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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 落 馬 蹄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十一章】 譚嘯目睹老人如此狂態,一時為之愕然,他不敢輕易動他,因老人有言在先。可是 卻也不放心他一人睡此絕峰,遂在老人身邊坐下,徹夜地守著他,運行了一會兒氣功之 後,天已微微亮了。 老人兀自鼾聲如雷地熟睡著,晨風吹拂著他那滿頭亂草似的頭髮,天下狂人雖多, 可是似他如此顛狂者,譚嘯卻是生平僅見。 經過這一夜相處之後,譚嘯對老人生出一種由衷的敬佩。 他默默站在老人身前,心中生出無限憐惜之心,自忖道:“這是什麼力量,使得他 如此?可憐的老人!” 想著,他輕輕彎下身子,手指方一觸及他的衣衫,老人倏地雙目齊張,這種突然舉 動,不禁令譚嘯怔了一下。 老人目光一轉,欠身而起,他顧視了一下左右,瞠目道:“我怎會睡在此地? 你……” 譚嘯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你莫非把昨夜之事忘了?” 老人忽地挺身而起,神色黯然地道:“這麼說,我昨夜是喝醉了……” 譚嘯有些害怕地點了點頭: “是的!你老人家醉了。” 雪山老人倏地反手,扣住了譚嘯手腕,厲聲道:“說!我昨夜都做了些什麼?” 譚嘯只覺得老人抓握處,如同上了一道鐵箍,當時掙了一下,緊張地道:“你老真 的都忘了?” 老人怪笑了一聲: “說!我做了些什麼?” 譚嘯想了想,遂點頭訥訥道:“你老飲酒唱歌……” 老人咧口大笑道:“老夫素所喜為也!” 譚嘯頓了頓,又接口道: “然後,傳了弟子一套功夫。” 老人毗目變色道:“什麼功夫?” “黑……鷹掌……”譚嘯打了一個寒顫。雪山老人聞言,倏地面上一白,譚嘯清晰 地看見,由他兩鬢沁出了汗珠,他不禁嚇了一跳,嚅嚅問道:“老前輩,有什麼不妥 麼?” 雪山老人緊緊咬著牙,發狠地跺了一下腳,長歎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如喪 考妣似的,直向茅屋踽踽行去。 譚嘯慢慢跟在他的身後,老人推門入內,他也跟了進去,癡癡地道:“老先生,你 請放心,弟子定不辜負你造就的這一番苦心,這一套黑鷹掌,我今生絕不傳第二人。” 老人回過身來,苦笑了笑說: “功夫已是你的了,一切你看著辦吧!” 說著又長歎了一聲,眨著一雙細目,看著譚嘯,灰心地說道:“自我一見你之後, 就發現你是一個危險的人物,果然……” 他分了一下雙袖,苦笑了笑,又點頭說: “少年,你坐下。” 譚嘯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似乎有些強人所難的感覺,聞老人言,忙坐了下來。 “我想對你瞭解一下。”老人慢吞吞地說: “因為,現在你已自我身上,得到了武林中數百年未曾一現的絕技。” 譚嘯尷尬地一笑道:“小可姓譚名嘯,是湖南人氏!” 老人哼了一聲: “說下去。” 譚嘯窘笑了笑,翻著眸子。老人點了點頭: “我叫你繼續說下去,譬如說你的親友仇人……” 他這麼一說,譚嘯不禁怔了一下,當時苦笑了笑,目光中泛著異彩道:“老先生, 我是一個身世淒慘的人,你不聽也罷!” 雪山老人怔了一下道:“你慢慢說一說。” 譚嘯劍眉微軒道:“我二歲喪父,三歲喪母,受祖父養育,不幸四歲時先祖也棄養 大行!” 老人不禁神色一變,喃喃自語道:“的確可憐。” 他目注著譚嘯,遂問: “那你是依附何人成長至今的呢?你這身功夫又是何人所傳授?不在中原安居,飄 零大漠異域又是為何?” 譚嘯長歎了一聲道:“老前輩,一言難盡啊!” 雪山老人著急地道:“你快說,不要咬文嚼字。” 譚嘯慨然長歎了一聲,遂把半生經歷,一一吐訴出來,雪山老人本是一個對任何事 都提不起興趣之人,可是聽了譚嘯這番經歷之後,也不禁連連搖頭,歎息不已,最後冷 冷一笑道:“不必傷心,把心沉下來,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他目光向譚嘯瞥了一下,沉聲道:“我本來還想,你學會了我這種功夫,只怕英雄 無用武之地,現在倒是不用發愁了。” 他瞇著一雙小眼,冷笑著說: “劍芒老尼,俗名叫費亮君,她的大師兄一葦僧南空上人,和我還有數面之緣。那 時候劍芒還是一個小尼姑,南空上人傳授她本事時,我也時常在一邊指點,想不到她 也……依我看,這個人倒不是什麼壞人。” 他一隻手摸著下巴,又說; “當然,你這殺祖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叫你不報;不過,到時候對此人,要留一 些分寸,你能答應我麼?” 譚嘯不由怔了一下,一時訥訥答覆不出,因為那四個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是十惡 不赦的大仇人,他決心不留其中任何一人活命。想到老人竟會有此一說,一時不禁深深 感到為難起來。 老人見狀,面現不快地哼了一聲道:“怎麼,莫非這一點請求,你都不能答應我 麼?” 譚嘯緊咬著牙,過了一會兒,才苦笑道:“老前輩,你要原諒我,我實在不能答應 你,我……辦不到!” 雪山老人長歎了一聲道:“一切都隨你吧!每一件事情,每一個時刻,都在改變之 中,少年人,我希望你不是一個不幸的人。因為你的敵人,都是極為厲害的人物,你要 慎重小心!” 譚嘯戰戰兢兢地道:“謝謝你老人家的關懷,弟子此刻腦中只想著復仇,生死早已 置之度外。” 老人面上閃過一個微笑,站起身來,喃喃自語道:“這孩子,我應該好好成全他一 番。” 他這麼說著,忽然朗聲道:“小戚!” 小跛子在外面答應了一聲,一拐一拐地走到窗前,探頭進來,口中“咦”了一聲: “相公你怎麼……” 譚嘯含笑不語,雪山老人很高興地看著小跛子道:“你去買點好菜,打一葫蘆好酒, 今天給譚相公餞行。” 小跛子怔了一下,彎腰道了聲“是”,又看了譚嘯一眼就下去了。 譚嘯臉色有些訕訕,心中怪不得勁。因為老人言下之意,已等於在下逐客令了。他 暗想道:“我有什麼地方開罪他了麼?” 想著目光轉視向老人,卻見這老頭兒這時臉色十分興奮,並不似有任何怒氣模樣。 他伸出一隻手,在譚嘯肩上拍了拍道:“來!你跟我來!” 譚嘯心中疑惑地跟著他。老人用手推開了一扇門,含笑入內,譚嘯跟著走了進來。 這是一間十分雜亂的書房,書桌上堆放著散亂的書,四壁上懸掛著的全是老人自己畫的 寫的書畫,筆硯也是零亂地放著,房內除有一張坐椅之外,尚有一個大蒲團。 老人笑道:“你先坐下,我馬上來。” 譚嘯心中奇怪地坐了下來,暗想莫非他又要教我詩詞才學不成? 不料老人卻走出室外,須臾又含笑走回,雙手捧著一具木製的四方匣子,把它遞給 譚嘯道:“午飯時我來收回,現在,你一個人在這裡吧,我不打擾你了!” 譚嘯好奇地接了過來,只覺得入手並不沉重。這時老人含笑走了出去,並把房門關 了過來。 譚嘯慢慢坐了下來,好奇地觀賞著手中木匣,只覺這木匣外表製作得十分精巧,一 色漆黑,四角用發亮的鐵皮包著,很像收放珠寶用的八音盒子。 奇怪的是,這木匣兩側有十來個木鈕,譚嘯在沒有弄清這是什麼玩意以前,不敢亂 動,生怕有什麼不測! 他反覆地看了半天,最後才拿得遠遠地,一隻手一按匣前的機鈕,匣蓋突地跳開, “叮咚”響了一陣,果真是一個八音盒子。 譚嘯拿近一看,只見匣內空空的,只有一對小木頭人。 這雙小木人,製作得更是巧具匠心,四肢五官,簡直和常人一般無二,可稱得上 “維妙維肖”。二人一立一蹲,各據木匣一端,面對面地相對著,最奇的是,二人手中 都拿著一支極小的木劍,彷彿是對敵的模樣。 譚嘯心中一動,暗想道:“莫非這小木人身上,也有什麼奇特招式不成? 他想著隨意地以手在兩邊許多機鈕中選其一,任意按了一下。 立時,眼前出現了奇跡: 機鈕一動,只見那原本蹲著的小人,倏地騰身而起,那是借力於他頭頂上一根極細 的線。 這小人跳起後,掌中劍竟由胯下掣出,直向對面另一木人面上點去。 那站著的木人,也同時有了動作,只見他左腳向前微伸,身子向後一吸,挺劍上撥 奔面門而來的劍尖! 招式到此為止,只聽“卡”的一聲,兩具木人,全部停止住了。 譚嘯不由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小小木匣之中,竟會有如此奇特裝置。 他又按了一下第二個機鈕,只見那第二具木人忽地一個側身,扭腰提足,簡直和活 人一般無二;然後背後以“孔雀剔羽”出劍,和另一木人的“大鵬單展翅”相映成趣, 可是二木人,一人拱背,一人轉身,輕而易舉地把這兩招都讓了過去。 譚嘯在一邊不禁看得呆了,他默默想道:好奇的招式,自己要是二木人其中之一, 這種劍招,簡直是無法招架;可是它們卻如此從容地躲了過去。 當時福至心靈的彎下腰來,輕輕用手把木人胳膊腿拔起來看了看,研究了一下它們 的動作,自己順手拿了一管戒尺,學樣比劃著。 他並不是只學其中之一,而是兩個小木人的動作一齊學。 這房內只有他一個人,門又關著,他可以放心無慮地任意摹仿。 這種學法自然是容易多了,因為有正確模型擺在眼前,一次看不懂再按一下,可再 來一次,直到他學會為止。 他想到老人說過,午飯時就要收回,自然不敢延遲,一個人在書房裡蹦蹦跳跳,掌 中戒尺指南打北,時高時低,舞個不住。 那匣邊機鈕共為十五個,以每具木人十五招算,二木人共發不同招式三十招。 雖然三十招並不多,可是要知道,這三十個招式,無不是詭異絕倫,為譚嘯見所未 見,記起來自不如一般招式容易。 等到他把這三十招強記熟練之後,仍怕時候久了有所遺忘。忽然,他看見老人桌上 有紙有筆,心中不禁一動! 他本是一絕佳的丹青妙手,當時以極為簡練的線條動作,把每一招式畫成爽目的圖 案,不消半個時辰,三十個動作全都躍然紙上。譚嘯禁不住內心狂喜,他這裡才把畫紙 揣好,卻聽見門外老人的聲音道:“吃飯了,把我的八音盒子還給我!” 譚嘯面帶微笑,忙把盒蓋關上,雙手捧著轉過身來,雪山老人含笑而入,端詳著譚 嘯的臉色,頷首道:“這小小盒子及其內部機關,費了我數年時間才得造就,可是你卻 在短短的一個上午,窺通了個中微妙,想一想這個便宜劃不划算?” 譚嘯躬身行了一禮,感激地道:“多謝老前輩玉成,弟子有生之日,銘感五內。” 老人喟然一聲長歎,一手拍著他的肩膀道:“後生可畏!譚嘯,來!咱們共謀一醉 吧!然後你走你的,我睡我的。” 譚嘯想到昨夜老人那種喝法,真有些不寒而慄,可是老人這種熱情,卻令他無法推 卻。在老人的邀請之下,他進了前室,那裡擺著一桌豐盛的菜餚,小跛子戚道易在一邊 站著,雪山老人坐下道:“快來!快來!我是見酒不要命的,今日有酒今日醉!來, 來!” 他說著持壺滿了一杯,遞向譚嘯,自己又滿了一杯,端起杯子道: “干!” 說著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譚嘯也仰首把杯中酒喝下。席間,老人連番勸飲, 譚嘯也感於盛情,一連喝了十來杯。他素日不擅飲酒,十數杯後,已差不多足量;可是 雪山老人卻是不飲則已,一飲必是一醉方休。 一席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老人推桌而起,步履踉蹌,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我今欲眠君且去!老弟,前途珍重!” 譚嘯一時忍不住熱淚滾滾流下,他是一個不輕易落淚的人,可是這時,不知為何, 他的淚竟是忍不住了。他緊緊握住老人一隻手,激動地道:“老前輩,請容許弟子叫你 一聲恩師!” 老人一隻手連連揮著: “去吧!去吧!” 譚嘯後退了幾步,緊緊咬牙道:“有朝一日弟子得雪大仇,當首先來此為你老人家 問安!受藝之恩,弟子沒齒不忘!” 說話之間,老人已倒在一張靠背椅上,醉得一塌糊塗,口中喃喃地念著: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 且喜無拘無礙……” 譚嘯望著這形容頹唐已極的老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就像是一個為人群 所拋棄的老人,不!應該是他拋棄了人群。 望著他,譚嘯不禁有些惻然,他知道老人憧憬著一種至高的人生境地,這是永遠也 不會達到的;於是,他只能這麼摧殘自己! “我走了!離開他吧!因為我在他身前,彷彿太渺小了!” 想著,譚嘯含著熱淚,伏地向老人深深一拜,然後站起來轉身而去。 當他躊躕的腳步,行抵門口時,老人口中尚在吐露著豪放的詞句: “……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這顯然又是朱希真的句子,譚嘯口中追尋著這首“西江月”,一時也不禁惻然! 他加快了足步,行抵嶺前,卻見小跛子戚道易正蹲在一邊,見他走來忙站了起來, 咧著嘴笑道:“相公,你回去啦?是去北京不是?” 譚嘯站住腳,含笑看著他,點了點頭道:“不一定,也許要去!怎麼你有事麼?” 小跛子笑了笑說: “事是沒什麼大事,我聽說北京城達仁堂的膏藥很有名,你下次來,想著給我捎幾 帖回來。” 譚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他的腿,心中很是同情,在身上摸出了一個小藥瓶,倒了 幾粒藥給他道:“這雖不是什麼靈藥,可是能止痛化瘀,你留著以後用吧!” 小跛子戚道易咧口笑著,連聲道:“謝謝!謝謝!相公你真是一個好人。” 譚嘯微微一笑,轉身揚長而去。在他來說,此行不虛,甚至收穫了一些意想不到的 功夫。他極其輕鬆瀟灑地往嶺下走著,山風飄起了他身上的直裰,他感到有一種多日來 未曾領略過的快感! 可是這種輕鬆的情緒,轉眼之間就消失了。 他忘不了負在他身上的仇恨,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因素,當你不想它時,和常人一般 無二;可是只要一想及,即如芒刺在背,血液怒張。 如今的譚嘯,卻非“當年吳下阿蒙”了,雖只是半個多月的時間,卻也應上了那句 “士隔三日,刮目相看”的俗語。誰也不會想到,他如今是一個身負絕頂奇技的奇人了, 在阿克蘇客店裡,他找到了他的愛馬,又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是一個春風拂面的日子,年輕的俠士又上路了。 在阿克蘇,他買了一頂大草帽,戴在頭上,風把帽沿吹得像荷葉一般的捲了起來, 胸前短劍的劍穗也飄揚著,這般嶄新不常見的人物,在阿克蘇是很少見的,難怪那些參 加“八棚”盛會的姑娘們,目光都往這邊溜! 馬過天山邊道時,譚嘯立在馬鏡上往山谷裡眺望著,他彷彿看到了建築在峰谷裡的 茅屋,淙淙的流水之聲,如泣如訴,可是馬行過時,那水聲卻似鳴金擊玉一般,直震得 譚嘯耳鼓發麻。 天山,這偉大、神秘,充滿聖靈的地方,在你沒見它之前,是猜測、幻想;當你見 到它之後,你會瞠目、驚嚇,連聲地讚歎。因為它遠比你猜測的更神秘、幻想的更壯觀, 它如一面千里萬仞的大屏障,橫斷在整個西北道上,把西域這塊大地方,一分為二,雪 為它聚集,風因它而生。雪長年的眷戀著它,雷電是它的權杖,咆哮時萬峰齊鳴,柔順 時風和日麗,數以千萬計的牲畜,在它的羽翼之下成長著,我們怎能不歌頌它呢? 在一天的午後,譚嘯終於到了吐魯番,他內心懷著說不出的興奮和辛酸。對於依梨 華這個姑娘,他始終感到有些歉疚,因為他感到負她的太多了。那美麗的姑娘可愛的家, 幾乎可以說完全毀在自己手中。 他本來是決定一個人遠去中原的,等到復仇之後再來接她。可是不行,這多少天以 來,他只要一閉眼,那姑娘亭亭玉立的影子,就會浮上眼簾,真有些“一日不見,如隔 三秋”的味兒。 一想到依梨華,他頓時精神抖擻。胯下馬如神龍一般地飛馳著,現在他又看到了那 平坦的田地,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子,那條曾與依梨華並馬馳過的小路,伸伸屈屈地展現 在眼前,譚嘯對它的印象很是清楚。 他的馬就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經過幾座土井,見又有幾個姑娘在打著水,其中 有不少前次見過他的,一個個都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譚嘯微笑道,在馬上欠身 向她們打著招呼。 那幾個姑娘卻互相交頭接耳地在談論著,不時投過幾個驚奇的眼波。 譚嘯不擅與姑娘打交道,一個人默默地向前行著。他下了馬,因為不遠處,就是依 梨華的家了。他記得十分清楚,因為在她家門口,有一個南瓜架子,開著大朵的黃花。 譚嘯牽馬行了十來步,耳聞得身後人聲嘈雜,不由吃了一驚,忙回過身來,卻見方 才打水的姑娘,大概有八九個,一個個都提著桶,光著腳,在後面跟著他。譚嘯一回身, 她們又都站住了。口中嘰嘰喳喳地說著,有一個姑娘搖著手,用漢語說: “她……不在,不在!” 譚嘯怔了一下,當時顧不得理她,回身加快走了幾步,來到依梨華的門口,卻見大 門緊緊地閉著。他走上前,用手在門上叩了兩下。 這時,那幾個姑娘又偎上了幾步,仍是先前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忸怩著說: “先生……她不在……” “先生”兩個字,由這姑娘口中吐出時,把譚嘯帶到了一個很遠的回憶之中,那是 在肅州第一次和依梨華見面時,依梨華的口音,和這姑娘此時的口音,竟是一模一樣。 可是這時候,他卻沒有心情去領略這些了,他張大了眸子,吃驚地道:“依梨華走 了?不會吧!” “先生!她不在了……她母親……” 才說到此,另一個姑娘在她背後拉了她一下,這姑娘立時把話吞住了。 譚嘯已經覺出些不妙了,他只覺得一陣頭暈,當時也顧不得再問她們什麼,一抬腿, “喀嚓”一聲,把木門踹開,閃身而入。 他立刻為眼前的情形驚得呆住了。 他所看到的,是兩串白布做的素花,在門框的兩邊垂掛下來,微風搖晃著它們,有 些陰森森的感覺。廳門敞開著,一張白木的供桌,迎門擺置著,上面還有供著的菜,只 是佈滿了塵土,一看就知道放了不少的日子了。 看到此,他只覺心口一陣緊縮,不由大叫了聲: “依梨華……” 猛地撲了進去,一連端開了兩扇門,卻是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他的淚再也忍不住淌 了下來。 當時踉蹌著又跑到了外面堂屋,他想衝出門口問一個清楚,可是他的腿竟忽然軟得 失去了力量,跑了兩步就一頭栽倒在地,口中喃喃道:“啊……華妹妹……好姑娘…… 你可不能……可不能死!” 他目光四處地搜索著,還想能發現一個奇跡,可是四壁空空,並無一人,他再也忍 不住了,竟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驚動了室外的姑娘們,一個個都擠了進來,站了滿滿的 一堂屋。 譚嘯一個大男人,在這麼多陌生的大姑娘面前,這麼放聲大哭,當然是極不好意思 的事情。可是他怎麼能忍得住內心的悲愴呢?他勉強地爬起來,眼淚就像兩串小珠子似 地淌下來。這時,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上前一步,訥訥道:“她說她要去找你……先 生……” 譚嘯不禁怔了一下,忙抹了一下臉上的淚,道:“你說……什麼?誰去找我?” “咦……就是她呀!依梨華。” 這姑娘一面說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在譚嘯臉上轉著,她身後的幾個姑娘,看見 他這種樣子,忍不住低聲笑著。 譚嘯又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站起來道:“那麼是誰死了呢?” 那個會說漢語的好心姑娘噗地一笑,一隻手掠了一下頭髮,笑著說: “哎呀!你弄錯了呀!是她母親死了呀!不是她,她說她去找你去了呀!” 她又扭了一下身子,說: “先生……你快不要哭了吧!” 譚嘯退了一步,緊緊咬著下唇,低下頭,心內輕輕地說道:“可憐的姑娘……你竟 如此的苦命!” 他輕輕歎了一聲,抬起頭,看了這群姑娘一眼,苦笑了笑道:“她母親不是很好麼? 怎會……” 他實在不忍心提這個“死”字,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不幸的字眼;尤其是用在依梨 華的家人身上,更是一個可伯的字眼。 那個姑娘回頭用本地話問了幾句,才回過身來,一隻手在臉上摸著: “是熱……先生……是熱病呀!” 譚嘯只覺鼻子一酸,又想掉淚。可是這麼多姑娘看著他,他連哭也不能隨心所欲了。 當時眨了幾下眼睛,強忍著心中的悲傷,怔了一會兒,歎了一聲道:“那麼依梨華是什 麼時候離開的呢?” 這個姑娘口中低低念著:“離開……離開……”她臉色微紅道:“先生!什麼是離 開……” 譚嘯皺了皺眉,解釋道:“就是走,去找我。” 這麼解釋著,大家都明白了,於是七言八語地互相解說著,那姑娘比了三個手指, 說: “有三天了,先生!她等了你很久哩!” 又一個姑娘在後面加了一句道:“她哭……哭啊!” “天天哭……先生,她好可憐喲!” 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又道:“她說等你來,可是你一直沒有再來,她呀……” 這姑娘輕輕扇著一隻手說: “不出來和我們玩,不睡覺……只是哭啊!眼睛都哭腫了!” 譚嘯直想掉淚,他拚命地眨著眼皮,心中連連道:“可憐的姑娘,可憐的好姑娘!” 他忍著內心的難受,慢慢地道:“可是,我說過要回來的呀!” 那個哈薩克姑娘搖了搖頭: “可是她說你不會回來了……我們都和她說,你一定會回來,可她不聽!” 譚嘯劍眉微軒,心說她一個人上哪去呢?她到哪裡去找我?忽然他跺了一下腳道: “哎呀!不好!” 那幾個姑娘被嚇了一跳,譚嘯臉色微微一紅,對她們苦笑了笑,說: “對不起,我……唉!我有些驚慌失態,你們誰知道她上哪去了?” 幾個姑娘嘰嘰呱呱了一番,仍由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訥訥地道:“大概是去沙漠了 吧!有人看見她騎著馬往沙漠裡……走的。先生,你還是在這裡等她吧!她大概會回來 的。” 譚嘯搖了搖頭,往外行著,說道:“不行,她不會回來的,我找她去。” 他的馬正在一棵樹下吃草,雖是春末的季節,可是這地方卻是熱得夠受了。此地居 民,多有地下室,窮人也都挖有地洞,每逢炎夏之日,居民大多都到地下去了。大富巨 戶人家,已陸續往天山北麓遷移,也有往哈密跑的。 說來奇怪,哈密距此不過六七日的行程,可是在氣溫上來說,卻是有大大的差別, 所以每年由吐魯番逃到那邊去避暑的人很多。 譚嘯懷著極度興奮的心情而來,卻帶著破碎傷感的心情而去。 他伸出手,在愛馬的頸上摸了摸,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那可愛的姑娘,由不住喟然 長歎了一聲,回頭揮了揮手,苦笑道:“謝謝你們,我走了!” 說著他翻身上了馬,徐徐策馬,順著這條曲曲折折的小路,往下直行了下去。 那群哈薩克姑娘一直目送著他離去,這個陌生英俊的漢人,在她們羞澀處女的感覺 裡,是風塵僕僕而來,孤獨失意而去;可是在每個人心內,卻都印上了他深刻的影子。 是的,每個女孩子都是重感情的。 天空有兩行雁影,由遠處葦沼裡飛起來,從譚嘯頭上掠過,它們排著一個“人”字 形,灰白色的羽毛,在夕陽的光輝裡徐徐地向前移動著。 “灰色……” 他抬頭看著它們,口中喃喃地說著,內心也浮上了一團灰色的陰影。 如果說“孤獨”對於一個人,是必要的伴侶的話,那麼,他已經很對得起這個伴侶 了。 離開了這個小村落,他再也看不到一張可愛的臉,到處都是吐魯番人的面孔,他們 構成一支強大的勁旅,在整個天山南麓滋擾著。西侵天竺,南噬甘肅,軟弱的明室朝廷 對他們莫可奈何。 在幾處部落裡,譚嘯看見他們縱馬習射,聚眾歡嘯,大有不可一世之概。昔日漢唐 之盛,大將軍衛青、霍去病、薛仁貴等名將的光輝,在他們的心靈上,早已是一個淡淡 的影子了。 國仇家恨,像一團烈火塞填在譚嘯的心內,他喟然長歎著,喃喃念著辛稼軒豪邁的 詞句,以發洩激情憤怒: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 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 靂弦驚……” 方念到此,忽聽身後蹄聲得得,未容他回身看清,只見一騎駱駝,由他身邊飛馳而 過。 駝背上一個矮小的背影,馬連波的大草帽,被風吹得捲起了一半,這人用蒼老的聲 音,接吟道: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接著他哈哈大笑道:“好句子,好句子!” 譚嘯不由心中一怔,因見那駱駝跑得很快,忙催動坐騎,猛追了下去,口中大聲喊 道:“喂!前面可是老猴王西風麼?” 那人怪笑了一聲,仍是催騎如飛的向前疾馳著,可是任他駱駝再快,也不如譚嘯胯 下神駒,跑了一陣,已被譚嘯追上了。 駝背上的老者,忽地怪笑了一聲,倏地把駱駝打一個轉兒,掉過頭來,和譚嘯飛馳 過來的馬,差一點撞了一個迎頭。 那匹馬猛地立起前蹄,唏聿聿一聲長嘯,險些把譚嘯掀於馬下。全仗譚嘯雙腿緊夾 馬腹,才算是沒有栽下去,驚魂之下,但聽那駝背上人哈哈笑讚道:“好騎術!” 當馬站定後,他才看清,那駱駝背上的老人,果真是初入沙漠時,雷雨中所遇見的 老人西風,也就是聞名大戈壁的老猴王。譚嘯本是一肚子怒火,可是一看是他,倒不好 發作了,便微微笑道:“果然是你,我看背影就知道是你。” 老猴王西風倒真像個老猴兒似的,在駱駝背上一縮脖子,一翻眼珠,嘻嘻笑道: “小朋友,你可是真夠朋友,我還沒有謝謝你呢!” 譚嘯見他言下頗有挖苦的意思,不由呆了一下,劍眉微軒道:“為什麼……謝我 呢?” 西風撇了一下嘴: “我為什麼不謝你?你給我掙了大臉,我還不該謝你?” 譚嘯莫名其妙地皺了一下眉: “給你掙了臉?沒有呀!” 老猴王氣得臉色一變,哼了一聲,很不自然地道:“沒有?你再想想,在塔克拉瑪 干大沙漠?” 譚嘯不由“哦”了一聲,笑道:“我想起來了,說起來我還該謝謝你呢!幸虧你送 我的這串鈴鐺,要不然那一群馬賊,還真不知要怎麼樣呢!” 西風怔了一下,皺了一下眉毛道:“你說的都是什麼呀?誰說是這回事!我是 說……” 他冷笑了一聲,晃了一下肩膀道:“你現在攀上好朋友了,還認識我?倒真是難 得。” 譚嘯不由俊臉一紅,笑了笑道:“我知道啦!你是說的袁大哥……袁菊辰是不是?” 西風臉上一陣青,冷哼了一聲: “袁大哥?喝!好親密的稱呼。老弟,你可真夠交情!” 譚嘯不由苦笑了笑: “老哥,我看你如此氣勢,是存心來找我理論是吧?” 西風冷笑了一聲,目光在他身上馬上溜著。譚嘯不待他開口,忙道:“袁兄與我已 定了生死之交,他對我恩重如山,並蒙贈馬送劍之恩。如果你為此生氣,我也無可奈何, 老兄,你的脾氣未免太大了一點兒吧!” 老猴王西風頭上青筋一陣暴漲,但馬上又恢復了原狀,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就 憑你這句話,我就該和你翻臉;可我倒是不願意因為這點事,損害了我們的友情。我們 慢慢再談,你現在是上哪兒去呀?” 譚嘯笑了笑,手指遠方道:“沙漠!” 西風點了點頭,眨了眨眼皮,左右看了看,又笑了笑,問: “那個姑娘呢?我記得你們是兩個人呀!” 譚嘯傷感地點了點頭,說道:“她先去沙漠了,我就是去找她。” 西風口中吆喝著,胯下老駱駝慢慢往前行著,譚嘯正愁旅途寂寞,想不到竟會遇見 他,心情略為開朗,當時策馬和他並行著。西風臉上的黃鬍子,被風吹到了一邊,他瞇 著眼,笑著說: “小伙子,你遇見我,可是得了不少方便,我是沙漠通。”譚嘯心中惦念著依梨華 的安危,恨不能插翅飛向沙漠,此刻聞言,不由大喜道:“好!老哥哥,那我們就同行 一程如何?” 西風哼了一聲,瞟了他一眼,又乾笑了笑,說道:“行!只要你願意!” 天空又刮起了風,幾片白雲被吹得像是疾奔的綿羊。西風真像一個老沙漠似的,他 抬頭看了看,又聳著鼻子到處一陣聞,然後皺著眉說: “我們得快走,這鬼地方每天這時候都有一陣雨。” 說著,抖動駱駝放快了腳步;譚嘯自然得聽他的。這一駝一馬在路上行著,引得不 少人注意;可是老猴王一點也不在乎,大聲地笑,大聲地說話。來到一個本地人開的小 食店前,西風拉住了駱駝,回頭笑道:“來!老弟,先弄飽了肚子,等這陣雨過去之後, 咱們再走。” 譚嘯點了點頭,西風下了駱駝,譚嘯也下了馬;然後老猴王西風用很熟練的本地話 關照了一番,店裡的人出來小心地把馬和駱駝牽到一邊去上料。 譚嘯心中很羨慕他的口才,暗忖和他一路,倒真是方便了不少。 西風點了幾樣菜,伙計捧來了一個瓦盆子,裡面是清水,二人先淨了手,因為這地 方是食“抓飯”的。說起來這種飯做起來也很簡單,就是把米和牛肉絲、紅蘿卜、番茄 等混合煮熟,以盤盛之,吃時以手抓之。 西風要了兩盤抓飯,又點了兩樣本地的菜,一樣是無頭鱔,一樣是牛尾羹,當然較 諸內地各省的作法大異,腥膻之味猶重。譚嘯勉強吃了幾口,實難下嚥;可是老猴王西 風,卻頗能食得其味。 他還要了一壺馬乳酒,獨斟自飲著。 這時,外面果然雷聲隆隆地下起雨來了。 西風喝了幾口酒之後,臉有些紅,他夾了一節牛尾遞過來道:“來!老弟,吃一 塊!” 譚嘯不便推辭,持盤去接,口中含笑道:“你何必客氣,我自己來吧!” 誰知他手中碟子,方一觸及西風筷尖,忽覺由對方手上貫來了一股極大的內力,把 手中碟子壓得霍然往下一沉,差一點把持不住。譚嘯不由一怔,本能地貫足內力,向上 一挺! 只聽見“喳”一聲,西風手中竹筷,竟自一折為二,這突然的舉動,一時令二人都 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西風臉色一陣紅,哈哈大笑道:“這筷子太不結實了!” 譚嘯只當他是試試自己功夫,也不以為意,只笑了笑,也不多說。可是老猴王西風 這一霎時,臉色十分難看,他目光凝視著窗外,發了一會兒怔。譚嘯知他內力並不比自 己高,見他如此,只當他是有些內愧,更沒有想到其他方面。 老猴王西風發了一會兒怔,點了點頭,齜牙一笑: “老弟,想不到你有這麼好的功夫!” 譚嘯尷尬地笑了笑道:“你太誇讚了!在沙漠裡,一提起你老猴王來,誰不知道? 可是我譚嘯,卻是默默無名。” 西風伸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不得勁地笑了笑,他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似乎腦子裡 在轉著什麼念頭,所談的話令譚嘯感到有些“不知所云”。 西北道上的雨本是罕見的,這幾天有些反常,可以想見,這種雨是下不長久的。天 上響了幾聲雷,雨點也就像老天爺掉下的幾滴眼淚一樣,反正是把地打濕了。