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九華山一角,岳家祠堂。
荒涼、蕭瑟、破碎,再也沒有什麼詞兒好形容它了。晴天或是月夜,這祠堂經常是
山狼野犬盤踞和蝙蝠出沒的地方。如果遇到了陰天,就像今夜這種苦雨淒風之夜,恐怕
連野犬和蝙蝠對它也會失去興趣。
祠堂的兩扇破門,在風雨中時開時合,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半堵紅牆,歪斜在風
雨之中。當閃電亮時,可清楚地看見牆上的千瘡百孔;不過,總算還沒有完全倒下去就
是了。
一隻禿頂的貓頭鷹,正由上面拍翅飛來,發出淒厲的喵嗚聲,令人毛髮聳然。
一個身披玄色油綢雨衣的老者,用快捷的身法,來到了祠堂門口,他雙手推開破門,
向內張望著。過了一會兒,才閃身而入,用蒼老但宏亮的聲音,向裡面發話道:“銅冠
叟踐約來遲,請朋友們原諒。”說著合袖一揖。
良久,不見回音。
老者不禁後退了一步,目放異光:
“奇怪,莫非他們會忘記?”
於是,他又重複了一遍,仍不見任何回音。老者白眉微皺,探名入豹囊之中,取出
一管狀物,迎風一晃,頓時火燃半尺,室內光華大盛。
一座紅木的供案,其上積塵盈寸,十數方靈牌,東倒西歪,上面刻有:
“顯妣岳門劉太夫人之靈位”、“顯考岳公諱XX官XX神位”……
諸如此類,等等不一。可見這岳氏一族,在先朝確是一個極有聲威的望族,但如今
子嗣不肖,以至門庭冷落。
供桌上有一對燭盞,其上猶有半截白燭,想是多年久置,色已赤褐。老人費了一刻
工夫,才把它燃著了。
他收起了火折子,四下觀看了一番,不禁冷冷一笑:
“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說著彎身案下。在供案下,他看見五把發�蛌漱P首,作梅花狀倒插在案底,他口中
“哦”了一聲,慢慢地伸出了手,把正中的一口匕首拔了下來。
匕首的把柄上,清清楚楚地刻著一個“羅”字。老人不禁喟然長歎了一聲,往事把
他拉入了回憶之中……
忽然,一陣低沉的笑聲,迴盪在詞堂大殿之內,陡聞之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老人側腰騰身,捷似夜鳥穿林,只一閃,已落身壁角,冷叱了聲:
“誰?”
那低沉的笑聲,尚沒有中止,一個矮小的白衣老人已由窗口出現了,這矮老人白衣
紅履,雖是在泥濘的雨天,身上並不沾半點泥漿。他右手執著一把黑傘,輕輕一點足尖,
如同小兒似的已縱上了供桌,再一飄身,落到了地面,嗓音尖細地笑道:“老朋友,真
是信人,恕我來遲了!”
黑衣老者不由面色驟變,可是馬上又恢復了原狀。他微微一笑:
“原來是白雀道兄,老夫恭候多時了!”
白衣矮叟嘻嘻一笑,雙手合揖道:“銅冠叟,你放心,今夕何夕,我們不會忘記的,
只是……”
他昂首向門外望了望,細眉微展道:“你催命的好朋友們都來啦!”
銅冠叟哈哈一笑:
“我羅化既敢來此,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白雀翁,你這話可有些欠妥了……”
就在他這句話方一出口的剎那,兩扇破門霍地被大力震開,“砰”的一聲,震得兩
壁泥土都為之剝落。
但見眼前人影一閃,一個長身灰衣的比丘老尼,已含笑站在門前。與此同時,左右
兩扇破窗也發出了一聲暴響,木屑飛揚裡,出現了一道一俗。
這同時出現的三個怪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疾如飛電”,身形一落地,不期
然的已和先來的白雀翁,排成了一列。雙手合十向銅冠叟一拜,由那老尼發話道:“阿
彌陀佛,今夜能與羅施主在此處相會,真是三生有幸,羅施主真君子也!”
銅冠叟面色一寒,隨之狂笑了一聲:
“好!老朋友們,你們都來了!羅某渴望多時了!”
他邊說著話,邊把披在身上的一襲雨衣脫了下來。這時,對面四人都不禁面色一怔。
原來,隨著銅冠叟的雨衣啟處,他們發現這老人背後尚揹著一個四五歲大小的男孩.
這小孩頭上梳著丫角,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打量著四人。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也沒有哭。
白雀翁倏地神色一變,桀桀笑道:“羅大俠,我們當初曾說好,除了你我等五人以
外,不攜任何人來現場,怎麼你……”
銅冠叟面色一青,把背上的童子解了下來,抱坐在供案之上,這才回身苦笑道:
“羅某有一不情之情,要向四老相商,倘不蒙見允,今夜之約只好作罷!”
後來三人之中,除了那老尼之外,另二人一位是駝背的高大道人,另一位卻是身著
藍衫的老儒,他們面上,都罩著一層陰霾,自始不曾有半絲微笑。這時,那老儒卻微微
一笑道:“羅大俠有話請說當面,我等洗耳恭聽就是了。”
銅冠叟羅化朝這老儒看了一眼,已認出了此人是西北道上最負盛名的俠盜,外號
“天馬行空”,姓晏名星寒。他本有一拜弟“雲中鳥”駱奇,卻在十五年前,喪命在自
己掌下,故此與他結下了深仇大恨。此老擅打“飛雲石”,一身輕功提縱之術,更是舉
世無雙,往昔對他,羅化很存有戒心。其他三人雖均是當世赫赫怪傑,卻都是他當年手
下敗將。唯獨此老,素昧平生,所以銅冠叟對他,心中最是提防。
此刻聞言,不由長歎了一聲道:“晏兄寬宏大量,老夫至死不忘,只是老夫話一出
口,各位如不見允,卻會令老夫處於萬難之中。今夜之約不得不暫作罷論,而另謀再會
之期了。”
這時,那高大的駝背道人狂笑一聲道:“銅冠老兒少施拖刀詭計,今夜既來了,豈
能輕易放你回去?還不快快作一了斷,盡自拖延時間又有何用?”
這道人面上滿是虯須,紛紛倒捲而生,再襯上他身上那襲血紅道袍,看來真乃畫上
鐘尷也似;尤其是他那一口陝西土音,更是刺耳難聽。
銅冠叟冷目看著他,微微一笑:
“我只當十年來,道兄會多少有些改變,今夜一見,依然如故,好不令人失望!”
紅衣道人濃眉一挑,面色赤紅,厲聲叱道:“老兒休逞口舌之利,今夜就是你的死
期!五刃相會……哼!哼!你還想逃麼?”
銅冠叟不由面色一沉,正要發作,那素衣老尼單手一打問訊,白眉微顰道:“裘道
友不必過於性急,我們還是叫他說明道理,再定奪吧!”
駝背道人姓裘名海粟,外號人稱“紅衣上人”,與銅冠叟二十年前有斷指之仇,他
的內家掌力有真功夫,所練元陽真□,二十步內可制人於死命,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一生性躁,瞪眼殺人,雖是三清教中人,卻戒不掉一個“殺”字。
此時他聽了那老尼話後,勉強忍著心中暴怒,冷笑了一聲道:“大師一片仁心,恐
怕最終要落在這老兒道中,我等十年血恨,豈不又成了泡影?”
老尼聞言微微一笑,搖頭道:“裘道友此言差矣!想銅冠叟乃一代武林英豪,怎會
使出如此卑下伎倆?再說你我亦非易欺之輩,何妨先容羅大俠交待一番;否則也難免太
令好朋友見笑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點首附和道:“大師所見極是……”
他回過身來,目視著銅冠叟冷笑道:“羅大俠有何吩咐,我等也好酌量辦理!”
銅冠叟此刻真如同待死之囚一般,面上浮現了一層灰白的顏色。在諸人對話之際,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邊,像是陷於沉思之中,這時聞言苦笑了笑道:
“老實說,老夫今夜既敢來,又怎會心存別念。你們不要誤會,我銅冠叟生平一諾
千金,從不反悔……”
他說著冷冷一笑,用手指了一下那坐在供桌上的孩子,面色陰沉地道:“我所要與
各位相商的,只是這個……孩子!”
灰衣老尼白眉一挑:
“這孩子是施主什麼人?”
銅冠叟歎息了一聲:
“是老夫一個小孫兒,可憐他兩歲喪父三歲喪母,在老夫身前不過年許時光。今夜
老夫帶他來此,確是含著深意……”
白雀翁翻了一下怪眼:
“什麼深意?”
銅冠叟似乎已失去了來時的豪氣,他緩緩向各人面上看了一遍,才喃喃道:“這是
我羅氏門中唯一骨血,今夜五刃之會,老夫苟能逃得活命,自無話說;否則,恐怕你等
定會斬草除根,豈不禍及我這無辜的孫兒?”
四人都不由臉色一變,銅冠叟之言,正打入了他們每個人的內心,只是當面他們誰
也不能承認。因為這是卑賤陰損的行為,身為大俠客的他們,是不屑為的!
銅冠叟說到這裡,見他們都不哼—聲,不由長歎了一聲,冷冷一笑,心知自己這一
猜測,果然沒錯。他看了四人一眼,冷然接下道:“所以今夜我特意把他帶來此處,一
方面令他見識各位前輩一下,再方面……”
他咬了一下牙,瞳子裡閃著異采:
“再方面是向各位請命,各位俱是當今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老夫只討你們一言,
萬一老夫不幸今夜喪生,望你們顧全武林道義,保留我羅氏門中唯一的一點骨血,老夫
雖死無憾!”
他說到了這裡,面色鐵青地後退了一步,冷目瞧著四人,不發一語。
良久,那素衣老尼才歎了一聲,日宣佛號道:“羅施主請放心,這一點我們可以答
應你。”
銅冠叟不由面色一喜,長揖至地道:“大師一諾千金,有此一言,老夫死也瞑目,
再無別求了!”
紅衣上人裘海粟冷笑了一聲:
“你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一點,也許我四人都不是你的對手也不一定。”
說著他咧開了闊口,桀桀地怪笑了兩聲,神采至為飛揚。銅冠叟知道他是有意奚落,
但自問今夜,自己以一敵四,絕難倖免,當時聞言並不動怒,只淡淡一笑,道:“老夫
願望既了,還是不要多耽誤各位好朋友的時間吧!朋友!你們快快劃下道兒來吧!老夫
無不從命!”說罷面如死灰,但卻無絲毫畏懼之色。
天馬行空晏星寒,冷冷地道:“既如此,我們還是早早作一了斷的好。”
他面色霍地一沉:
“銅冠叟!久仰你以一套追風八掌打遍武林,我四人不才,合練了一套小玩意,今
夜要向閣下請教一番,你可肯不吝賜教麼?”
銅冠叟點了點頭,慨然道:“老夫方纔已說過,刀山劍樹無不奉陪。晏兄請快一點
說出來吧!”
白雀翁這時在一邊發出了小兒似的一聲尖笑,銅冠叟看了他一眼,不悅道:“怎麼,
足下不以為然麼?”
白雀翁一斂笑容道:“晏兄尚忘了交待一句話,我四人如是敗在閣下掌下,自當血
濺當場,可是閣下如不幸落敗了,又當如何呢?”
銅冠叟冷哼了一聲:
“你當我銅冠叟是貪生怕死之輩麼?哈!白雀翁,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白雀翁寒著臉,彎腰道了聲:
“不敢!”
銅冠叟厲聲道:“我已經說過了,以命相贈還不夠麼?”
白雀翁面上陰陰一笑,雙手一搓道:
“好,一言為定!羅大俠,請恕我不客氣,我這是先小人後君子!”
銅冠叟只是連連冷笑不已。
想不到,這時那供桌上的孩子,忽然嬌聲叫道:“爺爺!”
銅冠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一時眶中熱淚滾滾而下。他緩緩回過頭,佯笑道:“好
孩子……你乖乖坐著,不要吵,爺爺事情還沒有辦完呢!”
那孩子倒也聽話,只連連點著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這幾個人身上轉著。
在他那幼稚純潔的意念之中,何曾想到他這唯一的老祖父,此刻正在與強敵作殊死之爭,
所能逃生的願望,微乎其微!
銅冠叟一陣心酸,忍不住縱身上前,緊緊地把他抱了起來,口中喃喃道:“好孩
子……好孩子……你……”
這時,天馬行空晏星寒發出了一聲歎息:
“羅大俠,你何故如此小兒作態,我等不負所托也就是了!”
銅冠叟放下孩子,霎時臉色鐵青,他跺了一下腳道:“好!”
跟著身形騰起,空中轉身,四平八穩地落在了四老身邊,朗聲道:“老朋友們,事
不宜遲,老夫這裡候教了!”
那灰衣老尼姑,這時口宣佛號,念了聲:
“阿彌陀佛,羅施主請看!”
這老尼口中說著話,忽然把手中提的一個小袋張開,向外一倒,只聽得咕咕嚕嚕一
陣木球滾動之聲。這殿堂內地上,立時多了數十個大如雞卵的木球,全是紅漆所染,十
分鮮明。
老尼手指著這些木球道:“這是二十個楠木球,我四人想在這二十枚木球上討教施
主的絕藝‘追風八掌’!”
銅冠叟注視著地上滾動的二十個木球,每一個都圓如彈珠,滴溜溜在地上轉著。人
如想著足其上,是極不容易的事情,何況還要在上面較量功夫,更是不可思議了。
可是他因有言在先,刀山劍樹也沒有不奉陪的道理。此時聞言之後,微微一笑道:
“老夫已說過要奉陪到底,只請四位老友上陣賜教就是了!”
白雀翁早似不耐,這時嘻嘻一笑道:“羅大俠果不愧是大俠風度,只是我要再說一
句,我四人只要有一人足沾地面,就算輸,老兄也當如此。”
銅冠叟冷笑了一聲:
“這是自然!”
白雀翁縮頭一笑,一撈白色長衫,那矮小的身軀倏地騰起,身形向下一落,紅履之
尖,已點在了一枚木球上,身形紋絲不動,真可謂之固若磐石,接著他嘻嘻一笑:
“老尼姑你們都別耗著啦!天可不早了!”
那灰衣老尼壽眉一抬,引手向鋼冠叟道:“施主請!”
銅冠叟欠身道:“大師請!”
那一邊的天馬行空晏星寒和紅衣上人裘海粟,早不耐這套繁文縟節,雙雙飛身騰起。
二人身形向下一落,俱是“金雞獨立”之式一站,就像是粘在了木球之上一樣。
可是他二人落的地方,卻是一左一右,和白雀翁站的地方,遠遠呈三角狀。
俗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他們三人這一飛上球陣,已透著身手不凡了。
可是令銅冠叟吃驚的並不在此,而是在他三人所立的地勢。
銅冠叟明確地認出了,他們三人足下所立的地方,竟是早已定好的卦位。
白雀翁是“坤”位,天馬行空晏星寒是“乾”位,那紅衣上人裘海粟所立的卻是
“生”門,取三麵包圍之勢。如果銅冠叟不明這種事先布好的陣式,貿然縱落其中,那
幾乎可說是注定要敗;若落於“死”位,更是可憂。銅冠叟把這種情形看在了眼中,心
內暗暗吃驚,可是他表面上並未現出驚異之色。
這時,那灰衣老尼也合掌把身子縱了起來,身軀往木球上一落,堪稱“穩若泰山”,
她足下踏的是“巽”門。四人目光全都盯在銅冠叟身上,只等著他身形一落,即可以迅
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他迫下“滾球陣”去。
可是,銅冠叟這個久經大敵的武林名宿,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麼容易受欺。他微微
冷笑了一聲,單手一提長衫,用小腿之力,把身子向前平竄了出去。看來雙肩一平如水,
平著一晃,整個人已縱了出去。
四人立勢,是四個角落,當中空有七八個木球,而銅冠叟卻朝最邊的一枚木球上落
去,反把老尼困在正中。他這種落法,自然是含有深意,同時也令四人吃了一驚!他們
互相對看了一眼,乘勢隨之發動。
白雀翁尖笑了一聲,身形自“坤”位上抄起,用“海燕掠波”的身法,向下一落,
足尖已點在一枚木球之上,那木球“哧”的一聲,直向銅冠叟面前滑去,簡直是捷如電
閃。不容銅冠叟看清來勢,已有一股絕大勁風,迎面襲來。
銅冠叟不由大吃一驚,他本來是想上陣之後,先在各木球之上活一活腿,順便把陣
式看清一二,以便下腳,卻不料對方就此發動,竟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來對付自
己。這時,他不禁又驚又怒,一聲長嘯,大袖向兩下一分,已把身子騰了起來,白雀翁
排山掌力走空之下,銅冠叟反倒以進為退,踏上了他原先的“坤”門位置。
這一動手過招,嚴格說來,白雀翁已算是失了先機,如果銅冠叟此刻倒走中宮,白
雀翁整個背部,都在敵人掌力之下,他已是危險萬分了。
果然,銅冠叟足尖方一點上木球,整個身子刷地一個倒擰,已面對著白雀翁整個後
背。他身子向前一抄,要往一枚木球上落去。
就在這時,側翼“哧”地一聲,橫劈來了一股絕大勁風,不偏不倚,把銅冠叟即要
落身其上的那枚木球,打出了丈許以外。
銅冠叟身已騰起,即將落下,這種情形,可謂險到了萬分。
他於疾怒之下,側目看清了發掌力的是天馬行空晏星寒。這老兒身子已自騰起,撲
到了銅冠叟身後,他落足之處,正是方纔銅冠叟落身的那枚木球。銅冠叟暗貫內力於雙
袖,霍地向身後一擊!
這種“流雲飛袖”的功力,畢竟不凡。晏星寒身形尚未站穩,突然被這股內力一撞,
禁不住足下一蹌,所幸這時由“紅衣上人”那邊,飛也似地滾來一枚木球。才救他於萬
一。
晏星寒用“醉倒斜陽”的身法,把身子拔起,落身於這飛馳而來的木球之上。雖說
是安然無恙,也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濃眉一展,嘿嘿冷笑了一聲,不禁殺機頓起。
再看那銅冠叟,卻也已化險為夷,由於他雙袖後揮之力,身子竟平縱而出了三尺許,
正點在了一枚木球上。可是他內心何嘗不為之吃驚!
他身後的晏星寒心懷前恨,於此時一聲不哼地踢出一枚木球,飛快地滾到了銅冠叟
身側。他本人卻如同彩蝶逐蕊一般,跟蹤而上,身形往下一欺,並右手二指,照銅冠叟
“氣海”、“腧穴”上就點!
幾乎是在同時,一片紅雲,當空而下,現出紅衣上人裘海粟猙獰的面容,他冷笑道:
“老兒!你還想逃麼?”
這道人動手過招,一向是手辣心黑,尤其是今夜對付銅冠叟這種大敵,更是絲毫也
不留情。他口中這麼說著,雙掌已是托著向外猛地一揚,用“韋陀捧杵”式,直向鋼冠
叟面門上撞來。
在左右夾攻之下,銅冠叟羅化猛地把身子向下一蹲,右手一分,用“撥雲見日”之
式,輕巧地把晏星寒的手腕撥開了。
他內心實在是憤怒到了極點,尤其對晏星寒方纔那種乘人之危的手法十分不齒。此
刻見機會難得,如何肯輕易放過,冷哼了一聲,猛一長身,那只伸出的右手,向外倏地
一展!這一式“金雞抖翎”的功夫,用得可是厲害極了。
晏星寒萬料不到對方在這種情形下,居然還能還手,禁不住吃了一驚。可是此老一
身軟硬功夫,確是有極深造詣,究非泛泛之輩,他狂笑了一聲:
“羅大俠,你這是狗急跳牆!”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早已倒翻了起來,這種“金鯉倒竄波”的式子,在此時此地
施展出來,就不得不令人吃驚了。
他身子往下一落,正落在那灰衣老尼足前,可是憤怒中的銅冠叟,竟安心不想叫他
逃開手下,身形如“浪趕金舟”似的,跟蹤而至。
這時他早已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身形一欺近,只見他發眉如針,根根倒立,一雙
眸子更是怒凸如珠,冷笑了一聲道:“晏師父你慢走一步!”
隨著用“進步欺身掌”的招式,向外一抖雙臂,直逼晏星寒兩肋插去!
可是他竟忽略了那一邊的灰衣老尼了,就在他招式方一發出的剎那之間,只聽得一
聲歎息道:“施主手下留情!”
銅冠叟情知不妙,當時顧不得再發掌傷人。猛地把雙掌往後一挫,右足尖點在那木
球之上,倏地一個轉身,用“朝天上香”的姿勢,合著直向身側的老尼右肩磕去!這灰
衣老尼法號“劍芒”,在華山苦濟寺,領有七百多名弟子,分佈大江南北,聲威極大。
她和銅冠叟結仇經過,情節至為曲折,非三言兩語可畢。
這劍芒大師,掌中一口“天缺劍”和囊中三十六粒“沙門七寶珠”,在江湖上確是
罕有敵手。
此刻和銅冠叟動手進招之下,始終都保持著以靜制動的原則,若非銅冠叟自行送到,
她仍不願貿然動手;可是一動上手,就是極厲害的殺手招式。
銅冠叟雙掌合著劈到,劍芒大師鼻中哼了一聲,芒鞋向外一點,身形疾轉,“大鵬
單展翅”一分右腕,直向銅冠叟一雙手腕子上切來。
她那肥大的衣袖,在空中帶起了一陣勁風,如同一隻大灰蝴蝶,只是她那一顆光禿
禿的腦殼,在燭光影裡,顯得不很雅觀就是了。
銅冠叟此刻以一故四,雖說這種陣勢較敵,不在乎多寡,可是畢竟敵眾我寡,精神
上先受了極大的威脅;再者和他對手的四人,沒有一個不是當今武林中談虎色變的人物。
銅冠叟雖有一身出凡超絕的功夫,可是在這四人所擺的飛球鎖雲陣上,也不禁有些
提心吊膽,時時戰兢著,唯恐他們有厲害的殺手。
劍芒大師豎掌如刀,直劈而下!銅冠叟向回一翹雙掌,寬大的袖沿,捲起了半尺許,
直向大師脈門上捲去!他這種“卷衣為刃”的功夫,不禁令劍芒大師暗自驚心。當然她
知道這種內家真力貫注的衣袖,其效力不下於刀劍刃口,若是被它沾上,自己這一雙手
可就別想要了。驚怒之下,不得不把發出的招式,硬收了回來。可就在這一剎那間,一
白影以“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從右面“乾”位上,直湊了過來。
銅冠叟認出來人是白雀翁,心中正自吃驚,這老兒足下已踢出一枚木球,把羅化身
前“巽”位的一枚木球磕到了一邊。
銅冠叟情知不妙,“怪蟒翻身”霍地一個疾轉,正趕上白雀翁也是一個進式,二人
幾乎臉對臉撞了一個滿懷!白雀翁見勢將不逞,怪笑了一聲:
“下去!”
他竟敢在虛滾不實的小小木球上,施出了內家的重掌力,這種“小天星”掌力,在
這老兒掌上發出來,可真是足以驚人。
銅冠叟此刻處身形勢,可說是險到了萬分。另一面劍芒大師的排雲袖也同時逼到,
都是疾如奔雷飛電、刻不容緩的事。到了這時,他也顧不得許多了,一咬牙,用“閃電
手”斜著直向白雀翁助上猛插了下去。
他安心要與他同歸於盡!白雀翁哪能不知道他這一手的厲害,當時長嘯了一聲,騰
身而起。
室內動手,可不比曠野,雖然這祠堂內地勢寬大,屋頂也很高,可是要想任意施展
身手,卻是萬難的。
白雀翁身形這一騰起,背脊已將貼近屋檁,可是銅冠叟心中恨透了他,此時見他身
子騰起,一聲不哼地也騰身而起,在空中突發掌力,直向白雀翁身上擊去。
忽然一聲:“打!”
銅冠叟身在空中,萬萬想不到,室內較技,居然還有施用暗器的;可是他卻沒有時
間去惱恨,只聽見“哧哧”兩聲尖銳的勁風,由足下飛來。
那是兩枚“五芒珠”,一左一右,直奔自己兩胯上飛來,銅冠叟厲叱聲:
“去!”
他那偌大的軀體,在空中霍然一折,一雙雲履,已把這一對五芒珠點飛一邊。
在他身體左下方,紅衣上人正以“犀牛望月”之勢,隨著口中的冷叱之聲,再次飛
起了五點紅星。五粒“五芒珠”呈梅花狀,直向鋼冠叟五處大穴上打來。
銅冠叟身形正迅速下墜,這五粒五芒珠,幾乎把他全身都罩住;同時他還得顧全落
腳的木球,否則一腳踏空,就得認敗服輸。
在這干鈞一發之間,他狂嘯了一聲,一雙大袖霍地向兩下一分,把數十年浸淫練就
的真□內力,自袖中揮出。
只聽得當空一陣叮咚之聲,如同狂風吹絮一般,那五粒“五芒珠”,已如石沉大海。
而他已下墜的身子,就如戲波的海鷗似的,點在了一枚木球之上,足踝一擰,整個
身子轉了個圈兒。這身輕功,就連天馬行空晏星寒,也不禁暗自折服。
銅冠叟死中逃生,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同時探掌由囊內摸出了一掌金錢鏢。他
的金錢鏢,不過就是當時“萬歷通寶”的制錢而已。只是這種中有方孔的青銅製錢,邊
緣都加過一番功夫磨製過,十分鋒利。
銅冠叟金錢鏢在手,目光斜乜,看清了紅衣上人龐大的身子正在木球陣上星丸似地
跳擲著,看樣子像是在熟悉門路。
羅化胸有成竹,口中呵呵大笑道:
“木球鎖雲陣果然名不虛傳,只是暗器手法未見高明,裘道長太以藏拙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卻直向一邊的晏星寒飛撲過去,用“貫穴手”直擊晏星寒的
“肺腑穴”。晏星寒忙向外一翻腕子!可是銅冠叟並不是真心打他,只是一個虛著而已,
晏星寒方一迴避,銅冠叟卻向後一甩手腕子,口中冷叱了聲:
“接著!”
只聽見錚然一聲,一片金光,就像一窩蜂似的,直向那邊陣上的紅衣上人全身罩去!
這種“倒撒金錢”的絕招,在銅冠叟施來,是如此得意。紅衣上人裘海粟驚覺之下,這
十數枚銅錢,已夾著一片哨聲,罩向了他的全身,他不禁臉色猝然一變。
急迫之下,雙袖向外一卷,一片叮叮之聲,雖為他避開了正面,可是左胯上卻一陣
疾病!裘海粟面色一陣發青,口中“吭”了一聲,那龐大的身子,在木球上一陣疾抖,
眼看著就要翻下陣來。
看到這種情形,那餘下三人,都不由驚得面無人色。因為只要他足尖一沾地,那就
注定了四人敗北的命運。萬分危急之下,三人幾乎同時動作。
劍芒大師是一掌“沙門七寶珠”,晏星寒是“五雲石”,直逼銅冠叟;為防止他下
毒手,白雀翁在萬分急迫之下,踢過了一枚木球。
這木球如電也似地,滑過紅衣上人足前!裘海粟於萬分危急之下,向前一蹌,正好
站在了那飛馳來的木球之上,總算沒有踏空。可是他於驚痛之下,已嚇得面無人色,鮮
血浸透了他整個一條褲管。這時他總算轉過了一口氣,一連換了兩步,才算把身子站穩。
他由不住桀桀怪笑了一聲,再看那銅冠叟,此刻卻是險到了萬分!
原來羅化金錢鏢雖傷了裘海粟,可是左右夾擊的沙門七寶珠和五雲石,這兩種暗器
在兩個名家手中發出,都具有極大威力,一任銅冠叟有再大本事,在這本球陣上,要想
同時避開這兩種暗器,卻是萬難了。
銅冠叟猛地一點足尖,身子騰起,一雙大袖如雲帚似的在天空一陣疾掃,一陣叮咚
之聲連響,室內就像是下了一陣大雨似的,雨點般暗器全數落地。
可是那飛墜而下的羅化,這一霎時卻也是面如土色,足尖一點木球,明顯地搖晃了
一下,他知道自己已受了傷,再要和四人對手,那可是萬萬不敵了。
一時間,他忽然狂笑了一聲道:“罷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猛然奮力地把身子騰起;可是並非是向四人攻擊。他那輕飄飄的
身子,如一隻大蝙蝠似的,伸縮之間,已落在了供桌之上。回過身子一抱雙拳,朗聲道:
“羅某甘拜下風,老朋友請住手吧!”
這時四人俱是一足點在木球之上,除了那紅衣上人裘海粟略帶勉強形態之外,其餘
三人無不精神抖擻,八隻眸子一齊逼視著他。
天馬行空晏星寒雙手抱拳,嘿嘿一笑道:“勝負未分,羅大俠何故中途而退,莫非
認為我等不堪承教麼?”
羅化慘笑了一聲:
“我已甘拜下風,晏老師尚要如何?”
晏星寒雙臂一振,跟著也飄下陣來,哈哈一笑道:“這麼說來,我等是勝之不武
了?”
劍芒大師、白雀翁和紅衣上人也相繼飄身而下,這—陣比武,顯然他們已以勝者自
居了。
這一剎那,銅冠叟羅化臉色十分難看,他對四人長揖了一下,慨然道:“勝負既分,
羅化死而無憾,只是……”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一雙眸子在那供桌上的小兒身上轉著,目光之中甚是依
戀。
劍芒大師淒然歎道:“施主請放心,這孩子我們一定不傷他一毫一發。”
銅冠叟在她說話之時,一隻手在那孩子頭上輕輕撫摸著,此刻聞言陡然抬起了頭,
正色道:“大師乃沙門有道之人,出家人不打誑語,老夫自無懷疑之理,只是……”
他說著苦笑了笑,目光卻在其他三人身上一轉,那天馬行空晏星寒呵呵一笑道:
“羅大俠莫非對我三人尚有懷疑麼?”
羅化苦笑道:
“老夫只此相求,否則死不瞑目。”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偏過頭來,向白雀翁、紅衣上人道:“二位兄台之意如何?”
白雀翁唔了一聲,慢慢點頭道:“我們可以答應他。”
晏星寒笑了笑,轉向紅衣上人:
“道兄之意呢?”
紅衣上人用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狠狠地向銅冠叟瞟了一眼,聳了一下肩膀:
“我沒有什麼別的意見!”
晏星寒搓了搓手,展眉一笑:
“那麼我本人也接受了,羅大俠,你可以放心了吧?”
銅冠叟慘然一笑道:“多謝老朋友,我羅化死而無怨了!”
他說著竟自黯然神變,回頭在那微微發呆的孩子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好孩子,你可聽見了,他們是不會殺你的,他們親口答應爺爺的,孩子!爺爺去
了!”
他這種聲音,竟使那位原來與他有血海深仇的劍芒師太,也不禁為之惻然心動,口
中連連嗟歎著: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老尼口中這麼念著,一雙壽眉遂自耷下,雙眸也慢慢下垂,她幾乎不忍再看下去
了。
銅冠叟說完這幾句話,後退了一步,目放異光,正色道:“老夫死後,屍身請就近
葬埋……至於這孩子……”
他看了那小孩一眼:
“唉!就任他自生自滅吧!”
劍芒大師竟流下了兩行淚來,她正想開口,卻為身側的紅衣上人拉了一下,一時不
明所以,看了他一眼。裘海粟微微搖了搖頭,劍芒大師不由得把到口的話忍住了。
銅冠叟說完了這句話,忽然歎息一聲,只見他猛出右掌,照著自己天靈蓋上用力一
擊,一時腦漿四溢,死於非命。
劍芒大師等四人目睹此狀,都不禁神色一變,再看銅冠叟,天頂全碎,腦漿四濺;
可是,他的整個身子,卻仍是直直地靠牆立著,並未倒下。
劍芒大師不由唏噓道:“唉!他死得好慘!”
晏星寒也是連連歎息不已,而白雀翁卻是低頭不語。紅衣上人慢慢走過去,以二指
在銅冠叟脈門上按了一會兒,冷冷一笑道:“他死了!”
白雀翁倏地一躍上了供台,低頭細細看著羅化遺留下的那個孩子。
這孩子以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視著他的祖父,他並沒有哭,也沒有一些傷心
之態。
白雀翁不由用手去摸他的頭。可是他的手方一伸,就聽劍芒大師一聲清叱道:“住
手!”
她猛地騰上了供台,厲聲道:“你想做什麼?你……”
白雀翁嘻嘻一笑道:“大師不要驚慌,我不會殺他的。”
他說著微微一笑,飄身下了供台。劍芒大師臉色不禁一紅,她長歎了一聲道:“武
林中人,一諾千金,銅冠叟既已慷慨就義,我等也算大仇得報;如再要加害這無辜的孩
子,實在是太說不過去了。”
這時,旁邊的紅衣上人忽然冷笑道:“大師也未免太菩薩心腸了,俗語雲斬草不除
根,春風吹又生。這孩子今夜不除,來日必為我等大害,到時候再後悔,可就來不及
了!”
劍芒大師慈眉一挑道:“不行!這孩子你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加害。”
她回過臉來,看著紅衣上人苦笑道:“裘道兄,你方纔親口說的話,莫非此刻又要
變卦了麼?”
紅衣上人裘海粟臉色極為難看地笑了笑道:“大師你不要意氣用事,這事情我們可
以平心靜氣地論一論……”
他咬了一聲,邁動了一下那條傷腿,目光注視著供桌上的孩子,尷尬地一笑,喃喃
道:“你們看,這孩子劍眉出頰,鼻樑通天,分明是一極有骨血志氣之人。此子不除,
日後定必後患無窮。”
劍芒大師冷笑了一聲道:“不行!這事情沒有商討的餘地。”
紅衣上人倏地面色一變,可是隨即又哈哈一笑,松下臉色道:“大師,你要想到,
逼死銅冠叟的是我四人,並不是你一個人咧!”
劍芒大師寒著臉,點頭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武林中人,最重信義,我們既親口
答應了銅冠叟,此刻如再反悔,實小人作風。裘道兄,諒你也不屑為之吧!”
紅衣上人裘海粟連連低聲笑著,可是他那一雙發紅的眼睛,至始至終未離開那個孩
子。白雀翁在一邊揹著雙手徐徐走著,此時停下了腳步,尖著嗓子道:“其實裘老哥這
話也沒說錯……”
他動了一下眉毛,繼續道:“這孩子根骨質稟無一不是上品,你們看,他祖父死了,
他連一滴淚都不流,這豈是一般孩子所能有的現像麼?”
晏星寒呵呵一笑:
“他只不過是個僅比嬰兒大一些的孩子罷了!老兄,你也未免把他說得太可怕了。”
裘海粟不禁怒容滿面道:“怎麼!晏兄你也如此說,你們太感情用事了。”
晏星寒雙手緊緊地扭著,發出格格的骨節之聲,他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見解固是不差,可是這種有損聲譽的事,我們不能為。”
他皺了一下眉,道:“我們寧可養虎為患,也不能叫天下人恥笑。”
劍芒大師撫掌讚歎道:“晏兄之見與貧尼一樣,這事情萬不可為!”
白雀翁挑動了一下兩撇老鼠眉毛,嘻嘻一笑道:“可是眼前只有你我四人知道啊!”
劍芒大師歎息道:“唉,唉!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裘海粟一面用布條纏裹著自己的傷腿,一面冷笑道:“如果就這麼放這孩子走,我
以為斷斷使不得。”
劍芒大師面色一沉:
“那麼道兄之意若何?”
裘海粟臉色紅紫不定,吞吞吐吐道:“貧道以為還是除去得好。”
劍芒大師冷笑了一聲,正要出言,晏星寒目視眼前形態,大有一觸即發之虞,連忙
擺了擺手道:“兩位不必為此爭論,其實這也並不是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我們何不折
衷一下……”
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目光一齊轉視向他。白雀翁以手搔頭,齜牙笑道:“這還有折
衷的辦法麼?”
晏星寒並不理他,卻含笑問紅衣上人道:“道見所顧慮的,無非是愁此子將來長大,
學成絕技,與我四人為敵,是也不是?”
裘海粟寒臉答道:“自然是如此了。”
晏星寒乾笑了笑:
“這就好辦了!如果說這孩子將來只是一個普通人,並不會武功,這問題不就可以
解決了麼?”
白雀翁低低笑道:“廢話……”
晏星寒冷眼看了他一眼。對於他說的話,很不欣賞,不悅地道:“這怎是廢話?我
下文還沒說呢!”
裘海粟重重歎息道:“唉!唉!你們兩個又抬上了!晏兄,你有何高見,快快說吧!
天可快亮了。”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保全這孩子的性命,可是使他至老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他既沒有武
功,又能奈你我何?”
裘海粟點了點頭,卻又翻了一下眼皮道:“晏兄怎可有此保證呢?”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大師請把這孩子抱過來。”
劍芒大師猶豫了一下,把供桌上的孩子抱了過來,皺眉道:“晏施主,你要如何,
卻不可傷他呢!”
晏星寒哂笑道:“大師放心,我這辦法包管皆大歡喜。”
他說著,雙手把孩子身上的一件外衣脫下來。那小孩仍是不哭不笑,只睜著眼睛看
著他。
這時,白雀翁和紅衣上人,也都一齊偎了上來。
晏星寒把那衣服翻過來,平舖在案桌上,露出淡白綢子的衣服裡子,他伸出中指就
口一咬,頓時鮮血淋淋,三人都不由怔了一下,心中茫然。
只見他運指在那衣服裡子上疾書道:
“任何人如授此子武技,即是我四人公敵,誓必誅其九族!
此告
天下同道人
晏星寒
裘海粟
劍 芒
朱 蠶”
天馬行空晏星寒這麼寫完,用口吮著指尖的血,後退了幾步。其他三人面帶驚異地
看著這件血衣,都不禁欣慰地點著頭。劍芒大師口宣佛號,道:“無量佛!施主這麼做
真可說是安生慰死,實在太妙了。”
白雀翁點頭歎息不已。紅衣上人哈哈大笑道:“好!就這麼辦!貧道倒要看看,天
下還有什麼人,敢與我們四人為敵?哈!好!好!太妙了。”
晏星寒在三人讚頌聲中,緊緊皺著眉,他歎息了一聲道:“道兄也不要太放心了,
須知道武林之中,怪人甚多,不過據小弟方纔細細推想,倒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能與
我等一較長短……所以才敢如此托大,三位如無異議,我們就走吧!”
裘海粟呵呵笑道:“晏兄多慮了……固然江湖之中能人尚多,可是膽敢與我四人為
敵的,恐怕還不多吧!”
此時,劍芒大師已把衣服為那孩子穿上,又把他抱到供案之上。這孩子想是困了,
雙目一閉,竟在供桌上睡著了。
劍芒大師輕輕歎了一聲,回過頭來,卻見銅冠叟依然滿身鮮血地背牆立著,雙目怒
睜不閉,她不由心中微動。對著銅冠叟屍身合掌歎道:“施主可安心閉目了,我等去
也。”
她的話剛落,馬上發生了奇跡,只見銅冠叟全身一陣抖動,二目倏地一合,跟著咕
咚一聲,全身倒了下來。
四人目睹如此怪事,都不由詫異歎息不已。晏星寒遂以一方綢巾,蓋在他臉上,單
手把屍身夾起,頻頻苦笑道:“我們把他埋了吧!”
目視著這位武林耆宿的屍身,四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當下,劍芒大師在
前,晏星寒居中,裘、朱二人殿後,朝祠堂外走去。
他們走出了祠堂,天上仍還在下著濛濛的細雨,地上滿是泥濘,所幸四人各有一身
出類拔萃的武功,他們在泥地上沾足行走,卻可以不留下一點足跡。這是“踏雪無痕”
的絕技。
一個響雷結束了這連夜的苦雨;也暫時結束了這幕悲劇。不過,它還有後邊的餘音
呢!
祠堂的最裡面,也就在供案的後面,有一間小小的房子,原是擱置香火的地方。這
時候,那房子裡卻有了響動,一個滿面塵土、身材枯瘦的老酸丁,打著呵欠走了出來。
他口裡嘟嘟囔囔咭咭著:
“他娘的腳!幾個兔崽子吵了整整一夜……”
他蹣跚著邊走邊扭著腰,走到了供桌旁邊,注視著那個熟睡的孩子,看著他圓圓的
小臉,掀開厚唇,嘻嘻一笑:
“孩子!你爺爺是該死的……他殺的人太多了,他就是不死在這四個老傢伙的手裡,
也會死在別人手裡,所以我沒救他。倒是你……”
這老酸丁一個人喃喃自語道,又用手搔了一下蓬亂的頭髮:
“只是你!小子!你不能死,你要活著,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把孩子抱在了懷裡,像瘋子一般的在房子裡轉著、扭著、哼著、走著!
他又把孩子衣服脫下來,翻過來看了看,笑得前俯後仰,過了一會兒,才又給他穿
上。孩子給他弄醒了,哭著鬧著。他瞪著眼道:“娘拉個蛋!剛才你倒是乖得很,在我
酸丁跟前,你就哭……怎麼?嫌我窮!小沒良心的!”
他雖然口裡這麼罵著,卻不厭其煩地哄著他,慢慢地這孩子又睡著了。他用一條破
布,把孩子背在背上,拖著一雙破鞋,離開了“岳家祠堂”。
無數的蝙蝠由窗子裡飛進了祠堂,野狗也夾著尾巴進來了。
這地方仍然和過去一樣,好似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唉!這小子八成是凍死了……”
一個穿著大皮襖,抽著旱煙的老人,在人群裡發出了一聲歎息。他用手中的旱煙袋
杆子戳了戳僵臥在地上的窮書生的腿。那個倒臥在地上的少年,動了動身子。於是,大
伙都亂哄哄地叫開了。
有的說:“還行!還能動彈呢!”
有的卻連連搖頭道:“可憐!可憐!咱們莊上沒有這麼個人呀?”
那個穿皮襖的老頭咳了幾聲,吐出一口粘痰,皺著眉道:“我說小伙子!你是怎麼
啦?這麼冷的天,你幹嗎躺在大雪地裡!不是凍壞了吧?”
那書生翻了一下眼皮,看了這幾個人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也不知他是真凍壞了,
還是不願意答理他們,反正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衫,頭上戴著方巾。讀書人似乎與文弱永遠連在一起似的,因
此他臥在雪地裡,就更能引起別人的同情。有人歎道:“可憐!看樣子他還是個秀才
呢!”
老頭兒吸了一口旱煙,瞇縫著小眼,看了看那書生,齜牙笑道:“不要緊,這兒是
晏老善人的門口,他老人家最能行好,我也能跟他說上話,好歹求求老善人,暫時把他
收留下來。等天暖和了,再叫他走路!”
馬上有人贊同:“黃老爹,你這麼做可真是行了好了,你老就快快去見老善人吧!
我們可是說不上話的!”
黃老爹被別人恭維了兩句,心中十分受用,啐了一口痰,笑道:“要說晏老善人,
還真看得起兄弟我,前幾天瞧著他在莊子裡騎馬,還直叫我到他府上去喝茶呢!他老人
家就是愛做好事。”說著又皺著眉,低頭看著那個書生:
“小伙子,你是哪裡人呀?在咱們肅州有親戚沒有咧?你告訴我,我好給你想法
子。”
於是,就有人搖著那少年道:
“黃老爹問你呢!他和晏老善人是好朋友,你怎不回答他老人家的話呢?”
書生這才睜開了眸子,朝著黃老爹點了點頭,張了張口,卻是沒有說出話來。
黃老爹又皺了一下眉:“許是凍壞了!我說,在肅州你有親戚沒有?”
書生搖了搖頭,黃老爹嗯了一聲,歎了一口氣:
“那這事情就難辦了!俗謂君子救急不救窮,晏老善人雖是個愛行好的財主,可也
不能老養閒人呀!”
旁邊的人一聽,這語氣有點變卦的意思,紛紛央求道:“得了!老爹!你老就伸手
管一管吧!人家一個讀書人,窮倒在咱們肅州,你能看著他餓死嗎?也只有你老爹能和
老善人攀上交情,你不管怎麼行呢!”
一時七言八語,左一句右一句,又捧又勸。黃老爹本來是故意拿勁兒,禁不住眾人
一捧,他早就樂意了。一隻手摸著鬍子,又啐了一口痰,才把旱煙袋往靴筒裡一插,漫
步向晏老善人大門走去。
要說這晏老善人的府第,可真是夠氣派,青石頭高牆圍出去八九畝,紅漆大門一丈
多高,門上還鑲著白銅扣花,光亮亮的兩個大門環,嵌在一對老虎頭的口裡,大門左右
各有一個石頭獅子,門旁有上馬石,門簷上一溜八九個大紅紙燈籠,到了晚上點著,八
九里以外都能看見。老善人搬來肅州不過三四年,人緣極好,又愛行好事,修橋補路、
歲末施粥,遇有那生病無錢問醫的,只要找上他,從沒有叫人家失望過。
所以,肅州一地,一提起晏老善人,沒有人不翹大拇指說一聲“好”的!
黃老爹走到了大門口,大聲咳嗽了兩下,用手敲了一下門環:
“門上哪位當差?勞駕開開門!”
裡面答應著,開了一扇小門,走出一個穿大棉襖的小伙子,一眼看見黃老爹,哈著
腰笑道:“原來是黃老爹,有事麼?”
黃老爹嘻嘻一笑:“老善人起來了沒有?請為我通稟一聲怎麼樣?”
看門的小伙子打揖笑道:“你老來得不巧,老善人天不亮就帶著小姐騎馬出去打獵
了!”黃老爹“哦”了一聲,很失望地道:“這大雪天打什麼措?”
看門的摸著脖子傻笑道:“東西多著呢!猞猁、狐狸、狼……雪雞……”
黃老爹歎了一口氣,用手指了一下那靠在牆根躺著的書生,皺了一下眉毛:
“你看看這個人,快凍死了,我想……”
才說到此,那看門的忽然笑道:“啊!老善人回來了。老爹你不是要找他麼?”
順著他手指處,只見遠處雪地裡,飛馳著五六匹高頭大馬,還拉著雪橇,帶起了一
天雪花,風馳電掣而來。
那群看熱鬧的人,也都避站到牆根邊,只有黃老爹,仍然站在晏宅的大門口。
人馬轉眼即至。
眾人這才看清了,一共是五匹馬、四隻狗。為首一匹黑馬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須
發銀白的老者。
這老者赤紅的一張臉,兩團雪眉,一雙細目,鼻正口方,頷下留有半尺許的三綹羊
須,身穿著藍緞子箭袖絲棉襖,胯下黑馬背上,有一個豹皮革囊,內中分插著些羽箭之
類。
這老者在大寒天不帶出一些萎縮之態,真是好雄壯的一副儀表。老者身後左右,兩
匹白馬上,是兩個中年漢子,也都是背弓帶劍,神采飛扈,再後面兩匹胭脂馬上,並肩
坐著一對佳人。
左面的女孩,是十六七歲一個小姑娘,一身大紅,梳著小辮,一雙紅緞子棉鞋。想
是太冷的緣故,凍得紅鼻子紅眼的,雖是乖巧伶俐,倒也並不十分出色。可是她身邊那
個姑娘,可就不同了。
那姑娘二十左右的芳齡,一張紅白的清水臉,不染一點脂粉,兩彎蛾眉濃淡適宜,
就像遠處雪線上的天山。那美麗的一雙大眼睛,配著松針也似的長睫毛,嘿!就別提有
多麼俊了。
高高的身材,減一分瘦增一分胖,略往上翹著一張小嘴,當她笑著說話時,露出貝
玉似的一口細白牙齒,又齊又密,亮晶晶的,看著真是美!她身上披著一襲銀狐的大斗
篷,足下是一雙兔皮弓鞋,馬背上懸著一張弓,一口鯊魚皮鞘子的長劍。
大伙有那認識的,知道這姑娘是晏老善人最疼愛的掌上明珠晏小真,另外那個小姑
娘是她的丫鬟雪雁。兩個中年漢子,不是老善人的親人,可能是護院的師傅。
五匹駿馬如閃電似地跑到近前,後面跟著汪汪叫的獵狗,雪橇上滿是獵來的狐狸、
雪雞,它們滴下來的血,在雪地上染上了鮮紅的印記。
晏老善人看見門口這麼一大幫子人,很是吃驚,他拉住馬問:“這是怎麼回事?”
黃老爹忙上前一拜道:“老善人!兄弟我求你來啦!”
老善人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啊!是黃老哥!”
說著他翻身下了馬。這時晏小姐和丫鬟等人也都下了馬,大門裡走出來幾個人,把
馬和狗都拉進去了。
那位晏小姐並不向這些人看一眼,可是卻很注意地看著牆根。當她發現那窮書生躺
在那裡時,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蛾眉微顰著,一雙眸子似乎也黯然了。
她只向那書生瞟了一眼,就匆匆進門而去,臨進去時,拉了小丫鬟雪雁一下,低低
地說了幾句,雪雁頻頻地點著頭,一雙眸子在那書生身上瞟著。
老善人下了馬,哈哈笑道:“黃老哥既來了,怎不到裡面坐呢?大門口不是待客的
地方。”
說著就去拉黃老爹的手,黃老爹得意地笑著,不時左右看著,像是在說:
“你們看!我不是吹牛吧?”
他乾笑著說:“老善人,沒有什麼大事情,在門口說就行了。”
晏老善人笑道:“什麼事呢?”
黃老爹臉紅紅的,用手一指牆根下那個書生:
“老善人,這個小伙子,快凍死了……大家的意思……”
他尷尬地搓著雙手,繼續說下去道:“老善人一生救人無數,所以大家的意思,公
推兄弟在您老面前求說一下……這書生再不救,恐怕要凍死了。”
晏老善人皺了一下眉,往前走了幾步,朝那個僵臥的書生看了一眼,回過頭冷冷一
笑:
“對不起,我不能救他。”
黃老爹及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由一怔,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位晏老善人在當地是最有
善名、最富有的人,怎會見死不救呢?
黃老爹不由臉一紅,乾笑了一聲:“老善人,您老人家一向是……”
才說到此,這位晏老爺子一推手道:“不要說了,我可以拿出幾個錢叫他走路;可
是不能像過去一樣,留他住在家裡……”
黃老爹先是一笑,隨即又皺了一下眉道:“老善人,這書生八成是病了,話都不能
說了,您老人家醫術通神,何不與他治治呢!”
晏老爺子冷笑著搖了搖頭:
“我哪裡會什麼醫術,你不要聽人家胡說。”
他轉身對門口一個伙計道:“高昇,你到後面支十兩銀子,取一件棉襖,送給那個
雪地裡的相公,叫他走路。”
他說完又回過頭來,對著黃老爹一抱拳,笑了笑:
“老哥進去坐坐吧!”
黃老爹正感到有些下不了台,聞言哈著腰笑道:“不敢!不敢!您老請進去吧!外
面風冷。”
晏老善人遂也不再客氣,對眾人抱了抱拳,就大步向門內走去。
那個小丫鬟雪雁卻皺著眉,慢慢走到了書生跟前,紅著眼圈道:“喂!你是哪裡來
的呀?叫什麼名字?我看你已在這裡躺了一天了。”
書生只張開眸子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閉上了。雪雁臉紅了一下,正不好意思,黃老
爹在一邊苦笑了一聲:
“小姑娘,他哪兒能說話呀?凍壞了!老善人真變了!過去他可不是這個樣子
的……”
雪雁聽了,點了點頭,很快地跑進大門裡去了。於是大家七言八語地就談開了,有
的說給十兩銀子也不少了,有的說給錢沒有什麼用,主要是人家有病。
不多時由門內走出那個叫高昇的聽差。他手裡拿著一大塊銀子,還有一件藍布厚棉
襖,走到了那書生跟前,把銀子往地下一丟:
“呶!老爺賞你的銀子,還有棉襖,你穿上走吧!”
說著把棉襖往地上一丟。
那書生卻只睜了一下眼睛,仍舊把眼睛又閉上了。
高昇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了。黃老爹歎了一口氣道:“唉!這年頭連做奴才的都
變了……”
他歎息著,把雪地裡的銀子撿了起來,放在了書生的袋子裡。當他手捫及這書生的
身體時,不禁大吃了一驚,原來這書生只穿著一件單衣服,他的皮膚,真比冰還冷。黃
老爹口中啊了一聲,趕快把大棉襖給他蓋在身上,心裡可禁不住嘀咕道:“這小子八成
是活不成了!”
這時那書生卻意外地睜開了眼睛,目光在眾人身上轉著。黃老爹忙蹲下身子,皺著
眉道:“小哥!你還行麼?”
書生竟微微笑了笑,還點了點頭,眾人不禁大喜。黃老爹歎道:“小哥,剛才我給
你求情,大概你也都聽見了,晏老善人賞了你十兩銀子和這件衣服,也算是很難得了。
這大雪天,你躺在雪地裡,還不要凍死了麼?我看……”
他摸著下巴,下了個狠心道:“這樣吧!小哥,我家地方雖不大,安置一個人,也
還能勉強。如果小哥你不嫌棄,就請到蝸居先盤桓幾天。小哥,你看怎麼樣?”
那書生搖了搖頭。黃老爹方自一怔,卻見那書生竟苦笑了笑,微弱地開口道:“謝
謝老人家!我還是在這躺一躺的好!”
黃老爹怔道:“小哥,你瘋了麼?你不怕凍死呀?”
書生微微搖了搖頭,又把眼睛閉上了。黃老爹四下望著,直著眼睛道:“你們聽聽!
他是個瘋子不是?”
四周的人聽了那書生之言,無不嘖嘖稱奇。可是經此一來,也就不大愛多管閒事了,
都當他是瘋子,紛紛走了。
黃老爹又蹲下來問了他幾句,無奈書生卻是再也不開口,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歎了一
口氣,也當他是個瘋子,轉身離去。
這地方又安靜了。
到了晚上,起了風,鵝掌大的雪花一片片由天上飄下來,飄在書生的身上、臉上,
就像是堆了一個雪人似的。雪地裡有幾隻餓狼在遠處徘徊著,伸著長脖子,發出“喔—
—喔——”的淒厲的嗥聲。所幸這晏宅大門口的燈光很亮,否則那書生怕早要被這些畜
生給吃掉了。
忽然,兩條人影從晏府的高牆上冒出來,現出白天所見的那一對佳人,正是府裡的
小姐晏小真和丫鬟雪雁。她們婀娜的身形由牆上飄然而下,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然後
飛快地向著那個書生奔去。
前行的雪雁,一身翠綠小襖,頭系紅巾。後面的晏小姐仍然是一襲銀狐披風,在雪
地映襯下,不注意看,還真看不清楚。
她二人很快地跑到了那個書生面前,這時大雪已把那書生整個身子都蓋住了。
晏小姐著急地跺著腳道:“糟糕,我們來晚了!你快把雪給他弄下來,讓我看看他
還有救沒有。”
雪雁忙把手中的包袱交給小姐拿著,走過去用手把書生身上的積雪拂了下來,回頭
招手,小聲道:“小姐!你來!”
晏小真一擰纖腰,縱到了書生跟前,慢慢蹲下身子,把包袱又交給雪雁,伸出玉手,
在書生鼻子上拭了試,秀眉微蹙。雪雁焦急地問:
“小姐!還有救沒有?”
晏小姐歎了一口氣,杏目瞟著這書生,心中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惜。其實她總共也
不過看過這書生兩次,是騎馬出去打獵和回來時掃了兩眼;而且父親都在身邊。先時她
只是覺得這書生文弱可憐,此刻這一近視,她才發現到,這書生竟是如此英俊的一個少
年。
書生的兩道劍眉,黑秀分明,挺直的鼻樑,如繩懸玉膽,那英俊緊閉的雙唇,即使
不說笑,也散發著一種男性獨有的俊豪氣質。
晏小姐微微怔了一下,心中暗忖道:“可憐的讀書人,看他樣子,並不似一寒門中
人,怎會落得凍倒街頭呢?”
想著匆匆向雪雁道:“快把水囊給我!”
雪雁由包袱內拿出了一個熱水囊,晏小姐把水囊打開,小心地往書生嘴裡灌了幾口
水。又等了一會兒,那書生仍不見有任何動作。
晏小姐歎息了一聲道:“雪雁!你把他身子扶一扶,我為他活活血,也許他在雪地
裡躺得太久了。”
雪雁答應著,兩隻手把書生上身抬起了一些,嚇得伸了一下舌頭說:
“乖乖,好冷!他只穿著一件單衣裳呢!小姐,你摸摸他身上看!”
晏小姐剛伸出手,卻又慢慢收了回來,訕訕地道:“我不摸。”
雪雁撲哧一笑:
“你不是還要給他活血麼?那可要摸得更厲害呢!”
晏小真一挑秀眉,嗔道:“你……”
隨著她又低低歎息了一聲:
“雪雁!我們這是救人。俗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可不要胡說!”
雪雁笑著點頭道:“是!是!誰說不是呢!小姐,什麼是浮屠?”
晏小真白了她一眼:
“浮屠就是寶塔。好了,你別打岔了,我們還得快些回去,等會媽找不著人,又要
叫了。”
地上的白雪映照著書生的臉,他仍是緊閉著雙眼,死死咬著牙關。
晏小真歎了一聲:
“我愈看他愈覺得可憐,一個讀書的相公怎會這麼慘呢?”
雪雁也歎了一聲:
“唉!比這慘的事還多著呢!”
晏小真白了她一眼,不避嫌疑地用雙手在這書生的前胸推按了一番。當她的手一觸
及這書生胸脯時,才知對方果然僅僅只穿著一襲單衣,他身上的肉已和地上的雪差不多
涼了。
晏小真自幼隨父親天馬行空晏星寒學了一身驚人的功夫,尤其是晏老爺子獨擅的內
家吐納功夫和一身飛騰的輕身功夫,晏小真已得真傳。天馬行空晏星寒擅能神醫藥理之
術,武林中人知悉者甚少。可是這個女兒,在這一方面,卻已得了父親傳授。只是晏老
平素約束甚嚴,對於這唯一的掌上明珠,更是不令她輕易出門,所以她雖有一身超人的
武功和絕妙的醫術,卻從未有展示的機會。
晏小真每想起來,就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常年的無聊之下,除了每天偷偷地隨
父親練功夫以外,就把那經史子集背誦一遍。閑暇的時候,就傳授自己的貼身丫頭雪雁
幾手功夫。她傳授雪雁功夫,本來為的是解悶,卻想不到這丫鬟資質很高,居然一學就
會。這才引起了晏小姐的興趣,以後遂也認真地教下去。五年下來,雪雁受益非淺。
晏小真對父親知道得很少,晏老從來也不給她談過去的事。在她小時候,總是難得
見上父親一面;可是到了十歲以後,父親卻從來沒有一天離開過她。
近幾年家由涼州搬到肅州,父親更是絕少出門,除了有時候這位老人家在傳授女兒
武功時,回想到當年風塵生涯有些感慨以外,其他的時間,他幾乎忘了自己是一個身懷
絕技的武林名宿了。
晏小真的母親“俏紅線”楚楓娘,三十年前也是名聞天山以南的女俠客,自從她和
晏星寒結婚以後,夫妻感情一直極為融洽。
一個風塵裡拿刀動劍的女性,一旦回到閨房,作了管家婆以後,俏紅線楚楓娘的功
夫可就擱下了。可是她並不以為憾,一來她有個好女兒,可繼承她及丈夫的衣缽;再者
她以為女人總應該像個女人。況且如今丈夫有大片家業,不愁吃穿,更無人敢上門惹事,
還要功夫何用?
儘管如此,楚楓娘手底下仍還是相當厲害的。有時候她高了興,也會把女兒叫來,
母女兩個比比劍。可是每一次她總輸在女兒手裡。她最拿手的暗器,叫做“紅線金丸”,
這“俏紅線”三字的外號,也是因此而來。晏小真的“紅線金丸”是得自她親手傳授的;
另外晏小真還由父親那裡學會了“五雲石”。她的暗器打法,確是得兼兩家之長。
平靜的生活裡,有時候會因為一些偶然的小事而引起波紋。就像今天,當晏小真射
獵歸返時,再次看見雪地裡的那個書生,她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情緒。她滿以為父
親定會把他救回家醫治的,誰知竟出乎意外,這一次父親竟沒有管。當雪雁回來把晏星
寒對那書生的態度詳細告訴她之後,晏小真心中不禁十分難過,同時對父親這種態度十
分不滿。
因此在入夜之後,她才瞞著父母,叫雪雁準備了些食物,還帶了一床皮褥子,主婢
二人偷偷越牆外出。在小真本身來說,是極為純潔的,她只是想為那書生把寒病治好,
再贈他些食物及衣物,勸他離開這裡,好到別處謀生。
誰知這時見到了這個可憐的少年,她心中竟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她那溫潤的手指,在對方冰冷的皮膚上揉按的時候,不知如何,她的臉變得緋紅了。
半盞茶之後,那書生才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口中長吟了一聲:
“好冷啊!”
晏小真急忙收回了手,紅著臉站起了身子。
雪雁笑道:“小姐!他醒了。”
晏小真以手按了嘴唇一下,輕輕道:“把褥子給他蓋上。”
雪雁點著頭,把帶來的一床黑豹皮褥子給他蓋上。這時晏小真卻輕巧地縱身竄上了
牆頭。雪雁一怔:
“小姐!你別走呀!”
晏小真嗔道:“傻丫頭,我不比你,怎能與他亂說話,你等他醒了好好問問他,我
先回去了。”
她說著,嬌軀扭動,已失去了蹤影。雪雁紅著臉站著,正想再說話,忽聽那書生歎
了一聲道:“多謝小姐贈褥送暖,萍水陌路,還沒請教小姐芳名如何稱呼……小可……”
雪雁紅著臉訕訕道:“你……弄錯了。救你的是我們小姐,可不是我,我是她的使
喚丫鬟雪雁!”
書生翻著亮晶晶的一對眸子,盯視著她,微微怔道:“如此說,小可之命,系二位
姑娘搭救了?但不知貴府小姐可還在這裡,小可想當面向她致謝!”
雪雁皺眉搖頭道:“她走了……我說相公你就不要客氣了,我還有話問你呢!”
書生苦笑道:“小可一介寒儒,如今落泊異鄉,衣食無著,怎敢承受姑娘如此稱呼?
豈不折煞……”
雪雁平素很少與文人交談,一聽對方說話如此文縐縐的,有點酸酸的味兒,聽得怪
舒服,不由笑了笑道:“我們小姐果沒猜錯,她說你是一個讀書人,現在一聽你說話果
然不錯……你也不要客氣了,我問你,你現在覺得好點不?”
書生伸動了一下雙腿,俊眉輕舒:
“嗯……”
雪雁忙蹲下了身子,急道:“怎麼啦?”
書生喘了一口氣,喃喃道:“骨頭好酸!”
雪雁一笑,杏目連轉道:“怎麼會不酸?要我在雪地裡睡這麼久還痛呢!”
書生苦笑著點了點頭:
“小可不死之恩,皆賢主婢之賜也!”
雪雁揚了一下秀眉,笑瞇瞇地道:“這就不要提了,我問你家在哪裡?姓什麼叫什
麼?怎會凍臥在這裡?你慢慢告訴我好不好?”
書生未言之前,先長長歎了一聲:
“小姑娘,提起來一言難盡,既蒙見問,小可據實相告……小可姓……”
他忽然頓了一頓,又道:“小可姓譚名嘯,乃是冀省大名人氏,自幼父母雙亡,被
一遠門族伯撫養成人,不幸我這族伯卻在三年前一病歸天……”
雪雁揉了一下眼,道:“真可憐!你不要再說下去了,譚相公,你要到哪去呢?”
譚嘯又長歎了一聲:
“我……無家可歸,不怕小姑娘你見笑,我如今是浪跡風塵,四海為家……”
凍倒街旁的陌路書生,在獲得晏府小姐丫鬟的接濟之後,不由精神復甦,談到自己
不幸的身世,由不住唏噓涕零不已。他告訴雪雁他名叫譚嘯,自幼父母雙亡,這一句也
許不是假話,因為他眸子裡流露的盡是真情,雪雁不禁為之一掬同情之淚。譚嘯簡略訴
說了一遍自己的身世,雪雁已有點泣不成聲了。
她氣吁吁地問:
“這麼說相公是一個讀書人了?相公你進過學沒有?”
譚嘯歎息了一聲:
“自然進過學,說起來我還是個舉人呢!”
雪雁吃驚地張了一下嘴,說道:“這就好了!我們府裡正好少一個帳房,老爺說要
找一個有學問的……”
書生眼睛一亮,道:“謝謝小姑娘!”
雪雁眨了一下眼睛,半笑道:“你謝我幹嘛呀?我這只不過是說一說罷了,至於老
爺是不是答應,還不知道呢!”
書生不禁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又閉上了眸子。雪雁望著他笑了笑:
“這麼好了,你也不要失望,這個事情可是沒準,我回去轉告我們小姐,小姐要是
肯給你說情,大概是沒什麼問題的。”
譚嘯倏地睜開眸子,感激地道:“小姑娘多多費心,在下也不多說什麼感謝的話
了!”
雪雁歎息了一聲:
“你就別謝了!”
說著秀眉微微顰著:
“只是你老躺在雪地裡也不是個辦法呀!”
書生抽筋似的道:“小可此刻骨如蟻咬,腰酸背痛,連轉側一下已是不能,還有什
麼辦法?”
雪雁咬著唇兒發了一會兒愣,說:
“我把你扶到牆根下,你把皮褥子墊在底下,先湊合著坐一夜好不好?”
譚嘯皺著眉點了點頭:
“也只好如此了!”
雪雁伸手去拉他胳膊,不想才一用勁,那書生便剪著眉毛,口中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嚇得她忙鬆了手,歎了一口氣道:“你們讀書人,真是不中用。唉!怎麼辦呢?”
譚嘯紅著臉,囁嚅道:“我還是坐著不動,就勞小姑娘用手拉著這皮褥子走就行
了。”
雪雁瞟著他一笑:
“也難為你怎麼想出來的。好!咱們來試一試吧!”
書生強自坐起來,雪雁一隻手拉著皮褥一角,試著一拉,果然滑溜溜的,齜牙一笑
道:“你可坐好了!”
說著一路拉到了牆根邊一棵大松樹下面。譚嘯兀自不停地道:“小心……小心呀!”
雪雁見他膽小如鼠,不禁捂著嘴直笑,一面把那厚皮襖給他披上。見他靠在牆上,
上有松樹可遮著落下來的雪,下有皮褥暖腿,也就馬馬虎虎可應付了。
於是,她後退幾步,彎著腰道:
“沒有辦法,你也只有這麼湊和湊和了,這裡面都是吃的東西!”
她說著把那個包袱遞過去,譚嘯伸手接了過來,只覺得熱乎乎的,他臉上流露出感
激的神色,苦笑了笑:
“在下與二位姑娘素昧平生,平白受此恩遇,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雪雁俏皮地一笑,擺了擺手:
“得啦!你就別客氣了……天可不早了,我走了!”
她說著方要回身,譚嘯忽道:“姑娘且慢……”
雪雁回過臉來,慢慢道:“還有事麼?”
譚嘯尷尬地道:“小姑娘芳名在下已知,可是那位小姐芳名……”
雪雁秋波半轉:
“我還當什麼事呢!我們小姐叫晏小真……沒別的事了吧?”
譚嘯喃喃道:“哦……沒有了!”
雪雁又囑咐道:“今夜的事,你不要對任何人談起,否則小姐會不開心的。”
譚嘯頻頻點首。只見那小丫鬢扭動小蠻腰,已經縱上了高牆,遂自飄身而下。書生
注目良久,直到眼前沒有一些聲息,他才微微冷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晏星寒!任你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既找到了你,豈能輕易放過?”
他那抖擻的精神,如電的目光,何曾像是一個凍餓待斃之人?不過,他對於晏老善
人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那種態度,十分驚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已令他疑心了。
他警惕著自己,必須要在這第一個回合之中,制勝對方,當然,那要用無比的堅忍
之力。
他靜靜地靠在牆邊,打開了晏小真送來的食物,慢慢咀嚼著。對於這位好心的小姐,
他並沒有存下一些感激的意思,因為他的內心,早已被“仇恨”這種東西,裝得滿滿的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遠處雪地裡,慢慢偎來了一隻餓狼,它是被譚嘯袋中的食物味道引來的。當它走到
離書生身前五丈左右的地方,蹲下了後腿,靜靜地瞪視著這個書生。
它喉中發出極為低微的嗚聲,饞涎下滴,可是那書生絲毫不把它看在眼中,仍然慢
慢地啃食著手中的雞腿。
忽然,他抬起頭,把口中的雞骨一吐。這動作本極普通,可是五丈以外的那只惡狼,
卻發出了一聲悲嗥,猛地掉頭落荒而去。紅紅的血,由它頭上流了下來。
書生哂然一笑:“好不識趣的畜生!”
他的耳朵隨時都在聽著附近的任何動靜,現在他確知一件新奇的事情來了。他把手
中的食物,很快地埋在雪地裡,又把附近的足跡,用手掩了掩,側身躺下,回復到他白
天的那種姿態,他的體溫,也在迅速地減低著。
不久之後,一個瘦長的人影,隨著一陣微風,出現在他的身前。
那影子就像是一個幽靈似的,行走竟沒有帶出一點聲音。可是在白雪的映照之下,
他沒有辦法隱蔽自己,那是一個清懼的老人,他穿著一襲寬大的皂色長襖,腰干挺得很
直。
這老人慢慢地在雪面上踏行著,不一刻便到了譚嘯身前,然後他站住了腳。
白雪映著老人死板板的一張臉,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西北風掀起他銀灰色的長鬚。
他冷冷地注視著這個雪地裡的少年,良久不發一語。忽然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一
手,在譚嘯的鼻邊試了試,他所體會到的,是對方微弱的鼻息。這時他的兩道搭下的眉
毛,才微微地向當中擠了一擠。
於是他輕輕蹲下了身子,又伸出一手,按在了譚嘯的左手脈門之上。
這一次,他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他站起了身子,冷冷地笑了笑,心裡在說:“奇怪!
莫非是我多疑了?可是,他來得太奇怪了……太令人懷疑了。”
他又開始端詳著他的臉,把這張英俊的臉,和十七年以前岳家祠堂的那張孩子的面
孔拉在一起,兩者之間,似沒有什麼太相似之處。可是也沒有什麼不像的地方,主要因
為這張臉太陌生,而那張臉,事實上自己已經淡忘了。
誰能把十七年之前一面之緣的一張孩子臉孔,保留在記憶之中,直到如今不忘記呢?
他後退了幾步,目光如炬,仍然在這書生身上轉動著,憑著他幾十年的江湖經驗,
他絕不會輕易去相信一件事情的。
他知道偶然的疏忽,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這代價很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忽然,他縱身到了譚嘯身前,猛地揚起雙掌,作勢劈下,那凌厲的掌風,使那看來
軟弱的書生,發出了一連串的咳聲。
老人收回雙掌,翩然退身,那瘦長的軀體,伸縮之間,一縷青煙似的冒上了牆頭。
他口中發出了兩聲歎息:“唉!唉!”跟著就消失了……
一切靜寂之後,那書生動了一下身子,又徐徐坐了起來,他臉上蕩漾著微笑:
“晏星寒,你是不會發現什麼的……最後你終究要認敗服輸……”
“哼!哼!”
他用那雙銳利的眸子在地下搜索著,鼻中發出冷笑。可是這並不能掩飾他戰瑟的內
心;甚至於驚嚇之態也已經由他的目光之中表露無遺。
那平整的雪地上,方纔老人站立的地方,幾乎和先時一樣,沒有留下一點足跡。
這種“踏雪無痕”的功夫,固然武林中不乏其人,可是所謂無痕,事實上仍是有痕
的,只不過深淺有別。可是眼前的這種功夫,才真正令譚嘯感到心服口服,他輕輕地趴
在雪面上,用手指去比著,那足跡,僅僅只有他小指的三分之一厚薄!
他收回了手,搖頭歎息了一聲。現在他才曉得,為什麼當他下山時,師父要一再地
關照自己,果然這是一個極為棘手的老兒。
他緊緊地咬著牙,這一瞬間,他幾乎感到有些氣餒了,他默默地想道:“晏星寒、
朱蠶、劍芒大師、裘海粟……”
而這麼多人,自己才僅僅遇到了其中一人……
“任重道遠”該是一句很適合他的話,也是一句可以勉勵他的座右銘,他似乎覺得
自己天生就不是一個弱者;否則十七年之前,祖父就不會留下他了,晏星寒等四人也不
會放過他了。
唉!當一顆心和另一顆心,從根本上就開始作對時,那是任何力量也不能分開的。
晏老善人今天起得特別早,他在院子裡揹著手走了一轉。一切和平常一樣,包括他
自己和這整個的家,和過去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可是不知如何,他自昨夜歸來後,心
中竟感覺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慌感覺。他是一個不相信預感的人,可是他對這種莫名
的煩躁與恐慌,竟是不可理解。
他曾把他這種心理和那個雪地裡的少年連在一起想過,可又覺得那似乎是風馬牛不
相及的。
晏小真由迴廊裡走出來,遠遠地看著父親,欲言又止。晏星寒不由笑了笑道:“今
天起得真早!”
小真姍姍走近,她內心思索著,如何向父親開口。晏星寒頓了頓,又問:“我叫你
為我寫的幾張帖子,都寫好了沒有?”
小真笑回道:“都寫好了,今年是你老人家八十大壽,應該多請幾個朋友才對!”
晏星寒呵呵一笑:“用不著,只這幾個已經夠了。”
小真皺了一下眉道:“爹,那個劍芒大師可是一個尼姑?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呢?”
晏星寒微微怔了一下,含笑道:“不錯!這位大師,和白雀翁朱蠶、紅衣上人……
我們都是老朋友了。”
他仰頭想了想,眼角疊著皺紋:
“我們有十年沒見面了,藉著這個機會,見見面豈不有趣?”
晏小真雀躍道:“那她一定很有功夫?”
晏星寒哼了一聲,看著女兒,點了點頭,微微笑道:“我方纔所說的三人,任何一
人武功都不在我以下。如果你能得他三人指點,真可說受益不淺。”
晏小真由不住笑了笑,忽然皺眉道:“可是他們三個人,怎麼都沒有住址呢?”
晏星寒微微一笑:
“你只把帖子交給我,我自然能差人送到就是了……因為像他們這種武林奇人,住
處是不輕易讓人知道的。”
晏小真心中一動,趁機進言道:“爹!那位蘇先生走了已半年了,你老人家不是早
說要再請一個,怎麼不請呢?到時候客人都來了,誰招待他們呢?”
晏星寒不由怔了一下,一隻手摸著下巴,點了點頭道:“嗯!我倒是忘了……是要
找一個人……可是一時卻也不容易找到!”
晏小真杏目微轉,道:“最好找一個學問好一點的……”
晏星寒皺了皺眉:
“那就更難了,等一會兒我到城裡去一趟,那位方知府倒給我說過有這麼一個
人……”
晏小真秀眉微顰,極想推薦一個人,可是卻又說不出口,她臉色微微一紅,到底大
著膽子說道:
“爹,倒在咱們門口的那個人……”
晏星寒哂然笑道:“我知道,你是看著他可憐是不是?”
晏小真點了點頭。晏星寒以手摸著下頷,銀眉微皺,良久才道:“江湖之中太險惡
了!孩子,這個小子的根底,我們毫不知道,這種人怎可貿然往家裡請呢?”
晏小真笑了笑:
“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想他一個讀書人,怎會是……”
天馬行空晏星寒一聳眉尖:
“你怎會知道他是個唸書的人呢?”
晏小真不禁粉面一紅,訕訕道:“看他那個樣子還不是麼?要不他頭上戴什麼方巾
呀!”
晏星寒哈哈一笑,歎息了一聲:
“既然你們都為他說情,就把他喚進來吧!”
晏小真不禁芳心一喜,可是她卻不敢把這種喜悅之情露在表面上,她笑道:“只怕
他還走不動呢!”
晏星寒昨夜探查之後,對那個書生的疑心已去了不少,可是內心並沒有完全放心,
他想了想:
“你叫雪雁通知高昇他們,把那個人抬進來,放在堂屋裡,我有話要問他!”
小真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晏星寒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一轉,緊緊地互握著雙手,
他開始用否定的心,把這不著邊際的懷疑打消了一個乾淨。
他默默地想著:
“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十七年前,那血腥的一幕,銅冠叟的死……至今仍盤留在他的腦子裡,每一想
起來,他都會深深地歎息。
“如果那時候,依著紅衣上人和白雀翁的話,把那個孩子也結束了,那麼現在就不
會有什麼煩惱了……唉!裘海粟當時的見解,是多麼的正確啊!”
他腦子裡這麼不停地想著,對於往事有著不可諒解的後悔……
雪雁走出了走廊,遠遠地請安道:“老先生,那個路上的年輕人,已經抬在堂屋裡
了。”
“老先生”是他關照家裡的人這麼稱呼自己的,他最怕聽老爺這兩個字,他覺得老
爺這兩個字太迂腐了。其實老先生又能好多少呢!總之人是不能老的,其實萬物都是一
樣的,只要一接近“老”這個字,多少總會帶點消極頹唐的味兒。
晏星寒點了點頭,直向前廳而去。
堂屋裡站著不少人,七言八語亂哄哄的。
老善人一走進來,立時雅雀無聲了,晏老爺子咳了一聲道:“那個人呢?”
高昇用手指了一下:
“在那裡!”
晏星寒走進房內,揮了一下手:
“你們都下去!”
高昇等鞠了一個躬,都退了下去。
晏星寒這才看見太師椅上,半躺半坐著那個雪地裡的少年,他那蒼白的臉色,確實
顯示他是曾經過一番生命掙扎的。
那書生看見晏星寒走進來,張開了眸子,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
“你姓什麼?”
書生輕微地回答道:“小可姓譚名嘯。”
晏星寒哼了一聲,點了點頭:
“不是姓羅吧?”
書生內心一驚,可是卻裝作發怔道:“小可是姓譚,言西早的譚……”
晏星寒又哼了一聲,他打量著譚嘯道:“你的親人呢?”
“老善人……他們不幸已作古了……”
書生說著,目眶之內蘊含著淚水。晏星寒怔了一下,徐徐問道:“那麼撫養你成人
的又是誰呢?”
“是小可一個遠門的族伯!”
“你的祖父呢?”
譚嘯流淚道:“他早就死了……”
“怎麼死的?”
“是死在仇人手裡的……”
“嗯?什麼……”
晏星寒大吃了一驚,可是譚嘯卻接下去道:“那是為了家鄉的一塊水田。先祖父本
有旱田百畝,水田五十七畝,後來鄉裡來了一個惡霸,此人覬覦先祖父那五十七畝水田,
百般設計霸佔不成……”
晏星寒聽得直皺眉,真有點後悔自己多此一問,忙伸手制止道:“好了!好了!我
知道了!”
譚嘯抽搐了一下:
“老善人,先祖父死得好慘!他老人家是活活被四個奴才逼死的……”
說著用袖口揩著眼角的淚。晏星寒心中不知如何覺得很不是味兒,他問道:“四個
奴才……你祖父是為四個人逼死的?”
譚嘯點點頭,咬牙切齒地道:“一點不錯,那是四個宰狗的……”
晏星寒怔了一下,待他認為和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兩回事時,不禁呵呵笑了。
忽然,他發現自己似乎不該大笑,又馬上閉上了嘴,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啦!
譚嘯,你今年多大了?念過書沒有?”
譚嘯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道:“小可今年二十五了……曾進過學,永樂庚子年進省
並曾中過舉人!”
晏星寒不由大是出乎意料,當時抱了一下拳道:“真是失敬了……老弟!你既有此
學歷,就該繼續求進步,以期名列官門才是,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這一問,那譚嘯不由長歎了一聲,斷斷續續說了一大篇理由,反而聽得晏老爺子連
連點頭,不勝同情之至。最後他笑了笑道:“老弟,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這裡吧!我
絕對不屈待你。”
譚嘯苦笑道:“小可蒙你老人家如此恩待,已是感愧十分,怎敢再……”
才說到此,晏星寒揮手笑道:“小兄弟!你就不要客氣了,你是讀書人,老夫絕不
能錯待你。舍下正好少一個帳房先生,如果閣下肯屈就,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譚嘯感激地抱拳苦笑道:“既蒙抬愛,怎敢不從命?只是晚生才疏學淺,怕作不好,
豈不有負老先生一番抬愛?”
晏星寒呵呵笑道:“客氣!客氣!閣下舉人老爺,老夫真是請還請不到呢!”
譚嘯忽然站起身來:
“既如此,東翁在上,請受晚生一拜!”
晏星寒方自擺手,誰知那譚嘯方一彎腰,卻由不住口中“啊喲”一聲,跌坐在地。
老善人吃了一驚,忙上前道:“譚相公怎麼啦?”
不想那一邊的小丫鬟雪雁,卻撲哧一笑道:“老先生,他是凍得太久了,身子吃不
住……”
晏老回頭慍道:“不可無禮!”
雪雁臉一紅,仍低著頭在笑,她不時地瞧著譚嘯,心中樂不可支,暗忖道:“這一
來這小子可抖了……”
譚嘯在地上掙扎欲起,一面含愧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晚生正是受寒太深……
無可奈何,這見面禮只好免了,尚乞東翁不要見責才好。”
晏星寒哈哈一笑:
“老夫是粗人,沒有那麼多講究,以後你只管好好在這裡住下吧!難得你是個讀書
的相公,以後少不得尚有些文墨之事,老夫要時常麻煩你呢!”
譚嘯正色道:“晚生既受東翁知遇,救性命於陌路,又蒙禮待,本應為府上份勞,
這細微小事,又何足掛齒。東翁有事只管分派,如有文墨信件,現在交下即可。”
晏星寒對這書生完全改變了觀念,他笑得目成一線,連連搖頭道:“用不著!用不
著!老弟台,你現在還有病,老夫微知醫術,這就為你看脈開方,不出三天,定可見愈。
老弟!你好好養息吧!一切事情,我們以後談。”
他說著雙手把譚嘯扶了起來,只覺得這書生身上冷得厲害;而且身子還在微微顫抖
著。
他皺了一下眉:
“老弟!你坐好了,張開口我看看。”
譚嘯只好張開了嘴,伸出了舌頭,晏星寒很奇怪地注視著他的臉道:“奇怪,以你
舌苔上看來,並無受寒之狀……”
他又伸出了二指,在譚嘯脈門上按了一會兒,覺得對方脈道跳動得很不規則,快快
慢慢,也是有違常理。他按了一會兒,站起了身子,道:“沒有別的大病,受了些風寒,
算不得什麼……我這就去給你開方子……”
他說著回頭對雪雁道:“你小心地扶著譚相公,到偏院的靜室中去……需要什麼,
只管問太太支去!”
