第五章 劍罡如匹練﹐玉手拯游魂
松林里時有幾聲淒厲的猿鳴﹐可見得是一塊適於人居的地方──
但是﹐摘星堡卻把這塊地方﹐視為禁地──
岳懷冰再細心留意地觀察﹐發現通向南面後山那片地方一有一道長有十數丈﹐粗若
兒臂的鋼鏈橫鎖著﹐除此之外﹐尚還堅立著三塊石碑﹗
石碑上紅色雕刻著“戒入”兩個大字﹐顯然這是用來告誡本堡各弟子職司﹗
岳懷冰看到這里﹐心里一動﹐已聯想到了雪山之上的那一對奇異兄妹。
想必那怪人雪山鶴言之非虛﹐必定是他們與摘星堡方面早已有約在先﹐後山萬松坪
以南﹐整個大雪山後山地方﹐是屬於他兄妹二人的禁區﹐以北方圓百里﹐才是摘星堡的
權力范圍。
如果照怪人雪山鶴的說法﹐即使是這塊摘星堡現有的地方﹐也是兄妹二人借與他們
居住的。
……這多年以來﹐他們之所以能夠彼此相安﹐互不侵犯﹐全系摘星堡由上至下各人﹐
刻意遵守著這項約定使然﹗
由於那對兄妹的奇異素質﹐岳懷冰得曾親眼目睹﹐是以深深相信﹐即使是眼前這位
目高於頂的沈海月﹐只怕也不敢輕攖其鋒﹗
岳懷冰在對四周的環境略作了解之後﹐心里已經有了一個概念。
沈海月一笑道﹕“賢契﹐你可准備好了﹖”
岳懷冰道﹕“隨時候教﹗”
沈海月冷冷道﹕“我的心情至為矛盾﹐站在人心世道的立場上說﹐我實在不忍心對
你下毒手﹐可是另一個念頭﹐卻逼使我對你非下毒手不可﹐這也是我為什麼摒退各人﹐
單獨把你引來此處的道理﹗”
“所以這二十招也必將是你生平絕學殺手﹗”
“你說得不錯﹗”
他的劍向側方一指﹐說道﹕“你且看來﹗”
順其劍指處﹐岳懷冰立刻發覺到一棵排雲直聳的孤松﹐先時岳懷冰還不曾發覺到﹐
此刻經沈海月寶劍指處﹐岳懷冰才霍然發覺到那棵松樹樹干之上﹐居然高高懸掛著三顆
人頭﹗
正是岳懷冰親手斬下的三顆人頭。
“我所以要把三位拜弟的人頭懸掛此處﹐主要的就在於激發我向你下毒手的決心─
─”
長嘆一聲﹐他轉向岳懷冰道﹕“來吧﹐把你刀上的武功盡情施展出來吧﹐老夫這顆
頸上人頭﹐隨時預備雙手奉上﹐只要你有本事﹗”
岳懷冰刀勢向下一矮﹐足尖飛點著﹐已如同一只狼也似地撲了上來﹗
他身子方一欺近﹐只聽得沈海月高叱了一聲﹕“著﹗”
一股迎面撲來的勁風﹐直向著岳懷冰臉上襲到﹐岳懷冰方自暗叫不好﹐正待反手護
向面門時﹐沈海月身軀已如同走馬燈般地轉向一邊﹗
同時間﹐他掌中長劍在左手的劍訣里﹐施展了一招“倒插花”﹐伸吐著的劍芒﹐連
同著原本就有三尺長短的劍鋒﹐直向著岳懷冰腦門上直扎了下來。
岳懷冰只覺得背脊項里一陣子發冷──總算他一上來就全神貫注﹐這時哪里再敢少
緩須臾﹐足下一點﹐已把身子竄了出去。
饒是如此﹐沈的劍尖已在他背上划撩開一道半尺許長的大口子──所幸傷的只是衣
服﹐皮肉只個過差在毫厘﹐岳懷冰身子雖是旋了出去﹐卻已嚇得面無人色。
他陡然記起來﹐那一日痛禪和尚﹐向自己透出的口風﹐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那
和尚分明告誡自己說沈海月出劍﹐逢單﹐即一三五七九﹐必是殺招﹐二四六八十雙數乃
是誘敵之招。
和尚的這番指點﹐一直清清楚楚地記在他腦子里﹐何以此刻情形並非如此──
一念未完﹐沈海月第三招已然出手﹐一口閃爍著刺目奇光的長劍﹐緊緊貼著他面上
向外展出。
這一劍直向岳懷冰臉上罩蓋下來──何以謂“罩蓋﹖”因沈海月劍上光華﹐形成了
一大團劍雨﹐有如一把張開的雨傘般﹐直向著岳懷冰頭臉全身各處落了下來。
岳懷冰默記著痛禪和尚的指示﹐只當逢單數便是殺招。是以就在對方劍勢落下的一
刻﹐自己施展出全身功力﹐一口雪花刀﹐挾定了唬人巨力﹐一刀猛揮而出﹐
這一刀﹐刀勢如山──
岳懷冰自信施展出十分力道﹐即使是沈海月接得住自己這一刀﹐可是四溢的刀風﹐
必能趁隙把他殺傷﹐是以這是他滿懷信心的一切﹗
無奈事情大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岳懷冰的刀勢方一奔出的剎那之間﹐沈海月長嘯一聲道﹕“好刀法﹗”
他那口遞出的長劍﹐分明無意傷他﹐旨在誘敵之招﹐這麼一來﹐岳懷冰的全力施展﹐
正中了他的下懷。
眼看著他身子雲般地起在半空。
在空中一挺一折﹐極其美觀﹗
等到岳懷冰發覺到一刀走空之時﹐其勢已是不及。
帶著一股子砭人肌髓的冷風﹐沈海月的長劍﹐卻改由岳懷冰的左手後方向外撩出去﹗
這一劍﹐可就在岳懷冰手臂上掛了彩頭﹗
劍尖過處﹐血光乍現﹗
岳懷冰嘴里“唔”了一聲﹐足點處竄出了丈許以外﹐但只見那只持劍的右手背向上
引伸連續之處﹐留下了一道血槽﹗
急切間﹐他也不知道傷勢有多嚴重﹐總之﹐無限的氣餒和傷感﹐一剎時襲擊著他﹗
敢情那個大和尚騙了他。
對方的殺手分明是設在雙數招式之上﹐而和尚卻告訴他是單數﹗
正因為這一念之差﹐自己幾乎做了劍下之鬼﹗
使他痛心的是﹐世上人心竟然險惡如此﹐就連一個皈依佛門﹐看來有道的高僧之言﹐
也不能相信。至於那個陌生的痛禪和尚﹐何以對一個初見面的陌生人﹐竟然如此陷害﹐
誠然令人百思不解了。
當然這些感慨﹐歸納起來﹐在當時來說﹐只在一念之間﹗
岳懷冰那只持刀的手﹐只覺得一陣子顫抖﹐掌中刀竟然是再也把持不住“嗆啷”一
聲﹐落下塵埃﹗
這本是性命一發之間──
沈海月果真於此刻取他性命﹐誠然易事﹗但是此老偏偏喜歡增加一些殺人的情趣﹗
一招得手﹐他單手托著頷下長須﹐身子如同一片枯葉般﹐已飄到了數尺以外﹗
“小伙子──不要緊﹐換一只手﹐拾起刀再來﹗”
說話時臉上固然帶著笑臉﹐可是卻掩不住他笑臉之後冷酷的殺機﹗
岳懷冰冷冷一笑﹐足尖一勾﹐已把地上刀勾飛跳起﹐左手一伸﹐接在了手中。
這時他右腕上的血﹐熱刺刺地順著手面滴落直下﹐如不設法先行止住﹐一盞茶後只
怕已無力與對方交手。
所幸沈海月此刻自信托大﹐一副優容自得模樣﹐並不急於出手──
他只不過出手四招﹐已使對方負傷掛彩﹔而且最厲害的殺手招式還未曾施展﹗
所以﹐他覺得篤定得很﹐自信在未來的十六招之內﹐定必可以輕輕松松地殺死對方﹗
“小伙子﹗你現在應該體會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吧﹗老實說﹐你那兩手三
腳貓﹐差得遠呢﹗”
岳懷冰把左手的刀﹐緊緊咬在嘴里﹐同時左手運指如飛﹐一連在右手腕上“天府”、
“俠白”、“尺澤”、“青靈”、“少海”諸穴道上各點了一指﹗
點穴手法不盡雷同﹗
此刻岳懷冰是用以止血﹐是以全憑本身所練的指為內氣﹐以之透穴定脈﹐這種點穴
手法誠然可以謂之不易﹗
指為一下﹐流血頓止﹗
然後他刀交右手﹐氣勢昂然地向著沈誨月道﹕
“沈前輩你好厲害的殺手﹗還有一十六招﹐就請快快展出﹐後輩也好多多地增加一
些見識﹗”
沈海月身軀一晃﹐從容地飄身來到了他面前。
“我這第五招叫‘火中取薪’﹐第六招‘倒卷白雲’﹐你要仔細了﹗”
岳懷冰只把絲絲內勁﹐貫注於刀身之上﹐一雙眸子注意著對方一雙肩頭之上﹗
果然沈海月話聲一落﹐怒叱一聲﹐掌中劍穿心直出﹐有如驚魂一閃﹗
岳懷冰有了前番見解﹐自不會再貿然上當──
對方既然擺了一個上來拚命的樣子﹐自己少不得也與他虛張聲勢一番﹗
是以﹐就在沈海月的長劍渲染著一天劍氣﹐當面直刺過來時﹐岳懷冰相應地也發出
了一聲嘶吼﹐掌中刀假意地再次貫足真力﹐直迎著對方劍身上猛然揮磕過去。
刀鋒和劍鋒﹐眼看著就要撞上的一剎間。
沈海月一聲長笑﹐陡地抽回了劍勢﹐足下一個跨步﹐反手出劍﹐好一手“倒卷白雲”
──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手﹗
無邊的劍氣﹐幻為一片白光﹐在他轉身側轉的一剎那﹐直欺向岳懷冰前胸上沖壓過
來﹗
這一手好厲害──
如果說岳懷冰仍如先前﹐誤把單招當成殺手﹐那麼他萬萬是逃不開對方這一手厲害
的殺著。
只是﹐情形大非如此﹗
岳懷冰在一連兩次吃虧之後﹐第三次可就學了乖﹐於是﹐就在沈海月身形卷到的一
剎那﹐岳懷冰的刀也同他的劍一般快地抽了回來。
沈海月的劍不是劈向岳懷冰的正面前胸嗎﹖
岳懷冰也不含糊﹐他的刀在身形一轉之間﹐同樣快地反劈向沈海月的後背──
他雖手面負傷﹐可是卻絲毫也沒有損及他的內在功力﹐尤其此刻作生死存亡的拼命
時﹐力道自然是貫足了。
沈海月頓時覺出了厲害﹗
這時候他如果堅持不撤招的話﹗固然十拿九穩地可以斃對方於劍下﹐可是自家也萬
萬難以逃開對方那等凌厲的一刀﹗
這一手顯然是沈海月所沒有想到的﹗
雙方的動作﹐同樣的利落。沈海月的劍到﹐岳懷冰的刀同樣地到。
這種情形之下﹐沈海月頓時只得軟化了下來﹗
他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身形轉側之間﹐像一片雲似地飄了出去﹗
同樣的情形下﹐岳懷冰也向著另一個方向閃了出去﹗
現在岳懷冰已經証實了對方動手過招的密訣﹐原來逢單就是虛招﹐雙數才是實招﹐
本乎此﹐在他還沒有把自己摸清楚以前﹐大可以以己之實﹐攻其不虛﹐給他來上一個厲
害﹗
想到這里﹐他就抖擻起十分精神﹐一口刀平端在面前﹐防備著對方即將出手的殺著。
沈海月一抖劍身﹐再次襲上來﹐這一次大反前態﹐劍尖堪堪已臨岳懷冰面前﹐驀地
停住不動。
“賢契﹐我的劍要削落你的雙臂﹐你要仔細了﹗”
話聲一落﹐他劍下一抖﹐“叭”的一聲﹐劍尖上爆開了一朵劍花。
就在這朵劍花的光影尚未消失之前﹐沈海月身軀下盤﹐掌中劍扇面也似地展了開來
──
這又是岳懷冰未見過的一式怪招──就在一天劍影尚未消失之前﹐岳懷冰已感覺到
右肩上一陣透骨刺痛﹐已為對方長劍戳了個透穿﹗
岳懷冰怒叱一聲﹐道﹕“老匹夫﹗”
他的刀就勢向上一提﹐在這只右手尚還能運力的當兒﹐拚命地一刀砍了出去。
刀上聚集著一股凌人的冰雪之氣──
如果說這兩年雪山刻意練刀有所成就的話﹐那麼這項成就也就在於此了。
刀光一吐﹐沈海月陡地一驚﹐叱一聲﹕“好﹗”
抽劍﹐退身﹐看上去是一個勢子。
岳懷冰這洗雪一刀﹐雖不曾傷著了他﹐卻把他那自命瀟洒的一部長須﹐齊腰砍為兩
段。
一時間空中散滿了須絲﹐在一蓬刀光之後﹐沈海月就空翻起的身子﹐如出雲之鶴─
─
松樹枝子一陣子打顫──
他的身軀已掛在了松枝之上﹐這一手“老猿墜枝”施展得極為巧妙。
也就在他身子方一垂下的當兒﹐岳懷冰掌中刀已“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岳懷冰向前搶上一步﹐急快地由地上拾刀﹗
松枝上的沈海月一聲長笑﹐他垂在樹枝上的身子﹐隨著樹枝的向上一彈﹐整個身子﹐
再次地彈了起來﹐連人帶劍﹐一股腦地向岳懷冰身上卷了過去。
岳懷冰這時無異地已亂了章法﹗
然而人到了拼死活的時候﹐總有一些急智狠招﹗
一刀一劍﹐就在這般情形之下﹐一連三度交鋒﹐在滿天顫抖的碎光流影里﹐雙方已
接觸了六七招之多﹗
眼前已到了第十三招上﹗
忽然流海月身形向前一欺﹐側身再次地如同扇面般地展了開來──
就在這片扇狀的倒影未消失前﹐沈海月變幻著如同魔影一般的劍尖﹐已經扎進到岳
懷冰左肩之內﹗
同時間﹐沈海月身軀向上一提﹐一陣風似地﹐由岳懷冰的發梢上掠了過去﹗
岳懷冰兩處肩窩中劍﹐掌中刀已無能為力。
雙方動手已在十五招上﹗
沈海月顯然因為剩余的招式不多﹐要在最後這幾招里﹐加緊取對方性命﹗
是以﹐就在他身子襲近的一剎間﹐這老頭兒顧不得江湖間的道義﹐左手向上雞爪般
地一提﹐猝然向外吐出之時﹐已把浸淫有年﹐最近方始大成的“乾罡鎖陽金剛功”使了
出去﹗
掌勢一撒﹐空中出現了一片凝形的掌影﹐“波”地一聲。
岳懷冰還算見機得早。
對方這門功夫﹐他雖不曾練過﹐可是卻也有個耳聞﹐是以就在沈海月方自撤招之初﹐
他已先行冒死騰身而起﹐饒是如此﹐背心上亦仿佛著了一記重擊﹐有如一柄數百斤的大
鐵錘打在了後心之上──
一任岳懷冰是何等功力﹐也是挺受不住。
他身子足足飛出了三四丈外﹐才摔了下來﹐一時間天昏地暗﹐眼前金星亂冒﹐只覺
得全身酸軟如棉﹐竟然是一絲力道也提不起來。
沈海月一聲狂笑﹐道﹕“小輩﹐納命來﹗”
長劍一抖﹐帶起了匹練般的一道白光﹐直向岳懷冰背上劈到──
眼前地勢﹐正是接近南面通向後山萬松坪的那塊禁地﹐也許是沈海月擔心岳懷冰會
越界而過﹐是以才連番地施展殺手。
他的劍堪堪已將落在了岳懷冰的頭頂之上﹐就在此一剎那間﹐迎面起了一陣大風─
─
風勢顯然是由萬松坪那邊吹過來﹐疾風里夾雜著大片的雪花﹐有如一天白霧。
雪花紛飛中﹐沈海月已迷失了視線……
當他身子落下時﹐眼前風勢兀自不減﹐漫空的白雪劈頭蓋臉般地直向他全身襲過來。
這陣風勢﹐當真是好無來由──
雪花紛飛里﹐他模模糊糊地看見地面上已受重傷的岳懷冰正自跨越過那道通向後山
的界碑﹗
成功在即﹐沈海月豈能就此放走他﹖
喝嘯一聲﹐他騰身而起──
眼看著他即將越過了眼前那道鎖鏈﹐可是不知怎地﹐他卻又落了下來﹗
這里加上一道鎖鏈﹐當然不是平白無故的﹐沈海月猶自能清楚地記起昔日的一幕─
─那是他入雪山後第二次邂逅到後山的怪人兄妹﹗
那一次﹐如非是自己與手下見機識趣﹐並肯口下服輸的話﹐只怕早已喪生在對方兄
妹手里──
這道眼前的鎖鏈﹐如說是代表前後山的一道分界線﹐勿寧說是深具生殺威力的一種
內心枷鎖﹗
沈海月是身受其戒之人﹐焉能不會有所顧慮﹖
這是他內心最感猶豫的一件事──
可是﹐他無論如何不甘心眼看著岳懷冰就這樣地逃離﹐以免留下日後的禍根﹗
四下無人──
山風呼呼﹐萬松在風勢中搖擺著﹐發出嚇人的松濤聲──
岳懷冰像是蝸牛般地﹐在雪地里爬著﹐進展慢極了。
雙方距離不超過十丈﹗
以沈海月的武功﹐自可極為從容地騰身過上﹐殺死岳懷冰﹐而且很輕松地把他屍體
帶回來﹐再在地面上作一番掩飾──
這些在沈海月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以在極為短暫的時間里一切完成。
他不相信這麼短的時間里﹐就會驚動了自己深深怕見的那兩個人﹗
事實上﹐他來到雪山摘星堡多年來﹐不過才與後山兄妹有過三數面之緣﹗
天下不可能有這麼湊巧的事﹗
沈海月一雙細目頻頻眨動著﹐驀地惡向膽邊生﹐身形猝然騰空而起﹐起落之間﹐已
穿越過那道鎖鏈﹐落在了對方禁區之內﹗
“小輩﹐你納命來──”
他雙手持劍﹐陡地運功一逼﹐冷森森的一道劍芒﹐匹練般地由劍尖上暴射而出﹗直
向著岳懷冰身上卷去﹗
沈海月多年來練劍頗有所成﹐只是這種幾乎已成形的“劍�擰保□□詞羌□偈□梗□
揆諸原因﹐不外乎有二﹐其一﹕是練劍人的一件大隱秘﹐在劍質未成氣候之前﹐不
願意輕易示人﹐以免招惹人敵﹗
其二﹕施展這種有形的劍�牛□釷竅□腦□粽媼Α□
有了以上兩種原因﹐是以武林中雖有極少數人到達此等成就﹐在他們未能更進一步﹐