人們仰頭 看看當空聚集著的黑雲,渴盼著大雨一場,可是那烏濃的雲,卻為疾風吹開了,現出了 火輪似的太陽。 二人走出了食店,伙計牽出了牲口,老猴王招呼著把駱駝背上的大水囊灌滿了水, 時間已是黃昏時刻了;可是氣溫仍是炎熱蒸人,“火州”之感,畢竟有異一般。 他們催騎上路,一路之上,他們只是默默地行著,誰也沒跟誰說話,譚嘯腦中在想 依梨華,老猴王卻在想著另一件心事。 不過一點,卻有些令譚嘯奇怪,那就是老猴王西風的神色,本來他是很豪邁無話不 談的;可是這時,卻顯得極為不安。他不時在駝背上側目偷窺著譚嘯的臉色,譚嘯一看 他,他卻又馬上回過臉,強作出一派自然的樣子。 譚嘯心中微微動了一下,暗想道:這人我與他並無深交,只是一面之緣,看他這種 神色,莫非尚有所圖麼? 這麼想著,內心不禁有些費解,遂又想自己孤身一人,身無長物,他圖財的可能性 很小,別的還有什麼呢?我和他無仇無恨,總不會…… 想著不由把思索依梨華的心情暫時擱開,劍眉皺了一下,含笑道:“老兄,你去沙 漠有事情麼?” 老猴王搖了搖頭,接著哈哈一笑道:“沙漠就是我的家,談不到有沒有事,老弟你 既要去沙漠,我就樂得有個伴,省得一天到晚,像個孤魂似的,到處飄遊。” 他說著眼角擠出了魚鱗紋,端著肩膀笑了笑道:“老弟!你打算怎麼個走法呢?” 譚嘯想了想道:“我們直去托克遜,經和碩焉耆,沿著雀河……” 才說到此,西風搖手笑道:“這麼走就太遠了,老弟!不是我說你,在沙漠裡你還 嫩得很。” 譚嘯怔道:“那你說怎麼走呢?” 西風晃了一下身子: “咱們先到尉黎,在雀河坐小劃子,到阿哈雅;然後直接坐木船由塔裡木河入沙漠, 一直就可橫過去了,那多快噹!” 譚嘯想了想,點頭道:“如果有船可坐,自是方便多了,只是這麼走法,我倒還沒 聽說過。” 老猴王哈哈大笑道:“所以你是嫩呀!得!就這麼著,你聽我的話,保險沒錯。” 譚嘯點頭道好,二人催騎並行,踏著月色,緊趕了一陣。只覺冷風撲面,白日酷熱, 入夜全消,待到第二日黎明,已到了一個小山鎮,這地方圍聚著百十戶人家,名叫“庫 木什”。在一個當地人開的旅店停了下來,好在西風是個老內行,這附近差不多的人他 還都認識,二人就在這裡停下來。西風叫人弄了兩缸水,好好地洗了個澡,在炕上睡了 一覺。 他們白天睡覺,夜晚趕路,三天之後,已來到“尉黎”。這倒是個大地方,地瀕雀 河,是一個茶木轉運的水口,所以很熱鬧。在江邊上,二人牽著馬和駱駝,望著過往的 皮筏和小船。 這種內陸河流,不像長江黃河那麼水勢急湍,江水平靜地移動著,水色黃濁不清。 西風望著江面,笑問譚嘯道:“老弟!你會水不會?” 譚嘯微笑著點了點頭道:“自幼在江南長大的,怎能不識水呢?” 西風笑了笑,又問: “在水中功夫如何?” 譚嘯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老猴王立刻解釋道:“因為這條水道上礁巖很多,不得不 防。” 譚嘯這才明白,點頭道:“你大可放心,在水裡泡個兩三天,大概還淹不死我,尤 其是……” 說著他嘻嘻一笑,手指江面道:“像這種江面,更不用談了!” 老猴王口中“唔”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擠了擠眼睛,慢吞吞地道:“那就沒問題 了,來!咱們上船吧!” 這時正有一具大松木筏,靠在岸邊,撐船的撐著篙四面張望著,老猴王西風用本地 話和他搭訕上了,幾經爭執,算是講定了價錢。 那撐船的上來幫他們拉馬,拉駱駝.人馬都上了,還空著不少地方,顯得很寬敞, 隨著起錨順水而下。走了一程,水面加寬,航行漸快。譚嘯坐了下來,老猴王西風走過 來坐在譚嘯身邊。 木筏上一馬一駝,都繫在木筏另一頭,譚嘯望著江邊林樹,心情較為開闊。老猴王 西風卻不時觀注水面,他站起來前後低頭走著,似乎懷有滿腹心事,船行約有半個時辰, 天可就黑了。 撐船的在筏中木桅杆上,加了一盞羊角燈,淡黃的燈影,映在水面上,變成百十道 金光,隨著波流左右閃爍,頓生奇趣。 岸邊稀落的人家,點綴著幾點星火,十分冷清,水面上僅三五小舟,也都間隔很遠。 譚嘯坐累了,站起身來,行到筏邊,老猴王西風這時也慢慢走過來。 他指著黑沉沉的水面,微笑道:“這地方水流較急,很容易出事。” 譚嘯微微一笑說: “你也太過小心了……” 誰知他口中話尚未說完,忽聽西風口中大叫了聲: “哎呀!不好……” 譚嘯心中方自一驚,就覺足下所立的那根木頭柱子,忽地往下一沉,“喀嚓”一聲, 竟和木筏脫了節。他和西風二人的身子,整個往前方水面上栽了下去。譚嘯不由吃了一 驚,當時正想旋身點足躍起,誰知他身側的西風,卻向他這邊倒過來,口中大喊道: “啊!糟……糟糕!” 譚嘯閃避不及,被他撲了個滿懷,只聽見“撲通”一聲,一時水花飛濺,二人同時 落入水中。 這是雀河水面最寬最深的一段,二人這一落水,把那撐船的嚇了一大跳,不由怪聲 叫了起來,無奈水勢急湍,不多時已把他的木筏飄出了數丈之外。這撐船人忙把錨鍊拋 了下去,一面以篙撐著,怪聲地招呼著。 水面上辟哩啪啦地響著。譚嘯露出了頭,他因擅水性,倒不太驚慌,誰知一收腿, 才知不妙,原來整個下身,全被西風緊緊抱住;非但不能展動游泳,反順著西風往下牽 拉的大力,直向水底沉去。 他這一急,不禁嚇了個不輕,事出倉促,連憋氣也來不及,咕嚕嚕連灌了好幾口冷 水。待譚嘯以內力正想把水由口中吐出時,他整個人,早已沒入到水中去了。 這是一個可以想知的驚險場面,水中二人各自掙扎著,使譚嘯感到驚怕不明的是, 西風始終緊緊地抱著他。水中游泳最忌的就是這樣,哪怕你水裡功夫再好,要是有人胡 亂拉著你,你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有等死。 譚嘯本以為西風會水,誰知這麼看來,他竟是一點兒也不會,有幾次譚嘯已掙扎著 露出了頭,卻又被他用力地給拉了回去。 十幾口水之後,譚嘯只覺得腦門子發昏,雙眼直冒金星,他知道再來幾口,自己這 條命可就危險了。 奈何水中的西風,竟跟瘋了似的,只管抱住譚嘯,死也不鬆手。譚嘯雖用力掙扎, 卻也掙他不開,江水急浪中,二人乍沉乍浮。瞬息之間已流下了數丈以外,這時只見水 面上遞來一支長篙,譚嘯忙分左手去抓,不想手才遞出,忽聽身後的西風口中吐著水大 叫: “啊!啊!救命!救命!” 譚嘯眼看抓著了,卻又被他拖了下去。差一點兒又喝了水,西風緊抱著他腰的一雙 手,忽地用力往中一緊,譚嘯只覺得兩處“氣海穴”上一麻,不由大吃了一驚,當時猛 地運氣往兩處穴道上一逼,口中怒吼了聲: “你……” 他用全力一分雙手,把西風抱住自己的雙臂分了開來,驚險之中,但見那只木筏正 在眼前,撐筏之人口中怪叫著又伸篙過來。 這一次譚嘯倏地伸出手,抓住了來篙,搶回左手,抓住了正往下飄流的老猴王西風 領口,撐船的拚命收竿子,把二人拉到了筏邊,幾經費力,才算把二人弄了上來。 譚嘯一上木筏,立刻彎腰,由口中吐出了幾口清水,他顧不得自己休息,忙把死豬 似的西風翻了個身子,叫他頭朝下躺著,自己分出一腿墊在他腹下;然後用力在他背上 按了按,就見由他口中吐出了幾口黃水,只是數量不如譚嘯想像的多。他皺了皺眉,慢 慢把他放平了,藉著木筏上的羊角燈,就見西風一雙黃焦焦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七上 八下的幾根黃鬍子上也沾滿了水珠,他臉色本來就黃,這時看著更不好看了。 那撐船的端著燈照著他,口中嘰哩呱啦地說著,又要用手去抱他。譚嘯擺手制止了 他,低低地叫道:“老哥!老哥!” 西風仍是動也不動。譚嘯用手試了試他鼻子,出氣也很自然,略微放心地坐了下來, 只覺得全身陣陣發冷,出著虛汗。當時不敢太大意,忙把濕衣服脫了下來,那船夫不待 吩咐,也早把西風扒了個光,用干布為他擦著。譚嘯盤膝坐好,運起內功,過了一盞茶 時刻,他身上才開始有了些暖意,慢慢睜開眸子。卻見西風身上蓋著一床棉被,很安詳 地睡著,木筏早已起碇,在平靜的江水上行著。 想到了方纔的一幕,他不禁打了個冷戰,心說好險! 他的目光又視向了老猴王西風,暗道:這人真怪,他口口聲聲問我會不會水,我只 當他是個老行家呢!誰知卻是如此一個膿包,要不是自己救他,此刻他焉能還會有命在? 一想到方纔他死勁抱著自己的那股子勁,若非他不會水,真要懷疑他的居心了。更奇怪 的是,他雙手竟會錯點了自己的穴道,要不是自己機靈,此刻怕隨他一起葬身水底了! 譚嘯這麼想著,不禁有些納罕,再看西風那副樣子,又絕不像是有心陷害自己;可 是若從一下水的各種動作上來想,又不得不令自己有些疑心。 他是一個居心仁厚的君子,這些念頭,也不過轉念之間,他不再深思細想,反倒為 西風擔憂。當時過去為他全身推拿按摩了一番。西風口中吐出了微微呻吟之聲,一連打 了兩個噴嚏,才睜開了眼睛。 他一雙黃眼珠子,骨碌碌地在譚嘯臉上轉著,忽地翻身坐了起來,晃著頭道:“這 是怎麼回事?” 譚嘯苦笑了笑道:“怎麼回事?咱們差一點兒都喂了王八!” 西風左右張惶地看著,一個勁地翻著眼皮,那船夫見他醒轉過來,連說帶比地訴說 著,像是很怕他責怪的樣子。 西風翻了個身站起來,伸了一下胳膊,像沒事似的嘻嘻一笑,看著譚嘯道:“我不 是一上船就給你說,這水面上常出事麼?哈!真想不到會應在了我頭上。” 譚嘯彎下身子看了著木筏一邊,心中甚為奇怪。因見本質甚堅;而且各木之間,連 接得都很緊湊,並不是很容易就可分開的;再推想方纔出事情形,也不像是觸礁模樣, 那麼足下木柱斷折得實在是很奇特了。 他不解地問道:“這木柱子好好的怎麼會斷開了呢?真怪!” 西風也頻頻皺眉道:“是呀!我也想不通,當時只覺得腳下一沉,嘿嘿!他娘的! 就下去了。” 譚嘯只有長歎一聲,自認晦氣,經此一來,他不得不格外小心了,忙招呼著西風往 當中湊了湊。 好在這木筏甚大,靠正中還有一個小竹棚子,想是撐船的夜晚睡眠之處。二人就坐 於棚下,那船夫也是驚奇不已,到方纔二人落水之處看了又看,又用手摸著破損的地方, 口中哇哇地直叫。譚嘯問西風他說些什麼,西風冷冷一笑道:“誰知道!沒揍他就是好 的了!” 江水吹得譚嘯只打冷戰,他走到馬前,在行李裡找出一套干衣服換上了,西風也換 了一身干衣服,二人坐下之後,西風只是看著水面發呆。 撐筏子的,是一個久走水面的老手,這一條水路又是他甚為熟悉的,水面上雖有幾 處礁石突出來,可是他這木筏子穿行其間,極為自然,不一會兒時間,可就到地方了。 在一處分水隘口,木筏停了下來,這裡還停著不少小船。西風伸了個懶腰笑道: “好了!可到了地頭了,老弟!咱們上去吧!” 二人張羅著牲口上了岸,那撐船的也不敢要錢,只是用眼瞧著二人。依著西風,真 不想給他錢,譚嘯看不過去,給了他半小袋沙金,這數目反倒超過了原來的船價,那船 夫高興得了不得,千恩萬謝不已,西風一路嘮叨著嫌他得的太多。 這是一處野渡,走上岸來四處冷清清的,當然天太晚了也是一個原因。 譚嘯上了馬,歎了一聲: “今夜不能再多趕路了,還是找個地方歇一歇吧!” 西風在駱駝背上縮著脖,注目著前路,冷冷地哼了一聲: “你跟著我走絕錯不了!” 走了一片亂石頭路,前面是黑密密的森林,風吹得樹林葉子嘩嘩地響,地面上只是 數點燈光,天上的星月也很淡,西風伸手指著遠處一點燈光道:“咱們到那裡歇一夜, 明天再走!” 譚嘯點了點頭,問他道: “那地方是你朋友住家麼?” 西風哼了一聲,臉色顯得很不自然,譚嘯只當他方纔被水淹的,也就沒有多問他。 漸漸地走近了,譚嘯注意到,那是一座佔地頗大的竹林子,林中有一座磚房,還有 圍牆圍著,內中有燈光泛出來。二人下了坐騎,西風一敲門,裡面先是汪汪的狗叫之聲, 接著有人用漢語問: “誰?” 老猴王高叫道:“西風!” 那人口中“哦”了一聲,一面喝叱著狗,一面開了門,一個穿著長衣服半禿頂的矮 老頭走了出來。西風忙笑著上前小聲說了幾句,那人似怔了一下,目光立刻轉向譚嘯, 欠身道:“怠慢,怠慢,壯士請進。” 譚嘯目光掃向西風,窘笑了笑道:“這是……” 西風哈哈一笑,指了一下那老人道:“老弟別客氣,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人稱西 北虎常明,也是一位練家子。” 譚嘯忙欠身道:“失禮!失禮!” 西風又向那人介紹道:“這位少俠,是由中原來的,姓譚名嘯,人家手底下可是真 不含糊。” 說著聳肩笑了笑。西北虎常明哈腰笑道:“難得難得,這是稀客,快請進!” 當下西風第一個邁步進去,譚嘯相跟入內。西北虎常明用大嗓子招呼著下人,為他 們拉著馬和駱駝,譚嘯自己把馬鞍上的革囊解下來,用手提著。 西北虎常明目光在譚嘯胸前的那口短劍上掃了幾眼。 三人繞著一行細草舖著的幽徑,走到了廳房,常明拉開了紗門,含笑道:“譚少俠 請先和宮老哥在這裡坐一會兒,容在下去招呼住的地方。” 譚嘯笑道:“太打擾了,老兄請自便吧!” 他說著目光隨便一掃,見北屋裡還亮著燈。這時西風已拉著他走進了客廳,先前為 二人拉牲口的小廝,掌了一盞燈進來。 譚嘯把革囊放在身邊,隨著西風坐了下來,見客廳內擺飾得很樸實,一色的楠木家 具,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那小廝又送上了茶,譚嘯就口慢慢飲著,藉以驅寒,西風瞇著 眼笑道:“怎麼樣老弟?這地方還不賴吧!” 譚嘯點了點頭,眉頭微皺道:“只是太冒失了一點,在路上,你怎麼一直沒給我提 起過這位常兄呢?” 西風只是嘻嘻地笑著,又說: “都是自己人,你用不著客氣,等會兒再招呼他弄點吃的來,咱們填飽了肚子好睡 覺。” 說話之間,西北虎常明大聲咳嗽著進來,對著二人連連揖道:“怠慢,怠慢!二位 的住處兄弟已佈置好了。天已不早,宮老哥,請你照顧這位小兄弟先歇歇,一會兒再吃 些東西。” 譚嘯忙站起身來,不自然地道:“多謝常兄,太打擾了。” 常明一推手笑道:“唉!老弟,這算什麼?我和宮老哥是半輩子的交情了,足下既 是他的好友,就等于兄弟一樣。只是地方簡陋,還請多包涵一點。” 譚嘯心目中倒很欣賞此人的個性灑脫,當下也不好再說什麼客氣話,遂站起身來, 隨著西風和常明走出了廳堂。穿過一條弄堂,來到一間廂房,房內點著燈,隔著紗窗看 來很明淨。 西北虎常明拉開了門,含笑道:“請,請!” 譚嘯和西風邁足入內,房內擺著兩張床和一張八仙桌子,舖著整齊的被褥,別無長 物。這房子四壁都是用花崗石建築而成,看來十分堅固。 西北虎常明搓著手說: “我再招呼人弄一盆火來。” 西風擺手笑道:“不用,不用,我們這位譚老弟內外功夫都到了家,這點冷算什 麼!” 常明笑瞟了譚嘯一眼,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唉!咱們哥兒們可是都老了!” 譚嘯被他們恭維得很不得勁,卻也不好說什麼,遂坐了下來。常明也坐在一張椅子 上,一雙眸子,上上下下在譚嘯面上轉著,問道: “譚少俠此行何去?” 譚嘯欠身微笑道:“此去沙漠先訪尋一個朋友,然後預備到中原去一趟。” 常明微微一笑: “譚少俠所訪問的人是個女的吧?” 西風以目怒視了他一眼。譚嘯不由怔了一下,臉色微紅,淺笑道:“兄台何以得 知?” 常明呵呵大笑道:“這還用得著說嗎!老弟這麼俊的人物,若沒有幾個姑娘纏著, 那才叫奇怪呢!” 西風臉色在他這句話之後,才微微和緩了些。 譚嘯苦笑了笑,說: “常見真會說笑話,小弟自身事情尚處置不了,哪還有如此心情?” 西北虎常明不由也呵呵笑了,他站起來說: “好吧!老弟你休息吧,我叫人給送些吃的來,咱們明天見。” 譚嘯微笑站起身來,和西風送他至門前。常明忽地轉過身來,雙手一抱道:“請 回!” 他口中這麼說著,雙掌竟猛地朝譚嘯一雙肩頭上按了下去。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 當時身形一旋,如一陣風似地飄了出去,雙腳向那張八仙桌子上一落,案上的燈頭微微 晃了晃,沒有帶出一點聲音,這種身手看來足夠驚人的了。 譚嘯身形落定之後,面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見西北虎常明哈哈大笑道:“老弟, 真有你的!” 邊翹了一下指頭道:“好本事!好本事!” 譚嘯見他開玩笑,自然不好說什麼,遂飄身而下,苦笑道:“常兄好純厚的鷹爪力! 小弟雞肋,何堪承教?” 常明老臉一紅,瞟了西風一眼,嘿嘿笑道:“老弟,你這是罵人了。” 西風冷哼了一下,笑了兩聲道:“你自己不識抬舉,還說什麼?我方纔不是說過了, 兄弟,不是我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 說著笑了笑,把下面的話混過去了。譚嘯紅著臉笑道:“老哥哥,你太抬舉小弟了! 沙漠裡,誰不知道你老猴王西風的大名呀!” 老猴王呵呵笑了笑,抖著肩膀道:“小兄弟!咱們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的眼睛 裡哪會有我這麼一號?” 譚嘯剛要爭辯,西北虎常明又笑道:“好了!二位就別客氣了,咱們明天見。” 說著,轉身出了門口,卻又回頭看著譚嘯笑了笑道:“這院中養有三四隻惡犬,為 恐誤傷,請老弟夜裡最好不要出來,以免……” 譚嘯欠身道:“常兄請放心,小弟不出去就是。” 西北虎常明點頭笑了笑,道了晚安,又對西風看了一眼,含笑點了點頭,才轉身走 了。 二人送他走後,回身進房,西風笑道:“我這位常兄弟有時候開玩笑不知輕重,老 弟你可不要見外。” 譚嘯連說:“哪裡哪裡!”二人各自躺下歇息了一會兒,門外有了聲音,就見一個 小廝,端著飯菜進來,還有煮好的熱湯麵片。二人不客氣地大吃了一頓。小廝侍候著他 們吃完後,收碗的當兒,小聲對西風道:“常爺請……請……” 西風臉色微紅,口中說: “我知道,你去吧!” 那小廝端著碗走了。西風笑著回頭看著譚嘯道:“老弟!等一會兒我得出去一趟, 常明大概有事關照我,你一個人屈就一會兒!” 譚嘯笑道:“你請便,我也該睡了!” 西風笑道:“咱們不用著急,好好睡它一夜,明天晌午走也不遲,你找人光急也不 行。” 譚嘯點了點頭,歎了一聲道:“我只擔心她一個姑娘,會不會……” 西風擺手笑道:“不會,不會!老弟你只管放心。” 其實,他連譚嘯說的什麼也不知道,二人又閒聊了一會兒,說到西北虎常明,西風 只是含糊地應著。過了一會兒,譚嘯有些困了,把外衣脫下來,穿著一襲緊身內衣躺下 來。 西風嘻嘻笑道:“你這倒真是枕戈待旦,睡覺脖子上還掛著寶劍,不嫌難受麼?” 譚嘯笑了笑道:“外出久了習慣了,老兄你有事請吧!” 西風眉頭皺了皺,先過去把窗子關上,又要為譚嘯放帳子。譚嘯連道不用不用,奈 何他執意非給他放下來不可,又把燈光撥得極小,才帶上門輕輕走了。 他走之後,譚嘯閉上眼,想先養養神,等他回來再睡,誰知疲累了一天,眼一閉上 就睡著了。 外面風很大,吹得竹林子吱吱地響,譚嘯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只見室 內昏燈閃閃,他坐起身來看了一眼,見西風那張床上,仍是空空如也,不由皺了皺眉, 心說怎麼他還沒回來,這麼晚了還會有什麼事呢? 想著又躺下,心想管人家的閒事作什麼,我還是睡吧!誰知心中有事,竟是無法入 睡,勉強閉了一會兒眼睛,愈發思潮重重,乾脆坐起身來,見八仙桌上有茶具,就下床 去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把剩茶打開窗子往外一倒。 無意之間,杯子輕輕碰了窗欄一下,發出「噹」的一聲。譚嘯怔了一下,才知那漆 著黑漆,看來是木製的窗欄,竟是鐵做的。 這小小一點發現,卻帶給他一些意外的思慮,心想這西北虎常明到底是何許人也, 又想到他那些舉動,不無可疑之處。尤其是西風和他之間,似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 “他們何故如此呢?” 這麼想著,心中不禁又加了幾分疑心,一時睡意全消,當時乾脆把外衣穿好,又坐 了一會兒,仍不見西風回來,他可就更動了疑心了。 當時輕輕把門扭開尺許,向外望了望,只見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光。 譚嘯不由一驚,暗想道:“咦!他們都睡了麼?” 想著目光在院中掃了掃,四處靜靜的,俗謂藝高膽大,譚嘯心中這一動疑,決心要 探察一下虛實,當下把長衣掖了掖,為防院中有狗,先在門口找了一粒石子,輕輕拋出, 不見動靜,這才縱身而出。只一擰腰,已竄上了屋脊。 這才看清,院中房屋不少,最少也有二十來間,他在瓦面上以“踏雪無痕”的輕功 向前跑了幾十步,看清北面廂房窗前,透著一些暗暗的燈光。決心一窺真實的譚嘯,絲 毫也不顧慮地幾個起落,已撲臨窗前,落地之後,用“縮骨卸肩”之法,剎那間暴縮如 童,再往地面上一趴,真和一隻狗差不多大小。 這時,他耳中聽到室內傳來極為輕微的談話之聲,這種聲音,若非仔細聽,真不易 聽出來。 譚嘯稍微趴伏了一會兒,看清了四周再沒有別人時,他才輕輕站了起來,把目光由 窗縫邊向裡面窺視,室內昏暗朦朧,很不易看出些什麼。 他稍微定了定神,再仔細地向室內望去,這一次,他可看清一切了,臉色倏地一陣 大變,目光離開了窗縫,後退了一步,暗暗叫道:“天哪!這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 來全不費功夫。他竟會在此!” 他眸子裡閃爍著怕人的光,一時由不住全身一陣瑟瑟發抖,一切都像是一個夢一般, 老猴王西風原來竟是這麼一個人! 他的目光似要噴出火一般,當時強壓著內心無比的震怒,重又躡足窗邊,把目光湊 向窗縫,凝神屏息,他要聽聽他們到底說些什麼。 這是一間佈置十分雅潔的房間,壁上掛著琴劍,靠南面壁根,放著一張銅床,床上 半靠半坐著一個穿白衣的矮小道人。 這道人鳩首鶴面,銀髮銀眉,一雙小三角眼半耷著眼皮,正在和坐在床前的人說話。 看到他,譚嘯禁不住血脈怒張,此老不是別人,正是在大漠裡被譚嘯、袁菊辰、依 梨華三人合力擊成重傷的白雀翁朱蠶,想不到他竟會藏到這裡。 這還不足為奇,更奇怪的是,他竟會和老猴王西風、西北虎常明他們沆瀣一氣,看 來交情非淺。 在他身前,緊靠床邊的兩邊椅子上,坐著西風和常明,這兩個人把身形向前傾著, 正在細聲地與朱蠶說著什麼。 白雀翁朱蠶臉色蒼白,氣色很壞,一副大病新愈的模樣,一雙掃帚眉幾乎擠在了一 塊。 他的一隻手摸在胸前,有氣無力地說: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這小子你們是不知道,媽的,他滑得很,要是沒有十成把 握,咱們乾脆別動他……” 他喘了一口氣,又說: “我現在傷還不見大好,一個不成,可就……” 西北虎常明坐在他左前方,聞言連連點著頭,畢恭畢敬地說: “朱老你就不用擔心了,這事情我們一定會慎重,這小子剛才我也試了試他,是有 兩下子。” 朱蠶哼了一聲,道:“兩下子?他的花頭多著呢!別說你們兩個,老弟!不是我看 不起你們,你們想想,我和晏星寒、裘鬍子、劍芒老尼姑,四個人合力,兩次下手,都 叫他溜了,你們說這事情容不容易吧!” 老猴王壓低了嗓子道:“朱老!你老上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朱蠶翻著眼皮,冷笑道:“不到兩個月,都怪我太大意了,我沒想到那小狼崽子居 然會幫著他。這筆賬,我們是永遠也算不清了。” 說著雙手交叉著,發出格格的骨節響聲。 窗外的譚嘯緊咬著牙關,若不是還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真恨不得破窗而入,下手 給他一個厲害。 西風聽了朱蠶話後,低笑了兩聲道:“老前輩,你大可放心,那狼崽子已經離開了 沙漠,我親眼看見他護著棺材走的。” 他回頭看了窗戶一下。譚嘯吃了一驚,只當是他發現了自己,不由嚇得把頭一低。 誰知西風只是作賊心虛,他倒是什麼也沒發現,這時又回頭過去,啞聲道:“那狼 崽子的功夫,憑良心說,我還能敵他;不過那小子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口好劍,那口劍據 說是一口削鐵斷金的利害玩藝!” 朱蠶口中“哦”了一聲。西風接下去又道:“想不到,現在他竟把這口劍贈給了譚 嘯,我瞧見他掛在脖子上的。我本想就手給他弄下來,可是媽的,那小子真機靈,連睡 覺都掛著不解下來。這東西在他手裡,還真討厭!你本事再好,也不敢往他跟前偎。” 朱蠶皺了一下眉,嗯了一聲道:“這倒是很討厭,想法子先弄它過來。” 西風點了點頭說: “我再想法子試試看。” 西北虎常明搓著手道:“可是,最主要的是,咱們什麼時候下手滅他呢?” 朱蠶聳了一下眉毛道:“這事情不可草率,我們得好好策劃一下,不動則已,一動 就得把他拿下來才行。” 譚嘯心中一驚,遂見西北虎常明皺眉道:“可是他明天天一亮就要上路了呀!” 西風擺了一下手道:“這個,我想辦法留住他就是了,問題是朱老住在這裡,時候 長了,保不住要被他發現了,可是不好。” 常明冷笑道:“發現了又怎麼樣?咱們兩個人還怕他不成?” 西風歎道:“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問題是一打草驚蛇,他跑了,以後再想把他弄來, 那可就難了!” 朱蠶垂首道:“西風說得好,這一次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跑了,你們得想法子!” 西北虎常明拍了一下頭,忽然笑道:“你看,我都忘了,有這麼個地方,我倒沒想 起來。” 西風忙問其故,常明手指地下笑道:“這下面有個地下室,挺乾淨的,我看明天朱 老就移下去住怎麼樣?” 朱蠶微微頷首道:“也只好如此了,你們兩個千萬不可大意,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這小子人單勢孤,咱們計劃好了,一舉手就把他給鏟了。你兩個先盡量拉攏他,不要露 出馬腳來。” 西風和常明都點頭不語。窗外的譚嘯心說:好狠的東西,我們看看誰厲害吧! 這時西風從位子上站起來說: “天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別等他醒了,動了疑心就不好了!” 朱蠶閉上眼,揮了揮手。常明和西風轉過身來,譚嘯擰身上了房,踏著瓦脊,回到 了住處,輕輕入內,把門帶上,把外衣脫下,鑽進帳內,又把被子蓋好,閉上眼睛。不 多時西風便推門而進。 他慢慢關上門,輕輕移步來至譚嘯帳前,隔著紗帳向內望了望。譚嘯似乎看到他的 唇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西風又往前靠了些,譚嘯猛地坐起,他這個動作,把西風嚇了一跳,急忙後退了一 步,傻笑道:“兄弟怎麼啦?” 他臉色很不自然。譚嘯裝作迷糊道:“啊!我當是誰呢!” 然後又含糊道:“你才回來呀?” 西風點了點頭道:“不!回來一會兒了……” 他心中暗暗吃驚這少年靈敏的警覺,即使在睡夢之中,床前站一個人,他都能發覺。 看來,要想下手害他,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下不禁微微發起怔來,譚嘯揭開帳子,眨著似乎惺松的睡眼道:“你怎麼還不睡 呀?咱們明天還要早起趕路呢!” 西風嘻嘻一笑。譚嘯暗中罵道:“老王八蛋,我看你用什麼方法留我?” 果然,西風拉著老臉,半笑道:“走不成啦!兄弟!” 譚嘯假裝迷糊道:“為什麼?” 老猴王西風摸著後腦勺道:“聽常明說,這兩天大戈壁裡有旋風,人馬都不能行, 沒辦法,只好在這裡多留兩天了!” 譚嘯心說,好中聽的瞎話;可是他表面卻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毫不考慮地點 頭道:“沒辦法,只好這麼了!” 西風想不到他居然這麼爽快地就答應了,當時不由驚喜不止,頻頻點首道:“咱們 多住幾天也好,把精神養足了好上路。” 西風又笑了笑說: “我那位常兄弟對你很是敬仰,他說明天要弄幾個菜,好好請請你,盡盡地主之 誼。” 譚嘯微微一笑: “這就太不敢當了!” 西風目光轉向他胸前,張大了眸子道:“老弟!你這口劍看起來可真不賴,借我看 看如何?” 譚嘯心中一怔,可是他為人十分沉著,心知他即使存有異心,此刻也絕不敢硬奪。 當時樂得大方些,遂自頸上解下來,遞了過去。 西風想不到他居然如此放心,當時笑著接了過來,先把玩了一番,又抽出鞘來細細 觀賞著,雪白的劍光,映照著他那充滿了羨慕覬覦的面容,他是那麼的愛不釋手,可是 卻不得不還給人家。 可是他內心似乎已經決定了,在他把玩著這口劍時,他內心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說: “等著吧!這口劍遲早要屬於我的!” 譚嘯接過了劍,哂笑道:“這是一口斬鐵斷金的利刃,它可以削斷任何兵刃。如果 有人不知自量,想要從我手中奪取它的話……” 他露出白牙笑了笑道:“老哥哥,那他們可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的!” 西風聞言,心中打了個冷戰,出乎意料地怔了一下。可是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譚嘯 這句話,竟是針對他而說的。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道:“當然!當然!” 譚嘯一雙眸子不住地在他面上轉著,他似乎想觀察出來,為什麼這個人要出賣自己? 這一刻他對於人心,感到很是詫異,有些人是為了損人利己;有些人是為了利己而損人, 這些都能說得過去。可是眼前這個人,又是為了什麼呢?何故要如此? 他努力地追憶著,仍然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他,他那湛湛有神的目光,看 得西風很不得勁。西風伸了一下胳膊,嘻嘻笑道:“老弟!睡吧!” 譚嘯茫然點了點頭,重新躺到了床上,西風也和衣上床。二人都懷著滿腹心事,誰 也不能入睡,只聽見彼此輾轉翻身的聲聲。 譚嘯腦子裡在想: “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必須要好好把握住,白雀翁看來勢單力孤,我如能先把他除 了,將來就少了一個強敵……” 好難挨的一夜,總算是過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天快明的時候,他們各自小睡了一會兒,譚嘯起床之時,見西風已盤膝坐在床上做 著內功,他不由吃了一驚,心說我也太大意了,要是他方纔要取我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其實西風並非沒動過這種念頭,只是他昨夜嘗過譚嘯的機警,生恐一舉不成,反倒 壞了事情。 譚嘯下床後,仍然含著笑臉道:“早啊!” 西風連忙道:“早!早!” 說著下了床,拉開門叫人打水泡茶。 譚嘯經過一夜沉思,已經胸有成竹,他絲毫也沒帶出異色來,只是對於吃食一項, 他卻非常小心。