雪雁答應著,晏星寒回頭笑向譚嘯道:“小兄弟!你不要客氣,要什麼只管招呼一
聲!”
譚嘯忙站了起來,做了一個想欠身行禮的姿態,只是好像腰痛,彎下下去,反倒受
了老善人一禮。等晏星寒走了後,雪雁捂著嘴一笑道:“荷!真是好德性!”
譚嘯窘笑道:“小姑娘不要取笑我了。唉!你們老爺,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大好
人。”
雪雁一面扶著他慢慢走,一面巧笑道:“我真為你著急,昨晚上你不是干恩萬謝地
拜託我為你說話麼?怎麼這會兒在老爺面前,又假客氣,干推萬謝……要是他真不客氣,
不是糟了嗎?”
說著斜著眼看著他,譚嘯歎了一聲道:“這就是所謂滿遭損,謙受益了,子曰……”
雪雁忙打岔道:“好了!好了!我可就是怕子曰子曰……真是酸得叫人受不了……”
譚嘯心內暗笑道:“我可抓著你這丫頭的毛病了,以後你沒事給我嚕嗦,我就給你
來這一套。”
想著走著,再看自己這副尊容,真由不住想笑,又由不住想哭。
可是,他告訴自己說:
“你已經走進了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家門了,你要怎麼進行下一步行動呢?”
想著,他幾乎忘了自己是在雪雁扶持之下,竟不由自主地走了好幾步。雪雁不由笑
道:“咦!你自己能走了?”
譚嘯一怔,腿一軟,又馬上不行了,他道:“勉強走兩三步還行,走多了就吃不住
勁了!”
雪雁好在身上有功夫,扶著他絲毫不覺得累,慢慢走過了一條走廊,來到了一溜廂
房。那為首一間房子,在冬青樹環繞之下,門前還有整齊的一條小碎石道,兩旁都是花
圃,十分美觀。雪雁指著這間房子道:“好了!到了,這一間就是。”
譚嘯跟著雪雁走進了這間房子,見室內窗明几淨,一張大木床,上面舖著厚厚的被
褥,十分整潔。窗沿兩邊,掛著翠綠色的簾子,看來很是舒服。
雪雁扶著他上了床,一面笑道:“這本來是蘇先生住的房子,他走了,一直空著。”
譚嘯躺在床上,長長地吁了一聲。雪雁撲哧一笑:
“這倒好,你什麼東西也沒有,我也省得整理了。”
室內有一張大寫字檯,還有一個棗木架子青瓷大火盆,雪雁看了一眼:
“我去給你弄火去!”
譚嘯想把她叫住,因為他最怕熱,可是一想自己此刻的情形,只好不吭氣了。
雪雁領著一個小廝,弄來了一鐵皮炭火;另外還提了一簍子黑炭,房子裡立刻暖和
了。
那擁被在床的譚嘯,想是太舒服的緣故,竟自沉沉地睡著了。
雪雁本還想跟他聊聊,也只好算了,她輕輕把門帶上,回房而去,把這情形細細地
告訴晏小姐,小真十分高興。
譚相公的病,在晏府上下細心地照顧之下,總算是好了,恢復了他翩翩的英姿。
老善人正式跟他談了一次,委任他為這府裡的帳房兼文案,每月束脩紋銀五十兩,
這數目在那時候是相當大的一筆了。
晏老爺子叫了一個裁縫來,比著譚嘯身段,給他制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服裝。本來這
筆置裝費,老善人是要奉送的;可是譚嘯卻非要由自己第一個月薪水中扣除不可。爭執
了半天,老善人無奈,只好依了他,這一筆置裝費竟花去了四十五兩銀子!
這位新來的文案兼帳房先生,的確是一個少有的人才。晏府的帳,本是一團亂麻,
好幾年從來就沒有清楚過。前任帳房蘇先生,也是一個糟懶蟲,在他任內,只求欺上瞞
下,偽處甚多,晏老善人既不查究,他也就樂得得過且過。
新來的這位譚嘯,作風可就大大地不同了。三天之後,他把過去的帳本重新作了一
番整理,收帳用黑字,支出用括號說明,至於虛偽不明的虧蝕,都用紅筆標明,精細地
繕寫,令人一眼就可明白;然後把這本帳簿,送給晏老善人過目。
晏星寒大為讚賞,歎為奇才。由這帳本上,他才知道,那蘇先生在任兩年,實實地
貪了自己一千七百兩銀子,莫怪他不幹了呢!
晏星寒十分震怒,由此對這位新來的帳房先生更是禮敬有加。
晏府上下共有主人三人,丫鬟三人,男傭八人,廚房上手下手四人,合計十八人。
老善人把他們一一為譚嘯作了介紹;並慎重地關照他們,以後一切都要聽譚相公的指示。
譚相公的大名,很快地就在晏府叫開了,人人都知道,來了一個譚相公,是老爺的
心腹,誰不敬畏三分?
在以後的半月之內,譚嘯更顯示了他超人的才華,他能詩擅畫,一筆蠅頭草書,很
有點王羲之的味兒;至於筆下的工筆畫兒,人物花卉,老善人更是歎為觀止。
晏府的大客廳,粉牆多已脫飾,新粉之後,這位譚相公自告奮勇,用畫筆在壁上畫
了一幅丹青。人物畫的是“吳王后宮”,把西施、鄭旦等美女,畫得栩栩如生,大有脫
壁而下之勢;至於溪邊浣紗,七巧樓輕歌曼舞,更有傳真之妙。
他這一手妙活,真把晏府上上下下,全都震住了,就連那一向少出門的晏夫人楚楓
娘,也驚異得贊為奇才!
晏夫人本也畫得一手好丹青,可是見了譚相公這兩手之後,卻是打心眼裡折服。
她和女兒晏小真,在譚相公登梯作畫之時,常常靜坐在一邊作壁上觀。譚相公畫美
人頭髮的時候,用細筆勾,勾得真巧,晏夫人為此指著告訴女兒:
“瞧!譚相公這一手,為娘自歎不如,你應該好好學一學!”
他畫西施穿的鞋,鞋面瘦窄,還加著雙朵絨球。晏小姐給母親撒嬌道:“媽!我也
要這種鞋,你給我做……”
天真之態,溢於言表。可是晏夫人卻不去說她,因為她母女自心眼裡,已把這位譚
相公當成自己人了。
這一幅壁畫雖是日夜加工,可也畫了整整二十天。等到畫完成了,晏老爺子特地備
上了一桌上好的酒席,為他賀功。
酒筵間,晏氏母女各著盛裝出席,老善人席間起立,舉杯含笑道:“相公文采妙筆,
老夫歎為觀上,曾蒙勞苦經月,這一幅“吳王后宮”,足使蓬篳生輝,只伯這甘肅一帶,
再也找不出第二枝如相公這般妙筆了……來,老夫敬你一杯!”
他說著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這位譚相公,卻是滴酒不
沾。他含笑道:“多謝東翁讚賞,晚生只是自幼喜畫,並無真實功夫……晚生不擅飲酒,
請東翁自用!”
老善人怔了一下,皺眉道:“相公少飲一點兒也不行麼?”
譚嘯尷尬道:“晚生少飲即醉……實在是……”
他這種樣子,立刻獲得晏氏母女的同情。尤其是晏小姐,連忙為他辯解道:“爸!
人家是讀書人,你老人家少叫人家喝酒……”
說著,明眸有意無意地向著譚嘯一瞟,可是譚相公卻連正眼也不敢看她。
老善人皺眉笑道:“你不要為他擋駕,今天是為他賀功,他不喝酒怎麼行呢!你說
讀書人不喝酒,古來多少騷人墨客,飲酒賦詩,他們喝酒的名堂,可是更多呢!你莫非
沒聽過李白鬥酒詩百篇的故事麼?”
說著他又舉了一下杯子,呵呵笑道:“譚相公,你說對不對?來!少喝一點!”
譚嘯微微一笑:“東翁所說不假,的確文士愛酒自古皆然,只是晚生卻是別有原
因……請東翁原諒!”
老善人與夫人以及晏小真不由全是一驚。老善人臉色微微一紅,哦了一聲,含笑問:
“原來如此,這又是為什麼呢?”
譚嘯苦笑道:“晚生在先祖父去世那年,就發下誓言,如不能手刃仇人,至死不飲
滴酒……故而多年以來,從不曾飲過……”
老善人不由面色一變,啊了一聲。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
“相公,人死不能復生。相公能有今日之成,也算對令祖有所交待了。依老夫看來,
這種仇恨之心,也不必深深放在心中,那是有礙健康的。”
譚嘯淡然笑道:“東翁所說固是有理,只是人孰無親,滅祖之恨,不共戴天!晚生
只怕有心淡忘,也心不由己……”
老善人又怔了怔,才點了點頭:
“相公有這番孝心,真是難得。”
譚嘯淡然一笑:
“再者,晚生平素也不擅飲酒,有此雙重原因,故不敢從命,非晚生自命清高也,
東翁萬乞海涵!”
這一霎時,晏星寒似乎減了先前的興頭,他勉強點頭微笑道:“當然,當然,這是
不便相強的。”
他又和藹地舉筷道:“那麼我們吃飯吧!”
譚嘯欣然首肯:
“謝謝東翁盛情,今天的菜太好了!”
晏星寒笑道:“實在不成敬意,相公請盡量多吃點,不要客氣!”
譚嘯倒也真不客氣,很歡喜地隨著他們進餐,方纔的一點隔膜,很快地就消失了。
菜過五味,俏紅線楚楓娘頻頻含笑道:“譚相公,老身有一事請求,不知相公可肯
遷就?”
譚嘯欠身道:“夫人請說!”
楚楓娘笑著看了女兒一眼,又回目譚嘯道:“我夫婦因欽慕相公文采、書法及丹青,
很想令小女追隨相公學學畫兒書法的,不知相公可肯賜教麼?”
晏老善人也拈須微笑點首。譚嘯是豪爽個性,可是對晏夫人這一句話,卻一時難以
置答,他微微怔了一下。
晏小真臉色微紅地笑瞧著他道:“譚相公肯不肯教我呢?”
譚嘯忙欠身道:“姑娘休要如此,小可怎敢如此冒失托大?況且姑娘聰明才智俱高
上小可數倍,小可實在不敢……”
才說到此,老善人已呵呵笑道:“譚相公何故如此客套?我們實在是沒有把相公當
成外人,才冒昧有此請求,相公要是如此說,豈不是太見外了麼?”
晏小真更是粉頸低垂,羞澀地苦笑道:“想是我太笨了,譚相公才這麼說呢!”
譚嘯臉色一紅道:“姑娘千萬不要誤會,我實在沒有這個意思……”
楚楓娘嘻嘻笑道:“好了!就這麼說定了。從明天起,就叫她過去向相公請教吧,
至於束脩另外再算。”
譚嘯忙正色道:“晚生與姑娘互相討教一下功課原無不可,只是束脩一項,卻不敢
愧收……”
楚楓娘還要堅持,老善人大笑道:“這是小事,不要爭了。說起來,譚相公比小女
也大不了幾歲,自然不願以師尊自居,我看這樣吧……”
他點了點頭,對女兒道:“譚相公雖比你大得有限,可是學識卻比你強得太多,你
要敬重他,以兄長稱之!”
晏小真微微窘笑了一下,點頭道:“我知道了……”
這一霎時,譚嘯不知為何,像觸動了內心的隱疾一般,有些神不守捨。他望著桌子
微微發著呆,晏小真撲哧一笑,他才驚覺,不禁臉色微窘,小真望著他淺笑道:“譚大
哥,你吃飯呀!”
譚嘯猛然心中一動,發現她對自己已改了稱呼,不禁面色一變,勉強地點了點頭,
笑道:“哦,我已吃飽了……”
晏氏夫婦冷眼旁觀。覺得這位譚相公今天有些古怪,只是他門也想不到其它方面,
只以為他是觸及祖父的仇恨所致,彼此對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老善人為了把氣氛轉變一下,不得不改換了話題,轉話到書畫方面。不想那譚相公
仍然是問一句答一句,並不多說。
晏星寒正感乏味,忽聽譚嘯囁嚅道:“晚生久仰東翁身負奇技,不知可是真的麼?”
晏星寒皺了下眉,半笑道:“誰說的?我又會什麼奇技?”
譚嘯怔了一下道:“外面人都這麼說的……晚生入府之後,又每見東翁行動諸多奇
處……也許他們所說是真的。”
晏星寒微笑不語。晏小真卻嬌笑道:“大哥你莫非不知,爸爸是有名的老俠客,人
稱‘天馬行空’……”
才說到此,晏星寒看了她一眼:
“不要胡說!”
晏小真突然停住,仍然轉著一雙明眸微微笑著。譚嘯忙由位上立起,瞠目變色道:
“如此說來,晚生真是大大失敬了。”
晏老爺子長歎了一聲:
“相公請坐吧!”
他隨著苦笑了笑道:“不瞞你說,老夫過去數十年,在江湖中倒也薄有虛名,也曾
作過一些俠義的事情……”
才說到此,譚嘯忽地咳了起來,把晏星寒這句話打斷了。晏老爺子一皺眉頭:
“相公你怎麼了?”
譚嘯紅臉道:“沒……沒什麼!”
小真笑道:“大哥是噎住了,喝口湯就好了。”
楚楓娘白了她一眼,慢道:“別胡說八道。”
晏小真只是抿著嘴笑,經此一來,晏老善人前面的話就斷了,他聳了一下白眉,接
道:“相公!武林生涯,猶如刀口舔血,那是不值得嚮往的,還是讀書好……”
說著又歎息了一聲。
譚嘯微笑道:“晚生對武學卻心存嚮往已久,自恨不該幼讀詩書,以至如今……”
說著連眼圈也紅了,老善人呵呵一笑:
“相公錯了,請看武林中人,又有幾個有好下場的。老夫至今能如此,若非急流勇
退,尚不知會如何呢!唉!後悔的應該是我啊!”
譚嘯軒眉道:“晚生如有一身功夫,也不會落得今日下場了,又何愁不得報殺祖之
仇?”
晏星寒最怕聽他這一句“殺祖之仇”,每一聽到這話,總不由一陣心驚肉跳。
他嘿嘿一笑道:“如果你真喜歡練武,以後老夫倒可以教教你,只是……這玩藝兒
也不是一夕見功的……”
晏小真淺淺一笑,注目譚嘯道:“如果大哥真想練功夫,用不著爹爹,小妹就可。”
楚楓娘看了她一眼,笑斥道:“你這孩子真是的,今兒個是怎麼啦?”
譚嘯佯作吃驚道:“怎麼,姑娘也會功夫麼?”
晏小真妙目轉向父親,晏老善人微微頷首笑道:“武學是我晏家家學淵源,她怎能
不會呢?”
譚嘯一抱拳道:“如此晚生更是失敬了。”
晏老善人此刻為譚嘯一捧,不禁豪興大發,又干了一大杯酒,道:“譚相公,要說
書本上的功夫,我是不如你;可是談到武技方面……哈哈!”
他雙手按在桌沿上,在他的笑聲裡,整個桌面竟瑟瑟地戰抖了起來。
“武林中,凡是老一輩的人物,提起我‘天馬行空’晏星寒來,可說是無人不
知……”
譚嘯插言道:“如今東翁莫非與從前一班武林朋友,都沒有來往了麼?”
晏星寒苦笑著搖了搖頭:
“早就沒有往來了。譚相公,老夫如今已完全脫離江湖生涯了。”
譚嘯不由面色一陣蒼臼,他勉強笑了笑,用笑容掩飾了他失望的情緒。
老善人並沒有看出來他的變態,他舒展著臉上的皺折,凝思道:“過去的朋友,如
今也沒有幾個了。”
譚嘯不由得又是一陣變色,他訕訕地道:“你老人家是說,那些朋友,如今都物化
了麼?”
晏星寒目光視向他:
“雖不一定全死了,中是多半都退隱山林了……”
說著聳肩一笑:
“譚相公,你對這些倒很感興趣啊?”
譚嘯微笑道:“晚生實在醉心已久,今日難得一聞,東翁如不見外,可否再多談一
些呢?”
晏星寒笑了笑: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只是往事如煙,一時卻難以憶起罷了,以後有的是工夫,
我們再細談如何?”
譚嘯本想問一問關於劍芒大師等三人的事,可是想來想去,總覺得這種話不宜出口。
要是為他看出了隱秘,大是不佳,想到此,他笑著點了點頭。
晏小真明眸掠了父親一眼,微笑地看著譚嘯道:“父親的生日快到了,到時候有很
多武林中的朋友,都要到甘肅來。大哥那時候就可以看到了,他們都有一身好本事。”
譚嘯不由心中一喜,張目道:“姑娘所說是真的麼?”
晏小真看了父親一眼:
“誰騙你……不信你問爹……”
她轉臉問道:
“是不是啊?爹!”
晏星寒望著自己這個小女兒,也是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她雖有兩個姐姐,可是都已
出嫁了,一個嫁在四川,一個嫁給了迪化的商人;眼前這個小女兒,最得他夫婦倆歡心。
晏老夫婦二人,把一身功夫都傳給了她,那是她兩個姐姐所不能夢想的。
晏星寒雖沒有兒子,可是這個小女兒,卻繼承了他的功夫,有時候老善人一想起來,
倒也心安了。
他看著天真嬌氣的女兒,眼角不禁浮起了魚鱗笑紋。這時譚嘯含笑問他道:“東翁,
這是真的麼?晚生到時候也要與你老人家祝壽呢!”
晏星寒呵呵大笑道:“還早呢!到時候少不得還要你為我分勞一下。因為來的朋友
太多,老夫一人怕照顧不過來呢!”
譚嘯含笑道:“這是我應該代勞的,東翁何須托囑!”
老善人今天太高興了,喝了不少的酒。雖然譚嘯滴酒不沾,他自己一人卻是獨斟自
飲,酒到杯乾,一直吃到玉兔東升,才盡歡而散。
譚嘯謝了叨擾,一個人轉回房中去了。
他出了這間飯廳,冷冷的夜風,直刺入到他的衣服裡面去。天上的月光雖然皎潔,
可是十一月的天氣,在這西北地方,也是極為寒冷的。
他獨自踏著月色,回到那間目前屬於自己的房間。他把火盆裡的火弄熄,脫下絲棉
襖,悵悵地坐在書桌邊,心中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憂鬱。
來到晏府已有一個多月了,儘管晏星寒對他那麼好,那麼親熱;可是由於“仇恨”
二字的作祟,他一直如坐針氈似的不安。感到有點“為虎作倀”的味兒,這是他想來就
深深感到痛苦的事情。今天更痛苦的事又降臨在他身上了。
對於晏小真,他始終不敢動念,有時候偶爾想到她,他也會立刻把她的影子逐出念
外。平素見了面,他也是盡量地躲著她,他實在不願意,在自己如今的立場下,和這個
有著特殊身份的女孩子,在感情上有所牽連;即使是普通的感情,他認為也是不必要的。
這並不是說,譚嘯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也並不是說晏小真達不到他理想的程度。
事實上,這個姑娘除了是晏星寒的女兒以外,在任何一方面,都可謂之是女中翹楚。如
果換了一個立場,那是求之不可得的。
譚嘯是一個斬釘截鐵的人物,他做任何事,都不會拖泥帶水。他有冷靜的頭腦,明
銳的眸子,這些都幫助他對於人生的認識;並且告訴他,什麼“可為”,什麼“不可
為”。
離開了“岳家祠堂”之後,他隨著那個救他而去的老儒“南海一鷗”桂春明,在珠
江梨花洲住了整整十個年頭。桂春明把一身驚人的功夫,統統傳授給了他;並且帶著他
在大江南北闖蕩了整整五年。這五年來,譚嘯獲得了極深的閱歷,熟悉了武林中一切情
況。
南海一鷗桂春明,不但有一身驚人的功夫;而且是一個學富五車的博學之士,詩書
琴畫,無所不精。因此譚嘯也在這些方面有了極深的造詣。
等到這個年輕人在桂春明的眼中已經完全強大了之後,有一天,桂春明喚他至身前,
這個怪異的老頭子,拿出了一件小孩的衣服給他,簡單地告訴他道:“現在你報仇的時
候到了。孩子!你牢牢地記住這件衣服上的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就是當年殺害你祖父
的仇人。”
譚嘯大吃了一驚,數十年來,他對自己的出身,一直是一個謎。桂春明從來沒對自
己說過,每次問他,他總是搖搖頭,再不就告訴他說以後自會得知。久而久之,譚嘯也
就不問了,想不到今日,師父竟會突然說出這種話來,他怎會不大驚失色呢!
他當時戰兢兢地打開了那件衣服,細讀了衣上的字跡,仍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南海一鷗”桂春明這才長歎了一聲,把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詳述了一遍。譚嘯聽後,
真如晴天霹靂,一時淚如雨下,當時就要別師去手刃仇敵。
可是桂春明卻冷冷笑道:“孩子!你可知這四個人,如今都已不在武林中了麼,你
到哪裡去找他們?”
譚嘯不由怔道:“師父,他們都在哪裡?”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
“莫說我也不知道,即使是真找到了他們,孩子!你別以為你功夫不錯了,可是在
這四個老人面前,嘿嘿!你還差得遠呢!”
譚嘯面如枯木死灰:
“你老人家這麼說,弟子的仇就報不成了?”
桂春明哼了一聲:
“我以為這些年,你已很老練了。如今看來,你仍然嫩得很……看來,你還不是他
們的對手……”
譚嘯不由臉色通紅,垂頭不語,可是內心卻一百二十個不服。南海一鷗冷冷地道:
“對付這種強大的敵人,有時候並不能完全靠武力,當然武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
但你必須要運用冷靜的頭腦……萬萬不可大意,否則你非但仇報不成,本身只怕也要性
命不保呢!”
譚嘯略為會意,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是說要用智謀取勝嗎?”
桂春明笑了笑:
“話是這麼說,唉!我怕你鬥智也不是他們對手啊!”
譚嘯不由劍眉一挑,忿忿不平道:“你老人家只告訴我他們的住處就行了!”
南海一鷗桂春明笑了笑:
“你不要不服氣,你是我徒弟,我難道不希望你給我露臉麼?”
他齜牙一笑:
“可是話可不能這麼說,我不得不先告訴你一下,這四個人可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尤其是近幾年來,江湖上已經沒聽說過他們的蹤影了,所以你這個仇……”
他說著皺了一下眉。譚嘯不由忿然道:“弟子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們……”
南海一鷗一翹大拇指道:
“行!這才是我的好徒弟,你既然有這種志氣,我可以告訴你!”
說著他瞇著一雙細目微微笑了。譚嘯一時不禁有些糊塗了,他問:
“你老人家怎麼說?”
桂春明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有為難之色,我這話就不說了,難得你還很有志
氣……”
他把眸子瞇成了一道縫:
“我這麼苦心傳授你功夫,又是為了什麼?孩子你能不明白麼?”
譚嘯不由怔了一下。桂春明冷冷地哼了一聲:
“老實說,這個仇你要是報不了,你也就不必再來見我了……”
南海一鷗桂春明說到這裡,鐵青著瞼站了起來。譚嘯這才明白師父先前的話語,是
在試探自己的決心,不由暗暗慶幸。幸虧方纔沒有說出洩氣的話來;否則以師父脾性,
當時就會拂袖而去,與自己脫離師徒關係,想著猶自驚兢不已。
他定了定心,咬牙道:“你老人家放心,弟子定能手刃仇敵!”
桂春明禿眉一揚:
“好!那我可以告訴你,那劍芒大師五年前退隱浙江,紅衣上人更是行蹤如萍,白
雀翁朱蠶遠居天南,這三人為師曾用了許多苦心,都不能訪出他們確切住處;只是那天
馬行空晏星寒,卻因家產龐大,又有妻女,所以數十年來,足跡未離西北。他在肅州甘
州都有極大的馬場,你只需到那裡一問,不難查出他的行蹤……”
桂春明頓了頓,又接下去:
“只是此人,可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據我所知,十數年以來,還從沒有一人,
敢輕犯其纓的!萬一你找到了他,卻要特別小心。”
譚嘯不禁流淚道:“師父苦心造就出弟子一身武功,倘能報得這血海深仇,我譚氏
列代祖宗,也定會於九泉之下,感激不盡。師父,你老人家請受弟子一拜,我這就去
了。”
桂春明長歎一聲:
“我幾乎忘記告訴你了,你不姓譚,而是姓羅。你祖父銅冠叟羅化,原也是我道中
之健者,只因為當年殺孽太重,才至有後日之結果。羅化與我,當年曾有數面之緣,可
是並無深交,我之所以救你,乃是本著武林道義!”
他微微憤怒地道:“我如今已是他四人的仇敵了,可是我並不在乎他們,我還有力
量與他們周旋!”
譚嘯深深一揖道:“師父對弟子的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先祖血仇,弟子必要親手
湔雪,不便假手恩師,弟子此刻憂心如焚,想立刻就走!”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
“我已經告訴你了,這事情干萬不可魯莽從事,千萬要冷靜。你只要記好了,就去
吧!”
譚嘯斂淚道:“弟子既是姓羅,又何故改姓譚,尚請師父明告,以開茅塞!”
桂春明點了點頭道:“這點,我是應該告訴你的。你父母皆早亡故,令堂姓氏我亦
不知,但令祖母譚心儀,當年也是一成名女俠。我所以令你從她姓譚,主要為避免那四
個老兒,對你注意。以我之意,今後你仍以譚嘯之名出現為好。”
譚嘯流著淚聽著,等桂春明說完緣由之後,他默默記在了心裡,就此離開了“南海
一鷗”。
心懷仇恨的譚嘯,終於找到甘肅。他在這寬廣荒涼的地方流浪了整整半年,足跡遍
過天山,布隆吉河,也曾在祁連山下的大草原飛馬馳騁過,這個廣闊的地方,的確有一
番博大的氣概。
天山白皚皚的雪、庫穆塔格水草沙漠、漠線上駝影、美麗的仙人掌和盛開的水仙
花……這是內地的人民所很少得見的,譚嘯在接近西域的邊沿路上卻都一一見識了。
可是他仍是一個沉鬱的人。
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讀書人,一直找到了晏星寒的大牧場;可是晏本人卻住在肅州,
很少到甘州這地方來。
晏星寒的大名,在此地果然是無人不知。因此,譚嘯也就很容易地找到肅州來了……
窗口的冷風,嗖嗖地吹進來,譚嘯默默地想著這段往事,內心浮上了一種莫名的痛
苦。按說他既得到了晏星寒如此信賴,正可借此把紅衣上人等三人下落問出來;然後就
可下手復仇了,這不是一件很值得歡喜的事情麼?可是他又為什麼如此憂傷呢?
這種感覺的確是令他想不通的,他自從踏入晏府的第一天,已對自己發下了重誓,
如不能把這個大家庭弄得家破人亡,他絕不走出晏府的大門。
這種惡毒的誓言,時刻如同蟲蛇一樣地咬噬著他的內心,他現在才發現,這是一個
極難的任務。現在,晏夫人竟把她的女兒交到了他的手中,更令他愈發感到棘手了。
有一個很微妙的趨勢,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決心已有些動搖了。尤其是晏小
真的天真嫵媚,常常令他感到困擾。他默默地想:
“如果有一天,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喪失了父親,她將會如何?她對我會如何
呢……”
譚嘯苦笑了笑:
“她一定會恨死我的……”
可是他的軟弱突然又改變了,他堅定地囑咐自已:
“你必須永遠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你腦子裡要時刻想到親仇……”
這麼想著,他那看來已動搖的心立刻又堅硬如鐵石一般。
窗外淅淅瀝瀝飄著細雨,這種雨在甘肅地方是不多見的,這裡冬天常見的是風雪。
雨很少,即使是雨季,比之內陸的雨量也差得遠。
人們利用天山上終年不斷的雪水開溝成渠,灌溉良田,那種田地,此地人稱之為
“圳子”;至於飲用,仍以“井水”為主。
所以譚嘯對於這陣雨,感到很是新鮮。他熄了燈,步出了房門,在走廊裡,負手看
著夜雨。這所大宅子,竟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內宅裡有些燈火微微閃耀著,譚嘯忽
然心中一動:
“那天馬行空晏星寒,此時在做什麼?我何不暗暗去窺他一窺!”
想著,他不再遲疑,把頭髮挽了挽,仍然穿著一身單衣褲褂,慢慢走到走廊盡頭,
冒著細雨,把身形縱起,起落如狂風飄絮,直向後院飛縱而去。
晏星寒的住室,在平日他早就打探清楚了,所以毫不費事就找到了。
那空化的格窗裡,透著淡青的燈光。
這麼寒冷的天,窗口並未加上幔簾,窗子也敞開著。譚嘯伏身在瓦面上,身上為雨
水淋得濕淋淋的,雨水從頭髮上一直淋下來,順著他的臉一滴滴往下滴著。他眸子裡散
放著凌人的異彩,臉色更是冷得怕人,心中的仇恨,使他根本就忘記了寒冷。
若非他心中仍還記著師父的囑咐,他真不敢斷定,是否會衝進去,然後……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冷靜的人,他的一時衝動,很快地就在細雨之中消失了。
他很清楚,此刻的衝動,非但於事無益,恐怕連自己這條命也會賠上的。再說那紅
衣上人等三人的下落,至今還是一個謎。這種種的因素,都說明了自己必須要堅忍下去,
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伏在冰冷的瓦面上,絲毫不敢亂動。因為他知道,少許的動靜,都可能會被晏星
寒發覺。在未有確切的瞭解他的武功之前,自己萬萬不可大意。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由窗外看去,室內的燈光沒有一絲動盪,證明室內的人,確是
休息了。
瓦面上的譚嘯心中不禁為之一動,他略微活動了一下幾乎快要凍僵了的身子,用
“燕子穿簾”的輕功絕技,起落之間,已踏在了晏星寒的窗簷之上,這種身手施展得可
是太大膽了,也只有像譚嘯這種身手的人,才敢這麼施展。
在南海一鷗桂春明的輕身功夫之中,有一手絕技喚作“倒垂海棠紅”。這種功夫施
展時,只需以一隻腳的腳尖,微微找著一點附著物的邊緣;然後全身即可倒垂著,任意
曲、扭、彎、挺!
現在,譚嘯正用這種功夫向窗內窺視著,他一眼看見在一個大書桌之上,用白瓷盤,
分點著八盞油燈。
這八盞油燈,燈捻子都很細,可是光線卻十分清亮,每一盞都發著微微帶著綠白的
光華;而且奇怪的是,它們列在桌案上的形式,竟是散放得極不整齊,東一盞西一盞,
把一張大桌子全都佔滿了。
譚嘯心中一驚:
“這是為什麼?”
可是他的懷疑,馬上釋然了。
正對著這個窗口的裡面,有一張極大的銅床,床上舖著很厚的豹皮褥子,一個白髮
的老者,正盤膝跌坐在大床上。
不用說,這老人自然就是這大宅的主人晏星寒。他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繭綢便袍趺
坐著,露出光著的一對膝蓋,一雙眸子似睜又閉,閃著炯炯光彩。
只看到此,譚嘯心中已吃驚不小,暗自欣慰,今夜總算沒有白來,正可看看此老功
力到底如何。
晏星寒這種姿態,分明是正在練著一種極為厲害的內功,他的天靈蓋上,不時冒著
蒸蒸的熱氣,顯示出他體內的勁熱!
他這麼坐了好一會兒,譚嘯已有些感到不耐了,才突見他雙目猛地一睜,那銅床竟
似對他突然加上的重力不堪負荷一般,發出吱吱的聲音,晏星寒交握著的雙掌,慢慢伸
了出來。
他慢慢地在空中抓著揉著,就像是在玩一個大球似的,這種動作,雖然看來並不十
分費力,可是他的頭上卻已是涔涔汗下如雨。
譚嘯看在眼內,雖是暗驚,卻也並未十分在意。因為他知道,晏星寒所練的這種功
夫,是內功中的一種“按臍力”,練功時,必得要氣壓丹田,這種功夫,如用以傷人,
往往可把人腹內五臟全都震碎。昔年桂春明也曾傳授過自己,自己對於這種功夫,也曾
下過一陣子苦功,所以此刻見晏星寒用功,並未十分在意,心中仍在想,他練這種功夫,
幹嗎還點這麼多燈呢?
他心中正這麼猜想著,卻見晏星寒忽地收回了雙掌,目光直直地逼視著桌面上的燈
盤,倏地把口一張,由丹田內哈出了一口氣,那聲音很像是一隻小牛的叫聲。
桌面上的燈光,在他這聲吐息中,剎那全熄。譚嘯心中大吃一驚,正自猜疑,卻見
燈光遂又大明,而床上的老善人,此刻卻正凹腹吸胸,作著一個吸的姿勢,八盞燈光,
都拉長了燈焰,似彎腰鞠躬似的,一齊向老人坐處彎著。
隨著晏星寒再次吐息發聲,那燈光一如前狀,又是突地暗了下來。由是一明一暗,
一暗一明,就像是荒郊鬼火一般,乍明乍亮,看來甚是美觀。
譚嘯雖不知這是一種什麼功夫,可是卻知是一種極為厲害而不常見的絕技。
天馬行空晏星寒,一心注意練功,意不旁屬,似此吸吐著燈光,快慢由心。先是慢
慢運行,到後來卻是愈練愈快,那燈光更是時明乍滅,大有應接不暇之兆。至此,也就
更顯出練功人的功夫了。
起先燈光是明滅一致,可是後來,明時不一,暗時卻是三三五五。譚嘯知道,晏星
寒這種功夫,只成了七八成,並未到十分的火候,否則燈光不會如此。
看到此,他心中掩不住驚恐與失望的情緒,也不想多看了;而且這種窺視的方法,
早晚會為對方發現,自是不妙。
想著,他慢慢蜷身上了瓦簷,只覺得全身水淋淋的,甚是難受,只好又循著來路,
返回自己房中。
當他輕悄悄地由走廊內往自己住處走來時,不由微微一驚。
他明明記得,自己出來時,是熄了燈的,可是這時卻見窗內散出一片燈光來,譚嘯
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悄悄走到門前。不想方至門邊,卻見門啟處,雪雁探頭出來笑道:
“小姐耳朵真尖,譚相公回來了!”
譚嘯面上一紅,訕訕道:“怎麼……你們……”
雪雁跳出來道:“得啦!小姐等了你半天了,這麼大雨,相公上哪兒去了?”
忽然,她雙目發直地道:“咦!相公你身上……”
譚嘯不由隨機應變地歎了一聲:
“我只顧觀賞後院草坪中的地春花和水仙,竟不知不覺地淋了一身雨……唉!唉!
都濕透了……”
雪雁不由用手一捂嘴,噗的一笑:
“真是書獃子……”
她這話聲音說得很小,但譚嘯已紅了臉。他進到室內,只見那端莊大方的晏小姐,
正含笑坐在一邊位子上,見他進來,忙站起來,臉色紅紅地道:“大哥,請恕小妹來得
冒昧……”
譚嘯忙躬身道:“姑娘不要客氣,如此夜深,莫非有什麼……”
晏小真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直在他身上轉著,現出無比的驚奇之色。
因為她見譚嘯竟穿得如此單薄,尤其是全身,由頭至腳竟全被雨水淋透了。
“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雪雁格格一笑,瞟著譚嘯道:“譚相公在花壇裡看地春和水仙呢!”
說著又笑了兩聲。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秀眉微揚道:“真的麼?大哥你不怕凍壞
了……”
譚嘯雙手在火上烤著,連連戰抖著:“是有點冷……我只顧去看那地春、水仙,還
有走廊頭上那五棵老梅花……啊!真是太美了。”
晏小真想笑沒笑出來,因為她內心的同情多於嘲笑。她秀目微轉,輕歎道:“大哥
快到裡面換換衣服吧,凍壞了可不是玩的。大哥要是喜歡水仙,叫雪雁插些在花瓶裡就
是了。”
譚嘯抹著臉上的雨水,紅著臉道:“謝謝姑娘,只是好花天生泥中長,如果把它們
強自移到室內,那韻味就大大減色了。”
他說著欠了欠身,就拖著一身濕衣轉到裡面去了。這裡雪雁還一個勁抿嘴直笑,晏
小姐瞪了她一眼,微嗔道:“你愈來愈不像樣子了,幹嗎老笑個沒完呢?”
雪雁伸了一下舌頭,小聲道:“我早給小姐說過,他是個書獃子,你還不信,今天
你可信了吧?”
小真又瞪了她一眼。
這時,紅幔啟處,身著直裰頭戴方巾的譚相公,又翩翩出來了。
他腰上扎著一條杏黃色的絲絛,足下是黑面絲履,端的好一個美書生。小真忙由位
上站起,譚嘯彎腰道:“愚兄方纔失禮處,萬乞賢妹勿怪!”
小真含羞淺笑道:“大哥說哪裡話,我才失禮呢!”
譚嘯欠了欠身,遂自落坐,他那一雙深郁的眸子,始終不敢在晏小真身上多留。但
是他態度極為從容,毫不拘束地笑道:“賢妹深夜來訪,有何賜教?”
晏小真臉色微紅,自翠袖中抽出了一個紙筒兒,道:“小妹敬慕大哥畫得一手好畫
兒,今夜特來請教,尚請大哥不吝賜正才好。”
譚嘯微微一笑,目光視向那個紙卷:
“賢妹畫得好快……”
晏小真微微一笑道:“這兩幅畫是早先畫好了的,只是一直沒給人看過就是了。”
譚嘯正襟危坐,笑道:“如此說,愚兄倒是首瞻墨寶,眼福不淺了!”
晏小真低頭一笑,她雙手玩著那個紙卷兒,抬起頭眨著那雙大眸子笑道:“大哥!
可不許笑我,我畫得不好。”
說著遂遞了過來,雪雁不待吩咐,掌燭而近。譚嘯輕舒長臂,把這張畫展了開來,
是一幅山水,看來挺秀蒼郁,極具腕力。譚嘯端詳良久,微微一笑。晏小真嬌羞揚眸道:
“大哥請多指教。”
“唔!”
書生哂然一笑:
“春山融澹如笑,煙雲連綿;夏山嘉木蓊郁,蒼翠如滴;秋山疏薄明淨,樹木撫落;
冬山暗淡昏霾,彤雲四合。賢妹所畫這幅早春殘雪,雖著墨、著筆俱見功力,可惜氣韻
稍欠不足。”
晏小真玉面緋紅,但心中十分折服,她笑了笑:
“大哥所說極是,只是這氣韻又如何方謂之足呢?”
她笑視著這位才子。
譚嘯以寸許長的潔白指甲,輕輕指點著畫面,淡淡道:“氣韻有發於墨者、有發於
筆者、有發於意者、有發於無意者……”
雪雁格格一笑道:“又來啦!”
小真白了她一眼,嗔道:“少多口!”隨即含笑向譚嘯道:“大哥請說明白一點,
這意思似乎太混了,到底應如何取法方為之上呢?”
譚嘯點頭道:“姑娘既問,愚兄敢不明說。據一般而言,發於無意者為上、發於意
者次之、發於筆者又次之……發於墨者下矣……”
晏小真不由玉面緋紅,當時強笑著,轉著眸子道:“這麼說,小妹這幅畫兒簡直是
最下最次囉?”
她說著真有點連聲音都抖了,可是那冰冷的譚嘯,竟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心,只淡
淡一笑道:“那倒也未必……”
晏小真眼圈微微一紅,遂把這幅山水捲起。譚嘯卻並不自覺道:“所謂發於意者,
走筆運筆,我欲如是,而得如是;所謂無意者,當其凝神注想,流盼運腕,初不意如是,
而忽然如是也,謂之為足,而實未足,謂之未足,則又無可增加,獨得於墨趣之外,天
機之勃露也。”
他直目看著晏小真,徐徐道:“姑娘應取法此二者,方可期之大成。”
說著後退一步,拉袖欠身,晏小真於失望之中,淡淡一笑:
“大哥果不愧個中高手,小妹折服萬分。那麼,請看小妹這另一幅……”
說著她又展開另一紙卷。
譚嘯見這一幅畫的是一株梅花,蓓蕾如珠,點點斑斕。他本是畫梅老手,注目良久,
已觀出其中疵處。晏小真渴望他的一句好評,可是譚嘯卻搖了搖頭:
“這一幅較那一幅又差多了……”
晏小真鼻子一酸,差一點兒想哭,飛快地捲了起來。
譚嘯哂然道:“姑娘既學畫梅,則畫梅歌訣不可不知,請問姑娘這歌訣如何誦之?”
晏小真苦笑道:“大哥莫非是指的一丁二點,八結九變麼?”
譚嘯搖頭道:“非也!”
這書生那種狂態,幾乎令晏小真受不了。她嬌軀微微顫抖著,直想哭。譚嘯怎會看
不見,怎能不痛心?可是這少年因胸有城府,生恐一上來就陷泥足而不可自拔,故此意
示冰寒,以保退步。
他莞爾一笑道:“畫梅有訣,立意為先,起筆捷疾,如狂如顛,手如飛電,切莫停
延,枝柯旋衍,或直或彎,蘸墨濃淡,不許再填,遵此模樣,應作奇觀,造物盡意,只
在精嚴,斯為標格,不可輕傳。”
他笑了笑道:“姑娘,梅花是花卉中最難畫的一種,如不假以時日,是很難見功的。
姑娘這梅花,還在學步階段,差得遠呢!”
才方到此,忽見晏小真兩手一分,“哧”的一聲,已把手中兩幅圖撕成了四片。重
重往地上一擲,秀眉一揚道:“你……”
說著雙目一紅,淚珠已點點而下。譚嘯一怔,正想發話,晏小真已轉身匆匆奪門而
出。
譚嘯如同木人似的,對門癡望著,雪雁也怒氣沖沖地把燈往幾上一放,哼了一聲道:
“相公你對我們小姐也太不客氣了。”
譚嘯佯裝苦笑道:“怎麼!我有什麼地方失禮了?”
雪雁冷笑了一聲,雙手插著腰:
“小姐好心好意,來請相公指教;可相公怎麼說,這不好、那不好,莫非一點好的
地方都沒有了?”
譚嘯驚訝道:“這麼說,我是說錯了?”
雪雁見他如此,只以為是言出無心,不由氣消了些,但仍然氣得怪聲哼著。譚嘯歎
了一聲道:“子曰……”
才說到此,雪雁已重重跺了一腳,氣惱道:“子曰個屁呀!人都氣走了!”
說著也扭身跑了。
譚嘯望著她的背影,聳肩笑了笑,心想這一來,自己正可少了不少麻煩;尤其是和
那晏小真脫了親近機會,自己以後也可放手行事了。
他想著不由微微笑了笑,可是晏小真方纔那種楚楚動人的姿態浮上眼簾時,他又禁
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自己有意的奚落,在一個姑娘面前,似乎太過分了。試想那晏小
真素日是何等嬌嗔自負之人,今日當著丫鬟這麼損她,只怕她一輩子也不會理自己了。
想著譚嘯竟有些雙目發直,直似若有所失。老實說,晏小真那兩幅畫,雖然如他說
的稍欠功力,卻絕不似譚嘯損貶之甚。
他彎下腰,把那撕成四片的畫拾了起來;然後扶燈走到案前,小心地又合攏起來,
歎息道:“好一個錦心繡手的姑娘……這畫兒撕了太可惜了!”
想著遂坐下來,小心用宣紙貼補了一番,用鎮紙壓在桌上,站起身來,又仔細端詳
了半天,愈看愈覺筆力挺秀,彷彿身入畫中一般。
譚嘯不由感喟了一陣,晏小真娉婷的倩影,不自覺又陷入沉思中。睹物思人,他禁
不住又歎了一聲,遂又頻頻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
惘然……”
想念之中,逕自抽毫一管,在那幅補好的梅花上,運筆疾書:
“春雷不解情,梅殘心亦殘。”
寫下了這詩句後,他不由凝目其上,默默驚念道:“哦!這……我這是怎麼了……”
想著忙擲筆屋角,匆匆把這兩幅畫捲起,置於案邊畫斗之內。一時俊面通紅,心中
通通直跳,他恍然失神似地坐下身來,自驚道:“譚嘯呀譚嘯……且不可種此情因,這
萬萬使不得,使不得……”
想著他雙手緊緊抱住頭,讓心靈咀嚼著痛苦和不安,他對目前這個環境實在是太厭
惡了;可是復仇的責任,使他非但不能擺脫,卻還要繼續地深入。他要在那個殺死他祖
父的大仇人面前謙卑、微笑,直到有一天,達到復仇的目的為止。
這種虛偽的表情,實在是太難表演下去了。譚嘯由位子上站起來,慢慢踱到了窗口,
讓撲面吹來的寒風拂打著自己,以冷靜一下沉痛的思潮。
正在這時,忽然一條人影如海鳥掠空似的,由正面琉璃瓦簷上飛竄而下。現出一個
長髮高個的姑娘,她像是極其驚慌地後顧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撲向譚嘯室前,
奪門而入。
譚嘯方自一怔,卻見瓦面上飛星曳地似地,又落下了一條人影。
來人竟是晏小真的母親紅線女楚楓娘,只見她一臉怒容,手執一口明晃晃的長劍。
譚嘯心中正自不解,卻聞得身後一陣碎步之聲,十分疾促,他倏地轉過身子來,只見方
才所見高個子姑娘,正驚慌失措地站在自己背後。
譚嘯驚怔了一下:
“你……你……”
這姑娘忽忙搖著手,遂又輕步藏向譚嘯臥室去了。譚嘯不由急走上前,正想招呼她
出來,卻聽見門上有人輕輕地敲著:
“譚相公還沒有休息嗎?”
譚嘯方答應了一聲,卻見那個姑娘由簾幔內伸出了頭,帶著緊張俏皮的笑,皺著眉,
匆匆向自己擺了擺手,馬上又把頭縮進去了。
譚嘯弄了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忙走前幾步,把門開了,卻見楚楓娘劍已入鞘,
臉上帶著勉強的微笑:
“相公方纔發現什麼不對麼?”
譚嘯本想道出,但念及這個姑娘和自己無冤無仇,何苦害人家。當時一怔,佯作驚
異地道:“沒……沒有呀!夫人發現什麼不對了麼?”
晏夫人一雙眸子在室內轉了轉,鼻中哼了一聲,才笑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
是方纔在我住處發現了一個女賊,偷了我一點東西。我剛要和她動手,不想這丫頭精得
很,知道宅內能人多,轉身就跑。我一路追過來,到了這裡,卻不見了!”
說著兩道灰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冷笑了一聲。譚嘯不由“啊呀”叫了一聲,一
時全身發抖道:“什……麼?女……賊……哦……”
晏夫人見他竟嚇成了這樣,一時反倒很後悔,當時笑道:“相公不必驚怕,這賊多
半是跑了。她已經嘗過我的厲害,八成是不敢再來了……”
說著她含笑道:“天不早了,相公請安歇吧!老身真是打擾了。”
譚嘯一面欠身送客,臉色猶自紅白不定,楚楓娘看在眼中,心內暗笑不已,當時回
身擰腰,冒著細雨,穿脊越瓦而去。
譚嘯目送著她的背影,心中暗暗驚歎不已,忖道:“這楚楓娘也有一身好功夫啊!”
想著才又突然想起房內的姑娘,忙把室門關上,又把窗子合上,這才正了一下衣襟,
正要開口,卻見幔簾啟處,那姑娘已笑瞇瞇地邁步出來了。
她那種奇怪的裝束,立刻引起了譚嘯的好奇。
只見她身上穿一件鹿皮背心,露出兩截雪白的袖管,下身一襲墨綠的大裙,一雙天
足,穿著一雙怪樣的翻毛短靴,腰上束有一條寬厚的皮帶,配有皮囊、鹿角、水壺等零
碎東西。
這姑娘頭上梳著一條極長的辮子,又黑又粗,紅頭繩扎著辮梢,在如玉的頸項上繞
了一圈,由右肩頭垂下來。高鼻子,柳葉眉,海也似深沉的一雙活潑的眸子,白中透紅
的膚色,是中原難得一見的奇葩……
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乍看起來,真像是一尊女神的塑像,她這種奇裝異服,也是
譚嘯很少見過的。他斷定,她一定不是漢人。
這姑娘對著他,眨著眸子,甜甜地一笑:
“謝謝你,先生,你真好!”
譚嘯微微平靜下來,皺眉道:“姑娘,你怎麼這麼冒失呢?你貿然地闖到我這房間
裡來,要是被別人看見……”
說著他頓了頓,臉有點熱;可是他看著那姑娘純潔而充滿稚氣的一張臉,馬上發現
自己有這種卑鄙的念頭,是多麼可恥。
於是他伸了伸手:
“姑娘請坐。”
這姑娘臉上立刻帶出一片明朗的微笑,她伸手指了指椅子,又指著自己心口,俏皮
地笑道:“你要我坐下?”
譚嘯點了點頭,姑娘奇異的音調,是那麼動聽,那嬌柔剛脆的嗓子,是適合任何音
調的……
她見譚嘯點頭同意,不由笑得如一朵花,左手拉著大裙子,一邁玉腿,已到了椅子
旁邊。又慎重地摸著心口笑道:“請我坐……是不是?”
譚嘯看著她滑稽的樣子,不由把先時僅有的一點拘束也拋開了,斂眉輕舒道:“是
的,姑娘……請坐。”
得到了這句話,這姑娘才重重地坐了下來;然後把一隻腕子擱在扶手上,左右顧視
著,好奇、真摯化成的微笑,把她那微微俏皮的嘴角拉開了,露出晶細雪白的一口貝齒。
“有沒有茶呢?先生!”
譚嘯皺了皺眉,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這姑娘似乎忘記了她此刻的身份和處境。
但是,他仍然遵囑走到一邊,為她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過去,這姑娘笑著伸出一
雙玉手,把杯子接過去。她的視線,只注意著這杯茶。
她沒有道謝,到手後先呷了一口,燙得伸了一下舌頭,忙放下杯子。這時目光才轉
向譚嘯,發現對方正好奇冷靜地看著自己,她的臉不禁驀然紅了。
譚嘯徐徐道:“我想,現在你可以把你的來意說明一下了吧?”
“啊!是的。”
她抬了一下腿,開始笑答道:“先生!你真好,那個女人追我,是你救了我,我應
該謝謝你……啊……”
她走下位來,拉著譚嘯一隻手,猛然往自己臉上貼去。譚嘯不由大吃一驚,猛然抽
回了手,嚇得離位而起:
“你……”
“咦……先生……”
她睜大了眼睛,像海似的深,海似的美,而只有在如此美麗的眸子裡,才會令人分
辨出真情與虛偽。迷惑的譚嘯竟不自覺地又伸出了手,任那姑娘,用她那溫玉似的臉,
在他的手上貼著挨著。他知道,這多半是某些民族的一種致謝的禮節。
譚嘯收回手,禁不住有些面紅耳赤。
譚嘯一向是一個持重而冷靜的人,也就是說,他是一個極少因為感情而使自己衝動
或是不安的人;可是這一霎時,他竟明顯地感到不安了。
他微微喘息,紅著臉訥訥道:“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
“哦!先生,你不必害怕……”
那陌生的異族姑娘,像一朵水仙花似地笑了,她眨著那雙似會說話的眸子,上下打
量著這個看來比自己更害羞的相公。這種觀念在她來說,的確是很新鮮的,因為她所知
道的男人,包括那些官員在內,幾乎沒有一個人,像目前這書生這麼文雅。而像他這種
穿著打扮的那些男人,對於調戲婦女,幾乎認為是一種樂趣。在布隆吉和烏龍泉這些地
方,她甚至還看見過,那些頭上纏著布的男人,搶他們民族的姑娘,就像是拉牲口一樣
的野蠻和無理。
那麼,這個華服的漢人,為什麼會如此禮貌而溫雅地來對待女人呢?尤其是自己還
是一個賊!
她對眼前這個少年,已產生了空前未有的好感,而她的這句“不必害怕”,已使這
個少年陷入了尷尬的場面。他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要怕?姑娘你錯了,我只是問你,
你大概是一位哈薩克姑娘吧?”
“為什麼不是呢?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這姑娘口中這麼說著,笑得更是可愛了,櫻口乍啟,露出編貝似的牙齒。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譚嘯點了點頭,暗驚於這個姑娘伶俐的口齒。他用鐵鉗把炭火翻了一下,那姑娘本
能地伸出手,在火上烤著,她瞟了譚嘯一下:
“先生!你來到這裡很久了?”
“不,沒有多久。”
譚嘯這麼答著,顯得很不自然,因為他覺得發問的應該是自己,而不應是她。
那姑娘聽他這麼回答,又天真地笑了,她那種直直盯視的眼光,幾乎今譚嘯不敢逼
視,她笑道:“怪不得呢!我從來沒見過你。”
“從來?”
譚嘯驚奇地問:
“莫非你時常來這裡麼?”
這姑娘害羞地笑了笑:
“也不是時常來,只是有時候……先生!那晏老頭兒是你什麼人?”
譚嘯顧視了左右一下,確信這附近不再有任何人。才回答道:“他不是我什麼人,
我只是這家的一個客人。”
他爽朗地笑了笑,認為自己該問她了:
“好了!你先不要打聽我了,我應該先問問你,你一個大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
這裡來幹什麼呢?還有……那晏夫人,又為什麼要追你?”
姑娘的臉紅了一下,低下了頭。
“不要緊,你告訴我,我相信你絕不會真的是一個賊吧?”
譚嘯微微笑著這麼說,他知道,對一個少女,是不能不留些餘地的。
“我……我……”
“不要緊,你說。”
“你不會告訴人家?”
“絕不會,姑娘!”
“好吧!”
這姑娘歎息了一聲,才探手到那束在腰上的鹿皮囊內,摸出了一個小口袋,還有一
雙繡花鞋,她訕訕道:“我只是拿了這麼一點點東西,而且我還送了那女人一小袋沙
金……”
她翻了一下眸子,羞澀地道:“先生,我不是賊!”
譚嘯本以為她偷了什麼值錢的東西,此時見狀,不由噗地一笑,那姑娘羞澀地翻著
長長的睫毛。
“先生你笑了?”
譚嘯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道:“你要一雙鞋幹嘛呀?”
他一面說著,遂把那另一個小袋打開,這一次他卻怔住了,原來那袋中,是滿滿一
袋發著金光的小彈丸,每一枚,都有一道血紅的紅線印槽繞著。
這種奇異狠毒的暗器,譚嘯雖是第一次見著,可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楚楓
娘仗以成名的“紅線金丸”。他笑了笑道:“你要這個做什麼?”
那姑娘含著笑,以二指自袋中捏了一枚,俏皮地笑道:“先生你看!”
她微微彎曲二指,譚嘯會意,正要阻止,“哧”的一聲,一縷金光,接著“波”的
一聲,那一邊幾頭上的一個杯子,已粉碎了。
譚嘯口中“哦”了一聲,倒不是為那杯子的破碎而驚異,而是為這姑娘熟練的暗器
打法而震驚。因為她這種曲指、彈法,一切都太美了,想不到邊疆一個哈薩克姑娘,竟
會有此絕技,怎不令他驚異呢?
那姑娘嘻嘻笑了笑,又要伸手去拿第二枚,譚嘯嚇得後退了一步。
“啊!不要再打了,我已經看見了。”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姑娘,心中充滿了迷惑,那姑娘也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笑了笑,
睨著他道:“你可看見了,多好玩!”
譚嘯笑著點了點頭:
“這種打法,是誰教你的?”
“咦!沒有誰教我呀!”
那姑娘這麼說著,嘴角微微上翹,顯得很是得意。譚嘯淡淡一笑道:“那我知道了,
你是常常來偷看她們練功夫的是不是?”
譚嘯果然猜對了,少女嬌羞地笑了。她點了點頭,目光微微朝著他轉了一瞬,顯得
很不好意思。
譚嘯追問道:“所以你就偷了這東西……”
“不是!我留下了沙金,這不是偷!”
譚嘯微微一笑,他認為有糾正她錯誤觀念的必要:
“姑娘!這種行為,在我們漢人還是認為偷的……”
他接下去說:
“沒有得到人家的允許,拿人家的東西,那就是偷……”他舉了一下手,制止了那
姑娘急於想發話的動作:
“……雖然你留下了錢,可是你怎麼知道人家願意賣呢?”
那姑娘頭低下去了。譚嘯見她不好意思了,也不便再說什麼,咳了一聲:“你也許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姑娘抬頭,驚奇地看著他,譚嘯臉色微紅道:“因為,我們總算有一面之緣。”
哈薩克的大妞兒羞澀地扭著裙角,雖然她一度是那麼大方天真,可是當人家問到她
名字或是年齡的時候,她顯然是很不自然了。
在這一方面,姑娘家大都是如此的,並不僅限於這些哈薩克或維吾爾的姑娘。
她扭動身子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你答應不要告訴人家,我才告訴你……好不好?先生!”
先生這兩個字,常常令譚嘯很不自然,可是在禮貌上,卻又沒有糾正的必要。
他不知如何,竟覺得臉很熱,也不知怎麼,竟又點了點頭。這姑娘嫵媚地笑了笑,
道:“因為拔蕩和西裡加告訴我,叫我不要把名字隨便告訴人……可是先生,你是好
人……”
譚嘯尷尬地笑了笑:
“拔蕩和西裡加是你什麼人?”
年輕姑娘瞟著他笑道:“先生!拔蕩就是爸爸,西裡加……”
她笑了笑,秀眉微顰道:“怎麼說呢?西裡加……哦,是老師!”
譚嘯笑著點頭道:“我明白了,是你父親和你老師說的,那麼,你還是不要告訴我
好了。”
“不!”
年輕的姑娘說:
“你是個好人,我可以告訴你,只是你不許對人說,好不好?先生!”
譚嘯現在已覺得,和這個陌生的哈薩克姑娘談話,非但不覺得困難,並且很有興趣。
自從他來到了晏府之後,整天都是獨自呆著,看書、畫畫和寫字,這只能暫時給他
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但人們對這種安慰,顯然是不會滿足的。
那麼在這愁苦的雨夜,能和這個年輕的不矯揉造作的異族姑娘談談話,那是多麼有
趣的一件事。
矜持的譚嘯不再矜持了,他懷著喜悅好奇的心,重新坐下來,微笑道:“好!請你
坐下來,慢慢告訴我關於你的一切,我很樂意聽。”
那姑娘甜甜地一笑,又坐回到原來的位子上,眼睛微微瞇了瞇:
“先生,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
“當然可以。”
譚嘯微微皺了一下眉,半笑道:“不過,是我先問你的!”
那姑娘又笑了,張開櫻口,用很小的聲音道:“依——一梨——華——”
說完後紅著臉笑了笑,瞟著他:
“你聽到了沒有?我可不說兩次!”
譚嘯總算聽清楚了,他欠了欠身:
“依姑娘!”
依梨華不由抿著嘴笑了:
“那麼你呢?先生!”
譚嘯微微皺了皺眉,笑道:“我名叫譚嘯,今夜能和你見面,感到很高興!依姑娘,
你家就住在附近是不是?”
依梨華仍在重複念著“譚嘯”這兩個字,好像覺得很有趣,她抬起頭謙虛地道:
“那麼,我該叫你譚先生了?拔蕩說,有學問的漢人,就是先生。”
譚嘯微微一笑,對她這種稱呼,倒也並不反對。她只管用一雙黑亮的眸子,在譚嘯
身上轉著。譚嘯忽然發覺,和這個陌生的姑娘已經談得很多了,可是又不便下逐客令,
他便道:“姑娘你住在……”
依梨華笑道:“衣馬兔!”
譚嘯怔了一下,想不出會有這麼一個地名。依梨華眨著那雙美麗的眸子道:“我們
家本來是在烏魯木齊河的,後來那裡被纏回佔了,拔蕩就帶著我們搬到了甘肅。”
“於是就住在了一個叫衣馬兔的地方?”
“是的,離這裡不太遠。”
譚嘯微微一笑。
“你回去太晚,沒有關係嗎?”
“啊!譚失生,那是沒有關係的,你可以放心。”
依梨華率直地笑著說。譚嘯反倒微微有些發愁了。因為現在外面雨聲已小了,通常
這個時候,是常常有人來為自己送點心來的;要是這個場面,被雪雁或是別人發現,那
就不知會如何謠傳出去了。
他想到這裡,心中不禁動了一下。
這時,依梨華正在試穿那雙繡花鞋。
那雙鞋可能是晏小真的,所以她覺得小了一點,可是仍然穿進去了。
她含著極其喜悅的神色,低頭看著腳上的這雙鞋,不時地翹起放下,玩了一會兒之
後,她才問譚嘯道:“這雙鞋,我可以帶回去麼?”
譚嘯皺了一下眉,他想也只有如此了,否則自己是沒有辦法處理這雙鞋的,於是點
了點頭:
“不過,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再這樣。因為你是一個美麗的姑娘,要是被人家捉到了,
那是很難為情的,人家會叫你賊,一個女賊。”
依梨華微微一笑,遂低下了頭,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譚嘯不禁吃了一驚,因為
一剎那之前,這姑娘還是滿臉笑容的,可是這時,她的眸子內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姑娘你……哦!”
譚嘯笑了笑:
“我只是給你說著玩的,你不要傷心。其實,每一個人,都會作一些錯事的,何況
你這種事,算不得……”
依梨華打斷了他的話,顫抖著:“不要說了……”
水晶似的眼淚,由她那美麗的眸子里落下來,這使譚嘯不禁更驚詫了。
依梨華站起來:
“我本來以為你很喜歡我……可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先生!你很生我的氣嗎?”
她彎腰鞠了一躬,黑長的辮子,如一條長蛇似的,垂蕩了下來,然後她吸了一下鼻
子:“譚……先生,我錯了,我以後再不會拿人家的東西。今天……”
她把已經放在袋中的那一小袋暗器,摸出來放在桌子上,一隻手用力地去脫腳上的
那雙鞋。
“依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實在沒有責罵你的意思,更不會生你的氣。”
依梨華已脫下了鞋子,重新穿上她自己的翻毛短靴,用白瑩如玉的手,揉了一下眼
睛。
“謝謝你,譚先生!這兩件東西,你為我代還給她們吧,我走了。”
她說著轉過了身子,慢慢往門邊走去,譚嘯長歎了一聲:
“依姑娘……”
依梨華回過身來,答應了一聲,一面仍吸著鼻子。譚嘯反倒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勉
強地微笑著道:
“沒有什麼……不過,這兩件東西,你還是帶回去好了,因為我也不知怎麼處置它
才好!”
他說著回過身來,把兩件東西又拿過來,微笑道:“只要以後你不再如此就是了,
我很相信你,你拿去吧!”
依梨華還是搖頭,可是她看著譚嘯那沉著的目光,卻感到有點怕他。譚嘯再一勸她,
她也就收下了。她低頭問:
“那麼,你不會怪我了?”
“不會的,我很相信你,尤其是你年紀輕輕,有這麼一身好武功,更令我欽佩。”
依梨華聽到以後,情不自禁地笑了:
“真的?”眼淚還垂在睫毛上呢!
譚嘯輕歎道:“真的,我很佩服你。”
哈薩克姑娘感激地微笑著。
“那麼,我……我走了!”
說著嬌軀微扭,已騰身縱起,輕輕向前一抄一起,已點足在屋角尖上,回眸一笑,
伸出玉手招了招,譚嘯不自禁地舉手揮了揮,就見那姑娘一哈腰,直向前院飛縱而去,
轉瞬之間已失去蹤影。
譚嘯怔了一下,心中感歎不已,他輕輕念著:“唉!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啊!”
今夜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想不到會有如此一番遇合,方纔還在為晏小真而傷感的
譚嘯,此刻卻又帶著一番別樣的心情,在為自己作安排了。
對於這個哈薩克姑娘,雖還是一個謎,不過凡是由她口中說出的話,都還是真的,
他確信她是一個誠實的姑娘。可是——也可能就到此為止了,這姑娘來得是那麼突然,
走得又是那麼乾脆,今後……
譚嘯對自己笑了笑道:“睡吧!天下怪事多的是……她永遠不會再來了……”
譚嘯這麼想著,一個人轉回到臥室之內,經過長時間的獨處,他的感情已如同是一
口古井,再不會輕易泛起波紋來了;除非是有人往裡面扔石頭,不過那井口常常是蓋著
蓋子的。
一連過了三天,這三天全是平靜的日子,他發現自己對於晏小真的態度果然有效。
因為這三天她沒有再來請教自己畫畫,他內心微微感到些輕鬆,卻也有一點內疚。
他以為自己已完全擺脫乾淨了,另一面,復仇的火焰,也更猛烈地在他內心燃燒著。
自從那晚上,他目睹了晏星寒的功力之後,他更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只是眼巴巴地
守望著一個機會,一個能一網打盡四個元兇的機會。
這個機會不久果然來了。
五天之後的一個傍晚,他正在伏案看書,忽然雪雁在門口輕輕叩門道:“相公!相
公!”
自從那天得罪了晏小真,也就等於得罪了這個丫鬟。這幾天譚嘯很少看見她,此刻
聞聲,不由驚奇地走下座來,開了門。
雪雁匆匆道:“老先生請相公即刻去一趟!”
譚嘯怔了一下:
“有事麼?”
雪雁淡淡地道:“大概有事吧!在客廳裡。”
說完請了個安,轉身就走。譚嘯忙喚道:“雪雁!”
雪雁回過了身子,挺不耐煩地皺著眉毛:
“相公!小姐那邊還有事情呢!”
譚嘯見她竟變得如此冷淡,知道那天的氣還沒消,當時很不好意思地窘笑了笑:
“既如此,你去吧!”
雪雁皺著眉毛看著他,也顯得不大好意思,半天才道:“你有事麼?”
譚嘯怔了一下,突有所悟似的搖了搖頭:
“哦!沒有什麼。”
雪雁白了他一眼,就轉過身子走了。譚嘯等她走後,暗暗自責道:“唉!你怎麼啦?
這段情是沒辦法談的呀!”
想著就進到房內,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戴上方巾,還拿了兩張宣紙,一支畫筆,
因為他想晏星寒八成又是要他去畫畫的。
可是當他匆匆走到客廳門前時,他彷彿覺得客廳裡有人在談話,晏星寒宏亮的嗓門
不時發出喜悅的笑聲。使他奇怪的是,這宏亮的笑聲裡,還夾著一種極為刺耳的笑聲,
聽起來很不順耳。
他微微猶豫了一下,遂舉步入內,只見晏星寒正和一白衣老人對面坐著,當時不及
細看那白衣人,只朝晏星寒微微欠身道:“東翁相召,有何見教?”
晏星寒含笑站起道:“相公不必多禮,快請坐,我為你介紹一個老朋友。”
說著用手向那白衣老人指了一下笑道:“這位是朱老先生!”
這時譚嘯才有機會看清這位朱老先生的樣子,他不由驚得打了一個寒顫。
這位朱老先生,身高不過三尺四五,大概高矮不及自己胸部,銀髮眼眉,一雙眸子
微微瞇著,上眼皮過於下垂,看來是一對標準的小三角眼,只是開合之間鋒芒畢露,令
人只看一眼,已可判定此老有一身驚人的功夫,尤其是內功方面。
他身上穿著一襲白袍,長短只及膝頭,膝蓋以下是高筒白襪白履,一白如雪,不染
纖塵,配合著他那瘦小的身材,看來倒是滿相稱;只是這種老人童相,看來很是好笑。
譚嘯忍著心中的驚疑,欠身施禮,這矮小的老人,尖笑了一聲,聲如童音道:“譚
相公,不要客氣。”
他伸了一下手:
“請坐!”
好像這是他的家一樣。晏星寒微笑著點頭附和道:“相公不要客氣,我和朱兄是六
十年的老朋友了。”
他臉上帶著興奮的顏色,這句話顯然是真的了。譚嘯遂坐下來,那白衣老人嘻嘻一
笑,露出一口白牙:
“譚相公,老夫方纔正在和晏老哥談到足下呢!足下這一手畫,真令老夫歎為觀
止!”
他站起身來,背過身打量著牆壁上的“吳王后宮”,揹著手,歎息道:“畫得太好
了……太好了!”
譚嘯淺笑道:“幸蒙謬賞,實在是不值一笑!”
白衣老人回過身來,眨了一下三角眼:
“相公你太客氣了……”
他一面說著,目光在譚嘯身上上下轉著,他齜牙一笑道:“小兄弟!你的功夫也很
不錯吧?”
譚嘯不由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近來的生活,已能令他順應突然的驚變,他假作不
懂地怔了一下:
“什麼功夫?”
晏星寒卻在一邊呵呵笑了,他代答道:“老朱!這一次你照子可空了,譚相公是標
准的讀書人,他可從來不知道我們這一行……哈哈……”
說著仰天打了個哈哈。白衣老人後退了一步,閃著那雙三角眼:
“不可能吧?”
譚嘯心中暗暗佩服他的眼力,只是表情愈發裝得漠然了,只張著一雙眸子,不時在
二人身上看著。
晏星寒拍了他肩膀一下:
“請坐吧!哈哈!”
他又對那姓朱的小老人道:“你看,你把他嚇住了。”
白衣老人微微皺了一下眉,坐了下來。晏星寒笑看著譚嘯,點首道:“在我初見他
時,看法也和你一樣,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那完全是錯了。”
他說:“只是憑雙瞳和太陽穴去評斷一個人,是靠不住的。”
白衣老人仍帶著些驚疑的神色。他聳肩一笑道:“我確是不行了,尤其是這兩年,
這雙照子已不如當年銳利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對譚嘯道:“相公既是讀書人出身,我們老粗說話,你可不要見
笑。”
譚嘯欠身道:“豈敢,還未請教朱老先生台甫……”
晏星寒呵呵一笑道:“譚相公,這位朱兄,正是數十年前,名噪三浙的白雀翁
朱……”
白衣老人哈哈一笑,一擺手道:
“得了!老哥哥,還提那幹嘛呀!”
可是這幾個字,就如同是十幾支鋼針似的,猛然地刺進了譚嘯的心裡。他臉色猛然
一青,打了一下寒戰,所幸二老沒有注意到他這種表情,否則也定會大吃一驚的。譚嘯
倏地一抱拳:
“原來是朱蠶老先生,晚生真是失敬了!”
他這幾個字,說得很勉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聽著怪不舒
服。
白衣老人怔了一下,用雙眼乜斜了晏星寒一下。晏星寒也微微皺了一下眉,半笑道:
“咦!譚相公,原來你知道朱兄的大名?”
譚嘯暗責自己太冒失了,他隨機應變地一笑道:“東翁你太健忘了,不是你老人家
那天親口告訴我的,竟忘記了?”
晏星寒張著大嘴啊了一聲,遂自大笑了起來,他頻頻點頭道:“是的!是的!是我
告訴你的,我都忘了,那天我喝得太多了!”
白雀翁朱蠶面色這才緩和了下來,他尖聲笑著道:“這麼說,老哥哥,你倒是真心
記掛著我這個老朋友了?唉!”
他搖了搖頭,不勝感慨地道:“小弟哪有你這種清福好享?這多少年雖退隱深山,
日夕仍不得不為著生活打算盤,哪裡像你老哥,這麼坐享清福,唉!我是太羨慕你了。”
晏星寒微微一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朋友,你羨慕我,我何嘗不羨慕你!你知道在這種窮地方
呆久了,連人味都沒有了,一些舊日的老友,也都疏遠了!”
他翻了一下眼皮,看著他的老朋友說:
“譬方說你,若非是我親自下帖子,你會來這鬼地方麼?所以,老朋友,你不要再
羨慕我了!”
朱蠶冷笑了一聲,用他慣於刻薄人的一張嘴,哼道:“得啦,老哥哥!你是怕我們
這些窮朋友找上你的。其實說真話,這一次要不是看在你八十整壽的份上,兄弟還真不
想來呢!”
晏星寒微微一笑:
“老朋友!那是為什麼?我並沒有得罪你呀!”
朱蠶嘻嘻笑了一聲:
“十五年沒有音信,只一張帖子,卻令小弟跋涉千里,老哥哥,你算算,由衡山到
你住的這肅州,要走多少路?”
他說著哈哈笑了一聲,那聲音真像是小孩啼哭一樣地難聽。他接道:“老哥哥!若
非是你,我真不知誰有這麼大面子!”
晏星寒紅著臉哈哈一笑:
“所以這才顯得我們交情不淺呀!”
朱蠶小眼一翻,看了一邊的譚嘯一眼,齜牙笑道:“好了!不要提這些了。老哥哥,
我想老尼姑和裘鬍子也快來了吧?”
天馬行空晏星寒微笑著點頭道:“應該是快來了。唉!老朋友們快二十年沒有見了,
朱兄你這些年可好?”
白雀翁朱蠶苦笑頻頻,他看了一邊的譚嘯一眼,道:“你是知道的,岳家祠堂事
後……”
晏星寒臉紅了一下,很快地打斷他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啥……唉!老朋友,我
已經把那件事忘了。”
譚嘯心中不由大大地震動了一下,愈發注意地往下聽。這時只見朱蠶一隻小眼往上
翻了一翻,冷冷一笑:
“我可沒有那麼健忘,這事情我一直牢牢地記掛在心裡。”
晏星寒不由皺了一下眉,突然問道:“那麼,你莫非有什麼發現麼?”
朱蠶齜牙一笑:
“那倒沒有。不過,我內心總好像有個預感似的,尤其是每當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孩
子時,我總會去加以注意……”
他笑了一下,用手一指譚嘯:
“就好像這位譚相公,他的歲數不是和那孩子很接近麼?要是他有一身本事,那就
不得不令我們注意了。”
晏星寒睨著譚嘯微微笑了。譚嘯儘管心中緊張萬分,表面卻絲毫也不敢帶出來。尤
其是朱蠶的話,更不能不令他特別小心,只要有一絲異態,恐怕就逃不開這個危險人物
的眼睛。因為他發現到,白雀翁朱蠶始終很注意著自己。這時,朱蠶又轉過臉微笑道:
“譚相公,府上也在甘肅麼?”
譚嘯搖了搖頭。
晏星寒歎了一聲。
“譚相公身世可悲,現在已沒有親人了。”
白雀翁灰白的眉毛斂了一下,口中嗯了一聲,細目半瞟著譚嘯,微笑道:“是麼?”
譚嘯不得不小心地掩飾自己,因為他發現,這個老兒太多疑可怕了,他苦笑道:
“晚生身世可憐,晏老先生所言非虛。”
晏星寒歎了一聲:
“他一個讀書的孩子,漂落到這荒僻的地方,雖有一身抱負,一手文章,卻也無用
武之地。”
朱蠶聳眉笑了笑:
“不過,譚相公,恕老夫多話,足下如此人才,中原地大人多,莫非還不能一展抱
負麼?如何要跑到這荒涼的地方?先前聽晏老哥說,足下還是一個舉人呢!這是……嘻
嘻!譚相公莫非還別有企圖麼?”
譚嘯心中暗罵,好個奸猾的老兒,你休想套出我半句真話來;於是表面上愈發裝得
一片茫然,低頭歎息了一聲。
“晚生來甘肅,本是想投奔涼州城的一個表叔的,可是來此以後,我那表叔卻不知
去向了,晚生盤纏用盡,寸步難移,落得凍倒街頭,若非……”
他深沉地看了晏星寒二眼說:
“若非晏老加以援手,此刻……”
言下頗有唏噓之意,只是那眸子裡的眼淚,卻始終也落不下來。但如此已經頗能引
起晏星寒的同情了,他苦笑道:“那是不錯的,相公,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朱蠶睜著一雙小眼,卻是很注意地聽著,他聽到這裡,淡淡一笑道:“可憐!”
譚嘯自忖著,這樣盤問下去,可難免就要露馬腳了,當時窘笑了一下,對晏星寒道:
“東翁見召,是否還有別的事呢?否則晚生想告退了!”
朱蠶尖笑了一聲:
“譚相公也不是外人,何妨多聊一會兒,是嫌我這野老頭子太失禮了是不是?”
譚嘯欠身道:“晚生怎敢!只是老先生與晏老久別重逢,我這局外人頗不宜置身其
內。”
他說著,不待晏星寒同意,自行站了起來,雙手朝著晏老一揖。當他正預備向朱蠶
抱拳為禮時,料不到白雀翁朱蠶忽然由位子上跳起,口中嘻笑道:“相公不必多禮,老
夫不敢噹!”
他口中這麼說著,卻猛然伸出雙手,直往譚嘯雙腕上推去,看來似乎是要阻止譚嘯
下揖一般。殊不料他這一雙手,方一觸及譚嘯雙手,譚嘯就覺得有一股極大的內力,由
對方雙掌掌心內傳出,他不由大吃了一驚,方一提氣,忽然想到了此老用意,不禁往後
一連退了七八步,口中“啊喲”一聲,撲通一跤坐在地下。
白雀翁朱蠶不由怔了一下,他沒有料到,對方竟是如此不濟。
當時老臉一紅,忙上前雙手扶起他來,連連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唉,老夫
真太冒失了。相公摔著了沒有?”
譚嘯裝作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半天才苦笑道:“還好,還好!老先生你好大的力氣
呀!”
白雀翁怪笑了一聲,一隻手摸著脖子,那一邊的天馬行空晏星寒,似乎頗不以為然,
他冷笑了一聲:
“老朋友,你也太多心了,你應該知道,他如是你我心中之敵,又怎會逃開我這一
雙眸子,我還會容他到今日麼?”
朱蠶更加羞慚地紅著臉直笑。這時晏星寒才含著微笑,對著譚嘯一揖道:“譚相公
請不要見怪,我這位朋友想是老酒多吃了幾杯,我看他真有些糊塗了。”
他很關切地皺眉道:“怎麼樣,摔著了沒有?要是摔壞了,老夫可真是罪不可恕
了。”
譚嘯一面拍打著身上的衣服,連連苦笑道:“東翁放心,晚生沒有摔著……晚生還
有一篇文章沒有寫好,不得不告退了。”
說著又朝朱蠶揖了一揖。這一次,老頭子可不敢再冒失了。二老目送這位文雅的相
公。一拐一跛地走出了客廳。
晏星寒在目送他走出以後,看著他這位老朋友微微一笑:
“你太冒失了,這地上若非舖有地氈,這一下豈不要把他摔傷了!你不想想,我這
主人如何下台呢?”
朱蠶在他說話之時,卻只管睜著一雙小眼,看著牆壁發呆。晏星寒皺了一下眉道:
“咦!你怎麼啦?”
朱蠶這才驚覺,微微笑了笑:
“沒什麼,也許我太多心了。不過……”
他皺了一下眉:
“老哥哥,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你可知方纔我出手的用意麼?”
晏星寒微微一笑:
“這怎麼會不知呢?你試他有沒有功夫。哼!你這一手我早試過了,不過,我可比
你高明多了。”
朱蠶嘿嘿一笑,一麵點頭道:“不錯!我承認看走了眼,只是有一點,我方纔出手
是想拿他手腕子的,卻被他後退著避開了兩腕穴門,這……”
他擠了一下一雙禿眉:
“他雖是跌了一交,可是避得倒是真巧,我總認為有一點蹊蹺。”
晏星寒呵呵一笑:
“算了吧,你大可放心,這小子是一個讀書的人,手無縛雞之力,你別把他看得太
高了。”
朱蠶眨了一下小眼,歎了一口氣:
“唉!就算我多疑了吧!不過凡事小心點好……尤其是這人分明來得奇特,對這種
人是應該特別加以調查考驗的。”
晏星寒付之一笑,不再答理他。二人遂又暢談起別後的情形,不再把那少年書生放
在心上。
譚嘯帶著一身冷汗,出了客廳,暗暗慶幸自己方纔總算沒有露出馬腳。那白雀翁老
兒,真是太厲害了,他怎會如此留意自己呢?
想著他緊緊地互捏著雙手,又恨又涼,尤其是目睹著殺害自己祖父的兩個元兇大惡,
卻是莫可奈何;非但如此,還要極盡謙卑,他內心的憤怒火焰,幾乎要從一雙眸子裡噴
射出來。他暗暗地囑咐自己道:“快了,再忍耐一會兒吧!沒有多久,那個尼姑和道士
也快來了,振作一下吧!”
他當然知道,這四個對手,是如何棘手的人物,當初祖父銅冠叟尚且不是他們的對
手,自己若不用智巧勝他們,他就不用想報這個仇了。
想著,他緊皺著眉毛,內心就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似的難受。
他匆匆回到了自己房中,把燈光撥亮了些,才坐下來,就聽見房門“吱呀”的一聲,
被人推開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
“先生!我可以進來麼?”
無疑,那個哈薩克姑娘又來了,這個聲音他已很熟悉。他由位子上一跳而起:
“是依姑娘麼?請進來。”
一個亭亭玉立的影子進來了,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怪異衣裳,那是她們族人的衣服,
看來是那麼美麗合體。尤其是在她美玉似的嬌軀陪襯之下,就像是畫上的月裡嫦娥。
譚嘯心中本在為方纔的事而煩惱,這姑娘的到來,卻給他帶來了一些清新的快感,
他含笑道:“姑娘請坐!”
可是這時依梨華臉上卻絲毫沒有笑容,她那密密的睫毛上,似還掛著一粒晶瑩的淚
珠。譚嘯不禁心中一動,他由位子上站起來,劍眉微軒:
“姑娘你哭了,為什麼?”
依梨華秀眉微皺,訥訥道:“先生,我來了很久了……”
“哦!對不起,因為晏老先生找我有點事情……”
他隨即一笑:
“就為此,使你不快麼?”
依梨華搖了搖頭,低下了頭:
“哦!先生!我看見了一個人……一個人到你房子裡來了……”
譚嘯微驚道:“誰?誰來了?”
依梨華抬起了頭,蠕動著嘴唇:
“是晏小姐!”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譚嘯,像似要探測些什麼秘密似的。譚嘯先是一怔,隨即淡淡一
笑:“她到我房子裡來了?”