練到身劍合一﹐甚至於“御劍出手﹐殺人於里許以外”的成就之前﹐萬萬是深戒施展﹗
沈海月為了想急於成事﹐一時竟顧不了許多﹐竟然不惜損耗真元﹐把苦心多年方練
成入門的一道有形劍�旁聳�楗G矗□
劍�歐階醞魯觶□涔獠硬櫻□渲拭擅桑□寄□斜□糯窒福□瓷先□僑□籽丈□□袷□
一匹緞子般地向著岳懷冰身上卷到﹗
剎時間﹐四下里像是亮起了一道閃電般的奇光奪目﹐耀目生輝﹗
正在雪地里爬行的岳懷冰自從對方那道劍�乓瘓□魯齙牡倍□□鞘本拖袷潛灰還晌□
名的吸力吸住了。
眼看著那道劍光由沈海月劍尖上漸次伸長﹐瞬息間已吐出了兩丈以外──
沈海月的功力極限不過僅僅達此──
就在此千鈞一發間﹐一道匹練般的白光﹐自十數丈外的一棵巨松之上暴伸了過來─
─
顯然又是一道成形的劍�牛□歡濛獾瀾□牛□蘼劬痛窒福□凸□□□統□躺俠此擔□
都比之沈海月這一道要強得太多了。
像是一條闖空的銀龍──
像是猝然洒出的一整匹緞子﹗
天空里頓呈奇亮﹐沈海月乍一睹及﹐不由大吃了一驚﹐慌不迭運功收劍﹗
太晚了。
那道新出的劍光﹐在一陣破空聲中﹐神龍見首不見尾地就空一擺﹐已迎著了沈海月
所發的劍�牛□
空中一粗一細兩道白光﹐甫一交接﹐只聽得一陣子金玉交鳴之聲──
沈海月似乎啊唷地叫了一聲──
對方發出的那道成形劍�牛□路鷯屑□□囊還晌□Γ□災劣諫蚝T戮土□種心強誚□
也把持不住﹐隨著那道巨蟒似的白光向後一卷﹐已然脫手而出﹗
緊接著空中光華幾閃﹐沈海月平素愛若性命﹐新近方與本命心性相聯接的一口“玉
泉劍”﹐竟然被絞成了一天寒星﹐紛紛墜落在地﹗
沈海月面色一陣慘變﹐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哇”地噴出了一
口鮮血﹗
這當口空中人影一閃﹗
一條白影子風馳電掣般地射空而出﹐就空一折﹐已經若鴻毛地落在了面前﹗
來人長身玉立﹐秀發披肩﹐上身是對襟的一襲白皮衫馬甲﹐下身是短及膝上的一襲
同色皮裙──正是昨日岳懷冰草舍邂逅的那位雪山女子﹗
她的武功顯然高不可測﹐高到連沈海月也生平僅見﹐嘆為觀止﹗
只見這雪山女於﹐手腕子上抱著短短的一截寶劍鞘﹐不過尺許長短﹗
這時她身子方一落下﹐右手劍鞘﹐往空中舉了一下﹐當空那道看似闖空的銀龍﹐陡
地蜷曲著向回一收﹐耳聽得“嗆”的一聲脆響﹐已化為烏有﹗
地上的岳懷冰﹐對眼前的這番奇景﹐簡直看花了眼﹐如非他親眼看見﹐簡直不敢相
信──
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江湖上有飛仙劍俠之一說﹐傳說中練劍到了頂尖地步﹐
可以“身劍合一”﹐頃刻間出人青冥﹐並可放收飛劍﹐取人性命於百里外有如探囊取物﹗
──那只是一種神奇的傳說而已﹗
然而此一刻﹐他的眼花了﹐真有點不能相信﹐眼中所看到的那道白光﹐是否就是傳
說中的飛劍﹗
在白光蜷縮消失的一剎那﹐嗆然脆響之中﹐他忽然注意到雪山女子懷抱中的那口劍
鞘之內﹐已多了一口短劍﹗
雪山少女收劍之後﹐即用懷中那柄銀色短劍的劍鞘﹐向著一旁的沈海月一指﹐道﹕
“姓沈的﹐你兩次三番不遵約言﹐竟然膽敢越界殺人﹐當真就欺凌我兄妹人單勢孤﹐
莫奈何嗎﹖”
沈海月眼看著自己多年苦心練成的一口劍胚﹐竟然在對方舉手之間﹐毀於一旦﹐非
但如此﹐自己由於與劍身已心性相通﹐無形中也受了內傷。
他自以為深山練劍﹐近年來劍胚初成﹐不久即可獨步江湖﹐大大地有所作為﹐想不
到這雪山女子﹐竟然早已是個中老手﹐功力優高過自己百倍。
沈海月目睹高人﹐驚惶無極﹐當下勉強站起來﹐一張臉黃焦焦的﹐就像是剛剛生了
一場大病似的憔悴﹗
“姑娘你誤會了……”
沈海月嘴角淌著血﹐頻頻苦笑道﹕“這廝在後山萬松坪搭屋而居﹐已有兩年﹐老夫
是恨其不得賢兄妹准許﹐擅入禁區﹐是以越俎代□﹐不意……因此﹐反而觸及姑娘誤解﹐
真正是天大的冤枉……”
雪山女子冷冷一笑道﹕“這人既然入了我的地盤﹐無論是敵是友﹐都歸我兄妹處置﹐
沈堡主你也太過熱心了﹗”
沈海月內心固是把對方少女恨入骨髓﹐只是卻也知道﹐如以自己這身功夫一和對方
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而且更知道對方少女﹐較之其兄更難惹得多。前幾次誤入禁
區﹐都僥幸地賴其兄關照﹐才免於難﹐今日竟是這般的不巧﹐一上來就遇見了她。
他自入摘星堡﹐潛心練劍以來﹐在心境修練上來說﹐已頗有靈性﹗
此刻﹐他細細一瞧對方這個雪山奇女﹐分明劍俠之流人物。
這類異人﹐一切行徑﹐常常有欠情理﹐由於其武功造化已臻至極點﹐有時候反倒不
通世俗禮數常情﹐一個惹火了﹐彈指間即可置人於死命﹗
有了這番認識﹐是以就連素來目高於頂的沈海月也不得不委屈求全﹐看來就像小兒
乞命一般﹗
雪山少女眸子在他身上一轉﹐冷冷笑道﹕
“我兄妹三代避居雪山﹐從來不惹是生非﹐一向與武林中更無來往﹐說不上與誰是
友是敵﹐今日之事﹐我只是看不慣你恃技欺人罷了﹗”
沈海月躬身答了聲﹕“是﹗”
遂即又道﹕“雪姑娘有所不知﹐這人與老朽仇深似海﹐今日若不除去他﹐來年老朽
必將喪命其手﹐是以才不得不下此毒手﹗”
少女冷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件事我如不見也就算了﹐既為我撞見﹐就不能
不管﹗你盡自嚕嚕嗦嗦做什麼﹗莫非還嫌苦頭吃得不夠嗎﹖”
沈海月長嘆了一聲﹐道﹕“這廝與姑娘不過萍水相逢﹐初初一面之緣﹔老朽卻與姑
娘是多年來的鄰居﹐雪姑娘何以厚彼薄此﹖”
話才住口﹐就只見雪山少女蛾眉一挑﹐嘶嗔道﹕
“我看你真個是老糊塗了﹐這人在萬松坪居住﹐你當我真的就不知嗎﹖”
“這麼說……”
沈海月無限詫異地打量著她﹐心里存滿了迷惘﹐因為據他所知﹐這雪山上兩個兄妹
一向是嫉惡如仇﹐從來不曾允許任何人擅越住處雷池一步﹐何以竟然會對岳懷冰這個少
年如此破格垂青﹖
想到這里﹐沈海月不禁打了個冷戰﹗
因為萬一仇人邀天之寵﹐蒙對方兄妹三人垂青結為摯友﹐傳以武功﹐那麼後果可就
簡直是難以想象﹗
他的臉一剎時間﹐變為雪白﹗
心里真是說不出的懊喪氣餒﹐再加以二年潛心練劍﹐剛剛得到的一點點劍術根基﹐
只為逞一時之快﹐居然毀於一旦﹐心里自然更是愧恨無極。
他心里傷心一陣﹐憂愁一陣、悲恨一陣──一張瘦臉剎時間變幻無數次顏色。
雪山少女冷冷一笑道﹕“沈海月﹐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當我不知道嗎﹖其實你結交
強人﹐廣收門下﹐厚增摘星堡勢力。雖然這些事與你我當年所約定皆有所違背﹐我兄妹
總以為你目前尚守本份﹐只要不犯在我兄妹手里﹐我也都假裝不見﹗”
頓了一下﹐她才又道﹕“──只是﹐這些日子以來﹐你手下的那葛管事卻時常鬼祟
地潛入後山﹐向我兄妹作多項刺探﹐形同鼠竊﹐這才使我忍無可忍。今日就算不是遇見
這位岳兄的事﹐你也休想我放得過你﹗”
沈海月經過一番喘息之後﹐已可勉強站了起來──
聆聽之下﹐察言觀色﹐越覺對方少女眉目間隱泛薄怒﹐這類奇女子﹐每不以善惡予
人﹐意興所至﹐殺個把人稀松平常得很﹗
他心里一盤思﹐只得拉下臉來﹐也顧不得在岳懷冰面前丟人現眼﹐當時﹐干咳了一
聲﹐說道﹕“……姑娘與令兄天外奇人﹐老朽素日敬仰唯恐不及﹐哪里還敢開罪﹗……”
咳了一聲﹐他益形猥瑣地道﹕“……我手下的葛管事﹐實在也沒有這個膽子﹐……
以老朽想他不過是刺探這個小輩的行蹤﹐誤入賢兄妹高軒而已──”說到這個小輩時﹐
他的手自然指了岳懷冰一下﹗
“哼──”雪山少女冷哼了一聲。
“這些都不要再去提他了﹐以前的事﹐我亦不想多管──”
略略一停﹐她的手指著地上的岳懷冰道﹕“這個人我要帶走﹐你以為如何﹖”
沈海月苦笑道﹕“姑娘行徑﹐老朽自是無能干涉﹗只是此子心術不正﹐心存仇恨﹐
只怕時間一長﹐勢必要與姑娘惹上許多麻煩﹗”
雪山少女含笑道﹕“我想倒還不至於﹐只是貴堡中人不要常來打攪就好了﹗”
沈海月長嘆一聲﹐說道﹕“老朽萬萬不曾料到姑娘亦是練劍之人﹐老朽多年心血……”
說到這里﹐淚光瑩瑩地在眸子里打著轉兒﹐一時垂首作唏噓狀。
雪山少女忽然一笑﹐說道﹕“沈堡主莫非以為劍基被我破了﹐日後就不得再練了嗎﹖”
沈海月一怔道﹕“姑娘意思﹖……”
雪山少女笑道﹕“劍術之增進﹐純以心性而異﹐如你早先收斂心性﹐三年練劍﹐其
成就早已數倍於今日﹐可惜之至﹗”
沈海月嘆息道﹕“姑娘可否……﹖”
以下的話﹐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你先等一會兒﹗”
雪山少女說了一句﹐轉向岳懷冰身邊﹐蹲下身子來﹐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眼﹐微微
嗔道﹕“你自己武功如何﹐莫非心眼里連個底兒也沒有嗎﹖今天若不是遇見了我﹐你焉
想還能再有活命﹗”
岳懷冰此刻只有趴在地上喘息的份兒﹐聆聽之下﹐哪里還答得上話來﹐只是雖是重
傷之下﹐心里還是挺要強的﹐被人家女孩子冷著臉數說一番﹐心里總怪不是個滋味﹐一
張臉漲得通紅﹗
雪山少女妙目在他身上一轉﹐伸出了一只素手﹐輕輕按在了岳懷冰前心之上。
岳懷冰頓時覺出全身忽然一熱──
不過僅此而已﹗
隨後﹐少女已收回了手﹐岳懷冰登時就覺出身上輕快多了。
雪山少女凝視著他﹐臉上固是帶著一片薄怒﹐微有責怪的意思。可是那雙澄波的眼
睛里﹐卻又相反地帶出一些想要笑的樣子。
“暫時我還沒工夫管你的事﹗”
她說﹕“不過﹐你放心﹐反正已經死不了就是了﹗”
岳懷冰微微點頭﹐以表示其內心的謝意﹗
雪山少女眸子一轉﹐似乎向遠處掠了一眼﹐遂即站起來﹐道﹕“狗就是狗﹐人就是
人──”
在場二人岳懷冰與沈海月都不明白她是在說些什麼。
驀地就只見那雪山少女玉指遙遙向著身邊丈外一棵參天古松上指了一指──
一線金光﹐由其指尖飛出﹗
感覺里不過是一絲極細的游絲而已﹐也不知是什麼家伙﹐光華一閃﹐樹尖上摔然有
人慘叫了一聲﹐一條人影忽悠悠地直墜了下來──“碰”的一聲大響
緊接著這人“啊呀”大叫了一聲﹐一個咕咚從地面上爬了起來﹐只是才一爬起﹐身
子一歪又倒了下去﹗
雪山少女冷叱一聲﹐玉手平空一掌﹐一抓﹐那人倒得快﹐起得更快
只是站的方法不同﹐仿佛被硬吊起來的樣子﹐著力的支點是在當胸地方﹐又像是被
一把鋼鉤硬硬鎖著前胸﹐硬提起來的樣子﹗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才接岳懷冰入堡﹐頗為摘星老人沈海月所器重的武術教練
之──“通臂神猿”馬天行。
只是此刻看起來﹐這位馬教練可就是太寒慌了﹐仿佛全身上下一點力道也沒有的樣
子﹐整個身子像是懸在屋檐下面的一只風干雞﹐一個勁兒地打著哆嗦﹐兩只眼皮巴耷拉
著﹐順著嘴角一直淌著吐沫﹐那副樣子簡直是慘極了﹗
雪山少女距離他少說有丈許以外﹐竟然隔個空手把對方硬提起來﹐這種功力﹐非但
是嚇人﹐簡由是令人聞所未聞﹗
“這個人心術不正﹗”
她眼睛盯著他冷笑著﹕“上一次翻越萬松坪﹐偷了我兄妹一十二棵雪蓮的就是他﹗
居然又想對我偷施暗算﹗”
說到這里﹐隨手一松﹐“通臂神猿”馬天行的身子不由自主咕嚕的一聲倒了下來﹗
他身子一倒下的當兒﹐地而上的岳懷冰才發覺他袖子里竟然藏有兩口飛刀﹗
敢情他是想在樹頂上待機對雪山少女施以暗算﹐卻未曾料到雪山少女早已洞悉先機﹐
使他奸計非但未能得逞﹐相反地自身卻受害至劇﹗
沈海月頓時面色一變﹐他雖然自視過人﹐平素目高於頂﹐可是今日此刻在雪山少女
面前﹐他卻是一點威風也顯不出來。
當下長嘆一聲﹐垂下頭來﹗
雪山少女緩緩移步過去﹐低頭注視著地上的馬天行的屍體﹐由身上取出了一個小小
的扁盒──
她眼睛望向沈海月道﹕“這廝屍身﹐是由沈堡主你帶回去呢﹗還是由我就地解決﹖”
沈海月苦笑說﹕“任憑姑娘自行發落好了﹗”
“好﹗”
雪山少女說了這麼一句﹐隨即打開了盒蓋﹐只見她挑起一根尖尖玉指﹐用指甲自盒
內挑起了一些淡綠色粉末﹐足尖一踏已把馬大行的下頷踏開。隨即﹐把指尖上粉末輕輕
彈了些在馬天行嘴里﹐她足尖一踢﹐馬天行下頷又自合攏。
沈海月這里真像是只斗敗了的公雞似的﹐一個勁兒地在旁邊打著哆嗦﹐看樣子既想
討饒﹐又礙於啟齒﹐真有點進退維谷之感﹗
“雪山少女這時緩緩走過來﹐道﹕“你也知道我兄妹住在雪山以來﹐就從來沒有管
過閒事﹐這一次算是例外﹐你這個人說來雖是心術不正﹐卻也沒什麼大惡﹐既然如此﹐
我也就莫為已甚──也罷﹐念在我們多年的鄰居相處的份上﹐我就邦你個小忙﹐暫時為
你把散開元氯聚合起來。”
沈海月登時面現喜色。
雪山少女緩緩走過來﹐道﹕“沈堡主﹐你練習伏劍之氣有幾年了﹖”
沈海月吶吶道﹕“大概有三年多﹗”
雪山少女點點頭﹐只見她雙掌附合著一揉一搓﹐即由掌心內現出了一份白蒙蒙的氣
體﹐這股氣體向著沈海月臉上一揚﹐後者身上立時起了一陣戰瑟。
只不過是那麼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沈海月身上原本凌厲的痛楚感覺﹐竟然爽然而失。
他這時抖手投足﹐全身運轉了一回﹐覺得並無不適之感﹐一時間大喜若狂﹐口中不
住地連口稱謝。
雪山少女冷冷道﹕“你也不必太高興﹐我的兩極罡氣﹐只能把你散開的氣機聚集而
已﹐事實上你原有的劍術功力﹐已然喪失﹐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沈海月登時又吃一驚﹐當下暗里提起一口真氣﹐試著向四肢上運展開來﹐不運尚可﹐
這一運施之下﹐才覺出早已不是那麼一回事兒。這才知道三年的苦心付諸流水﹐對方只
不過為自己保留一點道基而已。
換句話說﹐想要再練到原來的成就﹐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不過話雖如此﹐總算對方對自己手下已是相當的留情了。
臉上帶著苦楚的微笑﹐他抱了抱拳﹐道﹕
“多謝姑娘成全之恩﹐老夫有生之幸﹐將永不忘大恩大德﹗”
話中帶刺﹐一語雙關的涵義﹐誰也聽得出來﹗
雪山少女嘴角帶過一抹淺笑﹐道﹕“沈堡主﹐你可知我對你手下留情的原因嗎﹖那
是因為我對令媛還有好感﹐你原是通達事故之人﹐望你好自為之﹐走吧﹗”
沈海月雖是萬分克制著激動的情緒﹐亦免不了現出猙獰的笑容。
他無可奈何地又看了地上的岳懷冰一眼﹐目光里泛著無比的悲恨﹐道了聲﹕“再見﹗”
轉身而去。
當他轉身離開的時候﹐一件事顯然地使他大吃了一驚﹐原來地面上那具馬天行的屍