凡西風動過筷子的,他才敢動。 早飯後,西北虎常明帶著預先準備好的愉快神色進來,他今天穿著一身漂亮的衣服, 一進門先抱拳道:“老弟台早啊!” 譚嘯欠身道:“常兄早!” 然後他皺著眉問常明道:“聽西風老哥說,沙漠裡這兩天起風,因此我們不得不再 打擾老兄兩天了。” 西北虎目光瞟了西風一眼,後者正帶著得意的微笑,似乎在說: “怎麼樣?我有一手吧!” 常明張著大嘴,煞有介事地道:“可不是嗎!老弟!你就別說客氣話了,你多住幾 天好啦!你是貴客,我們請還請不到呢!” 譚嘯低頭笑了笑,心說: “我們是啞巴吃餃子,肚裡有數;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西北虎常明大馬金刀似地坐了下來,一隻手摸著下巴,笑道:“老弟台,你是稀客, 今天愚兄準備了桌酒菜,權作為老弟洗塵,也算略盡地主之誼。老弟!你無論如何要賞 臉喲!” 譚嘯努力做出一個微笑,其實看起來有點像冷笑,說道: “常兄太客氣了,小弟一定叨擾就是。” 他實在難以排遣內心的憤怒,他發現人實在是一個最虛假的東西。就像眼前這兩個 人,他們作好了圈套,用美麗的謊言來引誘自己上鉤,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長歎了一聲。 西風笑了笑道:“老弟!你還有什麼事想不開?” 譚嘯哼了一聲,目光向二人一掃道:“我是想,如果這麼死,真是死不瞑目!” 他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這麼一句話,話方出口,不禁十分後悔。果然,他的話令二 人大吃一驚,互相看了一眼,臉神陡變。常明訥訥道: “老……弟……你這話是……” 譚嘯哈哈一笑,乾脆爽朗地道:“二位老哥,小弟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之人,不瞞 二位說,小弟之仇人,全系當今武林最厲害的人物,因此常常感到,這條命有朝不保夕 之虞。” 二老面色略微放鬆了些。西風哈哈一笑,打趣道:“老弟!你有這麼一身好功夫, 誰還敢動你?” 譚嘯哼了一聲道:“老兄,你這話就錯了,俗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拿二位來 說,真要動起手來,小弟只怕也不是二位對手呢!” 二人不禁又是一怔,相對愕然。譚嘯生怕說得太露骨,當時忙又接道:“二位可知 武林中有天馬行空晏星寒、劍芒大師、紅衣上人以及白雀翁朱蠶這幾位人物麼?” 西風連連點頭道:“知道,知道,這幾個人又怎麼樣呢?” 譚嘯單刀直入地道:“他們都是我的仇人,我與他們不共戴天。有一天,不是我死 在他們手中,就是他們死在我手下!” 二人臉色又是一變,因為譚嘯坦白得令人可怕。西北虎看了西風一眼,聳了一下肩 膀笑道:“老弟!你有這種志氣很是難得,也許不久你就能如願以償。” 西風瞪了他一眼,問譚嘯道:“老弟!你自問功夫比他們幾個如何呢?” 譚嘯吟哦了一聲,冷笑道:“別人不敢說,要是白雀翁朱蠶,我還真沒把他看在眼 內,此人早晚遇著我,定要叫他血濺掌下!” 西風由不住又看了常明一眼,當時哈哈笑了幾聲,隨即把話題扯到了一邊。譚嘯想 起一事,裝著好奇地問道:“常見,今日請客,尚有外人麼?” 西北虎常明笑道:“只有老弟你一個人,西風老哥不算什麼外人。” 譚嘯心中暗忖,莫非他二人竟敢對我下手行兇麼?又想他們一定另有計謀,絕不敢 如此草率行事的,遂也就未露出吃驚之態,暫時放開心,和二人閒談了一陣。他忽然想 起一事,含笑對常明道:“府上好寬敞的地方,可否帶小弟參觀一下?” 西北虎常明微微一愣,點頭笑道:“自然可以,只是地方太過簡陋了。” 說著站起身,看了西風一眼,二人一前一後把譚嘯夾在正中,走出了房門。這時, 陽光正熾,但是並不熱,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適。 常明帶著譚嘯,在院中走了一圈,指點了一番。譚嘯非常注意院中的地勢和牆的高 低,他又笑問常明道:“小弟那匹坐騎,乃是一位恩兄所賜,此馬生就怪脾氣,每餐非 主人親喂不食,可否請常兄帶小弟去看一看,就便餵牠些草料。” 常明怔道:“哦!還有這種事?” 遂前行帶路,在側門一邊的馬棚裡,譚嘯看見了他的愛馬,那馬正在食槽裡大吃大 嚼,看見主人來,興奮地掃著尾巴。 譚嘯咦了一聲道:“奇怪,它居然不用我喂也吃東西了。” 他說著,目光注意著馬廄裡的情形和通門口的路,心中盤算著必要時的措施。西北 虎常明怎會想到他的用心,口中一個勁地讚賞著這匹馬,說是他平生僅見。西風卻是一 語不發,因為睹物思人,看著這匹馬,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狼面人袁菊辰,而袁菊 辰正是他最為妒恨之人。 老實說,他之存心想害譚嘯,固然是受白雀翁朱蠶所托;而暗恨他結交袁菊辰,也 不能說完全沒有理由。 三人看完了馬之後,譚嘯隨著常明轉回後院,走近朱蠶住處時,譚嘯有意走近了些, 他見那間房子窗門大開著,可是已不見朱蠶的床和人。室內的桌椅也有了些改動,他知 道,朱蠶此刻一定已移居到地下室去了。 一想到朱蠶,他不禁有些血脈怒張的感覺;而且他很快地想到了“復仇”這兩個字。 在這所宅子裡走了一轉之後,他已把這兒的環境瞭解得很清楚;並且斷定,這大宅 裡除了兩三個傭人之外,再沒有什麼人。至於空下來的房子是作什麼用的,他就不得而 知了。 西風和常明哪裡會知道這個少年心中所起的念頭,他們只不過感到有些奇怪罷了。 因為譚嘯對於四周的環境似乎特別感興趣。 回房之後,常明暫時離開了一會兒,房中只有西風陪著他,他嘻嘻笑道:“今天老 常請客,咱們得好好吃他一頓。兄弟,你的酒量如何?” 譚嘯由位子上站起來,笑了笑道:“我不會喝酒,你莫非不知道麼?”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轉到了西風的背後,雙掌顯著地揮動了一下,可是內心卻告訴 他:“忍耐一下吧,他也許並不是一個最壞的人……不可殺他。” 想到此,他的手便抬不起來了,時機一瞬即逝。西風忽然“刷”的一聲轉過身來, 當他觸目到譚嘯的神色時,不由面色一變,乾笑了一下道:“你……” 軟心的譚嘯,望著他苦笑了笑,心裡說: “卑鄙的人,你也許是不該死的……等著瞧吧!我總不會太便宜你的。” 他朗聲笑道:“西風老哥,有人曾經出賣過我,我用劍削下了他的雙耳,不為過 吧?” 西風怔了一下: “我不太懂……” 譚嘯放鬆了一下臉色,踱了兩步,暗忖道:“我不能讓他懷疑。”遂笑了笑說: “我是說在數年以前,我認識了一個朋友,此人存心陷害我已非一日,一朝被我發 現,我削下他一雙耳朵……” 西風呵呵笑道:“太輕了!太輕了!起碼要斷他一臂。” 他在說這句話時,竟然絲毫不臉紅,譚嘯不得不佩服他的鎮定,他作了一個難以覺 察的微笑。內心忖道:“西風!這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休怪我手狠心毒!” 西風笑了笑道:“老弟!過去的事就算了,不要再去記掛它了。” 譚嘯點頭笑了笑,沒有說話,這時西北虎常明推門進來,含笑道:“老弟!請用便 餐,家居邊野,沒有什麼好吃的,請多包涵。” 譚嘯微微一笑道:“常兄太客氣了。” 西風由位子上一跳而起道:“好啊!我肚子早餓了,走!” 三人出了房門,來至一間敞廳,廳內擺著一桌盛筵。離開中原以後,譚嘯還是第一 次見到這麼豐盛的筵席,可是他的食慾並不高。幾經推讓之後,譚嘯被推在首位上坐了 下來。 坐定後,西北虎常明持壺斟酒,一面瞇著眼笑道:“兄弟,是喝白的還是黃的?” 譚嘯內心頗有些緊張,因為眼前這兩個人,既存有陷害自己之心,可不知他們究竟 是用什麼手段。他微微怔了一下,淺笑道:“小弟本是滴酒不沾,既是老兄好意,小弟 就略飲少許,白黃不拘。” 常明一手端起杯子,滿滿斟了一杯白酒,哈哈笑道:“少喝一點無所謂。來,老弟, 這是真正四川來的大曲。” 說著他又給西風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譚嘯冷眼旁觀,心知這酒是沒有疑問的,他端 起酒杯略一注視,見酒色純清,當時毫不考慮地一仰頭,“咕嚕”一聲,把杯中酒干了。 西北虎怔了一下,看了西風一眼,道:“好酒量!老弟!你可冤苦了我們啦!來! 再來一杯!” 譚嘯目光在他方纔倒酒之時,已看清了在托盤之中,另置有一壺酒,他心中已有了 數,當時毫不顧慮地仰首又把杯中酒干了。 西風嘻嘻一笑,以手拍了一下桌子道:“行!海量!” 他說著話一仰頭,咕的一聲,也把杯中酒干下了,當時把杯底向譚嘯照了照。常明 也仰首把杯中酒干了,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這時,桌邊有一個僕人模樣的人在侍候著。常明揮了一下手道:“你下去吧!我們 有一會兒喝呢!” 那僕人彎身施了一禮下去了。譚嘯心中更是了然,他知道時候已經差不多了。 果然,常明笑著,右手把另一酒壺持起,對譚嘯笑道:“老弟,再來一杯,三杯下 肚,咱們再猜兩拳,你是真人不露相!” 譚嘯裝作毫不介意地微笑著,任他把酒滿上了一杯。這時,西風抓起先前的酒壺, 一面嘻嘻笑道:“來!咱們也滿上。” 他說著先為西北虎常明滿上了一杯,又為自己滿了一杯,這種毫不為奇的動作,內 中卻包含著極大的隱秘,若非是心存注意的譚嘯,任何人也不會注意到。 單從酒色上來看,那是一點也分辨不出不同之處的,西風和常明一同擱下酒壺,滿 臉堆著笑容。就在這時,譚嘯忽然對著窗外一笑,作點首狀,西風和常明不禁同時一回 頭。就在這一剎那,譚嘯以極快的手法,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和常明面前的杯子換了一下。 他的手方一放下,二人也都回過了頭來,常明問道:“是誰?” 譚嘯微微搖頭一笑道:“是貴管家,沒什麼!” 西北虎常明看了西風一眼,微微一笑,舉起了面前的杯子對譚嘯和西風揚了一揚道: “來!咱們再干了這一杯,門前清。” 他說著率先一仰頭,把杯中酒干了,長長吁了一口氣,笑道:“好!”西風也干了 下去,譚嘯卻只喝了半杯,假裝搖頭道:“不行!我實在喝不下了。” 常明不由一怔,哈哈笑道:“什麼話?男子漢大丈夫,一杯酒也喝不下!老弟!快 幹下去,咱們猜拳!” 西風也在一邊連連勸說,譚嘯才裝著無可奈何模樣,把剩下的半杯酒慢慢喝了下去。 他在喝酒的時候,注意到兩個人的臉色,那種欣慰渴望的笑容,四隻期待的眸子, 睜得大大的,直到譚嘯喝乾了杯中的酒之後,他二人才恢復了鎮定的神采。 現在,他們一顆心算是完全沒有顧慮了。 譚嘯放下了杯子,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西風一雙貪婪的眸子,開始大膽地在譚 嘯胸前的短劍上游移著,他認為現在是佔有這口劍的最好時候了,於是嘿嘿笑了兩聲, 道:“老弟!這口劍,我是愈看愈愛,可否再借我仔細地看一看呢?” 譚嘯偷目看了常明一眼,卻見他微皺著眉頭,不時地舒著腰脊,似乎已感到有些不 妥了。至此,譚嘯一顆心,算是完全放下來了。 他朗聲一笑,一面自頸上把那口阿難短劍解了下來,目放精光道:“老哥哥,這口 劍上有個神奇之處,你莫非沒有看出來麼?” 他一邊說著,“絲”地一聲,把鋒利閃目的劍刃抽了出來。西風覬覦的眼睛閃爍著 驚異的光芒,張了一下嘴巴道:“哦!在哪裡?” 譚嘯唇角上帶了一個難以覺察的冷笑,他那雙眸子裡一這時毫不保留地噴吐著憤怒, 冷目一掃側座,常明已有些搖搖欲倒之態。 他再沒有什麼顧慮了,當時把劍向前一送,劍尖幾乎碰到西風的嚥喉,西風向後縮 了一下,驚道:“小心!小心!老弟!什麼奇處呀?” 譚嘯輕快地翻動一下劍刃,冷冷一笑道:“這不是麼?” 西風只見白光一閃,當時不及縮身,只覺喉下一陣奇痛,口中方自“啊”了一聲, 紅紅的血已順著他頸下流了出來。 他抖動了一下,訥訥道:“啊!啊……你……” 譚嘯陡然出手,扣在了他左手脈門之上,雖只用了三成內力,但因為所扣之處,正 在對方脈門之上,所以這一霎時,西風整個人抖成了一團,臉色突地大變。可是他尚很 自信地大聲吼道:“倒!倒……倒下去!” “砰”的一聲,不錯,果然有人倒下去了,只是不是譚嘯,而是常明。 西北虎就像個死豬似地倒在了地上,口中狂吐著白沫,他喝下了份量極重的迷藥, 這藥是下在譚嘯酒中的,但很不幸,卻教他自己喝下去了。 西風目睹此狀,不禁嚇得雙目一凸。譚嘯右手劍尖,仍然在他頸下一分多深的皮肉 中抖動著,他嚇得牙關格格地抖戰著,訥訥道:“啊……小兄弟!你不可……不可殺 我!” 譚嘯哈哈一笑,冷冷說道:“西風,我何處錯待了你?你這麼狠心害我?” 西風嚥了一口氣,面色鐵青道:“兄弟!你……你不要誤會……” 譚嘯劍尖又前挺了一分。西風不禁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抖得更厲害了,翹著下巴, 幾根黃鬍子上都讓血沾滿了。 “老弟!你不能殺我,我求求你!” “我絕不殺你!” 譚嘯冷笑著說。西風翻了一下死魚似的眼睛: “那麼,請……問……你要如何呢?” “你自己說的,你還用問我麼?” 西風打了一個冷戰,又嚥了一下口水道:“我說的?沒有啊!” “哈!老兄,你太健忘了!” 這憤怒的青年,說完了這句話,再沒有什麼好猶豫了,持劍的手腕倏地向後一收, 白光一轉,西風只覺兩鬢一冷,桌面上赫然落下了一雙人耳。他不禁嚇得“喲”一聲, 啞聲道:“兄弟!你饒……” 譚嘯左手一鬆他脈門,西風倏地向後一轉,就在這時,他發出了更大的一聲慘嗥, 一隻血淋淋的左臂,整個地斷落在地。他的身體也隨著倒了下去,頓時人事不省,昏了 過去。 譚嘯望著地上的兩個人,怔了一怔,想不到事情如此順利。他走到西北虎身前,短 劍輕翻,如法炮製,削下了他的雙耳,只是沒有再斬他的手臂。就如此,地上已流滿了 鮮血。 他咬了一下牙,心中想道:“這是他們的報應,我已是手下留情了!” 然後他把短劍收回鞘中,重新繫在了頸前,上前把窗子關上,拉上了簾子,正想舉 步而出,忽又覺得有些不忍。 他走到西風身前,用“點穴止血”的指法,點了他的傷臂,頓時止住了流血。看了 看二人這種慘象,他不禁有些惻然,可是他決心要這麼處治他們,毅然狠心撇下他們走 了出去。 他把整個的仇恨,傾注在另外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馬上就要和他對面了。 白雀翁朱蠶養傷的那間房子,他是輕車熟路,不消幾轉,已來到那間房中。 室內置著一張長案,幾張太師椅。譚嘯冷笑一聲,慢慢把桌子推開,果然,他發現 白石地上有一個四方形的石門。如不仔細看,絕難看出,這證明地下果然有一間地下室。 譚嘯冷笑了一聲,轉身把門窗關上,他的心緊張地跳著,雙手有點發抖;可是他仍 然輕快而有力地把地下室的門弄開了。 眼前是十數級石階,微弱的燈光由裡面射上來,當他用最大的決心和勇氣,走下三 四級石階時,地下室內傳出了白雀翁的粗嗓門: “誰?” “我!” “你……是誰?” “現在你已經看見了!” 隨著這句話之後,譚嘯整個身子,已經完全下去了。 陰冷的地下室內,點著一盞黯淡的燈,一張靠著牆的單人床,床上此刻擁坐著那個 驚嚇、憤怒的白雀翁朱蠶。他張大了那雙三角眼,蒼白的面頰顫動了一下,突地雙手在 床沿上一按,整個人竄了起來。 這老兒雖是在重傷之下,身手仍然了得,他身子就像一隻靈猴一般,白影一閃,已 落在了譚嘯身前,雙掌一錯,用“十字手”,直向譚嘯小腹上插去。 這一手,倒真是出乎譚嘯意料之外,因為他想不到,朱蠶在體傷未愈之下,竟然敢 向自己動手。當時顧不得多說,身形向左一閃,避開了朱蠶雙掌。這老兒慘笑了一聲, 倏地縱身直向石階上遁去,譚嘯冷笑了一聲道:“朱蠶,你還想跑麼?” 隨著這句話,他整個的身子,就如同是一陣風似地閃到了洞口石階處,不偏不倚, 正阻在了朱蠶身前。他這種快疾的動作,令朱蠶大吃了一驚。殊不知譚嘯這種步法,正 是新近由天山學來的怪異步子。緊接著,他又用了一式怪招,雙手向外一翻! 這一翻之下,朱蠶的“氣海”、“桑門”兩處大穴立即在他指力的勁道之內。這種 怪異的招式,逼得白雀翁向後緊退了五六步。 他那老臉上一陣發青,由於方纔起勢過猛,已使他身形厲害地晃動了一下,冷汗由 雙眉沁出。 他怪笑了一聲,神色極為難看地道:“小子!你來得好,我正要找你!” 譚嘯身形紋絲不動,他把整個的背部靠著洞口,以防朱蠶脫逃;然後笑了笑,說道: “朱蠶,你的苦心完全白費了!” 朱蠶單手扶了一下牆,面色灰白,毫無血色地獰笑了一聲: “小子,你說什麼?” 譚嘯哼了一聲,瞳子裡閃著異光道:“你的心腹西風和常明,已被我乖乖地制服了! 現在輪到你了!” 白雀翁緊緊地咬了一下牙齒,冷笑道:“你想趁我於危麼?” 譚嘯狂笑了一聲道:“矮鬼,你休想再逞詭計!今日此刻,就是你壽終正寢之時!” 他進逼了一步,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你必須死!” 朱蠶狂笑了一聲,他那矮小的身子,在他霍然舉起雙手之時,似乎暴長了許多,捷 似飛猿似的,已竄到了譚嘯頭頂上。 他並不是想傷譚嘯,而是存著脫逃之心,他知道目前自己絕沒有力量來對付他! 可是他又失敗了。 這年輕人顯然並不緊張地抬了一下手,那勢捷如飛的朱蠶,又再次落了下來。 白雀翁已看出來,這青年似乎身負一種過去未曾見過的怪異功夫,他怔了一下,面 上變色道:“你……” 他口中這麼說著,二次一咬銳齒,雙掌上用足了勁力,用“小天星”的內力,劈空 打出,當空發出了“啪”的一聲。一時之間砂石飛濺,可是並沒有傷著譚嘯,而朱蠶卻 由於用力太猛,身子後退了好幾步,前胸劇烈地起伏著,冷汗涔涔而下。 譚嘯臉上帶著一層薄怒和無情的微笑,朱蠶認為自己眼花了,因為他根本沒看清譚 嘯是如何躲過他方纔那奮力一擊的。 他開始感到有些害怕了,身子顫抖了一下,似乎搖搖欲墜。第三次施出了他的救命 絕招,整個身子向前一倒,雙手十指箕張,直向譚嘯兩肩抓去。 休小看了他這一式,這是他苦練了二十年的大鷹爪力,只要被他十指尖風所觸,譚 嘯萬無活理。 可是,這年輕人仍然是輕輕地轉了一下身子,又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這一招。 朱蠶長嘯了一聲,奮最後餘力,突沉雙掌,用“大推山門”的內家功力,直向譚嘯 兩肋擊去!譚嘯此刻所施展的,正是雪山老人所傳的奇門異功“黑鷹掌”,就在朱蠶這 一式之後,譚嘯冷叱了一聲,把這套奇絕奧妙的功夫展了開來。 一時之間,但見石室之內人影憧憧,七八個照面之後,也就在譚嘯的身形第四次起 落之時,朱蠶發出了一聲沙啞的笑聲道:“不要再打了!” 他忽然踉蹌地退出了七八步之外,慘笑了一聲道:“小子!你說你想要怎麼樣吧?” 譚嘯哼道:“你還想跑麼?今日你是插翅難飛!” 朱蠶面色灰白,額角已沁出了冷汗,他一隻手扶著床欄,獰笑了一聲,道:“你知 道,我並非是怕你,我吃虧在內傷未愈!” 譚嘯退後一步,仍然嚴守梯口,冷笑道:“這和我在衣馬兔時沒有什麼分別!朱蠶, 你應該想到眼前你的下場了!” 白雀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絕不願如此束手就縛,當時一雙三角眼轉動了一下道: “譚嘯!你不可輕視我的三□內力!” 他冷冷一笑道:“我可破出十年功夫,在現在的情形下,與你一拼死活,你很難逃 得活命的,只是……” 他極難看地笑了笑,打量著譚嘯面上神色道:“只是,我不願如此做,因為那樣對 我自己,是有很大損失的。” 譚嘯心知他這是緩兵之計,其實他由於內傷未愈,像三□內功這種重手法,是萬難 施展的。他已是強勢之末,卻仍不忘詭計弄人,想到此不由臉色一沉道:“朱蠶!你休 再弄詭計!我可不怕你的三□內功,你儘管施出來就是。” 朱蠶哈哈一笑,動了一下傷軀道:“譚嘯,你休逼我如此,須知人死不能重生,你 一向是個很機靈的人,怎麼這問題卻想不通?” 譚嘯劍眉微蹙,心說這老兒危言聳聽,看他這種情形,說不定又在動什麼念頭。我 卻不要上他的當,還是速戰速決,把他結果了再說。 想到此,他微微冷笑了一聲,左手在前胸短劍柄上按動了一下,把劍抽出了鞘。朱 蠶面色一變,後退了一步,伸出雙掌,沉聲道:“且慢,糊塗的孩子!你……” 譚嘯面色一沉道:“誰是你的孩子!老兒,你死期到了!” 他說著這句話,短劍向外一分,第一招就是新學成的匣中劍招,寒光一閃,劍刃已 至白雀翁面前。 朱蠶知道自己不得不與其一拼了,身形向左一擰,猛沉右掌,用“分翅手”去奪對 方短劍。可是他卻想不到譚嘯這種劍招的怪異之處,這劍招是雪山老人傾十數年精力, 潛心造就出來的菁華,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具威力,絕非白雀翁所能想像得到的。 白雀翁朱蠶“分翅手”方遞出,忽見譚嘯手腕一振,寒光一閃,那口劍竟蕩起了兩 朵劍花,直向自己左右雙眉上襲來,他這才知道厲害,不由嚇得口中“啊”了一聲,身 形側轉,左肩疾晃。可是雪山劍式,並非他所想像的那麼好躲,只聽得“嘶”的一聲, 鋒利的劍刃,直由他左肩頭劃了過去,足足地給他劃下分許厚的一片肉來。 朱蠶痛得一皺眉,鼻中悶哼了一聲,整個身子如同怪鳥似地斜著騰了起來,往下一 落,正好站在自己床上,他狂笑了一聲道: “小子你敢!” 可是憤怒的譚嘯,一劍得勢,愈發不可中止,足下一滑,冷笑道:“朱蠶,你納命 來吧!” 他口中這麼說著,掌中劍一抖,發出啼哩哩一陣低嗚之聲,劍尖向下一沉,雪山劍 招的第二式“秋螢遍野耀眼明”,只向外一抖。白雀翁目光所及,竟是一片大小的光點, 不容他看清來式虛實,兩胯上已各自著了一劍,鮮血順著腿淌了下來。 朱蠶慘笑了一聲,身形向前一竄,可是落地之時,他竟已站不住腳了,左右一晃, “噗”地一聲,坐在了地下。譚嘯身形疾晃,已到了他面前,右腿一抬,“噗”地一聲, 把他端了個正著。朱蠶想再轉身,只覺胸上一沉,已為譚嘯踏了一個結實,那口精光耀 眼的劍刃,已逼在了喉下。 他不禁嚇得張了一下嘴,隨即長歎一聲,啞著嗓音道:“快!快!給我一個利落!” 譚嘯足下用力一踩,朱蠶面上青筋一根根凸了出來。他的劍往空一舉,長叫了聲: “爺爺,不孝的孫兒今日為你報仇了,這是第一個。” 他說完後,正要以劍下刺,忽見朱蠶怪目突睜,叫了聲: “且慢!” 譚嘯劍尖向後收回半尺,怒目下視。朱蠶忽然狂笑道:“譚嘯,你聽我一言,收回 你的劍和腳!” 譚嘯啐了一口道:“呸!” 朱蠶面色極為難看地怪笑了一聲: “小子,士可殺不可辱,我朱蠶既然落入你手,生死是另一回事,但我白雀翁也是 江湖中一個人物,你放下腳讓我自了。” 譚嘯目泛淚光,聽了這句話,他真有些猶豫不決了。 白雀翁朱蠶冷笑道:“當初你祖父是怎麼死的,你應該知道。你連一個俠士基本的 風度都沒有,唉!比起你祖父來,差得太遠了!” 譚嘯咬了一下牙說: “好!” 說著他身形向後一點,退出了三尺以外,星目放光,劍眉斜挑道:“你既如此說, 我就容你自行處置,免得污了我的寶劍!” 朱蠶挺身坐起,這一霎間,他的血已染紅了身上的衣服,他知道這條命是不能妄想 再活了。突然,他想起了自己六十年來的風雲往事,一雙日月輪打遍了大江南北,想不 到今日竟會落在了這孩子的手中,這真是命該如此了。他錯了一下牙,暗忖道:“晏胡 子、老尼姑,這都是你們當初一念之慈,看看我的下場吧!” 他用血紅的眼瞟了譚嘯一下,苦笑了笑,暗忖道: “看來……你們的死期大概也不會遠了!” 大丈夫臨死不屈,白雀翁這點勇氣倒還有,他這一會兒自問必死,倒是鎮定了。 “譚嘯!”他說,“我後悔當初沒有宰了你,現在我自食其果,倒是沒有什麼話好 說的,只是……” 他那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對方身上轉著。 “你的功夫在短短的兩月內,怎會有如此的長進,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傷沒有好? 還是你另有奇異遇合呢?” 譚嘯冷冷地道:“你死在眼前,還打聽這些做什麼?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朱蠶仰天長歎了一聲,頻頻苦笑道:“唉!就是這句話,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的! 唉……” 他忽然怪聲笑了起來,猶如小兒啼哭一般。譚嘯不由輕蹙劍眉,後退了一步道: “你還有什麼好笑的?” 白雀翁打住了笑聲,淒愴地道:“我笑我朱蠶竟會有此一日,怎麼,你還不許我笑 麼?” 譚嘯一抖手中劍,跺腳道:“你休再胡言亂語,莫非當真要等我動手麼?” 白雀翁朱蠶不禁錯齒出聲,恨惡至極地道:“可恨兩個老兒,我這條命葬送在他們 手中!可恨之極!” 他忽然大吼一聲,猛然伸出右掌,照著自己頭頂一擊而下,頓時血漿四溢,一命歸 天。那瘦小的身軀略一抽動,骨碌一下倒了下去。 譚嘯望著這具屍體,不禁打了一下冷戰,他緩緩收起了寶劍,走到朱蠶屍身之前, 怔了一會功夫,才歎了一聲道:“一個完了!” 他不忍看這種慘相,用腳尖把朱蠶身上的衣服挑起來蓋在他的臉上,黯然轉過身來, 方走了兩步,又緩緩轉過身來,心說: “這樣不行,日後我拿什麼來祭祀我的祖父呢?” 想著皺了一下一眉,如若割下他的首級來,那未免太殘忍了。他發了一會兒愁,抽 出短劍,走到朱蠶跟前,正巧那衣角僅僅蓋著朱蠶一半臉,露出了一隻黃蠟似的招風耳, 他心中一動: “對!就割下他一隻耳朵來吧!” 想著短劍輕輕往下一探,就像切豆腐似的,把那只耳朵切了下來;又撕下朱蠶一角 衣服,把這只耳朵包好,放入囊中。再看看這地下室之中,更覺陰慘慘的,一盞昏燈搖 晃著綠綠的光焰,十分陰森恐怖。 他不願在此多留,本想搜一搜死者身上,看看有沒有什麼信物可提供線索,可是目 睹著朱蠶這種慘相,他再也不願多待了。 當時循著石級走出地下室,只覺得日光甚為強烈,刺得眼睛很不好受。 他用原來的石頭,把地下室的門封起來,也懶得再去看西風和常明醒了沒有,一徑 走到自己原先住處,把行李拿出來,又走到馬槽邊,把愛馬“黑風”牽了出來。這所宅 子仍是那麼靜,沒有一點聲音,人不知鬼不覺地,他已辦完了一件大事,心情有一種爽 然若失的感覺。他堂而皇之地把大門打開,跨上“黑風”,緩緩帶韁而出,天空中仍然 懸掛著刺目的驕陽。 譚嘯策馬行到了江邊,望著黃濁的江水。水面上有幾片帆影,江邊搭著蘆棚,等著 過江的客人,都在棚子底下。他下了馬,慢慢把馬牽了過去,所幸行人不多,也沒有人 注意他。 他還記得來路的方向,等了不多一會兒,船來了,有六七個人上船。譚嘯苦於言語 不通,也懶得與他們多說,他只認清了方向,把馬牽了上去。風是往南面吹,雖是逆水, 卻是順風,撐船的扯起了風帆,這艘小船逆水緩緩而上,浪花打起來尺許多高,濺得船 板上滿處都是水。望著滾滾的江水,譚嘯默默歎了一聲道:“依梨華,我很久沒見你 了!” 於是,那個身著鹿皮背心、大眼睛、高身材、豐腴白皙的姑娘倩影,不禁浮上了眼 簾。他擔心這姑娘的安危,恨不能插翅飛到沙漠去;可是她可能已不在沙漠了,茫茫大 地,到哪裡去找她呢? 想到此,他不禁又有些生氣,暗怪她不該如此任性,最起碼應該留一個條子,告訴 自己她的去處。可是這個念頭,他馬上又收回了,暗想:她是去找我,怎會有一定的去 處呢? 小船停了幾次,船上的人陸續都下光了,只剩下譚嘯一個,他向船夫比著繼續上行 的手式,丟了一小袋沙金。船夫收下了錢,就不再多問了,反正客人不叫停,他就一直 往上行就是了。 天漸漸暗下來了,天上是紫色的雲,太陽藏在天山的陰影之下,橘紅色的光輝,把 附近的天都染紅了。他靠在船舷上,想著心事,望著河岸邊沿上的廬捨和帳篷,心中只 是想!想!想! 他所想的太多了、太雜了,依梨華的去處是一個謎,茫茫沙漠裡,怎麼去找她呢? 晏星寒等三人,如今又是什麼樣的情形?他們是否仍在肅州?自己下一步,應該如 何來對付他們呢? 還有……還有晏小真,這姑娘自己對她又該如何?當然感情是已經談不到了,可是 藏在感情之後的是責任、是恩義。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卻又是仇人之女,在自己來說 是報恩呢,還是報仇呢? 這些問題,令他感到頭痛! 漸漸地,太陽已完全沉下去了,暮色下的沙漠、江水混成了一色,他感到一種說不 出的憂鬱惆悵,孤身一人浪跡在這人生地陌的沙漠裡。往昔有依梨華的這朵解語花,尚 能時常給自己安慰快感,當時並未能體會出那種時日的可貴;可是在失去依梨華以後, 日子竟是那麼的孤單,寂寞的旅途,連一個說話的人兒都沒有。 於是,他覺得自己漲得無限的大,大得填滿了整個的戈壁沙漠,而這無限大的裡面, 只是寂寞、寂寞,永無邊涯的寂寞。 “仇恨”能使任何人感到厭惡和不快樂,不僅僅是譚嘯一個人,事實上,他的敵人 也不見得比他輕快多少…… 果然如此,晏星寒這個健康豪邁的老人,過去是笑口常開的,有一張紅紅的臉膛, 兩道白雪似的壽眉,和那個“老善人”的稱呼的確很相稱。因為行善的人似乎永遠是快 樂的,可是如今…… 他現在已是完全變了,人們所熟悉的那張紅臉,已經不再是紅的了,說得恰當一些, 那應該是“土黃”顏色,“笑口常開”這四個字,也應該用“長吁短歎”來對掉一下。 因為,自從家門中平白爆發了那件事情之後,他壓根兒就沒有再笑過一次。如果一定要 說他還是個快樂的人,那也只好說他是“苦中作樂”,否則卻未免太殘忍了! 老善人的眉毛,昔日常常是向兩邊舒展著,含著無限的“喜”意,可是如今卻是舒 的時候少,而皺的時候多了。 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他可是顯得老多了。他常常睡在床上夢囈似地自言自語著, 幸福該是一個憧憬,一個夢幻,他想不到,這種已得到的快樂,竟會又從手中失去,並 且很可能永遠再也抓不回來了。 廊外的幾盆蝴蝶蘭都開了,花壇裡,金魚草、紅黃花、剪春羅、石竹、美人蕉,互 相爭奇鬥艷,開得一片斑斕。在昔日這種季節裡,老善人早晚總會在花叢裡瀏覽,摘幾 枝如意的,叫雪雁去插在花瓶裡;可是,如今他連這個閒心也沒有了。 白雀翁去沙漠也有個把月了,卻是“杳如黃鶴”,不知詳情如何。而自己家中,卻 鬧了個翻天覆地,女兒走了,老伴兒也賭氣搬到後花園,吃齋念佛去了。就連那個小丫 鬟雪雁,平日一口一個老先生的,如今也是見了面,遠遠就躲開自己。 偌大一個家園,只是一片死寂,人人都生活在愁雲慘霧之中。唉!這調兒太慘了、 太可憐了! 現在這個家,他的唯一心腹人,只有一個從馬場搬來不久的銅錘羅了。 這傢伙哪是一塊料呀,一天只求三個飽一個倒,老善人急,他也皺眉;老善人說要 殺人,他銅錘敲得“當當”直響。只是,他那對玩藝,只有嚇唬嚇唬當地的老土,真要 是稍有能耐的人,他就耍不開了。可是老善人還是挺喜歡他,主要是他別有一功,倘若 出個鬼點,施個壞,他還是有一手的,所以晏星寒捧著他當軍師看。 上一次雨夜圍剿譚嘯,就是這小子的點子。雖然沒成功,可是那只怪天時地利不佳, 在原則上來說,他的計劃還是不錯的。 