“是的……”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
這個看來似乎很失意的姑娘接下去說:
“我看見她坐在你位子上……先生,她很美是不是?”
譚嘯不禁恍然大悟,現在他曉得這個姑娘傷心的原因了。他不由臉色微微一紅,眸
子裡閃出異樣的光彩,那是綜合著驚喜、憂愁、新奇的神采。
望著這姑娘天真美麗的眸子,譚嘯淡淡笑了,露出他藏在那薄薄有力的嘴唇內的整
齊發光的牙齒,他端詳著這個羞澀的姑娘,沉吟道:“也許是吧!”
“那麼你……喜歡她麼?”
依梨華單刀直入地問道。譚嘯避開了她的目光,歎息了一聲:
“姑娘你不要這麼說,你應該知道,我在此僅僅是一個客人!”
依梨華含情脈脈地道:“可是,她卻到你房裡來……先生!為什麼?”
譚嘯吃了一驚,因為這種瓜田李下的嫌疑,他不得不解釋一下,他盡可能地放輕鬆
些道:“姑娘,你不要誤會,大概她是來向我請教功課的,我受她父親囑托,教她畫
畫。”
依梨華默默垂下了頭:
“難怪呢!”她說,“我看見她手裡好像拿著一卷東西;而且在你桌子上寫了些什
麼……先生……”
她微微笑了,在這梨花似的微笑裡,先前的一些陰影,已不翼而飛。她走到一張太
師椅前,慢慢坐下來,弧形的嘴角,引逗得那一對淺淺的酒窩,更加迷人了,她瞟著譚
嘯:
“我現在放心了!”
“那麼,姑娘請喝茶吧!”
譚嘯說著端上了一杯茶。依梨華抿著嘴笑了笑,接過了茶杯:
“謝謝你!譚先生,你高不高興我來找你?”
她說著話,頭又低下去了。對於這突然的一問,譚嘯一時反倒僵住了,因為他知道,
一句不算太多情的話,對於一個多情的姑娘,是很能起作用的。依梨華笑了笑又接道:
“拔蕩說,一個女孩子是不能出來亂跑的,可是先生……”
她臉色微紅道:“這七八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因為你又不能來找我……所以……”
這個坦誠而絲毫不掩飾的姑娘所說的話,確實深深感動了譚嘯。她這種坦率的美德.
是中原女兒所沒有的。他正色道:“姑娘,我很高興你來看我;其實,我也很願意去看
看你,如果你父母喜歡我。”
他臉紅了一下:
“我也很願意和他們做朋友。”
依梨華猛地抬起了頭,那是一種極為欣喜的表情:
“真的?先生!”
譚嘯微微一笑。
“姑娘你記好了,以後不要再喚我先生。”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只是我覺得聽不大習慣,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譚嘯。”
譚嘯爽朗地一笑,又露出了他整齊的牙齒。依梨華驚奇地看著他,點頭笑道:“好,
我就叫你譚嘯……可是你也不要再叫我姑娘了,我也有名字呀!”
譚嘯哈哈一笑:
“好!那麼以後我們誰都不要客氣了,好不好?”
依梨華笑著點頭,一隻手在小茶几上支著,微微嘟了一下嘴:
“可是我對你知道得卻這麼少。”
譚嘯笑著看著她:
“我對你知道得也不多。”
那美麗的姑娘,作了一個令人難以覺察的微笑,瞟著他:
“你們漢人真會說話,我不和你說了。”
“可是哈薩克姑娘像你這麼會說話的人,實在也不多。”
“拔蕩說,女人會說話討人厭。”
譚嘯不由噗地笑了,他說:
“你爸爸知道的真不少啊!其實不管是男是女,話多了都不太好,所以你看,現在
我和你一樣了!”
依梨華笑著睨著他,她確實覺得,這個年少俊秀的漢人,已深深打入到自己心坎裡
去了。
遠處寺廟裡傳來了晚課的鐘聲,門忽然開了,雪雁托盤而入,當她的目光一和這個
哈薩克的姑娘接觸時,她就像一座石像似的呆住了。
依梨華也不禁有些驚慌失措,可是譚嘯倒顯得比往常更為鎮靜,雖然他內心確實也
很緊張。
他走過來,由雪雁手中把托盤接了過來,微微笑道:“雪雁!你沒有見過這位姑娘
吧?”
雪雁臉色微微變了變,不待譚嘯解說,猛地轉過身來就跑了。
譚嘯不由怔了一怔,依梨華卻紅著臉笑了笑:
“我認識她,她是晏小姐的丫鬟,她也認識我,我們還打過架呢!”
“打過架?”
譚嘯可有些吃驚了,依梨華抿嘴一笑,頷首道:“她和晏小姐,兩個人打我一人,
還是被我跑掉了。”
譚嘯暗忖:糟了,雪雁一定去告訴晏小真了,她們既打過架,那晏小真還不馬上就
趕來了!
這麼一想,不禁吃了一驚。依梨華也想到了這一點,她匆匆站起來歎了一聲:
“我走了,那丫頭一會兒一定會再來!”
譚嘯心中正想著對策,依梨華又微笑道:“可是,你可不許……”
說著她羞澀地又低下了頭。譚嘯臉一紅,就聽見門“砰”一聲霍然大開,雪雁疾裝
勁服地走進來,她一隻手往依梨華一指,回頭尖聲道:“小姐快來,她還沒走!”
譚嘯情知不妙,忙一拉依梨華道:“快走!快走!”
可是依梨華反倒從容地一笑,雙手往胸前一抱,後退了幾步,眸子一瞟道:“我倒
看看誰敢把我怎麼樣!”
她這句話方一出口,一聲冷笑傳進來:
“無恥的賤人!”
跟著走進來一個蛾眉杏目的姑娘。譚嘯驚道:“晏姑娘!”
晏小真含笑對著譚嘯一躬:
“大哥!我想你無意介入我們之間的事吧?”
譚嘯紅了一下臉:
“哦……當然!當然!”
依梨華張大了眸子:
“什麼?她叫你大哥!哦……那我也叫,大哥!大哥!”
然後她又後退了一步,雙手仍然互抱著。這個哈薩克姑娘所採取的報復態度,竟是
如此的奇特,以至於令小真和譚嘯都吃了一驚。尤其是譚嘯被弄得真是狼狽極了。
他頻頻苦笑道:“你們有話慢慢說好不好?我想……”
“大哥,這不關你的事,你剛才已經答應了,不管這事的……”
晏小真明眸閃閃,放著鋒利光芒。譚嘯訥訥道:“是……是!不過……”
這時雪雁上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皺著眉小聲道:“相公,這不關你的事,你請坐
吧!”
譚嘯苦笑著坐了下來。雪雁插著腰,冷笑了一聲:
“小姐,哪有這麼多話好說,今天晚上看看她身上長翅膀沒有?哼!”
依梨華用手緊著腰上的帶子,越發顯露出她那纖細的腰。這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晏小真看著她,臉色微慍道:“我不知道你居然認識譚大哥,可是我知道你是一個
女賊!”
依梨華嘻嘻一笑:
“女賊?我偷過你什麼東西?你說出來聽聽。”
雪雁在一邊小聲罵道:“不要臉!還好意思說!”
依梨華回過頭看著她,雪雁挺了一下腰:
“怎麼樣?你沒偷我們小姐一雙鞋?緞子的。”
依梨華臉紅了一下:
“我留下錢了……”
才說到此,她面前“叭嗒”一聲,掉下了一個小袋子:
“拿去!”
晏小真指了一下:
“這是你留下的臭錢,我們不要!我只是來與你比一比功夫,而且問問你,你憑什
麼老跑到我們家裡來?”
依梨華挑了一下眉毛,用腳把那錢袋往一邊一踢:
“我也不要!”
譚嘯雙手連搖道:“你們可不要打架呀!有話好說……”
晏小真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對依梨華道:“你敢出去麼?”
依梨華笑了笑道:“笑話!拔蕩說過,哈薩克人,是不拒絕人家的挑戰的!”
她說著嬌軀一塌,嗖一聲已站在了窗台上,回過身來對譚嘯媚笑了一下,似乎對於
眼前這種場面,很不放在心上。晏小真冷眼旁觀,心中更是充滿了怒火。雪雁這時轉身
由門口出去,一面說:
“我先出去看著她,她跑不了!”
晏小真忍著氣,含笑對譚嘯道:“大哥請恕我無禮,這不關大哥的事,請你還是安
靜地待在房裡吧!因為刀劍是沒有眼睛的……”
才說到此,依梨華的聲音,已由窗外傳進來:
“咦!你把我叫出來,你自己卻在裡面說話,好沒羞!”
譚嘯不由臉一紅,晏小真清叱一聲:
“臭丫頭,你真是找死!”
她口中這麼說著,身子卻如同一隻大雁似地霍然騰起,足尖一踏窗口,翩若驚鴻似
地已翻了出去。譚嘯方一挺身,忽然想到了自己怎可展露功夫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匆匆奪門而出,只見草坪中,兩個姑娘已打作一團。晏小真是一口霞光耀眼的
長劍,依梨華卻是一支二尺左右的綠色短杖。
這種兵刃,譚嘯還是首次看見,不由十分驚奇。這短杖長有二尺左右,通體深綠,
看來非金非玉,一頭蟠著一條青蛇,蛇口張開,舌吐二寸;另一端是一個如意把柄,粗
如核桃,舞動起來,綠光閃閃,煞是好看!
晏小真早已經見識過她這兵刃,所以動手很是從容,一口劍白光耀眼。吞、吐、點、
挑、扎、崩、斬,一招一式,都極見功夫。
譚嘯來晏宅已兩三個月了,雖然心知這位晏小姐身懷絕技,可是始終沒有見過。此
刻這一近看,不禁暗暗驚心:女兒如此,父親可想而知。他心中不禁為自己復仇之事,
隱隱發起愁來。
雪雁手握鳳翅刀,杏目圓睜地站在一邊,時刻防備著依梨華再度脫逃,一隻手還緊
緊抓著一把鐵蓮子,只要依梨華一有逃意,就老實不客氣地賞她一把!
可是她想錯了,今天晚上,這個哈薩克姑娘,非但沒有一絲逃意,反而處處賣弄絕
招。
二女幾乎懷著同一樣的心情,都想在譚嘯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本事。
晏小真展開的是一套“越女劍”,施展得得心應手,那森森的劍氣,如一條銀蛇似
的,舞上盤下,時如鬧海銀龍,時如奔雷疾電。她的長處是身劍合一,劍到身到,每一
招劍尖點處,必是依梨華全身三十六處穴道之一。
可是這哈薩克姑娘也不是弱者,她掌中這一管綠玉杖,所施出來的招式,多是怪異
無比的手法,身形飛舞,起落輕盈,杖頭上點、挑、砸、崩、掃,帶起了呼呼的風聲,
足以令人想到,她這支綠玉杖,確實得過高人傳授!
七八個照面之後,她們彼此都知道了對方虛實。這時晏小真嬌軀向下一塌,冷芒的
劍刃用“秋風掃落葉”招式,直向依梨華雙腿斬去!
依梨華整個身子一個輪轉,掌中綠玉杖用了一招“盤打”之式,呼的一聲,直向晏
小真當頭打下。可是二人招式方一發出,各自也都知道不理想,因為這是兩敗俱傷的招
式。晏小真一聲清叱,倏地一擰掌中劍,“怒劍狂花”,劍尖上點起一朵銀花,直向依
梨華面上點來。
譚嘯不由嚇得口中“啊”了一聲。
可是依梨華早有防備,所以當晏小真劍尖快點在她臉上的剎那,這姑娘霍地向後一
倒,掌中綠玉杖“長虹貫日”,兩般兵刃一交接,發出了“嗆”的一聲,黑夜裡清晰地
看見激出的數點金星。然後兩人又像彩蝶似的,倏地分開到一邊去了。
譚嘯惶急地撲了過去,雙手連搖道:“哎呀!可不要再打了,這太可怕了……”
晏小真銀牙一咬,一跺小蠻靴道:“大哥你閃開!”
依梨華臉上帶著薄怒,用清脆的嗓子道:“你不要叫,我可是不怕你……”
晏小真一騰身,已由譚嘯頭頂上掠了過去,向下一落,已到了依梨華身前,掌中劍
“秋水試寒”,直向依梨華腹上扎去。依梨華“鳳凰單展翅”,向外一揚,綠玉枝猛然
往對方劍上磕去。
二次動上了手,可就比先前更厲害了。晏小真安心是要把依梨華折在手下,以雪她
連番來宅竊物戲侮之恥。當時把掌中劍一緊,施出父親秘授的一套“殘陽十七劍”,一
起式,“紫焰穿松”,緊壓著劍刃向外一抖!依梨華收身不及,“哧”的一聲,裙角竟
為劍尖劃開了半尺長的一條大口子,幸未傷及皮肉;可是這已夠她吃驚了,不由嚇得驚
叫了一聲,倏地向外一掙。可是晏小真這丫頭也真狠,她決心不叫依梨華逃出手去。
依梨華向外一閃,晏小真冷笑了一聲:
“你還想跑麼?”
她口中這麼說著,左手劍訣一領,右手長劍“玄馬劃沙”,跟著依梨華身形向外一
展,劍光一閃,依梨華再想逃開她劍下可真是萬難了。
旁觀的譚嘯看到此,不由大吃一驚,當時想不出如何解救,只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而在此千鈞一髮之間,忽然當空一聲長笑:
“小女孩不可傷人!”
驚魂未定的依梨華,本來是抱定同歸於盡之心,掌中綠玉杖正施出救命招術“西天
一雷”;她知道這一招,必能給對方帶去同樣的命運。只見她玉腕一抖,綠玉杖已脫手
而出,直朝晏小真面門上飛來。
她們彼此距離不及一尺,任何一方,要想從容避開對方的招式,都將是萬難了。
可是當空這聲長笑的同時,一個灰衣人挾著極大勁風,已如同大星殞沉似地落了下
來!
這人用左手的袖沿,把晏小真的劍鋒卷開,右手只向外一伸,又把出手的綠玉杖接
在手中。
二女都不由大吃了一驚,目光一齊注定在這人身上,這才看清,來人竟是一位年已
耄耄的老尼,黃焦焦的一張素臉,顴骨高聳,兩道細眉八字形地分搭在眼皮上,露出了
細目一雙。
這老尼一身肥大灰色尼衣,腰繫絲絛,頸上的那一串念珠,每一粒都有蠶豆大小,
紅光閃閃,非金非玉。雖是這麼大歲數了,可是腰杆筆也似的直挺著,絲毫不顯傴僂之
態。
她先朝著晏小真一笑:
“姑娘,晏星寒是你什麼人?”
晏小真不由一怔,聽老尼口氣,自不敢失禮,當時欠身道:“是家父……”
老尼呵呵一笑,翹了一下大拇指道:“好!強將手下無弱兵。”
依梨華見來人竟是對方朋友,心中方自驚怒,有心想跑,奈何師父的綠玉杖,卻在
來人手中。正感無奈的當兒,這老尼一顆蒜頭腦袋已轉向了她,先望著她笑了笑,又低
頭看了看手中的綠玉杖:
“小姑娘!你是北派天笠門下弟子吧?”
依梨華面色驚異地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的……你怎麼知道?”
老尼哈哈笑了兩聲,目光向一邊的譚嘯和雪雁掃了一眼,自語道:“我怎麼知道?
這話多妙!”
她又回過頭來,翻了一下眼皮:
“太陽婆是你什麼人?”
依梨華睜大了眼睛,驚道:“那是我西裡加!”
老尼一展細眉哈哈笑道:“是了,西裡加就是師父,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她把手中綠玉杖向外一丟:
“拿去!這是你師父隨身的玩意,大概是送給你了,是不是?”
依梨華忙接了過來,滿面喜容地道:“謝謝!”
老尼這才含笑向晏小真望了望道:“你們應該是朋友,為什麼打架呢?”
晏小真仍在生著悶氣,一句話也不說。依梨華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她要找
著我打……不過,老尼姑,我和她不是朋友。”
譚嘯在這老尼陡一現身,已猜出了來人是誰,不禁大吃一驚,愈發裝作無可奈何似
的,在一邊看著。此時聽依梨華竟脫口喚她老尼姑,不由差一點笑了出來,一方面卻也
為她擔心,因為劍芒大師已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前輩,那是不會受人輕侮的。
晏小真本來微低著頭,此時也不由一怔,那老尼先是皺了一下眉,遂又嘻嘻一笑:
“小姑娘,你大概不是漢人吧?你師父太陽婆,對我也要禮讓三分……你怎麼這麼
沒禮貌?”
依梨華聳了一下眉毛,正要開口,卻見譚嘯微微對她擺了擺手,當時不由望著這老
尼姑直翻眸子。此刻晏小真向老尼拜了一拜道:“尚未請教大師法號,弟子也好見禮!”
老尼慈善地笑了笑道:“還是你有禮貌,走!帶我見你父親去,我是由千里以外來
為他祝壽的。我是劍芒老尼。”
晏小真不由驚喜道:“哦!原來是劍芒老前輩,我父親天天都在念叨你老人家呢!
白雀翁朱老前輩已經來了。”
劍芒大師微笑著點了點頭:
“如此說,你快帶我去吧!”
她說著目光往旁邊掃了一掃,卻落在了譚嘯身上,笑問晏小真道:“這是令兄麼?”
小真臉一紅道:“不是……這是譚相公。”
譚嘯不得不忍著內心的氣憤,勉強欠了欠身道:“大師!”
劍芒那雙銳利的眸子,在他臉上轉了轉,立刻皺了一下眉,心中暗忖道:“咦!好
熟的一張臉,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呢?”
她含笑合掌道:“少施主不要客氣,晏施主乃貧尼方外至交,故此貧尼托大了些,
施主貴姓大名……”
譚嘯微微一笑:
“晚生譚嘯,在此忝任方案工作。”
劍芒大師頷首笑了笑,她腦子裡仍在追憶著這張熟悉的面孔,可是一時卻不易想出,
當時欠身笑了笑,目光視向依梨華:
“小姑娘,見了你師父,代我問候一聲,我和她也是多年未見了。”
依梨華點頭道:“我知道!”
老尼這才執起晏小真一隻手,微笑道:“好孩子,我們走吧!你幾歲了?”
小真目光羞澀地瞟了譚嘯一眼,害羞地道:“十九了……”
這時,那邊的雪雁,仍然插著腰看著依梨華,頻頻冷笑不已。依梨華嘟了一下嘴道:
“你不要這麼看我,我走還不行麼?我是來看他的,要不然,哼!我才不來呢!”
說到“他”字時,還用手指了譚嘯一下,劍芒大師本來已和小真轉身而去,聞言後,
回頭笑了笑,目光又在譚嘯身上轉了一轉,才又拉著小真去了。
依梨華隱隱聽到,晏小真在說什麼賊呀賊的,氣得她往地上直跺腳。
她看了譚嘯一眼,又斜眼望著雪雁,故意裝成笑臉道:“譚大哥!我先走了,過兩
天我還會來,我還要請你教我畫畫呢!”
然後她望著氣得臉發紅的雪雁,格格一笑道:“怎麼樣,氣死你!”
她又用尖尖的手指,指了雪雁一下,咬著牙發狠地說:
“你這個鬼丫頭最壞,專門找我的茬兒,有一天,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雪雁氣得往前一縱,落在了她跟前。依梨華一挺腰道:“怎麼樣?”
雪雁這丫頭倒也真精,知道連小姐還不一定打得過她,自己一人,更是別想了。當
時不由吃了一驚,馬上退後了好幾步。依梨華嬌笑了一聲,身形一擰,已騰身上了屋簷,
又格格笑了兩聲,向著譚嘯招了招手:
“再見了!大哥!大哥……”
說著一隻手反插在腰上,在瓦面上扭了好幾步,又回頭睨著雪雁扮了個鬼臉。
雪雁氣得直想哭,跺了一下腳,大罵道:“不要臉,野丫頭……我打死你……”
說著猛然抖腕,把掌中鐵蓮子全數打了出去。依梨華正在扭腰作態,忽然嚇得怪叫
了一聲,猛然縱身騰起,一路疾如電閃星馳般地翻了出去。
雪雁那一掌鐵蓮子,叮叮咚咚全數打在了瓦面之上。因為用勁過大,大概打碎了不
少瓦,嘩啦啦直響,她一面還哭著罵道:“不要臉,有本事不要跑!”
可是那哈薩克姑娘,早跑得沒有影子了,雪雁愈想愈氣,一時氣得嗚嗚哭了起來。
譚嘯見依梨華在瓦上扭腰擺臀,那種天真之態,本忍不住好笑;可是這時見雪雁哭,
又覺得不大忍心,當時上前勸道:“好了雪雁,別哭了,何必呢!”
“何必!何必!”
雪雁抬頭看著他:
“你明明相顧她,欺侮我,還當我不知道呢!我真不明白你,好好的相公,怎麼會
喜歡一個女賊,我們小姐哪點待你錯了?你……譚相公,好沒良心!”
她說著捂著臉就跑了。譚嘯不由一時愣在了當場,良久,他輕輕歎息了一聲,轉身
回到了自己房中。他的心情很是沉悶,並不是為著晏小真和依梨華給他帶來的不安;而
是劍芒老尼的來到,令他感到眼前的任務,似乎應該開始了。
他目睹了這個老尼姑身手是那麼的矯健,當她那奇異的眸子在自己身上轉動時,譚
嘯真擔心她銳利的目光,把自己的一切偽裝都看穿。
他緊緊地用手撐著頭,閉上眼睛,內心痛苦地叫道:“爺爺!你為什麼留下這麼強
大的仇敵,要我來為你報仇!在他們四人面前,我是多麼的渺小!我又有什麼能力,完
成這個任務呢?啊!爺爺,您的仇,看來我是報不成了……”
想到這裡,這可憐的少年,眼淚連成一線,由他的手指縫裡成串地滴了下來。忽然,
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蒼老的聲音:
“孩子!你能為我報仇的,只要你有決心……記住,最重要的是不可輕舉妄動……”
譚嘯嚇得由位子上跳了起來!那個響在腦子裡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可是他案頭上的燈光,在這一剎那,竟變成了綠色,那燈焰似較平日大了一倍還要
多。
譚嘯雖有一身奇技,可是目睹著這種情形,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他嚇得後退了一步,口中叫著:
“哦……爺爺……爺爺……”
“孩子……我來了……”
那個聲音又開始響了,譚嘯聽著那聲音,直覺得全身毛骨悚然。
他發覺案頭那個燈芯,愈來變得愈大了,綠光瑩瑩,映得全室青濛濛的。
譚嘯只覺得雙腿一軟,撲通一下坐在了當地。
“孫兒!別怕……爺爺來看你了……”
“爺爺……”
譚嘯啞著嗓子叫道:“你有什麼事,交待孫兒,你快說吧!”
那蒼老的聲音,如同一隻震動翅膀的蜜蜂,在他耳邊繼續響著:
“好孩子!注視著那盞燈,爺爺就要出來了……”
譚嘯只覺得,這一剎那頭腦幾乎要漲開了,他目光本能地視向了燈芯!
千真萬確,他看見一顆大大的怪頭,在綠色光圈的當中出現了。
那是一個滿佈皺紋的蒼老的人頭,七孔滿是鮮血。譚嘯不由嚇得大叫了一聲。
可是他張著嘴,卻一點兒也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他神情恍惚,就像是吃醉了酒似的。
現在,他只能聽見那個老人的聲音了。
“記住!”那個人頭說,“你不可輕舉妄動,眼前不是時候,速速遷地為上……
速……速……否則大禍將臨……”
譚嘯吸了一口冷氣,口中“啊喲”了一聲,身子由不住向前猛然一栽;正在這時,
大風吹開了窗子,案上的燈光也隨之熄滅,室內立刻一片黑暗。
“哦……鬼……鬼……”
譚嘯由地上猛然爬起,大聲地叫著。
當他又聽到了自己聲音的時候,他才突然感到一切的恐怖都已過去了。
他跑到窗前,只見一天星月,灑下了滿地如銀的光華,何曾有什麼風!
驚魂乍定的譚嘯,長長吐了一口氣。
“哦!太不可思議了……太可怕了……”
他回過頭來,又喊道:“爺爺!爺爺!”
他所聽到的,只是自己的聲音,不再有那個可怕的聲音了。
譚嘯踉蹌地走到了桌旁,又重新點上了燈,他用手摸了摸正出著冷汗的額頭,暗忖
道:“這不是個夢吧……啊!不!不!我並沒有睡著呀!”
他呆呆地又坐了下來,讓頭腦充分地冷靜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道:“莫非我那可
憐的爺爺,竟是死得這麼慘麼?莫非方纔就是他的靈魂?”
想到這裡,他覺得眼睛有些酸酸地,不知何時,眼淚已流出來了。
“那是什麼意思呢?眼前不是時候……遷地為上?哦!爺爺你錯了,我好容易來了,
豈能這麼就走!不!不!那是絕對不行的!”
他怔怔地站了起來,跺了一下腳:
“不行!我是不能輕易離開這裡的,除非……”
他癡癡地又坐了下來,方纔那可怕的聲音,令他回想起來不寒而慄,他疑惑地想道:
“那只是一個幻覺吧?是的!是的!這個世界怎會有鬼呢?太不可能了!我絕不能因為
只憑這個幻覺,就動搖了我來時的意志和勇氣!”
想到這裡,他立刻振作了一下,仔細地盤算著那個復仇的計劃。
劍芒大師有一對深邃的眸子,銳利的目光,其實這些都不足為奇,最令人吃驚的是,
這老尼姑的記憶力,幾乎可說是過目不忘。
當然這句話的意思,包括她對於一生之中所見過而需要記憶的任何一人,凡是一經
這尼姑認識而放在腦中之後,哪怕十年二十年,甚或終身,都不會忘記的。
她一面踽踽地隨著晏小真行著,腦子裡仍在努力地追憶著方纔她所見過的那個少年
的熟悉面孔。可是她所要捕捉的這張面孔,距離現今實在太遠了;而且一個孩子長到成
年,臉型五官上多少總是有些變化的,因此劍芒大師儘管搜索著桔腸,亦難以猜出一個
結果來。
她忍不住問身邊的晏小真道:“那位譚相公,已經來了很久麼?”
晏小真不由臉一紅,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譚嘯,她都會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出個道
理來,她訥訥道:“嗯!不太久,大概兩個多月!”
“才兩個多月?”老尼皺了一下眉:
“可是他並不是本地人呀!”
晏小真心內暗暗奇怪,她不明白這老尼姑怎會這麼去打聽一個陌生的人,她看了大
師一眼:
“是的,他不是……”
“那麼,他的家也不在此了?”
“大師,譚相公身世很可憐,他沒有家……”小真回答著,譚嘯昔日凍臥雪地的影
子,不由自主地又浮上了她的眼簾,她歎了一聲,繼續說:
“他是一個可憐的讀書人,有一天凍倒在我們家門口,天上下著大雪……啊!大師,
那時候他真可憐,已經快凍死了……”
她忽然紅著臉看了老尼一眼,尷尬地笑道:“大師!你不願聽這些吧?”
“不!”劍芒搖了搖光頭:
“你說下去,譚相公不是一個平凡的人!”
晏小真微笑了一下,聳了一下眉毛:
“是的!他是一個才子,寫一手好字,畫一手好畫,能文能詩,只是……”
她笑了笑:
“只是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他再會武功,可就真是一個全才了!”
劍芒笑了笑:
“你父親對他好麼?”
晏小真點頭笑道:“怎麼不好呢?只是譚相公在這裡並不快樂!”
“啊!那是為什麼呢?”劍芒突然站住了腳問。
晏小真心想:
“真怪,我怎麼會知道呢!”
當時皺了一下眉道:“我不知道。”
她看了眼前一下,用手一指前面那間亮著燈光的大廳道:“大師!我爹爹正和朱老
前輩在裡面說話呢,我去通稟一聲吧!”
劍芒呵呵一笑道:“不必通稟了,你領我進去就是了!”
晏小真點了點頭,領著她推門入內,廳內燃著一排十支明燭,天馬行空晏星寒正和
白雀翁面對面地坐著談話,聞聲一齊舉目望來。劍芒大師雙手合十,念了聲:“無量
佛!”微笑道:“二位老友,還認得我這老尼姑麼?哈!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晏、朱二老,不由驚喜地由位子上跳了起來。晏星寒慌張地跑過來,欠身道:“大
師何時來的?怎不通知一聲呢!未曾遠迎,這太失禮了。”
劍芒目光在他面上掃了一轉,微笑道:“老朋友了,還客氣什麼?”
她轉向朱蠶手打問訊道:“朱施主也來了,幸會,幸會。”
白雀翁朱蠶嘻嘻一笑:
“老尼姑還是當年老樣子,一點也不顯老,我可是老多了!”
晏星寒微笑道:“大師遠道而來,一定累了,快請坐吧!還未用過晚膳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扭頭對晏小真道:“你快去關照一聲,為大師備素齋一份。”
劍芒搖手笑道:“不用!不用!我早已經吃過了。”
她說著遂大步進入廳內,忽然她覺得眼前一亮,目光立刻被牆上的壁畫吸住了,她
吸了一口氣,讚美道:“啊!太妙了!太妙了!晏施主,這壁畫畫得太好了!但不知出
自何人手筆?”
晏星寒欣慰地一笑,看了朱蠶一眼道:“你們倒都有同愛。哈!這人待明日再為大
師引見吧!”
晏小真卻小聲道:“大師,這畫就是方纔那位譚相公畫的。”
劍芒老尼口中啊了一聲,當時走至壁邊,細細地觀賞著,讚不絕口。晏星寒奇道:
“怎麼,大師已經見過譚相公了?”
劍芒回頭頷首笑道:“貧尼來時,在前院已經見過了。哦!真想不到他小小年紀,
竟有如此才智。”
晏星寒不由微笑道:“這孩子還能寫一手好字,的確是一個人才。”
劍芒微笑著坐下身來,下人獻上了香茗,她捧起來呷了一口,用那雙深邃的眸子,
看著二位老朋友,感慨地歎了一聲:
“二位施主一向可好?我們快二十年沒見了,若非晏施主投帖相邀,還不知何年何
月才能見面呢!唉!時間太快了。”
晏星寒搓手笑道:“老夫賤辰,本不敢勞動幾位老友大駕,只是想借此機會,與老
朋友們握聚一番,互道別後經過,再者……”
他笑了笑,又說:
“此處雖地處偏僻,卻清靜安寧,如老朋友們高興,寒舍倒有靜室數間,亦可作長
時居住,故人話舊未始不可大慰生平。”
劍芒垂眸微笑道:“如此豈不太打擾了?”
忽然,她那雙半垂的眸子,猛然一翻,目視窗外道:“窗外哪位朋友?”
晏星寒、朱蠶同吃一驚,雙雙按幾騰身,往窗前一落,卻見月色下,譚嘯正背手吟
哦,他口中低低念著:
“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夜風飄起他那襲湖青色的直掇,看來真
是不勝單寒,言中更不勝唏噓。
晏星寒看了朱蠶一眼,微微一笑。可是,朱蠶小眼睛裡卻充滿著疑惑之色,骨碌碌
地轉著。
晏星寒出聲招呼道:“譚相公還沒睡麼?”
譚嘯作驚覺狀,回身一怔,欠身道:“今晚夜色很好,晚生不覺信步至此,卻打擾
東翁了。”
晏星寒呵呵一笑:
“相公何妨進來一談,劍芒大師也在坐。”
譚嘯微笑道:“不敢!晚生不便打擾。”
說著遂轉身自去。晏星寒看著他微微一笑,才一回頭,卻見劍芒大師不知何時已站
在身後,這老尼姑一雙眸子,正驚奇地看著譚嘯背影,神色倉惶地道:“哦!這相公好
一身輕功。”
晏星寒不由一怔道:“大師為何作此說?他……他……只是一個讀書人啊!”
朱蠶不禁冷冷一笑:
“如何?老晏,你是看走眼了……此子大不簡單!”
晏星寒不禁面色突變。這時劍芒大師單手微提灰衣,縱身上了窗台,抬頭往上一看,
伸二指摸了摸窗框上一支極細的支欄,口中笑了笑:
“這就是了!”
說著飄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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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晏星寒打了一個寒顫,他退後了一步:
“大師的意思……”
劍芒大師嘻嘻一笑:
“譚相公是一個身負奇技之人,這是很明顯的,老朋友你受騙了!”
她微笑著,指了一下那窗上的橫欄:
“請看!方纔他就是在這支橫欄上棲身的,他有驚人的輕功,這是斷斷不會錯的!”
晏星寒大夢乍醒似地張大了嘴:
“哦……哦……不可能吧?”
劍芒微微笑了笑,溫和地看著晏星寒道:“方纔我已看出了此子不凡之處,現在果
然不錯,他實在已引起了我的興趣。來,把他的情形講出來聽聽吧!他為什麼要這麼偽
裝自己呢?”
天馬行空晏星寒不由神色陡變,他看了睜著大眼睛的女兒一眼,揮手道:“小真!
你先出去,我有事與你兩位前輩商量。”
晏小真帶著疑惑的神色,低低地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晏星寒待她去後,把門關
上,背過身來,面色一片鐵青。
劍芒皺了一下眉:
“怎麼回事?你何至於如此嚴肅?”
晏星寒走到二人近前,緊張地低聲道:“莫非這孩子是銅冠叟……”
才說到此,就見劍芒面色一陣蒼白,倏地自位子上站了起來,她張大了眸子,訥訥
道:“啊……是了……是了,一點不錯。”
她口中念了一聲佛,又道:
“這一筆冤仇,果然應在了今日!”
白雀翁聳動了一下眉毛:
“大師認為他就是……”
“不錯!他正是那個孩子,貧尼第一眼就看出了有些面熟。晏施主如此一提,一切
就像天上星月一樣明亮清楚了……阿彌陀佛……這筆血恨要到何日方休?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晏星寒十指緊緊地互握著,發出了一陣喀喀骨響,冷笑了一聲:
“這才是上天有路他不去,入地無門自來投,也怪不得我們要斬草除根了!”
白雀翁嘻嘻一笑,翻了一下三角眼:
“大師,這話怎麼說呢?想當年我和裘道友,早已料到有此一日,所以才主張斬草
除根,是你二人百般阻撓,立意放虎歸山,嘿嘿……至今可又如何解說?”
劍芒和晏星寒都不由面色一紅,那老尼姑笑了一下,伸手搖了搖道:“且慢動怒,
容貧尼再仔細想想那孩子面容,或許不是也未可知。”
可知晏星寒卻歎息了一聲:
“大師不必再苦思了,這孩子正是羅化後人,一點也不會錯了!”
劍芒大師怔了一下:
“你有何憑證?”
晏星寒緊緊握拳,訥訥道:“他言詞之間,時時透露出他有殺祖之仇,只是他把他
祖父說成一個鄉農,是為爭水田而死,唉!唉!我當時竟這麼笨,會沒有想出來。”
朱蠶目射兇光道:“這更不會錯了!哼!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能再插翅飛
逃!”
他站起身子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要親手去把他除了。”
劍芒微微一笑,擺了一下手道:“朱施主請坐,你還是遇事過急的老脾氣。”
朱蠶一翻小眼不悅道:“大師,事不宜遲,一旦被他發覺,那可就討厭了。”
劍芒冷目一掃,唇角帶著不屑道:“我們怕的是不知其底細,既然知道了,這事可
就好辦了。讓我等再從長計議,須知凡事欲速則不達。”
晏星寒點頭道:“大師之言極是。朱兄稍安毋躁,先坐下吧!好在敵明我暗,這一
次他是再也逃不開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一面搓著雙掌,恨聲道:“好大膽的小子……你真是吃了熊心豹
膽了!”
白雀翁朱蠶坐下身來,顯得很不安寧。老尼聳了一下銀眉:
“可怕的倒不是此子,而是那個膽敢傳他功夫之人,才是我等勁敵。”
她翻了一下眸子,冷笑道:“晏施主,你忘了你在那孩子內衣上留下的字了?”
晏星寒怔了一下,訥訥道:“是的!是的!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白雀翁朱蠶咬牙切齒道:“天下還真有這種硬骨頭的人,我們有盲在先,對於此人
卻不得不依言而行了。”
劍芒大師冷冷一笑道:“所以貧尼才勸你稍安毋躁。”
晏星寒悵然道:“那麼大師的意思是……”
劍芒臉上飄過一層微笑,目光炯炯道:“此子能喬裝賣癡潛入此宅,定也安有深心,
所幸我等窺破先機,否則敵暗我明,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為今之計,貧尼以為……”
她說著目光向窗外一轉,白雀翁一按桌沿,已如怪鳥似地落在了窗前,向外顧視了
一番,回頭道:“大師放心說吧!沒有人。”
劍芒大師含笑點了點頭,她說:
“一待我等察明此子真是那羅化後人,說不得……”
她說著兩手互握著,那原本很慈祥的臉上,浮上了一層陰霾:
“唉!說不得只有狠心對付他了,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把這孽障除了……”
說到此,微微冷笑一聲。晏星寒點了點頭,微帶疑惑地問道;“可是他師父是誰,
我們卻不知道。”
劍芒目光掃了他一眼,長歎了一聲:
“施主此言差矣!此子一除,其師自來。”
朱、晏二老仍帶著三分不解,劍芒嘻嘻一笑道:“還不懂麼?他死之後,我等可散
布消息,說其已被擒遭囚,那時他師父如聞消息,不會不來。只要來了,以我四人之力
對付他,定不令其脫逃手中,那時,何愁大患不除?”
白雀翁朱蠶小三角眼一翻,笑道:“好計!好計!我看事不宜遲,現在就下手吧!”
晏星寒歎了一聲:
“你怎麼這麼急?你不知道凡事欲速則不達麼!一次不成,打草驚蛇,再想下手,
可就不容易了!”
白雀翁冷笑了一聲:
“他一個毛孩子還有什麼難對付的?我們三個人要是連他也除不了,乾脆也就別活
了!”
劍芒連連搖頭,微笑道:“朱施主,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只看他能潛伏此宅數月,
在咫尺間瞞過晏老友耳目,只此一點,豈是一般人所能作到的?這事情不可草率,有了
安排,除他不難!”
朱蠶失意地坐了下來道:“我看你們真是小題大作,一個毛孩子也值得大費周章?”
劍芒只淡淡一笑,不再去理他,晏星寒在一邊低頭盤算著心事。
客廳裡頓時顯得十分靜寂。
晏星寒猛地抬起頭來,目光如炬:
“我看這事情,就定在明晚下手吧!那時裘道長可能也來了!”
朱蠶附和道:“對!先用酒灌醉他!”
晏星寒搖頭道:“他是滴酒不沾的。”
說到這裡,他不禁突然想到了譚嘯為什麼不喝酒的原因,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劍芒大師點了點頭:
“好!就定在明天,為免驚俗駭眾,還是晚上下手為妥。倘使我佛有知,他會不會
寬恕我這個出家人的陰損呢?”
正在這時,廳外有了聲音,晏星寒站起來,去開了門,來人是府內的僕人高昇,他
向晏星寒行禮道:“稟老先生,門外有一老道士求見!”
晏星寒不由大喜道:“快請!”
劍芒大師和朱蠶都站了起來,三人一齊步出了客廳,向廳外行去,待走出前院時,
已見那高大的紅衣上人,正自穿廊踏步而來。
他仍然穿著一件血紅的大肥道袍,面上的虯須就像海狗似的倒捲著,可已是全都白
了,眉毛就像兩團棉花球似的,猛然一看,倒真不容易認出他了。
他右肩上斜揹著一個長形布袋,大概有隨身衣物,露出一個劍柄,顯得滿面風塵之
色,晏星寒老遠就叫喚道:“是裘道兄麼?”
紅衣上人怔了一下,向前看了看,才看出三個老朋友全到了,當時聲如洪鐘似地大
笑了一聲道:“是老晏麼?哈!好傢伙,你們全來了。”
說著連忙大步上前,和晏星寒緊緊地握手。這時白雀翁朱蠶也趕上了兩步,和裘海
粟緊緊握手寒暄不已。劍芒太師在一邊手打問訊道:“道兄別後可好?”
裘海粟慌忙還禮道:“多謝大師關懷,貧道這多年來,倒也一切粗安,老健不死。”
他邊說著邊自大笑,目光在晏星寒身上轉著,用很羨慕的語氣道:“老晏!你倒還
是從前那個樣子,一點也不顯老。”
說著目光又瞟著朱蠶道:“朱矮子可老多了!”
晏星寒呵呵一笑:
“你也不怎麼顯老呀!來!老朋友,你們進裡面談去!”
朱蠶嘻嘻一笑,縮了一下肩膀:
“等會兒還有好消息告訴你,保險叫你舒服!”
紅衣上人呵呵一笑,看著他道:“真的?什麼好消息?”
晏星寒苦笑道:“聽他胡說,什麼好消息!走!我們到裡面談去!”
紅衣上人由每個人神色上,似乎體會出一種莫名的傷愁,他心中不由十分驚奇,只
是才一見面,也不好問,當時隨著三人進入了大廳。
這老道永遠是一副不在乎的勁兒,吊兒郎當的,笑道:“喝!還是老晏行,這麼大
的家當都置起來了,我那紅衣觀的觀門破了都沒錢修!”
晏星寒微笑道:“別說笑話了,憑你裘海粟,想要錢,多少錢沒有,到這裡來叫什
麼窮?又沒人要向你借錢!”
紅衣上人大叫道:“厲害!厲害!晏鬍子這張嘴還是不減當年!”
說著就隨三人進了客廳,一進門,他立刻就被壁上的五彩壁畫驚得怔住了,口中連
連叫道:“喲!好傢伙,這是誰畫的?”
白雀翁縮頭一笑,看著晏星寒:
“那話兒來了!”ˍ
晏星寒本來遇此情形,樂此不疲,可是此刻聞聽人家這麼讚許,反倒臉色一紅,訕
訕笑道:“你先不要問,一會兒就知道了。”
紅衣上人目光向劍芒一掃,卻見大師正自閉目念著:“孽緣!孽緣!”
他再一看白雀翁朱蠶正對著他頻頻苦笑不已。裘海粟立刻發覺到事情不妙,不由怔
怔地道:“喂!晏鬍子,後天可就是你八十大壽的日子了,你怎麼不大帶勁似的!到底
有什麼事?你們都怎麼啦?”
說著睜大了眼睛,在各人臉上望著。天馬行空晏星寒淡然一笑:
“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在小弟賤辰之日,有些事未免掃興而已。”
裘海粟翻了一下眼皮急道:“到底是為什麼?怎麼不說呢?”
這時劍芒大師在一邊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這事情是貧尼當年一念之仁留下的
結果,裘道兄聽後尚請不要動怒。好在如今補救,並不為遲,唉……”
裘海粟疑惑地笑道:“這更令貧道不解了,大師何出此言?”
晏星寒知道事情不能瞞他,當時長歎了一聲:
“道兄!你可知羅化的孫子如今找上門來了麼?”
這一句話,就如同一根針似的,猛刺了裘海粟一下,他不由動了一下身子,口中
“哦”了一聲,一時目如銅鈴似地瞪著晏星寒,臉色一片鐵青。
多少年來,他對這件事一直沒有放下過心,總覺得當年事情處置得不大妥當,想不
到今日竟成了事實。他訥訥問道:“這是真的?找上……來了?”
白雀翁冷笑了一聲道:“那還假得了!”
裘海粟桀桀一笑道:“好得很!叫他來吧,他現在在哪裡?”
朱蠶尖聲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不要慌,早晚你就能見著他,你不找他,
他還要找你呢!”
裘海粟翻了一下眼皮:
“矮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近在眼前,莫非他在肅州?”
朱蠶嘻嘻一笑道:“要是在肅州也就不叫近了。老實告訴你吧,那小子就在晏老哥
的家裡!”
裘海粟張了一下嘴:
“開什麼玩笑!”
朱蠶矮小的身子,由位子上一跳而下:
“誰給你開玩笑?這是真的!你看這牆上的畫,都是他畫的。他不但有一身好功夫;
而且人長得俊,字寫得好、畫畫得好、學問也好!就是這麼一個人,一個小冤家!”
紅衣上人皺了一下眉:
“你說些什麼,我一句也不懂!他怎麼會……”
朱蠶齜牙一笑道:“你當然不懂,任誰誰也不懂!”
裘海粟沒頭沒腦地聽得直翻白眼,晏星寒這才一五一十把譚嘯如何倒臥雪地,自己
如何試探,進了府內之後,表現如何,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非但紅衣上人裘海粟聽得
暗自驚心,就是先來的朱蠶和劍芒大師二人,也不禁聽得直如大夢初醒,紛紛點首歎息
不已。晏星寒說完了經過,望著裘海粟冷笑道:“我們已商量好了,明日午夜下手,道
兄之意如何?”
紅衣上人哈哈笑了兩聲:
“這事情我早就料到了,卻想不到此子有這麼大膽子,既是他送上門來,那是再好
也不過了!晏老哥,你和大師再沒有什麼意見了吧?要是當初……”
朱蠶一擺手:
“過去的都別提了,先顧眼前要緊,要依著我,不如現在就下手,免得夜長夢多,
心裡疙瘩。”
紅衣上人一向是大牛脾氣,可是這一次倒能平下心來。他皺了一下眉,徐徐道:
“可能錯了也說不定,我總想這小子沒有這麼大膽子。”
劍芒點首道:“道兄之言,貧尼甚以為是,這事情還是留待明日細細看他一看再做
決定較好!”
裘海粟點頭附和,白雀翁朱蠶卻冷笑道:“你們死了這條心吧!我保險你們當面是
一點也看不出來,這孩子真有股子裝勁!”
紅衣上人冷笑了一聲,站了起來:
“晏兄,此子在何處?我們何不現在就去一趟,看看此子真面目。”
白雀翁點頭道:“對!看看他在房子裡幹些什麼,要是驗明正身,就下手把他除了
豈不是好?”
晏星寒目視劍芒,似乎想看看她有何見解。這位沙門中動了“殺”念的老尼,臉上
帶著一絲輕蔑的淺笑,目光看著白雀翁,徐徐道:“朱施主,你不要把此子看得太不中
用了,他既擅攝精斂銳,內功定有非常的造詣。我們不可草率行事,要事先有一個詳細
的佈置策劃才好下手,否則一擊不成,後患無窮!”
裘海粟贊同道:“大師所言極是,那麼我們就定於明夜動手好了。總之,決不能叫
他溜了!”
晏星寒星目半睜,陰森森地一笑,點了點頭道:“這事情我已想過了,事情因我而
起,自然由我來了結。下手的任務就由我來負責好了,三位俱是遠道而來,現在請休息
吧!宅內已為各位備有住處,午夜之後,俟三位用功完畢,老夫再趨前造訪,商討明夜
對策。總之,絕不能因為他的突然介入,而敗壞了我們的興頭。來!各位老朋友,請隨
我來。”
三人聽他這麼一說,知道此老一向是心思深秘,他既如此說,定然胸有城府,俱都
把這事擱置一邊,相繼含笑而起。
天馬行空晏星寒帶著三人,步出客廳,穿過一條窄廊所通的月亮洞門,來至一梅花
園內,園內有精緻廂房一排,另有一朱漆六柱小亭,置梅樹之中。亭邊六角,各懸一面
大紅紙糊就的風燈,被夜風吹得晃來晃去,照得這附近光亮十分。北地酷寒,百十株老
梅多已盛開,紅白相間,纍纍蓓蕾,給這蕭條的小院,帶來了無上的高雅氣氛。
風塵僕僕的三位老人,乍看見如此情景,禁不住都同聲誇讚了起來。
晏星寒手指那排廂房道:“我暫陪三位居住於此,三位老友,你們可喜歡這地方
麼?”
劍芒大師連連撫掌道:“太好了!太好了!”
白雀翁朱蠶卻瞇著一雙三角眼,打量著那些梅花道:“唔!白的我知道是梅花,紅
的是桃花吧?”
晏星寒笑道:“紅的也是梅花,只是紅梅較珍貴,本不易植,故市上多以桃花充數,
非內行人不易看出!”
朱蠶臉色微紅地笑道:“我是老粗,不懂得賞花;不過,我總覺得桃花、梅花都差
不多,白梅、紅梅也一樣!”
晏星寒道:“兄弟!你又錯了,白梅和紅梅也有分別的,白梅較瘦,蕊長;紅梅較
肥,蕊短,這幾株紅梅,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弄來的。你如果喜歡,走的時候可帶兩株小
梅回去栽栽!”
朱蠶搖頭笑道:“那可犯不著,一路上弄兩棵樹多彆扭呀!”
二人說笑時,劍芒老尼同紅衣上人散步於花叢之中,互相指評欣賞著走了過來。裘
海粟呵呵笑道:“晏鬍子清福不淺,能找到這麼一個好地方養老送終也不錯,等我回去
以後,也把道觀搬到這裡來……”
晏星寒笑了笑道:“歡迎之至,來!老朋友,請看看我為你們準備的住處如意否?”
說著引導三人至那一排廂房之中。一共是五間淨室,每室之內都有一幾一案,一張
紅木床和一個大大的蒲團,地上都舖著五色斑斕的西藏地氈。幾上古瓶內插著白梅、紅
梅,陣陣清郁,令人神清氣爽;一盞琉璃燈散發著清白光華;雕花的窗格兩邊,杏黃色
帶穗子的窗簾,半攏半垂著,一派靜雅,予人一種安適感覺。
紅衣上人裘海粟不由笑道:“有了這地方,我真不想回去了……唉!老晏,我們之
中,你頂會享受,羨慕!羨慕!”
晏星寒微笑答道:“我特地準備好,就是招待你們的,你們如喜歡,就在這裡住個
一年半載,我天天陪著你們好不好?我們都這麼大歲數了,歡聚的日子實在也不多了!”
說著遂喚了兩聲司琴,就見由一邊一間小房裡,跑過來一個十六七的小僮,笑道:
“老先生,客人來了麼?”
晏星寒指著三人道:“這不都來了?我叫你準備的點心和茶,都備好了沒有?”
司琴朝著三人彎腰行了一禮,一面笑道:“都備好了,老先生,你看我剪插的梅花
好不好?”
白雀翁嘻嘻笑道:“好極了!你幾歲了?”
司琴彎腰說:
“我十五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上下打量著朱蠶,好像暗奇他那矮小的身材,神情想笑又不敢笑,
樣子十分滑稽。朱蠶立刻發現了,不由一翻小眼道:“是笑我矮是不是?”
司琴紅著臉搖頭道:“不……不是……道爺!”
朱蠶哼了一聲,引得三人都笑了,那僮子也不禁低著頭笑了。晏星寒笑道:“不要
淘氣,小心道爺揍你!你下去吧!把點心送上來。”
司琴彎腰道:“要不要弄火?”
晏星寒搖頭道:“不用!我們都不怕冷,快獻茶來!”
司琴鞠了一個躬,正要下去,劍芒大師含笑道:“小施主,我要松子茶有沒有?”
司琴連道:“有、有!”
紅衣上人哈哈一笑:“我要菊花茶!”
司琴又答了聲是,方轉過身來,朱蠶的左嗓門尖聲道:“我要普洱茶,滇南的!”
司琴回過身來翻著眼皮,訥訥道:“什麼普洱茶?”
晏星寒笑向朱蠶道:“抱歉,這種茶沒有,你再換一種吧!”
朱蠶臉色一紅道:“那麼杭州龍井總有吧?”
晏星寒方點頭微笑。司琴卻笑道:“正好沒有,道爺一定要喝的話,我可以騎馬到
鎮上張回回舖子裡買去!”
朱蠶擺手道:“算了,算了……你隨便泡就是了!”
司琴嘻嘻一笑道:“那麼我給道爺沏一杯四川來的磚茶吧!”
眾人都不由笑了。朱蠶一翻小眼,晏星寒揮手笑道:“去!去!給道爺沏一杯鐵觀
音去吧!”
司琴這才笑著出去。白雀翁歎了一聲道:“人長得矮,到處都吃虧,你看他就不敢
與你們鬧!”
紅衣上人不由笑道:“你倒真有閒心,不瞞各位說,我自從聽說那孩子來了,心裡
可一直沒有松下過,明天晚上一個拾掇不下來,後果不堪設想。要知道明槍易躲,暗箭
難防,他要是安心想報仇,往後可夠討厭的呢!”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
“裘道兄,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明晚此時,就在這小院之中,我定叫他血濺梅園!”
這種殺人的勾當,他們四個近二十年來,可都生疏了,晏星寒這一句血濺梅園,不
禁令各人都打了一個寒顫,劍芒大師不禁連連念著佛號。
晏星寒閃亮的眸子,看了三人一眼,微微一笑道:“這梅園四面皆有高牆,素日沒
有兄弟關照,宅中不許任何人出入,所以這裡下手最好,不愁消息外洩。”
這時司琴托著茶盤,由廊下過來,晏星寒把話停住,等獻好茶退下,他才繼續道:
“到時,我只以賞梅為由,誘他來此,即可合力對付他。三位只在側防他越牆逃避,兄
弟一人,已足夠索他性命,不愁他插翅飛逃!”
裘海粟哼了一聲道:“好!就這麼辦吧!我們四人要是連一個孩子也除不了,那才
叫笑話呢!”
白雀翁呷了一口茶,皺著眉毛道:“他要是不來呢?”
晏星寒微笑搖頭道:“不會,以賞梅為由,他不會不來。”
他說著站起身來道:“你們遠道而來,我不打擾你們了,等一會兒司琴送點心來,
各位如需別物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說著即回到隔壁一室。白雀翁和紅衣上人,也各自歸到另一房中。短暫的幾句話,
似乎已經決定了那個可憐孩子的命運,看來譚嘯真是兇多吉少了。
心猿意馬的譚嘯,這兩天顯然感到有些不安,那是一種大難將臨的預兆,尤其是今
天——紅衣上人裘海粟來到的次日。
晚飯之後的譚嘯,懷著滿腔的憂怨,在書房內來回踱著,內心的莫名惶恐,更令他
益形煩躁。他走到窗前,看著沉沉的夜幕,心中暗暗想道:“我的仇人都來齊了,該是
我下手的時候了,我應該怎樣對付他們呢?”
他記得臨走時,師父對自己的誡言,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確是如此,他自問敵人之
中,任何一人,都非自己所能對付,更何況四人合力了。自己要想一個辦法,分散他們,
離間他們,叫他們自相火拼,而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一條計策啊!想到此,他不禁又發愣,昨日和那老尼見面
時,對方那雙深銳的眸子,在自己臉上掃視時,那種搜索的神色,似乎已在疑心自己的
身份了。
“唉!這四個人之中,真是沒有一個容易對付的,那紅衣上人更不知是一個什麼樣
的人物?”
想到這裡,不禁劍眉微皺,重重地歎息了一聲,方轉過身來,卻聽見門外傳來晏小
真的聲音:
“譚大哥在麼?”
譚嘯趕忙去開了門,欠身謙讓道:“姑娘請進!”
晏小真神色黯然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黑色衣裙,臉色很蒼白,秀髮微嫌蓬鬆。
進門之後,一雙光亮的眸子注定著譚嘯,滿面驚疑之色,訥訥道:“大哥……大哥……
你……”
譚嘯怔道:“姑娘有何吩咐?”
晏小真脫口道:“你原來會武功啊!”
譚嘯不由大吃一驚,神色一變:
“姑娘你說的什麼?我……不懂!”
晏小真見他如此失態,更知所料不差,只是當面又恐羞惱了他,遂不再逼問,只歎
了一聲道:“大哥!你能把你真實的來意告訴我麼?”
譚嘯一笑:
“姑娘今夜是怎麼了?怎會有此一問呢?”
晏小真目光轉向地面,傷感地道:“我知道你是不會把實話告訴我的,可是我卻不
忍心看著你……看著你……”
譚嘯內心怦怦跳著,表面仍帶著微笑:
“看著我如何?哈!姑娘,你太多心了!”
小真歎息了一聲,抬起了頭,苦笑道:“但願是我多心,否則……”
她匆匆顧視了一下左右,進一步道:“大哥!今夜你答應我,不要……”
才說到此,卻聽見門外一小僮的口音道:“譚相公在裡面麼?”
譚嘯不由一怔,小真更是神色大變,她口中“啊”了一聲,忙後退了一步,站在壁
角。譚嘯轉身去開了門,見是府內書僮司琴,不由笑道:“司琴!有什麼事麼?”
司琴請了個安,笑嘻嘻道:“老先生在梅園之中,請相公前去賞梅,那幾株紅梅都
已開了!”
譚嘯窘笑了笑道:“哦!可是現在是夜裡,怎看得見呢?”
司琴笑道:“梅園之中,已加了十幾盞燈籠,看來更是美,老先生還說請相公帶著
紙筆,要請相公畫幾枝梅花呢!”
譚嘯不由笑著點了點頭:
“好!請你回去,我馬上來。”
司琴鞠了一躬道:“小的領相公一塊去吧!老先生交待的。”
譚嘯想了想,點頭道好,遂道:“那麼你在門口等一等吧,我換件衣服,拿了東西
就來。”
司琴道了聲“是”,退身而出。譚嘯心中動了動,暗忖:
“我正好借此機會,摸一摸他們的底。”
想著走進房內,小真忽地迎面走來,她臉色更蒼白了:
“是爹爹請你麼?”
譚嘯微微一笑:
“在梅園,喚我去賞梅畫畫,令尊真雅人也!”
小真不由抖籟籟地道:“大哥……你去麼?”
譚嘯心內雖有些不解,可仍沒想到其他,當時淡然一笑道:“怎麼不去呢!姑娘,
你有事麼?”
小真苦笑著搖了搖頭,當時唇角微顫,似有話要說,卻又不便說的樣子。
譚嘯轉過身來,在桌子上收拾著畫筆紙張,忽然他發現上次小真所畫的那張梅花,
一半展開在抽屜裡,不由抽出一看,臉不由紅了紅,回頭道:“謝謝姑娘賞賜!”
小真不由面上更是訕汕,她笑了笑,急把頭低下了,原來那張畫,本為小真撕成了
兩片,經譚嘯貼補好後,另題了一首詩在其上,遂擱在畫瓶之中。此刻卻在抽屜中發現;
而且上下款題著:
譚嘯大哥法家雅正
晏小真敬贈
譚嘯羞於自己詩中心意已為對方看破,更不敢在此多留,匆匆捲好了畫,轉身一揖
道:“姑娘如想作畫,請隨意留此,令尊見召,我這就要去了。”
說著匆匆向室外行去。曼小真不由顫抖地喚道:“大哥……”
譚嘯已行至門口,又回過身來,卻見晏小真秀眉淺顰地走前幾步,她手中拿著那贈
予自己的梅畫,苦笑道:“大哥把這個帶在身邊,不要為人看見了!”
譚嘯接過插入袖中。小真忽然秀眉一揚,抬起了頭,苦笑道:“梅園之中四面高牆,
唯獨假山石後有窄門,直通後面桑園……大哥!你去吧!”
譚嘯不明不白地點了點頭,含笑道:“姑娘不去賞梅麼?”
晏小真輕歎了一聲,苦笑道:“我不去……”
這時門外的司琴叫道:“相公換好了衣服沒有?快點呀!”
譚嘯答應道:“來了!來了!”
遂朝著晏小真欠身揖了揖,轉身出門而去。晏小真呆若木雞似地望著他的背影,口
中訥訥道:
“只怕你這一去,再想出來是不容易了……”
想著她匆匆奪門而出,亡命似地直向桑園奔去,在那裡,可由半堵矮牆內,隱隱偷
窺梅園的一切情形。
譚嘯隨著司琴一路走著,想到了小真方纔的舉動,不由暗暗生疑,忽然他心中一動,
忖道:“莫非那晏星寒等,已經看出我本來的身份麼?”
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頓時停步不前。司琴不由好奇地望著他,眨著瞳
子問:“相公是忘了東西吧?”
譚嘯沒有回話,心中不禁又想到,自己太多疑了,試想昨夜他還親熱地向自己打招
呼呢!怎會於一夜之間,就有所改變呢?再說自己一向謹慎,掩藏鋒芒,他絕不可能看
出什麼來!
這麼想著,不由又隨著司琴繼續前行,一面笑問道:“老先生另外還請有什麼人
麼?”
司琴笑道:“一個矮老頭、一個老尼姑,還有一個滿臉大鬍子的老道。相公!這幾
個怪人,都是哪來的呀?”
譚嘯暗驚道:“是了,那紅衣上人也來了,今夜,我要好好觀察他們一番。”
想著遂答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大概都是老先生早年的朋友吧!”
司琴皺著眉道:“那個矮老頭子最難侍候,夜裡還要打水給他洗腳,他喝茶熱一點
不行,冷一點也不行,又要茶泡開,還又不許水太燙。相公,你看那個老頭子不是成心
找我麻煩麼?可是老先生倒很聽他話,他說什麼,就聽什麼,今天早上就為他要喝真正
杭州龍井,竟讓我騎馬給他現買去。”
譚嘯微微一笑道:“小孩子跑跑腿有什麼關係?”
司琴嘴裡仍自一個勁咕噥著。說話之間,已到了梅園,譚嘯見正面砌有一堵高牆,
一個月亮洞門開在正中,上面刻著“梅園”兩個篆字,一條圓石頭舖成的婉蜒小道,由
洞門直伸了進去,無限風光,映入眼簾,那羊腸小石道婉蜒深入,道邊每二十步左右,
插有一個圓團團的燈籠,照著園內盛開的梅花,乍看起來,真有點置身仙境之感。
譚嘯愛梅成癖,此刻見狀,一時幾乎得意忘形,脫口贊了聲:
“好美的梅花!”
司琴率先跨入洞門,招手道:“相公請進!”
譚嘯邁步入內,這才看清這條彎彎曲曲的小道,直通到一個六角小亭,亭邊懸著四
盞紅紙燈籠,隨風搖來搖去,景緻更是迷人。
司琴指著小亭道:“他們都在亭子裡呢!”
譚嘯點了點頭,遂加快了腳步,遠遠見亭中似置有酒菜,晏星寒正陪著白雀翁朱蠶
和劍芒大師,及一個高大的紅衣道人,在亭邊談著話。
譚嘯遠遠道:“有勞東翁久候,晚生來遲了!”
晏星寒這才發現他來了,哈哈大笑道:“譚相公才來呀!快快!快來!”
譚嘯加快足步,行抵亭邊,對著晏星寒及劍芒、朱蠶等彎腰一揖道:“晚生譚嘯,
給各位請安。”
白雀翁嘻笑道:“啊喲!譚相公不要客氣,不敢噹!不敢噹!快清起來吧!”
譚嘯含笑上了亭子,此時司琴尚侍立一邊,晏星寒忽然怔了一下,咳了聲道:“司
琴,這裡沒事,你可以退下去了,我們可能要在這裡呆上一夜呢!”
司琴彎腰道了聲“是”,轉身離去。晏星寒回頭對譚嘯一笑道:“相公請稍候,容
老夫把門關上,以免別的人貿然而入,破壞了雅興。”
譚嘯微笑欠身道:“東翁請自便。”
晏星寒遂自去,譚嘯這時才看清了那紅衣上人的真面目,不由含笑欠身道:“這位
道長法號是……”
紅衣上人聲如洪鐘似地大笑了一聲:
“譚相公,貧道姓裘名海粟,道號紅衣上人,對於譚相公大名已是久仰了!”
他慢慢走過來,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譚嘯,又哈哈笑了幾聲:
“相公畫得一手好丹青,貧道真是拜服不盡,故此才請求晏老哥務必邀請相公一
見。”
譚嘯見這道人說話時,一雙眸子閃閃生威,再襯上他那半截鐵塔似的偉岸身材,看
來真有些怕人。當時淡然哂道:“道長誇讚了,其實晚生只是隨意塗鴉,哪裡有什麼深
奧功夫?倒令道長見笑了!”
紅衣上人目光遲遲地在這少年身上轉著,暗暗驚贊著,這少年好一副丰神秀質!不
由一時默默地呆住了。劍芒大師走近一步,微微歎息道:“適才聽晏老友談起,原來少
施主身世甚為悲慘,貧尼不勝悲感!貧尼佛門中人還要奉勸一句:凡事自有天定,不可
人力強為之。相公,你以貧尼之言為意麼?”
譚嘯不由臉色一紅,他目光很快地在三人臉上掃了一轉,並未看出什麼不妥之處,
才黯然地苦笑了笑:
“大師有所不知,滅祖之仇不共戴天,晚生只要有三分氣在,此仇務必雪報的。大
師,晚生謝謝你的好意相勸了!”
劍芒大師不由面色一沉,目光很快地在朱、裘二人身上轉了一轉,朱蠶面上微微帶
出了一絲冷笑,可是這絲冷笑很快就消失了。
他抖了一下長僅及膝的短襖,嘻嘻一笑道:“相公乃文質彬彬之人,想報仇談何容
易?”
譚嘯冷笑了一聲,全身熱血為之沸騰,面對著這三個殺祖大仇家,他實在很難再保
持鎮定了。他臉色極為難看地苦笑道:“今日為晏老先生暖壽,晚生家門不幸,還是不
提的好,否則……”
他覺得全身打了一個冷戰,忽然身後冷笑了一聲:
“譚相公,你也太會藏拙了!”
譚嘯不由吃了一驚,猛一轉身,不知何時,晏星寒已進得亭中。只見他此刻臉色極
為難看,一雙瞳子,更是兇光畢現,一掃他素日神色。
譚嘯一時尚不明他言中之意,窘笑道:“東翁何出此言?”
晏星寒上前幾步,呵呵大笑了兩聲:
“譚相公!俗話說,光棍眼中揉不進沙子,老弟你裝得雖像,可是到頭來仍露了馬
腳!”
譚嘯不由打了一個冷戰,手中畫筆落地,他裝著不經意地彎腰把筆拾了起來。這一
霎時,他似乎已預感到一種大難來臨的前兆!
“譚相公!你的仇人,現在可都在你的眼前了,你還不下手對付麼?”
譚嘯後退了一步,尷尬地笑道:“東翁何必開玩笑,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晏星寒哼了一聲:
“是的!譚相公,你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
說到此,這老人頭上青筋畢現,猛地厲喝了聲:
“說實話,羅化是你什麼人?”
紅衣上人裘海粟嘿嘿一笑道:“老哥哥,這還用得著問麼?”
譚嘯心中不由大吃一驚,後退了兩步。可是,白雀翁朱蠶那矮小的身子,卻如一隻
怪鳥似的,騰身而起,正落在了譚嘯身後丈許以外。
譚嘯往左跑了兩步,紅衣上人比他更快地飄出亭外,哈哈大笑道:“譚相公,當年
我們手下留情,今夜卻不會再留情了!”
譚嘯倏地轉身,那素衣的劍芒老尼,正自雙手合十,面對而立,口中訥訥道:“少
施主,今夜就是你解脫的日子,不必再妄想逃跑。”
譚嘯面色一陣慘白,口中“哦”了一聲,一直退到一根亭柱旁邊,喃喃道:“你……
你們原來都知道了?”
晏星寒猙獰地笑了一聲,進退了一步:
“這麼說,你承認了?”
譚嘯心中暗暗叫道:“此番休矣……”他挺了一下腰,朗聲道:“不錯,我正是十
八年前,被你們逼死的那個銅冠叟的孫子!晏星寒,你們要怎麼樣?”
天馬行空面色一沉,嘿嘿冷笑道:“你承認了?很好!小子!你膽子太大了,我不
得不佩服你的深謀遠算,可是,小伙子!你仍還是落在了我們手中,今夜你必須死了!”
他又逼進了一步,陰森森地笑道:“聽到沒有?像你爺爺當初一樣的死。小伙子,
你有這個種麼?”
譚嘯只覺得由脊椎骨間向外絲絲直冒冷氣,面對著這四個大敵,他一時失去了主張。
可是他那好強的嘴,有力的膝蓋,絕不會允許他向敵人屈膝求饒。
這一霎時,他作了一個明智的考慮,知道自己只有死命一拼了。如能僥倖逃出晏宅,
或許這條命尚能保全,否則簡直是不堪設想了。
想到此,他冷笑了一聲:
“我還不想死,晏星寒你們以眾凌孤,豈不可恥?”
天馬行空厲聲叱道:“小子!你休想再逞詭計,就算是以眾欺寡,以大壓小,今夜
你要想逃得活命,是難比登天!”
他說完這句話,身形向前一伏,輕輕地一抄,已來到了譚嘯身前,雙掌向外一遞,
用翻天掌勢,照著譚嘯“心坎”、“肺腑”兩處大穴上打去。
譚嘯容得他雙掌指尖已堪堪逼近身前,口中冷哼道:“晏老賊休得欺人太甚,譚嘯
並不怕你!”
他口中這麼說著,右腕一抬,用南海一鷗桂春明親傳的分翅手,向外一分,中、食、
拇三指,如雞啄似的,直向晏星寒“曲尺”穴上拿去。
晏星寒心中一驚,向後一拂雙袖,閒雲野鶴似地飄出丈許以外。所謂行家一伸手,
就知有沒有,譚嘯只一遞招,四老都不禁暗吃了一驚。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二次騰身。驀地,一邊閃出了劍芒大師,她輕叱道:“且慢!”
晏星寒陡然在空中一折腰,輕飄飄落了下來,奇道:“大師有何吩咐?”
劍芒大師身形一晃,已來到了譚嘯身旁,口中念著佛號:“阿彌陀佛!相公如能將
令師之名道出,我等或可網開一面,不一定致相公於死命,如何?”
這老尼說著,一雙鳳目精光四射地注定著譚嘯,面上冷若冰霜。譚嘯面色蒼白地後
退了一步,苦笑道:“老尼姑,你想錯了,譚嘯並非怕死貪生之輩,賣師求生,恕不為
之。”
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往後退著,陡然長嘯了一聲,拔身而起,直向梅林叢中縱去。
可是他身形方一落下,一邊的白雀翁朱蠶,已如同蝙蝠似地竄了過來,這矮老頭子,冷
叱了一聲:
“你還想跑?”
隨著他翩翩的身勢向下一飄,正好夠上了部位。白雀翁在同道之中,素以心黑手辣
著稱,此刻更不會再手下留情,一出手即是最狠毒的分心掌,斜兜著直向譚嘯心窩上打
來。
譚嘯身處在這麼些個高手之間,自問實難倖免,可是要他俯首待斃,卻是萬萬不能。
白雀翁掌到,他不得不抖擻起精神小心應付,當下雙臂交叉著向外一分,用“進身逼虎
退”的絕招,一屈左膝,十字叉手已臨朱蠶兩助之下。
朱蠶怪笑了聲:
“你還真敢遞爪子?”
這小老人確實有一身驚人的功夫,只見他一舉雙手,雙足輕輕跳起,復往下一揮兩
腕,整個身子已由譚嘯頭上掠了過去。足尖一落地,刷地一個疾轉,已到了譚嘯身後。
這老兒獰笑了一聲:
“打!”
雙掌齊出,用“小天星”掌力向外一抖!他這種落身、擰腰、抖掌、現力,幾乎是
一氣呵成,尤其厲害的是快如疾雷奔電,絕不容你稍緩須臾。
譚嘯只覺後心一陣發冷,雙方掌中勁大,已侵衫而入,他怎會不知厲害?
當時猛地向前一蹌,身形向前一伏,擰身現腿,“秋風掃落葉”!這一腿挾著強烈
的勁風,直向朱蠶雙腿上掃去!譚嘯五歲隨南海一鷗桂春明習技,十五年的浸淫苦練,
可說是已登武功堂奧,舉手投足之間,滿是真實功夫。這一腿實有掃斷三根柏木樁的功
力,老智如朱蠶者,豈能有不識之理?
他不由冷笑了一聲,向外一翻,錯出六尺,正好躲開了譚嘯一腿,他回頭冷笑道:
“晏鬍子別看著啦,早一點拾掇了他算了!”
晏星寒應了一聲“好”,由旁邊陡然拔起。可是譚嘯自知遠非四人敵手,時刻轉著
逃走的念頭。晏星寒身方拔起,他即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嗖!嗖!嗖!三個起
落,已逼向了梅園右首。正在打量眼前地勢,忽聽左側一人朗笑道:“你死了心吧!”
跟著紅影一閃,一條高大的身影,正由第七杆燈籠梢上猛撲而下,現出裘海粟長滿
虯須的一張醜惡面目。
這道人更是手狠心毒。只見他大袖向外一甩,以袖沿斜掃譚嘯面門,此舉意在投石
問路,譚嘯方一閃身,裘海粟第二式“金風送爽”斜著左掌直劈而下。
譚嘯雖有一身驚人功夫,可是面臨這四個強敵,也不禁有些驚慌失措。
紅衣上人鐵袖拂面,他方自閃開,卻料不到他第二式來得如此迅疾,一時驚叱道:
“你敢!”
他猛然轉身合掌,向左一擰,可是究竟還是慢了些。裘海粟如刃的指尖,已經掃在
了他的肋邊,只聽見“嘶啦”一聲,一件緞質的直掇,被撕開了尺許長的一條口子。
譚嘯口中“哦”了一聲,蹣跚出去五六步以外,裘海粟五指的長指甲,已在他左胸
肋處,劃了五道半寸深的血槽。一時鮮血淋淋,痛徹心肺。譚嘯忍著痛,一哈腰,又縱
出三丈以外,可是眼前一條人影,飛星殞石似地落了下來,譚嘯還沒有看清來人是誰,
這人已用“乾元問心掌”猛力向外一推,口中叱了聲:
“去!”
鮮血淋淋的譚嘯,自問今夜是跑不脫了,面臨著這四個強敵,他又如何能闖出重圍?
他奮力縱起身子,當空又落下一人,這人的“乾元問心掌”挾著十成功力,直向他
前心逼來,譚嘯咬著牙向左一旋,對方掌勢走空。來人是銀髮皓首的晏星寒,這老兒此
刻正在盛怒之下,發眉皆立,他滿以為以自己四人對付譚嘯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麼,卻
想不到對方武技絕高,幾次三番地逃出掌下,一時惱羞成怒,誓必手斃譚嘯而後已。
此時掌勢走空,他冷笑了一聲,挫身勾足,以“海底燈”之式,右足尖直點對方
“生死竅”。譚嘯此刻全身是血,雙目已紅,竟忘了逃命,見對方如此心狠手辣,誓必
殺己而後快,不由厲吼了一聲:
“老兒!我與你們拼了!”
他向後一坐,想用“老子坐洞”之式,來避開晏星寒來勢,可是身形方一後坐,只
覺得背後一股勁風劈到。譚嘯倏地向外一滾,可是仍為這陣尖銳的風力,掃著肩頭而過。
頓時,左肩頭如同火焚似的熱燙,他此刻真是狼狽透了,強忍著全身傷痛,一個
“鯉魚打挺”,由地上竄了起來。頭上方巾,也在滾動時,掉在了地上,乍看起來,真
是如同鬼魅似的。他再也不敢戀戰了,知道自己和四人比起來,差得太遠了,這條命葬
送得太沒有意義了。
可是進逼的四老,豈能容他脫逃?譚嘯未及騰身,眼前灰衣一閃,那個唯一沒有動
過手的老尼姑,忽然現身而出。
她面上沒帶出什麼表情,身形一落,雙掌合十向外一推,譚嘯忽覺迎面一股極大勁
力,幾乎令自己為之窒息,由不住嗆得連聲咳了起來,整個身子一連向後退了三四步。
當時雙臂一交叉,用“十字手”反向外一崩,直奔劍芒雙腕。
劍芒大師身形疾轉,並二指,向譚嘯“氣海穴”上就戳!譚嘯怎敢與她戀戰,見老
尼點穴手到,凹腹吸胸,把肚腹吸進了半尺,就勢一擰腰,用“野鶴竄雲”的身法倏地
拔了起來。
可是他這種舉動,早在劍芒大師意料之中,他這裡方自騰起,陡聞大師一聲低叱道:
“下來!”
這老尼左手一抄尼衣下擺,整個身子,如彈丸似的倏地彈起,正好趕在譚嘯背後。
她口中冷笑了一聲,雙臂一抖,十指已合在了譚嘯後胯兩面大骨之上。
譚嘯打了一個冷戰,向外用力一掙,可是老尼已把內力貫足雙掌,向外一抖,喝聲:
“去吧!孽障!”
譚嘯不由自主,隨著她雙掌抖勢,直飛出了丈許以外,“噗”一聲,元寶似地摔了
出去,一時雙腿骨陣陣奇痛,幾欲折斷。
可是到了此時,他也顧不得這一雙腿了,雙掌用力一按地面,身形再次騰起。他頭
上發束可全都散開了,黑長的頭髮,散在兩肩,看來真和厲鬼差不多。他用全力掙扎著
向外一縱,眼前是一塊極高的假山石,譚嘯正想縱身上石,那要命的晏星寒,卻在這時,
倏起倏落,飛縱了過來。
他口中厲叱道:
“譚嘯,你還不納命來麼?”
隨著他這種口音,雙掌已按在了譚嘯後背之上,當下心一狠,掌心向外用力,只聽
見譚嘯一聲慘叫,整個人直騰出了七尺以外。
他身子向下一落,“噗”一聲趴倒在地,可是這年輕人,竟能再次躍起來,他用沙
啞的喉嚨道:“好!晏星寒……”
“哧”一聲,一口鮮血,由他口中血箭似地噴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已受了致命的內
傷,只要再噴出第二口血,這條命可就算完了。
譚嘯鐵青著臉,一陣踉蹌,他忽然哭叫著:“爺爺啊!這個仇孫兒給你報不成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猛然用出全身之力,直向那塊大假山石上撞了過去。
他這種舉動,不禁令左右暗侍的四老全都一驚,就連譚嘯自己也想不到,他身子已
整個快撞上石頭的一剎那,由石後倏地伸出一隻胳膊,巧妙地拉著他一隻手,向外一扯。
譚嘯整個身子都跌了出去,他因用力過猛,身上又有致命重傷,頓時雙目一黑,人
事不省……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甦醒了過來,只覺得自己全身似為一人橫托著,向前疾馳。自
己全身百骸俱酸,尤其是氣息奄奄,隨著這人輕快的腳步,幾乎呼吸也感到困難了,他
掙扎了一下。
那人似發覺他醒了,低頭流淚道:“大哥……千萬不要出聲,我是小真,我救你出
去。”
她說著,熱熱的淚都滴在了譚嘯的臉上,譚嘯驚怔得打了一個寒顫,可是現在他連
說話的力量也沒有了。
眼前情勢,似在一個漆黑密林之中,真可說伸手不見五指,譚嘯感覺到頭和腳擦磨
著枝葉,而晏小真足下,更是發出喳喳枯葉的聲音。
他忽然想到,自己臨去梅園之時,晏小真所交待自己的話,原來其中竟含有深意,
自己真個糊塗;如果早想起來,何至於落得如此模樣。此時雖蒙她救出,要想活命,只
怕是無望了。
這麼想著,不禁悲從中來,落下了幾滴淚,尤其是他感到口渴得唇舌欲裂,滿嘴腥
苦,禁不住乾嘔了幾聲。
晏小真又俯下身來,貼著他耳邊小聲道:“大哥!千萬不要出聲,我爹爹及他們都
在後面呢,要是讓他們發現了我們,我二人都得死!”
她頭上的秀髮,在譚嘯沾滿了血汗的臉上拂動著,一張櫻唇,更是幾乎貼在了譚嘯
的臉上,可是這些膩情,譚嘯此刻是無法消受了。
果然,晏小真身後不遠,有樹枝折斷及踐踏枯葉的聲音,晏星寒憤怒地叱道:
“朋友!你報個萬兒,你與我們為敵,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白雀翁更是尖聲罵道:“他媽的,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不打聽打聽,我
們是幹什麼的!”
晏小真一言不發,快步向前潛行著,這條路她因有見於先,所以記得很熟。七轉八
轉之後,已把身後的父親等人,拉下了一段距離。
眼前現出了月光,驚魂未定的晏小真,可絲毫不敢怠停,她仍然托抱著譚嘯,亡命
似地轉過了一條小河,河邊老槐樹上,拴著一匹黑馬。
她氣喘吁吁地把譚嘯抱上了馬鞍,還沒有死的譚嘯,內心明白,現在自己已經承這
個姑娘救了出來;今後就是自己掙扎生死的時候了。
他雙手扣緊馬韁,終於說出了幾個字:
“姑娘……謝謝你……”
晏小真趴在他腿上,哭道:“大哥,我只能救你到此了,否則父親回去見我不在,
我這條命也保不住了……大哥!你傷很重,千萬不要說話,肅州你也不能呆了,快離
開……愈遠愈好。也許天可憐你,還能保全你一條命……大哥!你快走吧!”