體﹐只不過在說話之間的工夫當兒﹐已然化成了一灘膿血﹗
沈海月離開之後──
雪山少女緩緩走向岳懷冰﹐低低地垂下眸子﹐那種樣子又像生氣﹐又像有點怒笑﹐
很逗人的樣子。
“你該怎麼辦﹖你自己說吧﹗”
岳懷冰掙扎著站了起來﹐抱拳道﹕“在下實在是不自量力﹐為仙姑你惹了這許多麻
煩﹐要不是仙姑仗義搭救﹐在下這條命只怕早已完了﹗”
少女眉頭微微蹙著道﹕“你自己的本事自己還不知道嗎﹖”
岳懷冰臉上一紅道﹕“這……”
少女冷笑道﹕“沈老頭子論劍術還是門外漢﹐可是舍此以外﹐內外功夫卻都稱得上
是頂尖兒的﹐尤其是他所練就的‘乾罡鎖雲功’更非尋常﹐如果你不是事先服用了我送
你的藥﹐就算我能救你﹐也只怕非要落成殘廢不可﹗”
岳懷冰實在是慚愧得很﹐他生平從不願輕易受人恩惠﹐尤其是接受一個姑娘人家的
恩惠。
此刻間言之後﹐越發地覺得一張臉無處可放﹐當時頻頻苦笑著﹐抱拳道﹕
“我實在是不自量力﹐姑娘搭救之恩沒齒難忘……在下這就告辭了﹗”
雪山少女冷冷道﹕“你這就要走﹖”
“正是﹗”
岳懷冰一面說﹐一面回身就走﹗
他走了七八步以外﹐可就忍不住又停了下來﹗
雪山少女道﹕“還想回摘星堡去﹐不想活了﹖”
岳懷冰臉上又是一紅﹐心想也是──
可是他賭氣不想答理她﹐向左轉了個方向……繼續前行。
才走了兩三步﹐少女冷聲又道﹕“左邊是萬丈懸崖﹐剛才沈老頭沒告訴你﹖”
岳懷冰一想可不是嗎﹖又站住不動。
雪山少女冷笑道﹕“你的馬呢﹖”
岳懷冰回過身來道﹕“在下的馬﹐尚在摘星堡外﹐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上下看了他一眼﹐輕輕一晒道﹕“雪山方圓千里﹐你一個人胡走瞎闖﹐不迷路
才怪﹗你也用不著賭氣﹐這不是耍脾氣的時候﹗”
岳懷冰心里原本就不大得勁兒﹐被她這麼一激﹐更不禁氣往上沖。
他實在忍不住冷笑﹐道﹕“仙姑不必取笑﹐有什麼話請直接說出來就是了﹗”
少女脫口道﹕“什麼仙姑不仙姑的﹐我聽不慣這些話。老實跟你說吧﹐要不是因為
你跟我哥哥談得還不錯﹐為人心術還公正﹐你當我愛管你的事嗎﹖”
岳懷冰寒心地道﹕“姑娘大可以放手不管﹐在下承姑娘的隆情﹐日後再圖報答﹐再
見﹗”
少女道﹕“站住﹗”
岳懷冰真有說不出的氣餒﹐腳是站住了﹐可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雪山少女“嗤”一笑﹐緩緩上前道﹕
“你這個人真奇怪﹐口口聲聲地說要報恩﹐我問你﹐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麼嗎﹖”
岳懷冰道﹕“姑娘不說﹐在下又有什麼辦法﹖”
少女一雙妙目在他臉卜轉著﹐似嗔又怨﹐看了半大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忽然道﹕
“我哥哥來啦﹗有什麼事他給你辦交涉吧﹗”
說到這里身形一晃﹐白影一閃﹐已掠上樹梢﹐等到岳懷冰目光追著時﹐對方早已無
蹤。身法之快﹐令人不可思議﹗
她這里人影方失﹐樹梢上白影再閃﹐又疾快地落下了一人。”
來人猿臂蜂腰﹐背搭長弓﹐正是岳懷冰那日所見的奇人雪山鶴﹗
雙方乍一見面﹐雪山鶴一驚道﹕“你怎麼了﹖”
遂即上前一把搭住了他﹐奇怪地道﹕“我妹子呢﹖”
岳懷冰苦笑了一下道﹕“令妹已經走了。”
“她沒有……管你﹖”
岳懷冰微微一笑﹐道﹕“如非令妹搭救﹐我已沒得活命﹐一再打攪實在過意不去﹐
就此別過……”
苦笑著﹐他抱一下拳道﹕“再見﹗”
雪山鶴“咦”了一聲道﹕“你上哪里去﹖”
岳懷冰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去哪里都好﹗”
雪山鶴道﹕“這是什麼話﹖你這個樣子﹐哪里能夠走動﹖再說前山全是摘星堡的勢
力范圍﹐以你目前這個樣子﹐只怕逃不過﹗”
比較起來﹐雪山鶴和他妹妹好像完全是兩個典型﹐雪山鶴直爽好客﹐有話直說﹐他
妹妹卻是機智沉著﹐什麼事都放在心里。
岳懷冰見他說得誠懇﹐一時也不知怎麼才好﹐兩肩上的血雖然已經止住﹐但是冷風
不斷地貫入﹐卻是疼得有些吃不住勁兒﹗
他輕嘆一聲﹐道﹕“多謝雪兄關懷﹐這一次我自己也沒想到會失敗得這麼慘﹗”
雪山鶴一笑道﹕“你本來就打不過沈老頭嘛﹗”
岳懷冰道﹕“雪兄這話怎麼說﹖”
雪山鶴道﹕“那一日承你贈刀﹐但是事後我妹子問起﹐卻把我大大數說了一頓﹐說
我不該接受你的東西﹗”
“令妹也太見外了﹗”
“不是什麼見不見外﹗”
“那就是令妹以為我這等無名小卒﹐不配與賢兄妹一並論交﹗”
雪山鶴又搖搖頭道﹕“你想錯了﹐你猜怎麼樣﹖”
說著他怪神秘地伸出一只手來﹐把岳懷冰拉到一邊坐下來﹐道﹕“從你來的第一天﹐
我妹妹就知道了﹗”
岳懷冰窘笑了笑──這件事剛才他已經由雪山少女與沈海月之間的對談得知。
雪山鶴抬頭看了一下天﹐神秘地一笑道﹕“事情也真是怪﹐我妹妹一向不是這樣的
人……”
“令妹是怎麼的一個人﹖”
雪山鶴搖頭﹐半笑著道﹕“過去﹐無論什麼人﹐只要一踏入這大雪山後面禁區﹐無
論正邪﹐我那妹子一定容他們不得﹐對於你想不到卻是如此例外﹗”
岳懷冰怔了一下﹐苦笑道﹕“雪兄你錯了﹐令妹並沒望要留下我的意思﹗”
“誰說的﹖”
“昨夜令妹曾在我住處桌上留字﹐要我速速離開﹗”
“啊──”
雪山鶴一笑道﹕“那只是她一時的氣話﹐回去以後她就後悔了﹗”
岳懷冰翻了一下眼睛﹐確實有些迷惑﹐但是內心卻是松坦了一些﹗
雪山鶴道﹕“我那妹子可真是鬼靈精﹐好像天下沒有一件事是她不知道的﹗”
一談起雪山少女來﹐岳懷冰仿佛連身上的傷也暫時忘了。
雪山鶴道﹕“昨天我妹子把你送我的那回刀要回去﹐說要還給你﹐是因為你要與沈
海月決斗﹐怕你沒有襯手的兵刀會吃大虧﹐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岳懷冰一時心內釋然﹗
可是當他想到對方少女那種冷漠﹐語帶譏誚的神態﹐心里總有點不大自然﹗
“來﹗”
雪山鶴說﹕“我先看看你的傷﹗”
說著俯身向前﹐兩只手掌在岳懷冰肩頭上略一撫摸﹐岳懷冰登時痛徹心肺。
“不要緊﹐你得忍一忍﹐你的穴道封閉太久﹐一時血脈不開﹐我要先把穴門給你拍
開了﹗”
不過是極快的一剎間﹗
雪山鶴收回雙掌﹐微微奇道﹕“原來我妹妹已經先為你活了血脈﹗這就難怪了﹗這
里天寒地凍﹐任何傷口均不慮潰爛﹐等一會兒我為你上一些‘軟玉膏’﹐包你三天之內
一切復原的﹗”
岳懷冰一怔道﹕“這麼說﹐我豈非又要打攪你了﹖”
“你是個好人﹗”
雪山鶴道﹕“我妹妹從來就沒有誇過誰﹐可是昨天夜里卻跟我說﹐要我結交你這個
朋友﹗”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雪山鶴邊說邊笑道﹕“我妹妹說你命中當有一次小劫﹐也就是應在今天﹐否則的話
以我兄妹任何一人出手﹐沈老頭也絕非敵手﹔所以很明顯的﹐我妹妹是要你先吃些苦頭﹐
破了那一層劫數再說﹗”
岳懷冰長嘆一聲﹐道﹕“這麼說來﹐令妹真是活神仙了﹗”
雪山鶴笑道﹕“神仙是不敢說﹐半仙的能耐她是有的﹗就以劍術來論﹐她的造詣比
我的就強多了﹗”
說到這里站起來﹐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回去再談吧﹗”
岳懷冰原是存心想離開的﹐現在聽他這麼前後一說﹐不禁頓時改了初衷。
他心里還記著他的那匹馬﹐可是雪山鶴提也不提﹐一只手往他腋下一探﹐道﹕“我
們走吧﹗”
足尖點處﹐“呼”一聲﹐已落向七八丈高的松枝尖上﹗
岳懷冰如果未曾負傷﹐自信這種身法﹐亦可勉力施展﹐可是如果挾帶著一個人﹐可
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然而眼前的雪山鶴卻根本就不像有這麼一回事似地﹐只見他連續地幾個起落﹐所著
足處松樹之巔﹐不過是三五個起落﹐已消失峻嶺深處﹗
眼前現出了大片的雪兒﹗
雪兒被陽光映照得一片五彩斑斕﹐耀目生輝﹗
懸崖之巔﹐峭嶺之半﹐古松之梢﹗大都可見光燦奪目的各色玄冰﹗
這類冰雪被陽光一暖﹐多已溶化﹐足尖著處滑溜不堪﹐最是驚心動魄之極﹗
然而在雪山鶴來說﹐簡直有如履臨康莊大道一般﹐時而足尖一點﹐時而指尖一按﹐
只憑著這點點力道﹐他那捷比狐狸的身子﹐已經揉升上千百丈的頂峰之上。這種輕功連
施的經驗﹐在岳懷冰來說﹐的確還是第一次領略﹗
他注意到雪山鶴特別靈巧地運用著他的掌心和足尖﹐而且他的掌心里﹐顯然是有極
大的吸力﹐有時候只憑著一拍之力﹐竟然能夠把兩個人沉重的身子懸在空中﹐這顯然是
岳懷冰所難以思透的﹗
看來簡直獅虎難以攀登的冰山﹐不過是盞茶的時間﹐已經越過去﹗
在峰下的一塊平坡地上﹐雪山鶴站住了腳﹗
岳懷冰訕汕地道﹕“雪兄﹐下來歇一會兒吧﹗”
雪山鶴一笑道﹕“我不累﹐我停下來是要你看看這附近的奇異景色﹗”
說著他手指附近道﹕“你看見這些雪了嗎﹖每天太陽一出來很快就溶化了﹐可是夜
里子時前後﹐必又有一場大雪﹐重新籠罩──於是匯成了這道主流──”
說到主流時﹐岳懷冰耳中已清晰地聽見了一派淙淙的流水之聲。
雪山鶴一笑道﹕“這地方叫青蔥嶺﹐又叫萬鳥坪﹐你不可不看﹗”
說罷放步前行﹐岳懷冰隨後跟進。
前行繞過了一叢修竹﹐霍然間美景開朗﹗但只見老松寒梅﹐修篁奇石﹐長虹斜掛之
處﹐對映著一道無聲的彩色龍泉──
何以是“無聲”之泉﹖原來那道泉水源頭沖激之處﹐正好是一棵數千年的大古樹樹
身之上﹐由於水力長年持續﹐樹身之上被洞穿了一個大窟窿﹐因為樹身過於粗大﹐足可
三十人合抱﹐是以這道泉水﹐就在樹身上蜿蜒盤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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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虹
第六章 仙山逢怪客﹐福地過奇人
遠遠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條銀色的巨龍蟠繞在樹身之上﹐確是美不勝收。
流下的泉水﹐靜靜地聚集著﹐成為一泓廣大的湖面﹐卻又分為百十道小小源流﹐分
向各處垂掛下去﹐透過陽光折射﹐一片玫瑰琥珀的七彩。
岳懷冰目睹如此﹐可是他卻想到與“萬鳥坪”這個名字不大調和﹗
雪山鶴笑笑道﹕“岳兄大概是奇怪這里沒有鳥是吧﹗”
岳懷冰道﹕“大概是太冷了﹗”
“不是﹗不是﹗”
說時﹐即見他二指捏唇﹐長嘯了一聲﹐深山巨嶺里頓時傳出尖銳旋回之聲。
就在這嘯音的余聲尚未消失之前﹐只聽得空中一片鳥語啁啾之聲﹐一時間萬羽齊集﹐
奇形繽紛﹗
大批的鳥群﹐在空中略事旋轉之後﹐紛紛向附近落下﹐有的低飛翩躚﹐有的引頸剔
翎﹐還有些翻翅戲水﹐那景色可就更美了。
岳懷冰真有點嘆為觀止的感覺﹗
他這里正自目不暇給的當兒﹐那雪山鶴卻出其不意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我
們走吧﹗”
岳懷冰道﹕“賢兄妹下榻就在這里面麼﹖”
雪山鶴道﹕“不是──”
才說到這里﹐即聞得隱隱傳來一片異聲﹐那聲音﹐初聽時有點像風吹樹梢的聲音﹐
可是仔細再一分辨﹐即覺出不是的。倒像是有人在吹竹為樂。
只是那種聲調大異常音﹐亦非宮、角、商、征、羽中任何一門的路數﹐初聽在耳中﹐
只是說不出苦澀無味﹐仿佛有一種消沉的氣氛壓力﹐緊緊地壓下來。
那群鳥兒﹐在聽得這陣異聲之後﹐紛紛鼓翅騰空而起﹐剎時間﹐已飛散一空﹗
緊接著那苦澀的吹竹之聲﹐遂即為之停止﹗
岳懷冰尚還不知究里﹐再看雪山鶴卻是臉色微變﹐似乎十分驚慌的樣子﹗
“走──”他匆匆拉了岳懷冰一下。
岳懷冰心中固是好奇﹐可是初次為客﹐亦不便打探許多﹐當下正要移步離開。
卻聽得一人用著濃重的鼻音“哼”了一聲道﹕
“小鶴子﹐我是怎麼關照你的﹐叫你日後不許打攪我的清修﹐不過幾個月的工夫﹐
莫非你又忘了﹖”
雪山鶴神色先是一陣驚慌﹐遂即拉了岳懷冰一下﹐道﹕“我們走﹗”
岳懷冰心中大是驚訝﹐似覺出聲音來處發自石內﹐卻又蕩溢空中﹐實在令人不解得
很﹗
可是雪山鶴神色卻顯得很緊張﹐回身就走﹗
“站住﹗”
依然是前次所聞的聲音﹐似乎較之先前的語氣﹐平加了幾分怒容﹗
“小娃子愈來愈沒有禮貌﹐我看你比起你那妹子都還不如﹗”
雪山鶴不得不停下腳來﹐他臉上帶著十分尷尬的表情﹐回過身來﹐道﹕
“都是我不好﹐一時高興﹐忘了你老人家六二坐關之禁﹐真是罪該萬處﹐尚請老人
家不要見怪才好﹗”
聲音是那麼的苦澀﹐像是積壓了一個世紀般的那麼長久。
“哼哼……說得好聽﹗”
那人口氣老邁地道﹕“我看你們是一個師父一個傳授﹐從你爺爺開始﹔然後是你老
子﹔現在又輪到了你們兄妹兩個﹐都是一個味兒﹐嘴甜﹐心卻比蛇更毒﹗”
雪山鶴大概被他這幾句話激起了怒火﹐臉色猝然一沉。
“老前輩。”
雪山鶴冷冷道﹕“禁錮你在此乃是先祖﹐並非在下﹐當年是非後輩也是不知﹐何必
一照面就喋喋惡罵不休﹐這樣豈非有損你老人的尊貴﹖”
“尊貴﹖”
──聲音是異常的冷酷﹗
“一個被禁錮了數十年之久的人﹐還談得到尊貴﹖小王八旦﹐你他娘的真會損人﹗”
“後輩實在無心冒犯﹗”
“無心冒犯﹖說得好輕松﹗”
那人接著又道﹕“我問你﹐這群島原是在百花巒﹐你們兄妹兩個為什麼好好地把它
們引來‘水石山’﹐更不該改名為‘萬鳥坪’……”
他越說越像是很激動的樣﹐頻頻喘息著道﹕
“……分明就是你老子留下的那套作風﹐想以萬鳥之音﹐破壞我將成的‘離合神功’﹗”
雪山鶴欠身道﹕“後輩個敢﹗”
“不敢﹖嘿嘿……”
那聲音繼續道﹕“我看你們兩個小的﹐比你老子更厲害。不錯﹐我承認你們這一手
是厲害﹐可是我也有我的辦法﹐剛才你也已經見識過了﹐這些鳥兒﹐我已經有辦法對付
了﹗”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你們還有更厲害的辦法﹔不過……話可是說
到頭里﹐除非你們關我一輩子﹐只要有一天能叫我出來﹐就有你們兩個小狗受的﹐你們
走吧﹐免得使我嘔氣﹗”
雪山鶴眸子向岳懷冰一轉﹐輕聲道﹕“走﹗”
剛要轉身﹐那聲音“咦”了一聲﹐道﹕“站住﹗”
二人一怔﹐只好站住腳步。
雪山鶴沖岳懷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出聲。
可是那暗中老人﹐卻似無所不知﹐冷笑了一聲道﹕“還有外人麼﹖”