現在,銅錘羅正自前院匆匆穿過走廊,往後院走來,他手中緊緊握著一個紙團,兩 道黃焦焦的老鼠眉毛擠在了一塊,走到一道花弄,打頭裡來了雪雁。銅錘羅咧開了嘴, 彎腰像蝦米似的道:“雪姑娘好!” 雪雁站住了腳,拉著一張清水臉道:“幹什麼?” 銅錘羅摸了一下鴨蛋頭,自從他來晏府以後,老善人命他頭上不許纏巾,所以他的 原形不得不顯露出來。他那雙小綠豆眼,色迷迷地打量著雪雁,嘻嘻直笑。雪雁扭身就 走,銅錘羅忙趕上了三四步道:“喂!雪姑娘你可別走呀!我有話問你呢!” 雪雁不得不又回過身來,皺著一雙秀眉,叱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還有事 情呢!” 銅錘羅咧了一下嘴道:“喲!這可不像話呀!” 雪雁跺了一下腳,發急道:“你這人真討厭,我不理你了!” 說著又要回身。銅錘羅連番碰壁,卻仍耐著心,趕上一步,雙手一攔,身子扭動得 像一條蛇似的。 “我的好妹子,我有話問你哩!你怎麼老不答理我呢?我銅錘羅想妹妹你已不是一 天半天啦!” 雪雁柳眉一豎,看準了他的光頭,正要給他一巴掌,手方舉起,卻聽見後面一聲叱 道:“羅廣你過來!” 二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回頭看時,不知何時老善人已站在他們身後約十步之外的一 個花壇前面,銅錘羅不由嚇得臉一陣白,乾笑道:“啊!老善人你老來啦!” 晏星寒看了雪雁一眼,揮手道:“你退下去!” 雪雁彎腰,紅著臉道了聲: “是!老先生!” 她走了之後,晏星寒咬牙道:“該死的狗才,一天到晚不務正事,專門調戲女人! 我殺了你!” 銅錘羅嚇得臉一陣白,雙手連搖道:“你老人家千萬不要誤會,小人是和雁姑娘鬧 著玩的,小人天大的膽子,在府上也不敢亂來呀!” 要是在平日,像銅錘羅這種情形,晏星寒也許會一掌把他打死了;可是如今,他心 裡困擾的事情太多了,又在用人之際,所以這口氣也就忍了下來。哼了一聲道:“你干 什麼來了?” 銅錘羅馬上改了笑臉,用著小跑的步子趨前,哈腰道:“小人是給你老人家送信來 啦!朱大爺差人送來的。” 晏星寒不由白眉一展,喜道:“啊!快拿過來給我!” 銅錘羅捋了一下袖子,嘻嘻一笑道:“你老人家別急呀!” 說著雙手把那個紙團遞了過去。晏星寒含著一腔喜悅,把紙團接過來,打開來放遠 了,瞇著眼細細地看著: “字呈晏、裘、劍芒各友: 貧道已深入沙漠,在維士尼河岸,追上了譚嘯……” 晏星寒口中“哦”了一聲,由不住笑了,來不及讀下面,忙笑問道:“你這小子在 哪兒接的信?好消息!好消息!” 銅錘羅見晏星寒喜成這樣,自是得意十分,當時晃了一下光頭道:“不是好消息, 小人怎敢呈給您老呢!” 天馬行空笑著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在未讀完的信上: “只可惜彼有得力助手,旬日前貧道行刺,竟中埋伏,傷及肺腑,經急救後,幸無 性命之憂,此差堪告慰諸兄也。” 天馬行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一雙眸子倏地一睜,銅錘羅嘻嘻一笑,偎上去道: “老爺子,下面說些什麼?” 晏星寒回過目光,冷笑了一聲道:“你退下去!嘿嘿!這真是他媽的好消息!” 銅錘羅又是一怔,翻了一下眼珠。晏星寒冷峻的眸子再次向他一掃,這小子打了個 哆嗦,連忙回過頭垂頭喪氣地走了。 晏星寒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由牙縫裡吐出聲音道:“好小子!你真有種……” 他又接下去看,把那最後幾句念下去: “現貧道已移阿哈雅養傷,暫居西北虎常明住處,由常明導引,正與沙漠之老猴王 西風聯絡。因彼與譚嘯曾有過往,較易誘其來此,此次諒不致再讓其逃脫,一切可容後 告。恐兄等懷念,特修此短函,匆此,祝好              朱蠶頓首某年某月某日” 晏星寒看完之後,皺了一會眉,正要收起,卻發現箋邊,另有一行小字,寫的是: “又:那哈薩克姑娘未死,刻下與譚嘯為一路,二人狼狽為奸,殊為可恨!” 晏星寒不由又怔了一下,瞇著一雙細目,看著遠天的晚霞,唇角掀起了冷笑,心說: “你們倆終久是逃不開的,我就不信我天馬行空縱橫了一世,臨終會落在你們這小 輩手中。哼!你們簡直是夢想!” 他恨得重重地跺了一下腳,福子履把地面的花磚都跺碎了。他轉過身來,忽見司琴 興匆匆地跑進了花園,遠遠地叫道:“老先生,那個大鬍子老道和那個老尼姑又來啦!” 晏星寒不由大喜,忙道:“哦!太好了,快請!快請!” 司琴轉身飛跑出去,晏星寒帶著滿臉的微笑,興沖沖地迎向前院。他這裡方踏出院 門,就見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一左一右,在司琴身後風塵僕僕地走進來。天馬行空晏 星寒高叫了聲: “噢!你們可回來了,我可真是急壞了!” 二人站定之後,各自一怔,劍芒身軀微彎,打了個問訊,皺了一下雙眉道:“老朋 友你何作此說?莫非又發生了什麼事……” 晏星寒擺了一下手,上前一步,拉著紅衣上人一隻手,苦笑了笑道:“來!我們到 裡面再談!”又問: “二位還沒有用飯吧?” 裘海粟搖了一下腦袋道:“還不曾用過。” 晏星寒忙關照司琴道:“快招呼廚房弄一桌素席。” 司琴答應著跑了。晏星寒一面引導著二人往梅園裡走,一面重重地歎道:“你們不 在的時候,我可遇見了厲害的敵人了,差一點……” 說著低笑了幾聲,紅衣上人不由“哦”了一聲,頓時停步道:“誰?” 晏星寒拉著他說: “我們進去再說。” 說著三個人一直進了梅園,進了屋子,紅衣上人來不及坐下就問: “你遇見誰了?” 劍芒大師倒是很沉著地坐了下來,她臉上帶著微笑,看著晏星寒道:“你不要急, 慢慢說。” 晏星寒苦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注定在她身上道:“大師,你真有先見之明,那譚嘯 的師父果然是……” “是誰?”裘海粟瞪大了眼。 天馬行空冷冷地道:“南海一鷗桂春明!” 他這句話一出口,就連劍芒大師也不禁吃了一驚,接著微微一笑道:“這是我早已 猜到的。怎麼,他來了?” 晏星寒冷哼了一聲: “豈止是來了,我們還對了面,動了手。只是,不幸讓他跑了!” 裘海粟重重地擠著眉毛,張大了嘴道:“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晏星寒遂把那晚情形大致說了一下;只是,他不敢直說女兒與譚嘯之間的私情,連 提也不提,只說是自己在花園裡散步,忽然桂春明來了,只和自己匆匆對了幾掌就走了 等等。 他說完後,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二人面上都帶起了一層薄怒。劍芒呷了一口熱茶, 兩彎慈眉向兩下一分,冷笑道:“這人未免也太狂了,貧尼不信他一人就敢公然與我們 為敵。” 紅衣上人虯須一陣顫動,怪笑了一聲,目射奇光道:“這老鬼膽子也太大了,竟敢 公然與我四人為敵,他倒是真沒把咱們看在眼裡!” 劍芒凝思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道:“朱道友至今還沒有下落,也不知……” 晏星寒插言道:“唉!別提了,老朱可丟了臉了!” 二人又是一驚,晏星寒一面把那紙糰子遞給了劍芒大師,一面冷笑道:“看來這事 情往後是愈來愈棘手了!” 紅衣上人走到劍芒跟前,二人把那張條子看完,紅衣上人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直眉 豎眼地道:“好啦!咱們別呆在這裡了!走吧!” 晏星寒怔了一下道:“上哪兒去?” “上哪兒去?”紅衣上人說: “咱們還不下沙漠,會合朱矮子一並去對付譚嘯,還呆在這裡幹啥?” 晏星寒目光掃向劍芒道:“大師的意思……” 劍芒大師站起來,負著手走了幾步,點了點頭道:“去是要去的,不過不是這個時 候。” 紅衣上人抓了一下頭上的亂髮,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不是這個時候?還能再耽擱 嗎?” 劍芒大師轉過身來,正色道:“去沙漠對我們並不太有利,第一,咱們都上了年紀 了,不比他們年輕人,水土不服是一大不適;第二,那桂春明此刻定必已入了沙漠,朱 道友信上還說,他們另外還有別的幫手,那麼,他們的力量也很可觀了。咱們固然是力 量也不弱,不過……” 她冷笑了一聲,自嘲道:“不是貧尼說一句‘妄自菲薄’的話,我們兩次合力拿譚 嘯一人,尚且給他脫逃,何況他們有這麼多人……所以這事情絕不簡單。” 裘海粟冷笑了一聲道:“照大師這麼說,那咱們就永遠也別想了!不用去了?” 劍芒大師輕歎了一聲,擺手道:“不是!不是!你還不懂貧尼的意思?” 老尼姑面上帶起了一陣冷笑,用有力的語氣說道:“貧尼的意思是,我們也去找幾 個朋友。” 裘海粟拍了一下腿道:“對,他們能找人,我們也能找!鬥一鬥到底誰狠!只是…… 找誰呢?” 劍芒淺淺一笑,看著晏星寒,問道:“怎麼,晏兄不以為意麼?” 晏星寒尷尬地笑了笑道:“這樣,豈不被武林朋友恥笑麼?我以為還要考慮一下!” 劍芒大師面上浮起了一片陰影道:“不然!假使這事情不牽扯到譚嘯以外的人,我 們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既有桂春明為他撐腰,其他尚有能人,我們這麼做就沒有什麼顯 得不對了!何況……” 她頓了頓道:“那哈薩克姑娘依梨華的介入,難免不把她師父太陽婆扯出來,這也 是一個很討厭的人物,我們不得不請幾個朋友出來。” 晏星寒被她說得怦然心動,當時聳著灰禿禿的眉毛,問道:“我們找誰呢?” 老尼呵呵一笑,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轉,含有神秘的意味,慢吞吞地說: “這人多在三日,少在目前就會上門來訪,二位不必為此發愁。” 她這話一出口,二人不禁又驚又喜地互相對望了一眼,裘海粟摸了一下脖子咧口笑 道:“咦!大師,咱們一塊出門的,你什麼時候去找的人呀?這倒是怪!” 劍芒含笑道:“並非是貧尼有意瞞著道兄,實在是這位朋友生就古怪個性,生平最 忌別人干擾他的清靜,所以貧尼酌量之下,還是自己先去一趟為妥。” 裘海粟驚異道:“這位朋友是誰呢?他和大師又如何相識?居然甘聽驅使!” 劍芒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說: “說起來,二兄對此人,即使不認識,也會早有耳聞的。此人如肯出力助我們,只 怕南海一鷗桂春明也要出一身冷汗!” 晏、裘二人目光緊緊逼視著她,急於一聽下文,老尼姑不便再賣關子,當時振作了 一下道:“二位還記得數十年前大悲寺之劫麼?” 二人都怔了一下,各自點頭,同聲道:“記得!記得!”晏星寒張大了瞳子道: “怎麼,這與那人有關麼?” “當然有關。” 老尼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掙開了:“晏兄當記得大悲寺自老方丈以下,八堂高僧,在 一夜之間,遭了劫難,那殺害他們的是……” 晏星寒插口道:“哦!莫老甲……是他?” 裘海粟也張大了嘴,吃驚道:“是這個魔頭?” 老尼頷首道:“正是,就是他。” 晏星寒拂袖道:“此人武功固是出神入化,只是為人太過狠惡,心性殘酷,無情無 義,我們不能找他。” 他說著,有些怒形於面,劍芒大師不禁被說得臉色一紅,嘻嘻一笑道:“晏兄,你 錯了,貧尼請他出來,並不是要與他交朋友,貧尼又何嘗不知此人的心性?只是……” 她冷然哂道:“這莫老甲那一身功夫,確實是世間少有,我們叫他對付桂春明,是 再好不過了。這樣,我們可放心大膽地全力制服譚嘯等人了。” 晏星寒雖有些動容,仍是低頭不語,一旁的紅衣上人裘海粟倒是極感興奮地拍著椅 背,笑道:“對!對!這是好計策,那老兒出了名的殘忍,叫他去對付桂老兒,那是再 好不過了!” 晏星寒不由長歎了一聲,慨然道:“二位既如此說,我自然也不便再多說,只是大 師,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劍芒微微呆了一呆,目光視向窗外,似乎為天馬行空這句話有所感觸。可是她終於 搖了搖頭,冷然道:“那莫老甲雖是一窮兇極惡之輩,可是如我四人聯手,諒他莫奈之 何。再說貧尼當年對他,總算有恩,他不能恩將仇報!”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懷疑地道:“據我所知,此人生平素不受人滴水之恩,怎會與 大師有過往?” 劍芒晃了一下光頭,哂道:“晏兄所說非虛,此人實是如此個性。只是說來事情湊 巧,他大弟子妙手空空王一刀,有一次在宜昌為惡蟒所傷,待斃江邊,幸遇貧尼路過, 當時並不知他是莫老甲的弟子,因見他可憐,貧尼用獨家靈藥紅草金丹,給他吞服上藥, 救了他一條活命。後來問其身世,才知竟是莫老甲弟子,貧尼當時就有些後悔,因知他 師徒為人可惡,真後悔有此一舉。” 說著展眉一笑: “誰知這妙手空空王一刀,由此倒把貧尼感之入骨,歸後告之其師,莫老甲當下差 其三弟子黃花瘦女黃麗真,親上恆山碧竹庵面謝貧尼。” 劍芒頓了頓,又接下去道:“這黃花瘦女黃麗真,見貧尼之後,力訴其師誠意,呈 上其師函件,內容甚恭,並邀貧尼去青海達達嶺一晤。貧尼再三推卻不成,只好隨她去 了一趟,莫老甲甚為禮遇,貧尼小留三日後告辭時,這莫老甲曾說過一句話,就因這句 話,所以今日我才去找他。” 裘海粟笑了一下道:“一句什麼話呢?” 劍芒頷首笑瞇瞇地道:“他說日後如有用他之處,只憑貧尼一紙便條,他是赴湯蹈 火萬死不辭。” 晏星寒微感驚異道:“這般看來,此人尚是一知情重義之輩呢!” 劍芒笑了笑,哼了一聲道:“到底如何,我們還認他不清;不過他既有這句話,我 們不妨當他是真誠看待。貧尼前十日曾修書一封,約其來此一晤,語句對他甚是恭維了 一番,他如見信,大概這兩天也就可到了。” 晏星寒搓了一下手,吟哦道:“既如此,我們倒是不便怠慢他。據我所知,此人個 性實是怪癖得很,只怕我和裘鬍子和他處不來呢!” 他說著又皺起了一雙眉毛。紅衣上人裘海粟哈哈一笑,搖頭道:“老晏!你顧慮太 多了!還有什麼處不處得來的?咱們當他是客,好好待他也就是了。你這梅園之中風景 又好,房子又多,給他理出兩間也就很像個樣子了。”他又笑了笑說: “我想他在青海那鬼地方,定是窮山惡水,你這梅園之中的景緻,這老兒怕一生也 沒有見過,他還會有什麼不如意的?” 晏星寒因素日對於這個魔頭聽得太多了,知道他是一個很棘手的主兒,雖聽二人如 此解說,心中仍不免有些納悶,當時微笑道:“你既如此說,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反 正有罪大家受,我們都是這麼一大把子年歲了,誰還去侍候誰嗎?” 這時,司琴入告菜飯備齊,晏星寒陪著二人到隔室用飯。三人又談了些朱蠶的情形, 因見他信中字裡行間用字甚為輕鬆,倒沒想到其它,三人俱認為一切待莫老甲來後,再 定對策,倒也不十分緊張,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一晃眼,已是劍芒等來此的第四天了,三人都顯得很急躁,尤其是劍芒大師,更感 到有些不耐,可是青海距離此地不是短路程,也不是說到就到的。 晏星寒已命人把梅園內另幾間房子整理了出來,園中老梅雖已凋零,可是幾株晚梅, 尚還打著朵兒,桃花和杜鵑花也起而代之一。因此,看起來,不僅絲毫不顯得蕭條,反 更有一番香艷氣質。 為了打發這無聊的日子,三個老人竟日來都消磨在花園裡,飲酒賦詩、賞花下棋, 倒也不覺得太寂寞。 這一日,在梅園亭子裡,三老賞花倦了,就擺上棋盤。三人都是棋中高手,劍芒和 紅衣上人對局,晏星寒負手旁觀。只見司琴跑進亭前,面色緊張地道:“老先生,有客 人來啦!” 三人都不禁站起身來,劍芒搶問道:“是什麼人?” 司琴翻著眼皮道:“來了兩匹馬,一輛車,騎馬的是一男一女,車裡坐的是什麼人 就不知道了。” 劍芒先是一怔,又笑道:“是了,他們來了。晏兄,你快請他們進來吧!” 晏星寒忙下了亭子,劍芒和裘海粟隨後跟著,三人心情都很振奮,晏星寒邊走邊問 司琴道:“你為什麼不先請他們進來呢?” 司琴嘟著小嘴道:“怎麼沒請?只是那騎馬的男人女人都很不客氣,羅二爺好心讓 他們進來,還挨了他們一頓罵。” 晏星寒不由“啊”了一聲,站住了腳,收斂了笑容,道:“怎麼會呢?” 司琴訥訥道:“羅二爺請他們進來,那個女的用馬鞭子拍著門說:‘叫你們老爺出 來接我們!’那個男的更是怪聲怪氣地說:‘去!去!去告訴晏老頭子,說我們是青海 來的客人,叫他出來!’” 晏星寒不由面色一沉,一邊的劍芒大師喝叱司琴道:“小孩子胡說八道,添油加醋 的!哪有這回事?去!去!” 司琴翻著白眼道:“什麼胡說八道?這是真的,不信問問銅錘羅二爺,羅二爺氣得 了不得,還叫我去給他拿銅錘呢!” 劍芒擺手道:“好了!好了!你下去吧!” 司琴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心說:有你個禿尼姑什麼事?要你多嘴! 可是他仍然聽話地下去了,噘著嘴,很不高興。 他走了之後,晏星寒臉色很難看地苦笑了笑道:“就煩大師代我去迎他們進來吧, 我不去了。” 說著轉身就走,卻為裘海粟一把抓住膀子,大聲道:“唉!唉!老兄,你不出去像 什麼話?你是主人呀!” 劍芒大師也急道:“你怎會聽他一個小孩子的話?這怎麼可能!出去看看吧,我想 莫老甲絕不至於如此。” 晏星寒本是一腔喜悅,不想人還未見,先就澆了一盆冷水,此刻為二人強拉硬功, 不便再堅持己見,何況又是求人家的事情。當時長歎了一聲,隨著二人直向大門而去。 三人穿過了花道,來至正門。 離著大門還有三四丈,就聽見銅錘羅的大嗓門道:“這是什麼話?打狗也得看主人 呀!你這個娘兒們,怎麼開口就罵人?” 另外一個女人喝叱的聲音說: “罵你?媽的,沒揍你就是好的了!你的狗眼看清了沒有?我們是青海達達嶺來的, 車上坐的可是我們教主本人!媽的,你有幾個腦袋?” 跟著這女人又大聲嚷道:“喂!我說晏老頭子是死了怎麼的?惹火了把門給他燒 了!” 跟著便是“叭叭”鞭子抽門的聲音。 這女人的罵聲,三人都聽見了,不由全怔住了。劍芒大師也不禁臉上一紅,因為客 人是她請來的,當時白眉一挑,頓足道:“糊塗!糊塗!這是那黃花瘦女,晏兄,你不 必與她一般見識。” 往昔在武林之中,晏星寒是如何的聲望,這幾十年來,還沒有見過有人敢這麼對自 己說過話;何況這女人,一口一個“媽的”,簡直是罵街。他的無名火頓時高冒三丈, 當下面色一青,嘿嘿冷笑了兩聲,大步向前行去。 劍芒和紅衣上人疾跟了上去,深恐他下手打人。因為晏星寒的脾氣他們最清楚,他 生平是絕不受人一點委屈的。 吵聲愈來愈大,銅錘羅像挨了打,大聲地嚷道:“好!你敢打我!你等著,我銅錘 羅可不是好惹的,我去拿銅錘去!” 那女人浪聲地狂笑著,跟著又是鞭子叭叭的抽門之聲。 晏星寒來至門前,正迎著銅錘羅抱頭而入。一見他,銅錘羅彎著腰哭著道:“老爺 子你可來了,這是哪來的一幫子土匪?老爺子!你快去看看吧,小心那娘兒們的馬鞭子, 我得拿銅錘去,她打了我了!” 晏星寒厲聲道:“下去,沒出息的東西!” 銅錘羅不由一怔,他想不到,晏星寒居然會對他發脾氣,當時氣得眼都紅了。 裘海粟嘻嘻一笑,拍著他的肩道:“得了!銅錘羅,你下去吧!” 銅錘還想說話,三人已出了大門。 大門外,一男一女氣勢洶洶地站著,那女的正用手中皮鞭子抽門,可是她的手方自 舉起,卻為劍芒大師一隻瘦手給抓住了。這老尼臉色也不大好看,沉著臉道:“你師父 呢?” 這女人歲數不大,有二十六七歲,只是一身瘦骨,兩顴骨極高,黃黃的一張臉,頭 發很長,披在肩後,身上穿的也是一身黃,披著黃斗篷。此女正是莫老甲心愛的女弟子 黃花瘦女黃麗真。 在她身邊,站著一個紅眉大眼的小個子,一身黑衣服,背後揹著一對鑌鐵雙拐。此 人正是當年為劍芒所救的妙手空空王一刀。 他們二人都是怒容滿面,台階下有幾匹馬,一輛圍著綠帷子的馬車,車門未啟。裡 面的莫老甲,倒真是好涵養,門口吵得這麼厲害,他卻頭都不探一下。 黃花瘦女黃麗真吃了一驚,用力往後一奪右手,不想劍芒因恨她無禮,有意給她吃 些苦頭,所以五指上用足了力,扣的又是脈門,所以黃麗真一掙之下,竟然沒有掙開。 這女人再一看來人,不由臉一紅,訥訥道:“原來大師也在此……” 一旁的王一刀也彎腰道:“師伯!” 劍芒大師一鬆手,冷笑道:“你們太放肆了!” 她說著一指身邊怒容滿面的晏星寒道:“這位是天馬行空晏老師!” 又一指紅衣上人道:“這位是紅衣上人裘道長,都是武林先輩,你們快快見禮,阿 彌陀佛!你們太任性了,須知道二位老師與令師歲數相差無幾,都是同起同坐的身份, 你們首次來晤,不覺得太失禮麼?” 這幾句話說得王一刀和黃花瘦女都不禁啞口無言,還是王一刀略識大禮,當時躬身 對三人行了一禮,訥訥道:“大師這麼一說,倒是我們太冒昧了。” 他又朝著晏星寒揖了一下道:“晏老師請多多原諒。” 晏星寒強壓著填膺的怒火,朗笑了一聲道:“少俠太客氣了,這是你們師兄妹看得 起我,晏星寒銘感五內!” 這種挖苦很厲害的話,他們師兄妹居然沒有聽出來,黃花瘦女笑著抱了一下拳道: “客氣!客氣!” 晏星寒看了劍芒一眼,氣得苦笑了笑,也抱拳道:“老夫來遲,令貴師徒久候了, 令師在何處呢?” 王一刀嘻嘻一笑道:“教主在車上,我去通稟一聲。” 說著轉身往那馬車行去。晏星寒只氣得頭上直冒金星,可是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卻 已下階相迎,他也只好跟著下去,口中長長歎了一聲。 這時,王一刀已把車帷捲起,後退了一步,躬身道:“晏星寒出迎,請教主下車!” 一旁的三老聽他這種稱呼,都不禁臉色一變,尤其是晏星寒,氣得牙關緊咬,頭上 青筋暴跳。 這時,就聽見由車子裡發出一聲怪笑道:“主人出迎了麼?很好!很好!” 跟著“呱呱”兩聲鳥鳴,由車座中拍翅飛出了一雙黑翼紅嘴的大鳥,這雙怪鳥一出 車篷,又連鳴了幾聲,雙雙落在了王一刀肩上,鉤嘴劍爪,碩大如鵬,看來真是兇惡至 極。 那王一刀似乎甚為懼怕這雙怪鳥,嚇得手舞足蹈,臉色都變了,口中連連道:“教 主!教主!” 怪笑聲裡,車門前閃出了灰發垂肩、鳩首鵠面的莫老甲。在場三人,除劍芒大師與 他曾有一面之緣以外,晏星寒和裘海粟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廬山真面,都不禁暗吃了一 驚,俱認為是生平僅見的怪物。 只見這莫老甲一身瘦骨嶙峋,膚色如同死灰一般,雙瞳大小如珠,白多黑少,閃閃 放著異光。一對大耳緊貼兩頰,隆鼻撅唇,獠牙外露,襯上長有尺許的灰發,看來真像 一具殭屍一般,甚至殭屍也難望其項背。 他身高約有八尺,身著一襲樣式極怪的灰色綢質長衫,長可及地,足下是青綢面雙 梁布鞋,一出車門,桀桀一陣低笑,望著那雙怪鳥道:“地方到了,看看此處主人給我 們準備了什麼吃的沒有?不要餓壞了我的鳥兒!” 他口中這麼說著,也不見他屈膝點足,那瘦長的軀體,忽地狂揚而起,三老只見灰 影一閃,那莫老甲已赫然立於身前。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天馬行空晏星寒不得不抱拳微笑道:“老夫等迎駕來遲,尚請莫教主海涵!” 紅衣上人裘海粟也欠身為禮,劍芒大師手打問訊,道了聲:“阿彌陀佛!青海一別, 轉瞬十年,施主風采依舊,想必甚為得意了!” 三人這種恭敬之態倒真是少有。以他們素日為人,再推想這莫老甲,當可知這魔頭 確是一個極為特殊的人物;否則像晏、裘如此高傲之人,是絕不願輕易向任何人低頭謙 卑的。 莫老甲嘻嘻一笑,一雙瘦爪輕輕提起那襲綢衫抖了抖,白果似的眼珠,旁瞧著晏星 寒道: “晏先生不必客氣,這位是……” 他的目光掃向了紅衣上人,灰白的面頰上,形同槁木死灰,竟是沒有一點表情。劍 芒大師笑道:“這位是中條山紅衣觀紅衣上人裘道長,施主大概已早有耳聞吧?” 莫老甲伸出一隻瘦爪道:“久仰!” 裘海粟忙伸手與他握了一下,口中連道:“莫老哥你太客氣啦!” 可是當他的手,和對方纔一接觸,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對方那只鳥爪似的怪手,竟 是比冰還要冷,自己的手就似握在了五根冰凌上一般。裘海粟怔了一下道:“教主沿途 可是受了風寒?” 莫老甲收回了手,冰冷的面頰上,裂開了一絲冷笑,道:“本教主從不知何謂風 寒!” 說著話目光掃向晏星寒道:“主人莫非就如此待客麼?本教主久居青海,連中原禮 節也記不清了!” 裘、晏二人都不由面色一紅,晏星寒尷尬地笑道:“只顧說話,竟忘了待客之道了, 教主與令徒請!” 說到最後,晏星寒臉色十分難看,要不是當著劍芒大師的面,很可能當場就會與對 方翻臉。 莫老甲桀桀一笑,回頭對男女二徒冷叱道:“主人請我們進去呢!還不快來!” 他口中這麼說著,目不旁視,率先走進門去,他的那兩個弟子一左一右跟上。臨進 門時,那黃衣瘦女黃麗真,對著晏星寒道: “門外的馬及車子,小心安置!” 晏星寒冷冷笑道:“這個自然!” 說著遂跟行而上。劍芒大師見他臉色不善,忙跟上小聲道:“請看貧尼薄面,忍耐 一二!” 晏星寒回頭一笑: “大師不必囑咐,誰叫我們求人家呢?” 劍芒苦笑著點了點頭。一邊的紅衣上人,本是眉開眼笑,此刻卻也不禁拉著一張臉, 滿臉顯出不快之色,低著頭踽踽地在後面跟著,不發一語。 一行人長驅直入,穿過一道花徑,直向後院走去。 可笑那莫老甲,初入人家,竟如同是自己居處一般,也不問主人下榻何處,逕自大 步直行,儼然一副主人氣派。他那一雙弟子,更是嬉笑叫罵。尤其那黃而真,不時用手 中馬鞭子抽打著身旁的花樹,師徒所至,如入無人之境一般! 天馬行空等三人,這時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就連劍芒大師,見此情 形,也後悔自己當初不該發帖邀請,這可真是應了晏星寒的那句“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疾行了幾步,追在莫老甲身側,乾笑了幾聲道:“莫教主請隨老夫 至梅園休息,前面是老夫家人所居,雜亂得很!” 他抱了抱拳,臉色並不十分友善,言中之意,很明顯地在說:“你好不知趣!” 可是他的老精明,似乎白用了。因為莫老甲這個老魔頭一向蟄居青海,根本不懂人 情世故,是一個極為狂妄自大、專橫跋扈的人,當時怔了一下,翻著眼皮道:“梅園在 何處呢?你頭前帶路吧!” 晏星寒臉都氣白了,當時哼了一聲,大步向梅園行去,莫老甲隨後跟上。他那個女 徒弟,在後嗲聲嗲氣地道:“教主,他這園子,比咱們的綠河苑可差多了,連個池子也 沒有!” 莫老甲不但不予斥責,反倒回過頭來笑道:“你這話不錯,人還無所謂,可憐了我 那兩隻鳥了,往後遛鳥,你們要出去遛了,這兩個東西,喜歡玩水,沒水不行!” 劍芒大師生恐晏星寒受不了這句話,忙插口道:“施主這兩隻鳥,看來大有來頭 啊!” 一提起這兩隻鳥,莫老甲的興致來了,他怪笑了一聲道:“大師你自然不知,這是 青海柴達木百年難見其一的白額鳩,本教主為了生擒這兩個畜生,整整花費了一年的時 間,傷了四個門徒,才擒到手,自是大有來頭!” 說著他那張灰白色的死人臉上,漾起了極度的興奮之容,一隻手往空一舉,口中噓 噓的吹了兩聲,只聽“呱呱”兩聲怪嘯,那一對怪鳥,已自妙手空空的雙肩上振翅而起。 前行的晏星寒聞得聲音,也停住了步,回過身來,卻見當空那一雙白額鳩,各自展 開半扇門板似的翅膀,露出灰白色的羽毛,在當空翩躚翔游,兩翅上扇出呼呼的風聲, 看來確是猙獰已極。 眾人都仰首看著當空的這雙怪鳥。莫老甲桀桀怪笑了兩聲,一雙眸子四處溜著,似 想找一東西,試試他愛鳥的威力。 偏偏那銅錘羅活該倒霉,本來他已是一肚子的不樂意了,因自己受了這麼大侮辱, 晏星寒非但沒替自己出氣,反對來人如此禮待,他的氣可大了。這時手中提著一對銅錘, 正由花徑穿過。 他提銅錘是一時之怒,為了在幾個下人面前,把臉給掙回來。明知敵人已被晏星寒 帶走了,還故意跑出大門,持著銅錘發了一陣威,狠罵了幾句,被人一拉,他就借個台 階下來了。 不巧得很,就在他回來的時候,在園子裡遠遠看見了他們,銅錘羅忙把頭一低,心 想裝著未看見他們算了。他剛走出這道花徑,耳中就聽到了那兩隻怪烏的鳴聲,心中不 由一驚! 他不知道這兩隻怪鳥是莫老甲帶來的,還以為是無主的野鳥,一望之下,不由大聲 叫了起來: “鳥!鳥!好傢伙,這他媽的是大鵬鳥吧?” 他這麼一叫,可是自討苦吃了。 原來那兩隻白額鳩,乃是一種絕頂兇殘的怪鳥,素日在深山曠野,凡是被它們所見 的生物,幾無倖免,即是獅虎見了它們,也要速避為佳。自落入莫老甲之手,更是蒙寵 十分,經常供其獐鹿河鮮,從未食過死物,看來似很馴服,實則兇惡不減當年。 二鳥生性聰明,極知討好主人,素日在莫老甲面前,柔順得像一對鸚鵡,但一離開 主人,那簡直是誰也制不了它們。這幾日因久困車中,已禁不住有些不耐。此刻飛起當 空,相繼怒鳴,兇性大發,覓物下擊,偏偏所見諸人,俱和主人一路,不敢招惹,正自 怒鳴聲聲的當兒,偏巧銅錘羅不知趣的一聲大叫。 二鳥生就伶俐視聽,一雙火眼金睛在高空覓物時,地面上一根針也逃不開它們的眼 睛,銅錘羅偌大一個人,焉能看他不見? 一時之間,但見二鳥同時一束翼,星丸似地直向銅錘羅頭頂上落去。 銅錘羅哪知這種白額鳩的厲害,心中尚自存著邏想,當時大吼了一聲: “好畜生!你們可是找死!” 他口中這麼說著,更見那邊眾人,全都停步望著二鳥,不禁想到:“媽的,活該我 銅錘羅露臉!我不信連兩個鳥也打不過!” 想念之間,已見二鳥飛臨頭上,四隻大翼倏地一張,那種疾勁的風力,幾乎使他站 立不住,他這才知道厲害。當下一咬牙,倏地一揮手中雙錘,直向二鳩身上打去。 二鳥各自呱呱怪叫了一聲,身形向上一騰,銅錘羅的一雙銅錘,竟是走了空招。他 正想側身收錘,二次發招,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就見其中之一,發出了一聲尖嘯,倏地一掄左翅,直向銅錘羅一雙銅錘上掃去,來 勢如風。銅錘羅一咬牙,急用銅錘去擋,只聽見“砰”的一聲,日光之下,他這一對銅 錘,竟發出了黃澄澄的兩團金光,直向當空飛去。接著“砰砰”兩聲,一對銅錘雙雙落 在了一邊花徑道上,把水磨磚石地面,砸了兩個大窟窿。 銅錘羅嚇得“啊喲”一聲,抱頭就跑。 可是他怎知這對怪鳥的厲害,方纔跑出三四步,忽覺當頭有極大的勁風,如排山倒 海似地當頭壓了下來,銅錘羅猛一抬頭,只見四隻火也似鳥眼,就在頭頂上。他急忙往 下藏身子,不想身子方往下一蹲,便覺雙肩一陣奇痛刺骨,鮮血頓時已自兩肩頭上冒了 出來。 銅錘羅口中“啊喲”一聲,只見一雙肩頭,已被二鳥伸出的鐵鉤似的怪爪抓了個結 實,鋼爪深深陷入肩肉之中,痛急欲昏之際,他耳中似聽到一邊有人拍手叫笑之聲。銅 錘羅驚嚇羞怒之下,大叫了一聲,頓時人事不省。 他的整個身子,在二鳥的利爪之下,直向當空疾速的升了起來。 那一邊的莫老甲看到此情,怪笑連聲道:“好!好!哈哈!太妙了!” 