她一面說話,一面回頭看看,神色至為倉惶。譚嘯在馬背上只覺得天昏地暗,搖搖
欲墜,可是小真的話,每一句他都聽進去了。
他咬緊牙關,熱淚由臉上一滴滴和著血滴下來,他只能用點頭來表示他的決心,來
表示他的感激。
“快走吧……大哥!今後也許我們還能見面。大哥!我本來有很多話要問你的,可
是現在來不及了,馬鞍子裡有我放的錢,還有你的幾套衣服……”
這時,譚嘯只覺得肺部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眼前金星亂冒,恍惚之中,聽著晏
小真斷腸般的聲音。忽然,晏小真掄掌在馬股上擊了一下,那匹黑馬遂拔開四蹄,朝著
眼前一片空曠的荒野飛逝而去。
馬鞍上的譚嘯,在這匹馬才一起足之時,差一點翻身跌下,可是生命之力,常是那
麼的奇特;而垂死前,一個人更有超人的求生之力,那是不可理喻和不可思議的。譚嘯
竟能撲抱著馬頸,一任那匹駿馬,在無邊的大塊水草地上,拚命地馳騁。
這匹黑馬,想是也知道背上的主人是在作生命的掙扎,足下絲毫也不敢遲緩,一徑
向有人居住的附近部族馳去。
黑夜之中,天上有星月,映著祁連山的背脊,像條大魚似的;還有萬里長城伸縮的
蛇影,這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物,到了此處,已是終點了。
可是這些,譚嘯已沒有能力去欣賞了。
他只是喘息著伏在馬背上,兩膝緊緊地扣緊馬腹。因此馬蹄踐踏而起的水珠,弄了
他一身一臉,他張開嘴,讓那些水珠濺射到口腔裡,否則,他真會渴死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地上的水沒有了,他的手觸著馬頸,覺得全是熱熱的汗。
可是那匹疾馳的馬,仍是如箭一般地飛馳著。慢慢,這匹馬慢下來了,同時他耳邊
似聽到有亂哄哄的人聲,可是可憐的譚嘯,已經連抬起頭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聽到身側有人怪聲叫著,可是那是自己聽不懂的話,並且另有馬匹由後面追來。
馬終於停下來了,他最後的感覺,是那匹馬鼻子“噗嚕嚕”地打著噴嚏,人聲喧叫
之中,他知道自己總算遇著人了。
心情一鬆,血復上沖,隨著“骨碌”一聲,他由馬背上翻了下來。
一個頭上纏著白布,長著絡緦鬍子的人,撥開他的眼,他只說出一個字:
“水……”
然後,他便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了。
和煦的陽光,由祁連山的邊沿穿過來,照射在這十戶哈薩克遊牧民族團聚的部落裡。
清晨有牛馬羊的亂囂囂的叫聲,暖濕的風夾著濃厚的水草氣息,還有牛馬糞便的味
道。在一張半吊著的繩網軟榻之上,譚嘯終於甦醒了過來。
他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夜,現在他喉中發出低低的呻吟之聲,他仍然要求道:“水……
水……”
一個高大的、披著黑熊皮襖的老人走過來,低下頭和藹地笑道:
“你醒過來了!很好!很好……”
譚嘯點頭苦笑道:“老先生你是……我是在……”
老人手中有一支長長的旱煙杆,他齜牙笑了,用很生硬的漢語道:“小朋友!你大
概是被仇人所傷吧?傷很重,有死的危險;不過,我女兒救了你,她說你就是她認識的
那個姓譚的漢人……”
老人用黑壯的手,摸了一下臉上的鬍子:
“現在,你可以放心休養,你的傷,我們會給你醫治……”
在他說話時,譚嘯鼻中嗅到了一陣極為強烈的牲口糞便的味道;而且身上濕熱熱的
十分難受。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上身早已脫光了,整個上身全為一種黑糊糊的東西
所包住,那濃厚的糞便之味,就是由這種東西上發出來的。
他不禁皺了皺眉,想動一下身子,可是稍微一動,五內俱感痛楚難忍,他不由又微
微呻吟了一聲。老人忙走上前來,皺眉道:“怎麼!還痛麼?”
譚嘯露出感激的微笑:
“謝謝你老人家,這麼說,老先生是依梨華姑娘的尊翁了?依姑娘她……”
老人哈哈笑了幾聲,用力吹了一口煙管,把灰燼吹了出來,一麵點著頭道:“不
錯……不錯……要不是她,我是不願管這種閒事的……你看!”
他用煙管指了一下屋角,那裡放著兩個大盆,盆中全是污穢的糞便,另有一個大炭
火盆,燃著熊熊的烈火,怪不得這室內絲毫不冷呢!老人說:
“這盆子裡是馬和駱駝的糞便,另外有一種祁連山出產的刺草。我們把刺草燒成灰,
然後混合兩種糞便,糊在你身上,要一個時辰換一次……”
說著他笑了兩聲:
“這種活是很討厭的,我已經守了你一整夜了!”
譚嘯不由感動得熱淚浸枕,在這無情邊地,竟會幸遇著這麼好的父女,不用說,自
己的命又是絕處逢生了。他感激地點頭,訥訥道:“謝謝老伯……依姑娘呢?”
他的臉在說完這句話後,微微紅了一下。老人歎了一聲:
“我倒不怎麼累,要謝你應該謝她……唉!她騎著馬上了祁連山,來回一夜去給你
割刺草,兩隻手全被刺扎破了……今天天一亮,她又騎著馬去了。”
哦!譚嘯驚愧地吁了一口氣,那大方、天真、直率姑娘的臉盤,不覺浮上了他的眼
簾。他真有說不出的愧疚,想起來,自己這一條命,竟是被兩個姑娘所救活的。
聽著老人的話,他一時反倒不知要說什麼了,所謂“大恩不言謝”,這恩惠太大了,
自己一輩子也報答不了。口頭謝,又算什麼呢?
想著,他不禁微弱地對著老人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老人已含笑搖著手道:“相公,
你不可說話,你受了很重的內傷,要靜養。你可以放心,這是我們祖傳下來的方法,對
於內傷很有效,你只要小心靜養,一定會好的!”
譚嘯不禁感激涕零,只好遵言慢慢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住口中的
乾渴,又睜開了眼睛,見依梨華的父親正坐在火盆旁邊抽著煙,一面烤著火,他輕輕道:
“老……伯……我要水!”
老人站起來,歎了一聲道:“本來是不能給你水喝的,不過我看你實在渴得厲害,
這麼吧,你少來一點吧!”
他說著由身後拿下來一個水囊,走到譚嘯床前,譚嘯張開了嘴,半天才覺得有一種
甜甜的微帶膻味的汁液,滴在他的嘴裡。只滴了十幾滴,老人就放下皮囊,含笑道:
“夠了!夠了!不能再多了!”
譚嘯不便再求,只好點了點頭,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這時,窗外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喚著:
“拔蕩!拔蕩!”
老人站起來,擠著眼睛笑道:“她回來了。”
說著轉身而出。
譚嘯用振奮渴望的目光,向門外搜索著。果然,那個可愛的姑娘——依梨華,出現
在室內。
她穿著草綠色的大裙子,臉色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似的,這麼冷的天,她的發鬢和眉
梢卻沁著一粒粒晶瑩的水珠,那可能是霧,也可能是汗珠。
從她起伏的胸膛裡,可知她跑了很多路,她飛快地跑到床邊,像小鳥似地跳著:
“哦!哥哥,你醒了……你醒了!”
譚嘯不再為她這親密的稱呼而驚奇了,他興奮地看著這個救自己活命的姑娘,訥訥
道:“謝謝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娘!我不知如何來感謝你!”
依梨華收斂了臉頰上的笑窩,微微嘟了一下小嘴,伸出一隻白雪似的嫩手,輕輕地
按在他唇上;然後杏目半轉,嗔笑著說:
“不要說這些話,我不要你謝我,知道麼?”
她俯下身子,吹氣如蘭地道。譚嘯微微點了點頭,事實上,他也不能開口了,因為
嘴還被對方冰冷的玉指按著呢!
依梨華鬆開了手,回頭笑著對她父親說了幾句什麼,那老人含笑拿著煙袋出去了。
這房間的格式很怪,譚嘯已觀察很久了,還是沒弄清楚,它的屋頂是圓形而突出的,
可是室內卻是方形的。由半支的窗戶望出去,對面有一排排的房子,全是老羊皮連綴成
的,房頂也是尖椎形的,於是譚嘯猜想自己這房子,一定也是那樣。那是典型遊牧民族
的羊皮帳篷,很易拆建,遷移十分方便。
依梨華搬過來一張小凳子,放置在他床邊,輕輕一推那繩網編就的吊床,這張床遂
輕輕地搖蕩了起來,她笑著問:
“舒服不舒服?”
譚嘯微笑望著她,那是深情的微笑。依梨華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輕輕歎了一聲:
“昨天晚上,可把我嚇壞了。你的馬跑在對面回族部落停下了,那些人也不管你死
活,還想搶你的馬。正好我騎馬回來,天呀!一看原來是你,我也顧不得他們笑話,連
馬帶人給拉回家了。”
她臉色紅紅地問:
“你是怎麼了?我看你全身是血,當時嚇得哭了。拔蕩出來,我就給他說了,幸虧
他老人家過去給人家醫過病,說不要緊,就用這個土法子給你治,我連忙上祁連山給你
去找刺草。”
譚嘯仔細聽著,不禁眼圈紅了,直想掉淚,可是他不願在女孩子面前哭,苦笑道:
“姑娘,謝謝你……”
依梨華小嘴一噘:
“瞧!又來了!”
她低下頭,拉長了聲音,嬌聲道:“以後不許再說什麼謝不謝了,好不好?只要你
傷能好,我就開心了。”
譚嘯微笑著看看她,她那長長的睫毛,深如大海似的一雙眸子,亭亭如玉樹聳立的
身材,一切都顯示著女性真摯的美。
譚嘯微微歎息了一聲:
“姑娘!我的事一言難盡,等我傷好了以後,再慢慢地告訴你。”
依梨華扭了一下身子,嫵媚地笑道:“不要緊,你慢慢地告訴我好了。”
然後她蛾眉一挑,杏眼泛威:
“我一定替你報仇,這個人好狠的心!”
譚嘯苦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怕說出來之後,依梨華真的去了,那可是飛蛾撲火,
自尋死路。
依梨華又笑了笑,道:“你的馬,我已經拴在我們的槽上,衣服和銀子,我都給你
收起來了,還有一張畫!”
譚嘯怔了一下,微弱地道:“什……麼畫?”
依梨華笑著跑到一邊,在一張桌子上找了半天,找出了一個捲著的紙卷。譚嘯不禁
面上一熱,依梨華笑著打了開來。
“看!是畫的梅花,真美!”
譚嘯正想叫她收好,卻見她低頭細細看著畫上的字,口中念著:
“春雪不解情,梅殘心亦殘!”
譚嘯閉上眼,輕歎了一聲。依梨華不解其意地皺眉道:“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譚嘯訥訥道:“沒有什麼……意思……”
依梨華終於發現了題在下款的名字,她臉色倏地一陣蒼白:
“晏小真敬贈。哦……大哥!這是晏小真送給你的?是她畫的?”
她的手有些發抖。譚嘯張開了眸子,和顏悅色地輕喘道:“姑娘,晏小真是好人,
你不應該恨她……我這條命,還是她救的呢!”
依梨華後退了一步,顫抖道:“怎麼會呢?”
譚嘯苦笑道:“姑娘你坐下,我本來想過幾天再告訴你,現在看來,是非現在告訴
你不可了……”
依梨華走過來,輕輕拉著他一隻手,秀眉半顰地苦笑道:“啊!不!你身體要緊,
我不問就是了。”
譚嘯微笑道:“沒有關係,我慢慢說,你聽著就是了。”
依梨華坐下來,皺著秀眉道:“那你小聲一點,我聽得見。”
於是,譚嘯慢慢地一字一淚地敘說了一遍經過,只聽得依梨華目瞪口呆。後來聽到
他如何為晏星寒誘至梅園,四人如何圍擊,以至譚嘯身負重傷,依梨華不禁咬著下唇,
熱淚一滴滴淌了下來。
譚嘯也忍不住傷心氣憤,閉目休息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下去,也就是晏小真如何
救自己的經過。依梨華聽完後,半天不語。
譚嘯歎息了一聲道:“姑娘,你現在應該明白了?”
依梨華怔怔地低著頭,半天才抬起頭來,對著他甜甜地一笑,道:“我真氣晏小真,
她爹爹這麼壞,她為什麼這麼好?大哥,從今天起,我不再恨她了,以後就是她再打我,
我也不還手。要不是她救你,大哥,你真的……”
譚嘯覺得一隻手還在她軟玉似的手中,十分滑膩,只是她那隻手微微有些抖,不由
驚道:“姑娘,你怎麼了?”
依梨華先是一笑,可是終於一頭趴在床邊,嗚嗚哭了起來。譚嘯不禁急出了一身汗,
他喉中發出沙啞的喘息之聲,這聲音使這可愛的哈薩克姑娘,嚇得不敢哭了。
她抬起頭來,淚珠兒尚還吊在睫毛上呢!她嬌哼道:“我沒有事,你不要難受!”
譚嘯苦笑道:“姑娘,你為什麼哭,莫非我……”
依梨華抹了一下眼淚。
“我是怕……怕你以後只想著晏小真,而忘了我。大哥,那時候我怎麼辦呢?”
譚嘯忍不住為這姑娘的真情逗笑了。
“你還笑……”
“姑娘,我笑你真是小孩子……”
譚嘯長歎了一聲,目光之中閃著淚痕:
“姑娘予我恩同再造,我怎麼會如此忘恩負義?姑娘你太輕視我了!”
依梨華扭了一下嬌軀,半嘟著小嘴,嬌哼道:“晏小真對你也有救命之恩呀!”
譚嘯流淚道:“可是她父親是我的大仇人,這個仇,我早晚是要報的!”
依梨華怔了一下道:“那怎麼辦呢?”
譚嘯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和晏小真的父親還是敵對的,他們也一定不會放過我!”
他說著,前胸不停地起伏著,顯然為未來的冤孽而激動著,上天把如此矛盾、有悖
情理的一項任務,交給他去完成,那實在是痛心的事。
依梨華看著他,著急道:“大哥你不要難受了,你的傷還沒好呢!唉!都怪我,我
不該問你這些的。”
譚嘯搖頭道:“這不關你的事……姑娘!你父親說我身上的傷要緊麼?我真想快一
點好,我要報仇。”
依梨華輕輕握住他的手,小聲安慰道:“拔蕩說你心肺受了傷,另外還有好幾處外
傷,流血太多,最少要半個月,才能走動;要半年之後,才能完全復原。”
譚嘯不由嚇得呆住了!依梨華見他如此,不由嬌笑道:“半年也很快,這半年,我
天天陪著你,早晨我們上祁連山看日出,傍晚我們到沙漠上去騎馬,你的身子很快就好
了。”
譚嘯不由望著她的臉,微微笑了……
“姑娘……你……真的……”
依梨華聳了一下鼻子,忽然簾子揭開了:
“這位相公,該換藥了,時間到了!”
依梨華的父親含笑走進來。
依梨華站起來,半笑道:“沒辦法,你得忍著痛,要受一點罪。”
譚嘯望著依梨華的父親,感激地點著頭,這老人走到牆邊,調製著這種奇特的藥。
依梨華用手把譚嘯身上已經干了的藥塊揭下來。
譚嘯立刻感到鬆快了不少,他笑道:“這種藥真靈,我已經覺得比昨天好多了。”
依梨華的父親聽見這話,回頭哈哈地笑道:“很好!再有三四天,大概你就可以下
地了。”
然後他又對女兒咭哩咕嚕說了幾句,依梨華過來扶著譚嘯坐起來,微笑道:“拔蕩
說叫你不要嫌臭。”
她說著“噗”地一笑,用手在鼻子上扇了扇。譚嘯苦笑道:“為了救命,臭有什麼
辦法,唉!倒是老伯為了我……”
依梨華笑道:“不要說這些好不好?再說我要生氣了……”
老人提著一個木桶走過來,笑了兩聲,就開始換藥,他用一塊木板,由桶裡挖出黑
爛膻臭的藥,一塊塊抹在譚嘯白皙的胸脯上。
那濃厚的味道,使譚嘯由不住咳了起來,依梨華忙用一把扇子,在他臉前輕輕扇著,
自己也皺著鼻子。忽然,一陣亂囂之聲,由他們附近傳過來,老人皺了皺眉,比了個手
勢,依梨華輕輕扶著譚嘯躺下。老人放好了桶,揭開簾子走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譚嘯似乎預感到,不幸的事情又來臨了。依梨華悄悄走到門邊,卻見老人正由外匆
匆走進來,一進門就氣喘吁吁地道:“譚相公!事情不好了,有人找來了,我們要先把
你藏一藏!”
譚嘯不禁劍眉一挑,可是突然又想到,這是在人家裡,不能連累人家,只好歎息了
一聲。依梨華氣呼呼地叉著腰道:“晏老頭子也欺人太甚了!”
她說著回頭望著譚嘯,苦笑道:“你只好暫時忍一忍了,讓我和拔蕩打發他們回
去!”
哈薩克老人急急比著手勢,口中用族語說了幾句,二人把譚嘯軟床解了下來,一人
提頭一人提腳,轉到了側邊一間極小的堆著干草的房子,把譚嘯輕輕擱在干草堆上,又
拉過了一張大羊皮,蓋住他上半身,下身輕輕掩了些干草。就在這時,一陣急驟的拍門
之聲傳了進來,一人操著陝西口音道:“老頭在家麼?”
跟著有腳踹門的聲音,依梨華忙拉著父親走出去,門已被踹開了,呼啦進來了七八
個小伙子,頭上都纏著白布。為首一個矮個子,手上拿著一對銅錘,直著眼道:“老頭,
我們是馬場裡的人,我們主人是肅州城的晏老善人,這個你大概也知道!”
依梨華看得有氣,她父親卻裝作不懂他們的話,咭哩呱啦地比著手勢,那個陝西人
回頭罵道:“他媽的,誰說他懂漢語?老九,你給他說,問他把那個人藏到哪去了?”
立刻走上來一個臉上抹著鼻煙的小子,對著哈薩克老人說了一大套哈薩克語,大意
是問他,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受傷的漢人。
依梨華的父親,名字叫做依梨伽太,是一個很老練的哈薩克人,聽了這話後,連連
搖著手;一面用族語說了一大套。那個懂得哈薩克話的老九,翻譯給那個陝西人道:
“這老頭說,他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一概不知!”
陝西人合了一下手中的銅錘,發出「噹」的一聲,大罵道:“娘個鼻子!人家都看
見那小子是來這裡了,他怎麼說沒有?媽的,你問問他,是他的頭硬,還是我的銅錘
硬!”
抹鼻煙的老九,正要翻譯過去,一邊的依梨華實在忍不住,走上一步道:“你這人
怎麼開口就罵人?我爹不懂你們的話,我可懂。”
陝西人本來全部注意力都在依梨伽太身上,此刻聞言,不由向一邊的依梨華瞟了一
眼,立刻發出一陣尖笑,口中嚷道:“喲!還有個大妞在這裡呢!我進來了半天,怎麼
沒看見?”
說著就轉過身來,對依梨華擠著眉毛笑道:“大姑娘,你會說漢語很好,我剛才說
的話,你大概聽見了。我們是雅兒河馬場的,我們的東家是甘肅頭一塊招牌天馬行空晏
星寒晏老善人,這個大姑娘你大概也知道吧?”
依梨華忍著氣,點頭道:“這個我知道,那你們馬場裡的人,也不能到處欺侮人
呀!”
陝西人尖著嗓子大笑了一陣,就手一翻一雙銅錘,把錘柄雙雙插在了腰帶上,瞇著
一雙小眼道:“好說!好說!大姑娘不要誤會,我們怎會欺侮人?我們都是呱呱叫的好
人!”
他往地上啐了一大口痰,一面用腳去搓,一面笑道:“大姑娘你真行,這衣馬免地
方,你去問問,還真沒一個人敢在我銅錘羅跟前耍橫的。大姑娘你真行,我算服了你
了!”
依梨華薄嗔道:“少廢話!你們的事完了沒有?我們還有事呢!”
銅錘羅怪笑了一聲,一面拉著袖子道:“完了沒有?哈!大姑娘,你是說笑話了,
我是真心問你,那個漢人小子,你們藏到哪去了?聽說他身受重傷,還能插翅膀飛了不
成?”
他口中一面說著,一對黃眼睛珠子滿房裡亂溜,走過去拉開房間的簾子,往房裡面
看了看,臉上帶著奸笑。依梨華要是在以往,對這種人,早就不客氣了;只因現在為譚
嘯著想,才不敢輕舉樹敵。
她冷笑了一聲道:“你們不信,就查好了,反正就這麼大一點地方!”
銅錘羅口中學著女人的聲音:
“反正就這麼大一點地方!嘻!真嫩,我說大姑娘,你今年十幾了?”
依梨華不禁大怒,清叱了一聲:
“你們這群狗東西,都給我滾出去!”
銅錘羅一翻小眼睛:
“喲!怎麼啦?滾出去?”
他邊說邊走到依梨華跟前,伸出一隻手,往依梨華臉上摸去,口中嘻嘻道:“大妞!
你可真厲害呀!”
不想他這裡手才伸出來,還沒挨著人家的臉呢,自己臉上倒先開了花,“啪”的一
聲脆響,銅錘羅大嚷了一聲:
“唉喲!唉喲!”
頭上的纏布也被這一巴掌打掉了,露出鴨蛋似的一個大光頭。他往邊上一跳,大嚷
道:“好個娘們,你是要造反了!”
他口中這麼嚷著,身形一轉,已到了依梨華跟前,一抖雙手,朝著依梨華兩邊肩頭
上就抓!可他做夢也沒想到,眼前這個哈薩克的姑娘竟是技擊中的高手,她怎會把銅錘
羅之類的人物看在眼中?
銅錘羅雙手方自抖出,只見對面姑娘嬌軀一晃,已經不見了影子。銅錘羅方自一驚,
倏覺得後胯上被人用力踹了一腳,頓時“撲通”一聲,一個狗吃屎摔倒在地。總算這家
伙平日還會幾手花拳繡腿,他猛地由地上爬了起來,頓時頭上青筋暴露,雙目赤紅,一
伸手,把腰上的一對銅錘抽了出來。
只見那姑娘正遠遠叉著腰,對著自己冷笑。銅錘羅門吼了一聲:
“我看你往哪裡跑?”
他口中說著,一個箭步跨到依梨華身前,手中錘一上一下,用“仙人擔”的打法,
直向依梨華頭上、當胸兩處要害上搗來。
這兩把銅錘眼看搗上了,人家姑娘只一伸手,噗的一把,不偏不倚,正抓在了銅錘
羅的一對銅錘杆柄之上,銅錘羅使勁向外一奪,口中哼道:“你撒不撒手?”
依梨華跟耍孩子似的,一抬腿,口中道:“對了,看誰撒手!”
銅錘羅頓時又被踹了個屁股墩,這一下可把他嚇住了。雖然身上沒受什麼傷,可是
人家功夫比自己強多了,這是沒有問題的。
眼看著黃澄澄的一對銅錘,在對方白嫩的玉手裡把玩著,對於自己連正眼也不看一
眼。
銅錘羅的臉可是丟大了,偏偏他帶的幾個人,全是廢物點心,躲得遠遠的,大眼瞪
小眼地對看著,竟沒有一個敢下手的,銅錘羅氣更是不打一處出。他由地上翻身爬起來,
點著那顆光頭,獰笑道:“很好,想不到這衣馬免地方,還真有能人,我銅錘羅今天是
認栽了,大姑娘你的大名是……”
依梨華冷笑道:“我叫依梨華,像你這種本事,也敢出來欺侮人?你差得也太遠
了。”
銅錘羅面色紅得就像紫茄子似的,他一面把地上纏頭的布拾起來,一面道:“這麼
說,那個漢人一定是你給藏起來了。不要緊,你今天打了我,算你神氣;可是過幾天,
把我們當家的晏老善人請來,你要是真有種,就去斗斗他。你要能逃過晏老善人的手法,
我才算真正服了你!”
依梨華冷冷一笑道:“我管你什麼鵝不鵝,你把鴨子找來我也不怕!”
銅錘羅先還不懂這是一句挖苦他的話,怔了一下,喃喃道:“什麼鴨子……”
接著他臉一紅,算是想通了,重重地往地上跺了一腳,大叫道:“好!有你的!走!
我們走!”
說著回身對眾人一招手,那幾個跟來的伙計,早已嚇得不知所措,巴不得有此一溜,
當時回過身來一擁而出。依梨華想不到來人如此容易對付,不由寬心大放,當時哂然一
笑:
“喂!銅錘羅你回來!把你這打石頭用的兩個傢伙拿回去,怪沉的!”
說著一抖手,把手中一對銅錘,砰砰兩聲,摔在了銅錘羅的腳跟前。
銅錘羅不禁嚇了一跳,要不是跳得快,這一對銅錘就碰在腳上了。他口中“喲”了
一聲,當時忍著氣,冷笑著把這一對銅錘拾了起來。這一對銅錘,往日不知出了多少風
頭,今天居然被人家說成是“打石頭的傢伙”;就這一句話,銅錘羅就夠丟人的了。
這陝西人臉都氣紫了,頻頻冷笑著,扭頭就走,依梨華一直跟他們到了門口,見門
前停了不少的馬,這幾個人氣沖沖地上了馬,依梨華冷笑道:“下次要是再來,可別怪
我不客氣了。”
銅錘羅氣得連聲哼道:“好說!好說!姑娘,至遲一個月,我銅錘羅一定還要來拜
訪!”
說著抖動韁繩,策馬向前奔去。依梨華追上一句:“我勸你還是不要來了……”
銅錘羅氣得用腳上馬刺拚命在馬肚子上磕了一下,率先馳騁而去,他身後的幾個人,
也都抖馬追上,不多時就消失在遠處路頭了。
依梨華目送著他們走遠了,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她本是一個十分單純的姑娘,
素日結交,也多是直率個性的族人,從來不知江湖中的險惡,以及仇殺的可怕。事情過
去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當時興致勃勃地回到房中,卻見依梨伽太正呆呆地坐在位子上,見她返來後,不由
歎了一口氣,用哈薩克話說了幾句,大意是怪她不該顯露身形,生恐大難將臨等等。
依梨華非但不以為然,反倒怪父親太多心了,當時並不答理,只笑嘻嘻地跑到後面
堆草的房內,匆匆把覆在譚嘯身上的老羊皮揭開,笑道:“哥哥!他們都給我給打走了!
現在可以出來了!”
依梨伽太這時也走過來,父女二人又把譚嘯的吊床解下來,抬到外面敞間。一切就
緒後,譚嘯才微弱地道:“他們是為我來的麼?”
依梨華眼珠子一轉,笑吟吟地道:“不是!是找錯人了,那個頭子,叫什麼銅……
銅錘羅的還想欺侮人,結果被我幾下就打倒了。哥哥你沒看見,才好玩呢!”
譚嘯心中本來有些擔心,可是眼見依梨華這種滿臉稚氣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
他歎了一聲,目光視向依梨伽太:
“老伯,我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心裡真是不安得很……”
依梨伽太搖頭笑道:“不要緊!不要緊……”
說著回過身來,對依梨華咭哩呱啦地說了一大套,依梨華馬上笑態可掬地道:“拔
蕩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吐魯番被蛇咬了,幸虧在沙漠裡遇見一個漢人,才救了他的命,
所以他現在很高興來服侍你!”
譚嘯感動地在枕上微微點著頭,他忽然苦笑道:“姑娘!你們這個地方,我想一定
很美,等我傷好了,我真願和你們住在一塊。姑娘,我可以跟你們賽馬!”
依梨華高興得一跳,拍手道:“啊!太好了……”
她低下身子,張著微微帶著海一樣顏色的眸子:
“哥哥!你說的是真的?”
譚嘯傷感地道:“我如今已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承蒙姑娘你們父女這麼對待我,
你們能允許我暫時在這裡住些時候,在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我還有什麼不願意?”
他說著話,聲音顯得有些抖,腦子裡不禁又回想著梅園之中,四老設計圍殺的一幕,
不禁恨得咬牙切齒,熱淚奪眶而出。依梨華大吃一驚,當時趨前,緊緊地握住他一隻手,
搖晃著道:“哥哥,你怎麼啦?”
譚嘯忙收斂了流出的淚,佯笑道:“沒有什麼,姑娘你們對我的大恩,我真不知如
何來報答,總有一天……”
依梨華一隻手用力地握了他一下,嘴唇嘟了一下,嬌哼道:“你看,你又來了……”
然後她把白嫩的臉,湊得都快挨到了譚嘯的臉上,小聲地說:
“只要和你在一塊,我就高興死了……哥哥,我不要你離開我,好不好?”
譚嘯臉上被她散亂的髮絲摩得癢癢地,尤其是這麼臉對臉,對方櫻口吹氣如蘭,就
是鐵打的漢子,到了此時,也沒有個不動情的。
譚嘯一時不禁感到面上訕訕地發起燒來了,他幾乎不敢這麼直著看這個姑娘。她那
雙剪水瞳子裡,所散發出的光焰,真像能把人熔化了;而她那蜜也似甜的聲音,能化百
煉鋼為繞指柔。只要你與她談話,她準能牢牢地吸引住你。
可笑的譚嘯,在這一方面來說,真可說是太沒有經驗了,他只覺得臉陣陣發燒,他
想笑,可是笑得又那麼不自然。
他茫然地點著頭,眸子裡所散發的是羞、是喜、是傷心……而這麼些不同的色彩,
點綴著這清秀英俊的少年更美了。依梨華不由嬌哼了一聲,一頭埋在了他的臂彎裡,懶
散嬌嫵地說:
“哥哥你真好……”
譚嘯眸子很快地向一邊的依梨伽太瞟著,面色十分尷尬。那個少年時曾一度風花雪
月過的老頭子,注目著這一對年輕人的情景,非但不以見責,反倒高興得笑了起來。他
們族人,不論男女,是有資格坦露他們感情的。他們以為感情的本身是純潔美麗的,只
是因為人的意念、妒嫉加了上去,才會使有些感情變成醜陋的,那是可悲的!
他笑向依梨華說了幾句,就轉身出去了,那懶散的姑娘臉紅紅的、熱熱的……
“你爸爸說什麼?”
“他說……他說……”
然後她把紅紅的小嘴,貼在他耳邊,半哼半嬌地道:“拔蕩說,今生只許我愛你一
個人……”
譚嘯心中一驚,訥訥道:“啊……啊……”
依梨華粉頸低垂:
“因為我已經愛上了你,我們哈薩克女人,是一生只能愛一個人的……”
說到這裡,她的臉更紅了,就像樹上吊著的熟透的蘋果一樣。譚嘯有一種說不出的
欣慰,他問:
“要是我死了呢?”
“那我也死!”
依梨華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然後露出臉上的酒窩,凝視著這個她所深愛的男人,
她是這麼的得意。世上又有什麼事,能夠比在戀人的懷抱裡更美、更甜、更滿足呢?
孤獨了長久歲月的譚嘯,在自身受到愛情的滋潤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愉快。他仰
視著這個高身材白如玉的姑娘,也暫時為自己編織著快樂的幻夢;而對“仇恨”這個字
眼似乎有些厭倦了。
他相信,一個人是絕不能長久生活在仇恨之中的,因為善良原是人的本性。
幸福的年輕人譚嘯,他的傷在愛人的照料體貼下,很快地痊癒了。
現在他已經能夠輕鬆的行動了,清晨,他和依梨華並轡在水草地裡馳騁著,迎著日
出,遠遠地看著那像巨蛇似的萬里長城,嘉峪關的縮影,引逗著他們雄壯的幻夢。依梨
華常常在馬上遙指著,說她的家是在城門的另一邊。
她說那裡有沙漠,有駱駝、有青草、有水,怎麼怎麼好。譚嘯告訴她說:
“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從那裡出去的。”
然後他們就在疏勒河的沿岸,並轡縱馬馳騁著,牧羊人的螺筋聲,帶著濕露的晨風,
給他們披上青春的晨衣。譚嘯確信在他以往的歲月裡,從來也沒有這麼暢快過,他的身
體漸漸恢復了。
現在他已開始慢慢溫習著自己的功夫。閑暇時依梨華常偎在他的左右,他教依梨華
看書賦詩、繪畫寫字,他們確信,目前他們是平安和幸福的。
可是,天下事常常是出人意料的殘忍,“木秀風摧”更是一句不變的哲言,快樂的
時間往往是短暫的。
譚嘯現在已能在草原上和依梨華比練輕功,只是每當他深呼吸或是奔馳用力時,前
胸的內傷還會隱隱作痛。這時不禁又令他記起了那筆血海深仇,他立下了大誓,自己今
生主要的任務,就是復仇,他是為復仇而生的。
依梨伽太這所羊皮棚捨,本來是三大間,他們父女各住一間,一間當作飯廳待客之
用;現在譚嘯來臨,他們不得不在客廳旁邊,另外又搭了一間,好在這種房子不費什麼
事,東西現成,一圈就行了。
他們這所帳篷,和一般人家稍有不同,就是還用籬笆圍了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水
仙花,還有十數株仙人掌和牡丹,小小的院子被花占得滿滿的,看起來十分美觀。
衣馬兔是在疏勒河的中流地帶,附近除了由關外維吾爾、哈薩克族遷來的百十戶人
家以外,幾乎被清一色纏回住滿了。此類回人,以白布纏頂的居多數,他們秉性蠻狠好
斗,所以外族人很少招惹他們。
依梨華一家,非但和這些人沒有來往,就是本族中人,他們也很少往來。他們不求
助人家什麼事,人家也很少找他們;尤其是前些時日,他們得罪了馬場的銅錘羅之後,
人家更是再也不敢答理他們了。
依梨華的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她和她的娘家人,每年有一半的時間,要聚集
在一起,參經誦典。雖然伊斯蘭教風靡當地,可她們仍然虔誠地信奉她們的佛教。
依梨華有一個哥哥,名叫依梨般若,就是在很年輕的時候出家從佛去了。
依梨伽太是一個酷愛自由的人,他和女兒依梨華不信奉任何教,因此難免和她們母
子二人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們常常是分開兩頭住的。依梨伽太帶著女兒,過著自由流
浪的生活;而他的太太卻常常住在兒子的廟裡,或是投奔娘家人參佛誦經,目前正是過
著這種生活。他們都把分離看得很淡,想見面時,只須托過往的駝商帶一個信,那老哈
薩克女人就會來的。至於依梨伽太,卻是不願再回吐魯番,他受不了長途跋涉之苦,除
非他認為自己要死了,否則他是不願回老家去的。這正應上了我們一句俗語:“未老莫
還鄉,還鄉須斷腸。”雖然他已經老了,可是他卻堅信自己仍有足夠的生命活力,離死
還有一大段很長的距離!
依梨伽太養有一群羊,每年他把羊販給回商,他就有相當的資本從事其他事情,他
從來沒有為生活而發愁過。他老,但是很健康!
懶洋洋的疏勒河靜靜地流著,紅紅的彩霞像是一大捧山茶花,灑在了蔚藍的天上。
遠處的風,吹壓得野草一倒貼地,牧人趕著牛羊牲畜往回家路上踱著,這情調兒,
正應了人們熟悉的句子: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河邊並騎徜徉著一對年輕人,譚嘯的秀逸英俊,依梨華的艷若天人,尤其她那美麗
的大彩裙,為風吹拂著,就像是翩翩起舞的仙女。他們慢慢地勒著馬,一任它們低頭嚼
食著河邊的青草。
這對漂亮的人物,立時吸引了遠近人們的目光,尤其是對於譚嘯這種裝束的漢人,
更是紛紛猜測著。人們永遠是好奇的。
譚嘯看了一下天色,微笑道:“我們再跑一程如何?試試這畜生的腳力,我總覺得
它前面的右蹄子不大對勁。”
依梨華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服氣,其實這也不怪你,你這匹馬雖也不錯,可
是到底沒有我這匹馬好,比來比去還是你輸,多沒有勁呀!”
譚嘯微笑道:“那也不一定,剛才是馬太累,現在已經歇了半天了,我們再試試看,
你也許就贏不了啦!”
依梨華睨著他,抿嘴一笑道:“好!那我們就試試看,我們往家那邊跑,看誰先到
門口!”
譚嘯點了點頭,當時一拎手中韁繩,這匹馬陡地掃尾向前飛馳而去。依梨華小蠻靴
一磕馬腹,隨後疾迫而上,她口中笑嚷著:
“不算!這次不算,你先跑了。”
轉瞬之間,這兩匹馬已馳出十數丈以外。譚嘯哪裡肯停,一路伏身松轡,任坐下黑
馬放蹄疾馳,可是儘管如此,等到了依梨華家門前時,仍被依梨華的馬超過了半身。兩
匹馬身上都冒著熱氣,噗嚕嚕打著噴嚏。
依梨華回頭笑道:“怎麼樣?服氣了吧?”
譚嘯臉色微微一紅,尷尬地笑道:“還是不服氣,趕明兒,我們換兩匹馬再來比比
看!”
依梨華方自塌身下馬,忽見門前人影一閃,不由怔了一下,正要回身招呼譚嘯時,
卻見兩匹灰馬,由籬側疾出,一徑向前路飛馳而去。
馬上坐著兩個頭纏白布的回人,沒看清他們的臉,只看見他們的背影,一閃即逝。
依梨華忽然叫了聲:
“不好!”
她猛地跳上馬背,正要追去,譚嘯一拉她衣服笑道:“窮寇莫追,讓他們去吧!”
依梨華皺了一下眉毛:
“我怕他們是晏老頭子派來的……”
譚嘯微笑著,輕鬆地道:“不會!我們進去再商量吧!”
依梨華下了馬鞍,仍然皺著眉道:“莫非他們發現你了?”
譚嘯這時也下了馬,冷笑道:“要是如此,我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了,我已經在他們
手上吃了大虧,這一次可不能再落在他們手中了!”
二人說著進了門,把馬拴好,進入棚捨。依梨華緊張地拍著譚嘯的手道:“這麼說,
你要走?”
譚嘯見她如此,不由笑了笑,輕輕地拍著她道:“你坐下,我們慢慢談。”
依梨華眼圈一紅,仍是站立著道:“不!我不要你走……”
譚嘯歎了一聲,苦笑道:“那我們都得死!”
依梨華坐下身來,淚汪汪地看著譚嘯:
“他們就真的這麼厲害?”
譚嘯苦笑了笑,溫柔地望著她道:“你怎會知道?姑娘,不是我說一句妄自菲薄的
話,他們四人之中任何一人,都可致我於死地,更何況四人聯合下手。”
他想起自己身受的一切,不禁打了一個冷戰,緊緊地咬了一下牙:
“姑娘!無論如何我必須走,我更不能害你及你爸爸,敵人是手狠心毒的。”
依梨華怔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一塊走!”
譚嘯一驚道:“你也要跟我走?那這個家呢?依老伯呢?”
依梨華苦笑了笑道:“拔蕩早就給我說了,說有一天你要走,就叫我跟著你……拔
蕩自己可以把媽媽接回來……”
譚嘯不由心中一喜,他望著她慘然地笑道:
“那太委屈你了……姑娘!跟著我出門,是很受罪的,你知道,我們不能往內陸去,
要處處防備著晏星寒等四個人。”
依梨華點著頭笑道:“是呀!可是這有什麼呢?”
譚嘯怔了一下又道:“我們要出嘉峪關……”
“是呀!”依梨華打斷了他的話,扳著玉指接下去道:“我們要經過沙漠,還要過
九溝十八阪,才能到安西;再往西北走,要十幾天不見草木,一路上連水都沒有一滴,
有水都是黃色的鹵漿,人不能吃,可是我們可以自己帶水……”
她笑著,翹著嘴角,瞟著譚嘯道:“這也沒什麼呀!這條路,我熟透了。”
譚嘯反倒聽著驚心,他怔怔地道:“這麼苦呀?”
依梨華笑道:“你看,你根本連路都認不清楚,這一下更是非我去不行了!”
譚嘯呆呆地望著她一笑: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呢?”
依梨華皺了一下秀眉道:“今天我們準備一下,明天就可以上路了。只是,可憐的
拔蕩他又要一個人住幾天了。”
忽然,依梨伽太揭開簾子走進來,譚嘯忙站起喚了聲:
“老伯!”
哈薩克老人微微一笑,操著生硬的漢語道:“相公請坐下!”
依梨華忙叫道:“拔蕩……”
依梨伽太笑道:“你不要說,我都聽見了,你們不要為我著想,我很健康;而且我
還有事,想到涼州去一趟,要去兩個月,回來的時候……”
他用手指了依梨華一下,紫紅的臉上,堆積著笑紋:
“你母親也就回來了,所以,你們可以放心走,明天就走。”
二人心中都不禁一喜。他含笑走到譚嘯身前,雙手放在譚嘯肩上:
“孩子!你很年輕,你的前程是好的……”
他回頭看了他女兒一眼,又回過頭來,笑接下去:
“現在,我把我女兒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待她,她是一個好女子,你願意好好待
她麼?”
譚嘯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老伯!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女兒。”
哈薩克老人大笑道:“好!好!你們再回來時,就結婚。”
譚嘯心中一驚,可是他坦誠地笑道:“謝謝老伯,能把這麼美麗的姑娘下嫁給我。”
依梨伽太放聲大笑著,依梨華卻羞得由位子上站起來,笑著捶打著父親哼道:“拔
蕩……拔蕩……”
哈薩克老人用手抱著她,停住了笑聲,又用手指著譚嘯對她道:“從今天起,你們
就是一家人了,你必須好好侍候他,他就快要是你的丈夫了。你們如果能打敗了敵人,
記住快回來,回來結婚!”
依梨華感激地趴在父親的身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依梨伽太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背,微笑道:“不要哭,快整理東西去吧!明天你們一
早就上路,這條路可是不大好走!”
依梨華點了點頭,離開了父親。譚嘯歎息道:“老伯,這都是我……”
依梨伽太擺手一笑:
“不要這麼說,你們是年輕人,年輕人是不應老住在家裡的
他皺了一下眉,接道:“你那個仇人天馬行空晏星寒,我是知道他的。他有一身好
功夫,你們還是先逃命要緊,報仇以後再想辦法!”
譚嘯慚愧地點著頭,這時依梨華已轉到裡面,整理著衣物,好在他們旅行是常事,
革囊也現成,到了晚上,二人衣服都備好了。
依梨伽太幫他們把東西拿到馬房內,又找出沙漠裡專用的水囊、皮帳篷、馬燈。譚
嘯本沒有想到這許多東西,等到整理出來以後,他不禁吃了一驚,可是每一樣,都是長
途旅行所少不了的,他不禁十分感激哈薩克老人的關心。
二人把物件都繫好在馬鞍上,明晨只須往馬背上一放就行了。
然後他們三人就在房內長談了起來。哈薩克老人告訴他們很多沙漠中的旅行經驗,
如何防風、防沙、防乾旱、防狼群,可謂無微不至。
譚嘯一一記在心內。依梨伽太還把沿途幾個朋友的名字,告訴了女兒,囑她必要時
可以向他們索取應用之物,依梨華也都一一記住了。
這時天已很晚了,因為明天還要行長路,在依梨伽太的催促下,他們只好各自歸房
就寢。
譚嘯關上了門,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慨。他想如果今天所見的
那兩個騎馬的回人,真是晏星寒派來的探子的話,那麼,敵人可能就要來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頗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他開始來回地在這間房子
裡走著,仇恨開始再次地咀嚼著他,他推開窗,夜風吹著他的頭髮,他覺得有一種說不
出的沉悶,似乎感覺到大難又將來臨的兆頭。
他重重地歎息了一聲,把窗子關上,遠處的鐘聲,正當當的響著,這是一個惱人的
離別之夜。風塵萬里、四海為家的譚嘯,本來以旅行為家常便飯,可是不知如何,明晨
的遠行,卻使他感到異常畏懼。他躺在床上,不覺又想到了依梨華,這個少女,也將是
自己生命的一部份了。他從來也沒有和一個單身少女旅行過,試想,孤男寡女,又同屬
少年,在漫長的旅途上……
想到這裡,他的臉不禁有些燒了,同時又有些暗自慚愧的感覺,因為自己和她,同
屬俠義道中人,感情是至高無上的純潔,那應該是和一般世俗不同的。這麼想著,他下
意識地又有些沾沾自喜的感覺,因為他畢竟發現了自己和一般人的不同之處了。
不知何時,窗外刮起了大風,嘩啦啦吹得籬笆牆直響,雨點子打在羊皮窗戶上,發
出辟辟啪啪的聲音。這風雨的交響樂,終於使他入了夢鄉!
可是,好夢不長!
朦朧之中。一個人正狠命地搖看他的身子,其實那是不必的,因為當那人的手方一
觸及他時,他已本能地驚醒了。
譚嘯猛地翻身坐起,方要喝叱,床前那人卻很快地退後了一步,急促地小聲道:
“大哥,是我!晏小真!”
譚嘯不由大吃一驚!
“啊……晏姑娘……有什麼事?”
晏小真身上穿著一襲薄薄的油綢子雨衣,為雨水淋得溫亮亮的,她那雙剪水雙瞳,
更閃爍著複雜的顏色,她顫抖著道:“大哥!你快跟我出來,我有話告訴你!”
她說著身形一弓,已穿窗而出,真比箭頭子還快,那扇羊皮窗戶,不知何時早已大
開,風正由窗口向裡面灌進來。
譚嘯驚異之下,也不及找雨衣,只緊了一下束在腰上的帶子,就跟著小真的身影,
飛身而出。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出來就淋了一個落湯雞。
而前行的小真,卻一路輕登巧縱,直向一處小土丘上撲去。
她此時此刻的出現,令譚嘯感到定有非常的事情發生了,他帶著驚恐的心,也展開
輕功提縱之術,緊緊躡隨著晏小真。
似如此,約有半盞茶工夫,譚嘯已感到有些不耐了,才見小真在一棵大樹下站住了。
這時,當空亮了一個閃電,一個霹靂,震得山搖地動,雨更大了。
譚嘯撲到樹下,大聲喘道:“姑娘!有什麼事?請快告訴我!”
這時小真直直地看著譚嘯,好半天才徐徐道:“你一直都住在那個女賊的家裡麼?”
譚嘯一面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慨然道:“是依姑娘救了我的命,我住在她家裡養
傷……”
他怔了一下,接道:“莫非你引我出來,只是為問我這一句話麼?”
“當然不是!”晏小真苦笑了一下。
“那麼……”
“大哥!請你不要急,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
譚嘯張大了眸子,緊張地道:“莫非你爹爹又……”
晏小真點了點頭,流淚道:“他們現在正要到你住的地方搜殺你,我提前來告訴
你。”
她揚了一下頭,顫抖地道:“你現在快走吧!我所能做的,只此而已!”
譚嘯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可是由此,更可見小真對自己的情意,他訥訥道:“這是
你第二次救我,姑娘……我謝謝你!”
他說著,忍不住緊緊地握住小真一隻手,微微搖著。晏小真遲疑地說:
“往西走……出嘉峪關,到安西、去沙漠、去蒙古,只有那裡最安全。大哥!你聽
我的話!”
譚嘯咬著牙點了點頭,雨水像小長蟲似的,由他頭髮上,經過臉,然後再淌下來。
忽然,他打了一個冷戰:
“不好!依梨華他們……”
他驚叫了一聲,回頭就跑,可是卻被晏小真死命地拉住了:
“不要去,大哥!千萬不能回去,回去是死路一條……大哥!你只顧你自己吧!”
譚嘯得了一下,死命地掙開了她的手,退後了一步,用冰冷的聲音:
“姑娘,那是辦不到的!她和她的父親,都是好人,也都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怎
能看著他們身遭毒手?啊!依梨華……”
他猛然轉身就跑,當空又打了一個大雷,閃電照著他,就像一個披髮的鬼。
晏小真用更快的身法,又竄在他身前,張開兩臂,攔住他的去路,痛哭失聲地道:
“大哥!我求求你,你不能回去!那女賊不值得你如此的……大哥!你……”
這一霎時,譚嘯完全明白了,他訥訥道:“姑娘,你明明可以通知他們的,可是你
為什麼不?為什麼?”
在風雨聲中,他這麼咆哮著,晏小真呆了一下,冷冷一笑:
“我為什麼要?”
譚嘯不由一怔,這個癡心的姑娘坦白地說:
“我愛的是你,恨的是她,我只救你,為什麼要去救我恨的人?”
一陣昏眩,幾乎令譚嘯倒在雨地裡,他鎮定了一下,站在愛情和自私的立場上來說,
顯然晏小真並沒有錯;可是這種狹隘的情感,是譚嘯所不能贊同的。他害怕地戰瑟在雨
地裡:
“不……不!那太殘酷了!太無情了!”
他猛然搖著晏小真的肩頭,乞求道:“好姑娘,你快回去救救他們父女吧,只有你
能救他們,你去吧!”
曼小真面上閃過了一層寒霜:
“絕不!我不能救他們!大哥,就是我願意,現在也已經晚了!”
她慢吞吞地說:
“你是知道的,我爹爹和那三位老人家,今夜一並都來了,我有什麼能力?大哥,
你不要管他們了,這林子裡有我的馬,你騎著它走吧!”
譚嘯搖晃了一下,冷冷地說:
“既然如此,那麼很好,讓我也和他們死在一塊吧!”
他說著倏地轉過身來,如飛似地往回路上撲縱而去,晏小真聲淚俱下地狂喊著:
“回來!回來!傻子!大哥!好大哥!你不能死呀!”
可是一任她喊破了嗓子,卻再也喚不回他來了,他就像一頭脫了韁的野馬,瘋狂地、
亡命地向依梨華的家門撲去。
雷聲隆隆,他耳中似乎聽到了叫囂的聲音,還有兵刃交擊的聲音。
“啊!依梨華……梨華……我的愛妻!”
他用出全身僅有的力,在這片荒涼的水草地上倏起倏落地飛馳著。
漸漸,他看到了那羊皮搭成的圓頂廬捨,籬笆之內,充滿了喝叱叫囂之聲,那聲音
之中,有一兩聲,是依梨華發出來的。
譚嘯鎮靜了一下,繞到了後面馬棚邊,卻見兩個頭上纏著白布的人,手中各自拿著
一口明晃晃的鋼刀,正站在屋頂上把風。
譚嘯一咬鋼牙,霍地騰身而起,一並雙掌,用“排山運掌”的重掌力,直朝其中之
一的背後猛擊而去。那人尚不及回頭,便悶哼了一聲,被譚嘯打出了丈許之外,在泥地
上一陣翻滾,頓時了帳。
另一人口中怪叱了一聲,倏地向右一跨步,掌中刀“玉帶圍腰”,直向譚嘯攔腰斬
去!
憤怒的譚嘯,雙目之中已快噴出火來,他如何會讓對方得手!
那纏回刀才遞出,忽見對方身形一閃,已自無蹤,自忖不妙,正要轉身,卻被譚嘯
的“鷹爪力”抓在了頂門之上,頓時翻到地下,腦漿四溢。
譚嘯舉手之間連殺二人,仍自余勇可嘉,他伸手拉開了羊皮窗戶,縮身而入,棚內
的馬起了一陣騷動。
他忽然心中一動,忙把昨晚上備好的行李革囊,披掛在馬背上;然後用腳把一個側
門踢開,再次轉過身來,用“燕青十八般騰挪”的小巧身法,把身子騰上了頂梁,用力
劃破了羊皮,張目向前室望去。
只見室內火光炯閃不已,一個高大的紅衣道人,手中亮著火折子,背門而立,滿臉
怒容。
這道人左側是矮小的白雀翁朱蠶,這老兒手中此刻正執著一口青光閃閃的短劍,晏
星寒用腳四處踹著桌椅,面色一片青紫,他一手還拿著一支燃著的蠟燭,不時去燒壁上
的羊皮,已有十數處被火引著,火勢正在蔓延著。
另外一個房間內,兩人正打作一團,一個是灰衣禿頭的比丘老尼,另一個不看則已,
一看之下,令譚嘯差一點叫出聲來。
依梨華披頭散髮,身著睡裙,持著一口長劍,正和劍芒大師打作一團。她身上有好
幾處已為鮮紅的血染透了,可是她仍在拚命地對抗著,她大聲地哭叫著:
“好哥哥!快逃命!快走!不要回來、不要回來!爸爸已經死了……”
她口中喘著咳著,不一刻室內已為濃煙充滿了,忽然他聽見依梨華一聲慘叫,緊接
著晏星寒怒叱道:“老朋友!我們栽了!走!外面搜去。”
接著整個房子都震動著,像是為他們重掌力摧毀而倒了。
譚嘯為依梨華那聲慘叫嚇了個魂飛魄散,他再也不顧及自己的安危了,猛然拉開皮
帳,冒著烈火濃煙,直向室內竄去。
他踉蹌著撲進那間房子,正見依梨華在濃煙中掙扎,譚嘯一把抱住了她,熱淚奪眶
而出:
“妹妹!原諒我……原諒我……我回來得太晚了!”
他雙手抱起了她,轉身循原路往馬棚裡退,依梨華緊緊摟著他的頸項:
“啊!哥哥!哥哥!爸爸死得好慘!好慘……好多血和腸子……”
譚嘯眼中似要淌出血來,他吻著她的臉,泣道:“我知道,妹妹,這筆仇,我永遠
記住。他們大概走了,我已經備好了馬,我們快逃命吧!”
依梨華緊緊抱著他,似乎已昏了過去。譚嘯的身上若非為雨水浸透了,恐怕早已燃
燒了;而這所大廬捨,若非在大雨之下,只怕也早就火光衝天了。
譚嘯撲進了馬棚,解開了三匹馬,自己抱著依梨華騎上了一匹,另兩匹都繫在鞍後;
然後他揚鞭催馬,仰天大叫道:“天上的神!請你救救我們吧!現在,我們所有的僅僅
是對你的信心了!”
天神以一個咆哮的霹靂,回答了他的話,閃電之中,三騎怒馬,突出馬棚,直向著
茫茫的原野上馳騁而去……
大風、雷雨、原野、水草。
譚嘯緊緊地抱著依梨華,他不再說一句話,一任神駒踐踏著水草,亡命地向前路疾
馳著。
約摸行了五六里之遙,他才敢回頭看一眼,只是暴風雨阻隔了他的視線,他不能看
到來路上有沒有敵人,也看不見冒著淡黃狼煙的皮帳篷。
他內心慶幸著,因為他可以斷定,自己和依梨華的命總算保住了。
懷中的依梨華沒有說一句話,她身上的血染紅了濕淋淋的綢裙,散發貼在她美麗的
臉上,像是一座臥姿的玉女雕像。
譚嘯相信她是不會死的,因為目前他們已經脫離了敵人的魔掌。如果一個人在惡運
當頭時沒有倒下去,那麼為什麼會在自由的氣氛裡死呢?絕不會!她不會死!也不能死!
譚嘯心中充滿著信心,任坐下怒馬自由地向前飛馳著,不過,他可以斷定,是往西
北方行的。
雷雨聲歇,正是東方露出魚肚白色的時候,黎明終於來臨了!
譚嘯在馬上奔馳了整整一夜,三匹馬都同時放慢了腳程,到後來乾脆不走了。它們
鼻子裡噗噗地打著噴嚏,彎下頭開始嚼食著地上的青草。
遠處有幾所廬捨,裊裊地冒著炊煙,幾隻肥鵝呷呷地叫著,空氣是那麼的寧靜。
譚嘯一雙手幾乎要累斷了,酸得再也不能支持了。他翻身下馬,懷中的依梨華睜開
眼睛,看著他微笑,她笑得仍然是那麼甜。
“哥哥!謝謝你。”
譚嘯忍不住淌下了淚來,他輕輕吻了一下她冰冷的臉,抽搐道:“是我對不起你,
都是我害了你,害死了你爸爸,我真是天大的罪人!”
“啊!”那美麗的姑娘甜蜜地笑著,伸出一隻雪藕似的玉腕,攀在他頸子上:
“不要那麼說,能夠死在你懷中,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不!不!你不能死,不會死……”
這少年拚命地向前面跑著,他找到了一處沒有水的草地,輕輕地把依梨華放下來;
然後到馬背上取下了一個行李袋子,裡面有很多應用的東西。
他首先在地上舖了一塊熊皮,然後把依梨華放在上面,那天真的姑娘只是看著他微
笑。
譚嘯又找出了刀傷藥,還有布條,然後仔細地看著她身上,血仍然由肋旁不停地向
外淌著。
譚嘯忍住傷心,笑了笑:
“華妹,你要忍耐一會兒;而且請原諒我的冒昧,我必須要……要……”
依梨華笑看著他,身上的傷對她似乎並不可怕,她所關心的只是她所愛著的這個人。
她淺笑著,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關係,好哥哥!”
譚嘯幾乎不敢看她的臉,因為那張臉是那麼的舒心愉快;而這種心情,在眼前是多
麼不適合,他怕自己也會為她感化了。因為他認為“傷心”才是公正的懲罰——對於目
前的自己來說。
他用清水小心地洗滌著她身上的傷口,當他檢視過她身上全部的傷處之後,不禁寬
心大放。雖然傷處很多,可是顯然並沒有一處是致命的地方,只不過是流血多了些而已。
這些傷口,經過他上藥包紮之後,依梨華有了一種舒適的感覺,她伸出手,摸弄著
譚嘯濕透了的頭髮:
“大孩子……你是個大孩子……”
逗得譚嘯不禁笑了,他覺得依梨華那隻手微微往下用力挽著,譚嘯不由臉一陣熱,
由不住低下了頭,吻著她涼涼的小臉,吻著她的眼睛,最後把有力的唇,印在了對方那
櫻桃似的小嘴上……
天上的白雲被風吹得如萬馬奔騰,東方的旭日正由山尖上活潑地跳出來,遠處牧羊
人的笳聲,人字形的雁影正由頭頂上慢慢掠過去。
“我真的累了!”
譚嘯翻過身來,和依梨華並排躺著,姑娘一隻手摸著他的胸脯:
“哥哥,都濕了。”
“不要緊。”
譚嘯含糊地答應著,眼皮不覺地合攏來,三匹馬在他們身邊啃食著青草……
依梨華欣慰地吁了一口氣,一隻手搭在他的胸脯上睡著了。
熱烘烘的太陽,爬上了中天,像一個巨大的火輪,昨宵的傾盆大雨,現在已沒有一
點痕跡可尋了。
牧羊的人,都躲到山的斜坡下面,整個的大草原在烈日之下蒸發。
一對年輕的戀人,被馬鳴的聲音驚醒了。
譚嘯馬上爬了起來,只覺得眼前金光耀眼難睜,身上的濕衣,已成了硬布板似的,
直直地貼在身上。他活動了一下身子,低下頭,把依梨華輕輕地抱了起來。那姑娘笑得
那麼甜:
“哥!你把我抱上馬,看我騎給你看!”
譚嘯哂然一笑:
“那是不行的,你太好強了。”
姑娘撒嬌地哼著,扭動著身子。譚嘯朗聲地笑道:“沒有用,在你身子沒有復原之
前,我是不叫你騎馬的。來!現在我們去找東西吃,肚子餓了!”
說著他跨上了馬,皮鞍子燙得和火一樣,他皺了一下眉毛,啊喲一聲道:“乖乖,
好燙!”
依梨華格格地笑了,她嬌哼道:“我們就穿這樣的衣服去吃飯?”
譚嘯低頭看了看,不覺失笑道:“真不像個樣子,幸虧我們帶了衣服。”
他把馬帶到了一片深草裡,下了馬,先放下依梨華;然後打開衣袋,找出衣服。依
梨華紅著臉站起身子,笑道:“我不讓你給我穿,我自己會穿。”
譚嘯笑了笑,遂轉到深草內,換了一襲乾淨的衣服,把頭髮挽好,走出來時,卻見
依梨華也已換好了,她正倚在馬鞍旁,自己在編著辮子。
譚嘯走過去要幫著她編,他想到古人張敞為妻畫眉的故事,講給依梨華聽,兩人喁
喁細語著。此情此景,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辮子理好了,哈薩克姑娘重新恢復了風采。其實美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美麗的,她
的臉色雖然更白了,可是卻有一種病態的美。
譚嘯輕輕抱她坐上前鞍;然後自己再翻身上馬,用左臂輕輕攬著她,抖動韁繩,直
向前路而去。
半盞茶後,他們在一家廬捨前停住了,這裡離嘉峪關的大城門只有一箭之程,來往
的人很多。
譚嘯生怕在這裡又遇見敵人,忙下了馬,這附近居住的人,簡直太雜了,有漢人、
滿人、纏回、蒙古人、哈薩克人、維吾爾人,還有一小部份是新來的索倫人。
藉著依梨華的方言,他們受到了一家哈薩克人的招待,那家人招待他們鍋餅、羊肉,
還有發酸的奶酪。這些在他們來說,確是太難得的食物了。
他們帶的原有干鍋餅和牛肉乾,可是那些是要留在荒涼的沙漠道上食用的。
他們在這裡養精蓄銳,傍晚時分,他們決定上路。本來應該多歇幾天的,可是依梨
華卻認為敵人無孔不入,還是早走為妙。
於是,三匹馬,直出嘉峪關,朝安西而去。
很幸運,這條路上沒有敵人,顯然敵人沒有料到他們會出關遠走大漠的。
有“天下雄關”之稱的嘉峪關,是中國第一大工程萬里長城的終點。出關是通安西
直達藩服地方的一條必經要道,所謂的藩服,正是我們今日的新疆及蒙古一部份,也就
是古時漢唐所稱的西域回部,不過那時稱之為藩服,清征而有之。
這一片廣大的地方,東西七千里,南北三千里,地勢高峻,大山多為東西橫亙,分
南北兩路。南路半屬戈壁,間有沃壤;北路土脈較肥腴,更多大河川。北有伊犁河,南
有塔裡木河,民族極為亂雜,除漢人外,有維吾爾、哈薩克、滿、蒙、纏回、額魯特、
准噶爾等人,而戶口廣繁,首推纏回,是故後人以“回疆”稱之。
出了嘉峪關,道左豎立著石碑,題有“天下雄關”,到了這兒,似乎就很有些沙漠
的味道了。西行不遠,放目望去,沙磧浩浩,崇崗疊阜,頗為難行,故行人甚少。
依梨華在馬上手指崗丘,笑向譚嘯道:“這就是九溝十八阪了,往下可更難走了。
我們還是早一點打尖,待明天早上再遠行的好!”
譚嘯沒有反對,因為對這一條路,他可是壓根兒不清楚,腦子裡本來打算得很美,
可是看到那層層的溝石和沙磧浩瀚的漠地,他真有些寒心了。再者,依梨華身上的傷尚
沒有好,似不該如此匆匆趕路。
想到這裡,他有些後悔,暗忖應該在那家好心的哈薩克人家裡多住幾天,等依梨華
傷癒之後,再西行才好。想著不由歎息了一聲,下了馬,苦笑道:“姑娘,可苦了你了,
我真後悔,應該等你身上傷好了再走,現在……”
他看了一下遠處,沮喪地搖了搖頭。依梨華在馬上摸著他頭髮,淺淺笑道:
“不要緊,你別老不放心我,我現在已覺著好多了,你在前面牽著馬,我知道路!”
譚嘯感激地望著她,暗忖道:這姑娘為了我,如今家破人亡,可是她內心毫不氣餒,
真是太難得了。我今後要怎麼來報答她才好呢?
想著頓掃沮喪之態,挺了一下腰,一隻手拉著馬口的嚼環,小心地邁步前行;後面
那兩匹馱著東西的馬,看著這種難行的路,也都懶得再走了,只是掃尾長嘶,不肯舉足。
譚嘯只得再回去用力地把它們拉過來,別看這小小的行動,已很吃力。
依梨華在馬上嬌聲笑道:“你呀,真比個姑娘還嫩!現在你已受不了啦,再往下更
夠瞧的!”
譚嘯笑道:“你不要亂說,你看我的!”
說著把後兩馬繩子拴在前馬的鞍上,如此拉著馬前行,免了後顧之憂,果然好多了!
如此慢慢地行著,差不多有一個時辰,譚嘯身上已累出了汗,而展望前塵,猶是一
片溝石,層層疊疊較前更甚,所好的是有依梨華這麼一朵解語花隨著,她不時在馬上嬌
笑著,使譚嘯幾乎不覺得身上的疲累。
天上起了紫紅的雲彩,依梨華看了一下天,告訴他說:
“傻子,再不找地方扎帳篷,天可馬上就黑了,你看,紫雲已經起來了!”
就在她說話之時,天真的馬上就黑下來了;而且是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譚嘯
大叫道:“天,這是怎麼回事?”
依梨華歎息道:“完了,我們只好摸著黑往前走了,想不到我也會算錯。”
譚嘯找出了一盞馬燈,點著了,一隻手提著。眼前有了光明,可是僅僅靠著這麼一
盞燈,要想在這麼崎嶇的路上行走,那可真是太危險了。依梨華更是頻頻警告,不得已,
他們暫時在一小片較平的石頭崗子上停了下來,卸下東西,鬆了牲口,好在這地方可絕
對放心,牲口不會跑!
他們就在這地方,露宿了一宵。譚嘯為依梨華身上加了厚厚的皮褥,自己卻只蓋了
薄薄的一床氈子。他二人本都有深純的內功,並不怕冷;只是依梨華目前負傷,體力較
差,至於他自己,倒是無所謂的。
依梨華叫他把燈放在石頭上,不可熄滅,說是夜晚有狼。如果燈光熄了,狼就會過
來把馬吃了,譚嘯又增加了一門學問。
果然,午夜之後,譚嘯聽見四周有餓狼的嗥聲,三匹馬都驚醒了,不時揚起前蹄踢
著石頭,神色惶恐至極。
譚嘯一骨碌由地上竄起來,卻見一隻大青狼,正在一旁的一座石筍上,朝著馬齜牙。
譚嘯探掌摸出一把金錢,以其中之一,用捻指之力,把這枚金錢打了出去,那青狼正在
齜牙發威,這枚金錢,直由它口中穿了進去,把門牙都打掉了兩個;當時慘叫了一聲,
拔頭而去。譚嘯就勢騰起,落在一旁山石之上,卻見五六隻青狼的影子,正向後撤退,
他不由叱了一聲,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把掌中金錢全數打了出去,眾狼各自負傷,
悲嘯而去,四周恢復了寧靜。
譚嘯打著寒戰,心說這地方真險,人要是睡著了,保不住都飽了這幾隻畜生的餓腹。
這麼想著,他可是再也不敢睡了,嗖嗖的風,吹得他耳朵痛得厲害。雖說他有一身
精純的內功,可是在這種滴水成冰的氣溫下,他只穿一襲單衣,久了也有些受不住。
燈光之下的依梨華睡得那麼甜,方纔在馬叫的時候,她曾一度睜開眸子,可是過
後,”她又不自覺地睡著了。譚嘯輕輕地摸著她的小臉,被冷風吹得冰冷冷的,他不禁
感慨地歎息了一聲,自己的不幸,也給這可愛的姑娘帶來了不幸。
他又想到了依梨華的父親依梨伽太,這個和善的老人死得也太慘太無辜了。譚嘯不
禁淌下了淚,暗暗地發著狠毒的誓言,一定要為這個老人復仇;他的仇恨之心更加重了。
可是未來只是一片迷茫,就像此刻沉沉的黑夜一般,人們在這種情況之下,對於來
日的光明,是很難揣測的。他苦笑著低下了頭:
“也許,我的屍骨,就要埋在這大漠之中了!也許,從此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流浪人
了!”
“我憑什麼再去復仇?敵人比我強大十倍,過去我敵不過他們;以後又怎能敵得過
呢?我的復仇,恐怕只是一個夢想罷了……看!眼前,我不正是為了逃避敵人,才來到
這窮荒的地方了麼?而且還要往更荒涼的地方投奔而去!我永遠是逃避著他們……”
他用兩隻手緊緊地捂在臉上,痛苦地沉思著。良久,他又給自己下了一個結論:
“沙漠只是我暫時的隱蔽之處,可是遲早我要回來的;而且一定要在這四個老兒壽
終正寢之前回去,好一一親手結果他們!”
他憤怒地踢著石塊,覺得雙足都已經凍麻了,最後他盤膝坐在皮褥之上,運動調息
了一番,全身才由寒冷而漸漸溫暖,最後入定。
等到他醒來時,天也差不多快亮了,他輕輕站起來,找了幾塊石頭,堆成一個能燒
火的灶。找了一些乾柴,把火升起來,用石頭砸了幾塊冰,放在罐裡,就火煮著,等著
水開了,他又把硬如石頭的鍋餅弄碎了放在水中煮著,又放了幾塊牛肉和一些鹽,陣陣
香味就散出來了。他另外用大銅壺煮了一壺熱水,自己漱洗完畢,天可就亮了。
酣睡了一夜的依梨華在睜開美麗的眸子時,發出了嬌媚的一聲長吁:
“哥!你起得好早啊!”
她翻身正要坐起來,一雙男人的手,又把她按下去了,接著譚嘯端過了熱水盆,在
她面前含笑蹲下來。他用熱毛巾小心地給她擦著臉,洗著冰冷的小手,依梨華吃驚地看
著他道:“咦!哥!你不要這麼侍候我呀!這些事,應該是我作的。”
“是的!等以後我們結了婚,你再服侍我不遲;可是現在,你得乖乖地聽我的話。”
依梨華伸出一雙玉腕,緊緊地抱著他,撒嬌道:“哥!你真好……可是,以後我不
許你作這些事,拔蕩說.你們男人是不應該作這些事情的……”
譚嘯微微一笑:
“姑娘你錯了,凡是女人能做的事,男人都能做。只是驕傲的男人,常常不屑去作,
於是他們自己才找這個藉口,其實我們以後很可以不分這些。只要我有空,我就幫助
你。”
依梨華把臉貼在他胸前,小聲說:
“那我也幫你……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哥!”
譚嘯張開兩臂,抱著她貼在她臉上,嗅著她哼道:“是的,我的乖妹子!”
他唇上的胡茬,令她忍俊不禁,一對初戀的情人,就這麼消磨了他們黎明的時間。
雖然天是這麼的冷,地是這麼的干;然而愛情滋潤著他們,他們內心都享受著無比的溫
暖。
日出時分,這三匹馬所結成的小隊伍,又開始前行了。
中午的時候,他們總算走完了這一段亂石崗子,可謂人疲馬倦。眼前開始有青草,
而且遠處的圳子裡,住著幾戶人家,路邊上有石碑,寫著“布隆吉”。譚嘯不由擦了擦
頭上的汗笑道:“這一下可好了,我們在這裡多留兩天吧,等你傷好了再走!”
依梨華蹙眉道:“好是好,只是晏老頭子他們要追來了呢?”
譚嘯冷哼道:“他們要敢再來,我就與他們拼了!”
依梨華嘟了一下小嘴:
“看!你又來了。你要是這麼說,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呢?”
她掀起了一對淺淺的酒窩。
“哥,你還不知道?我就是為著你才活的呀!”
譚嘯望著她笑了笑,俊臉微紅道:“好!那麼我們就少住幾天,住兩天如何?”
依梨華本想只休息一下就走的,可是不忍過分違他的意,只得頷首答應。於是他們
就選擇了一塊有青草的地方停下來,譚嘯找出了牛皮帳篷,紮下了帳幕,好在他們應用
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所以並不十分費事。一切就緒之後,依梨華已安適地睡在帳內,
馬也都在帳邊的木柱子上繫好了。
譚嘯揹著一個大水囊,帶了些錢,到前面住家處去了一趟,買回了不少吃的東西,
還有一大袋子牛奶,兩人吃得挺樂。
飯後說笑了一陣,譚嘯又為她換了藥,哄著她睡下之後,自己把帳幕拉上,慢慢地
向一邊大山行去。他耳中聽到淙淙的流水之聲,果然他找到了一處清泉,看看四下無人,
他就脫了衣服,在泉內大洗了一番。
這山名“馬鬃山”,山峰極多,很像馬頸上的鬃毛,故此得名,在苦行的旅途上,
這地方無異是個天堂。他想若是依梨華身上沒有傷,這水她一定不會放過的,在山上他
用石塊打了幾隻野鳥,裝了一皮袋子清水。回到帳篷時,依梨華還沒有醒,他和衣躺下,
小睡了一會兒。
等他醒來時,卻發現身側的依梨華不見了,他不由吃了一驚,忙跑出去,卻見依梨
華正在一處清水的小池子邊洗著衣裳,等他走過去想阻止時,衣服已洗好了。依梨華含
笑地走過來,大聲說:
“好了,我已經好了!”
譚嘯懷疑地問:
“不痛了麼?”
依梨華隨意地動著身子,嬌笑道:“不痛了!不痛了!你看!”
譚嘯不由愣愣地看著她,她跑上去攀著他的脖子笑哼道:“人家好了嘛,可不要生
氣,不許你罵人。”
譚嘯拉著她的手慢慢地走回去,在那裡他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包括烤野鳥和
新出爐的燒餅,還有燉牛肉。
天空積滿了烏雲,大雨將至。
挨過了十五日不見草木的行程,譚嘯和他的戀人依梨華總算出了甘肅的地界了。
他們馳騁在庫穆塔格沙漠上,放眼望去,黃沙千里,沙丘就像是一彎彎的新月,又
像張開的折扇。一片片一彎彎甚是美觀,譚嘯不禁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啊!好大的沙漠……”
依梨華這時身體已復元了,她騎在另一匹馬上,她沒有中原兒女那種嬌嫩和脆弱,
她們族人姑娘的身子,都像是鐵打的一般,騎在馬上,又回復了她原有的風采。沙漠、
草原、大風、乾旱,在她來說,那是司空見慣的事,今天,她的興致特別高。
她笑嘻嘻地道:“在這裡,這片沙漠算是很小很小的,你如果到了塔克拉瑪干大沙
漠,那才叫真正的大呢!”
她催了一下坐下的馬,馳近譚嘯,天空一剎那之間已濃雲如墨。遠處吹來的風,聲
如萬馬奔騰,沙丘上的沙子,就像煙囪裡冒出的黃煙一般,螺絲轉兒似地爬上天空,那
濕熱的風,吹在身上,甚是不舒服。
依梨華把早就備好的兜帽,往頭上一拉,一掉馬頭叫道:“快轉過馬來,大風來了,
我們必須找一個窪口,把這一陣風沙雷雨躲過才行!”
譚嘯早已戴好風帽,整個臉除雙目之外,全在綢巾掩飾裡,他匆匆帶過馬頭,和依
梨華並肩催馬。那被風吹起的沙粒,打在他們身上,發出連珠炮似的一串響聲,展望左
近,黃塵千丈,雖是初起之勢,看來已端的驚人。
三匹馬都發出了長嘯之聲,不待人催,各自向來路飛奔而去。
在昏天暗地之中,他們總算退回到一個山隘口子裡,這山脊,雖是寸草不生,可是
山上巖洞甚多,甚宜用來躲避風雨。
轉眼間,蠶豆大小的雨點子,自空而降,辟辟啪啪,打在沙地裡,滾起千萬沙珠,
隨風在地上滾動著,看來真是奇美驚人!
一陣傾盆大雨,看起來真是嚇人,似乎整個的天也要塌下來了,雷電交加,風雨厲
吼,沙漠裡再看不見飛舞的沙粒,也看不見滾動的沙珠了。
風雨改變了氣溫,二人立即覺得冷嗖嗖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感覺。
譚嘯幾曾見過如此暴風雨,一時眼都看直了,他驚喜道:“好了,這麼一來,我們
路上不愁沒有水了!”
依梨華笑看著他道:“你先不要高興,你以為這大雨在沙漠裡,會成小河麼?那你
可想錯了!”
譚嘯笑著用手指著遠處,只見沙漠裡,黃龍似的閃動著一道水柱,其勢如萬馬奔騰
一般滾滾而來,聲勢之大,一般溪流不能望其項背,他笑著說:
“你看!不容你不相信,這場大雨,給這漠地裡開了一條小河。”
依梨華只睨了一眼,淺淺笑道:“我說你沙漠裡的知識太淺了,你還不服氣。傻子,
那條河只是現在看著好玩罷了,沒有用的,不信我們等會兒再看就知道了!”
譚嘯笑了笑,心想這般大水要消失也不會這麼快,心中大是不服,他望了望天,歎
了一聲道:“看樣子,今天是走不成了,這雨勢,怕要下一天一夜。”
依梨華格格一笑:
“你怎麼老是說一些外行話,我敢說這場大雨,頂多再過小半個時辰也就停了。保
險雨過天晴,沙漠裡從來沒有下過一整天的大雨。”
譚嘯笑著搖頭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二人正說笑之間,洞外雷聲搖山動地,雨勢有增無減,洞口就像垂下了一面水晶的
簾子。那聲勢,就連生長在沙漠的依梨華,也是很少見過的,他們說話不得不互相提高
了嗓子叫著。
忽然,洞外出現了一峰駱駝,直向洞中急竄而進,因為來勢太猛,嚇得二人的馬,
各自一聲長嘯,雙雙揚起前蹄,差一點兒把二人掀下地來。
緊接著,那大駱駝已跑進來了,它周身淋得水淋淋的,身高體大,乍一進洞,二人
都不禁嚇了一跳。譚嘯正要出聲喝叱,忽聽見那駱駝背上“啊喲”一聲,有人叫道:
“救……救命……救……”
接著從駱駝背上,撲通一聲掉下一個人來,在地上只翻了一個身就不動了。
那駱駝彎下脖子,在那人水淋淋的棉襖上吸著舐著,狀甚可憐。
譚嘯和依梨華都不禁嚇了一跳,雙雙下了坐騎,一起往那人身前偎去。這才看清了,
那人是一個黃發黃須的矮小老人,身著土黃色的大棉襖,其上油漬斑斑;尤其是為雨水
淋得濕淋淋的,看來更是臃腫不堪。
這老人雖是不再翻動了,可是生滿絡腮黃發的臉,卻還一個勁地在抽搐著,不時地
挑眉咧嘴。依梨華嚇得“呀”的叫了起來。
譚嘯皺了一下眉道:“不要伯,這老人定是一時中了寒了,再不就是他有羊角風。”
依梨華一怔道:“什麼羊角風?”
一言甫畢,忽見那老人口中果然“咪咪嘛嘛”地叫了起來。譚嘯歎了一聲道:“是
了,這就對了,是羊角風,我們只把他抬到一邊讓他睡一會兒,他就會好了。”
依梨華驚得直翻大眼睛:
“天呀!這是什麼怪病啊?”
說著,二人一人抬頭一人抬腳,輕輕把這老人放到一塊干平的石頭上。這老人嘴裡
一個勁地向外吐著白沫,口中學著羊叫不已。
譚嘯放好了老人,對依梨華道:“這種病很難治,不發時和常人一樣,可是一發作
起來很嚇人,最怪的是還吃草……”
依梨華竟真的去洞邊找草,譚嘯瞪了她一眼,哂笑道:“你幹什麼?”
“找草呀!”
依梨華天真地笑著,看了地下的老人一眼:
“他不是要吃草麼?”
譚嘯低斥道:“不要胡說!快,你給我一點清水,我們給他喝一點兒,還有他身上
全是水,我們怎麼能不救他呢?”
依梨華笑了笑道:“我餵他喝水,你用布把他身上的水擦乾,要不然他真要受涼
呢!”
說著,遂自馬身上取下水壺和布巾,把布巾交給譚嘯;然後走到老人身前,一隻手
把老人頭慢慢抬起來。只覺得老人一顆頭很是沉重,憑依梨華的力量,搬起來竟感到很
吃力;而且老人牙關緊咬,雙目怒凸,一雙眼睛白多黑少,直瞪著依梨華,眨也不眨。
依梨華紅著臉伸出兩個手指,輕輕把他眼皮合上,可是手指一離開,他的眼睛又睜開了。
依梨華歎了一聲道:“哥!他嘴不張開怎麼辦呢?”
說著一隻手去輕輕按他的下巴,可是老人牙關緊咬,竟是死也不張開。
譚嘯這時正用布擦他的身上,他衣服穿得也很怪,一件棉襖裡面就是光赤赤的肉,
一條粗布做的短褲子,緊緊地穿在身上,渾身上下黑如古銅,腰肋上露出幾根瘦骨頭,
看來全身上下沒有四兩肉。譚嘯用布往他身上一擦,這老人竟忽然嘻嘻地笑了起來,全
身扭動得像一條蛇。
依梨華正在餵他喝水,老人一笑,“噗”一聲噴了她一頭一臉,譚嘯身上也被噴了
不少。依梨華急得“啊呀”一聲,站起來直想哭。
那種想哭想笑的樣子,逗得譚嘯也忍不住笑了。依梨華半嗔半笑道:“還笑呢,都
是你!你看嘛!”
譚嘯一面擦著身上,一面含笑道:“這怎麼能怪我?誰知道他怕癢,我身上還不是
一樣!”
那老人喝了水,這一會兒倒是不叫了,卻鼾聲如雷地大睡起來。依梨華嘟著嘴看著
他道:“他倒好,噴了人家一臉的水,自己倒睡了起來!”
譚嘯怕老人聽見不好意思,忙搖了搖手道:“小聲點,一個可憐的老人,何必跟他
一般見識?我們到一邊,不要吵他就是了。”
依梨華找出盆子,接了雨水,好好地洗了個臉,嘴裡尚自一個勁地道:“真倒霉,
這老頭大概吃了大蒜,味道洗都洗不掉。”
譚嘯忍住笑,找出一塊氈,蓋在老人身上。他怔怔地看著這個可憐的老人,生出了
莫名的憐憫之心。
老人發如亂草,頭上沒圍頭巾,身上穿的是漢人衣服,可知他是一個漢人。在這荒
涼的地方,這老人孤單一人騎著駱駝,任什麼都沒有,他是靠什麼為生呢?他的家人呢?
想到這裡,譚嘯心中更生出一種同情之心,暗忖自己生來父母雙故,如今孤單一人
浪跡大漠,身上尚揹著血海深仇,是否能報得了這個仇,還是大問題。說不定老人如今
的情景,正是自己晚年的寫照!
他默默地看著這個陌路老人,心中生起了悲哀。依梨華一聲不響地走到他身邊,悄
悄問他:
“哥!你想什麼?”
譚嘯笑了笑:
“這個老人很可憐,我在想他的家呢!看他樣子,不像是一個商人,他一個人在這
大沙漠裡孤單地行走,多可憐!”
依梨華淡淡一笑道:“也許他的家在附近,也許他兒女成群。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一
個幸福的人呢?”
譚嘯皺眉道:“那他又何必在大風雨之中趕路呢?”
依梨華瞟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他是趕路呢!你看他什麼東西都沒帶,怎會像是趕路的樣子?我看他
只是騎著駱駝出來玩的,想不到一時遇上了大雨,他的老病又發了,才會突然病倒這
裡。”
譚嘯怔了怔,笑道:“但願如你所說就好了,果真如此,這老人的雅興倒是不淺
呢!”
二人說話之時,洞外的雨已不如方纔那麼大了,只是山洪之聲,卻震耳欲聾,嘩嘩
地直向下面淌著。
那匹駱駝,身上有好多處毛都脫落了,它用背在石壁上用勁地擦著,口裡一直在咀
嚼著什麼。
這灰色的天,惱人的雨,窮荒的沙漠,確實給人帶來無限的傷感!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沙漠實在是一個奇怪得不可思議的怪物,它是那麼難以令人猜測,它永遠在和想了
解它的人捉迷藏。你雖是智者千慮,它卻非叫你難免一失!