雪山鶴道﹕“老前輩你實在是誤會了﹐哪用有什麼外人﹖”
“不──你休想騙得過我﹐小伙子﹐當年我可是跟你爹說好的﹐所禁錮我的這個地
方是不容許任何外人擅入的﹐這麼一來﹐可是你們先壞的規矩﹗”
“老前輩……唉﹗你……你實在是誤會了﹗”
雪山鶴忖思著無法瞞得過他﹐只得實話說道﹕“只是一個受傷的朋友﹐我兄妹不過
是基於道義關系﹐請他留在此養養傷罷了﹗”
“這就是了﹐你又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
“我是怕你老人家誤會罷了﹗”
“哼﹗”
那個聲音顯然是找上了岳懷冰﹐道﹕“喂﹐你是干什麼的﹖”
雪山鶴道﹕“他是──”
老人插口道﹕“你別打岔﹐我不是問你﹗”
岳懷冰眼睛看向雪山鶴﹐雪山鶴點頭示意他說話﹗
於是岳懷冰走前一步﹐道﹕“在下岳懷冰﹐請教老前輩大名怎麼稱呼﹖”
老人嘿嘿一笑道﹕“老夫黑石公﹐你聽過這個名字麼﹖”
岳懷冰怔了一下﹐對這個名字陌生得很。
“你當然沒聽過﹗”
那個叫黑石公的老人嘿嘿一笑道﹕“武林中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岳……你叫岳什麼
冰來著﹖”
“岳懷冰──”
“好﹐岳懷冰﹐你試試向前走近幾步來﹗”
岳懷冰看了雪山鶴一眼﹐雪山鶴未置可否﹗他就依言前進了一步﹗
黑石公道﹕“有一棵古松樹﹐你可曾看見﹗”
岳懷冰道﹕“看見了﹗”
“走過去﹐注意﹐只要站立在樹下不動就對了﹗”
岳懷冰莫名其妙地走過去﹐依言站立好﹗
雪山鶴驚道﹕“你老人家這是要干什麼﹖”
“不關你的事﹗”
黑石公冷峻地道﹕“你以為就只你們會做好人麼﹖”
雪山鶴一時怒聲道﹕“我勸你還是安份一點兒的好
雪山飛虹
第七章 火雲罩冰谷﹐妖女誘鐵男
靈珠無言以對﹐只緩緩地點了點頭﹗
雪山鶴道﹕“你雖身居紅梅閣﹐日受子午風雷冰雹之苦﹐可是那是祖先的家法﹐再
說對你本身更是有益﹐你真如能捱過百日之苦﹐以後勢將不同於今日了﹗”
靈珠只是落淚﹐卻遲遲不去﹗
雪山少女見狀嘆息一聲道﹕“一切都可便宜行事﹐你如不樂意居住在紅梅閣﹐盡管
移到我‘散花館’來住就是了﹗”
靈珠頓時一喜﹐匆匆一福道﹕“謝謝小姐﹗”
說罷眼光在室內各人身上轉了一轉﹐含著無限羞澀的表情垂頭上了。
雪山少女忽然道﹕“站住﹗”
靈珠緩緩回過頭來。
雪山少女臉上微微罩起一片薄霧道﹕“你記住﹐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唯獨這冷
香閣﹐今後禁止你擅越一步﹐知道了嗎﹖”
靈珠點了點頭﹐可是那雙細長的鳳眼里﹐卻含蓄著無限傷感與依依之情──
她忍不住向著榻上的岳懷冰瞟了一眼﹐遂即掉頭自去﹗
雪山少女看著她的背影微微一嘆﹐不再多說。
蒼須奴十分汗顏地搓著手道﹕“這娃子大了﹐老奴有時也不能嚴加約束﹐尚請少主
人與小姐隨時管教才好﹗”
雪山少女點點頭道﹕“你去吧﹗”
蒼須奴應了一聲﹐轉身步出。
他們孫女相繼離開之後﹐雪山少女才步向榻邊。
岳懷冰本能地內心起了一陣子緊張﹐這個娘子﹐他自從打第一次見面起就怕她﹐美
的確是美到了極點﹐冷也冷到了家﹗
──那還是第一次──在雪山腳下蕃婆子的野店里﹐他看見她﹐從那一次以後﹐她
的影子就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心坎里面……
以後連續地見了幾次面﹐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未能與她說上幾句話﹐她雖然跟自己說
過話﹐可是話意里面不是帶鉤就是帶刺。
岳懷冰又是挺要面子的一個人﹐聽起來總覺得不是個味兒。
這時候﹐他真怕她又要說些什麼自己受不了的話﹐簡直連正眼也不敢看她﹐只是裝
著無力地垂下了眼皮﹐無奈心里有點不寧﹐眼皮兒也頻頻跳個不已﹗
雪山少女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繃著﹐只管瞪著他﹐半天一言不發﹗
雪山鶴笑道﹕“你們是怎麼回事﹖”
岳懷冰實在忍不住﹐只得睜開眼來﹐道﹕“雪鶴兄﹐小弟無知……可是又與賢兄妹
添了什麼麻煩﹖”
雪山鶴眼睛看著妹妹﹐道﹕“妹子﹐你說還是我說﹖”
“誰說都是一樣﹗”
她盯量著岳懷冰道﹕“你自以為在萬松坪練過兩年功夫﹐本事就不錯了嗎﹖”
“在下……從來不敢這麼想﹗”
岳懷冰倒是心悅誠服道﹕“尤其是在賢兄妹世外高人面前……在下那點能耐﹐實在
是微不足道﹗”
說完頻頻苦笑不已﹗
“你倒有自知之明﹗”
雪山少女哈哈笑道﹕“方才你昏倒池邊﹐骨髓已凝﹐如不是我用敲骨化髓手法為你
運按一番﹐你早就完了﹗”
岳懷冰汗顏道﹕“姑娘……又救了我一命﹗我真不知該怎麼……”
雪山少女忽然一笑﹐卻又繃往臉﹐嗔道﹕
“一個人老要人家救命﹐總不是個辦法﹐你總得想想法子自己管好自己﹐不要再多
給我惹麻煩就好了﹗”
“我──”
岳懷冰垂下頭來﹐嘆了一口氣﹐一時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
“你已經可以下來了──”
“是﹗是﹗”
岳懷冰翻身剛起來﹐忽然才發覺到身上敢情還沒穿衣服。
雪山少女也似沒有想到這一點﹐臉上一紅﹐突地掉過身來﹐道﹕
“哥──你陪著他穿好衣服﹐到後面來一趟﹐我在後面等你啊﹗”
說完徐徐移步而出﹗
岳懷冰不知怎麼回事﹐對這個年歲不大的女娃子﹐還是心里真有點怕﹔而且說不出
來似乎與她彼此間總有點芥蒂﹐氣她那種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
相反的﹐他對雪山鶴的感覺可就不同了。
現在她走了﹐他立刻覺得失去拘束﹗
雪山鶴把一疊衣服送過來道﹕“這些都是我的衣服﹐你我身材差不多﹐你穿上看看﹗”
岳懷冰接過來走到屏風後面﹐匆匆穿好身上﹗
雪山鶴在外面道﹕“你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
岳懷冰由屏風後步出﹐深深一揖道﹕“謝謝賢兄妹一再打救──大恩不言謝﹐兄台
請受我一拜﹗”
雪山鶴道﹕“你謝錯人了﹐真正要謝的﹐該是我妹妹﹐不是我﹗”
岳懷冰嘆了一聲道﹕“我實在是糊塗得很﹐這里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好像是謎一樣﹐
這冷魂谷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們兄妹又為什麼住在這里……﹖”
頓了頓又道﹕“還有……還有剛才的靈珠又是怎麼回事﹖”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覺得自己不明的地方﹐仍然那麼多……
雪山鶴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慢慢的你都會明白過來﹐我只能告訴你﹐這冷魂谷不
是一般江湖武林的地方﹐你能來到這里﹐可以說得上福氣不小﹗”
岳懷冰皺了一下眉﹐道﹕“只是……我大仇未報﹐卻不能一直住在這里﹗”
“哼﹗”
雪山鶴微微一笑﹐道﹕“仙緣的遇合常常是不由自己的﹐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岳懷冰一怔道﹕“這麼說﹐莫非在下與冷魂谷之間﹐還有過一些宿緣不成﹖”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雪山鶴打量著他﹐又道﹕“我妹妹還等著你呢﹐我們這就去吧﹐見了面之後﹐你就
明白了﹗”
岳懷冰窘笑了一下道﹕“雪兄﹐既蒙賢兄妹接待﹐尚請以真實姓名見告才好﹐在下
也有個稱呼﹗”
雪山鶴想了想﹐道﹕“這個自然﹐不過﹐我那妹子古怪得很﹐最好還是讓她親口告
訴你才好﹐有時候我也惹不了她﹗”
說到這里笑了笑道﹕“走吧﹗”
當下雪山鶴在前﹐岳懷冰在後﹐二人步出了冷香閣。
前文已述﹐冷香閣與那所黃石精舍是連在一塊的﹐不須走多少路﹐就來到石舍玉軒
面前。
只見門軒處﹐是一株形勢古雅的巨松﹐樹身不高﹐卻拐了八九個彎兒﹐正像是一扇
屏風﹐遮攔在門軒正前面。
那只岳懷冰初來時見到的翠羽鸚鵡﹐這時正自落在松干上剔著翎子。
此刻乍見岳懷冰來到﹐頭上那一撮角毛倏地又倒豎了起來﹐發出尖銳的叫聲。
雪山鶴揮手拂袖道﹕“去﹗”
那只鸚鵡呱呱地鳴叫了一聲﹐才落在了屋檐上﹐兀自疾行著﹐嘴里學著人語道﹕
“又是他──又是他──”
岳懷冰不禁被逗得笑了起來。
進得門後﹐想象中岳懷冰認為這所大宅子﹐必是較諸自己下榻的冷香閣更漂亮講究
多了。
其實大謬不然──
他所看見的﹐只是一間寬闊的四照巨軒。
所謂“四照”﹐乃指四面都開有窗戶的意思﹐由於四面都有軒窗﹐光華自然均等。
主人不是俗客﹐卻在四面種植著梅、竹、松、柏﹐看上去幽明適度、清風可人。
整個軒堂里不染纖塵。
進門玄關處﹐懸有一方白玉匾額﹐曰“聽雷閣”﹐這個名字的確很嚇人。
地上舖的是原色木質的長條地板﹐上面設有四五樽香草蒲團﹐有棋枰、矮幾、琴台、
盆景﹐一具白銅的噴香獸嘴里裊裊上冒著郁郁的檀香﹗
這“聽雷閣”顯然就是主人待客之處了。
雪山少女姍姍由蒲團上站起來﹐道﹕“岳相公請坐﹗”
岳懷冰一揖道﹕“在下數度蒙姑娘相救﹐恩同再造﹐實在感愧得很﹗”
雪山少女素手一伸﹐道﹕“岳兄不必多禮﹐請坐下才好說話﹗”
雪山鶴笑道﹕“這里很久沒有來過客人﹐岳兄你隨便坐﹗”
岳懷冰現在已深知主人兄妹乃深山練劍之士﹐絕非尋常武林中人所能相提並論﹐是
以由衷地生出了敬佩之心。
當下就在一具蒲團上坐下來﹗
珠簾響處﹐蒼須奴雙手捧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岳懷冰雙手接過。
雪山少女目視蒼須奴道﹕“前山萬松坪處﹐要打上個新的楔子﹐把我們冷魂谷的旗
幟升上去﹐並請轉告摘星堡主﹐今後如果他們堡里再要有人擅入後山﹐我們可就不客氣。
一經抓住﹐定殺不饒﹗”
蒼須奴應了一聲﹕“是﹗”遂即退下﹗
岳懷冰這時近看對方雪山少女﹐愈覺其清艷絕塵﹐兩彎蛾眉之下﹐那雙剪水瞳子﹐
泛蕩著女子貞潔極智的慧光﹐襯以她身上的拖地長衣﹐簡直有如圖上仙子、月里嫦娥一
般的風華絕世﹗
看著她﹐你會很自然地﹐傾生出無比的愛慕……然而﹐那只能偷偷地私自藏在你的
心里﹐卻不能在你臉上表現出一點點的輕浮。
“你也許會覺得很奇怪﹐這是個什麼地方吧﹖”
雪山少女一雙眸子注視著他﹐又偏過頭來看向雪山鶴道﹕“哥──你告訴過他沒有﹖”
“他還不大清楚﹗”
雪山鶴笑了笑﹐道﹕“他已經忍不住了﹐你再不告訴他﹐我看他真要急瘋了﹗”
雪山少女微微一笑﹐素手把散在前肩處的一縷秀發理下頸後﹗
“岳兄你也是練武的﹐我看你功力不弱﹐大概在江湖上﹐已可以算得上一流高手了﹗”
“姑娘誇獎了──”
岳懷冰苦笑著道﹕“只是在賢兄妹面前……那可就差得太遠了﹗”
“這就是你我練習的武功門路不同﹗”
雪山少女道﹕“你所練習的只是源流的內外功夫﹐充其量也只能延年益壽﹐能夠力
敵百人者﹐武林中已是罕見﹗”
說到這里﹐她微微一笑﹐又道﹕“而我們這里所研習的卻是以劍術築根基﹐配道理
補智靈﹐最終目的﹐得証金仙大道。如果你的天質穎悟﹐緣份夠好﹐假以時日﹐最起碼
也可以練成散仙之身﹐與天地同存在而不與木石同朽﹗”
岳懷冰愕然道﹕“聽姑娘這麼說﹐豈不是傳說中的劍仙之流了﹗”
“不錯﹗這只是一般人這麼說的﹗”
雪山少女款款道﹕“其實﹐人仙之分﹐往往在於一念之間﹐這一念之間﹐還要有緣
份遇合﹐根骨、質素、固是先決的條件﹐但是心存至誠、堅毅不移的人﹐即使是根骨差
些﹐只要功夫用到﹐遲早一樣會有所成就的﹗”
雪山鶴在旁微微一笑﹐說道﹕“妹子﹐你光給他說這些干什麼﹖越說人家越糊塗了﹗”
雪山少女眸子一瞟其兄﹐道﹕“你不要陪打岔好不好﹖要是你早聽爹爹的話﹐以你
的稟質﹐今天何至於還停留至此﹖道家四九天劫﹐不過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你卻連護體
的一元神功也沒有練好的﹐那時候……”
雪山鶴先是怔了一下﹐遂即氣躁地道﹕
“你一天所說老是拿這幾句話說我﹐其實我功力也不見得就像你說的那麼不濟﹐上
次能逃過﹐這一次照樣過得去﹐你放心吧﹗”
雪山少女面色一沉﹐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礙著岳懷冰在座﹐有些不便。
當下她輕聲一嘆﹐只看看哥哥一眼﹐不再多說﹗
然後她又把眼光轉向岳懷冰道﹕“岳兄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這一句話使得岳懷冰登時呆了一下。
半晌之後﹐他才緩和過來﹐臉上帶出了一片淒苦之色。
雪山少女與他本是對面而坐﹐就在他心緒一沉的當兒﹐就覺出對方身上驀地襲進來
一陣透體冷風──
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
其實對於岳懷冰來說﹐已經不能再算是奇異了。因為他已經領略過類似這樣的感覺
許多次了。
那只是透體涼了一下而已﹐並無絲毫異狀﹐而雪山少女臉上卻浮現出一片淒慘的表
情。
“對不起……”
她喃喃道﹕“想不到岳兄身世竟然如此的淒苦﹗”
岳懷冰驚訝地看著她──
雪山少女苦笑道﹕“小妹已略窺道家門徑﹐適才是以‘道心照影’的功夫﹐略探岳
兄虛實﹐一次見面﹐原不該如此失禮﹐尚請岳兄不罪才好﹗”
岳懷冰心中益加欽佩﹐他也猜想到對方所謂的“道心照影”﹐也就是內功極上所謂
五通之一的“他心通”﹐一照念間﹐即可察知對方心中所思。
想到了全家上下一十七口的滅門血案﹐內心一時如同刀絞。
他發出了沉長的一聲嘆息後﹐垂下頭來──
雪山鶴卻是沒有他妹妹那麼精湛的武功造詣﹐兀自眼巴巴地看著岳懷冰。
“岳兄﹐你和摘星堡的沈老頭子﹐到底有什麼仇恨﹖還有你殺的那些人……”
岳懷冰目含痛淚地看了他兄妹一眼﹐道﹕
“如非恩兄妹見問﹐這件宿仇﹐小弟實在是難以啟齒﹗──”
長嘆一聲﹐他遂即一五一十﹐把當年與“五魁首”之一段結仇經過娓娓道出﹗
在他痛訴此一段經過時﹐當真是一字一淚﹐而主人兄妹卻不置一詞﹐靜靜地由頭至
尾聽完究竟﹗
雪山鶴在聽完經過之後﹐霍地站起身來道﹕
“照你這麼說﹐這五魁首實在是禽獸不如的一群東西﹐你稍待一下﹐我這就去為你