他舞動著一雙瘦手,得意地揮著,他那兩個徒弟更是得意忘形,男的鼓掌大笑,女 的一面拍手,一面噘著嘴,怪聲地對著天上道:“抓死他!抓死他!” 他們師徒這種動作,不禁令在場的劍芒等三人一驚,繼之而起的是羞怒填膺。尤其 是身為主人的晏星寒,看到此,簡直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他口中厲叱了聲: “畜生!你們也太欺人了!” 隨著他這聲怒叱,就見他右手揮處,“哧哧”兩聲打出了一對五雲石! 這一對暗器一出手,迎著日光發出了兩道白光,電閃星馳般,直向當空二鳩身上飛 去。 二鳥抓著銅錘羅騰起不高,見狀各自一聲怪叫,雙雙松爪放人,落下的銅錘羅,被 及時趕上的紅衣上人舉手輕輕接住。 就在晏星寒發出暗器的同時,忽聞身側的莫老甲一聲刺耳的怪叫,就見他一隻肥大 的灰色袖子向外一翻,打出了兩點金星。 一雙金星,只一閃,就聽見當空發出“啪啪”兩聲脆響,晏星寒的一對五雲石,竟 被打了個粉碎,唰唰地落下了滿天石雨。而莫老甲已騰出數丈以外,只見他舞著一雙大 袖,口中發出怪聲的叫嘯,當空一雙白額鳩慢慢地游翅而下,莫老甲伸出一臂,這一雙 怪鳥雙雙束翅落於其上。 他臉色極為難看,回過頭來,怒目凸出如珠,看著晏星寒道:“怎麼?你要打死它 們麼?” 晏星寒狂笑了一聲,也是怒容滿面地道:“教主這話就不對了,是你的鳥先下毒手, 老夫豈能見死不救?” 莫老甲咧口一聲啞笑道:“誰說它們下毒手?莫非足下沒有看見,它們只不過是逗 著他玩玩罷了!” 晏星寒氣得全身發抖,他指著一邊鮮血淋漓的銅錘羅道:“這是玩玩!教主,莫非 你沒看見他身上的血?” 莫老甲又是一聲怪笑道:“晏先生,你也太大驚小怪了,流點血又算什麼?本教門 下弟子,在此二鳥爪下,不曾負傷流血者簡直找不出一人。” 他口中這麼說著,頓了頓道:“一刀!拉開你的衣眼,叫他見識見識!” 妙手空空王一刀彎腰道了聲是,一把拉開上衣,露出疤痕纍纍的前胸及兩肩,莫老 甲嘻嘻冷笑道:“晏兄,你看看小徒身上,當可知今徒這點區區皮肉之傷,算不得一回 事了!” 晏星寒倏地雙目一睜,正要發作,那一邊兩面為難的劍芒大師,見此情形,不得不 打圓場子。 她長歎了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請看貧尼薄面,不要再爭短長 了!” 她微微一笑: “其實,這是很小一件事,二位初次謀面,何苦為此小事傷了和氣。” 晏星寒實在忍不住,冷笑道:“大師竟把一條人命,看成一件不值一談的小事麼?” 劍芒老臉一紅,尷尬笑道:“老朋友,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晏星寒鄙夷地一笑道:“請恕我沒有涵養,大師,這客人請由大師費心接待吧!” 他說著話,望也不望他們師徒一眼,轉身走到了紅衣上人身前。裘海粟正在為銅錘 羅活血上藥,晏星寒自他手中,把銅錘羅抱了過來,鐵青著臉道:“裘兄也請偏勞,如 需何物,只管問司琴索討就是,我先進去了!” 裘海粟皺著眉,嘖了一聲: “何必呢!你一向是個很開通的人,怎麼今天……” 才說到此,見晏星寒已抱著銅錘羅揚長而去,他只得吞住了話,苦笑了笑,回過身 來望著劍芒大師。劍芒大師又欠身合十,念了聲:“無量佛!” 接著一笑道:“晏施主還有要事未了,就任他去吧!” 這老尼說著,耷下了一雙灰白的眉毛,轉過身來,對著莫老甲勉強地笑道:“晏施 主個性如此,施主不必見責,請隨貧尼至梅園休息吧!” 莫老甲桀桀一笑,振臂令二鳥飛起空中,那雙白額鳩呱呱怪叫著,又落在了王一刀 雙肩之上。 這老魔頭拂了拂衣服,冷笑道:“今日若不看在大師你的面上,本教主豈能與他甘 休?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們走吧!” 說著大步向前而去。劍芒大師疾行在頭前領路,至此她心中,實在後悔請來了這個 魔頭。看來一個不好,不但對付不了敵人,倒先得對付自己這邊。 一行人進入梅園的月亮洞門,園中的美麗景緻,立刻吸引了這來自化外的師徒,就 連那雙怪鳥,見此美景,也禁不住歡鳴起來。 莫老甲本是滿面怒容,此刻也改成了笑臉。尤其是靠東面的那個大荷花池子,浮著 綠油油的一池荷葉,雖沒有荷花點綴,看來亦富有情趣。 那對白額鳩,雖是稟性殘酷,卻有一個風雅的嗜好:愛水如命。 此刻雙雙在池面上鼓翅戲波,拍打得一池清水,蕩起了無數波紋,莫老甲桀桀一笑 道:“這裡原來有水啊!” 紅衣上人見他面有喜色,不禁插口道:“晏兄園中栽有百株老梅,多是難見的異種, 只可惜現在已過了時候,否則更是雅致,教主對此處尚能稱意否?” 莫老甲信手摘了一枝桃花,在鼻上聞了聞,又隨手丟向一邊,搖了搖頭道:“這花 不香,沒啥看頭!” 紅衣上人微微一笑: “教主,桃花本來是不香的啊!” 莫老甲隨著劍芒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道:“我不喜歡花,也不懂花!” 說著一行人已行抵晏星寒為他們備好的住處,經過連日來的預備,室內佈置得極為 雅潔。 師徒三人,各居一室,隨著呼茶喚水,司琴帶著兩個小廝忙了一通,又備上了接風 的筵席。莫老甲和他那一對徒弟,倒是來什麼吃什麼,絲毫不顯得拘束,主人沒有陪席, 他們也不在乎,一席飯足足吃到天黑,才各自酒醉飯飽。 莫老甲關照劍芒,為他準備一隻活羊,說要餵他的兩隻愛鳥。劍芒雖是一個出家人, 卻也沒有抗議,她私下關照司琴,命他去準備。等到羊牽來後,莫老甲竟親自牽了出去, 餵他的鳥去了。 劍芒不忍出視,紅衣上人倒是好奇地跟了出去。只見那活生生的一隻山羊,方一牽 出,不容莫老甲出聲招呼,那雙白額鳩已自空而下,各自怪叫了一聲,鋼爪探處,已把 那只活羊分扯成了兩半,血腸灑了一地。那兩隻怪鳥,似特喜吃那羊肚內的五臟,長頸 交錯間,已把灑出的心肝肺腸,吞吃了一個乾淨,接著連撕帶扯,把羊肉也吞了下去, 一隻全羊從牽出來到完全消失,只是霎時之間的事情。直把一旁的裘海粟看了個心驚膽 戰,心說好厲害的扁毛畜生! 莫老甲喂完了鳥,又關照徒弟王一刀好好照顧它們,這才隨著裘海粟進室說話。 潔淨的廳房內,插著兩瓶梅花,紫絹的窗簾,懶洋洋的被小銀鉤半捲起來。兩盞玻 璃燈置在幾頭上,散出青黃的光,劍芒大師正襟危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她對面的椅子上, 坐著人稱西天一怪的莫老甲,莫老甲的右首坐的是紅衣上人裘海粟,三人正在細細地傾 談著。只聽劍芒大師微微笑道:“貧尼等因恐分身乏術,又因敵人不是弱者,所以才想 到請施主助一臂之力。” 莫老甲怪笑了一聲,剔著指甲,發出“篤篤”之聲道:“本教主言出必行,當年既 有為大師盡力諾言,今日自不能反悔,大師你只管說出來吧!那敵人姓甚名誰,要本教 主如何盡力?” 劍芒嘻嘻一笑道:“莫施主真信人也!既如此,貧尼也不再客氣了,提起此人,大 概莫施主你也有所耳聞。” 西天一怪莫老甲死灰似的臉上,沒有一些表情,冷然地問道:“是誰?” 劍芒大師頷首微笑道:“此人向居南方,人稱南海一鷗。” 莫老甲怔了一下,接道:“桂春明!” 紅衣上人和劍芒大師一齊點了點頭,西天一怪莫老甲一口兔齒錯出格格之聲,仰天 怪叫了一聲道:“好極了!本教主正要會他,難得他在此地,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處尋, 得來毫不費工夫!大師,他如今在何處?” 劍芒大師聞言心中不禁一喜,和紅衣上人裘海粟對了一下目光,裘海粟答道:“這 老兒可能就在肅州,也可能已出了嘉峪關去了沙漠。” 西天一怪莫老甲獰笑了一聲道:“那是再好不過了,本教主這雙白額鳩,倒可派上 用場了!” 裘海粟愣了一下道:“教主仙禽能派有什麼用場?莫非……” 西天一怪側目掃著他,獰笑道:“你知道什麼?” 裘海粟不由臉色一紅。只聽莫老甲說:“這種白額鳩最能空中索跡覓人,只要它們 飛起來,百里方圓之內,哼!真可說連一隻兔子也逃不脫。” 紅衣上人口中未說,心中卻不禁暗笑道:“你也未免太自負了,你這雙鳥只能欺負 欺負銅錘羅之流的人,要是遇到了桂春明老兒,還能活著回來?” 他雖是心中這麼想著,卻是沒有說出口,反問道:“教主仙禽,從未與桂春明見過, 即使飛在空中,也難以找尋吧?” 莫老甲露出兔齒,不屑地道:“這也不難,那桂春明一副酸丁模樣,老朽枯瘦,很 易辨別。本教主一雙仙禽,已通人性,只待本教主略加指示,諒他是逃不開的。” 紅衣上人雖是心中不悅,也不禁有些佩服,尤其是看不出那對鳥竟會有如此靈性, 當時沒有作聲,看了劍芒大師一眼,想聽聽她有什麼高見。 這個老尼姑似乎一直對莫老甲存著相當的信心,她微微笑道:“有了教主這雙鳥兒, 倒真是我等一個最好的幫手,教主你以為眼前我們該如何下手呢?” 西天一怪莫老甲伸了個懶腰,嘻嘻一笑,他對劍芒大師,似乎一直很客氣,也許由 於當年那一點恩惠的關係,他說:“大師,這事情用不著發愁,本教主既來,諒他桂春 明絕不敢上門滋事。” 他頓了頓又說:“容本教主今明休息兩日,這兩天之內,他如來更好,否則,我們 就下沙漠去尋他。” 劍芒和紅衣上人一齊點頭稱是,當下又談了些別的,因西天一怪遠道而來,要早點 休息,劍芒大師和裘海粟就不再擾他。二人退出房外,一徑向側院去找天馬行空晏星寒, 要徵求他的同意。 進了內廳,見銅錘羅灰頭土臉地由裡面走出來,紅衣上人笑道:“喂!你沒事吧?” 銅錘羅尷尬地站住腳,點了點頭: “還好……” 劍芒瞇著眼笑了笑道:“晏施主在麼?” 銅錘羅用大拇指朝後面指了指,彎了彎腰,繼續前行而去。二人進到內廳,卻見天 馬行空晏星寒正背負著雙手,在廳內踱著,一見二人進來,立刻站住腳,滿面怒容道: “這莫老甲也太欺人了,我晏星寒豈是忍氣吞聲之輩?” 劍芒大師含笑道:“老朋友請坐下,稍安毋躁,我二人是來找你商量事情的!” 紅衣上人走近他,伸出雙手把他按坐下來,哈哈一笑道:“媽的,要說氣人,是真 氣人,那個老王八蛋,也怪不得你氣,我還不是一樣看不慣?” 他眉毛一皺,接道:“可是,老哥哥,咱們要分清楚事情,要分清楚時候,要是在 平常……” 他一瞪眼,說:“嘿!我不給他幹上我不姓裘!所以……” 他嘻嘻一笑:“你老哥也就用不著再生氣了。” 他說著一隻手摸著像刺蝟似的鬍子,眼睛也不瞪了,眉毛也舒開了,一副挺有涵養 的樣子。 晏星寒翻著眼睛瞧著他,眉毛微皺道:“我也就是因為如此才忍下了這口氣,要不 然豈能與他甘休!你們有事麼?” 紅衣上人點了點頭,坐了下來,劍芒也隨之坐下,道:“方纔貧尼與裘道長已與莫 老甲商量過了,我等決定過兩天連袂同下沙漠。如其在此等待,不如找上他們決一勝負, 不知晏兄意下如何?”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道:“和那老魔頭一塊去?” 劍芒微微一笑道:“晏兄也不必太認真了,莫老甲為人一向如此,其實他對你倒沒 有什麼成見。” 晏星寒想到方纔的過節,擰著眉毛不發一語。裘海粟揚了一下眉毛道:“怎麼樣, 老晏!” 晏星寒歎息了一聲,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既已如此決定,我自不便拒絕,咱們 什麼時候起程?” 劍芒大師接口說:“大後天怎麼樣?這事情依貧尼之見不宜耽誤!” 裘海粟也皺眉道:“再說,朱矮子負傷呆在沙漠裡也不是長法,咱們還是早些與他 會合的好。” 晏星寒慨然道:“好吧!那就這麼定了!咱們大後天起程,我先招呼家人準備準備。 我們是坐車還是騎馬呢?” 裘海粟想了想道:“還是騎馬好……騎馬方便。” 劍芒大師黃蠟似的面容上,帶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愁容,她似乎已想到在風沙之中跋 涉的艱苦情形,可是又不得不去。重重地歎了一聲,道:“那就騎馬吧!”隨即苦笑了 笑說: “我們都是這麼一把子歲數了,卻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場麻煩,唉……早知如此,何 必當初啊!” 日暮時分,在靠近巴什托格拉克沙漠的邊緣上,來了一隊人馬,還有轆轆的車聲, 一時引起附近人家的注意。 經過漫長旅程風塵之後的晏星寒,看來似乎比過去更顯得蒼老了一些。尤其是他的 心情一直很不痛快,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失意地策馬行著。他右邊是紅衣上人裘海粟, 左邊是銅錘羅,三人都是愁眉苦臉,不發一語。行行復行行,眼前是一片黃沙。 在他三人身後丈許以外,劍芒大師騎在一匹灰白色的馬上,這老尼倒像是沒有當回 事似的,微微閉著一雙眸子,一任那馬向前走著,她卻連眼皮也不抬一下。 在她身後是西天一怪莫老甲的篷車,這個老怪物在車座上盤膝打坐,更是不發一語。 車子左右兩邊,是妙手空空王一刀和黃花瘦女黃麗真,這兩個人不像其他人那麼安 靜,不時地東張西望,一會兒策馬跑跑,一會兒又互相嬉鬧不已,顯出年輕人的浮躁和 不安寧。 莫老甲那輛車的車篷上,並排棲著那雙白額鳩,這對怪鳥不時地引頸剔翎,東瞧瞧 西望望,有時在天上飛一個圈,發出“唏哩唏哩”的鳴聲,然後又落回到原來的地方。 自從出了“玉門關”之後,莫老甲就把這對鳥放出來了,大家因為事前聽了莫老甲 之言,故對這一對怪鳥不敢小看。 因此,每當它們振翅飛起之時,大家也都跟著緊張起來,俱以為它們一定是發現了 敵蹤。可是第一次,白額鳩卻找上了一個賣菜的老頭兒,第二次抓傷了三個運茶磚的蒙 古人,經此一來,晏、裘等三人,對於這對鳥的能力,就不得不重新估價了。 因此,當這雙怪鳥再次起飛的時候,除了莫老甲的兩個徒弟仍然大感興趣以外,三 老根本連頭也懶得抬一下,反應冷得很。 銅錘羅更是一路上嘟嘟噥噥的,把這一對白額鳩罵得一個臭錢也不值。他乾脆直呼 它們是老鷹,說是北方用來抓兔子的鷹,也比它們厲害,只是他這話可不敢叫莫老甲師 徒聽見,只是在晏星寒和紅衣上人面前嘟噥。 人馬進了沙漠,漸漸地深入。 這期間,銅錘羅的身價,無形中又被提高了。因為他在西北住了三十多年,出關去 沙漠也有八九次的經驗,人們可以輕視一個人,卻不可輕視一個人的經驗。因為前者只 是一個構成“人”的形態,而後者卻是使人可以堅強內在的一種東西。 因此,銅錘羅無形中成了這一小隊人馬的領隊,這一路出嘉峪關過安西再經玉門入 沙漠,都是他帶的路。由於他的策劃,使大家少吃了許多苦頭,因此就連莫老甲師徒也 對他改變了看法,不敢再輕視他了。 這片沙漠正是不久以前譚嘯依梨華曾經過的庫穆塔格沙漠,在整個的西北地方,只 能算是第三大沙漠。天山北麓的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要比它大一些,南疆的大戈壁更十倍 於它,可是儘管如此,也非一天所能走完的。 在行進了十數里之後,天就很黑了,銅錘羅和晏、裘等人商量之後,停馬不前,暫 時搭起了三四座帳篷,好在他們帶的東西很齊全,搭起來很方便。銅錘羅除了負責帶路 以外,還兼帶弄飯,別看這傢伙人不濟,炒兩個菜倒是挺中吃。飯後,大家都在帳篷裡 休息,外面的風夾著沙子,吹打在羊皮帳篷上,發出“刷刷”的聲音,每個人都很疲憊, 他們都是上了歲數的人,老年人是最厭惡長途奔波的,他們把自己關在皮帳篷裡,懶得 跨出去一步。 裘海粟和晏星寒睡在一塊;劍芒大師和黃花瘦女黃麗真一個帳篷;莫老甲和妙手空 空王一刀睡在一起;銅錘羅和趕車的金福兩個人睡在車上。那兩隻白額鳩,似乎精神百 倍,整個夜晚都在天空忽悠悠地盤旋,四隻怪眼在黑夜裡就像是四點鬼火,可是附近沙 漠裡,靜靜的,別說有什麼人了,就連兔子也沒有一隻。 大家都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早早地起來,太陽還沒有出來之前,他們已收拾好東 西,漠地裡浮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霧,冷得厲害。但是各人都因為有好內功,除了銅錘羅 凍得換上了大皮襖以外,其他各人仍然穿著一襲夾衣。 就在這薄曦的晨光裡,一行人馬又繼續向前出發了。 黃花瘦女黃麗真顯得很放蕩,不時在馬背上扭著身段,放聲高歌著,聲音尖細,刺 耳異常。有時候嗓子提不上了,咳嗽兩聲,再提再唱,直聽得晏星寒等三人連連皺眉不 已。可是西天一怪莫老甲,倒是挺欣賞他徒弟的歌喉,不時地微笑著點頭。 太陽由阿爾金山那邊跳了出來,空中現出了霞光彩氣,沙層漸厚,已不能行車,這 倒是各人事前沒有考慮到的。 莫可奈何之下,莫老甲只好改車為馬,把原來坐的車子,命金福先押回晏府去。他 們並未耽誤,繼續前進,反倒比以前快多了。 差不多中午的時候,這片沙漠才到了盡頭,漠地的邊沿現出了一片綠蔥蔥的草原, 有成群的牛和羊,在草地裡啃食。遠處還有一片淡淡的廬合影子,幾個老年人不禁感到 很興奮,紛紛打馬疾馳。銅錘羅頭前帶路,在一個叫野月河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地方是維吾爾族的部落,對於晏星寒等這隊外人,很感到奇怪。因為他們說商人 不是商人,說老百姓又不像老百姓,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尼姑也有老道,還有兩隻大鳥。 所幸這群人,並不十分打擾他們,只吃了頓飯,添購了些東西,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 向前行去! 現在他們所面臨的,已是那片廣大的大戈壁沙漠了,在沒有踏入這沙漠之前,他們 都加倍地提高著警覺;而且他們也都深信,他們的敵人多半是在這片沙漠之中的。 於是,這隊人馬,懷著無比的信心和勇氣,直向這舉世聞名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行 進而去。 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已為無限的黃沙包圍了,放目望去,前後左右,全是黃沙、沙 丘……沒有一條河、沒有一棵樹,天上甚至於沒有一隻飛鳥。 西天一怪莫老甲的馬走在最後,他仰頭看了看天色,忽然吹了兩聲口哨。那兩隻早 已不耐寂寞的白額鳩,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 二鳥在天空一個盤旋,隨著莫老甲所指示的方向,疾如流星而去。 莫老甲得意地笑了笑,對著身側的劍芒大師道:“這麼一來,我們可以閉上眼睛歇 歇了,一有消息,它們就會馬上來報信的。”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見身側的黃花瘦女手指天空,大聲道:“教主快看,它們發現 什麼東西了!” 她這句話,不禁使各人都吃了一驚,一齊仰首天空,卻見二鳥風掣電閃似地飛臨當 空,在天空時上時下地交插飛著,口中發出“唏哩唏哩”的鳴聲,卻是不落下來。 西天一怪灰白色的面頰上,不禁起了一絲冷笑,喃喃道:“是了,它們是有所發現 了!” 他說著,忽然一揮大袖,厲聲叱道:“快去抓來見我!” 二鳥果似懂得人言,聞語之後,在天上一個疾旋,一徑向方纔來路鼓翅而去! 莫老甲雙腿一夾馬腹,道了聲: “快!我們跟上!” 於是各人都放快了馬,漠地裡黃沙滾滾,六匹健馬如脫弦強弩,瞬息之間已馳出數 裡之遙。 果然,在一平如水的黃沙線上,他們看到一些移動的影子;而且似有人騎著馬。劍 芒大師不禁催促道:“果然是有人,我們快去!” 他們看見,那兩隻白額鳩在天空舞動的影子,它們不時地束翼下襲,卻又累次的騰 身飛起,口中的鳴聲十分淒厲! 黃花瘦女首先飛馬而前,口中尖聲叫道:“不好!它們要敗了!” 莫老甲臉色十分震怒,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厲害!” 一群人馬風馳電掣地向前疾奔而去,不多時已趕到了近前。 這才看清了不遠前的沙地裡,並騎坐著一男一女,奇怪的是二人全是一身縞素,男 的身形偉岸,膚色黯黑,女的身系白綾,十分瘦弱。 最奇的是他們身後有一輛特製拖車,用馬拉著,而車上所置,非為別物,竟是一口 白花花的大棺材,這種情形不禁令各人都吃了一驚。 莫老甲霍地拉住了馬,晏星寒等四人也因覺得人物有異,急忙拉住了馬。 那飛馬而上的黃麗真,卻像一個潑婦似地馳了上去,口中尖叫道:“那來的兩個小 雜種?竟敢在此撒野!” 在她喊話的時候,那個偉岸的青年正用手中一柄描金折扇,不時地朝著當空兩隻怪 鳥身上點著。那麼厲害的兩隻鳥,竟是連身子也偎不下來,更不要說是妄想傷敵了。 黃花瘦女的話,顯然把這個偉岸的青年激怒了,他往這邊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冷 笑道:“無知賤人!平白無故縱鳥傷人,待我打發了兩隻扁毛畜生,再與你等理論!” 在場諸人,在他說話之時,已看清了這人的外貌。只見他濃眉似劍,目如朗月,高 挺的鼻樑,襯著雪白一口玉齒,端的是好一副英俊儀表。 他身著一襲雪白的長衣,頭頂著一頂前仰後低的大草帽,額下結著黑色的綢帶結子, 是那麼從容,他意態瀟灑地翻動著手中的扇子,時張時合,巧妙地向二鳥身上點襲著。 二鳥雖是厲鳴聲聲,卻是絲毫奈何他不得,一邊看的莫老甲忽然怪笑了一聲,右手 向空連連揮動,口中吹出了一種怪聲,二鳥之一忽地一束雙翅,以極快的身法,直向這 青年頭頂上襲去! 顯然,這只鳥又吃了大虧了。 就在這只白額鳩向下一落的剎那,忽見這青年一聲低叱道:“去!” 驀地見他向外一展手中折扇,“刷”的一聲,扇面全開,同時自扇上發出了“呼” 的一股勁風。那只白額鳩一來因輕敵過甚,再者期功過切,想在主人面前展示威風,卻 想不到眼前會是一個如此厲害的人物。就在這青年的折扇揮掃之下,那只白額鳩發出了 “呱”的一聲怪叫! 一時只見灰羽紛飛,那怪鳥側飛出了三丈以外,蕩悠悠地落在了沙地之上,全身瑟 瑟抖動不已,顯然是吃了極大的苦頭。 如此一來,那另一隻鳥,卻是再也不敢冒險犯敵了,“唏哩哩”一聲怪叫,飛向了 一邊。 莫老甲心痛愛鳥負傷,把這青年恨之入骨,當時怪叫了聲: “小子!你好大的膽!” 這老魔頭雙手在馬鞍上猛然一按,整個身子如一片雲似的,只一晃,已落在了那只 傷鳥之前。雙手輕輕地把那負傷的鳥捧了起來,他那灰白的瘦臉上,帶出了一種前所未 見的暴戾之色,口中桀桀連聲地冷笑不已。 這時間,一邊的妙手空空王一刀,早已忍耐不住,也叱了聲: “好小子!你敢傷我們的鳥!你是不想活了!” 說著抖韁而上,一招手,已把背後鑌鐵雙拐掣了出來,二話不說,摟頭就打! 白衣人朗笑了一聲道:“無知狗才,去!” 他依然運用手中的折扇,向外一揮,只聽得「噹」的一聲,已把王一刀手中的雙拐 給磕向了一邊,險些脫手而落。 王一刀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說:“好傢伙,這小子好大的勁!”當時臉色一紅,不 由怔了一怔,冷笑了一聲道:“小子,你是幹什麼的?” 白衣人神態自若,眼前雖圍著這麼多人,卻絲毫沒有畏懼之色。他揚了一下眉毛, 冷冷地道:“我是走路的,怎麼樣?” 王一刀還要說話,卻被一邊的西天一怪莫老甲厲聲喝叱住了。這個老魔頭一隻手抱 著那只受傷的怪鳥,慢慢走到白衣人身前,停了下來。 白衣青年似乎為莫老甲這種怪像嚇了一跳,連他座下的馬,也揚起蹄子長嘶了一聲。 在白衣青年旁邊的那個弱女子,不禁嚇得臉上變了顏色,口中嬌呼道:“袁少爺,咱們 走吧!不要惹他們了,他們是馬賊!” 白衣人回頭哼道:“你不要怕,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信他們膽敢打劫行人,再說我 們也沒有什麼東西。” 那少女嚇得哭了,口中急道:“走吧!咱們別理他們!他們是刀客,是馬賊!” 她的話沒有把別人激怒,卻把一邊的黃花瘦女黃麗真惹火了。只見她在馬上一挺腰, 柳眉倒豎道:“混蛋!你這丫頭亂說些什麼?誰是馬賊、刀客?娘的!揍死你!” 少女被罵得臉色一青,忙把馬往白衣人身邊偎,她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麼厲害的女人; 尤其是女人開口罵人,她也是第一次聽見。 白衣人用冷峻的目光,朝黃麗真掃了一眼,他想看看這個厲害的女人是什麼樣子。 很奇怪,黃花瘦女黃麗真那種兇狠潑辣之態,在這陌生的白衣青年跟前,竟然施不 出來了。她揚了一下眉毛,哼了一聲道:“幹嘛看我呀?你這人,真是……” 說著她又瞟了他一眼,扭了一下腰肢,這女人是出了名的浪。只是今天當著師父的 面,她不敢過於放肆;否則以她昔日性情,定會用出全身解數,勾引一番。 劍芒大師等三人,一見來人並非敵人,心中已不願多事,此刻見莫老甲師徒無故縱 鳥欺人,更覺歉疚。因恐莫老甲貿然與對方動手,平白樹敵,此刻又見黃麗真那種風騷 浪態,不禁俱感討厭。 劍芒大師見莫老甲滿面怒容,深恐這老兒一說話,更成不了之局,當時忙在馬背上 一合雙掌,念了聲:“無量佛!” 隨著雙目微開,慢吞吞地道:“這位少施主貴姓大名?” 白衣人目光在劍芒身上掃了一下,因見對方是個出家的老尼,當時也不便發作,勉 強地抱了抱拳道:“不敢,在下姓袁名菊辰!” 老尼點了點頭,又指了一下那少女,微笑道:“這位小妹妹呢?” 白衣人欠了一下腰道:“那是小婢春容,大師有何見教?” 劍芒呵呵一笑道:“這是一個誤會,少施主,你們快快過去吧!沒什麼事了。” 袁菊辰冷冷一笑道:“我等好生行路,與你們何冤何仇,何故縱鳥傷人?大師你是 一個出家人,還要請你說一個公道。” 劍芒不禁臉色一紅,卻聽見身後的莫老甲發出了一聲極難聽的怪笑,尖聲道:“好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你傷了本教主心愛的仙禽,沒有道一聲歉,已是無禮;居然還敢出 言頂撞,你是活膩了吧?” 袁菊辰劍眉一挑,目射精光道:“你是誰?欺人太甚了!” 莫老甲桀桀一笑,正要發作,劍芒大師上前一步,欠身施禮道:“教主請看貧尼薄 面,休要與他少年人一般見識,請高抬貴手,容他們過去算了!” 西天一怪莫老甲哼了一下,銳利的目光似乎稍稍收斂,他獰笑了笑,身軀伸縮之間, 已經四平八穩地坐在了馬背之上。 這種內功的潛降真功,不禁令在場諸人都深深驚佩不已。袁菊辰皺了一下眉,想不 到這老人竟會是這麼一個厲害的人物。 尤其是在這荒涼的沙漠裡,突然現出這些人物,袁菊辰不禁十分驚異! 西天一怪本是一腔怒火,要給對方一個厲害,才能洩恨,此刻為劍芒這麼一勸,卻 也想到,憑自己身份和年歲,和這麼一個年輕人動手,圍著這麼些人,也不是太光彩的 事。所以才勉強把這口氣給忍了下來,當下拉著那張半灰不白的馬臉,哼道:“大師既 如此說,本教主自不便與他後生一般見識,叫他速速滾開罷了!” 劍芒含笑點了點頭,轉向袁菊辰這邊道:“年輕人,你快過去吧!要知道,在場諸 人,全不是你可對付的人物,你快快走吧,貧尼等尚要趕路呢!” 袁菊辰又何嘗是笨人,方纔談話之際,已把對方各人仔細觀察了一遍。 他不禁暗暗吃驚,因為以他自己目光判斷,對方在場者,除了那年輕的一男一女及 另一個插銅錘的漢子,武功不如自己之外,其他各人簡直沒有一個易與之輩,無不是精 華內斂的棘手人物。 袁菊辰心中大是不解,沙漠是他昔日經常出沒之處,尤其是“狼面人”三字,在大 戈壁上,連三歲孩童都知道。無形中,這片沙漠在他眼中,已視為一片禁地,他很不願 意有陌生人闖到這片地方來。 雖然他如今心情已不同了,而且正在和沙漠告別,可是他仍不願意隨便看著這群人 闖進來。 他冷冷一笑道:“大師你這話怎麼說呢?我想你應該清楚,是你們來找我的,我並 沒有去惹你們。” 一旁的紅衣上人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厲聲叱道:“你這小子怎麼不知好歹?叫你 走你還不快走,你真想找死是不是?” 袁菊辰不及說話,一邊的春容嚇得忙拉了他一下道:“袁少爺,咱們快走吧!還有 很多路呢!” 袁菊辰一回頭,看到了那具白木棺材,想到死去的白姍,他的雄心一點也提不起來 了,他咬了一下牙,一帶馬頭,哈哈一笑道:“老道,我眼下還有要事急辦,不與你等 一般見識,咱們以後碰上再說吧!” 他說著看了春容一眼,一磕馬腹道:“走!” 春容驚恐地看了在場諸人一眼,催騎而去。那輛裝著棺材的拖車,也跟著二人向前 馳去。 車子上插著幾支竹竿,竿上挑著幾副輓聯,迎風招展,十分淒涼。 這期間,天馬行空晏星寒是最鎮定的一個。他對莫老甲這種無理取鬧的情形,很看 不慣,只是為免惹氣,一句話也沒多說。 他只是靜靜騎在馬上,向對方那一男一女打量著,在那輛靈車上仔細看著。 人們大都是如此,望婚嫁而喜,見喪葬而戚,晏星寒望著這輛靈車,默默忖道: “可憐,這棺材裡不知是誰?沙漠運棺,倒是新鮮!” 正想著,又見那車上插有白綢輓聯,目光不經心地望了望,正逢袁菊辰等帶馬而去。 這輛靈車也跟著拉動而行,車行生風,把白綢輓聯飄了起來,晏星寒目光無意一瞟的剎 那,卻看到了輓聯上的字,他一下怔住了。 直到對方跑出了兩三丈以外,他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般的“哦”了一聲,當時策馬上 前,大聲吼道:“小朋友,請站住!” 菊辰的馬本已馳出,聞言猛地把馬勒住,回身不悅道:“怎麼,還有事麼?”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有點小事,老弟,你來!” 劍芒大師苦笑了笑道:“算了,晏兄,讓他們去吧!” 晏星寒搖了搖頭,含笑道:“大師,你不清楚。” 他說著又招了招手,對袁菊辰道:“來,來,請過來,老夫有話要問你!” 袁菊辰怒容滿面地帶馬而前。晏星寒冷冷一笑,手指著那輛靈車道:“還有這輛車, 也請過來一下。” 袁菊辰不禁劍眉一挑,厲聲道:“老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晏星寒嘻嘻一笑道:“自然有意思!” 這時那輛靈車也跟著返了回來。晏星寒策馬而前,走到車旁,細細看了看車上的挽 聯,他的臉忽然變成了一片鐵青顏色道:“你認識這兩個人麼?” 他伸手指著一副輓聯,那聯上清楚地署著譚嘯和依梨華兩個人的名字。 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本來是不在意的,此刻往那輓聯上一看,不禁全是一驚,急 速地策馬馳了過來。 袁菊辰先是一怔,又冷然道:“這與你們有什麼相干?” 紅衣上人哈哈一笑,在馬上一抱雙拳道:“什麼相干?好呀!你別想走了!” 劍芒大師也念了聲: “阿彌陀佛!少施主,貧尼本有開脫你之心,可是眼前你必須對我們有所交待了; 否則,可怨不得我們無情了。” 袁菊辰冷冷一笑道:“你們要如何?” 晏星寒怒容滿面道:“你還沒有回答老夫的問話呢!譚嘯是你什麼人?” 袁菊辰冷冷地道:“他是我在沙漠裡結交的一個義弟,怎麼,這又如何?” 晏星寒目光朝紅衣上人和劍芒大師掃了一眼,微微一笑,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 事!