風雨雷聲,蒼茫的天穹。如果你是一個目睹者,你會發現大自然並不盡是美麗的,
它的另一面,也很醜陋!當它露出醜陋的另一面,向你猙獰地露出牙齒示威時,你會覺
得它很可恨。但是你實在也對它沒有辦法,因為你,僅僅是一個人而已。
烏雲被穹空的風吹開了,“撥雲見日”一點不錯。當金色的陽光和地上的黃沙互相
對示鋒芒時,譚嘯和依梨華知道,一場暴風雨過去了。
譚嘯內心對依梨華很是欽佩,他本來以為這一場雷雨,最起碼會延續一天一夜的;
誰知道統共不過個把時辰,就一切如常了。
大漠失去了咆哮,變得像一條獅子狗一般地柔順,這時誰都會重新喜歡它了。
瞧那金黃色的沙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些生長在大漠淺沙中的仙人掌,被雨水
淋得濕潤潤的,翠綠可愛。走路鳥又重新由沙丘那一邊,排著隊伍,來來去去地跑著,
一切是那麼美好慈祥。
大雨雖停,可是洞頂上的那扇水晶簾子,卻仍然嘩嘩地淌個不住,一時卻也給人以
“行不得也”的感覺。
譚嘯整束了一下衣服,回頭看了看那病中的老人,不知何時,這老人已經醒了。他
兩隻手交叉著放在頭下,當枕頭似地枕著,睜著一雙黃眼珠子,東瞧瞧西望望,似有點
捨不得起來。
譚嘯不由笑喚道:“老人家你醒了?”
這老頭兒怠慢地點了點頭。依梨華也笑道:“老先生,你剛才……”
才說到此,老人忽然由地上翻起來,伸了一下手:
“我知道,我知道……”
他站起來,一面疊著那床氈,一面歪著頭,鄙夷地自嘲似地笑著說:
“我的老毛病又發了不是?呵呵!”
他張開大嘴笑了兩聲:
“兩位小朋友,把你們嚇壞了吧?其實那是不要緊的,哪一年也要來個三五次,你
們看!”
他伸了一下胳膊:
“我還是這麼健康,幾十年了,羊角風確實給我找了不少的麻煩,可是並不能要我
的命。就像這場大雨,對沙漠的摧殘打擊一樣,結果它並不能把沙漠怎麼樣!嘻!就是
這麼回事……”
他說著提了一下手中氈:
“這東西,是你們的?”
譚嘯對老人這種奇異的談話,感到新奇,同時更感覺到一個人生命之能,是多麼值
得驕傲。
他怔了一下,笑道:“不要緊,老人家你留著用吧!”
“嘿!那怎麼行?來!接著,小伙子!”
他說著就手一擲,這床氈就像一片黃雲似的,朝著譚嘯當頭罩來。
譚嘯伸手一接,不由後退了兩步,心中一驚,暗忖這老人手勁倒是不小啊!
再看那老人也是怔了一下,他一面扣著大棉襖上的扣子,一面口中吹著怪聲怪調的
口哨。
那匹老駱駝本來正跪在地上打盹兒,聽到了老人的口哨之聲,很快地站了起來。一
直走到了老人身前,把兩隻前蹄曲了下來。
老頭兒嘻嘻一笑:
“我的大黃真好!我老人家這把子歲數了,也非它侍候不行!”
說著兩隻手扒在駝峰上,吃力地翻了上去,又吹了一下口哨,那駱駝就站了起來,
直向洞外行去。
二人看得正奇怪好笑,老人忽然回過頭來:
“我說二位,你們上哪去呀?”
譚嘯抱了一下拳笑道:“小可譚嘯,這是我義妹依梨華,我們是要過沙漠去吐魯
番!”
老人兩隻瘦腿半跪半坐在駝峰之間,看來更是矮小,聽後仰著臉想了想:
“那你們還要走一段大戈壁,這麼吧……”
他說著滑下了駝背,全身上下一陣亂摸,摸出了一串紅色的小鈴擋,約有十數枚,
發出了叮叮的一串脆響,然後齜牙一笑。
“沙漠裡走路可苦得很,你們把這串鈴鐺拴在馬脖子上,也許有用。”
說著抖手打來,譚嘯忙伸手接著,心中正自暗笑,一串小小掛鈴,又有什麼用。可
是這是對方的好意,倒也不好推卻。
想著點頭笑道:“謝謝你老了!你請上路吧!”
這老頭又嘻嘻笑了兩聲,才又爬上駝背,忽似想起一事,回頭慎重地道:“小朋友,
我老頭子久走沙漠,交了不少朋友,人家看見這串鈴擋,多少能幫幫你們忙;只是有一
個披狼皮的小子,那小子是我老人家的死對頭,你們看見他,須趕快把這串鈴鐺解下來,
要不然他可要找你們麻煩。我可是話說在頭裡,聽不聽隨你們。”
他說著兩隻手拍著老駱駝的脖子:
“得兒!走!走!”
那駱駝猛然一跳,就出去了。譚嘯怔了一下,忙追出洞外,卻見老人已走遠了,他
不由回過身來,皺了一下眉道:“這不是一個普通人,我們看錯他了!”
依梨華笑了笑:
“不會吧!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你沒看見,他連駱駝背都上不去哩!”
譚嘯冷冷一笑:
“這是他有意掩飾自己,越是這樣,越令人看著疑心。唉!平白錯過了一個異人。”
依梨華見他滿臉的失意之容,不由安慰道:“這也沒什麼,要真是異人,以後還會
見著的,我們走吧!”
譚嘯歎息了一聲,就把那串紅鈴鐺拴在了馬頸子上。只見那鈴鐺,製作得十分精巧,
每一枚都有小胡桃那麼大,製作成骷髏的形狀,一粒金黃色的銅心,咬在骷髏的口中,
微一晃動,就發出叮叮之聲,十分悅耳。
依梨華這時也把行李等物搬上了馬背,二人上馬馳出洞外,水晶簾子在二人背上濕
了一大片,兩人不禁相視大笑了起來。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休息,人歡馬健,四周爽適的微風,吹在人身上,更有一種說不
出的快感。
依梨華笑著指向遠處,睨著譚嘯道:“你看那條河呢?”
譚嘯驚異地四下看著,臉色微紅道:“咦……怎麼沒有了!”
依梨華笑道:“怎麼樣,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她掠了一下散發,得意地道:“別說是一道小溪,就是一整條大河,到了這裡也照
樣會被大片沙漠吸收得乾乾淨淨。沙漠就是這麼了不起,信不信?”
譚嘯笑道:“好了,算你聰明總行了吧!”
依梨華格格笑道:“我也沒有說我聰明,只是你這個人,什麼都要親眼看見才肯相
信,要是給你說呀,哼!說破了嘴你也不會相信呢!”
譚嘯笑著直搖頭:
“這一下,可叫你抓著理了,我說不過你,原來你天天跟我學漢語,是為了來對付
我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教給你了!”
依梨華笑得發抖,她拉了一下馬頭:
“哥!我們跑一陣吧,你看天多麼好,不冷也不熱,又沒有飛沙,我們早一點過了
這小沙漠不好麼?”
她說著縱馬如飛向前馳去,譚嘯隨後跟上,馬頸上的串鈴,發出一陣極為響亮的聲
音,在這靜寂的沙漠裡,聲音傳出很遠很遠。
三匹馬在鵝黃色的沙面上,快得就像三支箭,漸漸馳向了沙漠的深處。
他們起先還能回頭辨明來處,漸漸地,來處成了一個淡淡的影子,就像天山的縮影
一樣的淡,一樣的模糊。
放目望去,只見黃沙,千里黃沙!現在,離著有水草的地方也遠了。
先時的大雨,雖然已過去了;可是那沙面上,仍留下了美麗的圖案,有方形的、條
形的、扇形的。那是平平的凝沙,馬蹄子踩上去,就會現出一個蹄形的窟窿。
這對年輕的男女,拚命地奔馳著,他們把活力盡情地發洩在沙漠裡。坐下神駒,早
就不耐久走起伏的石崗,如今在這平坦的沙漠裡,如同瘋了似地奔馳著。日偏時候,他
們算計著,這一程最少也有三百里遠近了。
阿爾金山巍然聳立在他們眼前,這座山本來只是一個影子,可是現在他們已可清楚
地看見山上的雪,還有連綿不斷的流水,像玉龍似地垂掛著。沙漠中的綠洲,常常就是
這樣構成的。
他們看見了駱駝群,商人們頭上纏著布,偎在駱駝旁邊,踽踽地行著。
依梨華打量著眼前,告訴譚嘯道:“前面有一處地方,叫做洛瓦子,我們可以在那
裡歇到明天,然後備好食水。再走塔克拉瑪干。哥!我們再跑一程吧!”
譚嘯望著她的臉,似乎恢復了往日的色彩,紅得像蘋果,他心中暗暗驚異著這姑娘
超人的體力。新傷初愈之下,這麼拚命的飛馳,竟沒有給她帶來一些疲倦,反倒愈跑愈
精神。自己本來已有些倦了,看她如此,反倒不好說休息,當時點頭微笑道:“好!那
我們就到前面洛瓦子再休息好了,我真擔心你的身子……”
依梨華嬌笑著,伸出一隻玉手,在他臉上撈了一下,一面飛馬而前,一面說:
“謝謝你……我不要緊!”
她笑得如一朵嬌花似地,由譚嘯身邊馳過,譚嘯不由臉一紅,哈哈大笑道:“小丫
頭!你真是沒大沒小,我看你往哪裡跑!”
說著催馬而上,依梨華邊馳邊笑道:“好哥哥……好哥哥,別鬧!別鬧!”
譚嘯自後面追上,伸出鐵腕,如同抓小雞似地把她提了過來。
他們緊緊地抱著,馬仍然在飛馳著,那附近一隊駝商,都嚇得停住了腳,紛紛瞪著
他們,驚笑不止。譚嘯抱著這年輕的哈薩克姑娘,由他們身邊飛馳而過。依梨華一面咯
咯地笑著,一面在討饒。她叫著:
“癢啊!癢死了……”
一時之間,已跑出了這片沙漠,笑得快要斷了氣的依梨華,連眼淚也出來了,最後
都快要哭了,譚嘯才停止抓她的癢。依梨華嘟著小嘴跨到自己馬上,又氣又羞,但對於
譚嘯,她還是想起來就愛。
他那平日看來文質彬彬的儀態,是那麼給人以依戀的好感,可是有時候二人背人調
情時,他又粗獷得可怕。那些大膽的動作,令這姑娘想起來不禁臉紅。他就是這麼一個
人。
他有時候開玩笑,開得未免過火,不管你討饒乞求,他總是不肯住手,直到見你快
哭了,他才住手。你本來氣他惱他,可是只要一看他那充滿熱情的眸子,又叫你惱不起
來,氣不上心,就像現在一樣的,依梨華半氣半笑地睨著他:
“你呀……”
譚嘯作了一個又要擒拿的姿態,笑道:“你再說……”
依梨華不由嚇得連忙捂住嘴,連連搖手笑道:“我沒說什麼……沒說什麼……”
三匹馬終於出了沙漠,來到了一片扎滿帳篷的有水草的地方,這就是依梨華所說的
洛瓦子。
一天的沙漠疾行,到了這個地方,聞到了水草的氣息,人和馬都不願意再走了。
這地方有依梨伽太一個老朋友,名喚巴夫可羅,依梨華偕潭嘯找到了他。巴夫可羅
是一個六十開外的老人,維吾爾人,一句漢語都不會說,和依梨伽太交情很好。依梨華
小時候見過這位老人家;並且很得這位老人的喜愛,現在突然來訪,巴夫可羅大喜過望,
殷勤招待,視同己出。
他當然最關心老友的起居情形,可是他所聽到的,竟是一個晴天霹靂,由不住抱著
依梨華大哭起來,哭得譚嘯在一邊陪著落了不少淚。
多日來,他盡量避免在依梨華面前提起有關她父親的事情,為的是怕她傷心,可是
今天卻是免不了。依梨華難以克制自己,哭得比巴夫可羅更厲害,最後還是這位維吾爾
老人,反覆地勸著她:
“吉西烏赤!吉西烏赤!”(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這本來該是一個愉快的場面,如今反倒成了“牛衣對泣”的調調兒。當然這種悲哀
是不會短時間所能消散的,依梨華雖然不哭了,可是卻與巴夫可羅追憶起依梨伽太昔日
的音容,淒淒慘慘,好一個傷景傷情的可憐場面——而人常常是受場面所支使的。
巴夫可羅對於這個可憐的孤女更疼愛了,同時由此及彼,對於譚嘯也另眼相待。他
問清了二人的去路,不禁十分擔心,他告訴譚嘯說在大戈壁沙漠裡,常有兇狠的漢人馬
客,打劫來往的客商;而且手段狠毒,最厲害的是一個叫“狼面人”的怪人。
這“狼面人”令人談起來就為之戰瑟,狼面人來時,口中常常發出一種“虎——虎
——”的怪叫之聲。
譚嘯和依梨華聽得驚異不已,紛紛問這怪人的行蹤身世,所作所為。
巴夫可羅戰戰兢兢,他說這“狼面人”來沙漠才不過兩三年,他來無影去無蹤,任
何人也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在哪裡——當然必定是在沙漠裡。
他常常單身劫掠整隊的駝商,可是他卻也常常把沙金往貧民堆裡面送,貧窮的漢人
喊他是“天狼仙”,貧窮的維吾爾或是哈薩克人,則喚他是“呼可圖”(大神)。
可是恨他的人則叫他“狼崽子”、“狼面人”,這種叫法不脛而走,“狼面人”令
整個的大沙漠為之戰瑟。據說他臉上常常覆戴著一塊狼皮,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卻是極
少極少。
除了“狼面人”之外,在天山一帶出沒的還有一個怪人,這人叫“老猴王”,也是
一個談起來令人嚇掉牙的主兒。
據說這“老猴王”是一個個性極怪的老人。因為瘦小乾枯,行動敏捷而得名,這人
雖不打劫行旅,可是卻有一個怪癬,在他所出沒的周圍百里之內,不許任何人帶有兵刃。
只要犯忌,此老下手極狠,他和“狼面人”水火不相容,可是二人誰也不能把對方如何;
據說二人曾暗中比試了十次以上,仍是分不出高低強弱,他們之間的恨也就更深了。
大戈壁出了這麼兩個怪人之後,過往行人客商,沒有不出一身冷汗的,他們在“狼
面人”的勢力範圍之內,絕不敢帶有巨金。否則哪怕是留下一蹄之痕,這怪人也能由駝
馬的蹄跡深淺上,分辨出有多少油水。他的判斷力,竟是奇准無誤,百試不爽。
到了“老猴王”的勢力範圍之內,都要乖乖地放下兵刃,顯然老猴王好說話一點。
可是“老猴王”脾氣常常反覆無常,而且此人既名為“猴王”,生性多少也有些近似
“猴”類的,他很喜歡捉弄人,遇到他也不是一件好事。
巴夫可羅繪影繪聲地描敘著這兩個怪人的行徑,二人如同聽神話似的聽著,他們想
再多知道一點這兩個人的情形,可是巴夫可羅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最後他奉勸二人,沿途一定要特別小心,但年輕好勝的譚嘯和依梨華,並沒有十分
聽得進去。
他們認為,這兩個人的武功,只不過可以嚇嚇過往商旅而已,至於他們二人,那是
無所畏懼的。
巴夫可羅補足了他們的糧水,第二天黎明,他們開始經過草地向大戈壁而去。
中午,他們已踏進大沙漠的邊緣了,任何人只要向這大沙漠一踏足,那是要有相當
勇氣的。因為這片沙漠太大了、太廣了,廣大得令人望之心驚!
這裡有一部份回人盤踞著,他們還兼營販賣零星食物和奶子茶。二人在這裡用了午
餐,吃的是糌耙和青裸餅,風乾的馬肉,喝著略有些酸味的奶子茶。沙漠裡的熱風陣陣
吹過來,吹在人身上癢癢的,很想用手去搔。
依梨華把一個皮褡褳似的皮囊拿出來灌滿水,足有兩大桶,然後讓馬馱著。譚嘯不
解何故,依梨華告訴他說,是拿來飲馬的,她說沙漠裡可能兩三天不見一滴水,那時這
些水就可用上了。
然後他們自己也把水囊灌滿了,太陽快下山時,他們又開始上路了。
夕陽下的沙漠,是那麼的柔和,天邊的一抹紅霞尤其襯托得可愛。這廣大的沙漠,
就像是一片極大的鵝絨軟床,行走在上面的人,多少也有些這種感覺。
他們彼此指著說著,不知不覺天可就黑了。
星月下的沙漠,顯得冷嗖嗖的,那些吸滿了光熱的沙粒,有時候就像鬼火一般地放
著閃閃的光。當強熱散盡時,才感覺到氣溫陡然地下降,騎在馬上的人,立刻感到有點
凍耳凍手的感覺。
走了一大段路,仍然沒有發現有水草的地方,可是馬上的人,已有些凍得吃不消了。
正當他們下了馬,預備在沙漠裡湊合一夜時,忽然發現遠處有三點燈光閃動著。
初看時,這燈光距離很遠,不多時已在眼前出現了,那是一隊為數約有十餘人的馬
隊,為首三人手中舉著馬燈,射出黃澄澄的光華。
譚嘯不由一怔,依梨華卻一扭嬌軀,竄至馬前,伸手抽出了一口長劍,驚道:“不
好了,是馬賊!”
譚嘯皺了一下眉,冷笑道:“先不要動手,待我們看清了再說!”
說話的工夫,來人已近,這群馬賊,倒真是訓練有素,人一到便刷啦啦把二人圍在
了當中,三道燈光一齊照射在二人身上。
譚嘯和依梨華這時才看清了來人共有十二人,全披著黑羊皮的翻毛皮襖。為首一人
四十左右的年歲,黃焦焦的一副臉膛,手中是一對“拐子”,閃閃發著黑光,其餘各人
全是橫生鼻子豎生眼的傢伙,兵刃種類繁多,有使刀的、使劍的、使三節棍的,還有一
個黑小子,肩膀上掛著鏈子錘,十幾匹馬鼻子都冒著白氣。
那為首漢子冷笑了一聲:
“你們是幹什麼的?就兩個人麼?”
譚嘯哂然道:“幹什麼的?走路的!你們想幹什麼?我們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各位
嗎?”
那為首漢子想不到這少年竟敢這麼對自己說話,不由怔了一下,他身後一個大個子
大吼了一聲:
“他媽的!你小子是不想活了,陸大哥與你好好說話,你是怎麼回他?你……”
那被稱為“陸大哥”的人,伸手按了一下,把大個子的話止住了。他翻著一雙小綠
豆眼說:“你們不像是本地人,從哪裡來的,到哪裡去?”
然後用手中的拐子指了指那匹馱東西的馬:
“馬上是什麼東西?”
“水,要不要?”
依梨華實在忍不住,用手一指那大水囊,氣沖沖地說著。
那“陸大哥”歪頭看了看她,嘻嘻笑了笑:
“姑娘,這漢子是你什麼人?”
依梨華蛾眉一挑:
“你管不著!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姓陸的回頭笑了笑,一抖肩膀:
“好大膽的丫頭!來,哥們下來,搜貨!”
說著他一按馬鞍子,竄了個高,由馬背下飄身而下,也不知是他輕功好,還是地上
是沙,反正他下馬沒有帶出聲音來。
其他的人也翻身下了馬,一陣兵刃交擊之聲,甚是噪耳。
一伙人一哄到了三匹馬前,那方纔發言的大個子,首先伸手向譚嘯馬鞍子上摸去。
譚嘯是何等身手,豈能叫他得了手去,大個子手雖快,可手腕才遞出,忽覺得脈門
上一麻,緊跟著痛徹心肺,由不住“哎呀”一聲,一連退後好幾步,痛得連眼淚都出來
了。
他怒叱道:“好!好!你原來也是個練家子!好!好!”
這時依梨華也一橫劍,蛾眉微挑道:“你們誰敢上來?來嘛!來試試看!”
大個子的叫依梨華的劍和她的威風嚇住了,餘下的人,一時都不敢動了。
“陸大哥”怔了一下,一雙黃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轉了一轉,嘻嘻一笑:
“怎麼!你們還真想打?”
一時四周諸人都嚷了起來。
“上呀!”“揍!”“打!打!”
可是沒一個敢上來,譚嘯私窺情景,不由肚內失笑,膽子也就更大了。
他伸出一隻手,在馬頸上拍了拍:
“這裡金子銀子都有,你們誰敢來拿?你們誰有種?”
他這麼一拍,卻無意拍在了那串掛鈴之上,發出了“叮叮”的一陣響聲。
那為首匪人不由大吃了一驚,他猛地後退了一步,用手中馬燈,往馬頸上一照,臉
色驟變:
“啊……宮老前輩是你們什麼人?快說!”
四下的人也全驚呆了,他們紛紛看著那串紅鈴,口中怪叫道:“啊!啊!老猴王!
老猴王!”
“一點不錯,放馬鈴,是放馬鈴!”
這“老猴王”三字,倒令譚嘯和依梨華大吃了一驚。譚嘯怔道:“誰是老猴王?你
們說什麼?”
那姓陸的匪首,臉色慘白地看著譚嘯,蠕動著嘴唇:
“朋友……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如果我們早知道你們是宮老前輩的朋友,我們天
大的膽子也不敢……”
他忽然把手中一對拐子用力往地上一丟,同時對伙伴叱道:“快丟傢伙!沒別的,
宮老的面子,還有什麼話說?快丟!快丟!”
有一個小子捨不得手中新買的一口雁翅刀,還在皺眉,被他過去,一腳把那口刀給
踢上了半天;然後直著眼發急道:“老七你是怎麼了?你還想混不想混了?”
那小子連連苦笑道:“是,是……我忘了……”
譚嘯及依梨華正看著發怔,那匪首已向二人緊緊抱拳道:“俗謂不知者不怪,請二
位高抬貴手,容我們帶著脖子回去,並請在宮老面前美言一二……”
他苦笑著,用手往地上散落的各種兵刃一指道:“這些傢伙沒有他老人家的命令,
就是�蚺F爛了我們也不敢再撿。”
他說著又深深打了一躬:
“對不起,打攪!打攪!”
說著招了一下手,這一群烏合之眾,紛紛上了馬。姓陸的又在馬上彎腰道:“對不
起!對不起!二位見了宮老,就說小輩長毛陸淵給他老請安!”
說完抖馬掉頭而去。
依梨華忽然追上一步叱道:“且慢!姓陸的你站住!”
長毛陸淵馬已馳出丈許以外,嚇得猛然又把馬拉住了,紅著臉掉過身來嘻嘻笑道:
“這位女英雄還有事麼?”
依梨華冷笑了一聲:
“這麼黑夜,你莫非就任我們在沙漠裡呆一夜麼?宮老先生如果知道了……”
長毛陸淵打了一個寒顫,翻身下馬道:“啊!是的,是的,這太失禮了!”
譚嘯這才明白過來,當時差一點兒想笑,心想這小妮子可真會捉弄人,自己對於這
位老猴王還是一個謎,可是倒真敢給人家端起來了。
正想之間,卻見那長毛陸淵已走到二人面前,雙手搓著,尷尬地笑道:“二位的意
思是……嘿嘿……如果不嫌遠,可否移駕在下草捨屈就一夜?如需何物只管開口就是
了……”
譚嘯不由道:“那倒不必了,只請足下派一個伙計,引我們到一片有水草的地方,
我們自己帶有帳篷,什麼東西也不少。”
依梨華掠了一下頭髮:
“再送一張過沙漠的詳細捷徑路線圖,我們見了宮老前輩,自會為你美言一二!”
陸淵喜得嘴都閉不上,連連抱拳道:“謝謝!謝謝!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他說著回過頭,對眾人道:“你們先回去好了,我送二位貴客一程。”
譚嘯反倒不大好意思地道:“足下派一人就好,怎敢勞動朋友你自己?”
陸淵張著大嘴一笑:
“宮老前輩的朋友,在下怎敢怠慢?好了,我引二位上路吧!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呢!”
譚嘯和依梨華各自上馬,陸淵也跳上馬背,以手中馬燈向前照著,策馬前行。二人
並騎跟上,另一匹馱東西的馬,也跟著前行。
行了一程,漠地裡起了嗖嗖的寒風,那陸淵故意表示不怕冷,把大皮襖前面扣子全
數解開,一面高聲地唱著:
“壯士志在四方,壯士不怕孤單,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天山!啊……啊……”
他的嗓門還真大,一面高歌,一面在馬上扭著身子,挺著胸脯,盡量地把自己想為
一個壯士的樣子。
依梨華用眼睛瞧著譚嘯,直想笑,譚嘯也忍不住了,他笑道:“陸當家的,你這歌
唱的真不賴,是誰教你的?”
陸淵忽然勒住了馬,回過了身子,張大了眸子道:
“這歌你們不知道?”
譚嘯一笑道:“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陸淵啞然失笑,摸了一下後腦勺:
“這麼說,相公你這是第一次來沙漠了?”
譚嘯點了點頭,陸淵也點了點頭:
“難怪呢!我說,走沙漠裡的人,沒有不會唱這首歌的,這是天狼仙編唱的,後來
傳出來,大家都學會了。”
說到天狼仙,他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眼睛瞇著笑了笑:
“我都忘了,在宮老面前,提起這位主兒,是犯忌諱的。算我多口,二位多包涵,
可不要在老爺子面前說我喊他天狼仙;也不要說我唱他編的歌,就說我罵他是狼崽子!
嘻!狼崽子!”
說著轉過身子策馬前行,口中不由又溜出了:
“……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
他忽然又伸手拍了一下腦瓜,罵道:“娘的!說不唱還唱!”
二人看著更忍不住笑了,前行了一段,陸淵停住馬指著前面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道:
“那就是一片水草地方了!還好,今夜沒有商人住,平常這地方是空不下來的。”
他說著就往那地方行去,二人心中甚喜,這時地上的沙已看不見了,附近馬糞很多,
蹄痕處處,可見前些時日,這地方居住過很多人馬。
三人到了地方,下了馬,見這片地方有十丈見方,一半長滿青草,一半是一個水池
子。其實也不能稱水池,因水太淺,水面連草尖都遮蓋不住。
陸淵笑道:“這附近就只有這一處地方,叫飲馬湖,水渾,牲口能喝,人可不行,
二位意思怎麼樣?”
譚嘯笑了笑,滿意地道:“這地方很好,謝謝你了!”
陸淵咧嘴笑了笑,抱了一下拳:
“那麼我得回去了,二位水帶得還夠麼?要不明天一早,我派人送水來!”
譚嘯想了想道:“那不必了,我們水還夠,你們住處既遠,來去太費事,算了!”
陸淵笑道:“費事有啥?誰教我交你這個朋友呢!”
說著他嘿嘿一笑:
“真的,朋友你貴姓呀?大名怎麼稱呼?”
譚嘯見他愈來愈顯得親熱,人家既問,自不便不答,當時一笑:
“我名叫譚嘯,這是我義妹依梨華。”
陸淵連連抱拳打躬道:“久仰!久仰!譚兄,方纔你那一手活,可真厲害,大個子
的手我看八成是好不了啦!”
譚嘯臉色微紅笑道:“方纔我太冒昧了,陸兄回去關照那位朋友,囑他把那只傷腕
在熱醋之中浸泡,有兩三天也就好了!”
陸淵笑道:“足見高明!謝謝!”
說著又朝依梨華抱了一下拳,窘道:“姑娘還要原諒在下方纔出口不遜,我這張嘴,
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依梨華用腳踢了一下地:
“過去的就算了,還有,那地上的兵刃,你們撿起來算了。”
長毛陸淵雙手連搖,訕笑道:“唉喲……快別提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呀!我腦袋還
想留著吃飯呢!謝謝姑娘的好意!”
依梨華皺了一下眉:
“我們見了宮前輩,不提還不行麼?”
陸淵還是搖手,一面賠笑道:“不行!不行!這事情我已經來過一次,宮老爺子原
諒了我們,說下一次……嗯!”
他咧了一下嘴,真有點“不寒而慄”的味兒,再次抱了一下拳,翻身上了馬,把手
中馬燈,掛在了鞍上,雙腿一夾馬腹,口中叱道:
“得兒!走!”
那匹馬潑刺刺就竄向沙漠中去了。譚嘯笑了笑,搖頭道:“還會有這種事,這老猴
王到底是誰?”
依梨華笑道:“還會是誰?不就是那騎駱駝的老人嘛!想不到你真猜對了,他真是
一個異人!”
譚嘯怔了一會兒,苦笑道:“此老既肯贈鈴,日後少不得還要見面,那時倒要好好
與他交一交了!”
二人說著遂找了一處適當的地方紮下了營帳,二人雖說已定了夫妻名份,可是形跡
上並不敢過於太接近。在帳篷裡,他位用一道羊皮分成兩隔,各人睡一邊,互不侵犯。
一夜酣睡,天快亮的時候,譚嘯醒了,聽見沙子被風吹起來,打在帳篷上的聲音,
辟辟啪啪,就像下小雨似的,他不由枕著雙手,暗想著幸虧睡在帳篷裡,要是睡在沙地
裡,也許被沙給活埋了。
遠處還有狼叫的聲音,十分淒慘,令人意味到,沙漠裡實在很可怕。
他起來披上衣服,鑽出去看了看三匹馬,倒都垂著頭站在樹下面,嗖嗖的風很冷,
逼得譚嘯又鑽進了帳篷,他開始坐起來練內功中的吐納之術。
這種功夫,十年以來,他一直沒有丟下過,所以他外表上看起來,永遠是那麼斯文。
事實他已是深深領悟了內功中的精髓。
運了一陣功夫,聽見隔著一層羊皮幔子的依梨華也醒了,先是窸窣的穿衣之聲,過
了一會兒,又有長長的吐氣之聲。譚嘯知道這姑娘也是在練一種內功,可見那武功一道,
雖是各門傳法不一樣,但高深的功夫,都是先由洗髓、易筋、運氣著手的。
他們練功夫的時候,彼此誰也不吵誰,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差不多練好了,這才走
出帳篷,這時天色不過才微微透一些灰白色。
依梨華找出盆,在水池子裡盛了些清水,先讓譚嘯洗臉漱口,然後自己才梳洗。
水很冷,冰得手指貓咬似的痛,但他們都不是屬於嬌嫩型的人,所以也毫不在乎。
洗完臉之後,譚嘯收拾帳篷,依梨華張羅著給馬上料飲水。他們已習慣了這些工作,
作起來井井有條。收好了帳篷,二人又找來石頭圍著生了火,煮了些大麥仁吃,這時候
遠處有馬蹄聲,二人放下了碗,只見一匹黑馬跑近。
馬上是一個黃臉的漢子,他翻身下馬道:“是譚少俠吧?兄弟是陸爺打發來送水的,
還有……說著他用手在懷中摸了一陣子,摸出了一張牛皮氏,雙手遞上道:“這上面畫
的是沙漠的詳細路線圖,是這位姑娘要的。”
譚嘯站起來接過,笑道:“這真是太麻煩了,不敢噹!不敢噹!來!朋友!喝點兒
熱粥吧!”
那人傻笑道:“我吃過了,我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大概有九十里,陸爺說就是太遠;
否則一定要接二位過去歇歇,譚少俠預備早晨就上路麼?”
譚嘯點頭道:“是的,我們一會兒就要趕路。朋友,你貴姓?”
來人笑道:“不敢!兄弟姓李名方,人家都管我叫地老鼠,因為這沙漠裡我最清
楚。”
說著咧嘴一笑:
“這張圖就是兄弟我畫的。”
譚嘯含笑道:“這麼說,更該謝謝你了。來!吃一點兒東西再走。”
地老鼠李方連連搖著手,把馬身上的四個大皮囊解下來,在依梨華和譚嘯的馬上,
各系了兩個,然後笑著說:
“這幾袋子水,足夠譚少俠和這位姑娘出沙漠了,我得趕快回去,再見!”
他說著跳上了馬,抱了抱拳,掉轉馬頭如飛而去。依梨華笑著取過那張圖道:“這
就好了,想不到這長毛陸淵倒挺夠義氣!”
譚嘯歎了一聲道:“慚愧的是我們,無功受祿,這完全是沾了那老猴王的光。”
依梨華抿嘴一笑:
“想起他吐我一臉,我現在還生他的氣呢!倒看不出,像他那麼一個瘦猴子,還會
有這麼大威風!下次見了他,我要鬥一鬥他!”
譚嘯看著她笑道:“所以他叫老猴王呀!不過,他送鈴鐺給我們,是一番好意;可
見他似乎認為我們沒有什麼武功。看在這一點上,下一次見了他,我也要試一試他,看
看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說話之間,東方已出了太陽,沙漠裡氤氳彩氣,倒映在水面上,有點“海市蜃樓”
的味兒。
他們又愉快地踏上了行程。經過整夜的休息,人歡馬健自是不在話下。當他們走出
十里以外,看到一群駱駝商人,正拉著駱駝從遠處踽踽行來。駝背上馱的是布匹,還有
簍子裝的茶葉。
依梨華打開地圖,發現圖中不但用紅筆清楚地標出了路線;而且凡有水草的地方,
都用藍筆畫得很清楚,路途遠近,也清楚地寫在上面。有了這張圖,就可放心大膽地出
沒沙漠之中,而不愁迷失路途了,看來那地老鼠李方還真有一手!
天空有幾隻兀鷹,嗷嗷地在天上叫著,它們飛得很低;而且跟著馬飛!鋼針似的爪
子,眼睛如火,嘴如鉤,那種叫聲尤其可厭,三匹馬的膽子似乎特別小,幾隻兀鷹也把
它們嚇得不輕,惹得譚嘯火起,伸出手來,用劈空掌把飛得最低的一隻劈下地來。
可是它仍然在地上撲騰著,兩隻大翅膀“啪啪”地拍著沙地,細沙飛濺。依梨華趕
過來加了一掌才算結果了它。
這麼一來,另外幾隻才知趣地飛開了,它們沙啞的叫著:“嗷!嗷!”在天上圍著
那只死在地上的同類打著轉。依梨華催馬道:“快走,等會兒這種鳥會愈來愈多,還真
討厭呢!”
譚嘯討厭聽它們的叫喚,策馬快行。他們一路談著話,倒也不覺寂寞。
整整的一天,除了早上看見那隊駝商以外,他們沒看見一個行人,整個的大沙漠,
只有微風、怪鳥點綴著,微風使沙漠變得柔和,怪鳥卻令沙漠顯得猙獰。
日暮時候,他們“按圖索驥”找到了一個低窪的水池子,紮下了帳蓬,今夜他們預
備在這裡過夜。刷馬喂馬,弄東西吃了,天已黑了。
今夜月亮沒有出來,天空一片陰霾,看起來天似乎特別黑。
依梨華懸了一盞馬燈在帳篷頂上,就在這個時候,她發出了一聲尖叫:
“哥!快出來,狼……”
譚嘯大吃一驚,忙由帳篷中跑出來,問道:
“在哪裡?多少?”
依梨華用手指著前面水池子,譚嘯順其手指處一看,臉色不禁也是一變!
原來池邊有十二三隻大青狼,一半在飲水,一半正隔池子看著這邊。也許他們是一
群走散了的狼,正在池子邊休息,現在卻為依梨華這一聲尖叫驚動了!
為首三隻最大的狼,立刻齜牙發起威來,另外十幾隻狼也都吼叫起來!
這麼一來,那三匹原本膽小的馬,可嚇壞了,長嘶不已,依梨華匆匆把罩馬眼的皮
罩子拉下來,這才好了一點!
她又點了一盞燈,掛起來,對面的狼叫得更厲害了,它們紛紛在池邊走動著,隔著
水齜牙叫囂。譚嘯本來沒有什麼兵刃,是依梨華給他備下了一口劍,這時匆匆把它拿了
出來!
依梨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道:“哥!你別過去,拔蕩不是說過麼,它們怕火光,我
們就多點火!它們一到天亮就走了!”
譚嘯笑了笑道:“總共才幾隻狼,也值得?”
可是他的話才一出,耳中就聽到了一陣群吠之聲,似萬馬奔騰似的,由遠而近。這
時池邊十幾隻狼,叫得也更厲害了。
依梨華驚叫道:“啊!糟了……狼群來了……哥!快逃命吧!”
譚嘯雖有一身驚人的功夫,可是一聽說遇到了狼群,也不禁打個寒顫。他匆忙拉著
依梨華就往馬背上跳,可是這三匹馬,此刻已失了本性,只揚著蹄子長嘯,那只馱水的
馬,竟咬脫了嚼環,如瘋似地向一邊奔逃而去。
譚嘯大吃一驚,叫了聲:
“不好!”
他猛然縱過去想拉住那匹馬的韁繩,可是那十幾隻餓狼,竟已長嘯著繞池而過,猛
地朝著那匹馬飛撲而去。譚嘯一矮身,用“進步隨身掌”,“砰”一聲,把第一隻老狼
打得飛上了半天,墜地而亡。
他身形轉處,正想用“劈空掌”再打第二隻,可是那匹受驚的馬,竟在他動手之時,
跑出了十數丈以外,余狼嗥叫著緊追而去。
譚嘯正想奮身追去,就在這時,大片黑影夾雜著千百點綠熒熒的眼睛,出現在正前
方三四十丈以外,果然,大狼群來了。
那匹驚惶失措的馬,因雙目尚幪著,哪裡知道前面比後面更危險。它拚命向前竄,
卻正好竄入狼群之中,只見那大片的黑影子,向它身子一撲,慘嘶聲中,已屍橫就地,
那為數上千的餓狼,由它身上踏馳而過,有的爭食著它的肉,扯扯拉拉,嗥聲更是可怖。
譚嘯飛快地轉身,跑到依梨華跟前,急道:“我們快把這兩匹馬牽到帳篷裡面去,
不得了,大狼群來了!”
依梨華雖是長在沙漠,可是像這麼大的狼群,她還沒有見過,不禁嚇了個花容失色。
再看那兩匹馬,仍在死命地掙著,譚嘯皺眉道:“不行,眼不能蒙,叫它們看看,
也許它們就乖了!”
依梨華先前燃著了幾根乾柴,這時把它們丟了出去,一時之間,狼群已撲近了,依
梨華這幾枝火柴,倒生了些效力。為首一排約有十餘只大狼,忽然掉頭就向後跑,於是
群狼齊效。有的前行,有的後奔,一時之間亂作一團。
狼是獸中最殘忍的一種,同類之間也談不到什麼友愛,齒爪交鋒之下,沙地裡橫屍
處處,可是這些屍首也剩不下來,都被後來的同伴分食了個盡淨,這真是造物者的悲哀!
狼群倒退了十餘丈以外,可是它們發現火光並沒有再次逼近時,它們就不動了。那
鬼火似的銳利目光一雙雙的向前瞪著、閃著、搜索著,口中滴著饞涎,它們是殘忍饑餓
的一群!
譚嘯已死命地把馬拉進了帳篷,這兩匹馬目睹著這種情形,倒真如譚嘯所料乖得多
了。只是拉它們極費力,因為它們已嚇呆了。
譚嘯處理好了馬,出了帳篷,見依梨華狠命地用劍在砍樹,砍下的枯枝,點了火丟
出去。譚嘯歎道:“這也不是辦法,我們應該慢慢地,燒完一枝再丟一枝,時間可以拖
長一點兒。”
他也抽出劍來幫著砍,依梨華忽然丟下劍,撲到他身上,忍不住哭道:“哥!我們
的命真苦……我們活不成了……沒有用的!”
譚嘯分出一隻鐵腕,緊緊地抱著她,微微搖頭笑道:“不要哭,振作一點,還沒有
到最後關頭!”
他用手中的劍指了一下四周的樹道:“你看樹這麼多,我們把它們都砍下來,慢慢
地燒,還夠燒一陣子的呢!”
他極力裝著輕鬆的樣子,依梨華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拿著劍又砍起樹來。
這是幾株干棗樹,砍起來很費事,他們砍了三四棵之後,劍刃就捲了。
依梨華又找出一口刀,慢慢把砍下的樹,劈成柴。於是,一支支燒著了的柴,拋了
出去,他們用新奇的打法,有時候拋上半天,再掉下來,正好落在狼群最前哨,有時卻
落在狼群中間。
這群狠惡的野獸,不得不慢慢退著,這的確是上天的安排。那個水池子正遮在帳篷
左前方,形成了一個屏障。阻擋著狼群的側面襲擊,否則這麼大的狼群,又豈能是幾根
柴火所能阻擋得住的?
人們到了生死關頭,常常是感情真純發洩的時候,依梨華緊緊地偎在譚嘯的懷中,
她認為,“死”是目前必然的下場,只是時間或遲或早而已。
她變得很怪,有時候哭、有時候笑,而令她感到最大的遺憾,是認為不能再和譚嘯
在一塊了。每一念及此,她就會忍不住哭起來,譚嘯只得親切地安慰她。譚嘯認為,只
要有信心,不一定會死的;因為天亮之後,常有一些想不到的情形,也許狼群會自動撤
退。
附近的樹都砍光了,燒光了,狼群仍在對峙著。
譚嘯不得不佩服它們的那種韌勁,它們像看門狗似地臥在地上,眼睛一直不離開他
們。
為首一隻老黃狼,似乎開始懷疑火的威力,它用前爪撥了燃燒的柴火一下,燒得它
急忙抽回爪來,算是對“火”這怪玩意兒服氣了!
夜漸漸地黑沉,天也漸漸地冷,二人緊緊偎依著,譚嘯看了看眼前的柴枝已經不太
多了,他要冒險到池子那邊再去砍樹。可是依梨華卻死命地拉著他不肯放,因為那樣做
太危險了。
譚嘯不忍見她難受,再者那麼做,也確實危險,萬一狼由背後襲過來,那就不堪設
想了!
無可奈何,他只好長歎了一聲,把那口捲了劍刃的長劍,在石頭上磨著,以備必要
時,和狼群一拼。
依梨華似乎已懶得動了。她把一雙玉腕,由譚嘯的前胸向後面兜著,把整個嬌軀都
倚在譚嘯的懷裡。夜風雖然凜冽地吹襲著,可是他們都感到身上很暖。
依梨華不時地哭泣著,有時又像小孩一樣的笑著,怪譚嘯不抱緊她;最後,她竟在
譚嘯的懷裡睡著了。
譚嘯輕輕地挨著她的臉,心想真是個孩子,這時候她居然還能睡著?可是又不忍把
她叫醒,試著把她兩隻手向外拉一拉,她卻哼哼著,抱著更緊了。她那美麗的臉,似乎
已遠離了恐怖,帶著甜美的笑,就像微風時的沙漠一樣可愛!
譚嘯無可奈何,只好讓她抱著,自己也感到累了,看看對面的狼群,黑糊糊一大片,
沒有一隻發聲的,它們只是直瞪著眼往這邊看著、耗著。譚嘯倚身在一截樹根上,又點
著兩根柴火丟出去。
然後他利用這一小刻時間,閉上了眼睛,想休息一會兒,可是他實在太累了,眼睛
一閉,可就睡著了。
模糊之中,他忽然聽見耳邊亂糟糟的,獸聲喋喋,他不由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大聲
叱道:“不好!狼……”
依梨華也被驚醒,由他懷中一骨碌站了起來,只見眼前火已熄了,幾段枯柴還在冒
著煙;而群狼都已站了起來,正在抖著身上的沙,怪嘯連天。
為首的那只大黃狼,首先向後一坐身子,箭頭子似地竄了過來。
依梨華抖手一鏢,正中這老狼頂門,一時腦血飛迸,慘嗥了一聲,“叭嗒”一聲掉
在地上,蹬了幾下爪子,就死了。
可是它後面的狼,卻一擁而上,直向二人身上撲來。譚嘯厲斥道:“該死的畜生,
我們一塊死吧!”
他說著一挑掌中劍奮身撲上,寶劍繞起了一道長虹,當頭二狼,相繼一聲悲嗥,肚
皮開花,腸子灑了一地,“撲撲”落下地來。
可是譚嘯知道,眼前的狼是殺不盡的,自己能殺一百一千,仍是脫不開身。只是到
了此時,似乎也說不得了,只好殺一隻算一隻了。
依梨華這時也用劍刺瞎了一隻青狼的眼睛。譚嘯一面用劍擊刺著,一面招呼她快過
來,二人背靠著背,一時整個的狼群也都咆哮起來了。
它們長嘯著,用它們的爪、牙,拚命地向二人撲著。雖然上前的都是死,可是它們
不退縮,前死後擁,像風一樣、像潮水一樣,那種聲勢,真令人望之心寒膽戰。
二人身上、頭上、臉上濺滿了狼血,每殺一隻狼,那腥紅的血,就像雨似地灑在他
們身上。漸漸地,他們手酸了,眼睛模糊了!
“啊……振作一些,依梨華!我的妻……”
可是依梨華顯然已支持不住了,一隻狼抓裂了她的裙子,她大叫道:“哥……我……
我不行了……啊……啊……”
接著她的劍也被狼撲下來了,譚嘯大吃了一驚,他猛然分出左手,把她攬入懷中,
可是惡狼跟著撲上來,依梨華一隻鞋都被狼咬下來了,她驚叫著。譚嘯奮力一劍,把那
只狼刺了個透心穿,他抽出劍,一陣踉蹌。四面八方全是狼,殺不勝殺,譚嘯已不知殺
死了多少只,他一隻右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劍刃都捲了,劍尖也禿了,他吁吁地喘著氣,
抱著依梨華向後面退;可是身後也是狼,四面八方全是發綠的眼睛,白森森的牙齒,喋
喋的狼喘之聲。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緊緊咬著牙,長歎了一聲,猛地跺了一下腳:
“姑娘!我們來生再見了!”
說著他猛地掉過劍尖,向自己心窩上扎去!依梨華死命地托住他持劍的手腕子,哭
叫道:“不……不……哥!先殺我……先殺我!”
譚嘯用最後餘力,飛腿又踢翻了兩隻狼,可是他卻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們彷彿聽到一種極為淒厲的嘯聲。
這叫嘯之聲,如同魑魅似的,蕩繞在空中。
說也奇怪,這數以千計的野狼,一聽到這聲怪嘯之後,竟立時停止了攻擊和咆哮!
它們紛紛豎起耳朵,把頭舉向當空,像是在辨聽這種怪嘯之聲的來處。
這麼大片的狼群,突然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就在這個時候,第二次怪嘯聲又響了起
來。
這一次,聲音可近多了,聽起來更令人毛骨悚然,狼群之中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
動。它們紛紛低鳴著,疾速地向後退著,口中發出像狗似的“嗚嗚”的低叫聲。
譚嘯本來已存必死之心,想不到這怪嘯之聲,給二人帶來了一線生機。
他猛然抱著依梨華站起身來,就在這時,他和依梨華看見一匹馬,正由遠處漠地裡,
以極快的速度奔馳而來。
馬背上似坐著一個人,只是距離太遠,天又黑,他們看不清那人是什麼樣子。
可是那淒厲的怪嘯之聲,卻是由這人口中發出來的,眨眼間,這匹馬打了個轉兒站
住了,馬上人就像一隻巨大的夜鳥,帶著一片衣影,騰身竄上了一個大沙丘。
這時狼群就如同潮水似的,紛紛掉頭鼠竄而去,那怪人雙手比著喇叭口,在沙丘之
上用一種低短的鳴聲不時地叫著,那聲音是:
“虎——虎——”
聲音雖低啞,卻沉實有力。那大群的狼亡命似地向前方馳逃著,就像是遇到了最厲
害的敵人。一時之間,漠地裡黃煙滾滾,嗥聲噪耳,群狼來時如潮,去勢如風,轉眼之
間已呼嘯著遠遁而去。
沙地裡留下了無數狼屍,有的拖著受傷的身子還在爬,有的卻只能趴在地下淒慘地
叫著,那種“嗚——嗚——”的哀嗥,聽了真叫人起雞皮粟兒!
譚嘯和依梨華死中逢生,目視著這種怪狀,幾乎嚇呆了。
他們四隻眼睛一齊盯著那沙丘上的怪人,這時見他由兩丈高的沙丘上,飄身而下,
身後披著一塊狗皮似的東西,飄起來就像一片雲彩。
他落地之後,又“虎——虎——”地叫了幾聲。那地上被譚嘯和依梨華砍傷未死的
狼,聽見他這種聲音,掙扎著要起來逃跑,害怕地悲嗥著。
這怪人沒理它們,遠遠朝二人走來。等到離二人還有一丈遠的時候,他站住了。
二人這時才看清了他的臉,不由嚇了一跳,因為他整個的身子,都在一張大個的狼
皮掩飾之下。那狼皮是連頭帶尾,由頭一直披到背後,長尾拖在地上,狼口之中,尚露
出白森森的牙齒。
這人身材很高,雙肩極闊,下身穿的大概也是一條狼皮套褲,看起來全身都是毛茸
茸的,有一口二尺左右的短劍,斜掛在他胸口上。那劍配著黑亮的一個劍鞘,式樣很是
怪異奇特。
他遠遠地看著二人,一句話也不說,良久之後,譚嘯感到老這麼對看著,終不是事,
再說也該謝謝人家救命之恩呀!
當時他推了依梨華一下,自己首先走上一步,抱拳朗聲道:“多謝這位俠士相救,
小可譚嘯失敬了。”
說著躬了一下身子。待他立起身來,卻見那怪人仍是一動也不動。譚嘯不由甚是納
悶,輕輕扯了依梨華一下,依梨華也彎了一下身子,嬌聲道:“請問恩人大名如何稱呼?
我們也好永記心中,以圖後報!”
那人仍是不動一下。二人不禁互相對看了一眼,十分尷尬。譚嘯小聲說:“大概他
不是漢人,不懂我們的話,你再用別的話說一遍吧!”
於是依梨華又用維吾爾和哈薩克言語,分別說了一遍。那怪人仍是一動也不動。依
梨華不由弄了個紅臉,小聲說:“他不是人吧?”
這一句話,倒把譚嘯嚇了一跳,他拉著依梨華一隻手,仔細地向這人打量著,他有
兩手兩腿;而且各種狀態,皆可證明是人無疑。正在懷疑,忽見那人身形倏起倏落在沙
地裡起落著,如同星丸跳擲似的,而每一落足,手上即撈有一具狼屍,接著又把它拋出
去,拋到一個一定的地方。
轉瞬之間,狼屍堆積如山,譚嘯和依梨華看著也不由心驚,想不到他們二人竟殺死
了這麼多狼,少說也在百隻以上。
這怪人一面拋著狼屍,口中尚自發出一種淒慘的低嘯之聲,很像是在哭泣。地上仍
有許多斷腿傷足的狼沒有死,他蹲下來,由身後拉過一個皮囊,由其中掏出一種藥膏似
的東西,一一為它們上藥。
很奇怪,那麼兇殘性野的狼,在他手中,竟柔若綿羊似的,只是害怕地低低鳴著。
他為它們一一上藥,上好藥之後,又發出先前“虎——虎——”的聲音,這些受傷
的狼,嚇得拖著傷軀,紛紛爬著向前移動,一直爬得很遠了,他才不再叫了。
譚嘯不由打了一個寒顫,暗想:糟糕!看樣子,他似乎很愛這些狼呢!
果然,那怪人一步步向他們走近了,走到離他們有五六步遠的地方纔站住腳,他冷
冷地哼了一聲:
“這些狼,都是你們殺死的麼?”
譚嘯挺了一下胸道:“是的,我們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
他很憤怒這怪人如此的指責,因為他顯然把狼命看得比人命還尊貴。
怪人聞言之後,朗笑兩聲,用宏亮的聲音道:“保全自己的生命?哈!好動聽!你
們看!”
他回身伸出一隻手,指著那堆積如小山一般的狼屍道:“你們殘忍的雙手,殺死了
多少條生命!你們是人,一個人和狼一般見識,不覺得可恥麼?”
這種不成理由的怪論調,不禁令譚嘯微微怔了一下,他顯然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
冷笑道:“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話,你莫非甘心為狼群吞噬麼?如果你在被狼群追逐時,
殺了它們,你會認為可恥嗎?”
怪人長笑了一聲:
“我?哈!你的話好怪,你莫非沒有看見,它們對我多恭順,我是多麼愛它們,我
們像兄弟一樣的親近!”
譚嘯冷笑道:“我看是有點像兄弟,你有這麼友善可愛的兄弟,也真值得驕傲了!”
怪人並沒聽出譚嘯是在挖苦他,也許他沒有注意去聽,只冷冷地說:“不管如何,
你殺死了它們,是犯了我的大忌,我絕不能輕易饒恕你們!”
說到“你們”時,手朝依梨華指了一下。譚嘯忙岔口道:“沒有她的事,狼是我一
個人殺的!”
怪人怔了一下,點頭道:“那就找你一個人算賬!”
譚嘯冷笑道:“想不到你是這麼一個怪人,那你又為什麼要趕走它們,救我們呢?”
“我不喜歡它們亂吵亂叫,同時也不許它們欺侮人。”
他回答得那麼輕鬆。譚嘯哼了一聲道:“那就對了,你不喜歡它們欺侮人,莫非我
就喜歡麼?”
“可是,我沒有殺害它們!”
怪人厲聲吼著,兩隻腳在沙地上跳了一跳。譚嘯也大怒道:“那因為你是屬於它們
之中的一個,因為你也和它們一般不通情理,所以你才……”
譚嘯氣得身子有點發抖,暗想這人怎會這麼不通情理,卻沒想到自己這話罵得多麼
重。果然,那怪人被他激怒了,只見他雙手向外一伸,整個身子如同一隻蝙蝠似的平著
飛了過來。
他這種輕功,令譚嘯怔了一下。因為沒有人這麼樣縱身子的,當時不敢怠慢,右足
向後疾退了一步,足踏子午樁,以靜待動。
那怪人身形向下一落,已到了譚嘯跟前,一句話不說,猛地一分雙掌,直朝譚嘯兩
助上插去。他這麼一伸雙手,譚嘯和依梨華都不禁吃了一驚,因為怪人這一手,分明是
極為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想不到初次謀面,這人居然下此毒手。譚嘯當時又驚又怒,
顧不得再與他理論,冷笑了一聲,右足向前一邁,用“跨虎登山”之勢,身子向下矮了
半尺。怪人雙掌走空,譚嘯突地並二指,直往他腋下點去。
怪人似乎也知道這一手的厲害,身形倏地一個疾轉,狼皮蕩起呼呼的風聲,而他身
子卻已狂揚到了譚嘯的身後,猛然一抖雙掌,用“雲龍探爪”之勢,直向譚嘯一對琵琶
骨上猛抓了過去。
到了這時,譚嘯才知道這怪人竟負有一身超人奇技,不由又驚又氣;然而勢成騎虎,
卻又不能中途住手。當時倏地一個轉身,一咬鋼牙,雙掌施出全力,霍地向外擊出。
四掌交擊之下,只聽見“砰”的一聲,譚嘯竟一連後退了三四步,那怪人身子也是
大晃了一下。這其中有個緣故,因為譚嘯久戰狼群,精力早已疲憊不堪,而怪人卻是精
力充沛,是以一擊之下頓呈勝負之分。
可是儘管如此,那怪人也不由怔了一下,他整個身子向外一轉,如狂風似地飄了出
去。譚嘯紅著臉方要撲上,那怪人忽然擺了一下手:
“我們不要打了!”
譚嘯怒目而視道:“為什麼?是因為我掌力不如你麼?朋友,你錯了!我久戰狼群,
精力早已消耗盡淨,而你……哼!只是佔了精力充沛的便宜!”
怪人哈哈一笑:
“在這大沙漠裡,能夠接我一掌的人不多,除了那老猴兒和我不分勝負以外,我還
沒見過一人能經我雙掌一擊的。你已經很難得了!哈!看在這一點上,這件事一筆勾銷
了!”
譚嘯木立,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再較量了?”
那人怪笑一聲:
“不但不打,而且我們還可以交朋友!”
譚嘯不禁大喜,當時伸出一手。那怪人上前一步,兩手相握之下,譚嘯自內心說出
了一個“冷”字,因為這人的手如冰也似的涼。
他搖撼著譚嘯的手,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是一條漢子,我喜歡的就是漢子。”
“你也是,我很佩服你!”譚嘯說。
那怪人忽然又怪笑了一聲,目光轉向依梨華:
“那是你的女人麼?”
譚嘯臉一紅,忙搖頭道:“不是……是兄弟的義妹!”
依梨華雖沒有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可是知道在談論自己,當時笑吟吟走上來:
“怎麼打成朋友了?好呀,哥!你為我介紹一下吧!”
譚嘯一笑道:“我也不知這位俠士的大名。”
他轉眼看著那怪人,笑了笑道:“兄台大名可否見告?”
那人長笑了一聲:
“如果你們高興……你們可以像其他的人一樣,叫我狼面人好了,我不在乎。”
譚嘯和依梨華心中都不由一驚,原來這人就是震驚整個大沙漠的獨行俠盜“狼面
人”,怪不得他有這麼一身好功夫呢!譚嘯驚怔之下,遂笑道:“原來閣下就是……只
是這麼稱呼不太恭敬吧?”
狼面人搖了搖頭:
“不要緊,我愛這個名字,我認為人和狼是沒有什麼分別的。”
依梨華怔了一下:
“怎會沒有分別呢?”
怪人又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目光炯炯地看著依梨華:
“姑娘,狼是要吃人的,人也同樣是要吃人的;狼吃人事先人還可以防備,而人吃
人,人卻事先毫不知情,所以人心實在比狼心更險惡啊!”
三人都不禁同聲笑了起來。怪人這含有哲理的論調,深深打入了譚嘯和姑娘的心,
這些話尤其是出在這大漠怪人之口,似特具有“醒世驚俗”的力量。
他說完這話,向一邊的帳篷看了一眼:
“你們就住在這裡麼?”
譚嘯點了點頭,微笑道:“狼兄如不嫌棄,請到帳內一談如何?”
他這“狼兄”二字說出口後,覺得很是不恭,可是那怪人卻露出白牙在笑,顯然他
很喜歡譚嘯這麼稱呼他,他搖了一下頭:
“不!你們這地方太不好了,來!請隨我來,在沙漠裡,你們是我第一次招待的客
人。”
二人心中一喜,怪人又問:
“你們有馬沒有?”
依梨華連連點頭道:“有!有!”
狼面人爽利地道:“那麼你們隨我來!”
他說著話,忽地長嘯了一聲,沙丘之後風馳電掣似地跑過來那匹黑馬,這匹馬全身
黑毛只鼻心一點白,全身油光水亮。
譚嘯對馬並不內行,可是依梨華一瞬之間,已看出了這是最名貴的伊犁名馬萬年黑,
當時讚道:“好馬!”
怪人身形已竄起,輕輕飄上了鞍,露出白牙笑道:“朋友,我等著你們。快來!我
們必須在月下弦的時候,趕到我住的地方,否則大雨將至。”
二人見狼面人正抬頭向天上細細觀看著,不禁一驚。
譚嘯和依梨華匆匆退回帳篷,拉出了馬,微微斟酌之下,決定這帳篷暫時不收,等
明日再來打點,這時卻見狼面人已掉馬先行馳去。
沙面上現出一個黑點,他背上的那張狼皮,被風吹得與肩水平,微風傳來他嘹亮的
歌聲:
“……壯士不怕孤單,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天山……”
嗓音是如此的宏亮,輾轉迴盪在空中,令譚、依二人不由又想到了長毛陸淵,他也
是唱的這首歌,可是和他的嗓音比起來,就像是砂鍋遇到了銅鑼,大有判若雲泥之分。
譚嘯抖了一個轡頭:
“快!追上他去!”
可是當譚嘯的馬,以驚人的速度往前飛馳時,馬頭上的銅鈴聲,卻令他吃了一驚。
他突地勒住了馬,跳下馬鞍,正要去解那串鈴鐺,狼面人已如同一朵黃雲似地,落在了
他的馬前。
譚嘯怔了一下,卻見他猛地一把把鈴鐺抓到了手中,後退了一步,目射精光:
“這是誰的?”
譚嘯窘笑了笑道:“是一位老先生送我的。怎麼?你認識他麼?”
他盡量作出一個微笑,想把這意外的不快打消乾淨;可是狼面人卻像是大為震怒,
他大聲咆哮道:“老猴王,這是他的東西,你們為什麼要他的東西?你們是他的朋友?”
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不禁又勾起了譚嘯的怒意,他冷然地說道:
“狼兄!你的態度實在太不友善了,我們並不是因為他是老猴王才去認識他的,只
是偶然的邂逅,他臨走時送了這串鈴鐺給我們!”
狼面人身子微微顫抖著,可見得他內心的憤怒已達到了極點。譚嘯心中不禁暗暗驚
疑,他奇怪他們之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仇恨。
可是眼前,他勢必要小心地應付。這怪人戰抖了一陣,厲聲咆哮道:“不行!你們
必須現在承認,承認你們不是他的朋友!你們是我的朋友!”
譚嘯望著依梨華苦笑了一下,又望著狼面人,嚥了一口唾沫道:“狼兄!我們之間
的友誼,是和老猴王之間沒有什麼牽連的,或許我們還可以為你們之間化解一下呢!”
“不行!”狼面人厲聲吼著,他說:
“你們現在必須說,大聲聲明,你們不認識他,你們是我的朋友!”
他忽然用力地把那一串鈴鐺摔在地上,用兩隻腳在那串鈴擋上踐踏著。
譚嘯不由面色一沉道:“你太粗野了!你一個人回去吧!我和我的義妹,永不會是
你的朋友!”
他彎下腰,把那串鈴鐺撿了起來,臉色鐵青地看著依梨華道:“走!我們不去!”
依梨華也很生氣,扭頭就走。當他們的馬走出十幾步以外,卻見那怪人仍怔怔地看
著他們。譚嘯賭氣不再看他,和依梨華策馬往回走著。
“回來!”那怪人厲聲地叱道。譚嘯低聲道:“別理他,這人太不通情理!”
依梨華氣得哼了一聲:“要不是看他方纔救我們的面上,我真要鬥一鬥他!”
這時候,那狼面怪人在後面發出了一聲長笑。
“你們是自己找死,莫非你們不知暴風雨要來麼?”
譚嘯氣得臉色發青,回頭揮了一下手道:“謝謝你的好意,我們情願,你走吧!”
那怪人狂笑了一聲,猛地旋身如雲,上了他那匹黑馬,如飛而去。
他走後,二人來至帳篷前,相繼下馬。依梨華皺著眉說:“這人怎麼這麼怪?”
她抬頭看了一下天,天空月明如霜,只是在月旁有一圈淡墨的影子,並不像大風雨
的樣子,心就放寬了。待譚嘯拴好了馬,二人相互對視,都不禁笑了。
原來二人身上臉上衣服上,全為濕粘的狼血粘滿了。譚嘯指了一下身邊的那池清水,
笑了笑道:“洗洗吧,我為你把風。”
依梨華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找出乾淨衣服,又叫譚嘯走得遠遠的,這才走到池子裡。
水冷得厲害,可是很清,她在裡面洗了個乾淨,出來又換譚嘯洗,她卻在池子邊洗衣服。
譚嘯皺眉笑道:“你也得避一避呀!”
依梨華嫣然笑道:“你一個大男人,還怕人看?”
可是她仍然不好意思地走到一邊去了。譚嘯下到池子裡洗了個痛快,正當他要上來
穿衣服的時候,天空打了一個極亮的閃電,嚇得他“撲通”一聲又跳到池子裡去了。卻
見依梨華由沙地裡跑過來,格格地大笑道:“你幹嗎這麼怕羞呀!上來了又跳下來。告
訴你,可真是要下大雨了,那怪人說得不錯,這可怎麼好呢?”
譚嘯急道:“你先進去,我馬上上來,不要緊,下大雨怕什麼?”
依梨華還想說什麼,白了他一眼,進帳篷去了。譚嘯這才爬上岸。忽然,當空一聲
霹靂,震耳欲聾。譚嘯嚇了一跳,卻見依梨華“啊呀”一聲,由帳篷裡跑了出來,一眼
看見光屁股的譚嘯,嚇得忙閉上眼。譚嘯羞得“撲通”一聲,第三次又跳下了池子。
依梨華這邊又氣又笑地跺著腳又進了帳逢。譚嘯長歎了一聲,只好抓著草又上岸,
匆匆擦乾身子,穿上了衣服。依梨華在裡面尖叫道:“好了沒有嘛!真討厭,什麼時候
洗不了,單這個時候洗,等會大風來了,可要把帳篷吹塌了!”
譚嘯笑道:“什麼時候洗不了?我要不是先讓你洗,早就好了。”
依梨華笑著跑出來,兩個人連忙釘樁子,加了幾根皮繩,把帳篷拉得緊緊的。天空
的驚雷,一聲連一聲地響著,雨點就像撒豆子似的,滴滴嗒嗒地落了下來。
風把沙子捲起來,像一條龍似地跑著。譚嘯心中不由得佩服那狼面人料事如神。他
二人躲到帳篷裡,依梨華忽然想到了馬,忙跑出去,把馬也拉了進來,小小的帳篷之中,
可是擠得滿滿的。雨跟著下大了,須臾之間,傾盆而下,打在皮帳篷上,就像是敲大鼓
似的,天空中雷電交加,更加重了這場暴雨的恐怖,所幸的是風並不太大。
二人只覺得周身骨頭髮酸,聽著外面的風雨之聲,不知不覺地在狼皮褥子上睡著了。
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依梨華忽然由夢中驚醒過來,只覺得外面雷聲已止,只是大
雨未歇,篷內的一盞馬燈搖來晃去,帳篷也似乎左搖右晃。她有點奇怪,起來輕輕把帳
篷拉開了一條縫,想向外看看,誰知不拉還好,這一拉,只聽得“嘩嘩”一陣水聲,水
箭似的穿進了兩股水柱,外面的水已經淹到了帳篷一半的地方了,嚇得她尖叫一聲道:
“啊呀!不好了……大水,大水……”
譚嘯嚇得翻身站起,這時水已漫進了不少,那兩匹馬也嘶嘶地長嘯起來。
依梨華拚命地用手推著門,大水沖得她直向後退,譚嘯忙上前幫著她,用力把門關
上,用皮繩拴得牢牢的,可是帳篷裡水已盈尺,褥子全部浸濕了,整個帳篷在大水中左
搖右晃,情勢可真是危險得很了。
譚嘯這時才想起來,自己住處原是一個窪處,又靠著水池子,難怪會淹水了。
他縱身上了篷頂,一隻手把身子懸著,然後撥開一個小孔,向外看著,只是篷外黑
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大雨仍在瓢潑似的下著。不過他知道,水並沒有淹到篷頂,此
刻出去並非不可,只是往哪裡跑呢?外面比裡面更糟,可怎麼跑呢?
他輕輕飄下了身子,水已經快淹到了他的膝蓋了。依著譚嘯就要騎馬和依梨華闖出
去,往沙漠裡跑;可是依梨華卻說那樣太危險。因為一來不知水勢如何,再者怕有流沙,
他們爭執了一會兒,只有一個辦法:坐以待斃。
水漸漸已到了腰。二人乾脆把門開了,外面水湧進來,有半人多深,二人爬到了馬
背上坐著。喝!外面真成了河了,滾滾的黃浪已經成了一片湖澤,不過只是限於這附近
十數丈以內。二人處身之地,在整個沙漠裡來說,是一處窪地,可是在這片窪地裡來說,
還算是一處較高的地方。先前洗澡的那個池子,怕該有丈許深了,大水就是從那池子漫
過來的。四邊漠地裡,水繼續往下面灌,二人坐在馬上,水快淹到馬脖子了,情勢可真
是夠險的!
兩匹馬長嘯著,踏水出了帳篷,向前走了幾步,差一點兒失蹄落下池子,嚇得兩匹
馬連聲叫著往後面退。
譚嘯緊緊皺著劍眉,一句話也不說。依梨華也只好望水興歎,想不到幾日來,竟在
沙漠裡遇到了兩次大雨。眼下雨雖小了,可是大水卻有增無減,這時候水都快淹到馬嘴
了,兩匹馬只管嘶嘶地仰首長嘯著。二人略一商量,決定以“登萍渡水”的輕功,試一
試看能否逃出這片汪洋。
可那卻太危險了,二人身上濕衣濕鞋,運用起輕功來,先是受礙;可是除此已別無
良法,至於兩匹馬,只好等二人上岸之後,再設法營救了。
四下是黑糊糊一片,燈光早熄滅了,大水奔流得比箭還疾、還快,其上浮物已是不
易,若想落足其上借力,那可是更難!
二人站在馬背上,把濕衣服擰了擰,正在皺眉發急的當兒,忽聽見一人大喊道:
“不要胡來,想活命的不要動!”
順著這聲音,只見前面水面上,左沖右撞地馳來一隻大皮筏,皮筏上直立著一個周
身披著黑色雨衣的人,只露出兩隻眼睛。二人不由又驚又喜,譚嘯問道:“朋友你貴
姓?”
那人大聲道:“少廢話,快上來!”
二人雖覺此人出言莽撞,可是到了此時,卻也顧不得再與其計較,當時雙雙振臂,
落於皮筏之上。依梨華急道:
“還有馬!救救我們的馬吧!”
黑衣人一面用竹篙轉過皮筏,一面哼道:
“人比馬要緊!先救人!”
說著輕巧地運用著手中長篙,不一刻已撐出八九丈以外。這時二人才看清眼前形勢,
原來大雨在附近造成了一片大湖澤,另外開了一道小溪,小溪中浪花飛濺,黃沙滾滾,
看起來,可真有點嚇人。
黑衣人一言不發,把筏子撐到了靠岸之處,揮了一下手:“你們先上去,我去救
馬!”
二人各自騰身上岸,那皮筏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兒,又逆流而上。黑衣人熟練地操
篙,令二人十分欽佩。依梨華小聲問:“哥!你認識這人麼?”
譚嘯搖了搖頭,他們足下所踩的沙子,早為雨水浸得松透了,雙腳踩上去,直往下
陷,他們怕這附近有陷坑,只得小心地提著氣,彼此對望著各人那種樣子,真是狼狽得
很。譚嘯苦笑了笑:“想不到那狼面人真說對了,要是早聽他勸就好了!”
依梨華也歎了一聲:“那小子倒是挺好的,就是太狂,我真看不慣他那種樣子……”
她頓了一下,又笑道:“要是這樣子給他看到了,那真要讓他笑壞了。”
譚嘯正要說話,忽聞得馬嘶之聲,再看水面上,那黑衣人已然帶著馬過來了。
譚嘯不由大喜,心中對這陌路援手之人,感戴十分,當時抱拳道:“謝謝這位老哥,
老哥……”
才說到此,這人已打馬上岸,馬蹄子陷到沙裡又跳起來,弄得二人一身都是沙子。
黑衣人匆匆道:“現在不是說話時候,馬太重,一次只能運一匹,我還得回去一
趟!”
他說著撐篙又掉過了筏子,逆流而去。譚嘯不由怔了一下,內心對這人更是感激不
已。
那匹馬上岸之後,四條腿提上提下,沙面已漫過了它的小腿,它連聲地嘶鳴著。譚
嘯忙過去把它拉到一處較平的地方。天上的雨不知何時停的,可是溪水仍如萬馬奔騰似
地流著,展目這大沙漠上,似浮著一層乳白色的煙霧,慢慢地向上升騰,頗有些“劫後
餘生”的感覺!
他不由傷感地歎息了一聲,心中對沙漠已開始有一種厭惡的感覺了。試想這連日來
所發生的,強盜、狼群、雷雨、水災……哪一樣不是提起來就叫人頭痛的玩意兒!唉!
真是夠了!
依梨華永遠像一個孩子,當痛苦過去之後,她永遠是不會再去追憶的。
她用手掠著頭髮,活潑地笑著:“哥!我們去看看那些死狼去,把皮剝下來好做褥
子,才暖和呢!”
譚嘯微笑道:“那些事不要慌,人家在為咱們忙,我們自己怎麼好袖手旁觀呢!”
依梨華嘟了一下嘴,卻又拍手道:“看!來啦!哈!東西也被他弄來了,這傢伙真
有辦法!”
譚嘯忙瞪她一眼,小聲道:
“小聲點,別給人家聽見了。”
這時羊皮筏已靠近了岸邊。筏上人朗聲道:“伙計,接著繩子!”
說著話,只見他抖手打出一物,乃是一個繩頭。譚嘯連忙伸手接住,只覺得這人手
勁很重,不由微微吃了一驚。他用力地收著繩子,皮筏緊緊靠岸。黑衣人趕馬上岸,然
後他摸了摸臉,對一邊的依梨華說:“別看著啦,把上面東西拿下來吧!”
依梨華玉臉一紅,忙答應著上了皮筏,原來人家連帳篷都給他們搬上來了,費了半
天勁,東西總算都弄上來了。這人走過去,雙手一舉,把整個皮筏舉了起來,簡短地道:
“上馬,隨我來!”
譚嘯笑了笑:“朋友,你貴姓?要領我們去何處?”
黑衣人一言不發,大踏步往前走著,二人心中不禁有些納悶。依梨華歎道:“跟他
走吧,反正他不會害我們!”
那人在前面轉過身子等著,二人只好匆匆拉馬跟上,東西都馱在馬背上,這人在前
不發一語,走得很快。走了約有二里多路,天已微微有些亮了,足下的沙也不似先前那
麼濕了。
黑衣人忽然撮口一聲長哨,薄曦中跑出了一匹黑馬,全身黑,一點白鼻心。
二人不禁一怔,譚嘯頓時停住了瞰:“啊!是你?”
黑衣人用力拉下了身上的黑色雨衣,重新現出了披在身上的狼皮:“為什麼不是?”
說著他又露出白牙笑了:“我不救你們,你們一定會被淹死的,雖然你們自信有一
身武功!”
譚嘯不由得一股怒火直衝腦門,他冷笑道:“那也不一定,狼兄你太自負了!”
狼面人仰天一聲大笑,他抖著皮筏上的水珠,目光閃爍著道:“這裡沒有一人敢這
麼對我說話,我很佩服你的膽子,可是我不會向你算賬;而且我接受作你們的朋友……”
他坦白直率地說:“你們需要我這個朋友,尤其是在大戈壁。”
說著,這狂傲的人,身形側轉,如旋風似地上了馬背,大聲說:“來吧朋友!跟著
我來!”
這種直率的感情表達方式,給人一種錯綜複雜的感觸,但卻令譚嘯感動了,昨宵今
夜兩度承此人救命之恩,自己還能說什麼?
他不由歎息了一聲,對著依梨華苦笑了笑:“誰叫他是我們救命大恩人呢!走吧!
我們跟他去吧!”
依梨華一聲不哼地上了馬,策馬前行,譚嘯殿後。晨曦薄霧之中,那怪人豪壯的歌
聲又響了起來:“壯士志在四方,壯士不怕孤單,月明星稀之夜,匹馬敢闖天山,
啊……”
在白茫茫的水霧瀰漫的沙漠上,他那匹黑馬掃著尾,昂著頭,就像它主人一樣的驕
傲。
他們彼此不發一語,三匹馬呈品字形向前走著,慢慢地,沙上的水漬全滲下去了,
馬蹄行在上面,已不似先前那麼難行了。
狼面人的馬跑過來了,他們的馬也跟著跑了起來,可是彼此仍是不發一語。
太陽出來了,紅紅的太陽由沙面上跳起來,就像一隻熟透了的大桔子,遠處有牧羊
人的蘆笛之聲,他們猜測可能是到了一處大的有水草的地方。
這時,狼面人摔下了手中的皮筏,忽然抬起手,把身上的狼皮拉了下來。
後行的譚嘯和依梨華,看見了他古銅色的皮膚和黑長的頭髮,只是沒有看到他的臉,
他的馬這時也揚起蹄子歡聲地長嘯著。
上了一個坡,眼前的情勢豁然開朗,青蔥蔥的草原,美麗的廬捨,高聳的大山,還
有一條緩緩的清水河。
炊煙如絲,一條條一片片地升起來,牛羊都在草地裡吃草,維吾爾族的孩子,拿著
蘆笛在吹著。苦行了漫長沙漠之後的譚嘯,看這片地方,真如同“久旱獲甘霖”,直視
如人間仙土一般。
他和依梨華都不禁停馬在沙崗上,欣慰地看著這一片世外桃源。依梨華用手指著大
山,笑著說:“哥!那是庫魯格達格山,過了山就沒有沙漠了,這條水是齊……”
忽然,前行的怪人,回頭朗聲道:“那是庫魯格河……”
他用手中一條墨黑色的馬鞭,指著河水說:“這條河是注入到羅布諾爾湖中去的,
它很老實,從來不發怒!”
就在他回過頭來說話時,二人才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廬山真面目,黑濃的眉毛,閃亮
的眸子,高鼻樑,倔強的嘴,可以稱得上英俊兩個字。
這時已有幾個人發現他們了,紛紛往這邊跑著。糧面人挺坐在馬上,微微笑著,露
出了他那一口白牙。
譚嘯似乎已不再那麼討厭他了,可是他仍然不想多說話。
跑來的是幾個光著腳的維吾爾人,他們穿著沒有領子的厚棉襖,頭上纏著布,腰上
繫著帶子。他們拜伏在狼面人的馬前,紛紛嚷道:“呼可圖!呼可圖!”又用他們的臉
去挨他的腿。那高傲的怪人,這時臉上竟也帶出了一絲和藹的微笑。他手指著二人,用
維吾爾話說了幾句。
依梨華輕輕扯了譚嘯一下:“他說我們是他的好朋友,並且叫他們為我們搬東西
呢!”
譚嘯不禁內心又軟了一些。這時那幾個維吾爾人,紛紛跑到二人馬前,爭著把他們
馬上的東西搬下來,搶著往前跑。譚嘯不由尷尬地笑道:“狼兄!這是幹什麼?”
狼面人翻身下了馬,較以前和藹多了,他笑了笑:“你們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把兩
個好朋友拱手讓人,現在請接受我的招待!”
二人聽了他這種話,都不禁笑了。譚嘯皺了一下眉:“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來!請隨我來!”
他在譚嘯肩上拍了一下,若非他臉上帶著微笑,譚嘯真以為他要動手遞招呢!因為
他手勁很大,雖是輕輕一拍,一般人也受不了。
望著他那憨直的臉,爽朗的笑容,似乎令人不得不跟著他走。
前行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問道:
“朋友,你的名字叫什麼?還有姑娘你?”
他用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二下雖然聽來不大入耳,可是確知這人個性如此,倒也不
是有意輕狂。譚嘯笑了笑道:“兄弟姓譚名嘯,這是我義妹依梨華!”
他聽後點了點頭,遂大踏步向前行去。下了這個坡,路面平了,狼面人又上了馬,
他抬頭看著天,朝陽映照著他那黑黑的皮膚,他那濃的眉,黑的發。這人全身就像是鋼
鐵鑄成的一般結實,他那寬厚的肩,刮得微微發青的臉,頗有點“彪形大漢”的味道。
可是他武功方面絲毫也不粗野,輕身功夫,尤其高人一等,實在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奇人。
譚嘯微微一笑:“狼兄!你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我住的地方!”
他依舊催馬前行,頭也不回地簡單回答著。不多時三匹馬已行到那片維吾爾族人住
的地方,凡是看到他們的人,無不歡欣地跳著叫著:“呼可圖!呼可圖!”
他得意地笑著,一面回過頭來,對二人道:“這些維吾爾人,都是很可愛的人。他
們十分敬仰我,因為我常常接濟他們,我教導他們如何造林、如何防洪、如何施肥種
菜……”
他用手四處指點著,眸子裡閃出興奮的光,譚嘯和依梨華都不由十分驚奇。因為想
不到他會有這種耐心,而且是這麼溫善的一個人,內心不禁對他生出了一層好感。譚嘯
問道:“這麼說,你在這裡住了很久了?”
狼面人哂然一笑,搖了搖頭:“也不太久,我自幼生長在天竺,十八歲學成武藝,
曾在中原待了五年;然後就到這個地方來了……我愛沙漠,愛它的溫柔,也愛它的殘
酷!”
他這麼說著,臉上泛著得意的微笑。譚嘯奇道:“這麼說,你的武功,也是在天竺
學的了?”
狼面人點了點頭,又笑道:“多半是,一小半是後來在中原學的。”
他抬頭看了看,翻身下馬道:“到了!”
二人也下了馬,只見兩扇青竹編成的小門,半隱在兩棵垂柳之間,一條窄窄的鵝卵
石舖成的路,婉蜒直入翠竹深處,景緻至為清幽。
二人不禁怔了一下,想不到這窮荒的沙漠裡,竟會有如此圖畫似的妙處,不由呆住
了。
狼面人伸手入內反開了竹門,也不讓客,自己先入。到了此時,二人也不再多疑和
謙虛了,一並隨他拉馬入內。
小石子道旁,是兩列自製的花盆,分種著水仙花和仙人掌,每隔十步,有垂柳一棵,
地上晃動著陽光線條,看來清心說目。
前行約五十步,有一個小池塘,塘中養著不少魚,五色魚穿行游水,令人不由駐足
神往。這附近被一圈帶刺的短樹緊緊圍攏著,另外還栽種著參天的竹子。整個的院落,
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只有風吹著竹梢,發出像哨子似的聲音。
池子左側是一片翠綠如茵的草地,有一個種南瓜的棚架子,架子後面是兩間白石砌
成的房子,看來潔靜異常。有一個頭梳丫角的少女由房裡走出來,手中拿著拂塵,在紗
窗上拂著。一眼看見三人,先是一怔,隨後忙跑過來,對著狼面人拜倒,口中道:“少
爺回來了!這是……”
浪面人搖了搖頭,輕聲道:“他們是我的朋友……她好些了沒有?”
這穿著彷彿是道裝似的女子,聞言站起來,輕輕搖頭道:“還是一樣……少爺,我
看她……她是好不了啦!”
狼面人忽然面色一陣黯然,他咬了一下牙,揮手道:“你去吧!等會兒我來看她。”
女童彎腰說了聲:“是!”慢慢轉過身子,姍姍而去。狼面人呆呆望著她的背影,
長長歎息了一聲,忽然回過頭,苦笑了笑道:“對不起,請隨我來!”
說著大踏步直向前行,二人心中正自驚異,本以為他一定是安置他們二人住在那白
石屋子裡,誰知卻繞過這白石屋子向後走去。當他走過那白石屋子時,他的腳步放得極
輕,並輕聲囑咐二人:“這屋子裡有病人!”
二人自然會意,也把腳步放輕,等到繞過這兩間房子,見後面地勢仍然不小,只是
卻被竹子佔滿了。有一排竹子編成、上覆茅草的房子,在竹屋後三丈以外另有一個馬廄。
二人發現,他們的東西整齊地放在一間房子門口。狼面人這時臉色很沮喪,他推開
了門,請二人入內,譚嘯和依梨華也不客氣,走了進去。見內中傢俱,也都是竹製的,
看來簡單,但卻是極為潔淨。
譚嘯誠摯地道:“在下同舍妹多承援手,兩度救命之恩,真不知如何報答,只請恩
人將大名賜告,以便終身感戴!”