把沈老頭擒來﹐任憑你處置他吧﹗”
岳懷冰嘆道﹕“雪鶴兄萬萬不可﹗”
雪山鶴一怔道﹕“為什麼﹖”
岳懷冰緊緊咬著牙道﹕“沈海月武功顯高出小弟甚多﹐但小弟卻不願假手於人﹐鶴
兄你的好意小弟心領了﹗”
雪山少女聽到這里微笑著點了點頭。
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把一只黑白分明的美目﹐分別向岳懷冰與雪山鶴注視著。
岳懷冰又嘆息了一聲﹐道﹕“況且沈海月今天已在雪姑娘手上吃了大虧﹐料必已有
了准備﹗要找他只怕也不容易﹗”
“對了。”
久未發話的雪山少女直到這時才發言笑道﹕“哥哥﹐你空自習劍多年﹐卻還沒似人
家岳兄有見識。”
雪山鶴一別雙眉﹐冷聲道﹕“我早先只當沈海月是號人物﹐要知道他是這種人﹐哼
哼……”
“所以你就錯了﹐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習劍之人﹐有這麼個殺人法嗎﹖”
“習劍術﹐就是要鏟除人間不平事﹐替天行道﹗”
雪山少女道﹕“話是不錯﹐可是你卻忘了﹐你和我尚未到積修外功的時候﹐妄自開
了殺戒﹐後果將會如何﹖嗯﹖”
雪山鶴又是一怔道﹕“這個……”
他的臉一時漲得通紅﹐低下頭悶悶道﹕“你總是有理﹐我說不過你﹗”
雪山少女道﹕“再說﹐你應該記得爹爹臨去兵解之前的那番話﹐目前正是多事之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哥哥﹐你可千萬不要忘記呢﹗”
(泣﹕“兵解”一詞來自道家語﹐意修者未能煉成正果﹐自行屍解﹐以元神再投入
人世﹐二次修行欲成正果意。)
這番話果然有醒醐灌頂之勢﹐雪山鶴頓時就怔住了。
雪山少女冷冷一笑道﹕“以今天的情形﹐我要殺沈海月不過是舉手之勞。此人外善
內詐﹐心術險惡﹐即使殺了他也不為過﹐只是……”
她看了岳懷冰一眼﹐道﹕“而且我也想到了岳兄的問題﹐他們之間既有深仇大怒﹐
自然應該由岳兄自己了斷﹐局外人只能從旁策助﹐卻不便越俎代□﹗”
岳懷冰道﹕“雪姑娘的意思正與在下是一樣的﹗”
雪山少女接著說道﹕“岳兄﹐適才我默運空門易數﹐略為推算了一下岳兄你的未來
禍福﹐得知岳兄你與我們冷魂谷的宿緣極深。”
她眼睛微微向他一瞟﹐臉上卻帶出了一些兒紅霞﹐微微垂下頭來﹐道﹕“而且……
反正遲早也是我道中人﹗”
她已經把持住平靜情緒﹐繼續道﹕
“所以我兄妹從今天起﹐就不把你當作外人看了﹗”
岳懷冰驚喜參半﹐無限惶恐道﹕“我是太……高攀了﹗”
雪山少女一派莊重地道﹕“岳兄你不要這麼說﹐如果照先祖去時留言﹐要是你與我
們尉遲一家的宿緣極深﹐只怕不是一家人呢﹗”
岳懷冰茫然不解﹗
不過﹐他已經越來越試圖著接近與了解眼前這些所謂怪異的事情了。
“這麼說﹐你們是姓……﹖”
“尉遲﹗”
那雪山少女脫口接下去道﹕“我名尉遲青幽﹐我哥哥──”
雪山鶴插口道﹕“尉遲鵬﹗”
岳懷冰這才知道了對方兄妹的真實姓名﹐抱拳道了一聲﹕“失禮﹗”
尉遲青幽道﹕“如果岳兄不棄﹐以後我們就兄妹相稱吧﹗”
尉遲鵬笑道﹕“岳兄你多大了﹖”
“二十六﹗”
尉遲鵬道﹕“二十七﹗”
“你是大哥﹗”
“那你是兄弟﹗”
尉遲鵬一笑道﹕“我妹子今年才十九歲﹗是小麼妹兒﹗”
尉遲青幽翻了一下眸子﹐道﹕“哪里﹐該是二十歲了﹗還老當我那麼小﹗”
彼此經過了這番談話﹐看上去氣氛是和諧多了。
尉遲鵬十分喜悅地道﹕“早知這樣﹐兩年以前﹐就該把你接到這里﹐也好日夕相處﹐
你不知道﹐這個地方住久了該有多悶﹗”
岳懷冰道﹕“我倒覺得這里洞天福地舉世難覓﹐大哥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才說到這里﹐只見竹簾揭處﹐蒼須奴探首道﹕“岳相公該用飯了﹗”
岳懷冰早已腹中饑餓﹐一聽吃飯﹐忍不住站了起來。
尉遲青幽見狀不覺一笑﹐岳懷冰臉一陣紅﹐又坐了下來。
尉遲青幽見狀微笑道﹕“怎麼你還不餓﹖”
岳懷冰訥訥道﹕“倒是有些餓了﹗”
“哥哥﹗你陪著岳哥哥去吧﹐他一個人大概還不好意思﹗”
岳懷冰還想邀尉遲青幽﹐尉遲鵬卻道﹕
“我們現在不比人家﹐人家現在是半仙﹐吃不吃都無所謂了﹗”
尉遲青幽本已整裝站起﹐聆聽後看了哥哥一眼﹐本是一副撒嬌的樣子﹐可是當著岳
懷冰卻不好發作出來。
她眼睛望向岳懷冰道﹕“二哥不必拘束﹐冷魂谷地方甚大﹐除了萬鳥坪黑石山一帶﹐
到處盡可隨便走走﹗小妹有事﹐尚要到玄冰嶺去一趟﹐回來再見吧﹗”
說完素袖一展﹐人似出巢之燕﹐已掠身室外﹐敝室內只留下了一陣清風﹐人已飄然
無蹤﹗
岳懷冰悵看其背影﹐半天長嘆了一聲。
尉遲鵬道﹕“我妹子功力已臻極境﹐劍術也有了七成火候﹐只差著出入青冥﹐身劍
合一這一層功夫了﹗”
岳懷冰感慨著﹐嘆息了一聲﹐轉身過來﹗
尉遲鵬就同著他步出這間所謂的“聽雷閣”﹐只見閣外是一道上遮藤蔓的廊子。
有一座八角形紅柱的亭子間──就是所謂的飯廳了。
飲食很簡單﹐但蒼須奴考慮到岳懷冰平時的飲食﹐特地為他煨了一只雪雞﹗
岳懷冰大快朵頤地吃了一頓。
飯間﹐他注意到尉遲鵬只是吃些黃精首烏﹐只不過少少地喝了半小碗湯。
在過去的兩年﹐對於黃精首烏這類的食物﹐岳懷冰也曾勉強進食過﹐只是覺得味苦
而辛﹐但是他卻知道這些食物對於行功練氣﹐清除身上的雜質很有助益﹗暗思自己日後
也應該以此為主食才好﹗
一席飯畢﹐岳懷冰向蒼須奴告了辭﹐與“雪山鶴”尉遲鵬步出亭子間﹐但見眼前一
片火雲密布。
美麗景色﹐當真還是他生平僅見。
初見時如萬丈火海﹐不過轉瞬的工夫﹐那大片火海已旋轉著為一片畝許大小的絳色
火紅帳篷﹐有如萬馬奔騰般地趨向一處峰頭之上﹗
岳懷冰注意到﹐似乎就是來時所見的那座“萬鳥坪”﹗
那片絳色的火雲﹐只是在峰上疾飛旋轉著﹐千道霞光﹐萬股流焰﹐像是一把萬丈火
傘﹐高高地撐在黑石峰上把它緊緊地扣罩著﹗
岳懷冰距離著那片火雲至少尚有里許以外﹐卻已感覺到身上陣陣的灼熱﹐一粒粒的
汗珠﹐不由自主地由毛孔里沁出來。
似乎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嘶啞吼叫之聲﹐由那座峰頭里傳出來。
如非這般近的距離﹐岳懷冰還真聽不清楚﹐可是一經入耳﹐他立刻就可以斷定出那
是一種人聲──只有人才能發出那等淒厲慘絕的聲音──
由是他的本能地想到了“黑石公”這個人。
尉遲鵬當然也注意到了。
他看著岳懷冰道﹕“這件事你還不清楚﹐其實連我也是一知半解──”
說到這里﹐他聲音放小了道﹕“──剛才在萬鳥坪的那回事﹐幸虧你還沒告訴我妹
妹﹐要不然她又要怪我了。”
“那石頭里的人又是誰﹖”
“黑石公﹗”
尉遲鵬道﹕“是早年我爺爺把他關進去的﹐聽說他是個極厲害的魔頭﹐沒有人能制
得住他﹐除了我爺爺以外﹗”
“只有你爺爺一個人﹖”
“不﹗”
尉遲鵬搖搖頭道﹕“我是說以前我爺爺在世的時候﹐爺爺飛升之後﹐現在他只怕我
妹妹一個人﹗”
“是尉遲姑娘﹖”
“嗯﹗”
尉遲鵬點點頭道﹕“我父親兵解以前﹐曾把爺爺用來鎮壓他的一份本帖交給我兄妹﹐
但那本帖內的記載﹐太以奧妙﹐我也只能參透出一部份﹐我妹妹鬼靈精﹐居然全部滲透
了﹐所以黑石公對我們兄妹兩個懷恨在心。”
他加重語氣道﹕“最怕我妹妹。”
岳懷冰在聽他說話時﹐眼睛始終未曾離開那座黑石峰﹐只見那片火雲兀自在峰上盤
旋不已﹐由黑石峰內發出的淒厲嘯聲﹐似乎已經轉為微弱。
不久﹐那片火雲漸漸擴散開來﹐遂即隨風散開。
岳懷冰立刻也就感覺出來附體的熱力為之消失﹐當時大是驚奇不置。
尉遲鵬道﹕“這片火雲﹐是先祖父在時﹐連同當時的青雲九老﹐一共十人﹐在百蠻
山費時一年﹐收集的太陽熱能﹐後來用法力禁制在大雪山玄冰元磁峰上﹐每日只此‘酉’
時磁力減退時﹐火雲才會離開──那黑石峰上我爺爺預先留有雲磁仙石一方﹐所以這片
火雲一經散開﹐俱向黑石峰上聚集﹐直到玄冰元磁峰磁力再增時﹐這些火雲﹐才會又被
吸了回去﹗”
岳懷冰苦笑了笑﹐搖搖頭﹐實在也是不懂。
尉遲鵬道﹕“你初次來﹐當然什麼都不知道﹐等到你以後隨我兄妹習劍之後﹐就知
更奇妙的事情還多的是。”
岳懷冰腦子里一直還在想著那個黑石公﹐實在不明白﹐就道﹕“那黑石公究竟犯了
什麼罪﹐何以要長年受此迫害﹖”
尉遲鵬臉上現出了一片怒容﹐道﹕“這個魔頭實在是壞到了無以復加地步﹐他功力
無匹﹐但為人生性殘暴﹐聽說當年為了練一種陣法﹐曾在一日夜間﹐殺害了三百名童男
童女性命﹐取其生魂祭煉妖幡﹗”
“有這種事﹖”
岳懷冰給嚇糊塗了。
尉遲鵬冷笑道﹕“因為如此﹐才激怒了我爺爺﹐當時集合了海內外同道號稱‘青雲
九老’的九個人﹐共同協力﹐用‘十煞伏魔劍陣’﹐才將這個老東西擒住﹐從此就把他
囚禁在黑石峰下﹗”
岳懷冰驚駭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尉遲鵬道﹕“很早了﹐最少也有五十年了﹗”
岳懷冰打了一個寒顫道﹕“五十年﹖……難道關得不太久了些﹖”
“你哪里知道﹗”
說起這件事﹐尉遲鵬兀自有些氣惱。
“這五十年當中﹐他曾經出來過兩次──第一次我爺爺尚在世時﹐黑石公逃抵黃山﹐
為逼占黃山五雲步地盤﹐竟然發動魔火﹐將黃山二十四所寺院僧尼﹐燒得一個不剩﹐為
塵世間帶來了無邊浩劫﹐幸虧我爺爺與青雲九老事後趕到﹐幾經犯險﹐才又把他擒住﹗”
尉遲鵬頻頻冷笑著。
岳懷冰聽得驚心動魄。
面前的黑石峰經過方才火雲籠罩之後﹐這時裊裊地冒著黃煙。
可以想象出﹐劫後余溫﹐猶是何等的怕人﹖
尉遲鵬追憶著以往的傳說﹐道﹕“這一次青雲九老會合我祖父才在黑石峰上﹐加上
了那塊雲磁仙石﹐每日西時引發火雲﹐用以磨煉此老的兇煞魔情﹐也是懲罰他兩次所犯
下的滔天大禍。”
岳懷冰恨恨地道﹕“這麼說來﹐這個人的確是不堪救藥了。就該一勞永逸除了他才
是了﹗”
“誰說不是﹖”
尉遲鵬又輕輕嘆了一聲﹐接著說道﹕
“但是﹐說來話長﹐我那祖父與青雲九老﹐早年與黑石公說起來還有一段相當的緣
份﹐再說﹐他還是家母娘家的一個嫡親長輩……說起來事情可就有些礙手了﹗”
他冷笑了一聲﹐又道﹕“黑石公在黑石峰下苦熬了十年之久﹐我爺爺與其他九老見
他居然頗有悔過之心﹐當時為了試探他是否真心悔過﹐就在那一年﹐公推青雲九老中的
婁璧翁與黑寇叟二位老人家﹐入峰刺探﹐考察他的悔過決心﹗
“誰知道──”
尉遲鵬氣得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接道﹕“這一次結果更是出乎意外的慘。”
雖是身不關己的一件事﹐可是由尉遲鵬嘴中道出﹐岳懷冰聽在耳中﹐卻是那等激腸
蕩氣﹐令人心驚膽戰﹐不克自已﹗
這件事早已提起了他的關注﹐勢非要聽下去不可。
尉遲鵬嘆了一口氣﹐道﹕“可憐婁璧翁與黑寇叟二老前輩進入石峰之後﹐竟然中了
黑石公的埋伏……”
“……這個老兒對我祖父以及青雲九老早已恨入骨髓﹐十年來他在石峰之下﹐竟然
打通了十數道密道﹐暗中布署了許多奇異陣勢──
“──可憐婁璧翁、黑寇叟二位老仙師那等高的道法﹐竟然會著了道兒﹐一時被困
在他峰下陣道之內﹐二老不服聯手迎敵之下﹐竟吃黑石公以預藏的小乾山‘霹靂子’發
動──”
說到這里﹐他呆了一下﹐才道﹕“二位老人家竟然當場炸為飛灰而死──”
尉遲鵬恨恨地接道﹕“二位老人家俱是煉有道基之人﹐肉身雖粉﹐可是所煉元神按
說可以脫山﹐無奈黑石公為人陰狠﹐竟然早已想到這一點﹐居然以所煉的妖幡將二老元
神化為飛灰﹐使之形神具滅﹐黑石公乘勝遁出之時﹐幸虧我爺爺擋他一陣。”
“他可曾跑脫了﹖”
“差一點﹗”
尉遲鵬嘆息一聲﹐道﹕“也錯非是我爺爺﹐要是換了另一人﹐決計擋他不住。當時﹐
我爺爺與他苦戰之下﹐雖然把他制服了﹐可是自身卻為黑石公炸去一腿﹗”
“有了這次經驗之後﹐黑石公才被永囚峰下﹐各方公議﹐判他永世不得復出﹐這也
是他自作自受的報應﹗”
岳懷冰聽得真有點毛發悚然﹐的確是太駭人了。
尉遲鵬道﹕“就因為有了過去這些事情之後﹐所以我們兄妹對他才深惡痛絕﹐但是
爺爺飛升之前﹐卻仍然對他眷念不已﹐曾吩咐我父親不得再刻意折磨他﹐是以……我兄
妹這多年來﹐對他還保持著一份晚輩的禮貌。”
岳懷冰嘆了一聲道﹕“人心之險惡﹐真是防不勝防﹐我看這黑石公﹐大哥你們千萬
不可掉以輕心。”
“我也是這麼想。”
說到這里﹐他皺了一下眉﹐道﹕“最近這幾年﹐蒼須奴說黑石峰下常異音作祟﹐很
可能是這個老鬼又在搗什麼鬼﹐不過我妹妹監視得他很嚴﹐必要時﹐我妹妹那口鑄雪劍
就可取他性命。”
岳懷冰驚訝道﹕“令妹的功力竟然高過黑石公不成﹖”
尉遲鵬搖搖頭道﹕“論功力﹐我妹妹當然比他差遠了﹐可是﹐我爺爺臨去之前﹐卻
傳授了幾種專治黑石公的殺手功夫。那口鑄雪劍﹐前古神兵﹐經我尉遲家七代相傳﹐劍
上威力非比尋常﹐正是黑石公最懼之物──”
他笑了笑﹐又道﹕“那口劍原是留與我的﹐偏偏我爺爺說我仙緣不夠﹐今生波折俗
緣極多﹐是以才由我妹妹負責保管。”
談了這麼多﹐岳懷冰總算對於這尉遲一家﹐有了一個全盤的認識﹐他感念著自己此
番的邂逅﹐可真說得上緣份不淺﹐內心私下里慶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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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虹
第八章 櫻唇半開啟﹐秋波勾人魂
夜晚──
山風輕輕地襲著。
燈光、竹影、絹屏、琴、棋、書、畫……這些靜物各有其趣﹐互相地對稱著。
這個時候﹐如果你獨自留在這里﹐如果你還沒有入睡﹐你就會想到很多事情。
從記憶里翻湧出的思潮﹐不盡然全是悲慘傷感使你痛心的事情﹐也有些是屬於綺麗
溫馨一面的。
岳懷冰在一番痛定思痛之後﹐他的心早已平靜下來了。
他忘不了雪天練刀、寒夜長嘯的慷慨壯志。
忘不了一刀、兩刀、三刀﹐砍下雲中令、夏侯忠、貫大野三人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他也忘不了沈海月的陰霾奸狡、老謀深算。
但是閃開了這些血淋淋的仇恨之後﹐他也忘不了那些屬於感情上與他相生相息﹐有
所關聯的一切。
譬如沈海月的女兒沈雁容﹗
這個女孩子就常常讓他心里煩﹐下意識里﹐總好似欠了她些什麼似的﹗
如果他第一次留在腦海里的影子﹐是沈雁容而不是尉遲青幽﹐那麼此刻會是一番什
麼樣的感受﹐他可就不敢斷定了。
正因為第一次﹐也就是兩年前在雪山腳下﹐那個蕃婆子的野店里﹐看見了尉遲青幽