那麼,他現在又在哪裡?” 袁菊辰心中動了一下,忽然憶起了譚嘯所說的那一段結仇的經過,不禁大吃了一驚。 目光在五人面上一轉,內心如同是一面鏡子一般地亮了。 於是,他冷冷一笑道:“我不大清楚。” 他方說到此,忽聽見一聲馬嘶之聲,一匹灰白大馬由附近飛馳而過。 馬上馱著一個瘦長的人,只是全身都在一襲灰色的大斗篷披覆之下,頭垂得很低。 有一半臉在衣領之內,看來似防沿途風沙的模樣。 各人不禁吃了一驚,一齊朝這人望去。 可是,這匹突來的馬,簡直太快了,由眾人身前一掃而過,馬上人似微微扭瞼,往 這邊看了一眼,隨即風馳電掣而去,真可稱得上是“來無影,去無蹤”。 這一人單騎,要是在未遇見袁菊辰之前出現,一定會引起莫老甲等人極大的興趣, 只是此刻雙方都在緊張的交談中,誰也沒有十分注意他。 轉瞬間,那匹灰白色的馬,帶著滾滾的黃沙,已消失在大漠盡頭。 這時,晏星寒又抬起了方纔的話頭,冷冷一笑,沉聲道:“小朋友,我勸你還是知 趣一點,實話實說,我們和你之間,並沒有什麼樑子。” 他頓了一頓,手指輓聯道:“只是……我們和他有樑子,你如知趣,把他和那哈薩 克姑娘的住處告訴我們,我們很感激你,要不然……哼……” 他那紫紅的臉膛,湧上了一片殺氣:“小兄弟,你那兩手固是不差,可是在我等手 下,你是一定討不了什麼好處的!” 袁菊辰雖是滿腔憤怒,可是卻也知道對方之言不虛,當時寒著臉道:“你這話是什 麼意思?我又何嘗騙你?他們去何處我如何得知?” 晏星寒冷笑道:“不給你些厲害,諒你是不肯吐實話!” 他說著話,雙掌一錯飄下地來。 可是,袁菊辰又豈是軟弱怕事之輩! 晏星寒身方站地,再看對方,也已赫然在前,這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微微一 怔道:“小朋友,你還是再想想的好。” 袁菊辰沉聲道:“沒有什麼好想的,你要是想打,我願意奉陪!” 晏星寒臉色一沉道:“你這人怎麼不知好歹?” 袁菊辰哈哈一笑道:“士為知己者死,譚嘯是我生平唯一知己,就是為他喪生也沒 有什麼好遺憾的!來吧,你們是一個人上,還是大伙一起來?” 晏星寒聽得眉頭直皺,望著一邊的紅衣上人苦笑了笑,他並不真想打架。因為即使 是把對方打死,對於自己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 劍芒大師更是抱著和事佬的心情,她不願意多事,當下身形在馬上微微一晃,已飄 身下來,長歎了聲: “阿彌陀佛,少施主,你當真如此執迷不悟麼?” 袁菊辰後退了一步,毫無懼色地道:“好!你們兩個一起來吧!” 劍芒大師不由灰眉一揚,臉色微紅道:“無知少年,貧尼心存慈悲,有意開脫你, 你莫非還不明白麼?” 袁菊辰微微哼了一聲道:“既是有意開脫,何故又攔路不放?豈非空有其言?” 劍芒正要出言反駁,忽聽身後的莫老甲啞然一聲長笑道:“哪裡有這麼些廢話和他 多說!大師,下手把他擒了再說!” 劍芒大師長歎一聲,方要發作,猛可的又是兩聲馬嘶,眾人不禁又是一驚,相繼往 側面看時,卻見滾滾黃沙之中,又馳來了兩騎快馬。 二馬一黃一灰,以極快的速度直向眾人立身處馳來。劍芒沒有在意,只看了一眼, 又回目道:“你既執迷不悟,貧尼說不得要開罪了。” 她向一邊的晏星寒點了點頭道:“晏兄請後退一步,待貧尼拿他下來!” 晏星寒寒著臉,往後退了七八步,就在這時,忽聽得身側有人大聲叫道:“喂!喂! 你們不要打架……等一等!” 各人都不禁一愣,矚目看時,只見先時所見的兩騎快馬,此刻已奔臨近前,馬上坐 著一高一矮兩個漢子,四隻手拚命地搖著,口中叫道:“喂!喂……” 晏星寒等人,這時才知來人竟是來找自己的,不禁驚詫地讓開了幾步。這兩匹馬一 直跑到眾人身前,突地勒住了。 馬上二人,各自竄了個高,由馬頭上飛落下來,顯得很是利落。 袁菊辰目光朝那矮漢子身上一觸,不禁心中一怔,差一點要叫出來人名字:原來是 長毛陸淵和他最得力的弟兄鏈子錘聞三巴。這兩個人,昔日在沙漠裡,對於袁菊辰是恭 順之極的人物,所以突然一看到他們,菊辰感到很奇怪,暗想著他們怎麼會來的? 晏星寒皺了一下眉道:“二位是幹什麼的?找誰?” 長毛陸淵轉著一雙黃眼珠子,在眾人之間搜索著,一抱雙拳道:“各位之中可有一 位叫晏星寒,晏老太爺的?” 晏星寒怔了一下,冷然道:“你找他做什麼?” 陸淵縮了一下脖子,哧的一笑道:“這麼說你老人家就是嘍?” 他目光又在紅衣上人及劍芒大師等人身上掃了一轉道:“還有一位裘道長和……” 他摸了一下頭,在頭皮上拍了兩下,思索著訥訥道:“和一個劍什麼來著……反正 是個老姑子。” 劍芒大師不禁面色一沉道:“不錯,你要找的人都在這裡,你找他們作甚?” 長毛陸淵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一邊的袁菊辰面上轉了一轉,齜牙一笑,一隻手伸到懷 裡道:“在下受人所差,交一封信給這三個人……” 晏星寒“哦”了一聲,忙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拿來看看。” 陸淵後退了一步,道:“你是……” 晏星寒道:“我就是晏星寒,你把信交給我沒錯。” 陸淵嘻嘻一笑,抱了一下拳道:“失敬,失敬,在下長毛陸淵……”回身一指那高 個子伙伴道:“這是在下拜弟鏈子錘聞三巴。” 晏星寒不耐地點了下頭,催問: “信呢?” 陸淵這才自懷中小心地摸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道:“你老人家請過目。” 晏星寒接過信來,裘海粟和劍芒大師一並偎上,只見信皮上寫著:“字示晏、裘、 劍芒三老。” 下款僅落著“內詳”二字。 這筆跡一入晏星寒眼簾,已令他吃了一驚,他擠了一下眸子。 “這是譚……” 說著看了一邊的陸淵一眼,對裘海粟說:“看著他兩個,別叫他們走了……” 然後他很快地抽出了信來,展開一看,只見紙上寫道: “等你們已好幾天了,見信後速至庫魯克河畔之營盤決一勝負,過時不候。” 下款落著“譚嘯、依梨華拜啟”。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又把信放遠了細細一看,他認識譚嘯的字,與這字體一樣。劍 芒大師接過信來,皺眉問道: “是他的親筆麼?” 晏星寒哼了聲: “沒錯。”他回過臉,上下打量著送信的長毛陸淵和鏈子錘聞三巴,沉聲道:“這 信是他親手交給你們的?” 陸淵彎腰笑道:“是的。” 這時,莫老甲師徒也偎了過來,妙手空空王一刀的馬攔在二人身後,朗笑道:“晏 老叔你放心,這兩個小子回不去!” 陸淵瞪著眼,發橫道:“這是怎麼個規矩?關我們送信的什麼事?常言說得好,兩 國交兵,不斬來使,你們要這麼著,可真給練武的洩了氣啦!” 晏星寒臉一紅,低叱道:“住口!誰扣你們這兩塊廢料?老夫有話想問問你們。” 長毛陸淵摸了一下脖子,吐氣道:“這還差不多。請問吧,咱們哥倆還要趕回去交 差呢!” 大伙在談話的時候,黃花瘦女黃麗真卻湊在袁菊辰的跟前,咬著嘴唇笑著說:“我 說黑小子,這一下你可以放心了,死不了啦!” 菊辰狠狠地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一生除了和白姍在一塊有說有笑之外,從不 願跟任何女人打交道,久而久之,養成了一種怪癖,對於陌生女人,他看也懶得看一眼。 除了他的白姍以外,所有的女人他都看不上,他嫌她們饒舌、討厭! 因此,他以十分厭惡的目光,看了黃花瘦女一眼,懶得理她。 黃麗真見袁菊辰沒有說話,自以為有了些苗頭,媚笑了一聲,在馬上扭了一下腰道: “喲!跟你說話哩!幹嘛不答理我?” 菊辰厭惡地瞪了她一眼,往前走了兩步。黃麗真不禁粉臉一紅,撇了一下嘴,覺得 很無趣。這一霎時,袁菊辰心中充滿了疑慮,他實在想不通,譚嘯和依梨華怎會在營盤 沒有走?還有那長毛陸淵怎會突然來此為他傳信? 他本可上馬趕路,可是這事情他想不通,他在關心著這對知己之交的安危。 晏星寒冷笑了一聲,對長毛陸淵道:“此去營盤要多少時間?” 陸淵哈哈一笑,搓著手: “這可難說了!要看你們牲口的腳程如何了,大概有兩個時辰也就到了。” 他說著笑了一聲: “譚相公說如果月過中天你們不到,他就要走了,他和那位姑娘是過時不候。” 紅衣上人氣是得臉色發青,厲聲斥道:“你少說話,問你你再說!” 陸淵摸著後腦勺嬉皮笑臉地道:“好!好!是!是!問我再說。”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在月出之前,我們一定趕到,你告訴他們,叫他們等著!” 陸淵彎腰道:“是!是!沒別的事了吧?” 晏星寒揮了揮手:“去!去吧!” 長毛陸淵看了一邊的袁菊辰一眼,正要翻身上馬,一邊的劍芒大師伸了一下手: “先慢行一步!” 陸淵咧著口道:“是!是!慢行一步!” 這個老尼姑聳了一下灰色的眉毛道:“你說是譚嘯叫你來的,貧尼倒要問你,那譚 嘯和那位姑娘是什麼模樣,你說說看。” 晏星寒和紅衣上人都不禁暗佩她的心細,各自點了點頭。陸淵先是一怔,隨即哈哈 一笑道:“大師父,你這是什麼話?莫非我陸淵還敢鬧什麼玄虛麼?”他頓了頓又說, “譚嘯相公是個文雅的書生,那位姑娘……我看大概是本地哈薩克人吧!對不對呀?” 劍芒看了左右一眼,點了點頭,揮手道:“去吧!” 長毛陸淵嘻嘻一笑,拉了身邊的聞三巴一下道:“走!哥兒們!” 二人飛身上馬,兩匹馬直向來路而去。陸淵的馬在前,擦著袁菊辰而過,他對菊辰 怒一下嘴,甩了一下頭,袁菊辰會意,當下未作一聲。轉眼兩匹馬已消失在黃沙裡。 他們走後,一邊守著靈車的丫環春容,遠遠地叫道:“袁少爺,咱們也快走吧!干 嘛與他們斗呢!” 袁菊辰借勢冷冷一笑道:“怎麼樣?大師是否仍有意賜教?” 劍芒大師皺了一下眉,看了左右各人一眼。紅衣上人生來性急,當時重重地歎了一 聲,擺手道:“得,得,你走吧!我們沒工夫與你瞎攪!以後碰上,咱們再算這筆賬!” 袁菊辰冷笑了一聲: “老道,我並不在乎你,我願現在向你賜教。請!” 他說話時,帶著極為鎮定從容之態,輕輕抱了一下拳。紅衣上人氣得由馬上一躍而 下,一旁的晏星寒卻冷冷一笑,招呼道:“裘鬍子,你休要中了他的詭計,他是想拖延 咱們的時間!” 裘海粟張了一下大嘴,一跺腳道:“對!咱們還得趕路呢!” 他一跳上了馬背,哈哈笑道:“小子!你來這一套還差點兒勁!” 這時晏星寒等已相繼上馬,劍芒問: “去營盤怎麼走?” 銅錘羅手搭涼棚,往遠處眺望著道:“我知道,往北面趕,得緊趕,要不然晚上到 不了。” 於是,黃沙飛揚中,這一幫子人轉眼間跑了個一個不剩。 佇立在沙漠裡的袁菊辰,用迷惘的目光,看著他們消失,只是黃花瘦女仍頻頻回首。 這娘兒們臉上現出一副難以割捨的神情,可是很遺憾,那只能算是“一廂情願”! 當一切都恢復安靜之後,從一座河丘背後,又竄出了兩匹馬,那是長毛陸淵和鏈子 錘聞三巴,二馬飛快地跑至菊辰身前,倏地勒住了。 二人就像滾山芋似的,由馬背上滾了下來,一齊拜伏在袁菊辰身前,大聲呼道: “天狼仙,呼可圖……” 袁菊辰眉尖一挑,後退了一步,這名字似乎像一根針似的刺痛了他。他本已決心忘 記的一切,又開始復甦了,他苦笑了笑道:“陸淵、聞三巴,你們站起來。” 二人叩了一個頭,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陸淵用迷惘的眼光,打量著這個震撼沙漠, 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充滿了疑惑地道:“小的等受一老前輩所差,只說救 一行路人,卻料不到竟是你……只是你卻為何改了裝束呢?” 聞三巴結結巴巴道:“你老要是披上狼皮,那幾個老傢伙,打死也不敢冒犯你 老……” 袁菊辰微微一笑,搖頭道:“你們不知道,這群人是很厲害的人物。” 他皺了一下眉,忽然想起道:“你們當真是為譚和依姑娘所差而來麼?” 陸淵咧口一笑,搖了搖頭道:“哪有這麼回事!”看了左右一下,笑道:“小的受 兩位老前輩所差,送那封信來;而且告訴我們說辭。” 袁菊辰怔了一下道:“老前輩?你方纔不是說一位麼?怎麼又成了兩位呢,是誰?” 陸淵吐了一下舌頭,縮了縮脖子道:“你老是不知道,這兩位老人家,可是有真功 夫,不滿你老說,小的……” 說著話,顯得有些吞吐,袁菊辰皺了一下眉道:“你說,不要緊。” 陸淵搓了一下手,尷尬地低笑道:“這兩位老人家,外相毫不起眼,一男一女,都 是七八十的年歲了。小的們瞎了眼,只當是……是有些油水,嘻嘻……” 他紅著臉笑了笑,接下去道:“於是就伸手動了他們,結果……” 菊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們是扎了手了是不是?結果呢?” 陸淵臉紅得跟紫茄子似的,窘笑著點頭道:“這二位老前輩,對我們很客氣,並沒 有怎麼我們,只是托我們做一件事。” 袁菊辰問:“什麼事?” 陸淵笑嘻嘻地道:“就是今天這件事,他倆算得真準,叫我們天天在這附近等,遇 見有一群人來,就把信交上,照著小的方纔所說的講一遍,今天果然給我們等上啦!” 袁菊辰怔了一下,納罕道:“可是,你們又怎麼知道我和他們在一塊呢?” 陸淵摸了一下嘴,笑道:“你老聽呀!那位老人家今天又來啦,剛才還騎馬從這裡 經過呢!是他告訴我說,有一個好心的路人,遇上了危險,囑咐我倆一些說辭,我們沒 想到竟會是你老人家!” 袁菊辰口中“哦”了一聲,這才想起,方纔在與晏星寒等說話之時,有一匹快馬由 身側馳過,原來他是故意窺測虛實的。當時皺了皺眉道:“這位老人家姓什麼?” 陸淵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兩個都不知道。” 袁菊辰又問: “那麼他二人把這一大群人約到營盤去,又是為什麼?” 長毛陸淵嘻嘻一笑,小聲道:“這幾個人絕到不了營盤,他們在半路就要吃大苦頭。 我二人已奉了那位異人之命,在飲馬湖內弄了手腳!” 他說著又得意地齜了一下牙。袁菊辰聽到此,不由輕鬆地笑了,他已沒什麼理由再 耽誤,當時點頭道:“好了,那麼我走了。” 陸淵和聞三巴縮了一下脖子,得意地笑著。陸淵又問:“大爺你這是往哪去?要小 的送不要?” 袁菊辰搖了搖頭,當時翻身上馬,正色道:“我要離開沙漠,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你們不要送我了!” 他又想起了一事,慎重地吩咐他們道:“譚嘯是我的知己好友,你們再看到他和那 位依姑娘時,務必要好好照顧。” 陸淵對袁菊辰退出沙漠似乎感到愕然,可是也不敢多問。因為“狼面人”三字,早 已在他們心裡構成了一尊威嚴的偶像,他只茫然地點了點頭道:“是的!你老請放心, 我們只要見到譚嘯,一定為他效命。” 袁菊辰點了點頭,他感到很高興。可是,當他回頭觸目到那輛靈車時,又似乎看到 了他愛人白姍,她那瘦弱蒼白的臉上,那明若晨星似的一雙眸子。 多少人在為自己的生命振臂高歌時,他卻體會到自己的生命已經乾涸了。 他慢慢策馬到了靈車旁,有些哽嚥地對春容說:“咱們走吧!” 長毛陸淵和鏈子錘聞三巴,跪在地上向他叩頭送行。 顯然,袁菊辰仍然保持著昔日的威望,如果他願意回來,他仍然是沙漠裡的霸王、 首領。可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一個失意的影子,一匹孤獨的馬,在這個廣大荒僻的 沙漠裡,試問所追尋的是什麼? 袁菊辰想到此,不禁伸手捂住嘴,一連咳了幾聲。風把漠地裡的沙子捲起來,刷刷 地打在他身上,春容同情地望著他道:“少爺!你怎麼了?” 袁菊辰搖了搖頭,策著馬,苦笑道:“春容,你對於自己常常怎麼想?” 春容皺著眉,現出一些迷惑,菊辰淺淺一笑道:“我是說,你是怎麼去追尋快樂的? 譬如說,你過去住在這寂寞的沙漠裡的時候。” 春容在馬上,一隻手撓著辮子,臉色緋紅地笑了笑,低下了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 大眸子瞧著她的主人道:“少爺,我……我不知道……” 停了一下,她又結結巴巴道:“我不願意動,只要靜靜地就好,再要有一個人和我 說說話,我就很滿意了。” 袁菊辰側臉看著她,劍眉微軒道:“只這樣就滿意了?” 春容抿嘴一笑,紅著臉道:“還要怎麼樣呢?對於那些得不到的東西,我才不想呢! 怎麼想也沒有用嘛!” 袁菊辰點了點頭,輕輕吁了一口氣道:“是的,想也沒有用。” 春容也似有些傷感了,她輕歎了一聲,低頭訥訥道:“小姐這一死,我往後連個說 話的人也沒有了!少爺!”她抬起頭試探著問: “你真的要出家?” 袁菊辰漠然地點了點頭,苦笑道:“春容,每一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圈子、生 活的興趣,由於每個人的思想領域不同,所以興趣也是各自迥異的。” 他感慨地頓了頓,接下去道:“就好像一個失明的瞎子,他就體會不到一個好人的 樂趣;相反,你我也不能體會一個瞎子的快樂。我敢斷言,他們是有快樂的,而那種快 樂是永遠屬於他們自己的,別人搶奪不去,即使是搶奪去了……”他搖了搖頭,“得到 者,也許是一份痛苦,怎麼呢?生活的領域不同嘛!也就是說,你對快樂的認識還不夠 深刻,所以,一個人妄想去瞭解人、去改變人、去分享人家的快樂或是痛苦,那是多麼 不明智的舉動,是多麼愚蠢。” 春容翻著一雙眸子,大有處身五里霧中之感,她一隻手摸著心口,訕訕地道:“你 罵人!罵我蠢?” 袁菊辰忍不住被她逗笑了。春容嘟著嘴道:“哼!繞了半天,最後原來是罵人,少 爺才壞呢!” 袁菊辰歎了一聲,他的心情似乎開朗了些,他突然體會到,如能把淤積在內心的一 些瑣碎向人吐訴一下,倒是一副開心的妙方。只是久居寂寞的人,已習慣於領受,他認 為“咀嚼”比“傾訴”更能安慰自己。因為前者只是對自己,而後者卻要別人負責。因 為你並不能保證聽你傾訴的人,一定都是快樂和心甘情願的。 白姍死了之後,他所選擇的未來之路,沒有違背這條處世的哲學宗旨,他始終是自 愛的,一個從表面上看來堅強有力的人,其實是最脆弱的。他的堅強只是有所恃,有所 依賴,一旦喪失了所依賴的東西,會比弱者更要軟弱。但是,作為一個人,起碼的條件, 是要能夠處置自己。至於把自己帶到一個什麼境地,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白雲在穹空裡奔騰著,黃沙也在風中打著旋兒,天地之間一片茫然。夜,漸漸降臨 在這大戈壁沙漠裡。 袁菊辰把風帽往下拉了拉,對春容道:“咱們快趕一程吧!天要黑了。” 於是三匹馬一輛車,在無垠的沙面上,其快如矢地向前奔馳著。黃沙瀰漫,轉瞬無 蹤。 古人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可是沙漠之行,卻百倍難於蜀道之行。深入沙 漠之後,首先就會令你感覺到“大”,大得可怕的沙漠,小得可悲的人,一旦掉在這個 大沙漠裡,會令你頭昏目眩,直似“凍蠅沖窗”,分不清東南西北。如果沒有識途的老 馬和堅定的信心,你休想從容進出。 值得慶幸的是,先鋒官銅錘羅是一個老沙漠,在引導方面來說,可說是一個人才。 他那雙圍滿了皺紋的老鼠眼,善現天時地利,而那紅如霜柿似的一顆大鼻頭,也頗能聞 出遠近的水草氣息;因此,西去營盤,他被眾老依為嚮導。 現在他正得意洋洋地馳騁在這一隊人馬的最前哨,長途的奔馳,人馬都顯得很疲憊, 晏星寒仰頭喝了一口水,把水囊遞給旁邊的裘海粟,又偏過頭,歎了一聲道: “銅錘羅,咱們可不能再猛跑了,人無所謂,牲口可有些吃不消了。” 可不是,七八匹馬一個個噴著白氣,鼻孔張得大大的,口中冒著白沫,全身上下為 汗水浸得濕淋淋的,再被沙子一染,簡直像是從爛泥塘裡鑽出來的一樣。 銅錘羅勒住了馬,後面的黃花瘦女氣喘吁吁地騎馬上前道: “不行,不能再這麼跑了,我渴得慌!喂!” 她向著銅錘羅一揚頭道: “你這個帶路的,光他媽知道跑,人和馬都要累死了,你知不知道?” 銅錘羅過去不敢惹她,今天可不怕她了,一翻小眼道: “咦!姑奶奶,你怎麼罵人?我光知道跑?我也知道在家裡睡覺舒服……” 晏星寒生怕他們又拌上了嘴,當時插口道:“算了!算了!說個什麼勁……”他歎 了一聲道:“我們稍歇一會兒好了!” 這時,劍芒大師也由後面趕上,稍勒馬道:“銅錘羅,此去營盤,還有多少路程?” 銅錘羅往遠處看了看,一隻手摸著下巴道:“大概還有一百八十來里!” 劍芒點了點頭,目視著晏星寒道:“晏兄的意思,咱們能否在此小歇?” 晏星寒點了點頭,可是銅錘羅卻搖頭道:“不行!” 眾人不由一怔。銅錘羅皺著眉毛說: “大師有所不知,這些牲口倒並不是力量接不上,而是口渴的關係,愈歇愈沒辦 法。” 劍芒點了點頭道: “那怎麼辦呢!這附近又沒有水草,愈跑不是愈糟嗎?” 黃麗真瞪著眼嗔道:“要跑你一個人跑去!” 銅錘羅看了她一眼,氣得直翻白眼,心說:臭女人,你不過是沾了你師父的便宜, 要不然我打扁你! 想著冷冷一笑,沒有答理她,慢吞吞地對劍芒大師道: “後輩對這一帶十分清楚,大概再走三十里,就有一處飲馬湖,到了那裡,牲口可 以喝一個飽。咱們歇歇再走也無所謂,這裡卻不行!” 劍芒大師微微一笑,點頭道:“那也可以,你沒有記錯吧?” 銅錘羅哈哈一笑,一隻手插著腰,另一隻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大聲地道: “大師,不是我銅錘羅誇口,這塔克拉瑪干沙漠,往東由安西算,西到巴楚,北到 大沙漠邊上的庫車,南到……” 說到此,看見黃麗真在馬上撇嘴,他頓了一下,冷笑了一聲道: “姑奶奶你不要撇嘴,我要沒有兩下子,也不敢現這個眼!你去打聽打聽,差不多 的人,敢不敢往沙漠裡面走?口說無憑……” 他還要多說,晏星寒面色一沉道:“你怎麼老說這些廢話?還有完沒有?” 銅錘羅只好半途把話吞了下去,嚥了一口唾沫。 這時,一直在馬上閉著眼睛不發一言的莫老甲,也忍不住睜開了眼,瞪著銅錘羅道: “你說哪裡有水池子?” 銅錘羅儘管內心把他們師徒恨之入骨,可是對於這個老魔頭,他仍是打心眼裡怕。 當時耷拉著眼皮,用手往前面指了一下道:“還要前去!” 莫老甲側頭,往另一匹馬上看了一眼,那里落著他的一雙白額鳩,他冷冷地道: “那就不要再耽擱了,咱們往下趕,我的鳥十來天沒玩水了!” 銅錘羅目光一瞟黃麗真道:“只是這位姑奶奶說要歇一會兒!” 黃花瘦女臉一紅。莫老甲慢吞吞地說: “是聽她的,還是聽我的?我叫你走,你就走,少調皮!” 黃麗真馬上接道:“調皮對你沒有好處!” 銅錘羅氣得臉跟紫茄子似的,他本以為自己現在身份和往日不同了,卻沒想到,在 人家眼裡,自己還是一丁點兒。 經過這十來天的相處,晏星寒對於莫老甲的脾氣,多少也有些習慣了,此刻聞言, 頗不以為意地點著頭,看著銅錘羅說: “教主叫你走,你還愣著幹什麼?還想叫他的鳥抓你一下是不是?” 一提到鳥,銅錘羅嚇得咧了一下嘴,下意識地看了那兩隻怪鳥一下,當時紅著臉帶 過了馬頭,一行人馬,又繼續往西而去! 天邊的晚霞,紅得就像是少女臉上的胭脂,高空一行雁影,慢慢由各人頭上掠過。 這片沙漠,實在說,還不能正式算是大戈壁,只能算是大沙漠的一個邊沿。因為由 營盤至金達裡克,還有一道雀河,雀河以西,才算是正式的大戈壁沙漠。 所以,能在天空發現兀鷹或是雁影,在淺沙的地面上,也能發現仙人掌,只是不見 拉駱駝的商人。沙面安靜地舖展著鵝黃色的沙粒,就像是一幅極大的絨氈,風吹在身上, 暖洋洋的。 只是,這一切,都因為人馬的饑渴而減色,旅行的人,再也沒有心情去欣賞這種大 自然的圖畫。何況,西去營盤,並不是在遊覽,而是去赴敵人的約斗。 馬蹄把平靜的沙面激怒了,揚起了漫天的黃霧,騎在馬上的一群老少,都用厚厚的 面巾,遮著口鼻。一個時辰之後,當這些牲口都已顯得疲累不堪,紅衣上人裘海粟的馬, 甚至於栽倒在漠地裡不願爬起來的時候,銅錘羅忽然手指著兩箭以外,興奮地道:“看! 到了!那就是飲馬湖了!” 對眾人來說,這不啻是一針強心針,紛紛朝著銅錘羅手指處望去。只見那邊沙地上 盤旋著一群黑鳥,隱約尚能聽出它們呱呱的叫聲。晏星寒皺了皺眉道:“那些鳥飛的地 方就是麼?” 銅錘羅哈哈笑道:“絕對錯不了!咱們緊趕一程吧,馬上就到了。” 於是,大伙馬上加鞭,就連紅衣上人那匹馬,也奮起餘力,直朝著那鳥飛的地方馳 去。 不多時,他們果然看到,那是一片不算小的池沼,水雖然不十分清澈,可是用以飲 馬足可以了。 天上飛的那群鳥,像是烏鴉,它們只是在水面上盤旋著,並不落下來,嘴裡發出難 聽的“呱呱”聲。 馬群一到,這些鳥立刻驚得往別處飛開,七匹馬就像瘋了似地歡嘶著,直向池邊奔 去。晏星寒等七人,也各自由馬背上飄身而下。 莫老甲的兩隻白額鳩,更是不待招呼,雙雙鼓翅飛起,直向水面上落去。它們用翅 膀拍打著水面,辟辟啪啪地翻著水花,不時“呱呱”地歡鳴著。 這池沼旁邊,長著十來棵先天不足的柳樹,在長途跋涉之後,這地方真好比天堂一 樣誘惑著每一個人,他們都靠著樹邊坐了下來。 銅錘羅弄了塊布,在池子裡洗頭洗臉。那些馬都在飲水,池子那頭一棵柳樹上拴著 一匹瘦馬,靠著樹根坐著一個人。這人臉上蓋著一塊青布,在夕陽下,似乎已睡著了, 那匹馬也似吃飽了喝足了,在悠閒地掃著尾巴。 晏星寒先還沒注意到這個人,等到坐定之後,才開始注意到他。他碰了碰紅衣上人, 用手指了這人一下,裘海粟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現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小聲道: “多半是個藏人,你看他的衣服和鞋。” 晏星寒仔細看了看,也不再多疑了,因為這人所穿的是一件古銅色的藏襖,足下是 一雙黑繩子所結的軟底鞋,款式也頗有異漢族,通身上下,沒有一處顯眼的地方。倒是 那匹瘦馬,看來卻很神駿,像是伊犁的名種。 莫老甲只是注意地看他兩隻鳥,劍芒大師閉目養神,黃花瘦女打了一盆水在洗臉, 王一刀和銅錘羅在給馬洗澡,大家都自得其樂。 西天的一抹朱霞顯得更紅了,太陽已經下山了。 各人經過短時休息,都顯得神采煥然,七匹馬也喝足了水,在嚼著池邊的青草。 銅錘羅看了看天,提醒大家道:“前輩們,該上路了,要不然可就趕不到了!” 莫老甲站起來,抖了一下他那身肥大的袍子,怪笑了一聲道: “咱們現在就去會那姓譚的小子吧!也許南海一鷗桂老兒也在那裡呢?” 他扭頭對徒弟王一刀說: “你好好帶著它兩個,我看它們像不大舒服似的。” 真奇怪,方纔這一雙怪鳥還在池子裡拍打著水玩,只這一會兒,二鳥卻現出一種極 為疲累的樣子,靜靜地站在池邊,閉著眼睛。王一刀小心地把它們捧起來,它們口中發 出“嗤嗤”的怪叫之聲,用嘴去叼王一刀的手,嚇得他忙鬆開了手,二鳥懶洋洋地自己 飛上了馬鞍。 莫老甲望著二鳥,皺了皺眉,沒有多想什麼。大家都上了馬,銅錘羅在前喊了一聲 “得兒喔!”眾馬紛紛向前奔馳而去。 他們的馬跑出很遠,晏星寒偶然回頭,卻見池邊那個老人,似乎也站了起來,正整 理著身上的衣服。只是相隔太遠了,不能看清他是什麼長相。他心中動了動,可是馬已 經把他們帶到了更遠的地方去了。 銅錘羅的馬最前,紅衣上人第二,其次是劍芒大師;然後是莫老甲、王一刀、黃花 瘦女黃麗真,晏星寒的馬在最後邊。 忽然,黃花瘦女黃麗真的馬,前蹄一曲,“噗”地一聲跪了下來,黃麗真口中“啊 呀”一聲,直直地給甩了出去。 眾人全是一驚,相繼把馬勒住!紅衣上人口中“哦”了一聲,倏地騰身而起,坐下 那匹馬也和黃花瘦女的馬一樣,前蹄一軟跪下了。 這麼一來,大家同時飄身下馬,差不多同一時間,那幾匹馬都犯了同樣毛病,一個 個都跪倒了,整個的身子趴倒在沙地上,雖掙扎著要站起來,卻是力不從心。 晏星寒大吼了一聲:“壞了!我們的馬大概是中了毒了!” 他瞪著眼,厲聲叱道:“銅錘羅,這是怎麼回事?” 銅錘羅臉都嚇白了,抖顫顫地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呀!” 黃麗真由一邊趕上來,“叭”地給了他一個耳刮子,尖叫道: “不知道!這還用說,這一定是那水裡有毒,你這小子會辦什麼事?” 莫老甲倏地回頭去看他的鳥,果然那兩隻鳥也顯得不對勁了! 二鳥雖尚能勉強地站在沙地裡,可是全身卻抖得厲害,不時地伸縮著脖子,就像雞 吞食水蛇一樣。莫老甲身形一晃,已站在了二鳥跟前,他一伸手,捧起了一隻,仔細地 看了看,頓足道:“果然是水裡有毒!” 他猛然放下了鳥,身形一晃,竄到了銅錘羅身邊,當胸一把,把銅錘羅給抓了過來, 右手一舉,正要直劈而下,卻被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上前拉住了。劍芒苦笑道: “教主請暫時冷靜一下,這並不是他的過錯,其中一定另有原因,何苦先傷自己 人!” 銅錘羅眼都直了,顫抖著道: “這……這不關我的事,教主饒命!饒命!” 莫老甲獰笑了一聲,往前一推,把銅錘羅摔出了丈許以外,所幸地上都是細沙,就 如此,銅錘羅仍被摔得齜牙咧嘴。 晏星寒怔了怔,忽然想起一事,冷笑道: “這事情很明顯,一定是方纔那池邊老鬼施的詭計。你們等我一下,我這就回去找 他!” 他說著就要轉身而去,莫老甲怪笑了一聲道: “賊走了關門有什麼用?你現在回去,他早就走了!” 劍芒也歎息道: “晏兄不必多此一舉,依貧尼看,倒也不見得就是那人所為,即使是他,此刻也早 走了,晏兄又何苦再多跑這一趟呢!” 天馬行空晏星寒不禁臉色通紅,他冷笑了一聲: “這事情很明顯是那人所為,這老兒多半就是那桂春明!他欺人太甚了!” 裘海粟搓著手急道: “大家先別說廢話了,咱們總得想個辦法,沙漠裡沒有馬,這可是傷腦筋的事。” 黃花瘦女跳到一匹臥倒的馬前,看了看,回頭道:“它還沒有死……呀!好慘!” 幾個老人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裘海粟彎下腰來,用手翻開馬的眼睛看了看,歎道: “看樣子死是不至於,只是也不能立時就好,那水裡不知有什麼?” 莫老甲冷笑著,回頭對黃麗真道:“我那個藥箱子帶來了沒有?” 黃麗真連連點頭道:“帶來了!” 她說著,把胸前的麻花扣兒解開,解下一個包袱,由內中找出了一個半尺見方的朱 紅色匣子,西天一怪莫老甲冷著臉問:“你們誰有水?” 王一刀忙答應了一聲,送上了一個水囊。莫老甲回頭看了看癱瘓在地上的馬,漠然 道: “只要它們沒斷氣就能治好。” 晏星寒素有“神醫華佗”之稱,可是對馬卻是門外漢,但他可以斷定,這些馬只是 被一類似“迷藥”的東西所制,於是他對莫老甲道: “教主,它們只是被迷住了,恐非短時所能治癒,而我等此刻是如此急迫,還 是……” 莫老甲哼了一聲,打開那朱紅色的木匣,只見內中共是八個小格子,分置著一些色 彩不同的藥粉。他對一邊的黃麗真說:“你過來拿著水囊!” 黃麗真一跳而過,笑向晏星寒道: “我師父的‘八寶金散’最靈!能起死回生!” 莫老甲冷笑了一聲,目視著晏星寒道: “晏兄不必擔心,少時你就可知本教主仙藥的奇跡了!” 劍芒和紅衣上人都皺著眉頭偎了上來,他們要看看這是什麼藥,會有這麼靈! 這時西天一怪以小手指甲,在八格之內,各挑了一些藥粉,灑在水囊之內,然後把 塞子塞上,略為搖動了一下,交向弟子王一刀道: “在每一匹馬的口內灌一些,不要太多了!” 妙手空空接過水囊,照著話去做。