狼面人把手中狼皮搭在一個竹架上,回過身來笑了笑:“我的名字,在沙漠裡只有
兩三個人知道。因為我出門,總喜歡用狼皮披在身上,所以大家都叫我狼面人!”
他似乎有點語無倫次地道:“這一片園地,是我領著維吾爾人開出來的,這片土地
裡住的維吾爾人,都是善良貧窮的人;否則便沒有資格進來住,也只有他們看見過我原
本的面目,他們知道我也是一個人!”
他笑了笑,接道:“其他沙漠裡的人,都把我看成一個怪物,他們說我的臉原本就
是和狼一樣的……”
譚嘯微笑道:“其實你是如此的英俊……”
狼面人笑了笑:“我本名叫袁菊辰。知道這名字的,在這裡,連你二人,總共是五
個人,包括那老猴兒。”
說到老猴王,他冷笑了一聲:“那老猴兒生性最愛打探人家的隱私,這是他最可恨
的地方,其實他人並不頂壞!”
譚嘯微笑道:“袁兄所說的老猴兒,可是指的老猴王?”
袁菊辰冷然道:“他本名叫西風,是蒙古人;可是他一直冒充漢人。他去過一次北
京,學會了中原人的習慣,此後他就再也不說一句蒙古話了!”
他唇上帶著冷笑,很有些不屑的味兒。譚嘯不願因為老猴王惹起彼此不快,忙岔開
道:“袁兄在此,是一個人住麼?”
袁菊辰臉色似乎有些發紅,他長歎了一聲,苦笑了笑:“不!還有一個生病的朋
友……”
他說著兩隻手緊緊地互捏著,面上浮出一層悲傷惘然之色,他忽然站起來道:“二
位也該休息了,請恕此地招待不周!”
他說著用手推開了一扇門,又現出一間房子,大小格式,和這一間一模一樣,他對
依梨華笑了笑道:“姑娘!這是你的住處,我不打擾你們了!”
他說著拿起架子上的狼皮,轉身推門而出,進了隔壁一間房子,進門後就把門關上
了。
依梨華長吁了一口氣:“這個人很怪,我真想不透他!”
譚嘯也皺眉道:“他是一個好人,只是他個性有點孤癖,他還有一個生病的朋
友……”
依梨華噓了一聲道:“輕點,人家就在隔壁!”
譚嘯仍握緊著手,思索著:“他把美麗舒適的石室,讓給生病的朋友住,而自己卻
住在茅草房中……只此一點,可見他是一個很講義氣的人,這個朋友,值得我們一交。”
依梨華也點頭道:“何況他還救了我們的命,他真是一個怪人!”
說話之間,二人似乎聽到隔室有鍋勺相碰的炒菜聲;而且鼻中聞到陣陣香味。依梨
華不由笑了笑道:“他還會炒菜呢!”
譚嘯笑道:“我肚子倒是真餓了!”
依梨華笑道:“我也是,只是怪不好意思的,來了就吃。”
譚嘯想了想,也覺得和人家萍水相逢,既蒙人家兩次救命之恩,大恩未報,如今反
倒搬到人家這裡住下來了,想起來也實在是有點冒失。只是對方那怪異的個性,看似無
情,實際上卻是極為熱情,他交結自己二人,全系本著俠義本色;而自己也和他客氣不
上來。因為他這種人生來直爽,不屬於虛假之流。
他微微低頭思想著,覺得這個袁菊辰內心並不似外表那麼淡漠。忽然,門被輕輕叩
了兩聲:“開門,飯來了。”
譚嘯答應著,把門打開,只見袁菊辰一手提著一隻細竹編就的提籃,另一手托著一
個大托盤,盤中盛著幾個熱氣騰騰的菜,還有白面蒸的饅頭。
譚嘯汗顏道:“真是太不敢當了。”說著忙把托盤接了過來,置於桌上。袁菊辰露
出白牙一笑:“我馬上就來!”
說著指了一下手中的籃子:“還有我那位生病的朋友……”
在他說這話時,眼睛似乎有些紅了,說著轉身而出,直向前面白石房子疾行而去。
譚嘯來不及再說什麼,呆了一呆,望著依梨華苦笑了笑,歎道:“他那位朋友,也
不知是什麼病?唉!我們太打擾了。”
托盤內很簡單的四個菜,一碟香椿炒雞蛋、一碟竹筍燒雞、一碟豆皮拌白菜,還有
一碟藕片糟小魚。瓷罐裡是滿滿一罐子雞湯,還有一盤子青棵餅,雖是簡單的四個菜,
卻弄得十分精緻。
依梨華把飯菜一樣樣放在桌子上,見有三份碗筷,知道那狼面人袁菊辰要與他們同
食,等了一小會兒工夫,袁菊辰果然回來了。他進來後,笑了笑:“你們怎麼還沒吃?
這都是我自己弄的。”
說著他拉出位子坐了下來。譚嘯怔了一下道:“袁兄,你還會做菜?”
袁菊辰笑了笑,搖了搖頭,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說:“做的不好,你們不要客氣,
我肚子可是餓了!”
二人也就不再客氣,隨著吃起來,吃了幾口之後,袁菊辰忽然落下兩行淚來,二人
都不由一驚,卻見他轉過身子,偷偷用手擦去,仍裝作沒事似的吃著。譚嘯心中明白,
他是在為那生病的朋友擔心。因不知究竟,自己也不便提起,偏是依梨華心中不忍,問
道:“你朋友的病很重麼?”
袁菊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譚嘯放下筷子皺眉道:“既如此,袁兄還是去那邊
看看吧!”
袁菊辰笑了笑道:“我素日都是和她一塊吃飯的,今日二位到此,我那位病友,卻
非叫我來陪二位不可。”
他輕輕歎了一聲,低沉地道:“她這病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她喜歡吃我做的菜,所
以我每天都親自做給她吃。”
說著他又微微笑了,露出整齊雪白的牙。譚嘯歎道:“袁兄真義人也,小弟能幸會
識荊,真三生有幸。只是令友貴恙……”
袁菊辰眨了一下眸子,勉強地笑道:“是肺病……”
二人都不由一驚,因為在那時候,肺病是一種很嚴重的病,患者初期根本無從體會,
等到發覺後,已可說是藥石無救,所以彼時一提起肺病來,人人膽戰心驚。袁菊辰喃喃
道:“她出身富貴之家,如不來找我,在內地這種病未嘗不治,可是她偏偏……”
他聲音有些抖,拳頭握得緊緊的,頻頻苦笑道:“她偏偏忘不了昔日舊誼,找到了
我這窮小子,才會有今日……是我把她的病耽誤了,可是她死也不離開我,不離開這沙
漠!”
譚嘯和依梨華聽後,都不禁甚為感動,暗中對那位病人寄以無限同情。譚嘯問:
“令友擅武功麼?”
袁菊辰歎了一聲,癡癡地道:“她過去有很好的武功,只是如今……”
依梨華張大了眸子:“那他為什麼這麼愛沙漠呢?”
袁菊辰傷感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這時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袁菊辰望著譚嘯,正色道:“你們來得真不巧,這半個
月之內,沙漠之中可能隨時都有暴風雨,所以你們暫時就住在我這裡,等這不正常的雨
季過去之後,你們再上路如何?”
譚嘯先是一怔,隨即歎道:“好自然是好,只是你我萍水相逢,豈不是太打擾了?”
袁菊辰淡然一笑:“不要客氣,自從昨夜見你之後,我就想跟你作一個朋友……”
他苦笑了一下,又接道:“我很孤獨,孤獨得像一隻沙漠裡的駱駝。”
說著把碟碗收拾在托盤之中,對著二人淡淡一笑,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依梨華
忙追出道:“我來洗碗吧!”
袁菊辰回頭一笑道:“不用!洗碗有人,你們好好休息吧!”
待他走後,二人都不禁深深為他的誠摯感動了。譚嘯對依梨華道:“他原本是一個
很重感情的人,只是很不容易表現而已,你看怎麼辦呢?”
依梨華歎了一聲:“人家既然這麼說,我們也只有住下了。我想晏星寒他們,絕不
會找到沙漠裡來;就是來了,沙漠這麼大,他們也沒有地方找去。”
譚嘯冷笑一聲,依梨華這句話,重新喚回了他的怒火,又不禁有些悲哀。想到當初
進晏家大門時,自己曾發有重誓,如不把那大家庭粉碎了,自己絕不走出他家大門,可
是……
他的臉不禁變得紅了,兩道劍眉緊緊蹙在了一起,望著窗外一言不發,他腦子裡又
在重新思考著新的復仇計劃了。
一個陌生的人,貿然接受了人家的招待,他的內心是錯綜複雜的。首先對於居所的
主人,應該認識得很清楚;尤其是像“狼面人”這麼一個神秘的人物,更是應該加以分
析。因為外面傳說他是一個強盜,對於一個強盜的友誼,儘管他是一番熱心,也應該多
加考慮,或是設法勸導他歸入正途。
這些都是潛在譚嘯內心的意識,可是他並沒有與依梨華討論,只想自己暗中去注意
觀察他。那麼,那個生病的朋友,該是第一步下手的對象了!
午夜,無風無雲,夜幕深垂,院落裡一片靜寂,天上雖有月亮,可是月如鉤,光不
亮。在竹床上翻側難眠的譚嘯,終於翻身下床,輕輕走到窗前,用手輕輕推開了窗戶,
卻見身著白衣的袁菊辰,正負手在院中踱著。
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有滿懷的心事,不時地仰首長歎,最後轉過身子,直向那白石
房子行去。譚嘯心中一動,當時微提長衣,輕如狸貓似地翻出窗外,用“燕子鑽雲”的
輕功絕技,拔身上了一株極高的竹梢。袁菊辰忽然站住腳,回身看了看。
譚嘯在樹上暗驚:“這傢伙耳朵真靈!”
袁菊辰看了一會兒,才又回過身來,繼續前行,徑直走進那白石房中。譚嘯略為猶
豫之下,決定探測一個究竟,當時提著丹田之氣,展出上乘輕功“凌虛踩雲步”,月光
之下,只見他身形如乳燕出巢,幾個起落,已飛縱到了那白石房屋瓦面之上。
他輕輕俯下了身子,卻見室內燈光亮著,微聞得有人說話的聲音。
譚嘯呆了一會兒,自然,自己背後探聽人家的談話,那不是光明的行為;可是為了
要對這位新朋友進一步的瞭解,他還是決心看一個究竟。
窗內垂有紫色的窗簾。譚嘯用指甲輕輕挑開一條縫,湊目其上,當他看到屋中情形
之後,不禁臉紅了,忙把頭收了回來。
他沒想到,袁菊辰所謂的病友,竟會是一個女人。他很後悔跟來,可是自己好容易
來了,再馬上回去,卻又有些不大甘心。正在兩難之間,忽聽到室內那女人嬌喘細微的
聲音。
“菊辰……你不要這麼侍候我!我已經不行了……你……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要為
我耽誤……”
袁菊辰打斷她的話:“你不要說這些……白姍!我離不你!”
那聲音像是哭泣,譚嘯不由心中又是一驚,忍不住又輕輕湊目其上。卻見穿著白衣
的袁菊辰,正趴在一張紅木床上,兩條腿半跪在絳色的地氈上。
室內擺設十分闊綽,長案上展著一張畫絹,絹上是一幅未畫完的山水畫;銀質的高
腳燭盞,插著三支紅燭,分置在長案和床頭小几上;牆上掛著銅蕭和一把月琴;陣陣檀
木香氣,由案上的一個三足小鼎中溢出,令人聞之心曠神怡。
紅木大床上,覆著繡有鴛鴦戲水的藍緞子被褥,一個白皙清瘦的少女,正擁被坐在
床上。她上身披著一襲鵝黃色的寬鬆衣服,後背墊靠在厚厚的枕頭上。這少女一雙眸子
似乎特別大,但是充滿著憂鬱、深沉、多情和虛弱。
她輕輕舉手掠著長髮,那只揚起的玉腕,瘦得只見骨頭和一層皮,十指尖尖如春蔥
似的。從那瑩瑩如玉的膚色裡,似可想見當初豐腴華潤的肌膚。她有一雙黑細的蛾眉,
薄薄的嘴唇,這些都配襯在一張消瘦蒼白的面頰上。
她一直不停地喘息著,看來確是身染重症,弱不禁風。
此刻,她正深情款款地注視著袁菊辰,她那大而美的眼睛裡,已經讓淚水佔滿了。
袁菊辰緊緊埋首在她蓋著被子的腿上:
“白姍,這一生我愛的只有你一人,我永遠不離開你!”
少女伸出白瘦的手,輕輕撫摸著他濃黑的頭髮,就像女孩子摸著她們最心愛的小貓
一樣。
“傻哥哥,你莫非不知道,我快死了?說不定今天還是明天。”
袁菊辰忽然抬起了臉,苦笑道:“你不會,萬一你真的……”
他長歎了一聲,睜大了眼睛,又搖了搖頭道:“你不會的!來!我抱你起來,我們
出去走走,你不是愛看月亮麼?”
他說著站起來,就要伸手去抱那少女。那姑娘搖頭道:“不要抱我,今天我累得很,
你那兩個朋友睡了麼?”
袁菊辰點了點頭:“他們早就睡了。”
病女又問:“他們都是漢人?”
“不!那女的好像是哈薩克人。”
“他們很親愛麼?”
床上的病女有些傷感地問。袁菊辰點了點頭:“和我們一樣親愛,他們是一對幸福
的情侶!”
窗外的譚嘯不由臉色微微一紅,心中卻頗有感慨地道:“你們何曾知道,我們也是
用血換來的愛情啊……”他看到那病女聽了袁菊辰的話後,竟自哭了。她嗚嚥道:“菊
辰……為什麼我們這麼可憐?我為什麼要得這可怕的病?”
她說著竟一連氣地咳嗽起來,她咳得很厲害,整個床都在顫抖;尤其是床前的那盞
燈,燈芯晃來晃去。那搖晃的燈光,照著病女蒼白的臉,看來很可憐。
譚嘯看到此,不禁一陣心酸,連眼淚都淌出來了,他暗暗地想道:“原來人世上,
多的是可憐的人啊!”
這時,袁菊辰正以手抹著臉上的淚,他站在病女身後,一隻手輕輕在那少女背上推
著揉著。
病女這一陣咳嗽,竟咳起沒完,咳到最後,氣都接不上,連眼淚也咳出來了。
袁菊辰的淚大顆大顆地滴在她的背上,室內燈光淒淒,把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看著真是好不淒慘悲人。忽然,袁菊辰撲倒在那病女身上,緊緊地抱著她,用斷腸似的
聲音道:“白姍……明天我帶著你回去,我們離開沙漠吧……你的病不能耽誤了!”
病女仍然慢慢摸著他的頭髮:“菊辰!那是不行的,你看我這個樣子,哪還能
再……”
她咬了一下櫻唇,苦笑了笑:“我掛念的只有你。菊辰!你要聽我的話……你會聽
麼?”
袁菊辰流淚點頭,激動地道:“我會!我會!我一定聽你的話!”
他就像一個孩子似的乖順。病女聽了他的話,臉上不禁帶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她
點了點頭,大眼睛裡閃爍著極為興奮的神色:“好!那你坐好了,我有話告訴你。”
袁菊辰仰起帶淚的臉,怔怔地看著她,慢慢站起來,病女笑了笑:“坐好了!這麼
大個子也不害臊?”
袁菊辰望著她費解地笑了笑,坐在她床上。病女伸出一隻白瘦的手,讓他輕輕地撫
摸著,輕輕歎息了一聲,語音帶悲地道:“我說的幾件事,你一定得答應,要不然我馬
上就死!”
袁菊辰嚇得緊緊皺著眉頭道:“什麼事?我一定答應你!”
病女歎了一口氣:“我從來沒有問你平日做些什麼,但是我知道你是個馬賊。我也
知道你是劫富濟貧,但是,搶人家東西總是不對的,菊辰……”
病女用手揩了一下淚水繼續道:“我不能看著我最心愛的人當賊,也不能讓你自毀
前程,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再幹這一行了,行不行?”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袁菊辰身子微微戰瑟著,他緊緊地握住病女一隻手,點頭道:“白姍!你放心,你
是為我好,我怎會不知情,從明天之後,我永遠不再作了。”
病女笑了笑,嫵媚地瞟著他道:“真的?還有那身狼皮也丟了吧!一個男子漢,行
事要光明正大,裝成一隻狼幹什麼呢?真難看死了!”
袁菊辰臉色漲紅,想要說什麼,可是他卻默默地點了點頭。譚嘯在窗外,心中暗暗
讚佩這病女的見解高潔,同時更欽佩袁菊辰為愛的犧牲。只見那病女淺淺一笑道:“我
知道你喜歡狼,因為它們救過你,你也懂它們的話;可是它們到底是兇惡的野獸,而你
是可愛的人。在我的眼睛裡,人世上再也沒有一個男人比你更英俊了……菊辰!我真愛
你!”
袁菊辰臉上掠過了一絲微笑,緊緊地搖了一下她的手,把病女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
臉上,目光之中閃著興奮、羞澀、傷心的淚光。
“白姍,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病女現出一個令人難以覺察的微笑:“還有呢!你聽著!”
她又咳了幾聲,袁菊辰忙倒了一杯茶,小心地捧給她,病女輕輕呷了幾口,搖了搖
頭,菊辰放下杯子,又坐在她身邊,微微軒眉道:“你慢慢說,我聽著就是了!”
少女點了點頭,兩隻手摸著他的領口,為他把領上的那個扣子扣上。她凝著眸子輕
輕地說:“你年紀還輕,沙漠裡不是你永遠停留的地方,我死之後,你答應我離開這裡,
到中原去!”
她臉上沒有傷感,卻帶著微微的笑容;可是,袁菊辰卻禁不住落下淚來。
病女拿著一塊手絹,輕輕地為他擦著淚,一面笑道:“傻哥哥,人總是會死的,你
看我這個樣子……”
袁菊辰搖頭,大聲道:“不!不!你絕不會死,我也不會去中原,我在這裡陪你住
一輩子!”
病女嘴角帶著慘笑,收回了手,微慍道:“我給你說正經話,你怎麼老是不聽呢?”
袁菊辰低著頭訥訥道:“我也是說正經話,萬一你要是真死了,我也陪著你一塊死,
我絕不一人獨自離開沙漠!”
病女忽然怔了一下,她臉色倏地一陣慘白,張大了眼睛,顫抖地說:“你說……
什……麼?”
袁菊辰毅然抬起頭,苦笑道:“白姍,你自己要想開一點,萬一你死了,我決定濺
血在你床前,表明我對你的愛心。”
他才說到這裡,忽見那病女向後一仰,整個身子睡了下去,她口中顫抖地道:“菊
辰!你……”
袁菊辰不由大吃了一驚,嚇得臉色鐵青,驚慌地叫道:“啊……白姍……你怎麼
了?”
病女拉著他一隻手,抖顫顫地坐了起來,用乞求的口吻,喘成一氣:“快收回你的
話,快收回去……”
菊辰嚇得點頭道:“好!好!我收回,我收回,你……好一點兒了沒有?”
病女沒有回答他的話,卻逼迫著:“你快答應我,等我死之後,你必須要離開沙漠。
你不許為我守身不娶,你當面發誓!”
菊辰臉色驟變,冷汗直下,他雙手握著病女一隻手,雙目下垂,落淚道:“這太殘
忍了!白姍,請你原諒我,我不能!”
看到此,窗外的譚嘯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他真想不到,這一對戀人,竟
會有這麼堅貞的戀情。而令他更驚嚇的是,這時候他看見那病女,一隻手伸到枕下,竟
摸出了一口短短的匕首,只見她雙手一合,白光閃處,這口匕首竟自拔出了鞘。譚嘯還
不及張口,只見眼前血光一閃,那病女慘叫一聲,鮮血濺了一床!譚嘯不由口中大叫了
一聲,腿一軟,差一點兒摔下房去。
這時,袁菊辰猛然驚覺,嚇得狂喊了一聲:“白姍……啊……”
他猛然把那病女的手向外一拉,那口白光耀眼的匕首,落在了床上。
可是,鮮紅的血,如泉水似的,由那少女前胸狂噴了出來!袁菊辰嚇得一個翻身,
跌倒在床前,他臉色嚇得一片青紫,大哭道:“白姍……狠心的白姍……你真忍心……
啊……我們一塊去吧!”
他猛然拿起了匕首,可是就在這時,那病女一隻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
手顫抖地按著他的手,沙啞地喘道:“哥哥……你不能死……你快答應我,離開沙漠,
到中原去……我就是死了也安心了;要不然,我死不瞑目……快……快……”
袁菊辰大聲哭道:“白姍……白姍……你好狠心……我怎麼活下去啊!”他忽然站
起來大喊:“春容!春容!快來,啊……啊……妹妹!”
可是,那病女一隻手卻緊緊攀著他的頸項,不許他離開一步。袁菊辰雙手把她抱出
了被子,緊緊地摟在懷中,用斷腸般的聲音說道:“天……天啊……我可憐的白姍!你
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病女唇角已流出了血,她緊緊地抱住他,喘道:“你快答應我,菊辰,我不行了,
你好狠心,你……”袁菊辰大哭道,“妹妹,我答應你,我答應……可憐的妹妹!”
這時那叫春容的女憧,由隔室跑進來,她嚇得顫聲尖叫著,全身抖成一片,袁菊辰
跺著腳道:“快!快!去拿刀傷藥!快……”
春容轉身尖叫著跑出去。
這時,袁菊辰雙手慢慢把她抱起來,想把她放在床上;可是那少女,卻仍然抱住他
不放,她口中沙啞地說:“好哥哥……好哥哥……我愛你……愛你……愛你……死了也
愛你!別放下我!”
袁菊辰嗚嗚地大哭了起來。忽然,他聽見窗外也傳進來一片唏噓之聲,像是有人也
在哭泣,可是到了此時,他已無心再管這些了。
他整個的人、思想,幾乎完全崩潰了。
他跪在血紅的地毯上,仰頭嗚嗚地哭道:“天上的大神,請你救救這可憐的姑娘吧!
她捨棄了榮華富貴,來到沙漠,她所追尋的,只是我這份平凡的愛!啊!天神!我願以
我的生命相抵償,請你救回這可愛的姑娘一條命吧……大神!大神!”
他拚命地叫嚷著,可是天上的神,卻沒有答應。他因此更大聲地悲慟地哭了起來。
倒是那垂死的姑娘,或許是迴光返照的緣故吧,她竟變得異常的寧靜,她在愛人的
懷裡笑著:“傻哥哥,那是沒有用的,神仙是不會管我們的……菊辰!我死了好,要不
然也會把你拖死的……春容告訴我說,你為我已經好幾夜沒有睡覺了……我……我……
不忍心……”
袁菊辰哭著大嚷道:“春容胡說……你不要信她……”他大聲呼喚道,“春容!春
容!”
就在他站起來喚春容的時候,他覺得對方的一雙手,猛烈地顫抖著;而且冷得可怕。
他立即想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他大聲叫道:“白姍……白姍……”
他緊緊地抱,拚命地搖,可是他的白姍,卻再也沒有一點兒聲音了。
她最後的回答,只是用她那冰冷的唇,緊緊貼在他的臉上。
袁菊辰用力地把她舉起來,顫抖著放在床上。那少女已經香消玉殞了。
他的腿再也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她的床前;然後把頭埋在厚厚的濺滿了鮮血
的被子上,用令人汗毛聳立的哭聲,大聲地慟哭起來。
當那斷腸似的哭聲,由窗內傳出時,譚嘯再也不忍看下去了。
其實,他早已是一個淚人了,如非親眼看見這幕血劇,他真不會相信,人世之間,
竟會有這麼悲慘的結局。
當他黯然神傷地離開了窗口時,窗內另一個人的哭聲,也由裡面傳了出來,那是春
容的哭聲。
譚嘯真是大大地後悔,真不該多此一舉,自己好好的覺不睡,來探聽人家的隱秘,
結果陪著人家哭了一場。
他歎息著,一面流著淚,向自己睡處走去。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一
股涼風,直向自己後腦襲來!譚嘯乃久經大敵之人,當時倏地一個轉身,卻見一條人影,
“唰”的一聲,反彈出兩丈以外。這人身形極為靈敏,起落之間,如兔起鶻落。
譚嘯冷笑了一聲,一壓雙掌,用“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三起三落,已撲到了這人
身前,他口中低低冷笑道:“朋友!你稍留一會兒!”身形一矮,施了一招“摟膝盤
打”,直向對方小腹上貫去。
黑夜裡,那人長笑了聲:“好小子!你是想打死我吧!”
他身子倏地向後一仰,如同一隻大馬猴似的,翻了個身。
譚嘯的雙掌,貼著他小腹滑了過去。可見來人是個極厲害的人物,就在譚嘯這一招
走空之下,他一抖雙臂,用“潛龍升天”的招勢,整個身子騰了起來,由譚嘯頭頂上掠
出去,口中低聲冷笑道:“高明!真高明!”
口中這麼說著,卻如同一溜青煙似的,直向那叢生的竹林中縱去。
譚嘯不由心中大怒,想不到自己來到沙漠,竟連番遭遇勁敵。袁菊辰固然是先敵後
友,可是在動手過招上,自己竟也是絲毫沒佔著便宜。此刻又出現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
怪人。
因為天黑,這人身子又矮,身形又快,雖然遞了三招兩式,卻連對方什麼模樣也沒
有看清。偏偏此人口齒無德,又出言譏諷了一句,譚嘯不禁大怒,自忖體力充沛,所以
決心要和敵人一決雌雄。
當時一言不發,腰部著力,施一個擰勢,用“旋風滾鷲”的姿勢,跟在這夜行人的
身後,猛襲了過來。
這夜行人,似是沒想到譚嘯竟然有此功力,不由吃了一驚,再想逃走可是來不及了。
譚嘯身形一夠上竹梢,一聲不響,一錯雙掌,用“龍行乙式”向外一抖,雙掌上挾
著兩股勁風,直向這夜行人後心擊去!
他這種掌力,運用得勁猛力足,不要說來人為他掌力打實了,只怕為他掌風掃上一
下,也能終身殘廢。
那夜行人哪能不識得這一式的厲害。他本來還想隱蔽身形,可是這時候卻不能夠了。
只見他身形向前一趴,如旋風似的一個疾轉,與譚嘯已是臉對了臉。
就在這一剎那,譚嘯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原來這人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銀髮銀
眉,一雙三角小眼,不是別人,正是與自己不共戴天的大敵之一白雀翁朱蠶。譚嘯陡然
看到他,不由嚇得一呆。
白雀翁朱蠶身形轉過,一雙瘦掌,卻用“醉倒斜陽路”的打法,猛地向外一推!四
掌交接之下,那竹枝吱吱啞啞一陣密響,二人都如同橡皮球似的,倏地飛彈了起來,向
三丈高矮的地面上落了下去。
譚嘯心中充滿了怒火,這一對掌之下,雖覺得雙手齊根酸痛;可是瞧見對方那種飛
騰之勢,足見自己論掌力虛實,並不見得輸他多少。頓時膽力大增,決心在這靜寂之夜,
把這元兇大惡予以剪除。
可是,他內心卻有一個極大的顧慮,朱蠶既然來此,那劍芒大師、晏星寒、裘海粟
定也來了。如是這四個老兒齊集至此,自己要想逃得活命,可真是難似登天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想到昔日兩度亡魂的可怕經過,只覺背脊中絲絲向外冒著涼氣。
白雀翁面相既現,也不再掩飾自己了,他怪笑了一聲:“譚嘯,你居然來到了這裡,
可見朱爺爺的見識不差。來!你隨我出去,這是人家住的地方,我們不要打擾人家,你
敢來麼?”
他說著,伸手在空中連連招著。譚嘯不由用力跺了一腳:“姓朱的,你休欺人太甚,
上天入地,譚嘯隨你就是!”
他口中這麼說著,怒火已充滿了胸膛,顧不得朱蠶會施什麼陰謀詭計,當時一擰腰,
用“燕子三抄水”的絕技,起縱之間已到了白雀翁跟前。
朱蠶怪笑了一聲:“小子!真有種,你跟我來!”
這位昔日綠林中的怪傑,在輕功提縱術和巧打神拿功夫上,已浸淫了數十年的功力,
舉手投足間,功力畢現,絕非一般沽名釣譽之流可以比擬。
他滿心打算著,把譚嘯誘至遠處漠地;然後再施辣手,把對方斃於掌下,就可回去
交待了。卻沒想到,一些事情常常會發生意外。
白雀翁出言譏諷之後,猛地騰身,想掠過眼前一片竹叢,即可到達刺樹的圍牆邊緣,
可就在這時,一聲清叱:
“打!”
迎面一蓬金光一閃,夾雜著刺耳的破空之聲,直朝著白雀翁朱蠶沒頭帶臉地罩了過
來!白雀翁事出無備,不禁吃了一驚。
他向空一瞥,已看出了這是極為厲害的暗器“紅線金丸”,只是暗驚,這種暗器,
本系晏星寒的妻子“俏紅線”楚楓娘的獨家暗器,怎會來到了沙漠上?
心情微驚之下,白雀翁朱蠶用“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向後一個倒仰,“嗖”一聲
竄出了三丈左右,紅線金丸全數落空。
如此一來,白雀翁想誘譚嘯外出的意念,算是落空了。正在疾怒之時,卻見竹叢中,
箭也似的落下了一條人影,竟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白雀翁怔了一下,冷笑道:“你
這丫頭還沒死?”
來人正是依梨華,一落地便急道:“哥!我們兩個對付他!”
譚嘯正在擔心,怕自己對付不了他,忽見依梨華來到,不由大喜,他身形向前一竄,
已到了白雀翁身側。用“神龍抖甲”的招式,向外一抖雙臂,口中低叱道:“不要放他
跑了!”跟著雙掌已挾著勁風猛襲而到!
朱蠶獰笑了一聲:“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口中這麼說著,足下“倒踩七星步”,
往後一連退了三四步,用“拿”字功夫,朝著譚嘯腕脈穴上就抓!
就在這個時候,依梨華如風似地撲了上來,一揮手中綠玉杖,用“撥風盤打”之勢,
直向朱蠶腰上疾掃了過去!
白雀翁朱蠶怒嘯了一聲,一揮大袖,拔起了三丈有餘。他心中存有顧慮,仍想把譚
嘯誘至沙漠之中,再下手殲滅,所以身形縱起,仍欲往竹梢之上落去。
可是憤怒的譚嘯,已存下決心,不再叫他順利逃開雙掌之下。
以往對敵,譚嘯極少施用暗器,因為他總覺得,那是不太光明的行為,可是那並不
是說他不擅暗器的打法。事實上他是個中好手,最拿手的暗器,是一對“鐵膽”。因為
這種暗器體積大、分量重,攜之不太方便,所以一般人很少用,譚嘯更是輕易不施。此
刻白雀翁這一想逃,不禁勾起他的怒火,就在朱蠶身形方自騰起的一剎那,譚嘯身形向
下一矮,前胸向下一俯,口中叱了聲:“打!”
這個“打”字,是武林中一種不成文的規定,雖是暗器,卻也表現光明正大的意思。
可是,譚嘯因心恨這白雀翁過甚,卻耍了一個小小滑頭。他口中這個“打”字一出口,
空中的朱蠶霍地用“騰霄腹”向上一挺,平空彈起三尺許。忽然,他知道上了當了,因
為並沒有任何暗器飛來,心正驚怒之間,卻聽見當空“哧哧”兩股勁風。白雀翁是多麼
厲害的人物,焉有不識這種暗器的厲害,便聞風聲,已知道是一對鐵膽,他驀地就空一
滾!
可是,譚嘯這對鐵膽,卻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故一出手就是並排而來,待到了朱
蠶身子附近,霍地向兩下一分,正逢著白雀翁身形是一個滾式,這對鐵膽,一奔“靈
台”,一奔“鳩尾”兩處穴道上打來,疾如流星趕月。
驚慌中的朱蠶,一咬牙,霍地伸右腿,用靴尖把下面的那枚鐵膽“哧”地一下踢飛
了。
可是那奔“鳩尾穴”的一枚,卻是躲不開了,所幸由於他身子彎曲的緣故,這枚鐵
膽沒能打在他穴道之上,多少有了一些偏差。
儘管如此,也夠朱蠶受的了。只聽見“噗”的一聲,正打在了他的後胯骨上,只痛
得這老兒齜牙咧嘴地“吭”了一聲。他的身子卻是再怎麼也挺不住了,如同斷了線的紙
鳶似的,直直地向下墜來。
總算自雀翁朱蠶有數十年武功,造詣畢竟不凡。雖是中了一鐵膽,落地並未表現出
來,他身子在地上晃了一晃,怪笑了一聲:“好小子!你敢暗算我!”
這老頭子頭上白髮根根直立,殺機頓起,就在依梨華的綠玉杖劈掃之下,霍地把身
子向後一坐。只見他一雙手往身後一背,猛地一分,“叮噹”一陣脆響,手中已多了一
雙黑光閃閃的鋼環子。
依梨華邊地受師,對於白雀翁這種兵刃,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由怔了一下。
可是譚嘯遊俠中原,見聞至廣,就在這老頭子一對怪兵刃一出手,他已暗吃了一驚。
原來朱蠶這一對鋼環,乃是武林之中絕少的一種兵刃,名喚“日月雙輪”。二環一
大一小,一枚大如面盆,一枚半彎如月。
朱蠶兵刃出手,在空中略一交碰,發出一種極為刺耳的嗡嗡之聲。閃閃黑光裡,帶
著一圈雪白的鋒利刃口,令人望之生畏。
譚嘯生平引為憾事的是,沒有一口好的兵刃,更因為來時匆匆,連一口劍也沒帶。
此刻對方日月雙輪一現出來,他可不禁有些心虛了。
白雀翁朱蠶雙輪往當空一舉,身勢下矮,怪聲獰笑道:“我這日月雙輪已是三十年
沒有飲過人血了,今夜可要開開張了!”
他口中這麼說著,足下毫不遲疑,一陣疾轉,已到了譚嘯跟前,左手月輪向前一領,
右手日輪用“浪打礁巖”的打法,猛地向外一推,直逼譚嘯前胸。
譚嘯“凹腹吸胸”向後一吸,對方輪刃子,只差著寸許沒有打上。
白雀翁朱蠶在這對日月輪上,有鬼神不測之妙。他安心要在日月雙輪上,取這一對
年輕人的性命。譚嘯這種吸胸之勢,早在他意料之中,這時見狀,趕踏一步,口中厲叱
道:“著!”
只見他一繃小臂,右手輪子,由下而上,直向譚嘯面門崩去。
譚嘯吃虧在手中無兵刃接招,在這危機的一瞬間,他只能用“老子坐洞”式,向後
一坐。可真是險到萬分,那挾著冷風的輪刃子,直由他面門上,幾乎是擦著鼻尖劃了過
去,譚嘯驚怒之下,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朱蠶雙輪走空,不禁門戶大開。譚嘯立即用“通心拳”,向前直打他的前心。
白雀翁連恨帶怒,已面無人色,想不到自己的兵刃出手,竟未能把對方制服輪下。
對方非但不退,竟敢赤手空拳向自己動手,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諷刺,他忍不住桀桀冷笑
了兩聲。
依梨華從斜刺裡縱來了,她擔心譚嘯手無兵刃,會吃大虧,嬌軀縱過,一言不發,
掌中綠玉枝用“烏龍穿塔”之勢,直點朱蠶小腹“丹田”。綠玉杖上,帶起一片疾嘯之
聲,不容白雀翁稍緩須臾。
三人這一動上手,一時間已是三四十個照面,竹影婆娑之下,三條人影竄高縱矮,
施展全力,拚命廝殺成一片。
白雀翁心中雖恨惡異常,奈何對方二人合力,配合得嚴絲合縫,只要有一方危機,
另一方定必拼死命救之,所以一時之間,弄得他極傷腦筋。
在另一方來說,依梨華一管綠玉杖,儘管施得得心應手,可是絲毫也佔不到半點上
風;而譚嘯更吃虧在手無兵刃,朱蠶日月雙輪展開,附近丈許方圓之內,休想欺進身去。
所以他只能以內家掌力,得隙發上一掌。三人這麼拚命,誰也要不了誰的命,只是看誰
能持久,誰就可制對方於死命。
一盞茶之後,三人都不禁氣喘如牛。白雀翁先時把他們估計太低了,此刻才知道,
那譚嘯只是吃虧在手無兵刃,否則自己就不堪設想了。
他一邊動手,一邊在仔細觀察譚嘯的武功門路,發覺這年輕人掌法極為奧妙,內力
尤其充沛,如假以時日,自己等四人,只怕也無一是其對手。由是心中愈怕,愈怕也就
愈恨,真恨不能用日月輪把他劈成兩片。偏偏那依梨華,挾其西派天竺怪異杖招,節節
進逼,完全是拚命的招式,使朱蠶不得不分心兩下,時候一久,他可就心中有些急了。
同時,被譚嘯所傷的後胯,先還能以氣護封,勉強轉動,時間一久,真氣渙散,那
地方可就覺出隱隱的疼痛來了。
在這種種因素困擾之下,朱蠶不得不存了退卻之心,一雙精光四射的三角眼,得隙
就向旁邊溜著。忽然,他尖叫了一聲:“你們閃開!”
他口中這麼叫著,一分雙腕,用“大鵬雙展翅”的勢子,霍地一分日月雙輪。
譚嘯和依梨華以為他是一招殺手,都不禁向兩下一分。
就在這一瞬之間,這老兒以“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霍地把身子騰了起來。這一
次他是甩足了內力,安心想要脫逃的。所以身形縱起,足有六丈高下,竟捨竹門不落,
直由竹梢上掠了下去。
譚嘯不由怒叱了一聲:“老朋友,想跑麼?”
驚怒之下,雙手一按,也施展出“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由竹梢上掠了過去。
依梨華可沒有這麼純的輕功,她只能勉強縱上竹梢,但要想由上邊飛掠而過,卻是
不行。
他們三人,一個跟一個,當依梨華飛上竹梢,正是譚嘯落地之時,而譚嘯落地之時,
卻又是白雀翁騰身欲撲上牆的一剎那!
白雀翁身形如箭,方往牆頭上一落,猛可裡,迎面一聲低叱:“去!”
朱蠶只覺得,劈面一股極強的勁風打來。他是久經大敵之人,只一聞風,已知有高
手暗中發難。
這老兒雖在連番失利之下,仍然余勇可賈,向後猛一個倒仰,用“粉蝶讓金蜂”的
抽身招式,雙足一跺牆頭,反彈出三丈有餘。
事有湊巧,他落身之地.竟正在譚嘯身前。這種送來的機會,譚嘯怎會放過?
他口中冷笑了一聲:“去吧!”
當時用“捧雲敵風”的出手招式,“噗”地一聲,已按在了朱蠶後腰上。跟著向外
一抖!就算你白雀翁有天大的本事,這時也是無能為力了。
這老兒還算識得厲害,他猛力向前一竄,多少解了些譚嘯的內力。
儘管如此,那矮小的身子,仍橫著直飛出去,足有丈許以外。往地上一落,可是再
也站不住了,“噗”的一聲,坐在了地上。
白雀翁就地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只覺得兩處腰眼,火也似的辣痛,他苦練的護身
游潛功,竟為譚嘯這一擊,擊散了多半,不由嚇了個魂飛九天。當時一咬牙,猛地向後
一縱,這才向牆外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青年,直挺挺地站在牆上,不用說,方纔
那疾勁的掌風,定是這年輕人發出的了。白雀翁慘笑了一聲,向後面踉蹌了三四步,啞
著嗓子道:“足下何人?敢與我朱蠶為敵!”
譚嘯本想就勢撲上,把朱蠶就手除了,可因為這白衣人的突然出現,也不由驚怔了
一下。但他立刻看出來人是誰了,當時大喜過望,抱了一下拳道:“袁兄來得正好,請
助小弟一臂之力!”
白雀翁朱蠶這時面色一變,獰笑道:“朋友!你可要放明白一點,這事情不是你可
妄自插手的……”
白衣人滿面戚容,悲憤地冷笑道:“朱蠶!我知道中原武林中有你一號;可是我們
沙漠有沙漠的規矩,你既入了沙漠,我可容不得你撒野!”
白雀翁朱蠶本是極為狂傲的人物,可是這時面對著三個強敵,再加身上負傷,對方
只要一聯手,自己萬無幸理。一時間,不禁有些心驚膽戰了。
他獰笑了一聲:“老夫與此二人有血海深仇……”
才說到此,白衣人厲叱了聲:“住口!”
朱蠶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居然有人敢這麼對自己說話,不由翻了一下三角眼,老
臉一紅。那白衣人大聲叱道:“他二人既在我家居住,就是我袁菊辰的朋友。朱蠶!你
來不報去不稟,簡直視寒舍如無人之境,你也太狂了!”
袁菊辰口中這麼說著,身形一晃,已飄至牆下。他冷笑了笑,右手摸著頸前那口短
劍的把柄,向外一展,一聲脆響,閃出一口精光四射的短劍。劍光映著他的臉,一片陰
冷,寒似秋霜。
他抖動了一下手中短劍,冷笑一聲:“來!來!來!白雀翁,在下綠玉軒主人不才,
今夜要瞻仰瞻仰你這馳名中原的老前輩,看看你那日月雙輪上,到底有什麼傑出的能
耐!”
他口中說著,那口薄如紙片的短劍,卻像一泓秋水似的,閃著彎彎曲曲的白光。
人們的目光,從那種光影裡,立刻體會到一陣冷森森的感覺。可以想知,這定是一
口斬鐵削金的寶刃。
可是那劍光卻遠不如他眸子裡的光彩更可怕!
白雀翁朱蠶雖然身負兩處內傷,可是面對一個少年人的挑戰,他怎能退縮?
在勢不得已的情況之下,他作了一個極難看的冷笑,用尖細的嗓音,慢吞吞地道:
“年輕人!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你說我狂,我看你比我還狂得多……”
他陰險地舒了一下眉毛:“告訴我,你和譚嘯是什麼交情?你犯得著為他賣命嗎?”
說著,他抖了一下日月雙輪,自嘲似地笑道:“我老頭子自出道以來,這雙輪子下
可從來沒死過冤死鬼,小朋友,你可要想明白了!”
袁菊辰仰天一聲狂笑,這笑聲裡似含著哭的聲音。他此刻的情緒,正陷於極度哀傷
的錯綜複雜的感情裡,他那倚為生命的愛情火焰熄滅了,人生在這種時刻,可說是毫無
價值了。
白姍的死,也就等於他的死,他對一切都生出了偏激的看法!
不巧得很,這個不知趣的老人,卻在這時冒犯了他的禁地。
他那一腔克制已久、無從發洩的憤怒,一股腦地全送到朱蠶身上了。
他這種似哭一般的笑聲,把在場諸人都嚇了一跳。朱蠶翻了一下三角眼,後退了一
步,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驚愕間,袁菊辰已收斂了長笑,劍交左手,對著譚嘯及依梨
華冷然抱了一下拳:“對不起,二位請暫作壁上觀如何?小弟如是敗下陣來,二位再動
手不遲!”
譚嘯心中雖不大願意他獨自涉險,可是卻也不好說什麼。再者,他私窺朱蠶二度負
傷,內力已虧,袁菊辰定有非凡身手,白雀翁在他劍下,萬難討得好處。忖此情景,不
由後退一步,微微一笑:“這老兒手狠心辣,袁見要小心哩!”
依梨華卻縱身牆上,朗聲道:“袁兄,你儘管下手吧,他跑不了!”
朱蠶冷眼旁觀三人這種對話,好似早已把自己的性命操縱在手中一般,不禁勃然大
怒,怪笑一聲:“來吧小子,爺爺成全你了!”
話未收口,白影一閃,袁菊辰已到了他跟前,掌中那二尺許、如同一條怪蛇似的短
劍,向前一分,劍芒吞吐,直向朱蠶嚥喉上點來。
白雀翁口中雖是狂傲,可是已知道袁菊辰非是易與之輩。俗謂“來者不善,善者不
來”,對方既敢這麼狂傲,定有其值得狂傲之處。再者由對方頸上所懸的那口短劍格式
上,他忽然想起一口武林失蹤多年的寶劍,不由更是大大震驚了一下。
可是這時,他勢成騎虎,已是非打不可了。袁菊辰劍到,走中鋒,點嚥喉,掛兩肩。
朱蠶身形向下一矮,獰笑聲裡,以左手輪子,試探著去拔他的來劍,右手輪子,斜著向
外一穿一展,直往袁菊辰左肩頭劈劃過來!
袁菊辰不等他日月輪遞到,短劍如銀蛇吞吐,已自收回,隨著他白衣一展,又到了
朱蠶側邊。只見他雙手一合,用左手托住右手的劍柄,整個身子倏地向後一倒。掌中劍
閃起一道白光,直向朱蠶心窩上倒扎了下去。
白雀翁朱蠶心中吃了一驚,這青年一出手已透著不凡。這種劍招,名為“醉裡挑
燈”,乃是一招失傳已久的棘手劍術,想不到在此荒蕪的沙漠,竟會由這不速怪人手中
施出,朱蠶怎能不大為驚心呢!
可是他掌下一雙日月輪,大江南北,也曾會過不少成名露臉的英雄好漢,並使他們
一一折在雙輪之下,自己絕不信,今夜會敗在這個不知名的青年手上!
白雀翁心存自信,倒也不甚驚慌,他右足向側跨出一步,用“推窗望月”的式子,
向外一送雙輪。
雙輪的出式,一前一後,直向對方雙臂上打去。這種打法,也足見高明,雙輪前後
有別,內中含著極大的吞吐勁力。
袁菊辰如前一樣,不待劍式全出,身形半弓已復原態,白衣飄蕩中,又錯出四尺有
余,他冷笑了一聲,身形向下一矮。
這時,白雀翁卻飛快地襲了過來,日月雙輪上挾滿了勁風,用“翻天輪”的打法,
一上一下,直取對方前心下腹,招式真是狠、快、准!
這時袁菊辰冷叱了一聲:“好!”
只見他身形暴長,也不知用的什麼身法,滴溜溜一陣疾轉,已到了朱蠶雙輪之間。
短劍如蛇,向外一展,“錚”的一聲,已壓在了朱蠶左手月輪的輪背上。
白雀翁心中一驚,霍地向外一抖腕子,想把對方短劍崩開。
可是他哪裡知道,袁菊辰動手過招,最厲害的就是一個“貼”字,不論人或劍,只
要為他貼上,絕不易抽開。
此刻朱蠶想往外崩,可是難了。
袁菊辰一壓短劍,隨著對方崩式,向外一揮,只聽見“啷當”一聲脆響!
朱蠶只覺得左手輪子一輕,尚不及看清手中兵刃是否有損,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對
方短劍已迎面斬來!
白雀翁口中“啊”了一聲,奮力向外一旋,可是那短劍追著他的旋式,到底還是傷
了他了。
劍光一吞一吐,“絲”的一聲,隨著,袁菊辰向回一抽劍,騰身、落身,幾乎是一
氣呵成。
朱蠶怒吼了一聲,蹣跚幾步,鮮血就由他左肋下流了出來。
他左手把日月輪向外一拋,倏地按在傷處,身形一弓,箭也似地上了牆頭,可是卻
撲通一下又倒下了。依梨華向前一縱,手中綠玉杖摟頭就打!
袁菊辰倏地大喊道:“姑娘且慢!”
依梨華杖已舉起,不由突地停住,轉過身來,皺了一下眉頭,道:“為……什麼?”
袁菊辰寒著臉道:“他已受我劍傷,放他去吧!”
依梨華一怔道:“可是他和我有殺父之仇,與他有殺祖之仇,莫非就算了?”
譚嘯這時忽然長歎了一聲:“華妹,讓他去吧,放過今日再圖來日好了,我們不可
趁人之危!”
那伏在牆頭上的白雀翁朱蠶,此刻勉強站立起來,陰森森地笑道:“我白雀翁朱蠶
一生闖南戰北,想不到今夜竟敗在你們幾個小輩手中。下手吧,姑娘!”
他猛然向著依梨華挺了一下腰。依梨華氣得舉了一下手,她緊緊咬著嘴唇,淚一點
一點往下滴著,重重地跺了一下腳:“哥!我不饒他!”
白雀翁現著痛苦的冷笑。譚嘯縱身上牆,把依梨華拉了下來,揮手對白雀翁道:
“你還不走麼?放過今夜,我譚嘯再取你性命也不為遲。見了你那三個朋友,就說我譚
嘯只要有三分氣在,大仇定要親手湔雪!”
白雀翁“嘿嘿”一陣低笑,這一剎那他臉色慘白,袁菊辰這一劍,雖沒有刺中要害,
卻由最下方的一根肋條間穿了過去,鮮血滴流不已。他覺得身上陣陣發冷,如果半個時
辰之內,不能親自調治,這條命也就別想要了。
到了這時,他可真有些怕了。
他一隻手按著傷口,轉過身來,冷笑著對袁菊辰道:“朋友!你報一個萬兒吧!”
袁菊辰哼了一聲:“我叫袁菊辰,你記住好了!快回去,用金創散敷上,晚了可就
不行了!”
白雀翁發出夜貓子似的一聲慘笑,顫抖著聲音道:“放心吧!死不了!姓袁的,今
夜你放過我,來日我可不會放你。小子,你可提著點兒心!”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踉蹌地縱到了牆外。
依梨華氣得直跺腳道:“他跑了呀!哥!你放開我!”
譚嘯緊緊地拉著她一隻膀子,苦笑道:“任他去吧!”
這時,袁菊辰慢慢走了上來,淡然一笑:“二位深夜不睡,卻是如何與這白雀翁結
下的樑子?”
譚嘯長歎了一聲:“袁兄,這話提起來,一言難盡,小弟有心把這段宿仇的來龍去
脈,對你說個明白,只是……唉……”他搖了搖頭:“你老兄刻下是悲傷之人,我實在
不忍再令你為小弟分憂……”
袁菊辰怔了一下,直直地看著譚嘯:“啊!是了!方纔在窗外偷看的,原來是你
啊!”
譚嘯不禁俊臉一紅,訕訕一笑道:“老兄好厲害的一雙眸子!”
依梨華這時尚還蒙在鼓中,她張大了眼睛看著譚嘯:“哥!什麼事?你偷看什麼
呀?”
譚嘯看了袁菊辰一眼,苦笑道:“這個……”
袁菊辰神色黯然地歎息一聲,逕自轉身而去。
依梨華更奇怪了。她拉著譚嘯的手,磨著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呀?哥!他怎麼
了?”
譚嘯苦笑道:“這是人家的傷心事,何必提它?”
可是依梨華非問不可,譚嘯被纏得沒法子,又想到袁菊辰並未有可隱瞞之處,遂邊
走邊把病女與袁菊辰的血戀故事,細細地敘述了一遍。說到傷心時,二人都不禁泫然淚
下。
這一段事情說完,天已亮了,可是多情的依梨華仍流著淚追長問短。譚嘯只是搖頭,
回憶起昨夜病女與袁菊辰的那段生死之情,也禁不住嗟歎不已。這是上天注定的命運,
渺小的人除了領受之外,又能如何呢?
而白雀翁朱蠶的突然到來,更給他們帶來了極度的惶恐,二人細細商談之下,為了
不拖累袁菊辰,二人決定整裝待行。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春容問道:“譚相公、依姑娘在麼?”
二人忙站起來,依梨華過去開了門,卻見來時所見的那個春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
服,一雙眸子哭得跟核桃似的。
她彎腰鞠了一躬:“袁少爺有請二位。”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譚嘯笑道:“袁兄在哪裡?我們正要找他。”
春容回身道:“請隨我來!”
只見她慢慢地在前行著,一直把二人帶到了那座白石砌成的房子前。
行到了門口,只見門前一張白紙上寫著“忌中”兩個大字。
譚嘯微微歎息了一聲,和依梨華隨著春容,進到另一間房中。
只見袁菊辰一身白衣,呆呆坐在椅子上,看見二人進來,起身長揖道:“有勞二位
了,請坐。”
譚嘯傷感地道:“袁兄,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多多保重才好!”
袁菊辰聞言,竟自落下兩行淚來,那一邊的春容更是直擦眼淚。譚嘯長歎了一聲,
依梨華也直想哭,倒是袁菊辰振作了一下,苦笑道:“昨夜之事,譚兄既已目睹,小弟
也不便再相瞞了,只是白姍棄我而去,茫茫人海,生也乏趣。為遵姍妹遺言,小弟決定
一二日之內即遠行而去,從此浪跡天涯,不復稱雄武林矣!”
他苦笑了笑,在譚嘯肩上拍了一拍:“所遺憾者,與兄相識未久,即作分袂,從此
天各一方,過往無從,真乃恨事也!”
言下不勝唏噓之意!
窗外風沙正起。黃沙瀰漫之中,似有人正在高歌那首“相別緊握手,山水為淚流”
的古詩,知情如譚嘯者,不禁為之泫然淚下!
“友情”實在是很奇怪的一種東西,相見的時候,並不十分體會出它的可貴;可是
別離時,常常會覺得它的真摯和動人。一份真純的友情,有時候是不需要“言”或“笑”
去表達的,這其間常常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那真是比醇厚的美酒還要誘人得多。
也不要太小看“偶然”這兩個字,一些真誠的情誼,常常是駕著“偶然”這兩個字
來作媒介的。
狂傲的袁菊辰,就是這麼和譚嘯建立了奇妙的友誼。尤其當他侃侃而談時,眸子裡
閃爍著真情的光芒,使人很容易看出他內在的真誠,那是不容否認的。
譚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道:“菊辰兄,我們很留戀你,我們也正是來向你告辭的;
並且……”
他看了旁邊的依梨華一眼,訥訥道:“我們想在令友靈前吊祭一番,請接受我們真
情的致哀!”
依梨華苦笑著點頭:“是的!我們深深讚佩和同情她的偉大!”
袁菊辰微微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吧!請隨我來!”
他說著走出了這間房子,把隔壁的房門推開,回身苦笑道:“二位朋友,請進!”
他的聲音裡,充滿著悲哀。二人斂容而入,立刻為眼前的情景而驚歎了。
整個房子裡,幾乎是一色的白:白簾、白單、白燭、白綾球。
昨夜濺血的床,整個為白綾舖蓋,那個殉情的姑娘,身著白綢殮衣,直直地躺在床
上,臉上似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微笑。
停屍的靈堂,皆按照一般禮制,禪一、覆衾各一,繪絞皆素帛。那張停屍的靈床,
也放置於堂之東,門內立有引幡,以降帛為銘旌,上邊題字為:“袁室白氏之靈柩。”
譚嘯心中暗暗感歎不已,原來袁菊辰已把此女視為自己的結髮妻子,故稱其為“袁
室”,此人之用情由此可見。
依梨華雖不懂漢人這些喪制禮節,可是看著也很是傷心,她不時偷偷地去看死人的
臉,洗得白白的,頭髮也像是重新梳洗過,沒有一根跳絲。從輪廓上猜測,她生前該是
多麼一個動人的姑娘啊!
靈床前有一白石矮幾,幾上陳著死者生前所用的幾件東西:翠鐲兩副,玉簪、銅鏡、
玉梳等,最顯眼的是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匕首之上,血跡斑然。依梨華已聽譚嘯說過
昨夜的詳細經過,故此一看這口匕首,就知道這是死者用以自刎之物,不禁一陣黯然神
傷!
床前素帳高懸,在幃帳兩邊,用細竹挑起一副白絹素聯,是袁菊辰親書的輓聯,其
上詞句異常淒楚,寫的是:
“柵妹女俠我妻 靈右
彤管芬揚久欽懿範
繡幃香冷空淚黃沙
杖期夫袁菊辰泣挽”
譚嘯不禁低低歎息了一聲,行至靈前,恭敬地打了一躬。袁菊辰侍靈前,陪著一躬。
依梨華也行了禮,袁菊辰陪禮如前。
二人行過禮後,見菊辰雙目淚垂如珠,心知觸動了他的傷懷,俱不敢在靈前多留,
忙即出來,仍到隔室。卻見春容正用白紙糊紙燈、紙人之類。全室一夜之間,竟變得如
此淒涼形態,俱各傷懷不已。
譚嘯頓了頓道:“嫂夫人大殮之日是否已定?”
菊辰長歎了一聲:“她本是宦門之女,如今雖客死大漠黃沙,卻也不可草率行事,
所以……”
他雙目之中,猶自閃著淚光,頓了頓接道:“所以我想在此守三日之靈,大殮之後,
再運靈至她故鄉湖南洞庭,使其能正丘首,也算盡了我一點情誼!”
譚嘯微微頷首道:“小弟識荊未久,但情誼深摯,如有差遣,願為效勞!”
菊辰搖頭苦笑道:“多謝譚兄好意,份內之事,不敢勞動他人,你的盛情我心領
了。”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道:“你方纔怎說要告辭?為何不再多住幾天呢?”
譚嘯長歎了一聲:“老兄,仇人已經逼上門了,非是小弟怯敵,實在敵眾我寡,實
力太懸殊,如不先行躲避,只怕……”
他微微搖了搖頭。袁菊辰怔了一下,訥訥道:“你是指的白雀翁?”
譚嘯搖了搖頭,苦笑道:“他只是其中之一,還有三個比他更厲害的敵人。辰兄你
目前心情不爽,小弟這些傷心往事,也不必再跟你多談了,夜長夢多,我想午後就向你
告擾起程!”
袁菊辰想了想,點了點頭,訥訥道:“今夜我為二位餞行,你們明晨再行如何?”
譚嘯微笑道:“不必了,辰兄你太客氣了!”
袁菊辰正色道:“請不必推辭,會短離長,此一別,我們再見面時,不知是何年何
月,再者……”
他兩隻手緊緊地搓著,似乎臨時下了一個決定,慢吞吞地說:“你我一見,總算有
緣,小弟有事相托,尚請不要見拒!”
譚嘯笑了笑:“既是辰兄有事相囑,我們就遲行幾日也無妨!”
袁菊辰微微笑了笑:“多謝譚兄賞光,如此,請二位自行在附近遊走不拘,我尚有
事需至庫魯爾塔格山一行。”
他關照一邊的春容道:“午餐不必候我,好好招待二位客人!”
春容放下手中白紙,站起來,一麵點著頭,一面問:“袁少爺,你去庫魯爾塔格山
幹嘛呀?”
袁菊辰臉色淒楚道:“我要為姍妹選上好的木材,作一口棺材,另外在營盤邊採購
些東西,午後就可回來。”
他對著譚嘯和依梨華欠了欠身,順手又拿起了那塊狼皮,轉身出門而去。
可是,他行了幾步又回來了,把手中的狼皮往地上一摔,朗聲對春容道:“等會兒
點火燒了它!”
說完轉身而去。春容看著直髮怔,因為菊辰素日只要出門,沒有不披上這塊狼皮的,
可今天怎會例外了呢?譚嘯心中當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卻不說破。只歎了一聲,問春
容道:“那位過世的白姍女俠,和你們少爺相識很久了吧?”
春容一面用白手絹拭著淚,一麵點頭道:“認識有十年了,我不是跟袁少爺的,是
跟小姐的,她從洞庭來這裡,就帶著我來了……”
依梨華點了點頭:“你們小姐很愛袁少爺吧?”
譚嘯看了她一眼,心說這不是廢話麼!春容點頭啜泣道:“怎麼不愛?我們小姐為
了袁少爺才離開家,不嫁曹翰林,情願來沙漠裡受苦,她的病就是在沙漠裡得的。啊!
小姐啊……”
她說著竟捂著臉大哭了起來。譚嘯不禁長歎了一聲,看了依梨華一眼,怪其多此一
問。依梨華很不好意思地一面給她擦著淚,一面勸道:“好啦!你也別哭了,人死了是
沒有辦法的,你以後只要好好侍候袁少爺就是了!”
春容哭著搖頭道:“他不要我服侍,他說要把我送回白家去……”
她抽搐道:“袁少爺也真癡心,他說他一輩子也不娶別的小姐了,他……”
依梨華歎道:“這才證明他是一個有情義的人,你回到白家也好,你服侍了小姐這
麼些年,他們不會虧待你。”
春容擤了一下鼻子,斷斷續續地道:“虧待是不會虧待我,只是小姐前幾天把我叫
到床前關照我,說要她死了之後,叫我侍候袁少爺,給他做飯洗衣服,我也答應了;可
是袁少爺那種脾氣,我怎麼說呢!”
她擦了一下淚,道:“他一定要送我回去,而且說他不要人服侍,他還說,還
說……”
依梨華問:“還說什麼?”
春容低下頭訥訥道:“他還說要去做和尚。小姐,你看看,他那麼年輕有為的人,
什麼事不好做,一做和尚不什麼都完了麼?”
說著,一直落淚不已。依梨華用眼瞟了譚嘯一眼,見他也是滿面淒涼,歎息不已。
春容拉著依梨華一雙手,顫抖著道:“小姐,你勸勸他吧!”又用眼瞟著譚嘯:
“他對你們很好,這麼些年,我沒有看見他對人這麼和善過;而且還叫這位相公為兄,
以前他從來沒有過。”
譚嘯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勸也不見得有用,我雖與他相識時間很短;可是
卻對他的個性看得很清楚。他是一個很固執的人;而且……”
他歎息了一聲,接著道:“這是他對你們小姐的癡情,局外人是很難說話的。”
春容又落了幾滴淚,喃喃地說:“可是小姐還希望他轟轟烈烈地作一番事情呢!他
當了和尚,幹什麼事都完了,小姐死在地下,也不能合眼的。”
譚嘯感歎不已,造物主偏偏把世上三個最忠心癡情的人湊在了一塊,就連這個丫環
春容,也如此忠心於已故小姐的遺言,對男主人,又如此關懷忠心,真是難能可貴。
當時忍不住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今晚我們見機勸勸他就是;不過我看,是沒什
麼用的!”
春容擦了一下淚,又指了一下地上的狼皮:“你看,他連這個都要我燒了,這就表
示他是真的要去當和尚了,要不然這塊狼皮他是永遠不離開的。他走到哪裡都帶著它,
今天他竟要我燒了它!”說著直看著那塊狼皮發怔。
譚嘯不好再與她談什麼,岔開問她:“你糊這些做什麼?”
春容擦了一下淚道:“給我們小姐糊一對男女,再糊一間房子,也表示我的一點心
意。”
她說著又蹲下來,開始做起來。譚嘯見一旁案上有白布紙墨,對依梨華道:“我們
也寫一副輓聯吧!”
依梨華點了點頭。譚嘯在白布上,就手揮毫,把先時想妥的句子寫下:
白姍俠女靈右
涼月寫淒情環竹秋聲聽倍慘
幽魂歸縹渺空庭落寞恨何如
依梨華
敬挽
譚 嘯
寫完後,低低嗟歎著,似覺用句不太妥,一時卻想不出什麼好句。春容走過來看著,
很驚異地打量著譚嘯道:“相公寫得一手好魏碑,聯子作得也好!比小姐在世時還強
呢!”
譚嘯只是搖頭歎息不已。春容立刻把這副輓聯用竿子挑起來,豎到隔室靈前。譚嘯
和依梨華踱回居住之處,二人相對坐著,心中都充滿了傷感,又談到昨夜白雀翁來臨的
事。
依梨華很是擔心地說:“今夜我們要特別小心,他們可能會一起來。”
譚嘯恨聲道:“他們也逼人太甚了,想不到跑到了沙漠上,依然還是逃不開他們的
手去!”
想著又冷笑道:“不過,昨夜朱蠶受的傷不輕就是了,恐怕沒有十天半月是不能復
元的。”
依梨華噘了一下嘴:“你還說呢,你要不拉我,他早死在我綠玉杖下了。現在他跑
了,以後再想殺他可就難了!”
譚嘯長歎了一聲,看著窗外道:“以往我自以為一身武功天下少有;誰知如今看來,
我還差得遠。對付他們四個強敵,我還是不行,這個仇以後真不知怎麼報,我真是寒心
得很!”
依梨華皺了一下眉道:“我們還是早些動身,到了吐魯番,在我母親那裡住下吧!
那裡他們找不著。”
譚嘯冷冷一笑:“老是躲也不是一個辦法,我一定要……”
說著劍眉微挑,恨恨地在地上跺了一腳,可是當他看到依梨華滿臉害怕之色地在看
著自己時,他不由心又軟了,暗忖道:我不能再拖累她了……她為了我已家破人亡,她
本來是無辜的啊!”
想著,立刻改口道:“你說得不錯,我們明天早上早早地就上路!”
依梨華立刻笑了,她高興地說:“等到了吐魯番,見著我媽,住一段時間,我們再
想辦法報仇。反正這個仇一定得報,只是不能太急,哥!你看是不是?”
譚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可是他心內卻有自己的計劃,只是當著依梨華的面,他
不願令她擔心,暫時沒有說出來就是了。
中午,春容為二人送來了飯,是蛋炒飯,另外有燉的雞湯。二人留她一塊吃,她也
不客氣,就和二人一桌同吃著,她告訴依梨華,說她已糊好了一個紙人,正要為它畫眉
毛和鼻子,怕畫得不好,請依梨華去幫她。依梨華笑著指了指譚嘯道:“你找他,人家
才是真正的畫家呢!”
春容問譚嘯是不是肯幫忙,譚嘯連連點頭道:“這事情我應該幫忙,吃完飯,我就
幫你去畫。”
春客連聲道謝,飯後,譚嘯過去幫她畫那紙人,依梨華幫她剪剪裁裁,三個人干了
兩個時辰,一切都弄好了。
經譚嘯大筆一揮,那童男童女看起來,真是栩栩如生,春容看著讚不絕口。
三人正在裝置著,室外響起了馬蹄聲,春容道:“是袁少爺回來了吧?”
跟著門推處,袁菊辰風塵僕僕地進來。譚嘯含笑走過去道:“辰兄回來了!”
袁菊辰微笑著點了點頭:“木材和需要的靈車都買好了,這些東西辦妥了,我的心
也安了!”
他一眼看見了那對童男女,不由一怔:“這是在哪裡買的?”
春容笑了笑,指著譚嘯道:“是譚相公畫的,畫得真好。”
袁菊辰感激地握住譚嘯的手,道:“謝謝你!”
春容又說:“譚相公還寫了一副輓聯,我已掛上了。還有這位小姐,也幫著剪了一
下午的紙花。”
袁菊辰眼睛紅紅的,說道:“你們太好了,我真不知如何來感激你們……”
他怔怔地道:“在這裡,你們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朋友了。”
譚嘯苦笑了笑:“辰兄,你這麼說,真使我們汗顏,你才是我們所遇到的最熱情最
義氣的朋友,我們會永遠懷念你!”
袁菊辰望著他會心地一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齒。這是他這兩日來,首次現出的笑容。
經過一夜的悲泣,袁菊辰對自己已經作了安排。他似乎已不像昨夜那麼悲傷了,他
向春容微笑了笑道:“我帶了些菜來,是為了給兩位好朋友餞行的,你幫著我去弄弄
吧!”
春容點著頭往外走,譚嘯很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太客氣了,怎敢勞動你,還是我
們大家一塊去吧!”
袁菊辰搖頭道:“你不要來,我喜歡做菜。也沒什麼好菜,今日一別,不知我們什
麼時候才能再見,莫非不值得共飲一醉麼?”
譚嘯反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說著三人都步出房來。袁菊辰又到靈房內看了看,又傷心地走出來,對譚嘯道:
“譚兄,你的輓聯寫得太好了,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一個有學識的人。”
說著他淡然一笑:“你們隨便走走,譚兄,我們晚上再談。”
說著逕自去了。二人感到有些無所事事的味道,譚嘯對廚房裡的活是外行,依梨華
也不擅漢人飯菜做法,二人只有袖手旁觀了。
晚飯極為豐富,雞鴨魚肉全有。席間,袁菊辰滿斟了一杯酒,對譚嘯道:“古人有
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絕句,譚兄,今夕不醉,更待何時?”
他說著仰首把杯中酒干了。譚嘯心中頗多惆悵,也頗有飲意,於是二人你來我往,
不待席終,都已喝了個昏昏沉沉。
依梨華和春容為二人著急,死拉活勸,才算是把二人都扶回房中去了。
袁菊辰酩酊之中,仍唱著歌:“壯士志在四方,壯士不怕孤單,月明星稀之夜,匹
馬敢闖天山……”
他痛聲地唱著,忽然又趴在榻上大哭起來;而在隔室的譚嘯,卻倒在床上睡著了。
依梨華用冷手巾,為他小心地敷著,想著自己的傷心事,也不禁淌著淚。她為譚嘯
蓋好了被子,才回到自己房中去睡了。
酩酊大醉的譚嘯,睡到半夜,酒醒了,覺得喉嚨乾渴得難受,翻身坐起來,想找杯
子倒茶喝。
忽然,窗前人影一閃,一個全身白衣的人,站在了他床前。譚嘯看出他是袁菊辰,
只見他對著自己齜牙一笑:“譚兄,請隨我來。”
他說著,身形猛然縱起,直向窗外撲去,譚嘯驚疑中跟著縱身而出。
只見袁菊辰雪白的身影,在竹梢上起落之間,已翻出十丈以外。譚嘯不由抖擻起精
神,緊緊隨著,他抄過了這叢竹梢,卻見袁菊辰正站在池邊,回身笑道:“譚兄酒醒了
麼?”
譚嘯縱落在他身前,微微一笑:“太失禮了……喝得太多了,辰兄召見,有何見
教?”
袁菊辰以袖拂了一下池邊石凳,坐下道:“來!坐下來再說!”
譚嘯坐下,含笑道:“莫非有什麼機密之事麼?”
袁菊辰笑著點了點頭:“也可說是一件機密,譚兄,請你先拿著這個!”
他說著自頸上,把那口形式古雅的短劍取下遞過。譚嘯驚異地接過道:“這……是
怎麼回事?”
袁菊辰忽然笑了笑,站起身來,對著譚嘯深深打了一躬道:“恭喜譚兄,從譚兄接
此劍起,這口劍的主人,已是譚兄你了!”
譚嘯不由大吃一驚,慌忙把劍遞過道:“哎呀……這可不行,菊辰兄,你這個玩笑
開得太大了!”
不想,袁菊辰後退了一步,淒然道:“莫非我袁菊辰竟到了如此地步?送一點東西,
譚兄都不能收受了麼?”
說著聳肩哈哈一笑。譚嘯跺了一下腳,歎道:“菊辰兄,你怎麼這麼說呢?這不是
我可以收的東西,你快收回去!”
袁菊辰長歎了一聲,輕輕在譚嘯肩上拍了一下:“譚兄!你先不要急著還我,等我
一說,你就知道了。你莫非不知我……”
譚嘯怔了一下:“你怎麼了?”
袁菊辰哂然一笑,低下了頭,又抬頭看著他,微微一歎道:“我已立志出家為僧,
要劍又有何用?出家人是不能動殺念的!”
譚嘯吃了一驚,苦笑道:“辰兄,你要多考慮,時間也許可以為你解決痛苦的,並
不一定要如此!”
袁菊辰露出白牙一笑:“今夜我不是來接受你的勸導的,我意已決,你不必再說什
麼了!”
譚嘯臉色微紅道:“可是,這口劍……”
袁菊辰點了點頭:“你不必推辭了,此劍對你以後大有用處。你正可仗此復仇,我
們相識一場,這口劍代表你我定交的信物,不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嗎?”
譚嘯皺眉道:“可是我卻沒有什麼給你,而且這口劍太名貴了。”
袁菊辰搖了搖頭:“出家人四大皆空,你就是有東西送我,我也不能接受。譚兄,
你快收下吧!”
譚嘯仍感到不大好意思,只是看著掌中這口劍皺眉。袁菊辰嘻嘻一笑:“留下吧,
你是用得著它的!”
譚嘯尷尬地一笑:“莫非你召我來此,就是為這個麼?”
袁菊辰略略頷首,又坐了下來:“我由你寫的輓聯及字句上看,你的學問高我十倍,
使我臨時想到了一樁奇事,不過……”
他笑了笑,抬頭看著譚嘯道:“也許你可以把你仇人的名字及結仇的經過告訴我
吧!”
譚嘯怔了一下,淡然一笑:“你這出家人,何必管這些事呢?”
袁菊辰端了一下肩膀,哂然道:“我並不干預你們的事,只是,也許對你能有所幫
助,這完全要看你的造化,你快快告訴我吧!”
譚嘯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好吧,既承視我為知己深交,我的事自不應瞞你,
只是談來傷心!”
袁菊辰點了點頭,微笑道:“我等著與你同聲一哭,說吧!”
譚嘯這才長歎了一聲,開始細細地追敘大仇血恨的經過,當他說到四個仇人的大名
時,袁菊辰顯然大吃了一驚,可是他仍然靜靜地聽了下去。譚嘯一字不瞞,一直說到自
己如何進了晏府,如何被他們識破,赴梅園賞梅,險遭圍殺,依梨華怎麼救自己等等,
一直說到了沙漠。
袁菊辰聽完以後,笑著點了點頭:“這麼說,這位依姑娘,就是那可敬的哈薩克姑
娘了!”
譚嘯默然地點了點頭。
袁菊辰微微一笑:“我倒為那位晏姑娘可憐,父親的不仁,作女兒的也連帶不幸……
譚兄!我看這事情往後還會有驚人的發展,唉!世上多少傷心事啊!”
譚嘯也是連聲歎息不已。袁菊辰這時緊緊地捏著手關節,低著頭,似乎在用心分析
一件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哈哈笑道:“譚兄!不是我小看了你,你武功雖不錯,
可是這四個敵人太厲害了,你是萬萬對付不了的!”
譚嘯不禁面紅耳赤,冷然道:“可是這筆仇,我卻是非報不可,哪怕為此粉身碎
骨!”
袁菊辰笑了笑:“粉身碎骨也報不了!”
譚嘯不由劍眉一挑,霍地站起身來。袁菊辰笑了笑道:“譚兄!你請坐,我們不能
輕估了敵人,你所說的四個人,武功可說都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一個已難應付,何
況四人?要是憑你目前功夫,嘿嘿!你還是死了心吧!”
譚嘯不由木頭似地坐了下來,慘笑道:“照你這麼說,我這個仇不用報了?”
袁菊辰低著頭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目光之中閃著異彩,望著譚嘯笑
了笑:“譚兄!你猜我在想什麼?”
譚嘯搖了搖頭,心中很不是味。袁菊辰忽地又拍了一下石頭,發出“啪”的一聲。
譚嘯不禁嚇了一跳,不知他發什麼瘋,卻見他毅然道:“好!寧可失信於人,我也要交
你這個朋友!”
譚嘯不禁又是一愣,苦笑道:“辰兄,你說些什麼呀?”
袁菊辰含笑道:“兄弟!你看我這身功夫比你如何?”
譚嘯怔道:“我大概不如你!”
袁菊辰呵呵笑道:“什麼大概,你本來就不如我。”
譚嘯不由臉色微微一紅,笑道:“何以見得呢?”
袁菊辰點頭笑道:“好!你不要不服氣,我且試著問你幾招,看你如何對敵!”
譚嘯抱拳道:“請!”
袁菊辰微微一笑:“進取中宮後,以二指點你嚥喉。”
譚嘯哂道:“這個容易,我以二手分你兩肋,你當自撤此招。”
菊辰一笑道:“好!那麼我如不退反進,以右膝前屈逼你後退,復以琵琶手擋你二
腕,只怕……”
譚嘯怔了一下,冷然道:“我用分翅手點你兩腋!”
袁菊辰張大了眸子道:“好招式!”接著一笑道,“可是,請注意,我可以用右足
尖,以‘點天燈’傷你生死竅,你命休矣!”
譚嘯不由面色一變,他咬了一下手:“如果你一定如此,我當以‘下水啄’傷你脊
椎,同歸於盡!”
袁菊辰不由摸了一下下巴,嘿嘿一笑。譚嘯方自得意,不想袁菊辰眨了一下眸子,
笑道:“如此,你就完了!”
譚嘯臉色一紅,皺眉道:“怎麼會?”
菊辰哼了一聲,一揚手道:“我這雙手並未失,可以托天掌式擒你雙腕,而你將如
何?
譚嘯訥訥道:“這……這……”
菊辰嘻嘻一笑:“動手之時,是不容許你考慮的,你還不認輸麼?”
譚嘯笑著點頭道:“果然高明,我不如你!”
袁菊辰正色道:“平心而論,你這幾手也是很高明了,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譚嘯慘笑道:“敗軍不足言勇,我的功夫差得太遠了。”
袁菊辰笑了笑道:“不過以你方纔幾手,已足有資格會見他了。”
譚嘯翻了一下眸子問:“會見誰?”
袁菊辰仍是不說,只是笑,又道:“兄弟,你自信對於詩詞上的造詣如何?當然你
是比我強多了。”
譚嘯尷尬地笑了笑道:“那也不見得,只不過我很喜歡就是了,你問這些作甚?”
袁菊辰目光注定他,微笑了笑道:“好吧!我告訴你,你方纔已見識過我的功夫了,
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一個武林怪人傳授我的,但他不是我師父,因為他說我不配!”
說著他露出白牙一笑:“因此,我想到了你。”
譚嘯先是頗多驚異地聽著,後來又搖了搖頭笑道:“我?哈!我不如你,更不配!”
“你配的!”菊辰點頭說著,又歎了一聲道:“你的理解力遠勝於我,而且你天資
也好。”
譚嘯苦笑著皺眉道:“你是怎麼啦?”
袁菊辰以手指彈出一枚石頭,落在池塘裡,眉毛微蹙道:“那位怪人和我在一個偶
然的機會認識,我千方百計哄他開心,才學了他十幾手功夫。只靠這十幾手功夫,我竟
稱雄於沙漠。”
譚嘯不由大驚,他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可是看袁菊辰談話神態,絕不是虛言,不
由好奇地注視著他,卻見他回眸看著自己道:“可是,那人有更厲害、更神妙的功夫,
只是他不肯輕易傳授人,不過……這要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譚嘯驚奇地問:“這人叫什麼名字?”
袁菊辰搖了搖頭:“他沒有名字,我敢打賭,任何人如不知他底細,絕對看不出。
他是一個嗜酒如命的人,這一點你必須注意,可以投其所好。再者,他喜歡詩詞,他常
常喜歡以詩詞考人,唉!只可借,這方面我差了一點,這也是我不能多學他絕技的一個
原因。”
他說著又展眉一笑,搖了搖頭:“不過,這些如今在我看來,都沒什麼了,也不值
得遺憾!倒是你……”
他用力地拉著譚嘯一隻手,月放異光道:“你一定要找到他,他是一個天下少有的
異人,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兄弟!如果他真的肯傳授你幾手絕招,你的大仇,不愁不
報。”
譚嘯一時不由興趣盎然,驚喜地道:“他在什麼地方?怎麼見他呢?”
菊辰鬆開了手,正色道:“你必須要發誓,絕不對第二人言,我才能告訴你。”
譚嘯點頭道:“我可以發誓。我如將有關此人之事,向第二人透露,天誅地滅。”
袁菊辰笑了笑道:“好!這就可以了,你附耳過來。”
譚嘯笑了笑道:“何須如此!”可是他仍是把頭附了過去。菊辰在他耳邊細聲說了
半天,譚嘯連連微笑點頭,不時地插言問上幾句。二人咭咭喳喳,不知說了些什麼,反
正是一直說到天快明了,才不再說了。
二人抖了一下身上的露水,站了起來。譚嘯感激地握住了袁菊辰的手,苦笑道:
“謝謝大哥,今日一別,大哥音容,至死不忘,只盼來日再相會吧!”
袁菊辰微笑頷首:“人間沒有不散的筵席,兄弟!我預祝你成功,不過凡事不可強
求,報仇之事,不可操之過急,他年有暇,可至洞庭附近訪我,我多半在那附近寺院之
中。”
譚嘯不禁有些傷感,低聲道:“大哥你……”
袁菊辰揮了一下手,哂笑道:“不必多說了,好好珍惜那口劍!”
譚嘯拍了一下劍鞘道:“大哥恩賜,敢不珍視?”
袁菊辰頓了頓,轉身而去。譚嘯見他直向那白石房中行去,不由感歎了一聲,也返
房而去!
清晨,譚嘯和依梨華裝備好了,把東西搬到院中,去向袁菊辰告辭時,卻見室內已
空空無人。
二人一直找到後院,只見春容正由廚房出來,笑問二人道:“是找袁少爺是不是?
他出去了,這是他留的條子。”
說著自身上掏出一張疊著的條子,遞了過來。譚嘯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是
龍飛鳳舞、筆力蒼勁的幾行字:
“嘯兄,別矣!弟有事外出,不及為兄等送行,僅贈上伊犁名駒二匹,以供吾兄及
依姑娘聯轡馳逐。落日黃沙,情場無邊,大漠比肩,真趣事也。此系弟及姍妹當年愛物,
睹物思人,此區區之心意,敬希笑納。
兄去後,弟亦護靈遠行,從此故人遠離,天各一方,停雲落月,何克長恨之淒淒,
臨窗握管,不盡淚眼迷離,“人生無不散之筵席”,遙瞻前路,猶多艱難險阻,尚希吾
兄多自珍重。他年游湘,毋忘洞庭一探,有老僧烹茗掃徑待客,臨風布意,不知所云,
專此敬泐。此請
旅安
袁菊辰頓首X月X日
依姑娘均此不另”
譚嘯看完了這封信,不禁一時心血翻湧,淚眼模糊,當時苦笑了一下:“他走了!”
依梨華接過信去,一字一字念著,她不太懂裡面的意思,譚嘯歎道:“袁大哥有事
不送我們了,把他及白姍姑娘當年兩匹愛馬贈送你我……這卻如何是好?”
春容似突然想起什麼,轉身飛跑而去,須臾,牽來了一黑一白兩匹大馬。
二人識得,那黑毛白鼻心的大馬,正是袁菊辰自乘愛馬;再看那白馬,身材卻是和
黑馬一般高大,只是頸上馬鬃極長,結成了數十根小辮,白亮亮的十分逗人。二馬鞍轡
齊備,看來更是神駿異常。
春容拉過馬來,道:“我都忘了,少爺走時再三關照,說這兩匹馬,已贈給相公及
姑娘了。”
她指了一下黑馬道:“它叫黑風。”又指了一下白馬道,“它叫白雪,都是好腳
程。”
依梨華心中雖喜,可是卻不大好意思,她摸著白雪的毛,紅著臉問:“那你們自己
不是沒有馬騎了?”