的那一次之後﹐尉遲青幽那驚鴻一瞥的影子﹐竟然那般根深蒂固地占在了他的心里。
如果拿她來和沈雁容相較之下﹐沈雁容相對的份量可就要輕得多了。
年輕人沒有不多情的。
岳懷冰只是把這番情﹐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里。
他很少想﹐也不敢想。
在過去﹐他是被所謂的仇恨沖昏了頭﹐沒有時間來想這些。
現在他略微地定了下來﹐在復仇的事情未有結果和暫告一段落之後﹐這種對於異性
的情懷﹐就會情不自禁地滋生了出來。
幾上放著自己那口刀。
在平常﹐他最喜歡在這種時候起來舞上一趟刀﹐可是﹐今夜他卻覺得異樣的懶慵。
懶洋洋的。
對於自己身上所具的武功﹐他也灰心得很。
一個自信武技超人、足可橫掃天下的人﹐想不到一下子由天上跌了下來﹐忽然間發
覺到自己的武功竟是如此的不濟﹐內心之沮喪﹐自是可以想知。
“冷香閣”是那麼的靜﹐靜得連院子里的落葉聲都可以清晰地聽見。
這些房子﹐他得悉是“冷魂谷”前主人的修真之處﹐自是不會輕易供人居住﹐但是
主人兄妹卻把它撥出來作為自己居所﹐可見得對自己之另眼相待。
他又聽見了落葉聲……
氣溢顯然已經很低了。
此處雖非酷寒﹐可是深夜的寒流﹐也是夠瞧的了。
別個院子里﹐傳過來一陣子□琮的琴聲﹐只是那麼低低地撥動著。
此時此刻倒使他想到了李商隱的那一首“寒夜深思”了﹐他緩緩站起來﹐正想向窗
前步去。
忽然﹐他怔了一下。
他看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
那個影子在他剛剛一發現時﹐尚還隔著老遠﹐可是一剎間﹐卻已經很近了。
現在﹐她已經進來了。
珠串的簾子不過是輕輕地動了一下﹐她已經來到了屋子里﹗
岳懷冰先是一驚﹐可是當他看清了來人是誰之後﹐心里更為吃驚。
“靈珠。”
他心里叫了一聲﹐因為進來的這個人﹐也就是白天飽受眾口交責的那個奴婢靈珠。
岳懷冰極為驚嚇。
因為他曾經親耳聽到尉遲青幽命令她今後不許擅入這里一步﹐那麼她豈不是在明知
故犯了。
“靈珠﹗”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已足以代表了他內心的驚懼。
“噓……”
靈珠以手指在唇上按了一下。
這種禁聲的動作﹐古往今來都是一樣的。
她身上只穿著一襲黑紗的長衣﹐透過朦朧的月色﹐那襲紗衣里面的胴體﹐簡直是呼
之欲出。
她的動作極為輕巧﹐身形略閃﹐已來到了岳懷冰面前。
“你來干什麼﹖”
“岳相公﹐輕一點兒﹗”
靈活的眼珠子﹐向著四面瞟了一眼﹐身軀一晃﹐已坐在了石玉榻上。
岳懷冰閃身走向窗前﹐向外張望了一下。
“放心。”
她笑著說道﹕“不會有人的﹗”
“你好大的膽子﹗”
“我才不怕呢﹗”
她這時頭垂得很低﹐兩根手指玩弄著紗衣一角。
那雙深藏在長睫毛之下的眸子忽地撩起來﹐看向岳懷冰﹐有點生氣地道﹕
“大不了他們把我抓回紅梅閣去﹐可是我一樣會跑出來﹗”
說到這里﹐她似乎很得意地微笑了起來。
她似乎又是一種女兒的姿態──屬於那一類放任、不受拘束一型的。
“靈珠﹐你找我有事嗎﹖”
“嗯……”
她笑起來露著潔白的牙齒﹐道﹕“你不歡迎我來﹐是吧﹖”
“那倒不是的﹗”
“沒有事我就不能來﹖”
說罷她把頭編過來﹐盤在頭上的一蓬秀發﹐雲也似地散了開來。
紗衣里面的一襲紅色肚兜清晰可見﹐那雙修長豐腴的雙腿﹐似乎更具有誘惑性﹗
岳懷冰皺了皺眉﹐覺得雙方這樣的情形之下﹐見面不大妥。
可是一來他是客﹐二來對方尚未說明來意﹐自不能下逐客令﹗
況且﹐他對她還基於某種的同情。
靈珠把下巴抵在膝頭上﹐把一雙吊梢的長長眼睛睨著他一笑道﹕“悶﹐想找你聊聊
天﹗”
岳懷冰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氣﹐起碼覺得她之所來﹐是沒有什麼惡意的﹗
靈珠笑了笑﹐把一只手摸向腰上﹐腰上系著一根細長松軟的紅帶子。
紅帶子上系著一大串山果﹐樣子很像是葡萄。
靈珠摘下來﹐甜甜一笑道﹕“這是小姐種的‘雪棗’﹐我偷偷地摘了一串來﹐給相
公你嘗嘗新﹗”
岳懷冰說道﹕“要是尉遲姑娘知道了呢﹖”
“她不會知道的﹐少主人就一天到晚地偷吃﹐她哪里弄得清楚﹗”
靈珠笑了一聲﹐趕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岳懷冰一笑﹐說道﹕“你這不是栽贓嗎﹖”
“好吃得很哩﹗”她摘下了一個遞過來。
岳懷冰接過來﹐覺得冷若冰珠﹐入口即化﹐蜜般的甜﹐很有點像水蜜桃的味道﹐只
是比起水蜜桃卻要小多了。
“這種雪棗﹐多吃了對咱們練武功的人有好處﹗”
“有什麼好處﹖”
“這個我也不知道﹐反正小姐是這麼說來著﹗”
說著她一連又吃了兩三個﹐又分給了岳懷冰幾個。
岳懷冰眼睛不敢接觸在她身上﹐卻忍不住問道﹕“白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靈珠怔了一下﹐賭氣道﹕“反正我是這里的累贅﹐誰看我都不順眼。不過我也是太
疏忽了點兒了﹐小姐說得不錯﹐如果不是她救了你﹐你准活不成﹗”
“那只能怪我自己﹐為什麼他們卻要責備你﹖”
靈珠長長的瞳子注視著他﹐輕嘆了一聲﹐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媽是因為我死的……我爺爺說我是生來的妖女﹐
身上有妖氣﹗”
“噗……”
她笑了一下﹐繃著嘴左右搖晃了一下﹐道﹕“相公﹐你看看我真像什麼妖怪嗎﹖”
“那倒不像﹗”
靈珠偏過頭來﹐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道﹕“不過奇怪的是……二少爺死得的確很奇怪﹗”
“二少爺﹖”
“不錯﹐你還不知道﹖”
“你是說﹐是尉遲小姐的二哥﹖”
“是的﹗”
靈珠似乎一下子傷心起來了。
“二少爺一直對我很好﹐可是沒有幾年﹐他就死了﹗”
“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爺爺說是我害死的﹐說我媽是夜染桃魔生下我的﹐我是個不吉利的人﹗”
岳懷冰不禁作聲不得。
可是奇怪的是﹐他在注視著這個靈珠的時候﹐真的會感覺到她是這樣一個人。
她看人時候的神態﹗
揚起的眉毛﹗
斜過來的眼皮兒……
很多地方﹐都讓他有這種感覺。
靈珠牽動了一下嘴角﹐笑笑道﹕“你看什麼﹖真把我當成了妖女﹖”
岳懷冰道﹕“你自己說吧﹗”
靈珠微微低下了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們都說我眼睛最怪。”
說時她就把眼睛注視向岳懷冰。
“你注意看看﹐一直看……”
岳懷冰心里覺得很好笑﹐發覺到對方根本是個胸無城府幼稚的女孩子。
他也就不經意地把眼睛注意過去。
誰知道﹐當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神方一接觸到一塊時﹐頓時心中愕然。
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總之﹐由對方那雙長長的瞳子里像是泛出了一種蒙蒙的感覺﹐像是霧般的﹐令人心
神為之一蕩﹗
他的臉上猝然泛起了一陣熱潮。
靈珠的眼神兒里﹐蕩漾著前見的迷茫﹐在一剎間立刻又現出了另一種的神采來。
那是一種勾人神魄的妖冶媚采……
挑動的眉梢兒……
斜起的眼角兒……
秋波微瞬﹐櫻唇半啟﹐紅唇白齒間丁香半吐……
她已經不再是剛才的靈珠了﹐變成了十足的蕩女……
岳懷冰只覺得心里一陣子發熱﹐霍地站起身來。
石靈珠臉上罩著一片紅潮﹐她蹣跚地拖著她可人的胴體﹐嚶然曼吟一聲﹐遂即向著
岳懷冰身上撲來﹗
“不﹗”
岳懷冰本能地封出了一掌﹗
靈珠妖軀一震﹐遂即跌倒﹐她嘴里曼呼一聲﹐登時玉體橫陳﹐不再移動﹗
岳懷冰怔了一下﹐心道﹕糟了﹐莫非我傷了她﹖
想著﹐忙自趨前。
靈珠嘴里曼吟著﹐上胸頻頻起伏不已。她原本身上只穿著一襲黑色的輕紗﹐里面是
一襲小小肚兜兒﹐這時既不拘形式地倒在地上﹐看上去可就十分火爆了。
粉頸酥胸﹐雪與玉般地畫出一片蕩人的魔焰﹗
岳懷冰原是自持極堅之人﹐可是目睹及此﹐也是怦然心動。
他遲疑了一下道﹕“靈珠﹐你快起來﹗”
那靈珠分明並非昏倒﹐只見她柳眉再挑﹐鳳眸半張﹐兩汪情淚﹐竟然婆娑地由眸子
里淌了出來。
“岳相公﹐你真狠心﹗”
她嗚嚥著嬌軀一點﹐已撲入岳懷冰懷內﹗
事情的發生只是在一瞬間。
總之﹐在岳懷冰內心根本還毫無准備的情況之下﹐靈珠已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他身上有一種觸了電似的感覺。
“岳相公﹐你……你救救我……救救我﹗”
櫻口微迎﹐已按在了岳懷冰唇上。
這本是出人意外、極其尷尬的一刻。
岳懷冰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竟然會有這麼一手﹐一時間可真是慌了手腳﹗
石靈珠可真是名副其實的魔女﹗
像春風一脈﹗
如春柳一襲﹗
更厲害是撩人的春火一片﹗
透過她玲瓏透剔的玉體﹐一股腦兒的都像飛到了岳懷冰身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陣子頭昏眼花﹐原本鋼鐵似的身子﹐一下子竟似變得柔軟十分。
同時間﹐他感覺出靈珠吐在自己唇內的舌尖﹐這時竟然發出了一股奇妙吸力。
那可真是蕩人心神的一剎那。
岳懷冰總算是築有極深內功根基之人﹐一發覺到情態不對﹐他頓時首先控制著丹田
的元氣。
果然﹐就在他力道方及的一剎間﹐丹田已大為震蕩﹐總算他功力深厚﹐那股在丹田
里盤旋的氣機抵抗一陣左沖右闖之後﹐始終不能被吸提起來。
這本是纏綿悱惻的一刻﹐卻也是驚心奪魄的一剎。
兩個人糾纏在地上廝滾著。
驀地“冷香閣”的兩扇大門霍地敞開來。
面前人影一閃﹐一人用著沙啞的聲音低叱道﹕“賤丫頭﹐掌嘴﹗”
說到“掌嘴”二字時﹐一只蒲扇大的巴掌﹐已經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靈珠臉上﹗
這一掌打得可真是不輕﹗
石靈珠尖叫了一聲﹐滾球似地摔了出去﹗
岳懷冰一時間如同當頭一聲棒喝﹐驚怔在當場﹗
他雖然仗著內功深厚﹐未曾被靈珠吸去了元陽真氣﹐可是卻也因為運功抗拒過巨﹐
顯得疲備不堪﹗
房子里多了一個人──蒼須奴﹗
只見他須眉皆張﹐臉色漲成了豬肝顏色。
忽地他撲了過去﹐拳掌交加之下﹐靈珠被打得慘叫滿地翻滾不已。
剎時間﹐她已是面目全非﹐原來俏麗的一張臉﹐變得面青唇腫﹐慘不忍睹。
“爺爺、爺爺……”
她痛楚地撲到了蒼須奴面前﹐緊緊地抱住了蒼須奴的兩條腿﹐全身劇烈地戰瑟著﹗
“爺爺……”
“爺爺﹐你打死我吧……”
蒼須奴仍然如前﹐像是瘋狂地揮著拳頭﹐可是在靈珠可憐的飲泣聲中﹐他終於軟了
下來。
靈珠卻已遍體青腫﹐萎頓了倒在地上。
“你……”
蒼須奴用手指著她﹐氣得全身發抖地道﹕“丫頭……你當真是想死麼﹖”
靈珠無力地翻著眼睛﹐她青腫的眼角﹐□□地淌著淚水﹗
“爺爺……爺爺﹐我不知道我是在做些什麼……”
“你在作孽﹗作孽﹗”
“那麼﹐殺了……我吧﹗”
蒼須奴咬了一下牙﹐右手二指向外一指﹐只見指梢間白光一現﹐出來一道尺許長短
的純白光華。
這道白光一經出手﹐室內立時泛出了一陣陰森森冷風﹐侵襲得人毛發聳然﹗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岳懷冰尚未看清那件物件的真實形象之前﹐那道白光﹐已然飛到靈珠的面前。
靈珠面色慘變﹗
原來蒼須奴在冷魂谷﹐歷事三代﹐平素又勤以練功﹐劍術早已大成﹗
這近尺許白光﹐正是其本身修煉的一口飛劍﹐劍名“太白清風”﹐收之藏芥子﹐出
之彌六合﹐一經出手殺人於百里外﹐猶如探囊取物﹗
靈珠目睹著爺爺竟然猝然發出飛劍﹐欲取自己性命﹐哪能不魂飛魄散﹖尖叫一聲﹐
幾乎嚇昏了過去﹗
然而蒼須奴豈能真的忍心向她下手﹖
劍光一吐﹐如銀蛇出穴﹐眼看著已向靈珠頸項間繞到﹐忽地卻停住不動﹗
岳懷冰這時已經坐起。
一切事發生得那麼突然﹐真令他不及思索﹗
他這時才霍然發覺到﹐那尺許白光之間﹐緊緊包裹著的敢情是一口光華燦爛的短劍﹐
劍身純白﹐銀芒四吐﹐看上去端的是鋒刃已極﹗
蒼須奴的手指顯然控制著這口劍的運行﹐他無疑地正陷於痛苦抉擇之間﹗
空中的小劍﹐婆娑地顫抖著﹐時進又退﹐乍伸又縮。
靈珠忽然翻身跪地﹐長長的秀發一垂至地。
她只是痛苦地泣著﹐鼻涕、眼淚交加滴洒不已。
鐵石心腸的人﹐也將為之軟化﹗
蒼須奴發出了一聲喟然長嘆﹐就在這聲嘆息的尾聲里﹐那口凌空停住的短劍﹐忽然
緩緩地向後收了回來。
岳懷冰注意那口短劍越收越小﹐不過變成了寸許長短﹐突地一縮﹐已沒入蒼須奴衣
袖之內﹗
石靈珠死中逃得活命﹐臉色變得異樣的蒼白﹐她抖顫顫地站起身來﹐偏過頭來看向
岳懷冰﹐抽搐著﹐竟然泣出聲來﹗
蒼須奴這才上前﹐走向岳懷冰深深一拜道﹕“岳相公……老奴如果來遲一步﹐後果
真是不堪設想……相公無恙否﹖”
岳懷冰搖搖頭道﹕“老丈放心﹐總算還沒有什麼大礙﹗唉……”
這件事﹐想起來總是件遺憾﹗
現在﹐岳懷冰甚至連看靈珠一眼﹐也覺得有點不大好意思﹗
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靈珠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人﹗這些如果只由她外表上看起來﹐
是無論如何也猜想不透的﹗
他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
蒼須奴長嘆一聲道﹕“不瞞相公說﹐老奴只此一個孫女兒﹐對她不免嬌寵了一些﹐
要按她今日所為﹐真是死有余辜﹐只是……”
說到這里﹐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滿臉悔恨懊喪模樣﹗
岳懷冰苦笑道﹕“令孫女這種行為﹐實在是太可怕了﹐老丈似應設法早日為她醫治
才好﹗”
蒼須奴怒聲道﹕“岳相公你有所不知﹐這種病﹐起於生具的天性﹐非藥石可以奏效
的﹗”
“莫非一任她如此﹐就無藥可治﹖”
“這要看她的造化了﹐紅梅閣子午二時的兩極光﹐對她至為有益﹐只是這丫頭好逸
惡勞……”
邊說﹐他邊自老淚滂沱直下﹗
“老奴為她真是吃盡了苦頭﹐已歷劫受苦了一個甲子﹐看來還要繼續下去﹗”