莫老甲又走到他的愛鳥面前,只見二鳥仍是瑟瑟 地抖著,口中滴著黃水,見了主人,張開眼來低低地鳴著,莫老甲錯齒出聲: “好狠的東西!本教主要抓住了這下藥之人,不將他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他瞳子裡閃爍著怕人的光,打開藥盒,以指甲分挑了些藥粉,放在了鳥嘴中;然後 合上了匣蓋,冷笑了一聲,對劍芒大師道: “如果方纔池邊那人是敵人的話,這人倒有幾分與那桂春明相似。如是他也來此, 今夜倒更熱鬧,本教主定要叫他知道一下厲害!” 天空垂下了夜幕,已經看不見西天的紅霞。天馬行空晏星寒顯得十分急躁,來回地 在沙地上走著,四面沒有風,也沒有牧人的笳聲。對於莫老甲的“八寶金散”,他實在 沒有多大信心,可是,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因為,在這樣的大沙漠裡,沒有馬, 那是很困難的;雖然每個人都有一身好功夫,不見得就會倒斃黃沙,可是,那卻是一件 極感頭痛的事。故此,他顯得很憂慮。 劍芒大師和紅衣上人也是一直愁眉不展,他們擔心漠地裡不正常的氣候,暴雨、旋 風,甚至於流沙、狼群……這些都不知會在什麼時候突然來臨;而且,和譚嘯約會的時 間,更是愈來愈近了。如果因為這個意外不能及時趕到,被對方誤認為是有意的逃避, 那將是多麼的可恥! 因此,他們都默默地不發一語,只有銅錘羅大聲地歎著氣,一個人在罵天罵地。 忽然,奇跡顯現了。 首先是那兩隻白額鳩張開了眸子,用力地扇著翅膀,發出“呱呱”的鳴聲,跟著雙 雙振翅騰空。黃花瘦女拍手樂道:“好呀!它們好了!看!看!” 就在這一霎時,那臥在地上的幾匹馬,也相繼從沙地裡站起來,唏聿聿地叫著,這 真像是變魔術似的令人感到驚異不止。想不到莫老甲的“八寶金散”,竟會有這種神力, 這確實是晏星寒等人想不到的事。 西天一怪莫老甲冷哼了一聲道:“怎麼樣?這不是本教主空說大話吧!” 劍芒大師嘻嘻一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教主真神人也!” 紅衣上人上前一步,皺著眉頭說: “時候不早了,教主既已將馬救活,咱們就快走吧!” 幾匹馬紛紛地嘶鳴著,用力地抖著沾在身上的沙粒,西天一怪莫老甲怪笑了一聲, 只見他大袖揮展,已四平八穩地騎在了原來乘騎的馬背上,各人驚喜之下,也紛紛上了 馬背。於是,在夜色黝暗中,他們又向前繼續奔馳而去! 眾馬雖然在莫老甲的靈藥之下,顯得很活躍,其實它們體力已大不如前,短程的奔 馳之後,已顯得有些氣力不接,自然地改跑為走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不禁十分焦慮,他抬頭看了一下天,歎道: “這麼走法,即使到了營盤,只怕他們也走了,豈不是毫無用處麼?” 劍芒大師皺眉道:“這也沒有辦法,總不能捨馬而去呀!” 裘海粟急躁地看了前面的銅錘羅一眼道:“喂!銅錘羅,營盤快到了吧?” 銅錘羅聳肩一笑道: “早呢!道爺,我看再往前趕一陣,咱們留下一個人押著,其他的人還是用輕功往 前面趕吧,要不然……” 他哈哈笑了兩聲道:“天亮也到不了呀!” 晏星寒偏頭看著劍芒大師道:“大師之意如何?” 老尼姑歎了一聲,她不敢作主,回頭看著莫老甲,微微一笑說: “銅錘羅說要是這麼走,天亮也到不了,我們再往前行一陣,留下一人押馬,其他 各人施展輕功趕往營盤,教主以為如何?” 西天一怪莫老甲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點了點頭道:“也好!” 劍芒含笑看了“黃花瘦女”黃麗真一眼道:“你和你師兄留下來押馬好不好?” 黃而真忙搖手道:“不!不!那怎麼行?還是叫銅錘羅好了。” 劍芒不由微顯不悅地皺眉道: “銅錘羅還要帶路,他留下來怎麼行?你兄妹留下最為合適,怎說不行呢?” 黃麗真還是一個勁搖頭道: “那不行,我們不認識路呀!再說,你們都走了,要是敵人……” 裘海粟回頭笑了笑道: “這你盡可放心,我們和敵人約定在營盤見面,他們絕不會中途在沙漠裡出現!” 黃花瘦女仍自皺眉不語,妙手空空王一刀卻點了點頭,很爽快地道: “好吧!你們走吧!我師妹怕,我可不怕,只是到時候銅錘羅得回來一趟,因為我 們倆都不認識路。” 裘海粟笑了笑說:“這倒可以。” 銅錘羅心裡可是老大的不樂意,卻也不便說什麼。黃麗真向師父撒嬌道: “師父得把鳥留下來,必要的時候,可以去找你們。” 西天一怪莫老甲點了點頭道: “好吧!”他對這個女弟子一向百依百順。說話之間,眾人已來到了一個較高的沙 丘上,銅錘羅勒住了馬,回頭道: “怎麼著,咱們就在這裡下來吧,這兒是個下坡。” 各人紛紛下馬,黃麗真在馬上皺著眉道: “喂!銅錘羅!你可想著回來一趟,要不然我可叫鳥去找你!” 銅錘羅嚇得齜了一下牙,忙回過頭來擺著手道: “得!得!姑奶奶,我一定回來!你老行行好吧,別叫鳥來找我,我可惹不起它 們!” 說話之間,幾個老人已略微把衣衫整理了一下,劍芒大師回身囑咐道: “你們現在不妨慢慢走,只朝著這個方向走就行了!”說著手往前面指了一下,王 一刀在馬上抱拳點頭道:“各位前輩請吧!” 劍芒點頭道了聲好,卻見西天一怪莫老甲身形弓伸之間,已飛縱出六七丈以外。各 人不敢遲慢,紛紛展開身形,直向前邊縱馳而去。疾行了一陣之後,晏星寒忽然駐足道: “咦!銅錘羅呢?” 各人俱是一驚,忙都停下步來,等了好一會兒,才見身後銅錘羅氣喘吁吁地邊跑邊 叫道: “你們跑吧!等會兒跑岔了路,可別怪我!” 一抬頭,卻見眾者皆在目前,他不由嚇得一愣,累得張著大嘴直喘氣。晏星寒恨聲 道: “沒出息的東西,就會吃飯!” 銅錘羅哭喪著臉,望著晏星寒直翻白眼。天馬行空晏星寒走上前,一伸胳膊把他夾 在臂下,沉聲道:“你只管告訴我們怎麼走就行了。” 說著繼續向前疾行,銅錘羅但覺兩耳風聲呼呼,身子在天馬行空的夾持之下,如同 點水蜻蜒,只覺得倏起倏落,直似星丸跳擲一般。他眼看著紅衣上人和劍芒大師,尤其 是那個魔頭莫老甲,身形施展開來,就如同脫弦之箭,銅錘羅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心 說這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這兩手和人家真是沒有法子相比。 他乾脆把眼睛閉起來,一任晏星寒夾持疾行,瞬息之間,已奔馳出十數里之外。展 望遠處漠地,似有數點熒光,只是那光太昏暗了,如不注意地去看,還真不太容易看出 來。銅錘羅在四老止步略歇時,手指著那數點燈光道: “那就是營盤,還有四十里地。” 想到譚嘯、依梨華,晏星寒、劍芒及裘海粟三人,都不禁熱血翻湧,巴不得即刻找 到他們,了卻這一段宿仇。 因為多少日子以來,這種惱人的無法克制的急躁、仇恨和不安的情緒,實在困擾得 他們太厲害了。他們知道,譚嘯和依梨華一日不除,這種情緒是一日不能平息下來的。 那麼,眼前似乎已經到了清算這筆舊賬的時候了。 在晏星寒等五人以不同凡響的速度向前馳進的時候,他們身後的黃花瘦女黃麗真和 妙手空空王一刀卻不急不躁地押著馬慢慢地往前走著。 大地一片漆黑,天上只有半彎新月和數得出來的幾顆星星,那光微弱得可憐,遠處 沙漠裡,似乎有“喔——喔——”的狼嗥之聲。風起的時候,捲起薄薄的一層沙霧,那 白日吸滿了陽光熱力的沙粒,在日落的時候彷彿熱已散盡,冷氣一陣陣地往人身上撲, 冷極了! 騎在馬上的黃麗真和王一刀,凍得直打哆嗦,尤其是黃麗真,在青海的時候養尊處 優慣了,哪受過這種苦呀!這一路上,她的牢騷可大了,說什麼早知道如此,真不該來 這鬼地方!又說什麼要是來了狼群,可就完蛋了。 王一刀對這個師妹沒一點辦法,聽她一路走一路罵,歎息了一聲道: “算了吧,誰叫咱們要跟著來呢!” 黃麗真啐了一口道: “呸!你還說這話!還不是你左一句右一句,說什麼金武威銀張掖,媽的!別說什 麼金子銀子了,連狗屎也不及呀!” 王一刀臉紅紅地道:“我說的是甘肅呀,誰知道會來沙漠呢!” 黃花瘦女又啐了一口道: “甘肅!甘肅!住在那老頭子家,還不夠受氣的嗎?媽的!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王一刀聽她愈罵愈不像話,不禁有些不悅地道:“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呢?” 黃麗真冷笑了一聲,半天才說道: “回去?教主可得答應呀!他要是答應,我不扭頭就走才怪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王一刀冷笑了一聲,聳肩道: “這就是了,你一個勁在我跟前罵什麼呢?我又沒拉著你!” 黃麗真碰了個釘子,不作聲了。二人押著馬又行了一程,黃麗真哆嗦了一下道: “不行!先停停,我得下來。” 王一刀勒住了馬,扭過頭來,皺著眉道:“你又有什麼事?天快亮了。” 黃麗真一面下馬,一面帶氣道: “我受不了,得把皮斗篷找出來。媽的!在這鬼地方凍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她又看了王一刀一眼,端著一雙肩膀,口中“哧哧”有聲地道:“你怎麼樣?不找 個袍子穿穿?” 王一刀哼了一聲道:“我乾脆披被子好啦,還袍子呢!” 黃麗真一挑眉毛道: “咦!你這小子是怎麼啦?我是好心,你知不知道?你凍死活該,關我什麼事!” 王一刀瞪著眼也發狠道: “你光他媽瞎胡攪,你看見誰騎馬穿袍子啦?要想暖和,在被窩裡睡覺最暖和,行 麼?” 黃花瘦女臉一紅,朝著他直翻眼皮,王一刀重重歎了一聲道: “快吧!別耗著啦,斗篷找出來沒有呀?要是走岔了路,碰不著銅錘羅,咱們可都 得死在沙漠裡,你還當是好玩呢!” 黃麗真聽了這句話,倒是嚇了一跳,一面在皮袋子裡找出了她的紅緞子面銀狐皮裡 子的斗篷,披在身上,一面又罵道: “媽的!銅錘羅要是不來,我叫鳥抓死他!” 才說到此,忽見她身後馬背上的一雙白額鳩怪叫了一聲,四隻亮光閃閃的眸子,一 齊偏頭向漠地裡巡視著。 黃麗真啊了一聲,大喜道:“好呀!一定是銅錘羅來了……”笑向王一刀道:“好 啦!你也別急了。” 王一刀皺了一下眉道:“怎會這麼快?別是……” 方言及此,就見那一雙怪鳥,各自低鳴了一聲,雙雙鼓翅而起,直向右前方疾飛而 去。 黃麗真躍身上馬道:“快!快追它們去,一定是銅錘羅來了。” 說著飛馬而前,王一刀也將信將疑地跟了上去,另外五匹馬也全跟了上來。目光視 處,只見二鳥如彈丸似的身形,忽地由空中向沙面上投了下來。 王一刀一磕馬腹道:“不錯,是有人來了,咱們快追上去!” 黃麗真乾脆尖著嗓門叫開了:“喂!銅錘羅!銅錘羅!是你來了吧?” 七匹馬帶著滾滾的黃沙直向右前方奔馳而去。果然,在十丈以外的平沙面上,他們 看見了一個極小的人影,不錯,是一個步行的人。 現在不會錯了,那一定是銅錘羅了。 王一刀一抖馬韁,潑刺刺率先馳了上去。黃而真也縱騎跟上。 他們跑出了三四丈以外,清晰地看見那兩隻鳥,倏起倏落地在和一個人廝斗著,發 出“唏哩唏哩”的厲鳴之聲。 王一刀怔了一下,大聲叱道:“混賬東西,是自己人,回來!回來!” 他一面說著,一面撮口吹了幾聲哨子。二鳥聞聲,方自騰身欲起,其中之一忽然 “呱”地一聲慘叫,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直向沙地上墜了下來。 二人不由大吃了一驚,頓時嚇得一齊勒住了馬,就見那另一隻鳥,也似負了重傷, 斜著身子飛到了一邊,落向了沙地。 王一刀臉色一變道:“這不是銅錘羅!” 黃麗真尖聲叱道:“前面的人是誰?” 就見那人慢慢向二人馬前走來,他一邊走,一邊發出令人聽著發冷的笑聲。二人發 覺,這人的一雙手似乎太長了一點,有些像猩猩似的,把一雙手垂在前面。他們還發覺, 這人的聲音很怪,很沙啞。 在月亮的映視之下,這人的頭髮發出銀白的顏色,很長;而且衣著也很怪! 在這冷清的月夜,尤其是在這寬廣的大沙漠裡,忽然出現了這麼一個人,那是相當 嚇人的。黃麗真不禁嚇得“刷”的一聲,把寶劍掣了出來。她坐下的馬,也嚇得唏聿聿 地長叫了一聲。 王一刀到底是個男人,可是也覺得頭皮有些發乍,他大吼道:“來人是准?我可 要……” 就在這時,那人已走近了他們。二人都看清了來人的面容,那是一個身軀瘦佝的老 婆婆,只是她這種裝束太怪了,二人有生以來,真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老婆婆身上穿著件肥大的黑色半截短襖,兩襟處各拖著一條極長的狐尾,胸前圍 著一串碎骨頭,似乎是用各種不同的獸齒連成的串鍊,兩袖不及手腕,露出一雙白雪似 的細腕,腕上戴著一雙極大的金鐲子,在月亮下閃閃生光。 她下半身穿的是一幅僅及膝頭的短裙子,雙腿也是白得怕人,細得可憐,在接近足 踝處,各戴著一對光華晶瑩的玉環。 她的頭髮白似秋霜,很稀疏的飄著幾絡,眉目口鼻,倒與常人無異,似乎反比一般 老婆婆顯得美些,只是消瘦和蒼白,令人看著,由內心泛起“可怕”兩個字。 黃花瘦女嚇得差一點叫出來,她一隻手帶了一下馬頭,掌中劍一晃道: “站住!你……是人還是鬼呀!” 這老婆婆咧開癟口嘻嘻一笑,沙啞地道:“那兩隻白額鳩可是你們的?” 王一刀點頭說:“不錯,那是我們的。”黃麗真加上一句道:“那是青海莫教主的 愛鳥。” 他二人十分吃驚,因為這種白額鳩,普天之下,僅西藏和青海的一兩處巨山上才有; 而且為數極少,實為世所罕見。 而今,這老婆婆一口就道出了這鳥的名字,不禁使二人相顧一驚。所以黃麗真這才 有意把莫老甲的名字抬出來,想使來人知難而退。可是這老婆婆聞言之後,咧口又是一 聲啞笑: “我老婆子可不管什麼教主不教主,你想用他來嚇我,可是錯了。” 她說著陰沉沉地冷笑了一聲道: “這兩隻白額鳩,多半是活不成了,救也沒有用,它們中了我老婆子的太陽掌!” 二人不由嚇了個魂飛天外,因為這兩隻鳥師父愛若性命一般,平日就是掉一根毛, 也會再三追問;如今相繼斃命,這還了得! 這一驚,頓時令二人作聲不得,至於老婆婆所說的“太陽掌”,他們更是耳生得很, 還從來沒有聽過。稍停之後,王一刀才冷笑了一聲道: “老婆子,你可知你已經闖下大禍了,這二鳥乃是西天一怪莫教主心愛仙禽,今天 你把它們打死了,嘿嘿!那你的命可也完了。” 黃花瘦女惡狠狠道:“莫教主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這老婆婆一隻瘦爪,在前額撈了一下頭髮,陰森森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果 真如此麼?哈!” 她仰天笑了一聲道:“那倒是正合我的心意!” 王一刀雙手緊緊握著鑌鐵雙拐,準備突然一擊。他二人平素氣焰如虎,豈是忍氣吞 聲之輩?所以在這老婆婆身前,遲遲不敢動手,那是為這怪老婆婆的先聲所震。 試想那一對白額鳩,是多麼厲害的一雙怪鳥,雙爪伸屈,能生裂虎豹身上肌膚,差 一點的刀劍,都休想傷它們。 這麼厲害的東西,居然被這老太太在幾個照面之間,雙雙擊落在地,聽對方口氣, 竟是已斃在其掌力之下了。 王一刀和黃麗真又不是傻子,自然體會出來人絕非易與之輩,憑著他們一向欺弱怕 強的心理,所以頓時顯得有些手足失措。 黃麗真此刻見對方只是談話,並未出手,不禁膽子又大了些,她囁嚅道:“老鬼! 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鬼?”這老婆婆齜牙一笑道: “哈!你真是好不知恥,你還不知道,你更像鬼麼?你比我更丑,臭丫頭!” 這幾句尖刻的話,重重地刺傷了黃麗真,她氣得急速地抖了一下,細眉一挑道: “老東西,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要知道,我們可不是好欺侮的!” 老婆婆顯得很安祥,她點頭道。 “是的,我要暫時帶你們去一個地方,你們得乖乖地、聽話地跟我走!” 黃麗真張大了眼睛:“什麼?帶我們……” 老婆婆的臉一下拉了下來,顯得極為可怕,道:“馬上跟我走,要不然我就不客氣 了。” 她說著回過身子,擺了一下手道:“走!” 二人頓時愣了一下,王一刀向黃麗真遞了一個眼色,倏地由馬背上往起一竄,掌中 鑌鐵雙拐,夾著凌厲的兩股勁風,直向老婆婆腦門上猛砸了下去。 這本是一剎那間的事情,“妙手空空”王一刀是以“冷刀”出名的;而且手法准、 快、狠,故此得了這麼一個綽號。他這一手,施展得尤其乾淨利落,瞧他那種起身落勢, 幾乎是同一個勢子,一雙鑌鐵拐真夠陰狠的。 在任何人的眼中看來,這個大意的老婆婆,是萬難逃得活命了。 可是情形卻是大大的不然,王一刀這對鑌鐵雙拐,已堪堪落在了老婆婆的頭皮上, 倏見這老婆婆,身形猛然向下一蹲,雙手往上一托,是一式“巧托天書”的漂亮招式。 王一刀一咬牙,霍地向外一撤雙拐,可是他仍是慢了一步,只聽見“噗”的一聲,這一 對鑌鐵拐的拐杆子,己實實地抓在老婆婆雙掌之中。 老婆婆怪笑了一聲道:“該死的東西!” 只見她向外一抖雙拐,王一刀偌大的身子,竟由她頭頂上,打車輪似的摔了出去。 可是這小子,倒也有一股子狠勁,竟是死抓著雙拐不放,在沙地裡打了一個筋斗。 抓著這鑌鐵雙拐一搖、一撼、一奪! 可是這雙鑌鐵拐,在對方的掌握之中,竟是固若磐石!休想搖動一絲一毫。緊跟著 這老婆婆雙手霍地向上一翻,叱道:“去吧!” 她倏地一鬆雙手,王一刀由不住身子向後直仰了過去!他在沙地裡一骨碌爬了起來, 弄了滿頭的沙子,一時惱羞成怒,厲叱了聲道:“老鬼!你欺人太甚了!” “妙手空空”王一刀,雖說沒有什麼太了不起的功夫,那是限於其質稟和根骨,以 及素日不十分練習的緣故。可是他仍是名師之徒,是得自高人傳授過的,所以也不能稱 他是窩囊廢! 他雙目赤紅,往前一撲身子,又來到了這老婆婆身前,身形向前一探,雙拐用“交 叉取蓮”的打法,一取嚥喉,一打小腹,鑌鐵雙拐上,夾著“哧哧”兩股勁風,一閃即 至。 沙地上那個老婆婆,又是一聲啞笑,足踝上的玉環,發出了錚鏘的一聲脆響。王一 刀不禁怔了一下,因為他面前竟失去了那個老婆婆的影子。 這時候,馬背上的黃麗真,忽然尖叫了聲:“小心後面!” 王一刀倏地“怪蟒翻身”,刷地一聲,把身子轉了過來,迎接他的,是一雙冷如寒 冷的瘦手。王一刀向後一收雙肩,可還是慢了一步,已為那一雙瘦爪搭在雙肩的兩處大 筋之上。王一刀只覺得打了一個寒戰,頓時“撲通”一聲,栽倒在沙地裡,動也不能動 了。 黃麗真坐在馬上不禁嚇得呆了,她雙手一按馬鞍子,嗖地一聲,已飄落在王一刀身 前,方要彎腰去察看一下他的傷勢如何,老婆婆卻忽然啞聲叱道:“站住!” 黃麗真倒是真聽話。她翻了一下眼皮,訥訥道:“你……你要幹什麼?” 老婆婆嘻嘻冷笑道:“幹什麼?告訴你!” 這“告訴你”三字,聲音特別大,黃麗真嚇得後退了一步,老婆婆手指移向地上的 王一刀道:“把他抱起來,放心,他死不了!” 黃麗真訥訥道:“我就是要抱他起來啊!” 老婆婆哼了一聲道:“抱著他上馬,跟著我走。” 黃花瘦女打了個哆嗦道:“跟……跟你走?上……上哪兒去呀?” 老婆婆嗖的一聲,跳上了一匹馬,一面帶過馬韁,冷斥道:“少問,跟著我走!” 黃花瘦女一向不講理慣了,卻想不到今天竟會遇到一個比自己更不講理的主兒,她 雖是又氣又恨,可是卻不敢惹她。當時彎身把王一刀抱了起來,淡月之下,只見他牙關 緊咬,雙目怒凸,臉上已沁出了汗珠。可想而知,這王一刀是如何的痛苦了。 黃麗真細看之下,已猜知他是為這怪老婆子點中了極厲害的穴道,而多半是為一種 特殊的手法所點,以至於第三者無法可解。 她抱著這個現眼的師兄,一時真有些不知所措,只覺得雙腿發軟。那老婆婆又催促 道:“快走呀!” 黃麗真一咬牙,歎了一聲,這才抱著王一刀縱身上了馬背。她冷笑道: “你要把我們弄到哪裡去?你是誰?怎麼我不認識你?” 老婆婆又叱了聲:“少開口!” 然後,老婆婆帶過馬頭往右面走去,一面回頭囑咐道: “跟著我走!放心,我絕不殺你們,因為你們跟我並沒有仇!” 黃麗真聞言膽子大了一點,冷笑了一聲道:“是呀!那你為什麼這麼對我們?” 老婆婆又斥道:“少開口!” 黃麗真不由賭氣地把頭向一邊一偏,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了一事,口中“哦”了 一聲,當即勒住了馬。老婆婆聞聲回頭道:“什麼事?” 黃花瘦女張大了眼睛道:“我們的鳥呢?” 老婆婆哼一聲道: “我不是告訴你了麼,它們死定了。走!少廢話。” 黃麗真尖叱道: “死了!老婆子,不是我嚇唬你,西天一怪莫教主,早晚找到你,會要了你的命, 你……” 她說到此,忽然把下面的話吞住了,因為她發現對方的臉色似乎極為不善,不得不 把下面的話忍住了,改為溫和的口氣道: “我是給你說真的!你這老婆婆,真是好沒來由,你既然自己說和我們沒有仇恨,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下手沒個輕重,我師兄要是死了怎麼辦?人命關天,這個責任 你負得了麼?” 老婆婆發出海狗似的一聲怪笑道: “瘦丫頭,你說得不錯,你們是和我沒有仇,可是有人和我有仇。因為如此,你、 你師兄,還有你那個師父,都連帶著和我有仇了!” 她伸了下脖子,舐了一下乾枯發皺的嘴唇道: “我既敢動你們,就不怕你那自以為了不起的師父,現在少說話,跟我走!” 黃麗真冷笑了一聲道: “我當然得跟你走了,打不過你嘛!可是你也不要太神氣了,我師父不來,還有幾 個厲害的老前輩會來找你的。哼!” 說著她撇了一下嘴,現出一副女混混那種不在乎的味道。前行的老婆婆呵呵一笑, 回過頭來,瞇著眼睛道: “對啦!我就是等他們來,要不然我還不費這個事呢!綁你幹什麼?你也不值一個 大子兒!” 黃花瘦女被損得臉又是一紅,噘著嘴說:“那你幹嘛要綁我?” 老婆婆嘻嘻一笑道: “我不是說過了麼?就是等那幾個老東西來,一個是姓晏的老頭,一個老道,還 有……哼哼!” 黃麗真擰著眉毛問道:“還有誰?這些人和你有什麼仇?” 老婆婆嘮嘮叨叨地說道: “還有那個老姑子,等她來了,我還要問問她,憑什麼她也跟著助紂為虐,我們從 今天起,已不是朋友了!” 黃麗真怔了一下道:“你和劍芒大師還是朋友?” 老婆婆回頭看了她一眼道:“現在已經不是了,現在是仇人了!” 黃花瘦女縮了一下脖子道:“老太太,你是誰呢?” 這老婆婆又是一聲叱:“少開口!” 經過一連幾次的碰壁,黃花瘦女賭氣不再理她,可是她肚子裡卻在咒罵著: “媽的,臭老婆子!早晚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我黃花瘦女能受你這個氣?哼!” 前面的老婆婆,倒真是個怪人,她不許人家多開口,可是她自己的嘴卻是停不下來, 又問: “你們好好的在青海,有福不享,到沙漠裡來蹚這種渾水幹什麼?” 黃麗真本不想答理她,可是這一問,卻正好搔在了她的恨處,當時冷笑一聲道: “你恨她,我還想咬她呢!” 老婆婆“喲”了一聲,回過頭盯著她直翻眼皮,不大懂她為何有這一說。黃麗真瞪 著那對鬥雞眼,憤憤地道: “你別看我,我給你一說你就知道了,我們本來在青海好好的,還不是這個老尼姑 派人送來了這麼一封信……” 說到此頓住了,老婆婆忙問:“信上說什麼?” 黃花瘦女這一惱火,也不管這種話是不是能說,這女人有些十三點兒,她咬了一下 牙道: “媽的!我可是都告訴你了,我也恨她!” 老婆婆追問道:“信上說什麼?” 黃麗真抬了一下雙臂道: “你還是把他救過來呀,我手都酸了,在你面前,我們也不敢跑。” 才說完這句話,就見這婆婆倏地一招手,黃花瘦女彷彿覺得劈面來了一股冷風,不 山嚇得“哎呀”一聲,差一點兒由馬上摔下來。等到鎮定後,見對方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方在奇怪,忽覺得手上的王一刀有所轉動;而且口中長長地吁著氣。老婆婆冷笑了一聲 道: “你叫他不要輕舉妄動,再下手,我可就不會留情了。現在你告訴我,那封信上都 說了些什麼?” 黃麗真皺了眉,心中想不通,為什麼她竟會對那封信的內容這麼感興趣;可是她認 為那是沒有什麼重要的,於是冷笑道: “這老尼姑和晏老頭,還有那個老道,不知為什麼和一個姓譚的小子結下了什麼仇, 彼此殺來殺去。” 說到此皺了一下眉毛道: “也奇怪,那小子怎會這麼厲害,這幾個老傢伙居然都制不住他!” 老婆婆斥道:“少廢話,往下說。” 黃麗真又接下去道: “除了那個姓譚的小子,還有個什麼哈薩克的姑娘,叫……” “依梨華!”老太太為她接了下去,又問,“後來呢?” 黃麗真十分奇怪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老婆婆斥道:“少廢話,往下說。” 黃花瘦女點了點頭道: “不錯,是個叫什麼華的姑娘,這兩個人搬來了一個老頭,這個老頭外號叫什麼南 海一鷗,姓桂,聽說很厲害。老尼姑害怕了,怕對付不了他們,這才寫信給我們……” 老婆子冷笑了一聲道:“所以你們就來了,還帶著兩隻鳥。” 黃麗真撇了一下嘴道:“還提鳥呢,都死了。” 她打量著老婆婆道: “我話說完了,只是沒料到,半路裡又殺出個你來,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老婆婆冷冷一笑道:“往下看吧,好戲在後頭呢!” 這時候,妙手空空王一刀,忽然由黃麗真臂彎裡一躍而起,厲聲叱道: “你說些什麼?簡直是胡說八道!” 黃麗真一怔,勒住馬道:“你好了?”王一刀冷笑道:“我聽了半天了!哼,虧你 還是教主最心愛的弟子呢!你可真給我們青海派爭了臉了!” 他說著,目光又向一邊的老婆婆望去,大有二次動武的樣子,那老婆婆卻毫不在乎 地道: “你還厲害?你試試你的內力,是不是能發出來?還是在馬上好好歇歇吧!我已經 說過了,決定不殺你們。” 王一刀氣得臉色鐵青,當下試著往上一提內力,才知對方之言果然不假,不由呆呆 地望著老婆婆一言不發。這時候,黃麗真歎了一口氣道: “算了吧!你也不要罵我,有什麼辦法呢,打又打不過她,銅錘羅大概也錯過去了, 咱們在沙漠裡,就跟瞎子一樣了,不跟著她又怎麼辦?” 王一刀重重地歎了一聲道:“跟她上哪兒去?” 黃麗真眼光瞟向身前的老婆婆道: “我哪兒知道呀!不過,她說過不傷咱們,咱們就跟她去一趟就是了。” 這時那老婆婆嘻嘻一笑,冷然道: “現在不是你們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我願不願意,你們不去也不行呀!” 王一刀濃眉一展,那老婆婆立刻還以顏色道: “很簡單,你們願意,還可以舒舒服服跟著我騎馬去,要是不願意,你們就必須難 受一點了。何必呢!” 說著咧口一笑,聲如夜梟,王一刀不由重重地跺了一腳,人家說的可是實話,何必 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黃麗真的人生哲學是,盡量不虐待自己,怕師兄再說出什麼負氣的話,使自己也連 帶著吃虧,忙道: “走吧!不要多說了,她是一個武林前輩,絕不能說話不算數。” 王一刀一聲不哼地跳回馬背上說:“走!” 老婆婆嘻嘻一笑,策馬而行: “這樣才算聰明,你們只要聽話,我老婆子絕不會難為你們。你們好好地歇幾天, 看看你們那位師父來不來找你們!” 黃麗真實在忍不住了,又問: “你老人家到底是誰,可真急死人啦!你就是鬼,也得有個名字呀?” 老婆婆這一次倒沒有發脾氣,她淡淡地一笑,回過頭來睨著黃麗真說: “瘦丫頭,我要再不告訴你,就把你急死了,其實告訴你們也無妨。” 她慢慢地說道:“我名九子妹,人稱太陽婆……” 王一刀吃了一驚道:“啊!你就是太陽婆?” 黃麗真偏頭問:“你知道她?她是幹什麼的?” 這時王一刀對著太陽婆冷冷一笑道: “你老人家大名,我倒是從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我知道你不是漢人,是個天竺 人……” 才說到此,就見太陽婆面色一變,厲聲叱道: “胡說!我只是出生在天竺,卻在中原住了很久,北京、金陵我都很熟,你年紀輕 輕知道什麼!” 黃麗真皺了一下眉道: “太陽婆,你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你可以告訴我們了吧?” 太陽婆桀桀一笑道:“不必了,現在已經到了。” 二人不由在馬上抬起頭,順著太陽婆手指之處,他們發現了一條緩緩的流水,那水 流得十分靜,以至於聽不到流水的聲音。 目光所及,似乎沙面沒有了,只有一片片樹林的影子,可是影子很淡,乍看起來, 像是遠山。二人想不到,大沙漠裡會有這種地方,一時相顧愕然。太陽婆嘻嘻一笑道: “這是庫魯克河,順河而上,可至營盤,也就是你們原先要去的地方。” 王一刀呆了一呆,又歎了一口氣。幾匹馬都顯得很興奮,它們在久行沙漠的路上, 早已疲累了,現在它們聞到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足下都加快了。漸漸,地面上的沙由 厚而薄,由薄而漸次消失,他們耳中聽到了淙淙的流水聲,岸邊僅有很窄的一溜兒生有 青草和矮樹,靜靜的水面沒有一盞燈、一艘船,即使在岸邊,也看不見什麼住家廬捨的 影子。王一刀和黃麗真心中很奇怪,他們弄不清楚,太陽婆是要把自己二人帶到一個什 麼地方去。 這時候,馬已漸次走過那條河,太陽婆突地勒住馬,作了一個令二人也停止的手勢; 然後左右看著,似乎她自己對這地方也不太熟悉。這也難怪,沙漠在她一生之中,也只 來過三五次。 她帶過馬頭,皺著眉道:“不對,你們跟著我,還得往後退退!” 黃麗真“嘖”了一聲道:“到底上哪兒去嘛!天可是快亮了!” 太陽婆冷笑道:“自然是有地方,你們只跟著我走就行了。” 說話之間,他們的馬已退後了三四丈;然後順著河往下走了百十步。太陽婆點點頭 道:“現在就對了!” 在半沙半泥的地上,有一條小石子兒舖成的路,彎彎曲曲的,太陽婆在先,領著二 人和幾匹馬,向這羊腸小路走去。 差不多有半盞茶的時間,就看見一幢很堅固;而且很大的石頭房子。那格式倒像是 漢人住的,大門也是用石頭砌的,房子裡有燈光。 太陽婆在馬背上扯著嗓子道:“有客人來啦,快開開門!” 裡面馬上有了回音,並且不止一人向大門這邊跑來。黃麗真不禁和王一刀對了一眼, 心中又驚又怕,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樣的一家人。 大門開了,還有人用燈往這邊照,一個人用破鑼的嗓門道: “老前輩回來了!喝!哪來這麼些個牲口呀?” 太陽婆翻身下了馬,回頭招呼道: “你們兩個別怕,下來,下來!這都是熟朋友,你們一定也認識!” 二人為對方的馬燈晃得兩眼發黃,根本看不清來人是誰,卻聽那人呵呵一笑道: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這兩個活寶呀!得啦!二位請進來吧,大概這一路,顛得屁 股痛了,快到裡面歇歇吧!” 二人不由臉一陣紅,聽此人口音很熟,等到走進去的時候,仔細地看了看這人的臉, 不禁各自一怔。王一刀不由冷笑道:“朋友,原來是你?” 原來這人正是先前在沙漠裡,為譚嘯送信的那個長毛陸淵,他身旁站著那個高個子, 也是熟臉,就是跟他一塊去送信的那個用鏈子錘的叫聞三巴的小子。 