春容歎了一聲,舒眉道:“我們還說什麼呢?他已決心去當和尚了,我也要回白家
了,馬已用不著了。有姑娘你和相公騎來的那兩匹馬,我們對付著騎回去就行了!”
譚嘯歎了一聲道:“我也勸過他,可是他決心已定,沒有辦法。”
春容提起這事,眼圈又紅了,二人生恐又惹起她的傷心,各自對看了一眼,依梨華
拉了拉她的手,笑了笑道:“春容,我們去啦!謝謝這些日子你照顧我們,你想開點,
也不要再難受了。”
春容笑著點頭,可是眼淚卻在眸子裡面轉。
二人連忙把東西馱在馬背上,好在由此出沙漠,要不了一兩天時間,倒不必帶很多
東西,一會兒就整理好了。春容一直送他們到門口,譚嘯苦笑道:“等袁大哥回來,請
轉告他,我們謝謝他的厚賜,並告訴他,我一定會到洞庭去找他。”
他說著已攀鞍上了馬,依梨華也和春容拉手告別了一番,兩個姑娘都掉了幾滴淚,
這才策馬而去。
二人在馬上並肩馳著,路上那些維吾爾人都湊過來看,指指點點地,心中充滿了懷
疑。因為譚嘯騎的那匹黑風,他們都認識,知道是“呼可圖”的坐騎,素日是摸也不許
人摸一下的,今日怎會讓另外一人騎著呢?
若非他們親眼看見,譚嘯是由菊辰家中出來的,他們可真要把二人捉住了。
就是如此,還是跟了一大段路。後來,兩人把馬催快了,他們才無可奈何地回去了。
這兩匹馬果然不愧是伊犁名種,在沙地上這一行開,真是又平又穩、又輕又快,絕
不像一般馬光是竄高。它們走開了,就是端著一杯水,也絕不會灑出一滴來,二人睹馬
思人,心中更是對袁菊辰感激不已。
經過長時日休息,人歡馬壯,再加以新得神駒,都想試試腳程如何,各自抖開了韁,
一黑一白兩匹馬,就像兩支射出的箭,一時之間,已入大漠深處。
此刻,朝陽初升,整個沙漠裡蕩漾著和煦的微風,那扇狀、新月狀、長條形不等的
沙丘,在遠處雁翅似地排列著。庫魯克河的水,像一條綠色的絲帶子,遠遠地拖在地上,
羅布諾爾湖只是一個淺藍色的影子,有成群的白色黑色的鳥,在那個淡淡的影子上翱翔
著,此刻的沙漠,實在是詩人筆下最美最可愛的一首詩歌!
等到他們已經完全看不到來處時,兩匹馬的腳程才放慢了些。
譚嘯回想著這兩日來的遭遇,真像是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馬頭上叮叮的鈴聲,使他們突然注意到,一串紅色的骷髏狀鈴鐺,竟拴在了這匹黑
風的頸子上。他不由更感慨地歎了一聲,心中盡是菊辰動人的影子。想到了他,想到了
昨晚的談話,他似乎恢復了一些自信。
依梨華彎下身子,用臉貼著白馬的頸子,笑瞇瞇地道:“這匹馬真好,就是伊犁也
難找這種好馬,我們真好福氣!”
太陽升高了,二人覺得不再涼快了,都把外衣脫下了一件。依梨華忽然怔了一下,
用手指著譚嘯前胸道:“咦!這口劍不是……”
譚嘯低頭一看,不禁微微一笑:“這是袁大哥送我的!”
他說著,把這口格式怪異的短劍解下來,細細地看著,只覺劍鞘一色黑亮,看來非
金非玉,但是頭尾鑲著一顆蠶豆大小的“貓兒眼”,更增加了這口劍的名貴!
二人乾脆把馬停住了,仔細地觀賞著這口劍。這口劍的劍柄略略有點彎曲,很像刀
柄;可是比刀柄長出有兩寸許,柄上也是一色的黑玉,鑲著精工刻制的圖案花紋,仔細
看,竟是一雙男女比劍的姿態。另一面也是一個比劍的姿態,只是姿勢怪異不一,在接
連劍刃處,有凸出的“阿難”二字,字體方正。譚嘯猜測著,這“阿難”二字,必系劍
名了。
依梨華不禁笑得跳起來道:“哥!你有了這口劍,不怕報不了仇了!”
譚嘯含笑,以指按動劍上啞簧,把這口阿難劍抽了出來,二人立刻感到一股冷森森
的劍氣,映著日光,更是耀目難睜。
多年以來,他一直在物色一口好劍,總是不如己意,想不到無意之間,卻得到如此
贈賞。他把玩著這口阿難劍,真是愛不釋手。那夜他曾目睹過,這口劍把白雀翁朱蠶日
月輪斬斷的情形,其鋒利可想而知。這口劍,對自己來說,實在是一件極得力的兵刃。
他望著藍汪汪的劍刃,想到有一天,這口劍刺進仇人胸中的情形,不由冷笑了一聲,
遂把劍收回了鞘中,繼續策馬前行。
當空有兩隻大兀鷹,“唏哩唏哩”地在天上叫著,晴空驕陽,幾乎要把人曬出油來。
一望無際的沙漠上,不要說沒有人家,就是連一棵樹也沒有。依梨華找出了兩頂草帽,
二人戴上,覺得涼快多了。
行行復行行,中午已到了“營盤”。這是一處多人聚集的小鎮,它的背後是“庫魯
克塔格山”,再往前已沒有沙漠,他們須繞道英可、尉黎、庫爾敕、焉耆、和熙、壓克
邁,再就是吐魯番了。
依梨華對這條路很熟,也很興奮,因為快到家了,這一條路上,不再是乾燥的沙漠,
而是處處有人住的地方,水囊和食物,已不是必需備的東西了。
他們在營盤一個回回開的小館子裡吃了一頓飯。這地方髒得厲害,到處都是大綠豆
蒼蠅,嗡嗡之聲不絕於耳。飯館門口,蹲著兩個小孩,十來歲了,卻脫得一絲不掛。他
們在捉蒼蠅,捉住了就放到嘴裡吃,看得二人直要嘔。由此推想,食物也乾淨不了,二
人都不敢再吃了,忙起身外出。
依梨華給了他們一點沙金,這館子裡大人孩子都出來了,看見譚嘯就像看見怪物一
樣,因為他們從沒有見過這種打扮的人。依梨華的美,也是吸引當地男人的原因之一,
不大工夫,連門口都圍滿了人,咭咭呱呱、指指點點,恨得譚嘯直想用鞭子抽他們。
二人本來想在這地方多歇一會兒的,看見這種情形,還是早早上路的好。
依梨華對這種情形,倒不太在意,因為她自小見慣了,可是她見譚嘯很厭煩,也就
想早一點上路。二人騎馬並行時,依梨華連連用話逗他高興,其實譚嘯因心中一直盤算
著另一件事,倒不是為別的;尤其是對依梨華,他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愧疚。
他永遠忘不了,自己加諸在這個姑娘身上的罪過,而這種“家破人亡”的痛喪,在
她來說,是那麼的無辜。簡單地說,主要是因為有了“我”,因為有了自己,才使她落
得如此悲慘的結果。更令人擔心的是,白雀翁竟會在此時此刻出現,他真怕自己又會給
她的母親帶來像她父親一樣的命運,這是譚嘯一想起來就膽戰心驚的!
馬不停蹄地跑著,譚嘯內心也愈發不得安寧。老實說,他真捨不得離開依梨華,可
是他卻不得不打著離開她的念頭。
他知道如果公開對她說,她是一定不會答應的,可要是瞞著她走了,這姑娘一定會
哭死的。
無論如何,自己也必須要離開她一個時期,為了去尋訪一個怪人,那個袁菊辰告訴
他的怪人。可是這也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也不能對她說。
譚嘯心中盤算著這兩件事,怎麼能高興得起來?依梨華心中頗為奇怪,問道:“哥!
你怎麼啦?”
譚嘯苦笑著搖了搖頭,試探著道:“華妹,我必須要離開你一段日子,你可願意
麼?”
依梨華忽然把馬一勒,譚嘯不由嚇了一跳,也忙把馬勒住,只見她瞪著大眼睛問道:
“為……為什麼?”
譚嘯不由心中一軟,忙搖頭笑道:“看你嚇的?我只是逗逗你!”
依梨華一雙眸子,在他臉上轉著,微微搖頭道:“不!你說的是真話,你不要騙我,
從一上路,我就看出來你心裡有事了。哥,你說,你心裡想些什麼?”
譚嘯心中一驚,當時臉色一紅,訥訥道:“我……”
依梨華不由雙目一紅,差一點要落淚,她囁嚅地道:“哥!你說,你真要離開我
麼?”
譚嘯不由笑道:“看你,我只不過是問問你罷了,你不願意,我們再慢慢商量。”
依梨華咬了一下唇,噘著嘴道:“這事不用商量……”
譚嘯怔了一下,慢慢策馬前行。依梨華跟了上來,譚嘯長歎了一聲道:“華妹,袁
大哥托我辦一件事,去訪一位奇人,我已經答應他了!”
依梨華怔道:“找誰?”
譚嘯皺了皺眉,尷尬地笑道:“並不是我不願告訴你,實在是他已逼著我發下誓
了!”
依梨華冷笑了一聲:“算了……不告訴我算了,我知道你……”
說著眼圈一紅,淚珠兒一滴滴地流了下來。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忙勒住馬。可是
依梨華的馬,卻已飛快地向前跑去。譚嘯只得策馬追去。
一直跑出四五里以外,才見依梨華的馬靠著一棵大樹停下了。
譚嘯忙追到樹下,見她正低著頭哭得很是傷心,譚嘯不由驚慌地道:“華妹……你
這是何苦?你莫非……唉!還不如不告訴你好……”
依梨華忽然抬起頭,大聲道:“我知道,你明明想去找晏小真,何必還編出這些瞎
話來騙我……”
說著,她的哭聲更大了,還用袖子遮著臉。譚嘯吸了一口氣道:“天哪!你怎麼誤
會到這上面去了,這簡直是太冤枉我了……”
依梨華還是哭得嗚嗚有聲。譚嘯長吁了一口氣,苦笑道:“想不到你竟會這麼看我!
我譚嘯豈是這種人?你完全誤會我了!”
他一邊說著,連聲歎息不已。依梨華忽然放下了袖子,仍然背朝著他:“那你為什
麼不告訴我?”
譚嘯吞吞吐吐道:“請你……相信我,我決不會騙你,我方纔說的……都是真的。”
依梨華吸了一下鼻子,問道:“那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譚嘯苦笑了笑:“很遠,一個叫阿克蘇的地方。”
依梨華緩緩回過身子來,她眼毛上還掛著淚珠,用手擦了一下:“現在就去?”
譚嘯見她此刻居然變得如此理智,不由放下了心,當時微微笑道:“你看你,真還
像個孩子,這點小事也值得掉淚。其實,我又何嘗捨得離開你呢?”
依梨華噘著小嘴道:“人家問你呢!”
譚嘯忍著笑,微微皺著眉,心說這丫頭不定又安著什麼點子了,當時搖了搖頭道:
“不急,等咱們到了吐魯番,定下來再去也不遲。”
依梨華眸子轉了轉,抿嘴一笑,破涕道:“算你聰明,既是回去以後再走,幹什麼
這麼早告訴我,叫人家難受!”
譚嘯賠笑道:“先告訴你又不好了,你這人可真難說話。好了,算我倒霉好不好!”
依梨華一笑,斜睨著他道:“哼!你還不定打的什麼主意呢!袁大哥什麼時候單獨
和你說過話來著?我怎麼不知道?”
譚嘯想到了“女子多疑自古皆然”這句話,果然不假。當時也沒與她多辯,只笑了
笑,拍了一下胸前短劍:“他要沒有單獨和我見面,這口劍怎會到我身上的?”
依梨華一抖馬韁,格格笑著回頭道:“偷的!”
二人在紅土路上追逐著,滿天雲霧,一時之間煙消雲散。唉!多情的少年男女,總
是愛自尋煩惱的。
土地肥沃、物產富饒的吐魯番,在這個季節裡更可愛。在整個的藩屬部落中,這是
一塊最富有的綠洲,這裡盛產著世界上最甜美的葡萄、梨和各種瓜果。田地裡種的棉花,
每到收成的時候,白茫茫的一大片,就像大雪點綴之下的原野。
這是一個地形低窪的地方,四周都是山,天山和庫克塔格山在前後左右形成屏障之
勢,高山上融化的雪水,被人引成溝渠,灌溉著田地。阡陌縱橫的田野,像棋盤似的羅
列著。人們還鑿了不少的井,都是很深才有水,因此井口上都架著轆轤。
這兒最可愛的季節是春季和深秋。夏季,這地方可就不敢恭維了,那種炎熱的程度,
對一個初來的人,那是享受不了的。尤其是大戈壁沙漠刮來的那種風,俗稱為“焚風”,
顧名思義,其炎熱程度可想而知。
每逢到了炎熱的季節,一切的活兒就都停止了,人們都想盡辦法自己涼快,可是每
年總聽說要熱死好幾口子。
譚嘯和依梨華來到這裡的時候,離這種酷熱的季節還有一段日子,可是當空驕陽,
在正午時分,也夠人受的了。
他們的馬繞過一片青蔥蔥的田地,順著一條石子路往下面走時,依梨華臉上顯露出
一種難以抑止的興奮與光輝。
她對這附近地方熟悉透了,不時地指點著左右,頻頻地告訴給她的愛人聽,這裡一
土一石,對於她都似有無比的親切之感。
他們並轡經過幾戶人家,有幾個姑娘正在井上打著水。依梨華興奮地喊道:“丹麗
吉!天支!”
立刻有兩個姑娘放下了手中的桶,驚異地往這邊看著,其中一個忽然跳了起來:
“哦,依梨華!哦!”
另一個姑娘也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歡跳著跑過來。依梨華嬌笑著下了馬,立刻
被那兩個跑過來的姑娘,抱得緊緊的。又有四五個姑娘跑了過來,急著叫著依梨華,大
伙合力把她給舉了起來,嘰嘰喳喳亂成一氣。
譚嘯下了馬,靠在鞍邊看著,也不由得笑了。
那些姑娘們拉拉扯扯,有的看依梨華的頭髮,有的拉她的裙子。她們說的話,譚嘯
是一句也聽不懂,鬧了好大一陣子,才由依梨華帶頭,一窩蜂似地向譚嘯身前走來。
譚嘯從沒和這麼大群的女人打過交道,不禁俊面通紅,心頭怦怦直跳。依梨華走到
他面前,笑嘻嘻地道:“她們要認識你,要我帶她們來。”
譚嘯尷尬地笑道:“怎麼認識呀?”
十幾雙眼睛盯著他,就像看賊似的,有的還低聲耳語著,你指一下,她做一下鬼臉,
哧哧地笑著,弄得譚嘯簡直是窘到了家。
依梨華指著她們,一一地介紹了一遍,這麼些年沒見,居然還把她們每人的名字記
得這麼清楚。最後,依梨華又把譚嘯的名字告訴大家,鶯燕群中,“譚嘯”之聲不絕於
耳。
姑娘們都對著依梨華起哄,鶯聲燕語嬉笑成一團,有的還把她往譚嘯身上推,弄得
二人狼狽不堪。
那個名叫天支的姑娘最調皮,她串通好了同伴,圍了個圓圈,把二人圍在裡面,一
面笑著,一面打著轉。這麼一來,附近的人都驚動了,好傢伙,全出來了。大姑娘攙著
老太太,也往這邊跑來。譚嘯紅著臉道:“都是你,叫她們幹嘛?這一下可好!怎麼
辦?”
依梨華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們要鬧嘛!”
二人邊說邊擠了出去,拉著馬就往前走,依梨華的家就在不遠處,家門口有一個挺
大的南瓜架子,開著黃花。她母親已先得了消息,正由門口走出來。
這老太太有四十六七年紀,看起來還很結實,頭髮披著,臉上幪著一塊面紗。有一
個姑娘拉著她,往外面很快地走著。
依梨華看見媽,眼圈馬上紅了,她遠遠地站住身子,顫抖地喊了一聲“瑪沙!”
接著是一幕動人的母女相會,當她們母女緊緊擁抱時,譚嘯在一旁不禁感動得落下
了淚。
接著,依梨華拉著母親到了譚嘯跟前,她用漢語向她母親介紹道:“就是他,譚
嘯!”
她這句話出了口,臉突然紅了一下,似覺得這種稱呼有點欠妥,可是已叫出了口,
沒法改變了。
那哈薩克女人,臉上帶著極為欣慰的微笑,雙手合十,彎了一下腰:“相公不要客
氣!”
她的漢語竟是那麼標準,譚嘯吃了一驚。她抬起身子繼續道:“相公一路辛苦了,
快請到家來坐吧!”
這時幾個老太太都用哈薩克話詢問著。依梨華的母親含笑地和她們應付了幾句,就
陪著他們往家走。幾個年輕的男子,在看那兩匹馬,摸它們的毛,連聲誇讚不已,臉上
帶出極為羨慕的表情。
依梨華沒有提到父親的事,母親也沒來得及問。他們在前邊走著,後面跟著一大幫
子人,一直送到了家門口。依梨華母親應付了半天,才關上了門。
小小的堂屋裡,叫各樣的佛像佔滿了,有觀音大士,有大肚子彌勒佛,牆上貼的全
是“佛”字。一個小方幾上放著一隻小三角鼎,燃著檀香。依梨華的母親讓譚嘯坐下來,
這才摘下戴著的面紗,倒了兩杯茶,放在兩人幾前。
譚嘯很奇怪,為何她家裡一切都很漢化。只見她坐在女兒身邊,微笑問道:“你爸
爸還好吧?”
依梨華忽然落下了兩行淚,她垂下頭,身子瑟瑟顫抖著。她母親立時臉色一變,追
問道:“怎麼啦?”
依梨華忽然大哭著撲在母親身上,用哈薩克話一五一十地把父親遇難的經過,說了
一遍。
奇怪的是,她母親並沒有失聲大哭,只是低頭凝目靜靜地聽著,等依梨華說完以後,
她的眼淚才一顆顆地流了下來。
她用手巾慢慢在眼角拭著,悲傷地說:“他死得好慘!他是一個好人!”
她顫抖著站起了身子,忽然撲倒在佛像前,悲泣地道:“天啊!他死了……他死
了……我的丈夫!”
說著她就倒了下去。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慌忙把她抱了起來,只見她雙目緊閉,
牙關緊咬,全身抽筋似地顫抖著。
譚嘯不禁淚如泉湧,心如刀割,他一聲不哼地把她抱到房中一張床上。依梨華哭道:
“哥!瑪沙怎麼了?要不要緊?”
譚嘯站起身來流著淚道:“不要緊,她老人家傷心過度,一時岔了氣。你快為她老
人家推拿一下!”
他苦笑了笑,又說:“這都是我造下的罪孽呀!”
依梨華正哭著為母親按摩,聞言不由抬頭望著他道:“哥!你不能這麼說,這是我
們的命!”
譚嘯緊緊咬了一下牙,臉色發青地道:“可是我卻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對著依梨華彎腰行了一禮道:“華妹,我這就去了,我……”
依梨華不由驚得站了起來,正要撲上,譚嘯卻後退了一步,冷笑道:“你不要攔我,
你應該好好照顧伯母,我辦完了事一定會回來的!”
這時,依母在床上發出沉重的喘息之聲,依梨華不得不退回床前,這一時她的心分
作了兩半,既關心垂危的母親,又惦念著即將遠行的情郎。
譚嘯走上幾步,伸手握住她一隻手,依梨華吻著他的手,淚如泉湧,抽搐道:“哥!
你要快回來!我等著你!”
譚嘯含著淚點了點頭,誠摯地道:“我愛你之心,可對日月。華妹,你多多保重!”
床上的依母,已張開了眸子。譚嘯幾乎不敢多看一眼這善良的婦人,他只恭敬地鞠
了一躬,噙淚道:“伯母保重!”倏地轉身直向院中走去。
他的馬正在大樹下嚼著草,譚嘯以手去拉馬時,依梨華卻趕了出來,撲在他的懷裡,
囁嚅地道:“你只是去為袁大哥辦一件事就回來?”
譚嘯勉強笑了笑道:“是的!”
依梨華仔細地瞧著他的眸子,忽然流淚道:“你去吧!只是,哥!你如有什麼不幸,
我絕不獨存!”
譚嘯正要上馬,聞言微微怔了一下,又勉強一笑:“我也是一樣!”
說著他就上了馬,頭也不回地去了。
依梨華追到了門口,只見他的黑馬,已跑出了好遠。這一剎那,她的心彷彿全碎了,
她喃喃地道:“我不該讓他去……我錯了!”
她流著淚,一直目送著她的情郎在她的視線裡消失,才黯然轉身進門……
雷雨之夜,晏小真懷著恐怖、緊張、關切的心情,找到了她的心上人譚嘯,把晏星
寒即將率眾而來的消息透露給他,囑他快逃命。
可是譚嘯戀戀不捨依梨華,不但不接受她的好意,反倒返回依梨華處,要救依梨華。
晏小真目睹及此,真是芳心片碎!
她驚愕羞澀地立在雨地裡,目睹著她的愛人就像瘋了似的,直向依梨華家中奔去時,
心中充滿了辛酸、羞辱和憤怒:“為什麼一個外族的姑娘,會令他如此著迷?甚至於連
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而我……”
想到此,這姑娘的淚不禁像開了堤的河水似的,由眶子裡泉湧而出。她木頭似地站
立著,雨水濕透了她的衣服。她痛心地想:“我這算是幹什麼呢?我這麼對他,在他內
心竟佔不到一點位置。我把他由死亡路上救了回來,卻把他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懷抱之中,
我真是天下最愚最傻的人!”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惱怒,用手中的馬鞭重重地在雨地
裡抽打著。
忽然,她撲到一棵大樹上,放聲痛哭起來,口中罵道:“狠心的大哥!狠心的人!”
如此哭了幾聲之後,她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然站了起來,向依梨華住處飛馳而去。
雖然譚嘯對她如此薄情,可是她仍然不忍心眼看著他死去,她要想辦法把他救出來。
可是,她立刻感到失望了。
當她飛也似地趕到那兒時,卻見依梨華的家,那羊皮綴成的廬捨,正在冒著滾滾的
黑煙,火苗子狂噴出來,天空雖然下著大雨,可是卻也淋它不熄。
她的臉色變得沒有一絲血色,遠遠地看著這處劫後的火場,不禁雙腿一陣發軟,
“撲通”一聲,坐在了泥濘的雨地裡。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痛苦地喊著,“大哥!你死得好慘,誰叫你不聽我的話
呢?”
黑暗裡火光在閃爍著,附近的幾家居民都由夢中驚醒,趕了出來,嘶喊著、跑動著,
她跟著凌亂的人群也跑到了依家門口。
她不敢進去,因為怕父親他們還在裡面。可是那所房子裡,除了辟辟啪啪的燃燒聲
以外,竟沒有一點聲音。她流著淚想:“莫非他們都走了?奇怪,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呢?”
大雨到底把火焰給熄滅了,有人用鉤子把那半傾的帳篷拉倒,晏小真擠了進去,在
現場,她發現兩具死屍;不過那是頭上纏著布的回回,她知道那是父親馬場裡的人,心
中不禁微感驚異。接著又見人們由裡面拖出一具屍體,那是一個白髮老頭兒,她不認識。
她很奇怪,裡邊沒有譚嘯的屍體,也沒有依梨華的。可是,她斷定他們活的機會太
小了,多半是死後被父親他們把屍身帶到別處去了。
驚亂的現場擠滿了人,怪叫連聲。這平靜的小村子裡,百年以來,從沒有發生過這
種事;現在忽然死了這麼多人,人們怎能不驚呢?
晏小真傷心了一陣子,悄悄地出去了。
雨仍是不停地下著,她的心來時是一片緊張,去時卻是滿腔的傷心、惆悵和空虛,
她不知心上人到底如何了。
她在樹林子裡找到了自己的馬,用最快的速度往回家的路上趕著。到家時天已快亮
了。
當她由窗口回到自己房間時,只見雪雁正皺著眉坐在自己床上。她一見晏小真,神
色慌張地把窗子關上,小聲道:“小姐!你快把頭髮上水擦一擦,換上衣服!”
晏小真歎了一聲道:“一切都完了!雪雁,譚大哥八成……”
她說著不禁落下了淚,聲音也有些嘶啞。雪雁愣了一下道:“咦!他不是被你救走
了麼?”
晏小真脫下了身上早已為水淋透了的雨衣,失神地倒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訥
訥地道:“沒有救成,他一心惦記著那個女賊,叫他跑硬是不肯!”
雪雁又是一呆,奇怪地說:“剛才老先生他們回來,氣得不得了,說他事先得著消
息跑了!”
晏小真不由從床上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真的!他們回來了?他們怎麼說?”
雪雁把門關上,一面用干布為她擦著頭髮,一面擰著一雙秀眉道:“怎麼?你會不
知道!他們回來老半天了,老先生氣得發脾氣,我真為你擔心!”
晏小真問:“爸爸說譚大哥跑了?”
雪雁點點頭,睜著大眼睛道:“他們說譚相公的被窩還是熱的呢,只是人沒有了。
我一下就猜出來一定是你……”說著瞇著眼一笑,“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晏小真不禁發了一會兒呆,可是她的心裡卻是一塊石頭落下了地。她搖了搖頭道:
“奇怪!我看著他又回去的,怎麼會沒遇著他們呢?”
雪雁低下頭,小聲道:“我看,老先生八成疑心到小姐了!”
晏小真回過頭來,面色一變:“你……怎麼知道?”
雪雁小聲說:“他們回來不久,老先生就問我你在不在家。”
晏小真不由大吃一驚:“你怎麼說?”
雪雁皺著眉道:“我當時急了,只說不知道。他自己進來,找了你半天,很生氣地
走了。”
晏小真低低地“哦”了一聲。雪雁著急地說:“所以請你快換一身干衣服吧,大概
他等會兒還會來。小姐,你得編一個理由才好。”
晏小真臉一陣白,當時匆匆把濕衣服脫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雪雁把火盆端進來,
晏小真就在火盆邊烤著頭髮,心裡打著算盤。
在她純潔的心裡,認為父親是可愛的,尤其是對於自己。自從自己懂事以來,父親
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瞪過眼睛,按常理判斷,他似乎不會懷疑到自己。因此,雖然聽雪雁
一說出來聽著嚇人,這會兒她想了想,卻也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雪雁冷冷一笑道:“可那個女賊卻死了,她父親也死了。”
晏小真心中一動,吃驚道:“誰說的?”
雪雁笑了笑道:“那個穿紅衣服的老道說的,他說那個姓依的女賊死在他的手裡,
那個劍芒老尼也這麼說,說她大概活不了啦!”
晏小真皺了一下眉道:“可是我怎麼沒看見她的屍首呢?噢,那個老頭許是她爸爸,
真慘!”
她說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內悸。雪雁歎息了一聲:“譚相公到底和老先生有什
麼仇呀?為什麼一定要他的命呢?老先生心也太……”
她歎了一聲,當著小姐的面,她不敢批評晏星寒。晏小真苦笑了笑,搖頭道:“我
也不知道,唉!爸爸心實在太狠了,何必一定非要致他於死命?”
她站起身來,歎了一聲道:“我們睡吧!要不然爸爸看見,可真要疑心了!”
雪雁連連稱是,於是二人匆匆熄燈就寢。她們這邊燈關了,可是同一院中的梅園之
內,四個懊喪、憤怒的老人,卻仍在討論著這次的得失。
他們顯然是非常的喪悔,因為譚嘯並沒有死在他們的手中,而竟在他們到達之前跑
了。
晏星寒來回地走著,那兩團雪也似的眉毛,皺得緊緊的,他冷笑道:“我不信他有
翅膀,能飛上天!”
白雀翁朱蠶抱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寒著一張臉,冷然道:“老兄,這不是信不信
的問題。事實上,他雖沒有翅膀,可是他卻飛了,找不著了!他奶奶,你說這不是邪門
麼?”
說著,他由位子上一跳下地,抖了一下衣服:“堂堂的四個武林前輩,圍攻一個毛
孩子,他娘的,兩次都叫他跑了。你說,這事情要是叫武林同道知道,不笑壞才怪呢!”
紅衣上人繃著臉在一邊坐著,本是一聲不哼,這時卻歎了一聲道:“很明顯,這是
有人暗中與我們為敵,上一次是他,這一次還是他!”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會是誰呢?”
劍芒大師呷了一口茶,神色泰然,這個老尼姑對於一切得失一向是不十分重視的,
愈是大事,愈能顯出她的老成持重。這時她放下了茶碗,微微頷首道:“裘道兄說的不
錯,確有這麼個人,這人是一個厲害的人物,是他暗中救譚嘯的,這一點沒有疑問。”
白雀翁尖著嗓子叫道:“他媽的!他是誰?他有這麼厲害,我們一舉一動他都知
道?”
紅衣上人冷笑了一聲,看著劍芒大師道:“莫非是譚嘯的師父?”
這一提,倒令白雀翁怔了一下,他跺著腳道:“沒錯!就是他,要不誰也沒這麼大
膽子!好厲害的傢伙,我朱蠶倒要斗斗他!”
這時,晏星寒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想著,他一直沒有答話,可是他內心卻在
想著一個人。他的眉毛皺得很緊,臉上不時微微泛著冷笑。
劍芒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兩步,歎了一聲道:“譚嘯走了不說,我們無意之中又樹
了一個強敵。唉!這一次實在是得不償失!”
朱蠶翻了一下小眼:“大師你怎這麼說?”
晏星寒聽到此,也不禁抬起頭看著她。劍芒冷冷一笑:“那哈薩克姑娘,乃是太陽
婆的弟子,她弟子喪命在你我手中,這老婆婆豈能甘休?”
晏星寒不由怔了一下道:“哦!大師你如何知道?”
劍芒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晏兄竟會不知?貧尼來時,那姑娘正與令愛比武,
她用的兵刃,正是太陽婆的綠玉杖。貧尼看著奇怪,試問之下,果然不錯。”
她冷冷一笑,又道:“不過,也說不得了,太陽婆雖是西北道上的高手,諒她也不
敢把我四人如何!”
紅衣上人哼了一聲,瞪目道:“這老婆子在這一帶橫行了這麼久,我早就看不慣了。
她不來算她聰明,真要興師問罪,哼!我們不妨放開手對付她!”
晏星寒苦笑道:“總而言之,兩次失手,全系我太大意,我實在難辭其咎!”
朱蠶歎了一聲道:“得啦!到了這個時候,你也別這麼說了。反正我們四個人,好
壞誰也跑不了。他要報仇,也不是只找你一個人,這叫一條線拴兩個蚱蜢,跑不了你也
蹦不了我,好歹由四個人扛著!”
他又擠了一下三角眼:“問題是這小子師父是誰,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這不能不
說有點失察。”
劍芒冷目一掃:“我倒疑心兩個人,不知對也不對?”
三人都不禁一驚。朱蠶回過頭道:“是誰?大師你說出來聽聽。”
劍芒大師雙手互握著,皺眉道:“那日梅園之會,我一直留心他的身子,只是這孩
子很會掩飾;可是他那一招‘搶波’,我看著有點疑心。”
說著,這老尼前腿一邁,身形下俯,一平如地,她抬頭說:“這是你我施這一招搶
波的姿勢。”
朱蠶翻了一下三角眼道:“哪一家也都是一樣呀!”
劍芒恢復了身子,寒著臉笑了笑,搖頭道:“朱道兄,你這句話就錯了。”
紅衣上人也點頭道:“大師莫非懷疑是天乾山小男?他是‘橫搶波’的。”
劍芒一笑,看了他一眼道:“道兄見識不差,此人是我懷疑之一;可是除此人以外,
尚有一人,卻也是橫搶波的,不過小有不同而已。道兄可知此人是誰麼?”
紅衣上人皺眉作深思狀,白雀翁也在摸頭,晏星寒忽地面色一變,口中“嗯”了一
聲,他望著劍芒大師道:“大師莫非說的是南海一鷗桂老頭兒,不會是他吧?”
此言一出,紅衣上人和白雀翁都不由面色一寒。劍芒低沉地笑了笑,點頭道:“晏
兄見識不錯,貧尼正懷疑此人!”
晏星寒搖了搖頭道:“此老早已不問世事了,有人說他已物化了,恐怕不會來干預
我們這場血腥吧!”
劍芒大師冷笑了一聲:“晏兄,愈是如此,才愈令人擔心。否則,請問如今天下,
還有誰有此膽量?”
紅衣上人這時雙目發直,訥訥道:“此人可是一個棘手的人物,要是他,倒是我們
一個大大的勁敵!”
白雀翁尖聲道:“喂!你們可別愈說愈當真,怪嚇人的,桂春明他不能管這個閒事。
晏老哥說的對,他還活著沒有都成問題,怎麼會和譚嘯拉上了關係?不可能!不可能!”
劍芒聽他這麼說著,眉頭微微一皺,歎道:“話儘管這麼說,可是我們卻要防他一
防。此人三十年前,貧尼倒與他會過,確是一個厲害的人物。”
晏星寒冷冷一笑:“我也見過他,不過我們沒有樑子。他要是安心和我們為敵,我
倒要全力地會他一會了!”
劍芒大師白眉微皺道:“這事情莽撞不得,我們要弄個清楚,如果真是此人,我們
有言在先,自然要放開手對付他;否則的話,卻不宜樹此大敵!”
晏星寒頷首道:“這是自然,不過……”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向裘、朱二人道:“你們以為譚嘯這兩次倖免於死,都是有
人……不過,這事可太新鮮啦!他怎麼會事先知道的呢?”
白雀翁朱蠶小眼一眨道:“府上還有什麼閒人沒有?”
晏星寒搖了搖頭,冷哼了一聲道:“養了一個譚嘯已夠我受得了,還能養閒人?不
可能!就算有,他們也不敢!”
紅衣上人來回地在室內走著,聞言站住腳步,哼了一聲道:“這人太精了,兩次都
是暗中下手,居然沒露出一點影子。上一次在樹林子裡,我們這麼些人追他,竟沒有追
上,你說怪不怪?不過事後我仔細看了看,那人抱著譚嘯,是抄小路走的,此人對這一
帶摸得如此熟,竟比老晏這主人摸得還熟,這可真是奇怪!”
晏星寒不由老臉一紅,低頭歎息了一聲,用力地拍了一下腿道:“栽了!栽到家了!
什麼都別談了!”
白雀翁一翻小眼,一撇嘴道:“栽?你認栽,我還不認呢!媽的!他算是哪門子英
雄呀!專門在背後鬼鬼祟祟地施壞,連臉都不敢露,這能算栽?”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白雀翁又冷笑了一聲說:“很明顯的,這次他們是向西邊跑了,弄不好也許往沙漠
裡跑了。要叫他到了沙漠裡,那可就討厭了。”
他翻了一下眼皮,肯定地說:“沒別的說,晏老哥,明天一大早你給我備上一匹好
馬和一切遠行的東西,我追他去!”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道:“你一個人行麼?”
白雀翁嘻嘻一笑道:“聽你說的!我白雀翁天南地北見過多少世面,要是連個毛孩
子都敵不過,我他奶奶乾脆回家抱孩子去吧,我也別現眼了!”
晏星寒歎道:“倒不是怕譚嘯,而是那桂春明……”
白雀翁擺手笑道:“老大哥你放心,這老傢伙,不會跟著他徒弟跑沙漠的。他是南
海一鷗,要往沙漠裡頭跑,不成了駱駝了!”
三人都不由被他的話逗笑了。晏星寒點了點頭道:“好吧!那我們三個就暫留在這
裡。馬和東西都現成,你要找不著他,快些回來,咱們另外再想辦法!”
朱蠶哼了一聲道:“那可說不定,說不定我也得跑一趟沙漠。媽的!他是真把我惹
火了,還有那個哈什麼克的姑娘……我看她也未必就會死,我們走的時候,我好像聽見
她叫喚的聲音,這丫頭留下也是禍害!”
劍芒大師點了點頭道:“既動了她,就不能留下活口,唉……阿彌陀佛!”
朱蠶一有了決定,心反倒放開了,當時哈哈一笑,看著劍芒大師道:“真好,你是
尼姑,裘鬍子和我是老道,都是三清教下人,卻專門殺人!”
劍芒大師聳動了一下白眉,雙手合十,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白雀翁接口道:“光吃肉不吃蘿卜!”
逗得晏星寒和裘海粟都笑了。紅衣上人罵道:“朱矮子光胡攪,明天你去,我看也
是白跑!”朱蠶冷笑了一聲道:“口說無憑,咱們回來看!”
晏星寒歎了一聲,往起一站道:“好了,夜已深了,有話明天再談吧!”
外面的雨,仍是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四人各自歸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晏星寒為朱蠶備好了馬匹及應用之物。白雀翁朱蠶懷著一顆自信的
心,獨騎而去。
中午,紅衣上人和劍芒大師各自外出,到附近打探消息去了。
於是,整個大宅子又是原班人馬了,三人一走,這裡安靜多了。
晏星寒昨夜整夜未眠,他腦子裡在追憶著兩次的得失經過,斷定自己家中藏有內賊。
否則,譚嘯是絕對逃不開的。
這個念頭,他本來早已想到了,只是當著他們三人的面,這個話卻是說不出口。他
決心自己來處理這個問題,秘密地處理。
晚飯之後,他在書房裡點上了燈,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想到了這個人的可疑,他
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恨,可是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猶豫。最後他才下了決心,他是一
個鐵石心腸的人,即使是親生骨肉,如果一旦犯了他的禁條,他也會絲毫不留情面的。
可是對這件事,他卻有些心軟了。
晏小真那張嬌嫩天真的臉,浮現在他眼前。多少個日子裡,這可愛的女兒偎依在自
己膝下,當她尚是小小孩提時,她就懂得向自己撒嬌,用那嬌嫩的聲音,喚著自己:
“爸爸!爸爸!”
晏星寒重重地歎息了一聲,來回地在這間房子裡走了一轉,可是,他絕不能忍受這
種內叛的行為。他敢斷定,這兩次的事情,全是女兒一手所為;因為只有她和自己最接
近,而且知道得最清楚。
尤其是昨夜自己回家時,她竟不在家,再把她往日對譚嘯的情形,略一對照,晏星
寒的心,已明亮得如同鏡子一樣了。
他想到自己把她撫養至今,平素對她愛護有加,她卻竟作出如此出賣父親的事情來
了。
想到此,這老人滿頭白髮不禁根根倒立了起來,他冷笑一聲,自語道:“孩子!你
需要用生命來抵償你的過失,你的過失太大了……太可恨了!”
他走出了書房,直向後室行去,在台階上看見了俏紅線楚楓娘,她含笑道:“你又
與誰生氣了?”
晏星寒寒著臉道:“夫人!請進房來,我有話與你說!”
他的臉色很嚴肅,不禁令楚楓娘吃了一驚,她跟著他走進了房門,進了臥室,晏星
寒轉身把房門關上。楚楓娘不由臉色一變道:“什……麼事呀?”
晏星寒迴轉身來,臉色陰沉可怕,他冷冷一笑:“夫人,小真出賣了我的三個好朋
友,我要取她性命!”
楚楓娘不禁嚇得後退了一步,一雙手按在嘴上,差一點叫出了聲,她囁嚅道:“出
賣?啊!星寒,你不能這麼糊塗,她是我們的女兒……”
晏星寒點了點頭道:“正因為她是我女兒,所以我更不能饒她,否則將為人恥笑。”
楚楓娘不由臉色一變。晏星寒上前一步,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補充道:“我晏星寒在
江湖上,所以有今日名聲,主要是一個義字。我不能因女兒的無恥叛親,使朋友笑我;
更不能因她是我女兒,而輕易饒她不死。夫人!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楚楓娘忽然撲在了他身上,大哭道:“星寒,你不能這麼做,你饒了她,她還小,
她不是有心……啊……啊……”
她仰天泣道:“天啊!到底是什麼事呢?你還沒告訴我呢!”
晏星寒無情地掙開了他的夫人,那雙眸子裡射出了怕人的光,他慘笑了一聲道:
“好!你聽著,這些話,我本來不該告訴你的,可是你既然要問,我就告訴你。”
他一隻手攙起了楚楓娘,苦笑道:“你坐下來,你聽後就知道,我這個做父親的不
算是心狠手辣了!”
楚楓娘幾乎有點嚇呆了,她癡癡地坐在床上,她對於丈夫,認識得太清楚了。她知
道丈夫是一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人,凡是話由他口中吐出來,能收回的成份,那是太微小
了。
因此,她為女兒的生命捏了一把冷汗,坐在床上,翻著白眼。
晏星寒哼了一聲道:“那個叫譚嘯的小子和他祖父昔日和我結仇的經過,你已經知
道了,我也不用再說了。”
楚楓娘連連點頭道:“我都知道了……唉!星寒,你不能呀!”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道:“你還有不知道的地方,譬如說,譚嘯那一夜能逃出活命,
那完全是你女兒的安排,也就是她救出去的。”
楚楓娘嚇得面色一白,她低低地泣道:“不會!不會!星寒你不能相信人家的話,
她怎麼會有這麼大膽子呢?”
晏星寒連聲地冷笑道:“你這是給我胡攪。好!這個咱們先擱下。我再告訴你,昨
晚上,我同三位老朋友,連夜趕到了衣馬兔,是銅錘羅帶的路,他踩好了線,那是一點
沒錯的;可是到了那兒人還是跑了。”
楚楓娘流淚道:“誰跑了?譚嘯?”
晏星寒點了點頭道:“是他,這也是你女兒連夜去通報的消息,我們晚去了一步,
鬧了個勞而無功。”
楚楓娘癡癡道:“你怎能斷定是她呢?”
晏星寒低叱道:“一定是她,錯不了!我回來後,她還沒回來呢!我斷定事情絕對
錯不了!”
楚楓娘不由呆了一下,她咬著唇道:“星寒,你不能這麼武斷,她是我們的孩子,
她也是你認為最得意的女兒,你決不能只憑想像,就要你親生骨肉的命呀!”
晏星寒不禁低下了頭,他聽了楚楓娘這幾句話,心中不禁也有些猶豫不決了。
楚楓娘見機進言道:“我們養她十幾年不容易呀!星寒,就是我們養的一條狗,十
幾年也要有些感情的。我敢說,這種事她一個女孩子家絕對做不出來!”
晏星寒頓了一下,冷冷笑道:“夫人,我比你明白,我何嘗不愛她!”
楚楓娘拭著淚道:“是呀!你是她的爹,天下還沒有聽說過,有爸爸殺親女兒的
事。”
晏星寒叱了一聲道:“好了!你不要說了。我本來是想給你打過招呼之後,就去找
她的,你既如此說,現在我就把她找來,我二人當面問她,看看有這麼回事沒有。”
楚楓娘不由心中一喜道:“好!我找她去。”
說著往起一站。晏星寒忽然冷笑道:“站住!你不能去,叫人去叫她來。”
楚楓娘轉念一想,女兒聰慧過人,這種事即使是她所為,也不會當著她爸爸面承認
的。當時怔了一怔,點了點頭。晏星寒哼了一聲道:“還有一點,等她來了,問話只由
我,你不許插口,否則,可休怪我掌下無情。她既能叛我這老子,我就能殺她這個無恥
的女兒!”
楚楓娘打了一個冷戰,連連點頭道:“好吧……你聽聽你這些話多嚇人!”
晏星寒站起來,拉開窗簾,見司琴正由廊前走過,遂招呼道:“司琴你過來!”
司琴請了個安,走至窗前垂手道:“老先生有事麼?”
晏星寒臉色一派安祥,微微一笑道:“你去找小姐來,說太太找她。”
楚楓娘立刻道:“不是我,是她爹爹找她。”
晏星寒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道:“都一樣,你去吧!”
司琴彎腰鞠了一躬,轉身而去。晏星寒回過身來,連聲冷笑。楚楓娘臉上訕訕地道:
“本來是你找她,幹嘛說我呢?她是你女兒,你還怕她不來麼?”
晏星寒露出了一個極難看的笑容:“變了心的女兒,什麼都靠不住,我這條命還得
防一防呢!”
楚楓娘有些生氣地往床上一坐,晏星寒來回地在房裡走著,空氣顯得很肅靜,但是,
再也沒有什麼比他二人此時心情更緊張了。
不大的工夫,門外有了腳步聲,晏小真銀鈴似地笑著道:“爹!是你找我麼?”
接著門推開了,小真翩然而入,她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可是當她目光接觸到父母二
人之後,她顯然吃了一驚。她那美麗可愛的笑容,就再也不能在臉上保持了。
“什……麼事?爹!媽!”
楚楓娘忙遞了一個眼色:“你爹爹有話……”
“你不要說!”晏星寒打斷了她的話,轉過臉來微笑一笑,“小真!你坐下,我有
話問你!”
“爹爹!”
晏小真慢慢地坐了下來,她顯然已經覺出不大自然了。晏星寒看在眼中,心下已了
然多半,憤怒的血,湧上了腦門;可是他仍然勉強忍著,並且極力地使自己保持著笑臉:
“孩子,你做了錯事,你知道麼?”
晏小真哆嗦了一下,道:“我沒……沒有。爹!”
“嘿嘿!你說謊!”
晏星寒開始憤怒了,他猙獰地笑著。楚楓娘急道:“孩子!你爹疑心……”
“住口!”
晏星寒厲聲叱著,用血紅的目光瞪著楚楓娘道:“你不要多口!”
楚楓娘不禁流下淚來,結婚幾十年來,晏星寒對自己這麼聲色俱厲地說話,還是第
一次,她哭道:“女兒是你的,你看著辦吧!”
她說著站了起來,作勢欲去,憤怒的晏星寒用更大的聲音吼道:“你不能走,我要
叫你親耳聽聽,這是你女兒所作所為,她是要我死,要我這個爹爹死!”
晏小真不禁嚇哭了,她說:“爹!我沒有,我只是救他……救……”
“哈!好丫頭!”
晏星寒慘笑了一聲,對楚楓娘道:“你聽見了吧?聽見了吧?這是她親口說的!”
楚楓娘不禁嚇得臉色一陣發青,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女兒,顫抖地道:“孩子!你沒
有,你沒有救他!你說,是他自己走的,你說你不知道……啊……我苦命的女兒呀!”
晏小真不禁一時嚇呆了,她以為,自己即使承認了,父親發一頓脾氣也就沒事了,
母親何至於如此呢?
她訥訥地說道:“媽!我只是不忍心……叫他……叫他……”
楚楓娘不由號啕大哭起來,她轉過身來,向著丈夫撲去:“她還是小孩子……小孩
子!我求求你!求求你別要她的命!”
這時,晏星寒面色漲得一片青紫,緊緊地咬著牙,用一隻手把楚楓娘推到了一邊;
然後看著晏小真道:“很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兒,不用說,桑園裡抱著他逃命的也是你
了!”
晏小真囁嚅地道:“我只是救他出去……”
“好!”晏星寒大聲叫道,“我再問你,昨夜去通風報信的也是你吧?”
他的聲音,像冰似的冷。楚楓娘大聲哭道:“不是……不是……她在家裡,我看見
她在家裡的!”
可是晏星寒一雙眸子卻絲毫不移地看著晏小真,他只需由神色上去判斷一切就足夠
了。
晏小真這時才發覺出不妙,她本能地懦弱了、害怕了,在父親面前,女兒是永遠不
會強大的。
“爹……”
她趴在靠背椅子上哭了。晏星寒哈哈一笑道:“不要哭!不要哭!孩子,你還沒有
回答我的話呢!我知道是你,不過,你怎麼去的呢?”
晏小真抬起頭看著父親,因為父親的聲音,似乎不太可怕了,她訥訥地道:“是……
騎馬……”
楚楓娘發出了一聲號叫:“完了!傻孩子!”
晏星寒身子抖得厲害,他也發出了一聲怪笑,可是他這個笑聲,卻是太嚇人了。
“好!你做得好!做得好!”
他拉下了臉,有點像哭似地說道:“好女兒,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卻這麼來對付爹
爹,你好!你好!”
他身子一歪,坐在一張椅子上,發出“卡喳”的一聲,椅子背讓他壓斷了。
晏小真忽然撲了過去,她抱住晏星寒的身子,大哭道:“爹爹!你原諒我,我再也
不敢了!”
面如死灰的晏星寒慘笑了一下,他搖頭道:“孩子!晚了!你媽說得對,你的性命
完了!你必須死!”
他厲聲地吼著,聲色俱厲地道:“你出賣了我,出賣了我結交數十年由遠地而來的
朋友!你……”
他舉手一掌,打在晏小真的臉上,立刻由她嘴角向外淌出了鮮血。
晏小真慘叫了一聲,跌了出去。楚楓娘立刻撲過去,母女二人緊緊抱在一起,哭作
一團。
晏星寒重重地跺了一下腳:“丫頭!你快死!還要我動手麼?”
楚楓娘緊緊抱著她,大叫道:“不能死!不能……啊……”
她放下了女兒,忽然轉過身來,抖著聲音道:“你……瘋了……瘋了!”
晏小真趴在椅子上大聲地哭著。這叫囂的聲音,驚動了府內許多人,他們偎在窗門
附近紛紛議論著,卻沒有人敢進來。
晏星寒推開窗子,厲聲道:“沒你們的事,都下去!”
大家都走開了。他關上了窗子,皺著眉道:“哭什麼?自己敢做,就敢死!你還是
女俠客呢!還有一身本事呢!我晏星寒有你這種女兒……”
這幾句話,如同針似的,把小真給刺痛了,可是“死”對於一個活潑的女孩來說,
那是多麼可怕啊!
她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爹爹,只是抽搐著,她想說幾句慷慨赴死的話,可是她的
口齒戰抖得那麼厲害,“死”並不是逞英雄的事,一個人一生只一次,一死可都完了。
她腦子裡這麼想著,這句承諾的話,卻是遲遲說不出口。
楚楓娘更是在一邊哭叫不已。晏星寒冷笑了一聲道:“在午夜以前,你得死,否則
我就下手!”
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冷笑道:“你要是跑,
那可是自己找罪受,你也一定跑不了!”
晏小真伏在椅子上只是哭,楚楓娘見晏星寒走了,她擦了擦淚,埋怨女兒道:“你
怎麼這麼傻?孩子!怎麼辦?”
晏小真撲在她身上大哭了起來。楚楓娘抱著她,流淚道:“孩子,你把他救到哪去
了?告訴你爹爹,也許他還能饒你!”
晏小真搖頭道:“我怎會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楚楓娘歎了一口氣,現在不是怨她的時候,只是流淚發怔。
晏小真抽搐道:“媽!我真要死麼?”
楚楓娘又歎了一聲道:“你爹爹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孩子!他能說就能做!”
晏小真不由呆了。楚楓娘冷冷一笑道:“不過,到時候再說,我不相信他真這麼狠
心,也許過一會兒他想開了就沒事了!”
晏小真搖了搖頭,苦笑道:“恐怕不會……”
楚楓娘忽然站起來道:“走,到你房裡去,等會兒叫他來看吧!他若一定要你死,
媽陪著你一塊死,叫他把咱娘兒兩個都殺了好了!”
晏小真一時倒失去了主張,母女兩人流著淚走出了房門,卻見雪雁也在門外哭得紅
鼻子紅眼的。
她一見小真,撲過去抱著她大哭道:“小姐!得想個辦法呀!”
晏小真反倒想開了,她搖了搖雪雁的身子道:“你哭什麼呀?又不是你死,你放心,
還有媽呢!”
雪雁又對著楚楓娘哭道:“太太!你要救救小姐!”
俏紅線楚楓娘連連點頭道:“這還要你說嗎?走!回房去。”
三個人一直來到了晏小真住處。楚楓娘呆坐了一會兒,對女兒說:“你準備好衣裳,
打一個小包袱,必要的時候你得逃命!”
說著流下幾滴淚,又道:“你要跑了,可別忘了我這個娘!”
晏小真抱著她又大哭了起來。楚楓娘歎了一聲道:“當然,這是最後一步辦法,你
爸爸要能回心轉意更好;否則,我纏著他,與他打,你就逃,跑得愈遠愈好!”
這一句“愈遠愈好”,在兩天前,小真還用來關照過譚嘯,想不到僅一日之隔,自
己竟落得和他同樣的命運了,造物者的安排,真是再怪也不過了。
晏小真默默地聽著,對於母親,心中感激不盡。雪雁在一邊為她整理東西,凡是可
穿的衣服,她包了一大包。楚楓娘歎道:“這麼多怎麼行,到時候她怎麼跑得動?”
於是又挑出了一半,又加了幾件東西,還有寶劍,用一塊緞子包著,放在一邊床頭
上,必要時伸手一提就行了。
時間可是最沒有情義的東西了,正當三人低聲傾訴的時候,門口有人重重地捶著門
道:“她死了沒有?”
楚楓娘不禁神色一變,三人都站了起來,小真一把提起了包袱。這時,門“轟”一
聲大開,晏星寒蹣跚而入,他一眼看見女兒,怔了一下,錯齒出聲道:“你還沒有死?
好!”
說著他一閃身,正站在了窗前,就手把窗子關上,上了閂。楚楓娘抖聲道:“星
寒……你太狠心了!”
晏星寒一晃身又到了門邊,把門也上了閂。他回過身來,冷笑了一聲:“我有言在
先,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他說話時,口中吐著極為濃重的酒味。雪雁大叫道:“老先生喝醉了……老先生!
你饒了小姐吧!”
這小丫頭說著,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下了,她淚汪汪地叩著頭,聲淚俱下。
憤怒的晏星寒狂笑了一聲,猛然一抬右腿:“你給我閃開!”
雪雁如何當得了他這一腿?當時向後一個翻身,嚇得滾至一邊,悲聲大哭了起來。
晏星寒厲吼了一聲:“丫頭!你還叫我費事嗎?”
他猛地縱身上前,雙掌一抖,用“順水劈舟”的招式,朝著晏小真頂門上直劈了下
來。
晏小真狂叫了聲:“爹爹!”她身子猛地向左一閃,晏星寒雙掌走空。這時,楚楓
娘已朝著他飛撲過去,叫道:“好吧!我們娘倆一塊死!你打吧!”
她說著,猛然用頭朝著晏星寒胸前撞了過去。晏星寒厲叱了一聲:“你這是干什
麼?”
他猛然身子一旋,無奈楚楓娘已存心和他一拼,好騰出時間來,令晏小真脫逃。所
以一見晏星寒閃開,她猛然張開兩手,直往丈夫身上抱去。晏星寒倏地一個轉身,一伸
右手已抓住了楚楓娘手腕,右手並二指一點,正中楚楓娘肋下“氣海穴”上,楚楓娘咕
咚一聲,頓時倒地不省人事。
這種動作,把一邊的晏小真及雪雁嚇了個魂不附體,尤其是小真,不禁大哭了起來,
一邊的雪雁尖叫道:“小姐逃呀!快逃呀!”
晏星寒身形一閃,已到了雪雁身前,伸指一戳,也把這丫鬟給點了穴。
她這一叫,忽然提醒了晏小真,到了此時,她不逃也不行了,她絕不甘心就這麼死
去。
當時猛然一提內力,力貫雙掌,大叫一聲:“爹爹!女兒去了!”
她口中這麼叫著,猛然用雙掌直向那兩扇楠木長窗擊去,只聽見“喀嚓”一聲大響,
木屑紛飛中,這姑娘已如乳燕穿林似地竄了出去。
晏星寒意想不到,她在自己面前,居然還妄圖逃走,不由狂嘯了一聲:“你還想跑
麼?”
他口中這麼說著,也如離弦之箭似的,由窗內穿了出去,正落在晏小真背後。
晏小真身子方一落地,突覺背後一股極為強烈的勁風猛然襲到,心知不妙,猛地向
前跨出了一步,身子向前一蹌。晏星寒的雙掌,隨著他整個身子,竟由她背上飛掠了過
去。
這一剎那,小真可真有些嚇糊塗了,她猛地擰身就跑。晏星寒不禁暴怒填胸,自己
連出兩招,竟沒有傷著她;非但如此,看她樣子,大有和自己一拼之意,他心中這腔激
憤,卻是再也掩不下去了。
只聽他慘笑了一聲:“好丫頭!你這一身本事是我教給你的,我不信你能逃過我的
手去!”
他說話之時,見小真嬌軀倏起倏落,直向牆邊亡命似地撲奔而去。
晏星寒厲哼了一聲,倏地展開“五雲追風步”,嗖!嗖!嗖!三個起落,已追到了
小真背後。
他左足向前一跨,一招“單掌伏虎”,“哧”地劈出一掌。晏小真倏地一個轉身,
哭叫道:“爹!饒我一條命吧!”
她哭著,猛伸雙手,用拿穴手直向晏星寒雙腕上抓去!
這一手名叫“游龍探爪”,本是晏星寒拿手的功夫,想不到這姑娘為了自保生命,
竟使出這一絕招來。
晏星寒冷笑道:“你還敢動手?”
他倏地向回一挫雙腕,身形一矮,十指箕張,竟施出多年不用的“大力金剛手”,
欲斃親生女兒於雙掌之下。他這雙掌一推出,晏小真已嚇得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可是晏星寒掌勢已出,小真被那種凌厲的勁風逼得一跤跌倒在地。
這時晏星寒只需十指向上一挑,內力就可完全發出,晏小真再想活命,可就難如登
天了。
晏星寒狂吼了一聲:“丫頭!你認命吧!”
他說著十指猛地向上一挑。就在這時,忽聽當空一聲長笑:“晏老兒,你太狠心
了!”
隨著這聲長笑,一條瘦長的人影,如同一支竹杆由雲端落下。
這人向下一落,一襲肥大的灰衣,帶出呼嚕嚕一陣風聲,身形向下一彎,已把小真
夾在腋下。
隨著,他右手大袖向後一揮,與晏星寒所發掌力迎在了一起。晏星寒身形不禁後退
了三四步,這才拿樁站穩,那人又是一聲長笑道:“有父如此!可悲!可恥!”
聲音至為蒼老,但內力十分充沛,他口中這麼說著,轉身直向牆外飛縱而去。
天馬行空晏星寒如何甘心受此凌辱?驚怒之下,厲叱一聲:“匹夫,你是什麼人?
晏某身前,豈是爾稱雄之地!”
他口中這麼厲叱著,卻是動了肝火真怒,足尖一點,用“草上飛”的輕功絕技,猛
地幾個起落,已夠上了步眼,離著這人身後有五六步之遙。
晏星寒白眉一挑,心說:“老兒!我看你往哪兒跑?”
他心中這麼想著,力貫雙臂,把十數年來浸淫的“兩相神功”運在了掌心,哼了一
聲道:“朋友!你躺下吧!”
他口中這麼說著,猛地揚指,把內力發出,這種功夫的厲害是,發出時沒有一點跡
象,待對方有了感覺,一切也就都晚了。
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晏星寒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人,竟會有如此一
身絕技。就在晏星寒的掌力方自發出的一剎那,這人竟好似背後有眼似的,一隻手仍夾
著晏小真,可是身子卻如同一縷黑煙似的,驀地騰身,落在了一棵古松樹梢上。那粗如
拇指的樹梢,在這人身形乍一落上時,往下一彎,前後左右地搖晃著,看來真有些觸目
驚心!
可是這人一雙高筒雪履,點在那尖梢上,卻像是粘在了上面一般。
一任那樹梢前後左右地搖顫著,他卻絲毫不動,左腋下仍夾著晏小真。這種輕身功
夫,就是天馬行空晏星寒看起來,也有些自歎弗如。
他不由怔了一下,退後一步,冷笑道:“朋友,你是誰?”
這人狂笑了一聲,“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當面認不得。老兄,你作孽過甚,天將
不容你;不過老夫今夜並無意取你性命。晏星寒,寄語你那三個老朋友,勸他們及早束
手,老夫尚可袖手旁觀,否則……”
這人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聲:“老夫如有意與爾等為敵,諒你們壽期無多!”
星月之下,晏星寒藉著淡淡的月光,看清來人是一個十分衰老的老儒模樣的人物。
白面長鬚,穿著一身寬大的灰布長裰,腰繫絲絛,身材枯瘦,一時確實想不出武林中有
這麼一個人物。
晏星寒在武林中,垂享盛名已有數十年之久,一身軟硬輕功夫,確實亦非“沽名釣
譽”之流所可比擬,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如何能心服?一股無名怒火直衝腦門,他仰空
一聲長笑:“好!我晏某不知自量,朋友,今夜我要鬥一鬥你,你先把小女放下來!”
說著他單手一提長衣,正要縱身而上,那樹梢上的怪人,卻已如同一隻大鳥似的
“呼”一聲直落下來。
晏星寒聞聲向外一縱,只覺頭頂冷風一掃,那怪人發出一聲長笑,等到晏星寒倏地
回過身時,對方已遠在十丈開外,倏起倏落,直向牆外翻去。
晏星寒一生幾曾受人如此戲辱過,不禁老臉一紅,怪嘯了聲:“窮酸!你哪裡跑?”
他口中說著,足尖向前一點,用“龍形乙式穿雲步”,向前彈了有丈許遠近。就在
他身子略一沾地的剎那,口中冷叱一聲“著!”隨著右手向外一翻一揚,“哧”的一股
尖風,一枚“五雲石”,直朝著那人腦後打去!
那老儒身子正要騰起,聞聲回頭一笑,一探右手,以袖沿把五雲石兜在了袖中,嘻
嘻笑道:“還有四塊,都來吧!”
晏星寒不由吃了一驚,對方竟知道自己手中尚有四塊五雲石,他不及思索,以“反
身觀腕”之勢,把四枚五雲石以“一釘一”的打法,振腕打出!
他這種打法,堪稱武林獨步。江湖上以此為暗器者,雖不乏人,可是能像晏星寒這
種打法的,卻僅此一人。四枚暗器出手,成為一線,由前面看,只見其一,這種打法,
真可稱得上“高明”二字。
那酸儒高叫了聲:“好!”
只見他仍然一手夾著晏小真,只把身軀矮下半尺,直伸右手,像風車似的,旋轉著
大袖,只聽得“叭叭叭叭”四聲脆響,全數落入他的袖中。
發暗器者絕,接暗器者更絕,只此一手,已把晏星寒嚇了個面無人色。
他自知自己這一身功夫,和這怪人比起來,尚還差著一段距離,所謂“光棍一點就
透”,晏星寒在這點上來說,還是一個自量的人。
這一驚嚇,酒也全醒了。
他後退了一步,瞠目道:“朋友!你報一個萬兒吧!我晏某人所會的,可全是成名
露臉的英雄!”
這人發出一聲怪異的短笑:“晏星寒,老夫如不看在當年你和那老尼姑一念之仁,
饒了羅化後人一命,今夜豈能如此開恩!”
他又是一聲低笑,接道:“要是換成朱蠶或是裘海粟二人之一,今夜我定叫他血濺
當場!你苦苦問我作甚?”
說著他正要再次縱身,晏星寒忽進一步道:“你是……”
這人倏地回頭,兩彎淡眉一分:“南方有怪鳥,有時也北飛。晏星寒,放過今夜,
來日再會,老夫可不會如此便宜你了!”
他說著回身縱起,倏起倏落而去。
晏星寒口中念著:“南方有怪鳥,有時也北飛”,忽然打了一個冷顫,脫口道:
“哦,南海一鷗!”
他猛然縱身而前,口中叱道:“桂春明,你回來,老夫有話問你!”
淡月疏星之下,只見那老儒回身一聲冷笑:“晏星寒!好歹由你,老夫言盡於此,
令媛且隨我去,老夫保她不死!”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再不停留,如星丸跳擲似的,翻出了圍牆之外。
晏星寒躍上了牆頭,茫茫黑夜,早已失卻了此老的蹤影。他站在牆頭上狠狠地跺了
一下腳,長歎了一聲,心知即使是追上他,也是枉然,或許受辱更甚。他發了一會兒呆,
才轉身回宅而去。
心存必死的晏小真,做夢也沒想到,竟會突然蒙人所救,雖然她在這人腋下,感到
異常羞辱,可是在此生命攸關之際,也只好暫時忍耐了。
她耳中聽到父親與此人的對白,知道這人定是江湖中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可是她
卻沒有機會與這人說話。
直到離開家,飛馳了一陣之後,來到了一片樹林之前,這人才停住腳,鬆開了手笑
道:“姑娘你活動活動身子,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小真目含痛淚往下一跪,叩頭道:“難女多蒙老前輩搭救,恩重如山,只請老人家
賜告大名,以志不忘!”
這人嘻嘻一笑道:“小姑娘,你站起來,我們不是外人!”
小真怔了一下,心存疑惑地站了起來,一雙妙目在這人面上游視了一番,只見這人
一張慘白無血的瘦削面孔,一雙深凹的眸子,兩道禿白的眉毛,頭上稀疏疏的一束頭髮,
繞著一個書生的髮髻。看起來,雖是一個文士打扮,卻總覺不順眼。
他那一條瘦如旗杆的軀體,看來真有點“弱不禁風”,如不是自己親身經歷,實難
相信此人竟負有一身絕世奇功。
她眨了一下眸子,面色微紅道:“弟子也許太……太健忘……你老人家是……”
這酸儒嘻嘻一笑:“你原本就不認得我啊!可是我說一個人,你總不會不認識!”
小真呆了一呆,囁嚅道:“前輩清說來!”
老儒點了點頭:“在府中承當帳房的那位譚嘯,就是老夫的得意弟子,姑娘你認識
他吧?”
小真不由倏地一驚,當時又驚又喜,忙要往下拜,卻為這老儒一把扶住了,他笑了
笑:“你不要多禮,我那可憐的徒弟,如非姑娘相救,焉能會有命在?老夫卻應向你致
謝才是呢!”
小真不由含淚道:“弟子技藝淺薄,以致令譚兄險喪生命,老前輩不要見罪!”
南海一鷗長歎了一聲:“姑娘何出此言?老夫太慚愧了,小徒投府之時,老夫曾多
次往探,更得悉姑娘對他一片見愛之心,滿以為短時不致有所差池……”
說著又歎了一聲:“卻想不到,令尊及其老友,意欲斬草除根……如非姑娘,小徒
不堪設想了!”
小真為桂春明這幾句話,不由觸動了傷懷,想到了譚嘯的無情,一時忍不住熱淚籟
籟而下。
桂春明看在眼中,早已心中了然,不由微微一笑道:“姑娘你不要傷心,你們之間
的事我都知道。你放心,徒弟雖糊塗,師父卻心裡有數!”
小真不由玉面一紅,忙收斂了眼淚苦笑道:“弟子只是感歎自己身世,倒不是為別
的!”
桂春明笑了笑並不說破,他看了一下天道:“你先隨我到鐘樓休息休息吧,一切事
情明天再說。你放心,現在有我在你身旁,你爹爹或是他那幾個朋友,都不敢把你怎麼
樣!”
晏小真點了點頭,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老前輩……你老的大名是……”
桂春明笑了一聲,爽然地道:“我姓桂,名春明,人稱南海一鷗。”
晏小真不知武林中有這麼一個人物,點點頭恭敬地記在心中,改口道:“桂伯伯,
你頭裡走,我跟著你,不要緊的!”
南海一鷗連連點頭道:“好!好!你功夫挺不錯,我知道!”
他說著身形縱起,似有意試探一下她輕功如何,一路倏起倏落,向前飛馳而去。晏
小真也施展開輕功提縱之術,在後緊緊追隨著,起先倒還能跟上,誰知馳出兩三里以後,
她可就顯然落後許多了。這時心中不由暗暗羞急,忽念到,連父親那麼好的輕功,尚還
跟不上他,我怎麼行呢?
可是卻又不好意思出口請他等一等,只得咬著牙拚命地趕著。
她這一運全功飛縱前馳,確實也十分驚人,身形倏起倏落,宛如脫弦之箭。無奈何
前面的桂春明,遠遠地不十分用勁地行著,一任自己運出全功,仍是差著一段距離;並
且這距離尚在繼續增長之中。
等到繞過了亂石山坡,竟然失去了桂春明的蹤影。晏小真不由怔怔地站住了腳,急
得直想哭。
忽然,頭頂上一聲長笑:“不錯!不錯!一個姑娘家有這種功夫,已是極為難得
了!”
小真轉身看時,卻見南海一鷗不知何時竟坐在自己頭頂丈許高下的一片石坡上,兩
隻手抱著膝蓋,正自點頭微微笑著。
晏小真不由玉臉緋紅,羞澀地叫道:“桂伯伯,你老人家別取笑我了!”
桂春明飄身而下,哈哈笑了兩聲,他似乎對這姑娘印象特別好,點著頭道:“是真
的!有工夫時,我教給你兩手,你再勤練練,以後就不得了啦!”
小真不禁大喜道:“謝謝桂伯伯!”
這時南海一鷗瞇著一雙小眼,用手向側處指了指:“你看見沒有?那是個鐘樓,我
們上去吧!”
他說著吸了一口長氣,用“蜻蜒點水”的功夫,一連三個起落,已到了那鐘樓下面;
然後再以“一鶴衝天”的輕功絕技,驀地拔身上了鐘樓,黑夜裡真像是一隻凌霄大雁。
晏小真看在眼中,心中不禁大為折服,當時也跟著以“一鶴衝天”的輕功拔上了鐘樓,
可是總覺得險得很,腳下所踩的瓦面,都生了青苔,再被雨水一淋,十分滑溜,踩在上
面,可真有些提心吊膽!
這時“南海一鷗”桂春明已由窗口翻了進去,小真也跟著進入裡面,只覺樓內地勢
甚大,四面開著洞窟,風吹進來“嗖嗖”直響,連燈也沒法子點。
所幸小真內功甚佳,夜中視物功夫也頗不弱,只見裡面有一張木床,一張破木桌子,
床上空空的沒有被褥。桂春明歎了一聲道:“這地方不比中原,我這異鄉客來到這裡,
只有在這地方將就了!”
他指了一下床道:“姑娘,你等會兒可上床去睡,隔壁還有一間空房子,我到那邊
去!”
小真訥訥道:“這床還是伯伯你睡吧,弟子到隔壁去也是一樣!”
桂春明搖手笑道:“你不要與我客氣,按理說,應該找一家客棧住下,只是怕你父
親又去找事。”
晏小真不由低下頭,她緊緊地咬著下唇,想到了這種遭遇,她真想哭。
桂春明歎道:“你把背上包袱解下來吧!你也用不著傷心,有些事情,是預料不到
的。試想今夜我若不把你救出來,你不是要死在你那狠心的爹爹手裡了?”
晏小真點頭輕歎了一聲,她解下了背上包袱,把它放在床上,見那張破桌上,有一
個瓦罐和兩個茶碗,桂春明笑了笑:“喝吧!那水是乾淨的,我白天灌的!”
晏小真倒了兩杯,為桂春明送去一杯,自己呷了一口,坐在床上,秀眉微微皺著。
桂春明見她這個樣子,不由笑了笑道:“天明以後,你打算如何呢?”
晏小真茫然地搖了搖頭:“伯伯!我不知道,我沒有地方去!”
她看著桂春明,囁嚅道:“伯伯!我跟你去好不好?”
桂春明嘻嘻一笑,連連搖頭道:“那怎麼行呢?你跟著我太不方便了,我一個人也
是去無定所,而且……”
他齜牙笑了笑:“以後的日子,我給你爹爹和那幾個朋友還有得好扯呢!你跟著怎
麼行?”
晏小真不禁淌下了淚來,她仰著臉問:“我爹爹他們,和譚大哥到底有什麼仇呢?
你老人家知不知道?”
南海一鷗看了一下窗外,冷冷一笑,說道:“再也沒有我知道得清楚了……唉!這
真是一段不可化解的宿仇舊恨啊!”
晏小真聽得心頭怦怦直跳,當時催著問,桂春明認為沒有瞞她的必要,就一五一十
把昔日一番經過說了一遍。直把晏小真聽得膽戰心驚,冷汗直流,她抖顫顫地道:“伯
伯!這麼說,即使是我父親不殺譚大哥,譚大哥也會……”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點了點頭道:“我想是的!”
晏小真不由嚇得猛然站起道:“哦……這太可怕了……桂伯伯,你……你……還是
叫譚大哥忍一忍吧!”
桂春明側視了她一眼,歎息了一聲道:“姑娘,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譚嘯二十
年來忍辱偷生,為的是什麼……這是辦不到的!”
晏小真不由神色大變,她訥訥道:“那……那怎麼辦呢?”
桂春明立起身來,來回走了幾步,哼道:“姑娘!血債必需血來償還。且不論羅化
當年是否該死,可是譚嘯身為他後人,絕無不報此仇之理!”
晏小真失神地又坐了下來,這一剎那,她才想到為什麼譚嘯對自己,一直保持著一
段距離的原因,以如此世代血仇來說,自己和他正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那是彼此絕不
能相容的。
她這麼想著,宛如晴天響了一個霹靂,一時冷汗涔涔而下。
桂春明似已洞悉了她的心,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大可放心,你對譚嘯只有恩沒有
仇,他不是一個糊塗的孩子……”
小真苦笑了笑,低著頭不發一言,她原來想隨著桂春明去找譚嘯的心思,不由頓時
打消了一個乾淨。倒不是她對譚嘯有了成見,而是她羞於再看到他了。試想一下,自己
父親做的都是些什麼事呀,自己怎好再去找他?
她又想到了依梨華,如今生死未定,如未死,此刻定必和譚嘯在一起打得火熱,自
己更不必再去自討無趣了。
想到這裡,她真想撲倒床上大哭一場,心中說不出的酸甜苦辣鹹,像倒了一個五味
瓶似的。
桂春明見她只是坐著發怔,自己也不好同她多說什麼,歎道:“姑娘你休息吧!天
不早了。”
小真只管發著呆,似乎沒聽到一般。桂春明搖了搖頭,自己慢慢走了出去,到隔壁
一間房中歇息去了。
輾轉在木床上的晏小真,由於過多的心事,怎麼也沒有辦法入睡,一會兒坐起來,
一會兒又躺下,眼淚把她那個用來當枕頭的包袱都打濕了。
鐘樓外正刮著狂風,呼呼的風由四面八方灌進來,真有點淒慘的味兒。
這個時候,晏小真輕輕下了床,她把那個當枕頭的包袱重新背在了背上,咬著唇兒
發了一會兒呆,心裡一再鼓勵著自己:“走吧!還是走了好,要不怎麼辦呢?我還能去
見譚嘯嗎?”
想著又流了幾滴淚,偏頭聽了聽隔壁,靜靜地沒有一點鼾聲,她又想:“不要吵醒
了他,還是我自己走吧!”
於是她下了決心,就手摸了一塊木炭,在桌面上摸黑寫道:“桂伯伯,弟子還是走
了得好,不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
她沒有留名字,雖然腦子裡還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一時卻也只好這麼寫。寫完了她
把黑炭收入百寶囊中,用手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聽到遠處有人敲著梆子,“篤!篤!
篤!篤!”響了四下,她知道已四更了,天不久就亮了。她理了一下亂髮,又緊了一下
腰上的帶子,悄悄地走到窗口,探頭看了看外面,月亮照得倒還明亮,只是這附近是一
片樹林和亂石崗子,冷清清沒有人家,野狗汪汪地吠著,聽著真有點怕人。
別看她有一身功夫,可是素日在家裡養尊處優,哪裡也沒有去過呀!
所以,看到此,心裡有點怪害怕的,可是轉念一想,今後自己到哪裡還不都是一個
人,比這個更害怕的事,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呢!
想著咬了一下牙,壯著膽子,竄上了窗口,方要飄身而下,忽覺得肩上為人拍了一
下。
小真不由嚇得一哆嗦,差一點摔下去,忙回過身來,卻見丈許以外,南海一鷗正含
笑負手站著。晏小真不由呆了一下,尷尬地又跳了下來,訕訕道:“桂伯伯,我……”
桂春明淺淺一笑道:“不要說了,姑娘,我很瞭解你,我早知你會有這一手。”
小真不由玉面一紅,南海一鷗這時由袖中取出一個黃緞子小包,遞過道:“你一個
姑娘家,初次出門,不帶錢怎麼行?我這點東西你帶在身上用吧!”
晏小真不由感動地直流淚,她接過了那小包,覺得很沉,忙下拜道:“謝謝桂伯
伯……我實在太不對了!”
桂春明歎了一聲:“起來吧,你這就走麼?”
小真點了點頭。桂春明想了想,歎了一聲,道:“也好!姑娘!等我見了譚嘯,我
再叫他去找你,你預備上哪兒去呢?”
小真臉熱熱的,訕訕道:“不……一定!”
可是她又不願把這條路斷了,又接道:“可能是江南,因為那裡風景好!”
桂春明微微一笑,他由左手小指上捋下了一枚指環,遞過去道:“這是老夫一件信
物,你留著,有時用得著它。我們見面,總算有緣,這東西你為我保存著,下次見面時,
你再還給我!”
小真接了過來,只覺得輕若無物,黑夜裡,也看不清是一枚什麼樣的指環,當時順
手帶在中指上。桂春明看了一下天,笑道:“要走,現在正是時候。天亮了,你父親定
會發動所有的人去找你,那時就討厭了。”
小真重新跪下,叩頭道:“桂伯伯請多保重,如見了譚大哥,請他看在當年家父一
念之仁饒他不死,也請他饒了家父吧!”
桂春明不由怔了一下,退後了一步,他皺了一下眉,苦笑了笑:“好吧,我這話為
你帶到就是了;不過,你父親要是殺了他呢?”
小真姍姍起立,聞言慘笑道:“有桂伯伯在他身邊,他不會死的!”
桂春明哈哈一笑,哼了一聲道:“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怎顧得了他?孩子!你
不知你父親及他那幾個老朋友,恨我之心,只怕比恨譚嘯猶有過之呢!”
他說著閃爍著一雙怪目,又道:“好在上天早已注定我們每個人的命運,一切都不
是人力所可預料的。姑娘,我十分欽佩你的孝心;並且相信,你的孝心一定會有一個完
滿的結果的,你去吧!”
小真怔了一下,一時不知道他這句話中所含的真意,當時苦笑道:“弟子去了!”
她說著,二次竄身上了窗台,一提丹田之氣,直從那高有五丈的鐘樓之上,飄身而
下。
南海一鷗桂春明微微歎息了一聲:“這筆孽債何日方了?何日方休?”
他歎息著,轉身安歇去了。
晏小真身形落地之後,一路起伏騰縱,翻下了這片石崗,沉沉黑夜,何所去從?她
茫然地駐足在野地裡,向前路遠眺著。在昨夜以前,自己還是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姐;而
從今以後,則將是一個浪跡風塵的野丫頭了。
“哪裡是我的家呢?我去哪裡呢?”
這問題倒令她一時呆住了,可是她立刻想到,自己必須要盡快地逃出肅州才行,否
則恐怕難逃父親的毒手。
這麼想著,她絲毫也不敢再多逗留,順著這條小山路奔馳而下。好在這條小路離驛
道不遠,一會兒工夫,她就到了道邊,天空雖還是呼呼地刮著風,可是東方已微微有了
魚肚白色。
這時,由路那一頭,嘩啦嘩啦地趕來了一輛破車,趕車的戴著一頂破風帽,手裡拿
著鞭子,直向小真身前馳來。晏小真不由心中一動,當時手叉著腰,挺神氣地喝道:
“停下!停下!”
那趕車的扭著頭看著她,心中奇怪,這時候怎會有個大姑娘站在這裡,聞聲忙把馬
給勒住了,朝著小真一個勁翻著白眼。
晏小真上前幾步,問道:“你這車子拉人不拉?”
趕車的也是外省人,聞言又奇怪地打量了她幾眼,才道:“姑娘!這車子哪能坐人?
是運貨的。你是……”
晏小真秀眉微皺,歎道:“運貨的也湊合,你載我一程吧,我多給你錢!”
她說上就上,一按車轅就上去了,趕車的直皺眉,對方是個姑娘家,他又不好說什
麼,扭過身來直著眼道:“你……唉!你也不問到哪兒去,就硬上!”
晏小真臉上一紅道:“你車子上哪兒呀?”
趕車的縮了一下脖子道:“這不是進城的,是到營兒堡去運茶葉的,你還是下來
吧!”
晏小真不由大喜,當時笑道:“好極啦!我就去營兒堡吧!你可得快些走!”
她用手撲打著車座的土,皺眉道:“這車真髒,要是平常,給我錢我也不坐!”
說著她一屁股就坐下了,車把式肚子裡直嘀咕,心說這是哪兒跑出來的一個姑娘?
由小真衣著上看,他知道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可是還帶著一口劍。看到此,這趕
車的怔了一下,心道:“這一帶常聽說有打悶棍的,這姑娘別是個女強盜,打我的主意
吧?”
他著實嚇了個不輕,上上下下只管瞧著她,小真被看得火起,秀眉一挑,叱道:
“喂!你怎麼不走呀?當我不給錢麼?”
趕車的擠了一下小眼,訕訕地笑道:“大姑娘你是……你是……”
晏小真往起一站,嗔道:“你這人怎麼啦?你只管拉你的車,問這麼清楚幹嘛呀?
小心我……”
這一下,那趕車的倒給嚇住了,連價錢也不敢問,口中連連道:“是!是!我走!
我走!”
於是,這輛破車兜滿了晨曦的微風,在驛道上奔馳了起來。一路上,那趕車的回頭
看了好幾次,發現坐車的姑娘只用手支著頭,靠著車篷打盹兒,並不像是一個強盜,他
的心才放下了。
又走了一程,那趕車的算是完全放心了!因為這一段路,算是最偏僻的了。如果她
真是一個女賊,那麼這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可是人家還是規規矩矩地坐車,可見自己是
多疑了。
膽子一大,話就來了,他回過頭嘻嘻笑道:“大姑娘,你一個人這麼早到營兒堡去
幹什麼呀?”
晏小真撩了一下眼皮:“有事!”
她想睡一會兒,就閉上了眼。趕車的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心想:“這姑娘真冷,
誰要是娶了她可受罪!”