靈珠聽爺爺說到這里﹐一時不禁又哭出聲來。
岳懷冰心里十分擔心﹐因為這“冷香閣”與主人兄妹所下榻的“聽雷閣”黃色石屋﹐
距離很近﹐這般地哭鬧下去﹐很難不叫尉遲兄妹所聽見﹐一旦再出來興師問罪﹐靈珠的
下場可就很難想象了。
他心里有了這層顧慮﹐不免四下里多看了幾眼﹐蒼須奴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岳相公不必為驚動敝家主而擔心﹐老奴來時已事先設下了禁制﹐這里一切﹐可聲
不出戶﹐主人兄妹萬萬不會驚動﹗”
岳懷冰心里才算放了下來﹗
蒼須奴道﹕“這件事如果為小姐知道﹐只怕老奴亦脫不了祖宗的家法﹐三年面壁之
苦是少不了的﹐至於靈珠更不知如何了……老奴吃些苦頭倒無謂﹐只怕這三年來﹐這個
丫頭將落成何等模樣﹐也許就此形神俱滅﹐落得永世不可超生﹐那可就太悲慘了﹗”
“所以老奴求相公務必代為守口才好﹗”
岳懷冰既知一切﹐對靈珠非但不再懷恨﹐卻潛生出無比同情。
話雖如此﹐對她的這種怪異稟性﹐自然是深深地留下了戒心﹗
他略一考慮﹐遂即點頭道﹕“老丈放心﹐這件事到此為止﹐後輩絕不會在主人兄妹
前吐露任何消息﹗你大可放心﹗”
蒼須奴臉上頓生無限感激。
他面色一沉﹐看向靈珠道﹕“還不謝過岳相公﹖”
靈珠淚光婆娑地姍姍拜倒﹐道﹕“相公……”
才說了兩個字即忍不住痛泣出聲﹗
“靈珠回去吧﹐這地方今後可千萬不要再來了﹗”
他無限同情地嘆息了一聲﹐道﹕“在下來此是客﹐實在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幫助你。
如能為你略盡微力﹐助你復元﹐我一定樂意這麼做﹗”
靈珠只是哭﹐不發一語。
可是蒼須奴臉上帶出了極度喜色﹐他注視著岳懷冰道﹕“相公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麼老奴先謝謝相公了﹗”
說著深深向著岳懷冰拜了一拜道﹕
“相公未來之前﹐老奴早已算知冷魂谷將有貴人吉星降臨﹐後來試以星卦中吉人的
生產年月﹐試與相公的八字一對証﹐竟然十分吻合﹐看來冷魂谷未來的這些劫數﹐全靠
相公吉人來解救了﹗”
這番話﹐岳懷冰大是不解。
蒼須奴道﹕“有些話老奴限於身份﹐不能多說﹐也不便多說……總之相公住上些時
候也就知道了﹗”
岳懷冰怔了一下﹐道﹕“莫非說冷魂谷還有什麼外敵覬覦不成﹖”
他剛剛說了這句話﹐就立刻覺出十分荒唐﹐因為冷魂谷主人兄妹已是近乎劍仙中人﹐
什麼人敢有此膽量來此滋事﹖
可是蒼須奴聽在耳中﹐卻並未表示異意﹐他臉上帶著很含蓄的樣子﹐笑了笑不願意
深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岳相公﹐有些事情是難以預料的﹗”
他二人只顧了說話﹐卻把靈珠冷落在一邊﹗
蒼須奴長嘆一聲道﹕“夜深了﹐相公休息吧﹗”
岳懷冰欠身相送﹗
蒼須奴看看孫女﹐臉上生出一片惻然﹐又回過臉來向岳懷冰說道﹕“從今以後﹐老
奴定嚴加約束﹐相公大可放心。噢……”
他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只雕鑿著幾個人形骷髏的白色的鐲子﹐遞與岳懷冰道﹕
“這還是老主人在時﹐送與老奴的一件降魔法器﹐老奴年事已高﹐又從來不曾惹是
生非﹐留著它也是無用﹐因感於相公對愚祖孫破格相待﹐以此轉贈﹐敬請相公收下吧﹗”
岳懷冰尚在猶豫﹐蒼須奴已將之塞入其懷中道﹕“相公收下來吧﹐以後也許還用得
著。”
“那……後輩就拜收了﹗”
“相公不要這麼說﹐愚祖孫日後拜領相公之處正多﹐區區之物﹐算不得什麼﹐這枚
環子名叫‘雙相環’﹐其上骷髏原是雪山下早年兩個妖道﹐因為作惡太多﹐為老主人收
入環內﹐以之對付惡魔外道可收治惡相濟之功﹐用時只須口喚‘必’、‘嘛’二字﹐將
此環向空中一拋自有妙用。相公切莫輕易施展﹐如非是魔道大敵﹐萬萬不可施出﹐否則
自身卻更受害﹐切忌﹐切忌﹗”
岳懷冰一來好奇﹐二來為人恭謹﹐當下把對方所說的話一一記在了心里。
蒼須奴這時才四下各自指了一指﹐撤去了眼前隔音彌障。
二人又重新向著岳懷冰拜了一拜﹐當下靈珠在前﹐蒼須奴在後相繼縱出不見﹗
岳懷冰見二人去後﹐想起了前番遭遇﹐仍然由不住有些毛發悚然﹗
再看蒼須奴所留下贈送自己的那個白色鐲子﹐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其色灰白﹐看
來像是人骨所鑿﹐其上有一層灰蒙蒙的光華﹐不看尚可﹐久看卻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仿佛頭里有些發昏。
到底是件什麼東西﹐是否如蒼須奴所說的有此妙用﹐可就不知道了﹐對方既情重相
贈﹐他也就慎重收下來﹗
經過此一番事件之後﹐他的心情顯得異常的沉重﹗
他已經在慢慢開始了解這家人了﹐而且體會到自己的存在﹐似乎對冷瑰谷今後有著
某種的關聯﹐至於將是一種什麼樣的關聯﹐他可就想不通了。
對摘星堡的堡主沈海月來說﹐這個突如其來的發展實在是太離奇了。
離奇得簡直使他難以想象。
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岳懷冰﹐可是似乎上天早已為這件事安排好了一般﹐竟然
會在最重要的時候出現了這個女煞星﹗
隱居摘星堡以來﹐沈海月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後山所居住的兄妹二人怕到了極點。
因為他知道那里的人﹐是隱居雪山已有數代的前朝遺民﹔而且知道這類人所修煉的
是武林中目前視為荒謬怪誕玄學的劍術──是所謂的劍仙人物﹗
是以﹐沈海月在一經証實之後﹐對於尉遲兄妹從一開始就深具戒心﹗
非但是他本人如此﹔而且﹐他三令五申地告誡他摘星堡的門人﹐任何人不得擅入後
山“萬松峰”一步。
多年來﹐他們遵守著這個規定。
當然中途也曾經有過極少例外。
譬如說﹐沈海月的女兒沈雁容就常常不遵守約定的諾言﹐她時常地背著父親潛入後
山游玩﹗
似乎只有她有這個特權﹗
奇怪的是尉遲兄妹從來沒有責難。
沈家的大管事“藍衫”葛二郎也曾經偷偷潛入過後山﹐但是他的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有一次他潛入後山﹐被尉遲鵬抓住﹐差一點兒要了他的命。自此以後﹐摘星堡的人
才算深具戒心﹐如非特別的急難大故﹐絕不敢擅越後山雷池一步﹗
只有沈雁容有這個特權─一但是她並不知道﹗
也許正如雪山玉女尉遲青幽所說的﹐僅僅限於她對沈雁容有“好感”而已﹗
沈海月負傷轉回之後﹗
摘星堡內除了幾個特殊重要的人物之外﹐其他大部份的人都不知道堡主負了傷──
負了重傷﹗
現在看起來﹐他顯然是異常的憔悴﹗
在他所下榻的“五星中宮”之內﹐此刻四簾齊下﹐室內只保持著微弱的光﹗
光的程度﹐僅能夠使人彼此互見﹐這樣就夠了。
因為沈堡主不願意讓他手下的人﹐看見他負傷憔悴的模樣──即使是他最親信的人
也不例外﹗
現在堡內的管事“藍衫”葛二郎正站在他面前。
二人正在答話﹗
沈堡主嘆息著道﹕“我三年築基﹐眼看著劍術將成﹐卻想不到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是那麼的傷感……
深深地埋下頭去﹐用一方帕子掩著口﹐那麼深沉地咳嗽著﹗
空氣沉了下來。
“堡主的意思……”
“唉﹗”沈海月略帶責備地道﹕“這件事我們做得實在太過莽撞﹐你和我一樣﹐想
得過於天真﹗”
“我不明白堡主的意思……”
“你我應該知道﹐對方是何等人物﹐什麼事情還能有不知道的麼﹖”
他眼睛略似責備地看向葛二郎道﹕
“你我昔日的行動對方了若指掌﹐姓岳的小輩偌大的一個人﹐在萬松坪一住兩年﹐
對方豈有不知之理﹖他們既然能容許他住在萬松坪一住兩年﹐可見得彼此間有了緣份﹐
我們又何必自討苦吃﹗”
言下頻頻冷笑﹐聲聲嘆息﹗
葛二郎咬牙切齒道﹕“這個丫頭也欺人太甚了﹐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堡主﹐我們摘
星堡如今聲望已非常高﹐在江湖上號召個五七百人還不算個難事﹐我們就跟他們來個硬
的﹗”
“哼哼……”
沈海月是由鼻子里發出來的笑聲。
葛二郎頓時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二郎﹗你應該想到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
他冷笑著道﹕“我不妨明白地告訴你﹐這兄妹兩個﹐男的我不知道﹐可是那個女的﹐
已是劍仙中人﹗”
“劍……仙中……人﹖”
“不錯﹗”
沈海月道﹕“也許她的功力尚未能達到身劍合一﹐出入青冥的地步﹐可是飛劍已成﹐
而且功力相當深﹗”
“堡主不是也在研習劍術麼﹖”
“不要……談了……”
提起來就傷心﹗
沈海月只用一個深沉的苦笑﹐代替了他的答復。
葛二郎氣忿地道﹕“那麼﹐莫非就這麼算了不成﹖”
“當然不能這麼就算了﹗”
“堡主的意思……”
“當年我們五兄弟﹐如今只剩下二人。”
他恨恨地道﹕“老三‘煉魂刀’雲中令、老四‘金鈴小瘟神’夏侯忠﹐以及老五
‘飛流星’貫大野都先後死了﹗”
“老實說﹗”
他咬了一下牙道﹕“這三個人死不死都沒有什麼大作為﹐只是我心里始終懷念著的
一個人﹐卻一直不見他來﹗”
“堡主指的是……”
“是我拜兄‘龍卷風’鮑千里﹗”
“鮑大爺不是聽說已經出了家……”
“不錯﹐我們兄弟五人當中﹐他的悟性最高﹐功夫也最深﹗”
“比之堡主如何﹖”
“現在是不知道﹐當年﹐是比我強得多﹗”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道﹕“我開始習劍術的思想﹐就是他疏導我的﹗”
“這麼說﹐鮑爺如今也必是劍術中人了﹖”
“我也是這麼在想﹗”
沈海月振作著精神﹐說道﹕“現在我心里亂得很﹐千頭萬緒……除了本身必須要在
極短的時間里調養傷勢﹐此外﹐內外的防務﹐更不能有須臾大意﹗”
“這一點堡主大可放心﹐我早已吩咐下去了﹗”
“摘星堡的五座宮堡﹐必須改變五行的方位﹐我也由即日起﹐稱居向地室﹐另外通
下山下之五處秘道﹐暫時要關閉四條﹐僅留通向中宮之一處﹗”
他的思維的確很縝密﹐設想得極為周到﹗
“藍衫”葛二郎點頭答應著﹐心里對於堡主的安排十分折服﹗
沈海月這時才開始吐露出他內心最關心的問題。
“二郎﹗以你看那個姓岳的小輩﹐是否會猝然聯合後山兄妹向我們出手﹖”
“這個我看還不至於﹗”
沈海月點點頭道﹕“我想也不至於﹐否則的話﹐昨天﹐那個丫頭大可取我性命。話
雖如此﹐我卻不能不預防萬一﹗”
“堡主是想……”
“二郎﹐我想讓你去找一個人﹗”
“堡主請吩咐﹗”
“離此七百里﹐也就是雪山邊角之下有一處叫‘白金嶺’地方﹐你可知道﹖”
“我記得曾經同著堡主去過一次﹗”
“不錯﹐你記得上次我們是去干什麼的﹖”
“看一個……人﹐好像是吧﹗”
“看誰﹖”
“好像是山上的一個老隱士﹗”
“不錯﹗”
沈海月道﹕“這一次我希望你就去看這一個人﹗而且務必要把他請來﹗”
“堡主﹐這個人是誰﹖”
“無相居士﹗”
“啊﹗他就是無相居士﹗”
沈海月嘆了一聲﹐道﹕“如果他肯出山助我一臂之力﹐也許還可以與後山兄妹分一
雌雄﹐否則……”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我們就只有被迫離開摘星堡了﹗”
“藍衫”葛二郎的臉﹐一下子就膠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肯定地道﹕“堡主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要盡力辦好﹐無論如何也
要把他老人家請來﹗”
“只怕很難……”
沈海月絲毫也不抱持樂觀地說道﹕
“當年我與這位異人的遇合﹐純系巧合﹐承他大恩﹐傳了我劍術入門功夫﹐他曾與
我說過﹐我與他之間﹐只有百日的緣份﹐過了百日之後﹐只怕當面相見﹐他也不會再認
識我這個人了﹗”
葛二郎一怔道﹕“堡主這麼說……豈非去也白去了﹖”
“不然﹗”
沈海月臉上現出一絲陰沉的苦笑道﹕
“當日居士說過這番話後﹐我就留下了深心……是以傳授劍術之時﹐我刻意用心﹐
日夜不休﹐僅僅只用了七十日的時間﹐已把入門功夫學會在心﹐即時告別﹐是以今日想
來﹐尚有三十天的緣份沒有用完﹐現在正可派上用場。只是這類異人他若找你﹐容易得
很﹐你若找他﹐往往不得其門而入﹗”
“藍衫”葛二郎道﹕“此事關系本堡生死存亡至大﹐就是排除萬難﹐我也要找到他
老人家﹗”
話方說到這里﹐遂即聽得室外傳來一聲極其悅耳的木魚之聲﹗
只見石門開處﹐摘星堡弟子項強大步進入。
項強與柳飛在摘星堡雖然身份並不高﹐可是由於受堡主器重﹐所以常常可以自由出
入。
這時項強極其恭敬地抱拳道﹕“啟稟堡主﹐有一出家僧人求見﹗”
沈海月尚未發話……
葛二郎搶先道﹕“堡主玉體違和﹐不見外客﹐打發他走也就是了﹗”
項強苦笑道﹕“總管﹐這個和尚武功非比等閒﹐本堡弟子只怕……”
“隨我來﹗”葛二郎怒匆匆地閃身而出。
項強緊緊在他身後跟著。
二人步出中宮﹐葛二郎看見一個高大的老和尚﹐遠遠立在亭子里。
那和尚一身杏色袈裟﹐足踏草鞋﹐頭上戴著一個窄帽沿的青色僧帽﹐一身衣衫被巨
風吹得飄飄忽忽。
和尚左手抱著一個紅色大木魚﹐右手持著一根魚簽﹐這兩件家伙﹐看上去份量可是
不輕。
“藍衫”葛二郎遠遠只看了一眼﹐即知這來人不好相與﹐當下合十一拜道﹕“大師
父有勞久待﹐失敬﹐失敬﹗”
一面說著﹐已快步來到那和尚面前。
老和尚豎起一只右掌﹐朗聲說道﹕“阿彌陀佛﹐怎麼貴堡主不肯接納這個出家人麼﹖”
葛二郎含笑道﹕“敝上日理萬幾﹐又當坐關之際﹐是以……”
老和尚嘿嘿一笑道﹕“什麼坐關不坐關﹐依著老衲看來﹐你們堡主八成是受了傷了﹗”
葛二郎頓時一怔﹐立時現出怒容道﹕“大師父休得信口雌黃﹐這摘星堡可不是外人
隨便可以來撒野的地方﹗”
“哈哈……”
老和尚發出了宏鐘般的笑聲﹐笑聲一斂﹐道﹕
“無量佛﹐南無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貴堡主是否受了傷﹐自己心里有數。
老衲雖是出家人﹐但是與他卻有過一段宿緣。”
話聲微頓﹐嘆息一聲﹐道﹕
“也罷﹐貴管家速速去通報一聲﹐就說老衲痛禪來訪﹐為的是與他了斷一件私事﹐