他大聲咳了幾聲,又說:“不是我跟姑娘你多要錢,這段路太遠了,向你要二兩銀
子不算多吧?”
晏小真雖知他漫天要價,可卻也懶得與他嚕嗦,就哼了一聲:“好吧!只是你得快
走!”
趕車的想不到對方會這麼大方,歡喜異常,往下拉了一下帽子,口中招呼著牲口:
“吁——駕!”
這輛破車跑得更快了,車輪子壓在黃土道上,輪軸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響,趕車的揮
了個響鞭,車子順著泥路轉了個彎,直往南馳去。
晏小真反倒睡不著了,因為車子顛動得太厲害,那趕車的一高興,嘴裡也就胡唱開
了,他唱道:“小寡婦你別想不開,俏郎君今夜二更不來三更來,三更不到四更準能
來……曖喲!我說小寡婦你可別想不開……”
晏小真真想一腳把他給踢下去,可是又一想犯不上與他嘔這個氣,只好捺住怒火,
閉著眼任由他胡謅亂唱。這輛破篷車嘩嘩啦啦的,不一會兒,已跑下了二三十里。
此時,天亮了,雲也開了,兩旁的旱田裡種著高粱,長得不高,但看起來青蔥蔥的,
十分爽目。幾家人家散落在高粱地那頭,雄雞站在籬笆上扇著翅膀,咯咯地叫。
晏小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看旱田莊稼、開曠的天和大地,她的憂鬱似乎丟了不
少,於是仰著臉問:“到什麼地方了?”
趕車的正在唱著小調,聞言左右看了看,順口道:“這是二婆莊,還早哪!”
晏小真皺了一下眉:“二婆莊,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地名呀?”
趕車的話又來了,一咧嘴一縮脖子,嘻嘻笑道:“要說這二婆莊,不常走這條路的,
還真不知道。聽說這地方,過去最有錢的是一個姓高的本地人,他娶了兩房夫人,後來
這高老頭死了,兩個老婆爭地爭財產,把地劃分成了兩份,當中劃一條溝為界,誰也不
許過誰的界,所以人們就管這地方叫二婆莊!”
晏小真哪有心聽他說這些,很後悔有此一問。趕車的口沫橫飛地說到這裡,偏著頭
找了半天,用手指了一下旁邊的一條黃泥阡陌,道:“哦,這就是界線!這年頭女人真
是厲害,簡直不能沾!”
晏小真心中不樂,氣得再也不理他了。這馬車又整整跑了一個時辰,差不多到了晌
午,才到了營兒堡。這是肅州城外的一個小鎮,人不多,但路面很寬,馬車停了,車伕
跳下來,對著晏小真咧嘴直笑:“小姑娘,你幸虧碰見了我,別人還真沒有這麼早趕路
的呢!”
晏小真下了車,這一路顛得她背都酸了,她取出二兩銀子給他,趕車的喜得直彎腰,
扯著嗓門在後面嚷道:“大姑娘走好了,我這車子晚上回去,你要是想回去,晚上我在
這裡等你!”
晏小真在空中搖了搖手,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她拐了一個彎,見正面有兩個頭上
纏布的回回騎著馬走過來,嚇得她忙躲到一盤大石磨子後面,心中想:“這別是爹爹馬
場派人來找我的吧?”
一直等兩個人走過去了,她才現出身來繼續走,心中忽然想,我真是嚇慌了,就算
爹爹傳下消息,最少也得晚上才能傳到這裡,不會這麼快的!
她腦子裡又想,如果現在有一匹馬該多好。於是往前又走了一條街,想找一家賣牲
口的,好買一匹馬。可是這地方總共兩條街,街面冷清得很,兩條街總共有十來家舖子,
根本沒有賣馬的。
她走了一程,肚子也餓了,見路邊搭著一個棚子,一個纏回在賣牛肉,還有新烤的
槓子頭燒餅。她本來是不大愛吃牛肉的,尤其是槓子頭,硌得牙痛;可是此刻肚子實在
餓了,再也顧不得這些了。
她走進去,賣牛肉的眼都直了,還有三四個吃飯的回子,也都放下筷子看著她,為
她那美麗的姿容吸引住了。
晏小真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用本地話要了一碗肉湯、兩個槓子頭,把餅撕碎了泡在
肉湯裡,慢慢地吃著。這時棚外傳來馬叫之聲,小真抬頭一看,見方纔那兩個騎馬的回
回又回來了,把馬拴在門口,小真盯了那馬一眼,心中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匹是我的就
好了。
不想那兩個人一進門,立刻就為小真的美色給吸住了,四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直到
掌櫃的問他們吃什麼,二人才驚覺,相視一笑,挑了一個靠近晏小真的位子坐下來。
晏小真心裡不大高興,看到二人身上都帶著刀,各自一臉橫肉,就知不是好東西,
心中想快吃完走了算了。
她匆匆吃完後,丟下一小塊銀子,話也不說一句就走了出去,一個人順著街,直向
前面一條驛道行去!
她這裡走了約有百十步,就聽見身後馬蹄聲追過來,並有人發著怪笑之聲。
晏小真回頭看去,卻見還是那兩個東西,正對著自己怪笑不已,嘴裡嘰哩咕嚕的,
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她心中頓時大怒,轉念一想,又壓下了火來,仍回過頭來,向前疾
行著。
這時,兩匹馬已跑到她身邊,二人把馬一勒,方要說話挑逗,晏小真倏地冷叱了聲:
“該死的東西,下去吧!”
她口中這麼說著,倏地一雙玉掌往空一抬,只聽見“撲通”一陣響聲,兩個傢伙連
話還沒說一句呢,雙雙翻到馬肚子底下去了。
晏小真以快手法點了二人的穴道,望著二人冷笑了一聲,道:“我正愁沒馬呢,這
倒是好,給我送來了兩匹,憑你們這德性,也配騎馬?”
說著她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人注意,只是方纔吃飯的地方,門口站著幾個人,直往
這邊看著。她也不管,縱身跨上了一匹,抖韁飛馳而去。
那兩個纏回,都是被他點中了“桑門穴”,這雖不是要命的死穴,但也須待三個時
辰之後才可以自解。
晏小真無意中得了這匹馬,心中很是高興,想想這種行為,真跟強盜差不多,但她
倒並不十分在意。因為她覺得這馬是由惡人手中所得,自己騎騎又有什麼關係?
有了這匹馬,她就順這條驛道,一路放馬疾馳而下。這是一匹很好的蒙古馬,棗紅
顏色;雖比不上自己昔日的那匹大宛名駒,可是買起來也得不少銀子。馬身上的裝置、
鞍轡都是嶄新的,她騎在上面,更顯得十分威風。
她在馬上抖擻起精神,如飛似地揮鞭馳騁著,差不多疾馳了兩個多時辰,直跑得這
匹馬通身淌汗,喘得一塌糊塗,再不停下來,可就要累死了。
晏小真無可奈何。只好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這地方叫做“梨園堡”,小真過去
曾經來過。
這時,天已到了黃昏的時候了,她下榻的這家客棧,名叫“如意老店”,是由川省
過來的人開的。門面不大,生意也很清淡,三天來不了一個人。晏小真這一來,倒給他
們發了市了,掌櫃的紅棗七高興得了不得,親自接待小真,把她讓到了他們認為最好的
一間房子裡,泡茶、打水;可是他那一雙老花眼,總忘不了盯著晏小真看。
晏小真關上了門,心中生著悶氣,歎了一聲,心中想一個姑娘家出門,可真是太不
方便了,到處都受人注意,這可不太好。
忽然,她腦子裡一動,想到了木蘭從軍的故事,花木蘭也是個姑娘呀,卻能化裝成
一個男人,瞞過了軍中那麼多同僚,我不妨也來試試看。這一想她立刻翻身下床開了門,
用手捶著木板道:“來人!來人!”
這小店總共只有六七間房子,掌櫃的紅棗七,自己兼帳房;手下有一個伙計爛眼張,
算是總理一切內外雜務;老闆娘掌廚,外帶為客人洗衣服。三個人雖都有事作,不過一
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閒著,要依著老闆娘,連爛眼張也不想用。紅棗七卻因
為過去在川北開買賣,就是爛眼張跟著,不大好意思辭退,所以爛眼張就這麼留下來了。
這小子一年四季害眼,一雙眼睛通紅,所以得了這麼一個外號。
他不大好意思吃閒飯,所以有客人時,他就照顧客人,沒客人時,他就在後面劈劈
柴,刷鍋洗碗;甚至炒菜弄飯,倒是都能湊合。
晏小真這時一捶門嚷嚷,把他老人家給驚動了,三腳兩步地跑過來,擠著一雙紅眼,
腰彎得如蝦米一樣,笑道:“大小姐不要發脾氣,大概是要吃飯了吧?”
晏小真點了點頭:“飯也要吃,還有點事,你給我到街上去買一套男人衣裳去,要
好料子的。”
爛眼張怔了一下:“這裡怕買不著吧,要買得上縣城裡頭去才有好料子的!”
晏小真點了點頭就說:“那就到縣城去買。”
爛眼張擠了一下眼,咧了下嘴,乾笑道:“大小姐,那有好幾十里路呢!來回得半
天時間,你說得可好,我又沒有馬。”
晏小真不由慍道:“你騎我的馬去。快!今天得給我辦好,我明天要上路!”
爛眼張縮了一下脖子道:“大小姐,那衣服是……是……誰穿著?”
晏小真臉一紅道:“你管不著!”
爛眼張摸了一下脖子:“可是大小尺碼,總得有個數呀!”
晏小真不由皺了一下眉,臉更紅了。不過這非得告訴他不可,就繃著臉道:“照著
我的身材做就行了,再買一頂頭巾。”
爛眼張上下打量了她一陣,連連道:“是!是!大小姐個子比我還高呢!”
晏小真這才想到錢還沒給人家呢,忙轉回身去,把桂春明留給自己的錢包打開來,
卻見竟是一包金銀細軟,不是珠子就是翡翠,還有金葉子。她找了一片金葉子,交給爛
眼張,這小子眼都看直了,連連說:“用不了!用不了!”
晏小真皺著眉說:“我知道用不了,剩下的還我就是了!”
說著進去把門關上,又開門道:“給我端碗麵來!”
說著“砰”一聲門又關上了,爛眼張望著門,一個勁地擠眼,又吸了一下鼻子,就
像鴨子一樣一搖一擺地走了。
晏小真關上門,躺在床上,枕著胳膊,用力地咬著唇。她是一個骨頭很硬的姑娘,
雖然諸事皆是那麼痛心可悲,但她絕不再流一滴淚。想著譚嘯,想著父親、母親、雪雁,
還有南海一鷗桂春明,她心裡如一團亂草。尤其是譚嘯瀟灑的影子,她竟是怎麼也甩不
開,最後跳下床用力地搖著頭,發狠道:“忘了他!忘了他!一輩子都不要再想他了!
他是一個心懷叵測的人,他沒有感情,我還想他幹嘛?”
這時,老闆紅棗七在外敲門道:“小姐!面來了!”
晏小真開了門,她那種立眉瞪眼的樣子,倒把紅棗七給嚇了一大跳,忙放下面就出
去了。
曼小真趴在桌子上開始吃麵,她想,從現在起,自己就要當成一個男人了。於是大
口地吃麵,大口地喝湯,吃飽了擦擦嘴,開開門叫道:“老闆收碗!”
紅棗七就站在一邊,聞聲連忙跑過來,看見晏小真挺胸直背的樣子,心中又是一愣,
暗說這姑娘是怎麼回事?好像要吃人的樣子,看她一副秀麗的外表,怎麼會這麼厲害呢?
他嚇得端著碗就往回走,卻聽見身後房上瓦響,紅棗七忙一回身,嚇得手中碗“叭”
一下就摔碎了,口中“啊喲”了一聲。只見那姑娘站在房上,雙手叉著腰,從房上竄下
來,對著紅棗七慍道:“你看什麼?我這是吃飽了消化食兒!”
紅棗七一骨碌爬起來,口中連道:“是!是!”嚇得扭頭就跑,晏小真這才想到自
己太大意了,怎麼竟當著生人顯出功夫來了?想著忙趕上一步道:“喂!你回來!”
紅棗七嚇得回過身來,一個勁地哆嗦,晏小真挑著眉毛說:“你不許向別人亂說,
沒事走吧!”
紅棗七口中連連道:“是!是!女山莊!”
晏小真皺了皺眉,心說這小子真把我當成女賊了,一時也不願與他多說,只揮了一
下手道:“不要亂說,誰是女山莊?去!”
紅棗七又彎腰道:“是!是!女……女英雄!”
說完轉身就跑。晏小真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愈覺得孤身一人,實在是寂寞得很。看
天上的雲,一片片被風吹得慢慢飄著,就像自己一樣的孤單。她到底是個女孩子家,說
笑就笑,說愁馬上就想掉淚,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忙抬手揉了揉,狠狠地在地上跺了
一腳,心想:“我不想哭,我這算什麼!看人家譚嘯,從小父母雙亡,一個人身負血海
深仇,人家都沒掉過一滴淚,我怎麼這麼不濟?哼!我一定得振奮起來,我一定要轟轟
烈烈地在江湖上闖一番,哼!哼!以後他譚嘯也得另眼看我!”
想到這裡,她真是大有“不可一世”的氣概,忽然臉上一熱,暗忖:“我怎麼又想
到他了呀?莫非沒有他,我就活不成了?這種寡情無義的人,我還想他?就是他找上我
來,我也不能理他!”
她又想到了,那個大風雨之夜,自己如何冒著大雨,到幾十里以外,去通風報信,
救他一命;可是他心裡只有一個依梨華,對於自己非但不知謝恩,卻反而大有翻臉之態。
這種人,我還能再理他?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身上發涼,尤其是把依梨華恨之入骨,她緊緊地咬著唇想道:
“下一次要是再見到這個賤人,我一定要給她一個厲害,哼!你們恨我,我叫你們恨個
夠吧!”
越想越氣,越氣越沒有辦法發洩,這時就見一個婆娘抖顫顫地端著一盞燈走過來,
遠遠地笑道:“女……英雄,燈來了!”
說著,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身子直抖,小真沒好氣地說:“燈來了放在房裡就
是了!你站住!”
那婆娘本來已轉身要走,聞言只得回過身子,裝著笑臉。小真歎了一聲,擺手道:
“好!好!去!去!”
這婆娘嘻嘻一笑,扭擺著大屁股走了,大概是老闆紅棗七嚇壞了,自己不敢來,把
他老婆給搬出來了。
晏小真回到房中,把門關上,練了一陣功夫,天就很晚了。過了一會兒,忽聽見門
口有馬蹄聲,爛眼張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他胳膊下夾著衣服包兒,在外捶門道:“大小
姐,開開門吧!你的衣服給你買來了,我這條命差一點兒沒跑死,我爹死時奔喪也沒這
麼急!”
第二天,晏小真女扮男裝,往江南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這是春末的一天。天上起了大風,沙漠在怒吼,譚嘯的馬行到了“英吉沙”。在營
盤,他整整地等了五天的時間。這五天,他每日出沒在和依梨華來時所經過的沙漠裡,
他在茫茫的大漠裡,尋找他的仇人。可是他失望了,非但晏、裘、劍芒等三人杳如黃鶴,
就是那受了重傷的白雀翁朱蠶,也沒有一點蹤影。
整個沙漠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風起沙舞,泛如海洋。但海中波濤最高不過三幾
十尺;而這沙漠裡,高達二百尺的沙漠浪湧卻並不罕見。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千里之
間,人煙斷絕,正如唐玄奘所謂:“從此東行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跡,
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
畜昏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是以屢有喪亡。”
譚嘯終於失望了,他找不到他的仇人。到了後來,他更是喪失了這份勇氣,他想:
“即使找到他們又如何呢?那不是等於去送死麼?”
這麼想著,他也就愈發的情虛了。人都是這樣的,只憑一時血氣之勇所為,至終是
會後悔的。譚嘯在幾日的沙漠之行之後,一切觀念都改了!
他重新憶起狼面人袁菊辰的囑咐,決心到阿克蘇一行,要去那裡探訪那個古怪、奇
異、身負絕技的怪老人。因此在“英吉沙”住了一宵之後,就打馬西行,直奔“別失八
裡”。
在這境地內,准噶爾人十分猖獗,譚嘯一個陌生的漢人,來到了這個小國的國境之
內,很遭到了一些困擾。可是他為人持重,絕少惹事,雖是言語不通,卻也平安地入境
通行。
輪台地勢低濕,土質肥沃,河流交錯,耕牧咸宜,尤其是葦荻叢生。其東河上,有
一土橋,為過往商旅必經,即所謂“葦橋之險”是也。
這地方桃杏果樹極多,譚嘯來此之時,正是花開季節,粉紅黛綠夾道相迎,真有處
身“山陰道上”之感!
他懷著悲怨的心情,在這化外的邊道上策馬行著,一任桃杏花開得如此茂盛,可是
他的心,就像是一口久未泛波的古井一般。自此西行,三日而抵庫車,芳草綠樹,鬱鬱
成林。果園的開闢,是庫車一大特色,瓜果隨處皆是,牧牛羊人,趕著大群的牲畜,在
天山下的草叢中放牧。仰視天山皚皚的白雪,有幾處已融化了,可是山頂的尖端,卻永
遠戴著那頂白帽子,即使在炎熱的盛夏,也是不會融化的,故此地人都叫天山為雪山。
昔日在哈密一帶之匈奴,恃天山為上蒼,每過山下,必相率跪拜,匈奴人呼天為“祁
連”,所以天山又名祁連山,如匈怒祁連歌云:“奪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
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蓋祁連山旁,水草豐富,宜畜牧;焉支山則盛產染料,可
供婦女妝飾,故有此歌。
馬行七日,過冰山而至阿克蘇,這一段路更是危險無比,山上無沙土草木,皆冰塊
石子。天氣漸暖,冰融時有碎冰飛濺,小者如拳如栗,大者如屋如樓,裂冰之聲,聽來
更是嚇人。山谷為之響應,冰之漲落,變無定時,所以山道極多,任人隨意穿行。人畜
行走其間,無不提心吊膽。
譚嘯抵阿克蘇之日,正是這地方極具盛況的集市之時,四鄰中外之貨商,不遠千里
而來,旅賈成群,各族之人,仍以纏回最多。此類人又稱纏頭回,其俗四季戴帽,帽式
不一,有口小上大者,在簷矮頂高者,有用皮制者,有用棉制者,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男子服裝右衫擐帶,女子有領無衽,套頭而下,外加背心,婀娜生姿、鮮艷動人。
奇怪的是這裡的少女,不喜帶花,而對於耳環手鐲、珠玉等物卻有所偏愛。
他騎在馬上,穿行在人叢之中,只覺得千頭攢動,眼花繚亂。女孩子頭戴繡金平頂
大圓帽,以花布巾或網巾遮面,不使人見,小蠻腰楚楚動人,配以長簡皮靴,更是婀娜
多姿。
當然,像他這種裝束的漢人,立刻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他在一家臨時搭設的客館前
停下了馬,出迎的是一個老回回,譚嘯用最簡短的話說:
“庫西嘉(住店)。”
那老回回打躬作揖地把他安置在一間布棚內,室內舖著羊皮,沒有床。這客館生意
極好,各處來的人住宿者甚多,因此譚嘯的到來,也就不太會令人驚異了。
他在這小店內,草草地用了飲食,第二天清晨,他換了一件衣服,卻沒有戴頭巾,
腰繫絲絛,風度翩翩地出了客店。
他行至集市上,在一個賣皮貨的地攤上,買了一頂本地人流行的小皮帽。那賣帽之
人是一個蒙古老人,可是這老人卻通數種語言,也能說生硬的漢語。譚嘯微笑地問他:
“去日可馬峰怎麼走法?老丈,你可知道麼?”
蒙古老人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擠著如同風乾橘皮似的眼睛打量著譚嘯。慢慢
走了出來,輕輕地拍著譚嘯肩膀:
“來!出來!”
蒙古老人回頭關照了一下他的兒子,囑他看著攤位;然後他領著譚嘯,分開人群,
走到路頭,用手指了一下巍峨的天山,並用手指點著那峻峨的峰頭,比劃著三指道:
“第三!”
譚嘯喜道:“你是說第三座峰頭,就是日可馬峰了?”
蒙古老人用力地點著頭。譚嘯問:
“那裡可有住家麼?”
老人仍盯視著他,譚嘯重複了一遍。這蒙古老人連連搖頭道:“人?有……不有,
一個都不有!”
譚嘯皺了一下眉,只好點頭告謝,直向前行去。他心中猶豫道:“奇怪!莫非是袁
大哥告訴錯了?”
他想了想,仍以先去為是。於是,他又轉到了一家酒店前,把皮囊裝了滿滿一袋子
酒,匆匆奔向天山而去。田裡種著小麥,被微風吹得顫顫搖動,太陽被山嶺遮住了;可
是千萬道金光,卻由山嶺的背脊處射穿而出,布成了滿天的金色光網。
譚嘯在田陌上穿行著,不一刻已抵山下,只見白嘩嘩的流水,由山上分數十股流下,
地面上全是開築的漢渠,引導著這些流水灌溉田地。
他不禁駐足仰首,感慨地想道:“這真是一塊美好可愛的土地。如此大好山河,卻
拱手坐令蕃人跋扈佔據,明室雖強,擁十八行省,較之漢唐全盛時,不及其半,實可歎
之極!”
他傷感地佇立了一會兒,見附近冷落無人,所有的人,都去參加八棚盛會去了,他
騰身縱上一塊突出的石峰,運輕功提縱術,一路向後山翻越而去。天山峰巔如雲,疊疊
層層,何止百十!譚嘯毫不費事地就找到了第三座峰頭,只見峰後白雲飄浮,蒼松翠柏
點綴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更加雄偉壯觀!淙淙的流水由峰後老松叢中,婉蜒地伸流而出,
就像一條玉龍似的,嗖嗖的風,把譚嘯身上的一襲單衣,吹得前後飄搖。
譚嘯打量著眼前形勢,倒有幾分和袁菊辰所說相似。他一路攀著松石,向峰上行去,
約行二百步,只見一條羊腸小道,如怪蛇似的直向左面伸延而出。
他心中不由大喜,遂順著這條小路飛快地馳去。約一盞茶時間,眼前展開了一片松
坪,坪內翠樹綠蔭,開著無數黃色野花。
陽光穿林而出,灑在翠草地上,像是舖了一片金色的地氈,啁嗽的小鳥,在日光下,
蹁躚著五彩的羽翼,在山頂白雪的映襯下,有令人煥然神爽的感覺。
譚嘯含著微笑,踏上了這片人間仙土,腦中記著狼面人的秘囑,直入松坪之內,在
一棵古松之前,他發現了一塊一人高的大石碑。
碑上雕刻著五個大字:
“超、優、中、可、歲”
字體為暗紅色,最奇的是整個石碑之上,也染滿著暗褐色的印斑,近視之,則覺腥
氣撲鼻。
這一塊莫名其妙的石碑,再加上莫名其妙的五個字,數十年來,不知令多少人迷惑
不解,可是卻也鼓舞著多少知情而心存野心的武林人士。譚嘯正是知情者之一。
他含著微笑,把身上衣衫理了一理,彎腰在地上拾了一塊乾土,在那石碑最上邊的
那個“超”字上,圈了一個圈;然後後退五步以外,彎腰長揖了一下,提氣高呼道:
“雪山老人快現身,武林人買藝來此!”
他這高吭的聲調,響遏行雲,可是並沒有任何回音,過了一會兒仍不見動靜。譚嘯
不禁心存疑惑;於是他轉過身來,又高呼了一遍,依然沒有回音。
譚嘯不由甚感奇怪,心想袁大哥是如此關照我的呀!怎會沒有動靜呢?
他重新轉過身來,仰首峰上,老樹糾葛,並無通路;而唯獨碑前這塊松坪,卻開展
出足有里許見方。譚嘯向前走了十數步,再次呼道:“武林末學譚嘯買藝來此,請現俠
蹤!”
風由四下吹來,吹得他冷嗖嗖的,他不禁有些失望了,可是當他回過身來時,卻幾
乎驚得呆住了。
原來,不知何時,就在那塊大石碑之下,竟站著一個發如亂草,身著藏袍的老人。
這老人一頭暗褐色的亂髮,肩上斜揹著一個大紅色的葫蘆,身著白色束腰藏袍,足
踏一雙芒鞋,身材瘦高,背部略略拱起,那樣子像是自外沽酒方歸。
這個怪狀的老人,正在細細注視著那塊石碑,臉上微微帶著一層冷笑。
譚嘯心中一動,因見這老人形像,正與袁菊辰關照的相仿,當時不敢怠慢,急行數
步,拱身行禮道:“來者可是雪老麼?在下譚嘯有禮了!”
這老人慢慢回過身來,譚嘯立刻為他那種怪異的面相驚得怔住了!
老者堪稱得上貨真價實的“面如重棗”,一層層的皺紋相疊著,遠看過去,幾乎分
辨不出眉眼口鼻,再襯上他那一頭亂髮,真如同是一個山精海怪。
譚嘯微微驚怔了一下,卻並沒有顯在臉上。這老人聳了一下鼻子,開口道:“你是
來買藝的?”
譚嘯點頭道:“是!”
老人卸下了肩上的大紅酒葫蘆,打開葫蘆蓋子,仰天喝了幾口,放下葫蘆,沙啞地
笑了兩聲:
“少年!你出得起錢麼?你知道價錢麼?”
譚嘯從容笑道:“文章詩詞本無價,只為送贈會心人!”
老人不由猛地一驚,後退了一步:
“你是……”
老人鎮定了一下,又道:“你是誰介紹來的?”
譚嘯哈哈一笑,故示狂態道:“老先生曾誇口以詩詞會天下英雄豪傑,小可不才,
不遠千里而來,願一展抱負。老先生何故如此刁難,豈不貽笑大方?”
言罷,負手冷冷一笑,大有不屑之意!
雪山老人舒了一下層巒般的滿臉皺紋,冷冷哼了一聲,瞇著小眼,打量著譚嘯道:
“足下年歲不大,火氣倒是不小,你既如此說,可知我這‘五字碑石今’下的規矩麼?”
譚嘯挺身道:“豈能有不知之理?”
老人嗤的一聲:
“你且說來!”
譚嘯放聲道:“石前買技,不賒不欠,有買必賣,心甘情願!”
雪山老人微微一笑,點頭道:“很好!你既知情,可知買技不成又當如何?”
譚嘯彎腰道:“碰碑而亡!”
老人哼了一聲:
“好!咱們擊掌為誓!”
他說著,緩緩舉起一隻手來。譚嘯上前,在他掌心上,一連擊了三掌,發出:“啪
啪啪”三聲脆響,三掌既畢,譚嘯後退了兩步。
這位天山醉老目光又轉向了石碑之上,眉梢擰著,徐徐冷笑道:“少年人,你未免
自負過甚了些吧!這多年以來,買技者固不乏人,卻從未有一人敢圈超優二字,你有此
自信麼?”
譚嘯微微一笑道:“小子幼讀詩書,經史子集自信過目不忘。老先生請命題一試
吧!”
雪山老人咧口一笑道:“好!好!你要買什麼功夫呢?”
譚嘯心中一動,徐徐踱了兩步,舒眉道:“小可僅僅只求兩套功夫,不知老先生可
肯出售?”
雪山老人淡然一笑道:“我是有買必賣的,不要說是兩套功夫,就是二十套,只要
你敢買,我就敢賣!”
他頓了頓,問:
“少年,你要買兩套什麼樣功夫?”
譚嘯低頭想了想,慢慢抬起頭來道:“一套是‘大三元吐納真功’,一套是‘黑鷹
散手’。”
雪山老人呆了一呆,冷冷一笑道:“這是誰告訴你的?秦鬍子?還是小袁?西風?”
譚嘯心中暗暗吃驚,原來這些人都來此向他請教過功夫,由此可知此老功力之驚人
了!”
當時怔了一怔,心知他口中所謂的小袁,指的是狼面人袁菊辰,自己因受他關照,
千萬不可吐露,所以忙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我並不認識你所說的人!”
老人用力地睜著那一雙線也似的眸子,哼了一聲:
“不會吧?知道我這兩手功夫的人並不多,是誰告訴你的?可恨,可恨透了!”
譚嘯見他雙手用力地互捏著,滿面怒容,不由嘻嘻一笑道:“老先生何故如此動怒?
你不是方纔還在說有買必賣麼?”
老人不得不強自收回了怒容,換上了一副笑臉,訥訥地道:“你說的不錯,我是有
買必賣的,只怕你……”
他打開了葫蘆,就嘴猛喝了兩口,放下葫蘆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譚嘯笑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道:“但覺山尖浸酒綠,”
譚嘯應口道:“不知日腳染溪紅。”
雪山老人後退了一步。點了點頭,又道:“無求尚恨時賒酒,”
譚嘯一笑,脫口而出:
“有癖應緣酷愛山。”
雪山老人口中“咦”了一聲,上下看著譚嘯,心中甚是敬佩他的文采,笑了笑說道:
“少年,我還有兩首吟酒的詩,你如能應得出來,我就傳你一套功夫!”
譚嘯欠身道:“小可願洗耳恭聽,請你老命題。”
老人仰頭又喝了兩口道:“好!”他瞇著眼笑道:“午窗睡起人初靜,”
譚嘯皺了皺眉,天山老人不由喜得連連搔首,不料譚嘯卻馬上接下去應道:“樽酒
聞呼首一昂。”
老人立刻面如死灰,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又說:“春風小榼三升酒,”
譚嘯哈哈一笑,神采飛揚地道:“寒食深爐一碗茶。”
老人跺了一下腳,長歎了一聲道:“罷!罷!我認輸就是。只是,如果你能把方纔
詩句的作者說出來,我就更對你心服了!”
譚嘯淺笑道:“李太白、范石湖、陸放翁、蘇東坡和白香山,我想大概不會錯吧!”
雪山醉老盯視著他,長吸了一口氣,歎了一聲:
“現在無話可說了!少年,你是先學大三元吐納真功呢,還是先學黑鷹散手?”
譚嘯想不到這頭一關,居然如此容易通過,不由心中狂喜,而是卻愈發壓制著內心
的喜悅。慢慢坐在了一截枯樹根上,把身後的酒囊解了下來,仰天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
雪山醉老怔了一下問:
“少年,你喝的是什麼?”
譚嘯只覺得肚內火也似的熱燙,可是他卻仍然偽裝著微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
“好酒!好酒!”
說著咕嚕嚕又飲了幾口,只覺眼前人影一閃,雪山老人已站在了他面前。譚嘯一驚
道:“做什麼?”
卻見這老人一伸手把他酒囊搶了過去,在鼻上闖了聞,斷定真是酒以後,又還給他。
老人後退了幾步,嘻嘻一笑道:“你的酒量很大,很對我的口味,好孩子!現在你要我
先傳你哪一套功夫呢?”
譚嘯把酒囊放至一邊,搖頭冷笑道:“你還有一個題目沒有出呢?”
雪山老人閃了一下眉道:“你為什麼不先學一套呢?”
譚嘯搖頭道:“我要麼是兩套一起學,要麼乾脆一套都不學,我就是這個脾氣。”
雪山老人“哦”了一聲,連連點頭,他心中十分欣賞譚嘯這種個性,試探著說:
“少年,你要弄清楚,如果下一個題目,你回答不出,非但前功盡棄;而且你還要遵約
血濺石碑而亡!”
譚嘯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心說袁大哥只授我以投其所好的性情,卻忘記他心中猶豫
不決。老人以一雙深邃的眸子,緊緊地逼視著他。譚嘯不由心中一動,當時顧不得再深
謀遠算,脫口道:“老先生,你只管出題目吧,生死在我來說,是算不得怎麼一回事
的!”
雪山老人心中微微一動,實在的,這少年人的魅力,已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頓
了一下:
“那麼,好吧!你隨我來!”
他轉過身子,直向一座斜岔而出的石峰行去。譚嘯心存懷疑地跟隨在他身後,只覺
天風冷冷,吹得透體生涼,老人那一身醬色的藏袍,被風吹得飄飄欲仙。
這是一處懸崖崖口,和對崖隔空距離有十丈左右,當中卻是千丈深淵,幾片雲層飄
浮在半峰,和對崖崖頭盛開著的幾株晚梅,對襯得十分有趣。偶望之,真有“飄飄乎羽
化而登仙”之感!
雪山老人回頭一笑,指著對崖道:“老夫蝸居就在對崖,少年,你願意隨我過去一
談麼?”
譚嘯欣然頷首,只是心中十分懷疑。因為此處和對崖相距當在十丈左右,其間並無
渡橋,如何過去,不無疑問。
老人似已看出他的心思,掀唇一笑,露出漆黑色的牙床,說道:“這裡本來有一座
鐵索橋的,因年久失修,風雨摧蝕,早已腐朽,不過不要緊,你看!”
他說著向崖邊走了幾步,伸出青布高襪的右腿,直向懸崖之下探去。譚嘯不禁吃一
驚,脫口道:“老先生小心!”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隨著右腿收回,卻見他足尖上勾著一條細若小指的白色細繩,
上下晃動不已。那繩索本是埋隱於雲霧之中,如不為老人足尖勾起,任何人也難以發現。
此刻老人彎身以手代足,將那繩索抓於手中,用力地拉動著,陽光裡,像一條長有十丈
的巨蛇,在雲霧之中上下波動著,不要說走了,就是看上一眼,也夠吃驚了。
雪山老人注意著譚嘯的臉色道:“少年,我們必須要由這飛繩上走過去……嘻嘻!”
他啞著嗓子道:“你敢麼?”
譚嘯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暗忖道:“這莫非也是他的考題麼?”
他知道這種走法,如無極深的內功造詣,絕不敢在其上妄踏一步。因為這種索太細
太長了;而且是有異一般江湖賣藝之流的。因為一般所謂的走索,短而且直,離地最多
不過數丈;而且還要手中持有平衡的竹竿之類的東西。可是眼前這種走法,卻是完全相
反,最可怕的是整個繩索除短短的兩端目力可及以外,其他部份全在雲霧之中。
這種走法,簡直可以說是玩命,譚嘯陡聞之下,怎會不驚!
略一猶豫,老人面上已浮有微笑,譚嘯當時心一狠,長歎了一聲道:“悉聽尊命!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誰叫我有言在先呢!走!我們走!”
老人似乎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兩道掃帚眉倏地向兩下一分,伸出兩隻手,緊緊按在
譚嘯肩頭,哈哈地笑道:“我可是有言在先,你摔下去,可是絕對活不成,天皇老子也
救不了你!”
他一面說著,一雙細目,泛出炯炯的鋒芒,在譚嘯面上游離著,又問:
“你決定了麼?”
譚嘯點了點頭。老人面上泛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不後悔?”
譚嘯咬了一下牙道:“不後悔,老先生你先走吧!”
雪山老人嘻嘻一笑道:“好!你自己想好了,可不能怪我!”
他說著身形輕輕縱起,直向白雲之中落去。譚嘯不由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雪山老
人身形一落,全身已隱入雲中,遂聽老人的啞嗓音道:“少年,你來呀!”
譚嘯答應了一聲,心中可是發著毛,他本心是想跟著老人身後走的,那樣雖然是險,
卻還有人前導,總比自己一個人瞎摸瞎闖好得多。誰知老人竟會有這一手,可是事到如
今,他也沒有考慮的餘地了。
當時把心一橫,試探著向那繩索上踩去,只覺那細繩左右蕩動不已。譚嘯一向是自
負輕功頗高的人,這一時,卻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緊緊地咬著牙,注視著足下,一
步步繼續向前踏去,卻不料那繩索竟是動得更為厲害。如此十步之後,全身已隱於雲霧
之中,非但前路茫茫,目光不及,便是身後也是為濃雲所封,伸手不辨五指。前進固是
險到了家,後退更是不可能,真個是“進退維谷”!
他抑制著丹田內力,把身子定在繩子上,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對岸,傳來老人
的笑聲:
“少年,我可以告訴你,你如能設法過來,就算通過了我的第二試題;否則不必血
濺石碑,這千仞深淵,也就是你埋骨之處了!”
譚嘯不由長歎了一聲,問道:“這雲霧不知何時才開?老先生你可知麼?”
老人呵呵笑答道:“你死了這條心吧!這雲霧長年封鎖於此,從無開時,這一點,
你不必再心存妄想了!”
譚嘯循聲前進了五六步,又問:
“莫非到夜晚也不開麼?”
老人嘿嘿一笑:
“不開!你死了心吧!”
譚嘯又循聲前進了三步,站定歎道:“老先生,你這題目太難了,小可恐怕性命將
葬此淵中了!”
老人呵呵一笑,譚嘯一連進了五步,老人說:“這是你自找的,怪得誰來?”
譚嘯又循聲前進了幾步,愈覺雲霧濃濕,自己身上面上都沾上了一層極小的水珠,
足下繩索更是動盪不已,由此可證明,老人確是站立在繩索另一頭髮話。譚嘯放心不少,
定了一定,又道:“我死之後,只求你老把我屍骨撿回埋葬,小可死也瞑目了!”
老人嘻嘻一笑道:“這倒可以答應你。”
譚嘯立刻又前進了三四步,耳聞老人說話之聲,距離自己不過四五丈左右,心知離
岸不遠,這時那細繩子更是微微顫動不已。
譚嘯站定身子道:“老先生不可動繩,詭詐害人不是俠義本色!”
老人怒道:“胡說八道,我何曾動過繩子?此處是一洞口,風力極大,你自不察,
豈能隨便誣人?”
譚嘯在他說話之時,一連前進了十幾步,心內暗喜,又道:“你老明明以足動繩,
何故不敢承認?唉!我譚嘯真後悔有此一試!”
雪山老人勃然大怒道:“小子!你如再說,我可要……”
忽然他覺得繩索上有物移動,已臨身前,不由吃了一驚,忙閉上了口,卻覺得頭頂
一股勁風掠過,遂聞得譚嘯朗笑之聲,由身後傳來道:“老先生引渡之恩,小可拜謝
了!”
雪山老人忙一回頭,卻見譚嘯正昂立在一塊聳立的石峰之上,滿面春風地微笑著。
老人不由臉一陣紅,一時膛目結舌,這才知自己竟是上了對方的大噹!
譚嘯飄身下石,深深一揖道:“老先生一諾千金,當不至言出不算吧?”
老人這時,臉色由紅而白,由白又紅,最後仰天狂笑了幾聲,一翹大拇指道:“好!
老夫算服了你了,好小子!你太聰明了!”
說著重重地歎息了一聲,摸著頭上亂髮,皺著眉毛喃喃自語道:
“這個點子太好了,怎麼小袁過去會沒想起來呢?”
譚嘯心中一動,含笑道:“你老口中說的小袁,又是何人,可肯見告?”
老人苦笑了笑,一副上了大當後悔莫及的樣子,歎息道:“你不認識,他也是一個
聰明可愛的年輕人,他名字叫袁菊辰,我叫他小沙漠,也叫他小袁。”
譚嘯笑了笑:
“我認識此人,並且是好朋友。”
老人一怔,怒道:“是他叫你來的?”
譚嘯搖頭笑道:“他從未說過你老,這全是我福至心靈。”
說著深深又是一拜,笑道:“謝謝你老的成全。”
老人窘笑了笑,點頭道:“我答應了你,自是不會說過不算;不過,你這種小聰明
確實令我佩服。他媽的!你這小孩真精,又可恨,又可愛,真他媽的!”
譚嘯不由皺了皺眉,被老人一連兩句“他媽的”罵得有些哭笑不得。
老人用力地抓著亂髮,繼續道:“當初小袁就想學我那一套‘黑鷹散手’,只是這
道繩橋,他卻沒有辦法通過。不是我救他,他小子准摔死,我因愛他機靈,功夫也不弱,
非但沒有要他守約去碰石頭,反而傳了幾手功夫。只是沒有傳他這手‘黑鷹散手’,他
也不好意思再求我教給他,真想不到,你竟然知道我會這手功夫,是誰告訴你的?”
譚嘯不禁心中恍然大悟,暗忖原來袁菊辰再三關照我,不要說出是他指引,其中有
此隱情。由是,內心更把菊辰感激十分。
雪山老人這時盯視著譚嘯問道:“少年,你在阿克蘇要留多久?”
譚嘯反問道:“你老這兩套功夫,要傳多少時間?”
老人怔了一下,黯然道:“噢!這恐怕不是十天八天能教完的!”
譚嘯含笑道:“那我就多留些時候,總之定不使你老失望就是了!”
老人這套“黑鷹散手”乃是他數十年浸淫而引為平生最得意的功夫,曾立過誓,一
生絕不傳人;而且武林中知道他這一手功夫的人極為有限。故此,雖曾妙想天開的立五
字碑石昭示武林,卻從未有人知道並要求過他傳這一手功夫的。雖然數年前袁菊辰曾有
此一求,卻未達志,想不到今日這年輕人居然用計得逞,怎不令他悔恨歎息不已,可是
以他聲望,卻又不能言出不算,一時好不掃興,只管低頭不語,踽踽地向前行著。
譚嘯在他身後跟著,這片地方太美了,在梅花深處,現出茅屋一角。
老人推開竹門入內,連頭也不回。譚嘯老著臉跟了進來,心中暗笑,這老兒器量未
免太小了,你雖如此,卻總不能說了不算!
老人推開茅屋的門,回頭乾笑道:“請進!”
譚嘯彎腰道:“正要打擾!”
說著邁步而入,老人進房後摔門極重,譚嘯心內不由暗笑,心忖這老兒肝火未免太
甚了。
想著已在一張靠背椅上坐了下來,見室內設備極為簡陋,可是卻頗有古意。一張高
僅尺許的長案,為松木所制,案上除列有文房四寶外,尚有一具形式極為古雅的古箏;
地上擺著一個球枕和一方軟墊,可供人依身弄箏;長案一邊有一畫斗,有一竹根制大筆
筒,其中斑管如林;靠左面窗下,置有兩槽水仙,和窗外一株紅梅映襯得十分清趣。
這房間雖不大,可是光線極好,四面軒窗齊開,山風吹進來,帶著嶺外的梅花氣息,
北窗下兩張靠椅中夾小几,譚嘯所坐正是其中之一,地面為極光潔的竹片拼湊而成。老
人脫下鞋,改踏軟底拖鞋而入,笑視著譚嘯足下道:“你的腳?”
譚嘯不由臉紅了一下,忙彎腰把鞋子脫了下來,老人一面丟過一雙拖鞋,一面笑著
點頭道:“這樣乾淨一點,老穿鞋,容易長腳氣。”
譚嘯知他有意譏嘲,便也笑道:“老脫鞋,容易生凍瘡!”
老人怔了一怔,哼了一聲,又不樂意地笑道:“簡慢得很,沒有茶!”
譚嘯哈哈一笑,手舉著酒囊灌了一口,抹了一下嘴道:“有酒就好,老先生不必客
氣。”
雪山老人默默地坐在他身邊,兩彎眉毛緊緊地皺著,他心中本想以冷漠的態度,令
譚嘯心生厭惡而去,不想對方卻偏是好涵養,無可奈何之下笑了笑。把先前故示冷漠的
態度收了收,卻改換方式道:“少年,你一定要學我這兩套功夫,我既答應了你,自然
不便翻悔!”
譚嘯嘻嘻一笑,拱了一下手道:“老先生是一諾千金,自無翻悔之理!”
老人訕訕地點了點頭,瞇著一雙小眼道:“可是老弟台,你……”
譚嘯一聽他忽然又變客氣了,心知此老定是一極為狡黠的人物,當時微笑道:“老
人家有話請說。”
雪山老人伸舌舔了一下厚唇,問:
“老弟!你的內功可曾練到了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
譚嘯一怔,臉色微紅道:“這個……”遂又一笑道:“雖未至此地步,卻已打開任
督、奇經八脈,三十六諸天境地,也已貫通,離三花蓋頂、正氣朝元也不遠了!”
老人作了一個狡笑,聳肩道:“老弟!這並不是我說話不算,要學我那兩套功夫,
內功沒有如此根底,是不行的。”
他搓著手,又笑了笑,試探著問:
“怎麼樣?咱們再換兩套別的功夫怎麼樣?三套、四套都行!”
譚嘯不由一怔,心說不好,這老傢伙竟想耍賴,我可不能上他的當。聽袁大哥說,
此老一向把這兩套功夫,視為不傳之秘,怕是他掉耍的花槍吧!
想著搖了搖頭,老人不由面色一沉,又堆笑道:“老弟!別太不知足了,凡是能受
我一技之傳者,在武林中,大可揚名立萬,你又何必非要……問題是你自己底子不夠,
怎麼能怨我呢?”
譚嘯哈哈一笑,把手中酒囊,猛然往地上一擲,立身一揖,面色如同罩上了一層寒
霜,朗聲道:“我譚嘯不遠千里而來,只當老先生你是一個人間高士,今日一見,實令
人寒心!”
雪山老人面色青紅不定,有些發怒地聽著。譚嘯繼續道:“小可生就怪癖,寧食仙
桃一口,不食爛桃一筐。老先生既推三阻四,語詞奸詐,小可這就告別,至於你老另傳
別技的好意,小可心領就是,哈!”
他聳肩一笑,又道:“武林中盛傳的‘五字碑石令’竟是如此一個騙局,令人齒冷!
齒冷之至!”
這一番話,直說得雪山老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頭上直冒汗,看著譚嘯這種激昂慷
慨之態,他一時竟答不上話來,只是嘻嘻地笑著。
譚嘯一揖之後,直向門外就走,他盛怒之下,大步而出,待行出房門六七步之後,
才發現足下竟還是穿著人家的拖鞋,不得已,又重新轉身而回,才一進門,卻見老人面
門而立。
譚嘯怔了一下,正要彎腰脫鞋,忽見老人雙掌向外一伸,直奔自己兩肩上拍來。譚
嘯不由一驚,忙向後一仰,但覺頭頂人影一閃,老人已由自己頭上掠了過去,譚嘯正要
轉身,卻覺得兩處大筋上一麻,已為老人雙雙拿住了雙肩麻筋。
雪山老人這種快捷的身手,確實令人戰兢。譚嘯尚未看清他怎麼出手,已受制於人,
頓時只覺全身一陣顫抖,額角上涔涔汗下。
但他仍能發話,冷笑道:“這是為何?莫非……我……”
才說到此,老人已大喝道:“住口!”
譚嘯不由閉嘴不言,卻聽得背後老人發出夜貓子似的一聲長笑,抖聲道:“好個小
兔崽子,你有幾個腦袋?你憑什麼向我發這麼大脾氣?你簡直是混蛋一個!”
他說著分出一隻手,一托譚嘯的腰,把譚嘯整個身子舉了起來,大踏步向房後走去!
譚嘯咬牙切齒道:“你不傳我功夫就算了,怎可如此對我?”
老人又是一聲長笑:
“我還傳你功夫?沒揍你就是好得了!我這一輩子見的人物多啦,還沒見有你這麼
橫的!好!好!我們看看誰厲害!你好大的膽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托著譚嘯,飛快地走到了茅屋後邊。譚嘯想不到此者竟是這麼大
脾氣,自己落在他的手中,看來真是慘了。
這茅屋之後,是高可聳天的石峰,就在石壁間,鑿有兩個洞穴,為鐵柵緊緊封著。
老人一面托著他,大步走著,一面冷笑道:“你先陪我的黑子住幾天,看你還厲害
不厲害!”
譚嘯心尚不解何謂“黑子”,就見老人伸出一足,把鐵柵門勾開,雙手一抖,已把
譚嘯送了進去,就勢一帶門,「噹」的一聲,關了個嚴絲合縫。
譚嘯就勢一滾,已站了起來,倏地撲向鐵門,奈何鐵門已關上了。
這時卻聽見身側獸喘喋喋,鼻中更是聞得一股臊臭味,他猛地轉過身來,不由嚇得
後退了一步。原來就在他身前三尺左右,另有一扇空格鐵柵,正有一極大黑熊,攀欄而
立。一張狒狒似的嘴,伸出一半來,掀唇如血,露出兩排短劍似的牙齒,喉中正呼呼有
聲地低哮著,口中滴著腥涎。
這是一隻天山所產的大公熊,譚嘯還是第一次見到,過去雖也見過人家要把戲,有
玩狗熊的,可是那種熊和這只黑熊,在大小上卻不能比了。
這熊站起來,竟比譚嘯還要高出一頭,腰背極粗,怕二人合臂也抱不過來。前身自
頸以下,生著如雪似的白毛,背部毛色漆黑如墨,一雙黑亮的眸子,兇惡地瞪視著譚嘯,
其狀猙獰已極。
譚嘯陡然見狀,不免大吃一驚,後見當中有鐵柵隔離著,心才放寬了些,這時卻見
鐵門外的老人,正咧口得意地笑著。
譚嘯本想破口大罵,可是想了想,卻是一言不發,退至壁角,把身子蹲了下來,連
看也不去看他一眼。
雪山老人怪笑了一聲:
“你安心在此住些時日,我要煞一煞你的火性,到時自會放你出來!你如再敢無理,
我就關你一年半載,看你又能如何?”
譚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雪山老人以手指了一下峰前雲海,嘻嘻地笑道:“每日子
午二時必有冰雹寒威,其寒冷程度,到時你自能體會,你必須要忍耐。”
他說罷轉身而去,譚嘯內心十分憤怒,想不到此老竟是如此一個不通情理、固執偏
激的老人,只怪自己方纔出言沖撞了他,看來自己學技不成,反倒要在此大吃一些苦頭
了。想著歎了一聲氣,喃喃道:“袁大哥,你可害死我了!”
一言甫畢,只聽身側震天價的一聲大吼,嚇得譚嘯忙滾坐一邊,卻見竟是那大熊,
正怒睛掀唇朝著自己發威,一隻熊掌伸出鐵柵以外,向自己抓著,僅僅距離自己面門兩
三寸;而這石洞地勢極小,再想後退一寸也是辦不到的。
譚嘯不由歎息了一聲,既無退路,又不能坐以待斃,說不得只好應付一下這畜生了。
想著又仔細地打量這只大熊,越看越覺這傢伙碩大無朋,竟是自己生平僅見,一雙
熊掌箕開著,大如棋盤,又厚又長,襯著它那半截鐵塔似的身子。兩臂如桶,腰大如缸,
這東西如在深山中出沒,只怕獅虎見了它,也要盡速迴避。
想著,見它一隻巨掌在自己面前兜來兜去,口中發著怪聲,像是故意引逗自己為樂
似的。少年人好奇本是本性,譚嘯一時提內力貫之右腕,想試試它到底有多大勁力,同
時也想給它點厲害嘗嘗。
他這麼想著,卻不敢正面和它較勁,待它巨掌由自己臉前甩過時,譚嘯倏地舒腕,
猛地叼在它的巨掌之後,用全力往鐵柵上撞去。
那巨熊忽地厲吼了一聲,巨掌向後一掙,這一掙之力,直把譚嘯整個身子給蕩了起
來,“撲通”一聲,摔倒在一邊,痛得“啊喲”一聲,一時只覺右掌虎口發熱,直似裂
開了一般。
如此一試,算是把譚嘯心給冷了一半,可是他的內力,卻也使那巨熊吃了苦頭,這
畜牲本是天山特產,名叫“白黑子”,是稀有的熊種之一,生具神力,力裂虎豹,在雪
嶺之中出沒,無異天山之王。被雪山老人擒獲時,尚是一隻出生不久的幼熊,本是一對,
後來因病死了一隻,只剩下它獨自一個,老人已養了五年左右,幾通人性,素日喜愛十
分,差不多隔日就來探看一回。它眼目之中,除了怕老人以外,何曾怕過任何人,想不
到今日為一陌生人一握之下,一隻右掌痛徹心肺,不禁怪聲厲吼起來,一雙巨掌平空蕩
著,拍打著鐵門匡匡直響,那種聲勢,真是驚人已極。
譚嘯嚇得緊縮壁根,心內忖著,幸虧有當中這一層鐵柵門隔離著,否則就不堪設想
了。
那巨熊拍打了一陣,也就安靜下來了,躺在一邊,翹起四足,在空中舞弄著,口中
“呱呱”亂叫著,一會兒又爬起來去玩一個大木球。奈何那木球甚是圓滑,總是載它不
住,玩了一會兒它就忍不住發起火來,只一拍,把那實心木球拍了個粉碎。譚嘯望著它,
心討:人謂熊心好奇無耐性,看來倒是不假。
一會兒,這只大熊又趴在鐵柵上,伸出舌頭舔著鐵條,舔得津津有味。
譚嘯看得倦了,躺了下來,地上舖著極厚的干稻草,不覺得很硬。
他一個人心中想著心思,不知日已中天,但覺腹中饑餓難當,不由翻身坐了起來,
心想這雪山老人到底是什麼用意呢,把我關在獸穴裡,莫非連吃的也不給我麼?
他彎腰站起,忽覺前胸一物硬幫幫的,用手一摸,才想起是那口“阿難”短劍,不
由心中大喜,暗忖我真是糊塗到家了,放著這口削鐵如泥的寶劍不用它,卻在此受困為
何?
他忙解開外衣,把懸在前胸的那口短劍拿了下來,方要以手抽出,忽聽隔柵的巨熊,
連聲地怒吼起來。偏首一看,卻見那大熊,正瞪著一雙黑目,驚怒地看著自己。譚嘯微
微一笑,叱道:“畜牲,現在我可不怕你了,你再敢伸手,我就給你砍掉一隻!”
說著振腕把寶劍掣了出來,洞中立時閃出了耀目的白光,他先試著在那鐵欄上削了
削,隨著劍刃,鐵屑如泥紛紛落下。
譚嘯不禁大喜,正待揮劍斷柵而出,忽地心中一動,暗道:“不可!我此行目的為
何呢?如此作法,豈不與雪山老人更成了不了之局麼?”
想著緩緩把劍收了回來,又想,儘管老人此刻對自己不算友善,可是這類奇人每多
異處,喜怒不形於色,別是他有意借此試探我的耐性或是什麼吧?我還須稍安毋躁才好。
這麼一想,心又沉下了些,就連傷熊的心,也掃了一個乾淨。慢慢把劍收回鞘內,
仍然懸至前胸,把外衣整理好。
那熊也真怪,在譚嘯掣劍時,它口中一直髮著呼呼的低哮之聲,此刻他把劍收好了,
這熊也就不叫了,又重新伸出舌,舔著鐵柵。這幾根鐵欄,想是長年為它舔擦,舔磨得
黑光淨亮,未生一些鐵�蛂C譚嘯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得很,方要躺下身子,卻見那大
熊忽地掉過頭來,一聲大吼,走至門前,歡蹦亂跳不已。譚嘯不禁嚇了一跳,忙回過身
來,卻見門外行來一個跛足的孩子。
這小孩頂多不過十四五歲,他背後揹著一個大麻袋,手中提著一個裝食物的提盒,
一拐一跛地朝這邊走過來,遠遠地站在獸欄前,翻著一雙小眼看著譚嘯。
“你就是來找雪公公學本事的那個人是不是?”
譚嘯見這小孩,雖是一足微跛,但長相倒挺聰明,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眸子,骨碌碌
地轉著,頭上梳著一個童髻,身著黃葛布衣裳,十分寬大,似雪山老人的衣服。身材瘦
長,面色倒很紅潤,譚嘯本是一肚子悶氣,但看見這孩子,卻是發作不出,勉強點了點
頭,微笑道:“不錯,就是我,有事沒有?”
小孩往前又走了三步,放下了背上的麻袋,皺著眉頭說:“聽說你功夫不錯,你既
然有功夫了,幹嘛還要來學呢?”
譚嘯被他這麼一問,一時倒不知如何作答,只笑了笑。因見這小孩說話之時,離著
他遠遠的,不由笑道:“你怎麼不走過來說話?離這麼遠幹什麼?”
小孩臉紅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怕你給我一傢伙,我可吃不消!”
譚嘯不由哈哈笑了一聲,遂搖頭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打你!來!你是給我送吃
的來了吧?”
小孩提起提盒,慢慢走到譚嘯門前,把提盒往欄柵前一放,馬上後退了幾步。譚嘯
微微一笑,伸手把提盒拿了進來,退至一邊,打開了盒蓋,見有烙的酥餅,還有小米稀
飯。
他肚子實在餓了,就不客氣地吃了起來,那小孩遠遠看他吃後,才算放下心來,又
重新提起了麻袋,往那大熊欄前行去。
那只大熊,早已忍不住在柵內又蹦又跳,小孩倒是一點兒也不怕它,一直走到鐵欄
旁邊,先伸手進去,讓那比他兩倍大的巨熊,在他手上舔來舔去;然後才把麻袋之中玉
米、甘薯等食物,一樣樣拋進去,任那大熊吃著。小孩臉上帶著微笑,看著它吃,一邊
伸手進去摸著它的毛。譚嘯心中不由甚為驚異,暗想這熊方纔是何等兇猛,如今在這孩
子手下,竟是比貓還要柔順,這倒是怪事。
小孩摸弄了一會兒,眼睛又溜向譚嘯,訥訥道:“多吃一點,一天只有一頓。”
譚嘯怔了一下,放下了筷子,又笑了笑,問他道:“看樣子我在這裡,還要住好幾
天了?”
小孩比了一下五個手指道:“最少五天!”
譚嘯想了想,眉頭微皺道:“小朋友!我有一件事托你,你肯不肯為我去做?”
小孩眨了一下眼睛,訥訥道:“那要看什麼事情了!”
譚嘯笑道:“我在阿克蘇一家店裡有一匹馬和隨身的幾件衣服,你能不能去關照一
聲,叫他們好好為我照顧一下,等我回去時,多給他們錢。”
小孩皺著眉,一隻手摸著頭,慢吞吞道:“那得走不少路呢!我的腿又不大聽使喚;
不過……好吧!誰叫你求我呢!等一會兒我就騎馬去一趟,你得把那客棧的名字告訴
我!”
譚嘯很高興地把那地方詳細地給他說了一遍,小孩點著頭表示他已很清楚的樣子,
又問;
“你吃完了沒有,我該走啦!”
譚嘯把飯盒子拿出來。笑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接過了飯盒,答道:“我叫戚道易,人家都管我叫小跛子,你也這麼叫我就是
了!雪山公公養活我,每天給他弄弄飯,再就是喂喂這黑子,別的沒什麼事。”
譚嘯正要再問他些話,就聽見遠處雪山老人的聲音喚道:“小戚!你多說些什麼?
還不快來!”
小跛子嘴一咧,小聲道:“老爺子又叫喚了!”
說著一面高聲答應著走去,卻抽個冷子小聲道:“相公你千萬別急,只要忍下去,
一定有好處!”說著就跛著腿一溜煙似地跑了!
小跛子戚道易走了之後,譚嘯發了一會兒怔,心想照小孩方纔所說,老人此舉果然
是在試探自己耐性如何了。
可是試探儘管試探,從沒有聽說過把人和熊關在一塊的,這簡直近乎是侮辱,想著
不禁有些生氣。若非是渴於學成絕技,真不甘受此辱。
他長歎了一聲,開始在這僅能轉數步的石洞內踱著,再看隔柵的巨熊,已倒在地上
睡了,睡得甚是香甜。他走了幾轉,靠牆坐下,默默閉目養神,約有半個時辰左右,那
大熊睡醒了,在洞內來回走著,口中發著咆哮之聲。譚嘯心中正自膽戰,忽然一陣裊裊
的笛聲,自前室傳來,聲調十分婉轉。說也奇怪,那原來咆哮的巨熊,忽然靜了下來,
豎起一雙耳朵,似在仔細地傾聽著!
譚嘯覺得很奇怪,心想莫非這畜生也聽得懂笛音麼?
果然,那巨熊先是傾神細聽,後來便來回地在洞內走著,時停時動,喉中發出陣陣
低嘯聲;最後一雙前掌竟自人立起來,足下竟按著笛音所傳來的節奏,時慢時快地走動
著,口中呼呼有聲地疾喘著,看來真是怪態十足。
譚嘯不由大為驚疑,先是看著想笑,後來笛聲一變,那巨熊步伐也跟著變了,巨大
的身子轉動間,竟並不顯得臃腫。最怪的是足下所踩的竟是一種看來十分好笑的步子,
時前時後,時左時右,卻是快捷無比。
似此約有盞茶時刻,笛聲才慢慢停了下來,那巨熊也如同皇恩大赦似地停了下來,
累得呼呼直喘。譚嘯看著雖是奇怪萬分,卻並沒有想到其它方面,眼看那熊四腳朝天地
躺著,張著大嘴,流著口水,其狀醜惡已極!譚嘯暗笑,這種東西,竟也懂得跳舞,這
真是應上了那句罵人的話:“醜人多作怪了!”
想著正自好笑,忽聞笛聲又起,只是幾聲短音節,地上的巨熊,連聲發出巨吼,似
乎對笛聲抗議。無奈那短音節仍自連聲地催促著,迫得那熊不得不二次站起身來。
緊接著,笛音如前又娓娓吹奏了起來,聲調和方纔一般無二,那黑熊喉中發著極為
委屈的短鳴之聲,卻不得不仍然人立而起,和先前一樣的足下踩踏起來。譚嘯不由十分
奇怪,當時由鐵柵門內向外望去,遠遠見老人所居茅屋後窗敞開著,隱約可見老人面窗
而立,正自橫笛吹奏著,那娓娓動聽的笛音,正由那邊散傳過來。這時,那只大熊正是
舞得起勁的時候,一雙大粗腿時前進後地踩踏著,譚嘯不禁看得呆了,心想天下竟會有
這種怪事,熊還會跳舞?
想念之中,目光不禁注意著它一雙大足,想看看它到底跳的是一種什麼舞步,誰知
這一凝神細看,竟覺出有些苗頭。
原來那巨熊雖是轉跳頻疾,可是卻是反覆地踩踏著一種固定的步子,日光料照進來,
映著它巨大的身影,時進時退,穩重處,步如泰山;疾快處,捷如狡兔。譚嘯不由心中
一動,忙自站了起來。可是這時,笛聲竟自歇了下去!那巨熊跟著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
了下來,累得喘成了一團!
譚嘯有些失望,卻聽見耳邊響起了雪山老人蚊蟲一般的一聲歎息:
“蠢才!放著絕世的身手,竟不知學習,白花費了我老人家一番心血,真是朽木不
可雕也!”
譚嘯忙循聲望去,隱約似見雪山老人正在返身關窗,方纔之語分明是以“傳音入密”
的功夫所言,譚嘯不禁怔了一下,猛地跺了一腳道:“我真是糊塗到家了!唉!唉!”
這才曉得,原來那巨熊所踏步子,竟是一種奇異的怪招,只可恨自己,只當它是在
跳舞,而平白放過兩次大好機會。
這麼想著,不由大為悔恨起來,再看那熊兩度起舞之後,竟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
四腳朝天地睡著,嘴裡狂噴著唾沫星子,自然不會再有起舞的能力了。譚嘯努力追憶著
它方纔的動作,一個人比劃了一陣子,終因記憶不清,弄不出一個名堂,乏味得很,仍
自靠壁坐了下來。
光線慢慢暗了下來,譚嘯肚子餓了,可是想到小跛子戚道易告訴自己的話,知道今
天是不會有吃食送來了。等到日暮的時候,小跛子一拐一跛地又來了。他仍然揹著一個
麻袋,直接走到了熊欄前,在譚嘯鐵柵前探了一下頭,小聲道:“譚相公,我專門為你
跑了一趟,你放心吧!”
譚嘯忙爬起來,一面道謝,一面笑道:“為什麼不給我送吃的呢?”
小跛子四下看了一陣,搖頭道:“這是雪公公特別關照我的,我也不知道;不過,
我倒是給你偷了兩個饃饃來,你將就著吃吧!”
說著遞過一個紙包來,譚嘯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心中一動,又把手縮了回來,問他
道:“是老先生這麼關照你的?”
小跛子戚道易翻著眼皮,使著眼色道:“是呀!相公你快拿過去呀!等會兒給他看
見了,我可又要挨罵……快呀!”
譚嘯怔了一會,搖了搖頭,小跛子又回頭看了一眼,趕快把那紙包收了回來,皺眉
道:“怎麼?你是想絕食還是什麼?”
譚嘯笑了笑,沒有回他的話,心中卻在思忖著,老人既如此做,當是含有深意。我
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可不能再錯過這第二次機會了。
小跛子戚道易在隔欄喂著熊,忽然皺著眉很奇怪地問譚嘯道:“咦!這黑子今天又
跳舞了是怎麼著?”
譚嘯點了點頭,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小跛子端了一下肩膀,翻了一下眼珠,咧嘴笑道:“你看它那份德性,連飯都不想
吃了;每次它跳過舞以後都是這份德性!”
譚嘯不由奇怪道:“它跳的是什麼舞?真怪!”
戚道易嘻嘻一笑,說道:“雪公公也真會作怪,閒著沒有事,就愛逗它玩,它一個
熊能會跳什麼舞呢?可是雪公公前些年,卻是每天用笛子逗它,天下事也真怪!”
說到此,他放低了嗓子,又前進了一步:
“雪公公還向它學跳舞呢!有幾次我看見了,雪公公關照我,不許對外人說,你說
這不是怪事麼?”
譚嘯不由豁然貫通,當時怔了一下道:“這是真的?”
小孩怔道:“怎不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還錯得了!只是這是兩年以前的事了,
最近倒是沒有看見過。”
譚嘯又問:
“他怎麼能叫它跳呢?”
小孩摸著頭,一個勁皺眉:
“這事也怪,我平日怎麼叫它跳,它也不跳;可雪公公一吹笛子,它馬上爬起來就
跳,他笛子不停,它累死也不停。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著歪著脖子看著那只熊,又道:“雪公公很久沒逗它了,怎麼今天又想起來了,
你看把它擺佈成這樣,可惜我沒看見。”
說了這句話,他提起麻袋往肩上一搶,轉身道:“我走了,明天再見吧!”
譚嘯聽小跛子戚道易這麼一說,心中更是悔恨十分,暗想這熊身上,定是有極為怪
異可取的招式。老人故意以笛音令其展示,好令自己見機而習。誰知自己竟只顧看著好
笑,平白錯過此天賜良機,愈想愈是懊惱。同時腹中饑腸轆轆,坐臥難安,展望嶺外黑
茫茫一片,老人所居茅屋,亦無一些燈光。天風冷冷,貫穴而入,譚嘯開始覺得有些冷
了。
他把地上的稻草理得厚厚的,自己坐於其上,開始練習起吐納的功夫。
空腹有助於練功,不多久工夫,氣機上走天靈,倒轉河車,他竟入定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他只覺得四外寒氣襲人,逼得他坐功也練不下去。目光一開,丹
田氣散,突然打了兩個噴嚏,只覺得四外寒氣砭入骨髓,這一霎時,他所體會到的冷,
竟是生平僅一見,那種冷的程度,真是不可以言語去加以形容。
驚嚇之間,譚嘯只覺得全身血脈幾乎都要凍裂了,一連打了三四個寒顫,這才突然
憶起老人離去時所說之言:
“子午二時必有冰雹寒威,你必需忍耐!”
想不到這寒冷程度,竟是如此嚇人,只這思忖之間,譚嘯彷彿已覺得全身都僵了。
他雖有一身武功,也不敢任寒流襲入,當時慌忙爬起身來,在洞內跑跳著活動血脈。
雖是如此,仍被凍得牙關格格戰抖不已。
隱隱聽得嶺外叢林間,如同灑豆子似的,辟辟啪啪,落下一些東西,譚嘯知道是在
下冰雹。他這麼跑了一陣子,非但不能御寒,反倒被襲來的寒流,凍得手腳如冰,後來
就連舉動也感有些不聽指揮了。
這一驚,可把他嚇了個不輕,忽地忖道,自己何不以內功活動一下血脈;否則再一
刻工夫,怕不要被凍死了,這可不是玩的!
想著忙又坐下,只覺地上的稻草,一支支就像是樹枝似的脆硬,絲毫沒有一些暖氣。
他勉強盤上了雙膝,只凍得全身抖成一片。譚嘯暗中叫苦不迭,只好咬緊牙關,以丹田
氣,點燃一點元陽,身上才開始覺得微微有了一點暖意。
無奈何,那四處襲來的寒氣,竟是有加無減,勉強坐了一刻工夫,簡直受不了。預
料著這種寒冷的程度,當可唾沫為珠,如果再這麼下去,不消半夜時間,自己非凍死在
這石洞中不可。
忽然,他心中起了個念頭,暗想那只熊不知凍成什麼樣了,怎麼沒有聽見它一點聲
音!
想著忙站了起來,隔著鐵柵向那巨熊望去,這一看不由大為驚異。
原來那只熊竟是若無其事地睡在地上,只是它的睡相很怪,兩隻前掌交叉著按在肚
臍之上,兩隻後腳,卻是腳心相貼,平列地上,喉中出息細若遊絲,看來絲毫不懼寒冷。
譚嘯不禁心中一動,僅僅這一探視的工夫,已令他感到不可支持,一雙耳朵先是疼
痛難當,此刻已失去了知覺,雙足亦然。他知道這已到了要命的關頭了,當時忍不住倒
於地上,只覺得嶺外冰雹仍在辟辟啪啪地落著。此刻譚嘯已被凍得有些神情恍惚,再想
站起已是不能,緊急中,忽想起那大熊御寒的模樣,也顧不得有沒有用,忙把雙手交叉
著按於臍上,雙足交換著把鞋脫了下來,模仿著那熊的模樣,足心相抵。
說也奇怪,在他這麼做時,起先仍然凍得發暈,誰知一切就緒,微微運了三四口氣
之後,就彷彿覺得寒冷大去;再過一刻工夫,竟由丹田之中,緩緩上游起一股暖氣。初
起時細若遊絲,緩緩如蛇行,漸漸那股熱流,竟是越來越粗、越來愈熱。半盞茶後,只
覺得全身百骸盡酸,各骨節處,竟是如同蟲行蟻咬,十分難受。
譚嘯不知道這是大寒回暖之後必然的現象,心中尚在陣陣生憂。似如此又半盞茶後,
那酸痛才稍稍減退,耳聞欄外冰雹已停,隱約可見月亮復出雲表,灑下滿天如銀光雨,
心知大寒已去,這才一塊石頭放了下來,那隔柵的巨熊也有了響動。
譚嘯緩緩放下手腳,想翻身坐起,卻是坐不起來,只覺背脊酸痛難當,不得已又躺
了下來,心道好險呀,若非是這只熊的妙法救我,此刻一定早凍死在這寒洞之中了。這
麼想著,猶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似如此,他躺了好一刻工夫,才覺得各骨節酸痛稍退,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卻見
那熊來回地在洞內踱著,口中發著低嘯。
這時,一個人影輕輕在柵前出現了,現出了雪山老人瘦長的身材,光亮的一雙瞳子。
他一隻手持著一支笛子,由柵外伸入,點按在那巨熊的額上。
說也奇怪,那麼龐大性躁的巨熊,在老人苗管之下,竟比一隻獵還要柔順,口中立
刻停止了哮聲,全身後坐下來。老人嘴角帶著微笑,低罵了聲:
“沒有耐性的畜生!”
譚嘯心中一動,卻見老人目光斜乜著自己,淡然一笑道:“怎麼樣?還不曾凍死!”
譚嘯此刻內心已對他多少改了些觀念,聞言臉色一紅,笑了笑道:“謝謝你老關心,
還算沒事!”
雪山老人目光如線,點了點頭一笑:
“你不該謝謝黑子救你一命嗎?”
譚嘯尷尬地一笑道:“我就是謝它,只怕它也聽不懂,我還是謝謝你老人家好了!”
老人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這是罵我,還當我聽不懂麼?不過,你
這小子那點鬼聰明,著實可愛,也的確值得我破格成全。”
譚嘯不由大喜,當時彎腰行禮道:“小可先在此致謝了。”
雪山老人哼了一聲,目光在他胸前游移著,訥訥地說道:“小伙子,你胸中揣有何
物!閃閃放光!”
譚嘯不由吃了一驚,當時摸著胸前,微笑道:“是一口劍。”
老人怔了一下,伸手道:“拿來我看。”
譚嘯略一猶豫,探手入懷,把那口新自袁菊辰處得來的愛若性命的“阿難劍”解了
下來,雙手捧過去。老人目光在劍上一掃,面上已現出無比驚異之色,右手接過劍來,
先不開啟,只在劍鞘上細看了看,讚歎道:“東漢故物,果是不凡,只看這乖巧匠工,
已大異一般了。”
說著,振腕把劍抽了出來,立刻當空亮起了一條閃電,映得老人發須皆霜,老人口
中更不禁連聲讚歎了起來,抬目窺著譚嘯面上神態,忽然一笑道:“你不怕老夫據為己
有麼?”
譚嘯怔了一下,鎮定道:“寶劍德者據之,老先生拿去,只怪弟子無能,有甚可怕?
只是略感愧對我那恩兄而已。”
老人“鏘”一聲,合劍於鞘,朗聲道:“好一個豪爽之士,拿去!”
他說著遞劍而入,譚嘯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先生如有需用,弟子願奉借無妨。”
老人呵呵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試試你的心胸器量,我生平從不沾一絲一毫
小輩的便宜,你快快收回!”
譚嘯把劍接回,重新繫好。老人正色道:“你武功雖已不錯,可是江湖中人,比你
強的還是大有人在。此等寶物,最應小心收放;否則一被人覬覦,人暗我明,就有失竊
之慮。”
他頓了一下,又接口道:“最好以蛟皮制一軟鞘,套於原鞘之上,可免劍氣外露。”
譚嘯微笑道:“謝謝你,先前小可多有冒犯,尚請大量海涵。”
老人又笑了笑,目光閃爍著道:“你身懷如此利器,卻並未圖斷柵脫逃,亦未傷我
愛熊,足見是一有耐性而又聰明的少年,我此刻總算放心了。”
譚嘯忙笑道:“如此,你老總該……”
才說到此,老人已呵呵大笑了兩聲,連連搖頭道:“不可期望過甚,孩子!冰凍三
尺非一日之寒,一切都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譚嘯不由心中一動,正想問些什麼,卻見他已轉過身去,揚長而去,他知道自己多
說也是無用,只得默默望著老人背影消失於暗影之中。
這時,四野悄悄,荒嶺之中,時有獸嘯,皓月如盤,銀光如雨,淋浴著遠近樹林,
顯現出一種靜穆神色。譚嘯仍覺得全身骨頭酸酸的十分難受,方想坐下再試練一回坐功,
忽然笛聲又起,和先前一般,引逗得那只巨熊連聲低吼了起來。
譚嘯精神一陣抖擻,這一次,他決心不再放過機會了。身方站起,就見那熊又如前
狀,一雙後足驟然人立而起,接著按前樣一般無二,又自踩踏起怪異的步子,譚嘯不由
仿照著它的姿態,前後左右跟著踩踏了一番。可是三五步之後,他竟發現大非如自己所
想的簡易,那看來十分易學的步子,竟有好幾次,幾乎令他自相迷頓。隨著那熊轉了三
五轉之後,只覺一雙腿無論如何竟是旋轉不開,“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這麼一來,他才知竟是如此不易,當時生怕錯過了時間,再無機會。猛地由地上竄
了起來,正悔恨熊步已變,忽地笛音一轉,又照前韻重吹了一遍。譚嘯不由心中大喜,
就見那巨熊又回復了前步,笛音轉慢,熊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譚嘯得以仔細窺視了個清楚,當下細心模擬著,雖然仍感困難重重。可是他悟性極
高,熊步又慢,不消一刻,已摸著了些門徑,似如此跟著笛音,足足舞動了一個更次,
直到人、熊氣喘吁吁,汗下如雨,那笛音才自收歇。
那只巨熊不支,倒下去了。可是譚嘯卻不敢大意,生恐稍歇之後,把以前所學的步
法忘了。
他扶在鐵柵上稍事喘息,就憶著方纔的步子,前前後後地踏動了起來,似如此停停
練練,不知不覺間天已見曉,他終於不支地倒地睡著了。
當火烈的太陽高高昇起的時候,他才甦醒了過來,四周的空氣仍是那麼的靜。
那只熊仍和過去一樣,伸著舌頭,在舔著鐵欄,一雙黑亮亮的眸子,睜視著譚嘯,
在它的感覺裡,可能想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一個“人”,會有著和自己一般
的命運呢?
中午時分,小跛子戚道易又來了,他為這一人一熊帶來了食物,譚嘯得以大吃了一
頓,把送來的一瓦罐飯和菜湯一掃而光。
小跛子戚道易在一邊看得直翻眼皮,心說這小子八成是餓瘋了吧?他偷拿了三個饃
想給譚嘯,可是卻被譚嘯再次拒絕了。
簡單的日子,一晃眼已是十天過去了。
這十天來,就連譚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每天三次隨著巨熊起舞學步,
不知不覺間,已把那種怪異的步子,學了個爛熟。
子午二時的冰雹寒威,已使他絲毫不覺其冷,寒流來時,他只學著那熊的樣子。久
之,他竟發現出,那種姿態,是一種焙煉先天元陽勁□的絕妙法門,他自這熊身上所得
到的好處,竟是自己昔日夢寐所求不到的。
這一夜,當寒流過後,譚嘯正緊閉雙目,在運行著氣機內功的當兒,耳中似乎聽到
了一些響聲,當目光睜開時,他發現了一個奇跡!
原來就在洞柵前三丈左右,雪山老人身著一襲白衣,正在棵松樹尖梢迎風而立。
他那滿頭的亂髮,肥大的衣衫,在月光之下,看來真如同是一個魔鬼似的。
起初,他只是由樹尖飄身而下,又縱身而上,如此來回如穿梭一般,像是在練習著
一種輕功,譚嘯注意到他的扭腰點足,細微到幾乎不可覺察的地步。尤其是偌大的身子,
落在那松梢之尖,竟連顫抖一下都沒有,只這普通的一個動作,已足令譚嘯瞠目結舌了。
老人來回穿越了一陣,忽然解下了肩上的葫蘆,對口暢飲了幾口,就手把葫蘆向一
邊一丟,手舞足蹈地高歌起來。
他唱的是: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會付與疏狂,曾批給露支風敕,屢上留雲借日章。詩萬首,
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那沙啞的歌聲,令四山都起了回音。譚嘯不禁為之色變,走遍江湖,他真沒見過這
麼豪邁的老人,一時禁不住脫口叫了聲:
“好!”
老人高歌方畢,聞聲偏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忽地狂笑了一聲:
“少年,你可知我方纔所歌何名?為何人所作?”
譚嘯點首道:“朱希真這一首‘鷓鴣天’,經老先生如此一歌,真有神仙風趣,弟
子拜眼不盡!”
老人呵呵笑道:“譚嘯,老夫真考你不住了,你再聽來!”
老人邊說,邊以手掌擊節,又高歌起來,他那破鑼似的嗓子,放出悲壯的歌聲:
“家在東湖潮上頭,別來風月為誰留,落霞孤騖齊飛處,南浦西山相對愁。
真了了,好休休,莫教辜負菊花秋,浮雲富貴何須羨?畫餅聲名肯浪求!”
譚嘯在他唱第二段時,亦擊節附之。一歌方畢,譚嘯笑道:“前輩,這是石孝友
‘全谷遺音’中的名作,是也不是?”
老人怔了一怔,倏地晃身,白影閃處,已立在鐵柵門前。
他伸出一掌,往柵門上鎖鍊一扭,門鎖遂開,朗笑了一聲:
“小朋友你出來,且學我的黑鷹掌。這是你天大的造化,錯過今夜,你今生再也休
想!”
譚嘯不由一時驚喜不止,遂見老人說完這話之後,身形如風車似地旋了出去。
可真應了“身似旋風”那句話,身形往地上一落,正是懸崖邊沿。
這狂傲半醉的老人,狂聲笑道:“小子,你注意了,看清老夫這生平不傳之秘。”
他口中這麼說著,忽地展開了身法,一時之間,但見白影起伏如田陌之騖,忽上忽
下,忽左忽右,時而引頸投足,時而騰身分腕,隨著他口中狂嘯怪笑之聲,整個峰嶺都
似乎為之震動了。
驚愕的譚嘯,早已縱身而出,他展開身形,隨著老人的身形跑著、跳著、叫著。
他看不清老人每一個動作到底是怎麼施展的;可是,卻絕不敢輕易放過老人一招一
式。如此盞茶之後,仍摸不著頭腦。老人忽地狂吼道:“笨貨,你十天來學的足法都忘
了麼?”
這一聲吼,頓令譚嘯大開茅塞,當時口中驚喜道:“是了,是了。”
隨著他也展開了身法,只團團地圍著老人。雪山老人長笑聲中,再一次展開了身法,
邊狂笑道:“右足,右腕,反崩,側勾!”
譚嘯依著熊步走開之後,竟發現那步法和老人這“黑鷹掌”法的下盤功夫,竟多相
似之處;再加以老人口中的指示,居然十分得心應手。
老人看著大喜,更是練得有力,同時自他口中把一連串怪招異式,滔滔說了出來。
這一陣工夫,譚嘯可真把吃奶的力氣都施出來了,他也如同瘋狂了似的,隨著老人
在這曠嶺巔峰,把身形大大展開。
雪山老人今夜似乎瘋狂了,他不厭其煩地反覆施展著這套他認為畢生菁華的功夫。
二人一練一學,直到月已偏西,老人忽然身形縱起,狂笑道:“夠了!夠了!”
說著他的整個身子往地上一倒,大叫道:“娃兒把酒拿過來,哈……妙呀……妙
呀!”
譚嘯忙拾起地上的葫蘆,覺得內中尚有不少,就笑著遞了過去。老人接過酒葫蘆,
高高舉起,自空倒下,口開如盆,咕嚕嚕就像是倒水似地灌著。
一時酒氣漫空,濺得老人滿臉滿身都是,他狂笑大吼道:“酒!酒!酒!吾之
妻……”
那大如小桶的多半葫蘆白酒,頓時被痛飲一光。老人叫了聲:“痛快呀!”忽地雙
手連連搖著空葫蘆,十數搖後,一聲長嘯,就如同擲球似的,把它丟了出去。這朱漆大
葫蘆足足飛出二十丈以外,直墜入雲幕之中。
他翻了個身子,含糊道:“娃兒,莫動我,老夫睡矣!”
話畢,鼾聲如雷,空氣中蕩漾著一股濃郁的酒味,山風久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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