他如真不接納﹐老衲回頭就走﹗”
冷冷一笑﹐大和尚手中魚簽“篤、篤”敲了兩下﹐道﹕“當年五馬結風塵﹐今夕風
雨故人情﹗”
這兩句話﹐中氣十足﹐出自老和尚的嘴﹐當真是聲震四方。
他這里話聲方一出口﹐只見中間廳門倏地敞開﹐主人“摘星老人”沈海月已經現身
而出。
沈海月既已現身﹐葛二郎自動地退開一旁。
僧俗二人目光對看著……
相當長的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沈海月向前邁進了幾步。
和尚雙手合十。
一線喜悅閃爍自沈海月臉上……
“是鮑……大哥﹖”
“阿彌陀佛﹗”
和尚喧著佛號﹐說道﹕“沈老二﹐你雖從道﹐老衲歸佛﹐說起來我們仍然都還是三
清教下的人呀﹐無量壽佛。”
“無量壽佛”﹐他特別提起了這個“壽”字﹐使得沈海月忽然憶及了自己的壽誕之
日。
原本是大喜之事﹐可是現今思之卻是大有感傷﹐他苦笑了一下。
面前人不是外人﹐乃當年風雨里討生涯﹐刀尖上玩性命﹐結伙落草為寇的綠林哥們
兒──
“五魁首”的老大。
大和尚也就是“五魁首”的老大“龍卷風”鮑千里。
歲月匆匆﹐彼此間最少有十年沒有見面了。
沈海月踉蹌著上前了兩步﹐雙手緊緊抓住了和尚的肩頭﹐激動地叫道﹕“大哥……”
“老二﹐里面說話去﹗”
身為一堡之主﹐沈海月陡然體會到自己的失態﹐點頭含笑道﹕“是……”
他目光一看身側的葛、項二人。
葛二郎、項強當然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當他們發覺到來人竟然是堡主素日所敬仰懷念的昔日拜兄“龍卷風”鮑千里時﹐當
真驚喜﹐當時雙雙上前行禮參拜。
和尚退身不迭﹐目注沈海月﹐道﹕“堡主你我有要事相商﹐宜避俗為宜。”
“是﹗是﹗”
沈海月轉向葛二郎說道﹕“你可聽見了﹖”
“遵命﹗”
葛二郎臉上很掛不住﹐因為以他今日在堡里的身份﹐幾乎已可與堡主平起平坐﹐事
無巨細從不曾瞞過他。
想不到來了這個和尚﹐卻並未把他看在眼中﹐當然使他很難堪。
當然﹐“龍卷風”鮑千里的大名他是久仰了﹐知道是一個不易招惹的人物﹐雖然如
今已皈依佛門﹐可是那襲架裟里面的人心﹐卻是難以猜測得很。
葛二郎、項強遵囑退出。
沈海月上前深深一拜道﹕“小弟參見大哥。”
“唉。”大和尚搪臂一迎﹐架住了他的身子。
“老二﹐你的事我都知道﹐我們進去說話。”
沈海月點點頭笑道﹕“大哥來了﹐總能拿個主意﹐請﹗”
二人步入五宮軒中的中宮──也就是平日沈海月下榻之處。
鮑千里一雙虎目四下看了一眼﹐冷冷道﹕
“老衲久聞你雪山練劍﹐已有了幾分長進﹐料必鼠子無知﹐定當喪生你手﹐誰又知
道……”
沈海月一驚道﹕“大哥說的是那個姓岳的小輩﹖”
“無量佛。善哉﹐善哉﹗”鮑千里一只手掐著前胸滾圓滾圓的一串念珠﹐原本慈祥
目光里﹐現出了一片殺機。
出家人極不易妄動無名﹐況乎鮑千里皈依有年﹐本已是古井無波﹐心如枯木死灰﹐
想不到亦會沖動至此﹐可見“仇”入深矣。
佛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鮑千里道﹕“老衲三月驚禪﹐已參出了大事不妙﹐
是以佛前違誓﹐破例地出山﹐想不到……”
他說話時﹐眉頭頻頻眨動﹐一副痛苦模樣。
“大哥如今佛號怎麼稱呼﹖”
“老衲號‘痛禪’﹐皆因痛悔當年事﹐才定了這個佛號﹐誰知仍是丟不下這個破爛
包袱了﹗”
“大哥如今在哪里掛單﹖”
“山左白雲寺。”
“何不移來弟處﹖”
“如此不好。”
他也未說出何以不好﹐沈海月卻已似“心有靈犀”心里明白。
“這麼說大哥對岳家孽子之事知之甚詳了﹖”
“阿彌陀佛﹗”
痛禪口喧佛號道﹕“一知半解﹗”
“大哥的意思是……”
“二弟﹗”
痛禪眸子光采灼灼地注視向沈海月道﹕
“追溯當年事﹐二弟你與老三老四老五﹐應該是罪魁禍首﹐老衲這個黑鍋背得也太
冤了﹗”
說到這里﹐眸子微微下垂﹐不勝嘆息唏噓。
“大哥……”
沈海月低下眉頭道﹕“我也是受了老三老四老五的連累啊﹗”
“但是你到底知法﹗”
“我……”
“老衲卻是始終被蒙在鼓里﹗太過份了……太過份了……岳恩兄之死﹐你我兄弟怎
能辭咎﹖”
“大哥﹗”
沈海月目含痛淚地道﹕“這件事我曾盡力補救……但是岳群卻不為所動﹐以至於……”
“事已至此﹐說這些也已無用﹗”
痛禪大師道﹕“你我俱已是跳出凡塵之人﹐無論如何不能牽累其中﹗”
“還有老三他們哥三個﹐死得也太慘了﹗”
“他們是罪有應得﹗”
痛禪低下眉頭﹐又自喧了一聲佛號﹐冷冷笑道﹕“其實你可以救他們的……是與不
是﹖”
“這個……”
“你為什麼不救﹖”
“大哥……我實是無能為力﹗”
“哈哈……”
痛禪狂笑了一聲﹐道﹕“一派胡言﹐二弟﹐你我這多年來不可否認靈性上已有幾分
修為﹐二弟﹐你是言不由衷﹗”
沈海月嘆息一聲﹐汗顏地道﹕“大哥所言極是﹗”
“老衲何嘗不是如此。二弟﹐老衲皈依佛門之日﹐曾有詩一首……”
遂即吟哦道﹕
座日輪挽作鏡﹐海水挹作盆。
照我忠義膽﹐浴我法遲魂。
九死心不愧﹐塵劫顧尤存。
為檄虛空界﹐何人共此輪﹖
他微微閉上了眸子﹐似乎兀自憧憬著當初為詩時的至誠和決心﹐兩行淚水﹐終於淌
了下來。
沈海月喟然一嘆道﹕“大哥跳出此是非圈外﹐這件事由我來自系自解吧﹗”
痛禪搖搖頭道﹕“要是能跳得出﹐老衲早就跳了﹐實在對你說吧﹐三弟四弟被殺之
日﹐老衲曾作壁上觀而袖手不管﹗”
“大哥這這太……過份了吧﹖”
痛禪冷笑道﹕“他三人忌辰﹐時、地、人皆入老衲事先之數﹐絲毫不謬﹐老衲如有
所干預﹐反遭不測﹐與事更加無補﹗”
“但是大哥……你我五人當年之情……你又何忍……”
“你又何忍呢﹖”
“我……”
“二弟﹐你且看來﹗”
痛禪大師邊說邊由懷內取出了一面黑色玉盤﹐盤上刻有甚為清晰的八卦線條﹐有一
根白色的骨針﹐橫貫在玉盤當中。
黑盤一轉動時﹐那根骨針也就婆娑動移。
沈海月頷首道﹕“多年不見﹐大哥法力無邊﹐竟然精於‘五行神針’之術﹖”
“老衲習此術已多年﹐尚只能七分見准﹗”
沈海月一笑道﹕“小弟可助大哥一臂之力﹗”
“噢……”
痛禪目光看向他﹐微微作喜﹐道﹕“那就太好了。”
說時盤移針動﹐二人目光皆注視玉盤之內。
痛禪大師道﹕“以此針指示﹐二弟當可知此行吉兇。”
沈海月頻頻點首道﹕“盤中這五點金星……莫非就是你我兄弟﹖”
“然……”老和尚“嘩啦”地移動了一下﹐卻見五星中三星已黯﹐唯剩二星閃閃作
光。
二星中﹐其中一晦一明。
痛禪手背向那顆較為晦黯地道﹕“這是你。”指向那顆光華閃亮地道﹕“這是老衲﹗”
沈海月嘆了一聲道﹕“真神也﹗”
痛禪大師道﹕“是以二弟你蒙禍之時﹐老衲已由此五行針上察知﹐但確定有驚無險
後﹐才能安心﹗”
說到這里﹐他微微一頓道﹕“可是老三他們就不然了﹐你且看來﹗”
邊說他邊自搖動著手中玉盤﹐往下用力一按﹐突地張嘴噴出一口白氣﹐叱了聲﹕
“速疾﹗”
玉盤上黑光一現﹐即見無數跳動的金星黑點﹐前見五點金星亦在其中。
一顆巨星﹐魚游於那五點金星之中﹐大星過處﹐五顆小星即處處回避。
沈海月惻然道﹕“此人是誰﹖怎地如此兇悍﹖”
“岳懷冰﹗”
痛禪嘆息著道﹕“五行相配合﹐該當此子得到大運﹐夫復奈何﹖”
話聲未完﹐即見大星過處﹐已陸續撞碎了三顆小星﹐待撞向第四顆星時﹐卻有一道
光華閃爍的白光﹐由側面穿出。
那道白光﹐在玉盤上出現時﹐不過一閃而逝﹐猶若游絲﹐可是卻十分清晰。
剎那間﹐那第四顆遂即受了劍傷﹐變得光采黯然。
看到這里﹐沈海月本能地身上起了一陣子反應﹐足下向後踉蹌一步。
病禪和尚分出一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子﹐沈海月才得心神鎮定。
二人繼續視向盤內﹐遂見那道前現的白色光線此刻緩緩向著那個巨大的金星包繞過
去﹐一星一線﹐遂即不見。
沈海月看到這里﹐嘆息了一聲﹐道﹕
“岳小輩不死﹐終成大禍﹐大哥﹐一切遭遇﹐方才俱已在卦上顯出﹐看來姓岳的得
後山兄妹袒護似已成定局了﹗”
“老衲正為此事而愁﹗”
他手中玉盤連連晃動﹐前見各種現象﹐俱已消失﹐唯見一幢金色光華﹐高高懸於玉
盤上方。
痛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幢金光道﹕
“這就是你所謂後山兄妹的居處﹐是一塊洞天福地﹐不利於金兵之伐﹐已無可置疑。”
沈海月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痛禪和尚面上一片淒涼﹐道﹕“老二﹐對後山兄妹﹐你知道多少﹖”
沈海月納悶地道﹕“只知道為一練劍世家﹐別的卻不大清楚了。”
“莫非他兄妹的姓氏你也不知﹖”
沈海月苦笑著頻頻搖頭。
痛禪鼻子哼了一聲﹐道﹕“老衲卻略知一二﹗”
痛禪雙手合十道﹕“無量佛﹐尉遲一家﹐系仙道中人﹐佛道歸旨為一﹐老衲本不應
洩露此一家人底細﹐只是對方包藏了足以毀滅你我的禍心……老衲被迫﹐也只得還以顏
色﹐冀圖自衛了﹗”
說這番話時﹐他心情至為沉重地接下去道﹕
“這尉遲一家乃宋朝一系貴族﹐因不滿元兵入主受辱﹐是以舉家遷來此雪山﹐這是
當年之事了﹗”
“至於這一家人﹐何日起開始步入仙道之途﹐卻是有待考証了。不過據說十五年前﹐
尉遲丹在雪山飛升﹐卻是事實。尉遲丹在海內劍仙奇人中﹐是有名的人物﹐你所謂的那
兄妹二人必系這尉遲丹的後人無疑﹗”
“這麼說﹐尉遲兄妹的劍術得自本門劍術淵源了﹖”
“這是不錯的﹗”
“大哥﹐這消息來源可靠否﹖”
“自然可靠﹗”
痛禪和尚一笑﹐又道﹕
“自然曰道﹐道無名相﹐一性而已﹐一元神而已﹐性命不可見寄之天光﹐天光不可
見﹐寄之日月﹐古來仙真與吾道佛本一﹐口口相傳耳﹗”
說到這里﹐他嘆了一聲道﹕“佛﹐道相依﹐相傳﹐不離反照﹐‘孔’雲致知﹐‘釋’
號觀心﹐‘老’處內觀﹐皆此法也﹐你我與後山之尉遲兄妹﹐原本都是在探求此反照二
字﹐只是著手處不同罷了﹗”
沈海月道﹕“聽大哥說﹐足証也是此道中的健者了﹐唉……小弟空費年月﹐至今多
年﹐歲月磋跎﹐真正可憾﹗”
痛禪合十苦笑道﹕“無量佛。沈二弟﹐你莫要把老衲當成了此道健者﹐其實老衲的
入門功夫﹐也和你相去不遠﹐否則也不能坐視尉遲兄妹猖狂至此了﹗”
沈海月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你我復仇萬萬是沒有希望了﹗”
痛禪和尚冷冷一哼道﹕“老衲從不敢做復仇二字之想﹐只圖能自衛﹐不受人宰割就
好了﹗”
沈海月垂下頭來﹐嘆了個“難”字﹗
痛禪嘻嘻一笑﹐道﹕“難固然難﹐若說難到無為﹐老衲也就不來了﹗”
沈海月頓時神情一振﹗
痛禪這時盤膝在座﹐長長嘆息道﹕
“尉遲兄妹天聰奇才﹐那日你與岳小輩比劍之時﹐老衲遙立對峰﹐後見尉遲女子出
現﹐若非老衲速速藏身﹐施了一手障眼法兒﹐幾乎被她看破了行藏﹗”
沈海月道﹕“大哥一切都看見了﹖”
“看見了﹗”
病禪面色沉重地道﹕“那尉遲女娃的劍術已入劍中三昧﹐成了氣候﹐較之你我不可
同日而語﹐當真是可怕到了極點﹗”
他苦笑道﹕“老衲自皈依佛門之後﹐多年也曾極力在上乘劍道中探討﹐遍訪海內外
三十六洞天福地﹐得識了不少高人隱士﹗此輩人物固不乏有真知灼見之士﹐但仍以徒負
虛名者多﹗”
說到這里﹐他搖搖頭氣餒地道﹕“以老衲所見……如論劍術只怕並無幾人能是那尉
遲姑娘的對手﹗”
“大哥可識得無相居士﹖”
“識得﹗”痛禪點頭道﹕“老衲深知居士與二弟你緣份頗深﹐這個人倒是劍中一個
罕見的高才﹐只是為人自恃得很﹐恐怕不易助人﹗”
沈海月道﹕“大哥說得不錯﹐只是居士親口說過與我有百日之緣﹐緣期未了﹐又待
如何﹖”
痛禪頷首道﹕“果真這樣﹐當然是好﹐這樣異人言出必行﹐只是居士其人與尉遲一
家只怕淵源甚厚﹐如想說服他與尉遲兄妹為敵﹐怕是不易﹗”
沈海月道﹕“話雖如此﹐但也不得不試上一試。”
病禪頷首道﹕“這倒施得﹐至不濟時﹐居士也會有一兩全之策……”
說到這里﹐他眉毛鎖皺道﹕“這幾日來﹐我觀察雪山前後﹐每見彤雲四合﹐每日
‘酉’時左右﹐必有一方水靈﹐向後山黑石峰上移近﹐‘酉’時一過又自行散開﹐實在
猜不透這其中有什麼奧妙之處﹗”
沈海月道﹕“這種情形多年已是如此﹐不足為奇﹐想系自然之天象吧﹗”
“不……”
痛禪頻頻地搖頭道﹕“絕不是﹐這其中必有古怪﹗”
“你不求問玉盤神針﹖”
“老衲試過了﹗”
痛禪搖搖頭﹐說﹕“玉盤神針之術一入山後就不靈了﹗尉遲兄妹的禁制﹐老衲尚無
有能力破開﹗而且……”
他的能力畢竟要較沈海月更高上一籌﹐已看出了一些端倪﹗
“黑石峰內必有什麼埋伏﹐也許有什麼高人在內修行也未可知﹗”
沈海月瞠然變色道﹕“還會有什麼人呢﹖”
痛禪和尚冷笑道﹕“老衲頗善奇門神算﹐只是一人後山可就不靈了﹗如此看來﹐也
要去請教無相居士才好﹗”
沈海月道﹕“我已命葛管事明日往白金頂請居士來此一番﹗”
“嘿嘿……”
痛禪連聲冷笑道﹕“你太荒唐了﹗”
沈海月不覺一怔。
痛禪道﹕“無相居士一方高人﹐你我即使專程拜山﹐也要看他的興致如何而定﹐見
與不見尚在兩可﹐葛二郎何許人也﹐太冒失了﹗”
沈海月陡然一驚道﹕“大哥不說﹐我倒真正地疏忽了﹗大哥的意思是……”
痛禪合十又喧了一聲佛號﹐說道﹕
“仙佛邂逅﹐全在緣份﹐你這摘星堡雖然擁有弟子百人﹐日來老衲也看過不少﹐其
中並無一可繼承你之事業﹐堪成大器者﹗”
沈海月苦笑道﹕“我也正為此事發愁﹐大哥莫非有什麼意中人麼﹖”
痛禪道﹕“俗謂一人成道﹐九族升天﹐你我的造化也只是到此為止了﹐倒是二弟你
命中沾有一點非本份之福﹐將來成就恐怕更超過老衲多多﹗”
沈海月一怔道﹕“大哥是指……”
痛禪道﹕“老衲來此多時怎不見我那侄女出見﹖”
“啊。”沈海月一笑道﹕“這倒是兄弟疏忽了﹗”
言罷手持銀棒﹐在一鋼拐上輕輕一叩﹐未幾﹐即見前面洞門現出一片雲霧……
那本是這“五行宮”內的一層障眼法兒﹐旨在混淆生人的視覺。
雲霧隨風而逝﹐只見一青衣弟子入門叩見﹐道﹕“堡主有何差遣﹖”
沈海月道﹕“去找容兒來見﹗”
那弟子應聲而去﹗
沈海月看向痛禪道﹕“大哥不提﹐我倒忘懷了﹐記得那年雲中拜別大哥之時﹐這丫
頭尚在襁褓之中﹐大哥你一定不認識她了﹗”
“老衲見過她不止一面﹗”
“什麼時候﹖”
痛禪一笑不答﹐道﹕“令媛眉清目秀﹐骨格非凡﹐頗得雪山鐘秀之氣﹐老衲雲游四
海﹐尚少見如此麗質。老衲方才所說你的一點非份之福﹐則將是要應在此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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