另外,在他們一邊,站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倒是一個生臉。 陸淵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的短鬍子,彎了彎腰道: “不敢!不敢!二位快進去喝點熱湯吧!” 黃麗真道: “咦!你們不是那兩個送信的麼?好小子……” 長毛陸淵一皺眉道: “喂!喂!你這娘兒們說話怎麼這麼難聽?這是什麼地方,你還這麼撒野!” 黃麗真聳了一下鼻子道: “什麼了不起,就是閻王老爺的生死殿,我高興了也得去上一趟,罵他兩句呢!” 陸淵摸了一下後腦勺,偏頭看了聞三巴一眼,說:“好丑的娘兒們!別理她!” 他招呼人把牲口拉到後面去,“吁吆”之聲不絕於耳。 到了這個時候,黃麗真和王一刀都很識相,跟著太陽婆和那個美少年,還有陸淵和 聞三巴幾個人,直向房內行去。 使他二人微微有些奇怪的是,那個美少年顯得和太陽婆很親熱,兩個人手牽著手, 在前面邊行邊自喁喁地私語著,似聞得太陽婆輕聲地說: “好孩子,這事情你不要急,我比你更急,等一會兒好好問問他們兩個就是了。” 又見那美少年鼓著桃腮,低低地似在埋怨什麼。王一刀往地上啐了一口,心說晦氣, 進門就遇見個兔子! 幾個人進房之後,王、黃二人見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大廳,地下舖著西藏來的氈子, 牆上張貼著熊皮和狼皮,都帶齒爪,看起來似較生前還要勇猛,十幾張紅木太師椅上舖 放著各式的坐靠背墊,多是名貴的湘繡面子。黃麗真挑了一下眉毛,心說: “媽的,這簡直是沙漠裡的小王宮!這些東西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 其實說穿了,也就不大奇怪了,試想去沙漠出玉門過安西入中原,歷年來,有多少 外商進進出出,他們把外國稀罕的東西,帶到中國去,再把中國的綾羅綢緞刺繡等帶到 外國去。長毛陸淵是這一條路上有名的刀客,這些東西到了他的手中,都是很不稀罕的 事。黃麗真和王一刀不知道底細,所以看來顯得費解、吃驚。 大廳靠牆的一列二三十張椅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皮衣服,有灰背的、狐腿的、 紫貂的、猞俐的、銀狐的,各式各樣,形形色色。另有五六座柱架,其上墜吊的盡是些 閃閃放光的玩意兒,多是王一刀和黃麗真沒見過的,有金鏈子、珠串子、黑亮的寶石墜 子。黃麗真眼都看直了。 太陽婆嘻嘻一笑道: “兩位不要客氣,請坐,好東西還多,慢慢地看。” 王一刀板著臉不聲不動,黃麗真卻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家一樣,一屁股就坐下了,還 仰著臉對王一刀說: “你坐呀!客氣什麼?反正他們得管飯。” 長毛陸淵一隻手摸著下巴,笑得兩眼成了兩條線,打趣道: “管!管!要吃什麼有什麼,吃活人腦子現砸!” 黃麗真白了他一眼道:“你少貧嘴滑舌的!” 陸淵呵呵大笑道: “好厲害,你不要忘了你們現在是俘虜,現在得聽我們的!” 黃麗真往起一站尖叫道:“俘虜!俘虜怎麼樣?” 陸淵被嚇得後退一步,正要說話,太陽婆卻皺眉道: “陸淵你少說話。喂!我說你也坐下!” 黃麗真倒是真怕這位老太太,聞言乖乖坐了下來,見桌子上擺的有瓜子,便拈了一 顆往嘴裡嗑,“呸呸”吐皮。就連太陽婆也看得直愣眼,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美少年更是 連連皺眉,小聲問:“她是誰呀?” 太陽婆哼了一聲道: “他兩個都是那個老魔頭的徒弟,被我從沙漠裡給帶回來的!” 說著,她冷冷一笑道: “你們倆要放聰明一些,我們對你們已經很客氣了,只要你們不打別的主意,我們 就不難為你們,否則我老婆子可是不客氣。” 黃麗真還在嗑瓜子,可是她的眼,卻向坐在太陽婆身邊那個美少年瞟,心想: “這小子長得可真不賴,不知是這老婆子什麼人?” 她想著又用兩隻勾魂的眼睛去看這少年的手和腳,還有身上的衣裳。少年被看得臉 紅紅的,把頭扭向一邊去了。 “害臊了!”黃麗真心裡想。 這時太陽婆對那美少年說:“你不是有話問他們嗎?” 少年臉又是一紅,卻裝著自然地咳了一聲,有意低著喉嚨問道:“你們……” 不行,這聲音還是嫌太細,他又使勁憋了憋,大眼睛轉了轉,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你們是從玉門來的不是?” 黃麗真吐出瓜子皮,正要開口,王一刀卻冷冷地答道:“我們是從青海來的。” 美少年一怔,可是黃麗真卻笑著插口道:“不過,經過了玉門,有事嗎?” 說著遞過了一個眼波,美少年杏目瞟了她一眼,面泛桃紅道: “你們在路上,可看見一個騎黑馬的年輕人?姓譚!” 王一刀心中奇怪,這少年說話怎么女聲女氣的,忍不住瞟了他一眼,黃花瘦女卻咯 咯一笑道: “噯!你這是怎麼問的呀!騎黑馬的人可多啦,姓譚的……” 她似乎突然想起一人,忙道:“譚嘯?” 美少年雙目一張,喜道:“對!就是他,你們看到他了?” 黃麗真撇了一下嘴,搖搖頭: “沒有,我們就是來找他,要看見他,還能放過他?早把他殺了!” 美少年不禁十分失望,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望著黃花 瘦女冷冷一笑道: “有你們什麼事?我們的仇人是晏老頭子,還有裘老道、朱蠶和那個老尼姑,你們 幹什麼來找麻煩?” 黃麗真搖了搖頭,嘴朝著太陽婆一噘道: “呶!她知道,你問她吧,我們都告訴她了!” 美少年就問太陽婆道:“西裡加!為什麼呢?” 太陽婆冷笑道: “這還用問嗎?那老魔頭,還不是有意湊熱鬧,稱英雄,哼!他以為全天下就是他 一個人厲害。哼!哼!” 可是這美少年,並不留心去聽她的話,只是低著頭,用白而小的牙咬著嘴唇,眼睛 裡水汪汪,似含著眼淚。王一刀和黃麗真突然發現,這少年耳朵上,扎有小小的針孔, 分明是女兒之身,黃麗真不由咦了一聲。美少年一抬頭,黃麗真結結巴巴道:“你……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少年臉一紅,站起來怒目看了她一眼,嗔道:“你管不著!” 一面扭動著腰肢就進去了。這一下,連王一刀也怔住了,他傻裡呱嘰地站了起來, 一雙魚目死死地盯著這美少年背影。黃花瘦女不禁興趣大減,冷冷一笑道: “算了吧,緊盯著幹嘛,這是人家家裡!” 王一刀臉一紅,坐了下來。這時間就聽得方纔那美少年進去的房間裡,傳來踢桌子 摔茶碗的聲音,太陽婆朝著長毛陸淵努了一下嘴。陸淵搓著手,帶著笑走了進去,只聽 得他的聲音在說: “得啦!大姑娘何必呢!這不是發急的事,咱們慢慢來,包在我長毛陸淵身上,譚 大爺他不也是到處找你嘛!” 才說到此,又是一個茶杯摔碎的聲音,跟著是長毛陸淵痛惜的聲音: “啊喲……大姑娘,這是東晉大興窯出的蓋碗,值百十兩銀子呢!” “我不管,我要死!” 跟著又是一聲大的,這一次大概是花瓶,就像是火炮似的“砰”的一聲,連太陽婆 也嚇得一怔,她皺了皺眉,望著王、黃二人說: “你們稍坐一下。唉!這孩子……” 現在所能聽到的是嗚嗚的嬌哭之聲,和長毛陸淵撿破瓷片的聲音,他邊撿邊歎息道: “唉!何必呢!這個瓶至少值一千銀子,有人出八百我都沒賣,這可好……” 那姑娘哭著說: “你再說!再說,我都給你摔光……” “啊!西裡加……” 大概是撲在她師父懷裡了,真是又嬌又嗲,那啼哭的聲音,如果用自香山的“間關 鶯語花底滑,幽嚥流泉水下灘”來形容,那是最適當不過了。 老婆子溺愛這個徒弟,竟絲毫沒有發怒,反安慰道: “乖孩子……不要急……” “啊!西裡加,西裡加!我想死……嗚嗚!我不要活了!” “好孩子,好乖乖,聽西裡加的話……西裡加把這邊事一了,就陪著你找去,好不 好?” “啊……西裡加!他一定找那個姓晏的姑娘去了……我知道……我不要活了,啊! 我不要嘛!” 抽搐、哭、拔尖、膩、扭身子、撒嬌……老婆子心痛得了不得了,拍著哄著,小聲 地耳語,嘰嘰喳喳,總算是把這個徒弟哄得不哭了。 外面呆坐的兩個人,更是呆上加呆,黃麗真翹著二郎腿撇了一下嘴道: “了不得!聽見沒有?人家這才叫愛情呢!” 王一刀傻裡呱嘰地道:“愛情怎麼樣?啥愛?” 黃麗真以手在唇上按了按道:“噓——聽,聽!”翻了翻小眼道:“吃醋了,真癡 情!嗯,一定是吃醋了。” 憑著女人先天具有的好奇和探討人傢俬事的心情,她站起來,傾著身子,撅著大屁 股仔細地去聽,可是人家已經出來了。 長毛陸淵第一個出來,看見黃麗真的姿態,怔了一下道:“喝!這是幹啥?探查?” 黃麗真噘了一下嘴,紅著臉又坐回原處。接著,太陽婆由裡面走出來,那個喬裝的 大姑娘,已經擦乾了眼淚,只是睫毛上還亮晶晶的,仍嘟著嘴唇。看見黃麗真和王一刀 在瞧她,小聲嗔道:“討厭!看什麼看!” 黃麗真嘻嘻一笑道: “我說這位妹子,好好的幹嘛女扮男裝呀?你貴姓?” 大姑娘睨了她一眼,沒說話。太陽婆冷冷一笑道:“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依梨華!” 二人不禁吃了一驚,一起張大了眼睛,黃麗真哦了一聲。這時依梨華仰了一下臉, 一雙剪水瞳子裡,滿是幽憤地道:“怎麼樣?你們誰不服?” 王一刀還在發怔,黃麗真嘻嘻一笑,斜著眼說: “幹嘛呀!咱們第一次見面,客氣點好吧!” 依梨華恨恨地說: “你們這一群壞傢伙,自以為了不起,現在到了沙漠,可就由不得你們了。哼!” 黃麗真斜著眼,歎了一聲道: “就是嘛,誰說不是呢!我也不願意來沙漠呀!白天熱晚上冷,又沒有水……” 王一刀這一會兒真像個二楞子,坐在一邊啥也不說,誰說話他眼睛看誰,現在黃麗 真的話說完了,他眼睛又轉向依梨華。依梨華轉過臉看著太陽婆,皺眉說: “西裡加,把他們怎麼辦呢?” 又看了黃麗真一眼,黃正拈了顆瓜子嗑著。 依梨華帶氣道:“這個女的,簡直毫不在乎,老吃瓜子!” 太陽婆笑了,看了黃麗真一眼道:“你叫她吃吧,吃完了就得關起他們了。” 黃麗真嚇得瓜子也不嗑了,皺眉道:“你們到底打算怎麼樣我們呢?” 太陽婆冷冷一笑,回頭看了垂頭喪氣的長毛陸淵一眼,這小子大概還在心痛那個花 瓶,半天都沒有說話。太陽婆問:“那房子整理出來沒有?” 陸淵擠了一下眼道:“不知道呀!”回過頭喊,“三巴!三巴!” 聞三巴遠處答應著跑進來,兩隻手捲著袖子,手上沾著些泥巴,還有雞毛。陸淵問: “房子整理出來沒有?” 聞三巴一雙綠豆眼,很快地看了王一刀和黃麗真一眼,舉了一下手道: “這不是正在拾掇嗎!唉!甭提多髒了!他媽的,那地方都叫地老鼠做窠了,真 臭!” 陸淵揮了揮手說:“快!快!人家兩個還等著休息呢!” 聞三巴怔了一下道:“那房子能住人?” 陸淵皺了一下眉,看了王一刀一眼道: “有什麼辦法,只好叫他們委屈一下了,你給弄兩張床。” 聞三巴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黃麗真臉上不大樂,可是誰叫自己是俘虜呢! 太陽婆淺淺一笑道: “你不要不高興,這麼對你們已經是很客氣了;不過你們可以放心,一天三頓飯是 少不了你們的,只是門關著,你們沒法子出來。” 黃麗真眉頭皺得更緊了,忙問道:“房子有窗戶沒有?” 太陽婆也不知道,就看陸淵,後者點頭說: “有,有,只是小一點,而且在房頂上!” 黃麗真不樂地道:“那不是天窗麼?” 陸淵笑了笑道:“也可以說是吧,不過是鐵柵格起來的。” 黃麗真恨聲道:“那不成了牢房嗎?” 陸淵齜著牙笑著道:“本來就是牢房呀!只是後來改了,養鵝了。” 說話間,聞三巴探頭道:“行了,不大有味了,請他們來吧!” 太陽婆微微一笑,看著二人道:“二位請吧,別叫我麻煩了。” 王一刀重重歎了口氣,站起身來,黃麗真卻還一個勁兒皺眉,見大家眼睛全看著她, 只好站了起來,冷笑道: “我是女的,你們怎麼能把我跟他關在一起?” 聞三巴咧嘴笑道: “放心,這一點我們想到了,我們用雞籠子把你們隔開了。只是這麼一來,地方又 小了一點,也沒辦法,你們湊合一下算了。” 二人只好跟著他出了房門。太陽婆和依梨華、陸淵,都在後邊跟著,直向二人的 “新居”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陰晦、潮濕、髒臭,這就是眼前的新居! 一盞豆油燈,置於一張石几上,發出淡黃的光亮,照著低矮的斗室內一張木板床。 聞三巴退身出來,笑了笑道:“二位請!” 王一刀大步走了進去,黃麗真一隻手捏著鼻子,還不大樂意進。聞三巴在門口說: “往裡拐,還有一張床,二位將就一點吧!” 黃麗真迫不得已,只好彎身而入,她才邁進腿去,這邊“匡啷”一聲,門就關上了。 黃花瘦女猛然用身子去撞,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在裡面大叫: “快開門,這裡面哪兒能住人?不行!不行!給我換個地方!” 太陽婆冷冷一笑,對聞三巴道: “加上鎖!每天分三班,在門口看守著,要是跑了,我可找你們!” 聞三巴嘻嘻一笑道:“老太太你放心,他們跑不了!” 太陽婆笑了笑,對依梨華道:“我們進去,外頭冷!” 於是,太陽婆、依梨華和長毛陸淵幾個人,又回到原來的客廳,留下聞三巴在這邊 守著。 在客廳裡,依梨華皺眉問道: “西裡加,那位桂老前輩是不是一定會來呢?” 太陽婆肯定地點了點頭,又回頭問陸淵道:“他是怎麼給你說的?” 陸淵坐下來,迷惘地說: “他說今晚上一定來,不過,這位老爺子說話是不是算數,我就不知道了!” 太陽婆點頭道:“那就不會錯了,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依梨華眨了一下深如海似的眸子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人?有多大了?” 長毛陸淵用眼瞅了太陽婆一眼,訥訥道: “長相是不大……”笑了笑又說,“很瘦,彎著腰,歲數可是有一把子了!怎麼? 大姑娘,你還沒見過他呀?” 依梨華搖了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他。” 太陽婆也點了點頭道: “我也十幾年沒有見過他了,猛然一見,真不大敢認他了。他一個人對付這麼些人, 可真是難說。” 陸淵皺了皺眉道:“你老人家怎麼不去幫幫他呢?” 太陽婆一笑道: “我們商量好的,他對付前面的人。我對付後面的,不過他也知道那群老傢伙的厲 害,我想他一個人絕不敢正面對付他們!” 陸淵嘿嘿一笑說: “這位老爺子是出了名的損,你老想想,在飲馬湖裡面下蒙藥,這點子有多麼絕, 他老人家都能想出來,對付這一群老兔崽子,我看也沒什麼問題!” 才說到此,就聽見廳門一響,三人一起回頭,只見一個枯瘦的老人閃身而入。 陸淵一跳而起,大喜道:“剛說到你,你老就來啦!” 南海一鷗桂春明微微一笑,從容而入。太陽婆和依梨華一齊站了起來,太陽婆笑道: “桂兄,事情如何?” 桂春明呵呵一笑道: “這幾個老兒可吃了大虧了,撲了一個空。我在營盤入沙漠的路口上,立了兩根竹 子,寫了一個條子,把幾個老兒氣得了不得!” 太陽婆九子妹瞇著眼笑道:“桂兄,你寫的是什麼?” 桂春明一面坐了下來,一面得意地道:“我寫的是‘時間已過,多謝光臨!’” 說著哈哈大笑了幾聲,接道: “可把他們氣死了,一群老頭子大概要連夜上阿哈雅去,也不知幹什麼。” 長毛陸淵摸了摸頭道: “阿哈雅,那地方偏僻得很,是西北虎常明的地盤,不過……常明這小子,最近見 不到他了。” 桂春明笑了笑道: “那就不管他們了,反正他們還在營盤等人呢!” 說著又問太陽婆說:“你扣的人怎麼了?” 太陽婆齜牙一笑道: “那還用得著老兄你擔心,已給關在後面了!” 桂春明滿意地笑了。這時,陸淵端上了一杯熱茶,桂春明就口呷著,目光盯在了依 梨華臉上,皺了皺眉,奇怪地說:“咦,這位小兄弟是……” 太陽婆哈哈一笑道: “你可看走了眼了,她是個閨女,就是早晨我給你說的,我的那個徒弟!” 桂春明不由一怔,哦了一聲,慢慢地道:“哦,你就是依梨華……” 依梨華早已姍姍下拜道:“老前輩!” 桂春明忙挽起她,笑道: “姑娘不必多禮,請坐!請坐!你這是從哪兒來?” 依梨華坐了下來,粉面緋紅地道:“我……弟子是從吐魯番來的!” 桂春明張大了嘴道: “我聽說,你……你不是和譚嘯在一起麼?” 依梨華低下了頭,訥訥道:“本來,本來是一塊的……” “後來呢?”桂春明緊張地問。依梨華羞澀地看了他一眼,眼圈可就有些紅了,她 搖了搖頭: “後來……他一個人到阿克蘇去了。” 桂春明皺了一下眉道:“為什麼呢?現在他在哪裡?” 依梨華又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桂春明緊緊地握著手,咬牙道: “這個小子,簡直是胡天胡地,沙漠他根本不熟,竟敢到處亂跑,混蛋透了!” 依梨華聽他罵譚嘯,心裡也不大得勁,忙為心上人解說道: “他不是亂跑,聽說是為狼面人辦事情去了!” 桂老頭子又是一怔道:“狼面人?” 這時,一邊的陸淵插口道: “老前輩忘了?就是早上你老打發我去救的那個人,他就是狼……天狼仙!” 依梨華很奇怪地看了陸淵一眼問:“你看到袁大哥了?他上哪兒去了?” 陸淵歎了一聲,慢吞吞地道: “袁大爺押著個棺材,也不知是誰死了,他大概是在護靈。不過他給我說,從此他 是再也不來沙漠了。這位爺真是個怪人,如今狼皮也不披了!” 這事依梨華倒清楚,只是她不多說,她有點奇怪,袁菊辰怎麼會在營盤呆了這麼久 才動身。 桂春明慢慢點了點頭,歎了一聲道: “我要早知道你們是朋友,我就問問他了,這人看樣子倒是一條好漢子!” 長毛陸淵吐了一下舌頭道: “敢情是,在大戈壁裡,提起他大爺來,誰不知道?只是他現在變了!” 桂春明也不再去追問袁菊辰的事,他心裡只是惦記著他徒弟譚嘯,又向依梨華打聽 道: “他去辦什麼事,姑娘你可清楚?” 依梨華嘟著嘴道: “他不肯告訴我,只說去找一個朋友,也不知找誰,我在吐魯番等他不來,這才出 來找他的。” 說著又低下了頭。桂春明一雙深邃的眸子,在這姑娘身上轉著,腦子裡卻在想,看 樣子這丫頭和譚嘯之間,似乎已經有很深的感情了,這可是一件討厭的事,那位姓晏的 姑娘,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呢!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問道:“姑娘,晏小真你認不認識?” 依梨華馬上抬起了頭,臉上變色道:“我認識,怎麼……” 桂春明歎了一聲,又苦笑了笑,搖了搖頭道: “沒什麼……”他又說: “姑娘,成雖在肅州沒見過你,可是我知道,你曾救過我徒弟的命;而且為了譚嘯, 你的家……” 依梨華低下頭,傷心地道: “老前輩,你不要說這種話,這是我應該的。” 桂春明微微歎息了一聲,目視著太陽婆徐徐道: “這小子,我真不知道將來怎麼辦!這些債,他……” 他本來想說“他怎麼還”,可是卻又怕羞了依梨華,臨時打住了。太陽婆不知道他 言中含義,當時笑了笑,說道: “唉!老哥哥,孩子們的事情,讓孩子們自己去解決,你我用不著去操心。” 說著又微微一笑。南海一鷗不禁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慢慢地轉著,心內暗道: “莫非這老婆子也有意為她徒弟做好事麼?這可就麻煩了!” 想著有意試探道: “那位晏姑娘為了譚嘯,如今的下場,唉……” 太陽婆尚未說話,依梨華已忍不住插口道:“晏小真……她怎麼了?” 桂春明掃了她一眼,歎了一聲道: “她救譚嘯的事,給她父親發現了,差一點打死她,若非是老夫我及時救她,這孩 子可……” 說著又苦笑著搖了搖頭。依梨華緊張地扭著雙手道:“現在她……她呢?” 桂春明心中一動,心說這孩子的心胸,可比那晏小真寬多了,當時微微一笑道: “姑娘請放心,她大概已安全地逃出甘肅了,現在可能已經到了中原了。” 依梨華喃喃道: “這麼說,譚大哥並沒有和她在一起?” 桂春明搖頭道: “當然,他們怎麼會在一起?不過,以後可就難說了。” 依梨華眼圈紅了,用力地咬著下唇,不發一語。桂春明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有數, 不禁暗暗為徒弟發愁。在他未見依梨華之前,他腦中一直是同情晏小真的,他對小真留 下了極為美好的印象。那時他對這個未曾謀面的依梨華,是談不到有什麼印象的。 可是,印象和觀念並不是“根深蒂固”或“一成不變”的東西,它們在偶然情況之 下,也許會變更或是從根本上推翻的。但不要為晏姑娘委屈,事情還沒有糟到那步田地。 因為她所保留在桂春明腦中的印象,仍是那麼的美好;只不過,這種美好的印象,又多 加了另外一份而已。 桂春明開始打量著這個姑娘。 她的身材,似乎比晏小真還要高一些,鼻子很高,嘴很小,皮膚白膩,小臉蛋兒紅 似熟透了的蘋果,那雙眸子,像海那麼深,那麼遼闊,那麼無拘無束。在她顧盼時,如 同浪花打在礁巖上一般,給人以無比的灑脫清逸之感。 桂老頭看到此,歎息了一聲,暗忖:莫怪譚嘯會為她著迷,這哈薩克姑娘,確實可 稱得上是女中翹楚,人見人愛。 只是,他馬上回溯到那另一張可愛姣好的臉,那是晏小真。他沒有忘記,自己對那 位姑娘,所許下的保證和諾言,那諾言在此時此刻想來,就未免有些“口不擇言”了。 短暫的寂靜,給廳內帶來一種沉悶的氣氛,可是這種氣氛,立刻就被另一種聲音所 打破了。 門外傳來馬嘶聲,有人在敲門,長毛陸淵皺了皺眉道: “奇怪,這時候還會有人來?” 他說著話,轉身出來了。太陽婆問桂春明道: “老哥,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辦呢?” 桂春明正自沉吟的當兒,就見長毛陸淵眉開眼笑地推門而入,他背後跟著一個身披 駱駝毛衣的漢子,這漢子生著滿臉絡緦鬍子,氣喘吁吁,一雙大環眼,朝屋內骨碌碌轉 著。 陸淵道:“還不見過二位老前輩及依姑娘!” 這漢子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聲如破竹道: “弟子勇太歲厲吼,參見二位前輩及大姑娘!” 桂春明等三人,不禁嚇了一跳,太陽婆笑著對陸淵道:“這是誰呀?” 這時,桂春明也伸手道:“壯士不必客氣,請坐!” 厲吼哈哈一笑,筆直地站立一邊,看了陸淵一眼,紅著臉道:“大哥!俺可以坐 麼?” 陸淵拍了一下他肩膀,含笑道:“兄弟別客氣,坐吧,這裡沒有外人!” 勇太歲厲吼大馬金刀似地坐了下來。陸淵這才笑向三人道: “這是晚輩一個拜弟,為人甚是忠耿,他有好消息奉告!” 桂春明略覺驚異地看著厲吼道:“厲老弟,什麼消息?” 勇太歲厲吼哈哈一笑,大聲吼道:“老猴王和常明……” 陸淵插口道:“兄弟小聲點兒!” 厲吼臉色一紅,嚥了一口唾沫,一隻手抹了一下臉,嘻嘻一笑道: “俺生就的大嗓門,老前輩請不要見怪。” 桂春明急於聽下文,笑道:“老弟但說無妨!” 厲吼直眉豎眼道: “老猴王西風和西北虎常明,兩個人都叫人給整了,對手不知是誰,還有……” 他張大了一雙大環眼,嚥了一下唾沫,緊張地道: “白雀翁朱蠶,也叫人給殺了!” 此言一出,全室不禁俱是一驚,尤其是依梨華,脫口“啊”了一聲,緊張地問: “真的?誰殺的?” 厲吼瞟了這位大姑娘一眼,很奇怪對方的裝束,使勁點頭道: “不錯,我親眼看見的,白雀翁是個小老頭是吧?” 依梨華點頭道:“是!又矮又小。” 厲吼咧嘴笑道: “這就對了,在西北虎常明家裡,叫人給殺了,頭都給打碎了!俺看準是被鐵砂掌 給打的!” 桂春明白眉微微一皺,雙手虛按著笑道: “慢慢來,老弟,你慢慢說,我還不大明白,是怎麼回事?白雀翁朱蠶,又怎會到 西北虎常明家裡去?還有西風和常明又是怎麼回事?” 厲吼結結巴巴地道: “這……”說著轉臉看著陸淵道: “大哥,你給說說吧!俺怕說……說不清楚。” 陸淵哈哈一笑,抬了一下眼皮道: “白雀翁來沙漠,老前輩不知道?” 桂春明點了點頭:“嗯,我知道!我知道!” 陸淵笑道:“這就是啦,白雀翁一來沙漠,就……” 他用手扣了一下頭,皺著眉頭訥訥地說:“不知怎麼受了傷……” 這時,依梨華嬌聲道:“這事情我清楚。” 大家的眼光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太陽婆呵呵一笑道: “怎麼又到你頭上了?什麼事呀?” 依梨華紅著臉說: “他是被狼面人袁大哥和嘯哥給打傷的,當時我也在場。” 那雙美麗的眸子,在各人臉上掃了一下,羞澀但得意地說: “要不是嘯哥當時拉著我……哼!” 於是,她大略地把那天晚上的情形說了一遍,聽得每人都驚歎不已。她這邊方一住 口,長毛陸淵長長吁了一口氣道: “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我說呢!好了,往下我就清楚了。” 他笑了笑,看著桂春明道: “這白雀翁受傷之後,就找到老猴王西風,大概他們是朋友,老猴王和西北虎常明 又是朋友,咳!就是這麼檔子事,你老清楚了吧?” 桂春明點了點頭道: “於是,朱蠶和西風就住到了西北虎常明家裡是不是?” 勇太歲厲吼在一邊連連點頭道: “不錯,他們一塊住在常明家。聽說那位了不起的奇人是一個少年!” 依梨華忙追問:“什麼了不起的奇人?” 厲吼瞪著一雙大眼道: “就是打死朱蠶傷了西風和常明的那個奇人呀!那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目注著陸淵道: “大哥請想,老猴王和西北虎,這兩個主兒,可都是大戈壁響叮噹的人物,居然會 吃了如此大虧。” 他張大嘴巴說: “西風他老人家被砍掉一隻胳膊,兩個耳朵也叫人割了。西北虎常明還算便宜,只 掉了兩個耳朵。” 眾人聞聲色變。依梨華本想是譚嘯所為,可是轉念一想,老猴王西風和譚嘯之間, 非但沒有樑子;而且還有些恩情,此事不似譚嘯所為,心中好不疑慮。 當時她眨了一下眸子道: “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少年姓什麼?你見過他麼?” 厲吼搖頭笑道: “這個……我可沒有……不過有人見過,說是個小白臉。” 陸淵也頗費思索地摸著下巴說: “莫非是呼可圖袁大爺?不可能呀,剛才我還碰著他了呢!他又在服喪,怎麼會殺 人?再說這三位老爺,也不是他一個人所能對付得了的……這……” 桂春明冷冷一笑道: “你既看見了西風,他還能沒告訴你是誰幹的嗎?” 厲吼搖頭道: “不……不……他們兩個死也不說;不過他們發誓要報仇,已經騎著馬來沙漠了。” 這時,太陽婆九子妹偏著頭望著桂春明,微微一笑道: “老哥,你看這會是誰呢?看起來,這沙漠裡能人倒是真不少呢!” 桂春明沉吟道: “如果是個年輕人所為,就更令人想不通了!這些年,沒聽說過江湖上有什麼太出 色的小伙子。” 太陽婆笑了笑道:“別是令高足譚嘯所為吧?” 南海一鷗淡淡一笑道: “他不能有這種功夫,要說智力,這小子倒許有一點。九婆請想,白雀翁並非無能 之輩,此人武功智謀,均高人一等,絕不可能會為小徒所斃。” 太陽婆點頭道: “朱蠶是個很棘手的人物,他的功夫,不在劍芒老尼之下。” 桂春明皺眉道: “所以我猜測不會是小徒所為,一定另有奇人!” 依梨華心中一喜,扭過身子,嬌聲對太陽婆道: “西裡加,這一下好了,我們有了幫手了,只是嘯哥……” 太陽婆呵呵一笑,目視著桂春明道: “老哥,你徒弟到底上哪兒去了,他要再不出來……” 說著目光向依梨華一乜,努了一下嘴,依梨華不由頓時羞得面紅耳赤,嬌哼一聲, 眼圈紅紅的又想掉淚,太陽婆咯咯一笑,一把攬她入懷,笑哄道: “好孩子,我可沒說你什麼,你別難受呀!當著這麼些人,你好意思哭?” 依梨華偷偷看了桂春明一眼,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人家也沒有嘛!” 太陽婆點首笑道:“對!對!沒有,沒有!” 桂春明目視著這一對師徒,不禁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線。依梨華紅著臉坐直了身子, 卻為大家看得兩腮緋紅,她扭著身子道:“你們不要看我嘛……我走了……” 說著站起來想走,卻被太陽婆用手又給拉坐了下來: “乖孩子,別走!我們來談正經的,聽聽你桂老伯伯談話,我們要用全力來對付那 幾個老鬼,好為你和譚嘯報仇!” 依梨華坐了下來,用眼睛瞟著桂春明。南海一鷗歎息了一聲,眉頭微皺道: “九婆,你不要小看了這件事,西天一怪莫老甲那一身功夫,恐怕你我也不見得能 應付下來。” 太陽婆冷冷一笑道: “我自問敵他不過,不過老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桂春明苦笑了笑道: “你哪裡知道,這老魔自入青海以來,無異西面而王;尤其是他那獨門‘一□神 功’,不是我妄自菲薄,我實在沒有把握能夠接得下來。” 他那雙深邃冷銳的眸子,在各人面上轉了轉,又歎了一聲,接道: “何況還有晏星寒等三個厲害人物,所以,如此判來,敵我實力相差得太懸殊了, 我們要想打一個漂亮的仗,非得精心部署不可。” 長毛陸淵聳了一下肩膀,很顯義氣地道: “老前輩只管吩咐,弟子等別的忙幫不上什麼,可是要人有人、要命有命。” 勇太歲厲吼大聲道:“俺抹了光脊梁給他干!” 桂春明淡淡一笑道: “你們有這番義氣,老夫十分欽佩。只是你們應該知道,敵人是不可力敵的,我們 要憑智謀;而且要出奇兵勝他們。” 然後他問陸淵道:“陸老弟,你手下有多少兄弟?” 陸淵想了想,皺著眉道:“要是不急,可有五六十。” 桂春明說:“很急,也許明後日就用。” 陸淵摸著下巴,思索道:“那大概只能二十幾個。” 南海一鷗笑了笑道: “這就很多了,那就請老弟明天一早負責把這些人集合一下,聽候差用。” 陸淵點頭道:“這沒有問題。” 桂春明瞇著一雙深陷的細目,又問:“此處距阿哈雅要走多少時間?” 陸淵想了想說:“大概十來天吧!” 厲吼大聲道:“不用,八九天就夠了。” 桂春明點了點頭。太陽婆笑道:“怎麼,老哥,你問這個做什麼?” 南海一鷗搖了搖頭,徐徐道: “我只是算一算這群老兒來回的腳程,另外……” 他閃爍著一雙眸子,右手握拳,在左掌心上用力擊了一下,發出了“啪”的一聲道: “九婆,我們在英可截他們!然後……” 他自信且興奮地說:“消滅他們!” 庫魯克河緩緩地流著,它的下游是注入到羅布諾爾湖去的,上游卻是經過營盤而和 雀河相接,直通阿哈雅,經沙雅、新和、拜城而始於哈雷克套山。這山也就是它的發源 地,在這條河的兩岸,佈滿著廣闊的綠洲,樸實的維吾爾人和部份纏回,千百年來,都 是因循延續地生活在這些土地上面的。 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流血的戰爭,准噶爾的叛亂,吐魯番的跋扈,雖然亦曾波 及;可是,影響民心並不大,人們仍然安定舒適地過著日子。 白天,日光滋潤著地裡的莊稼,這些綠洲對整個沙漠來說,是生命的源泉,沒有它 們的存在,沙漠不過僅僅被稱為沙漠而已,那是不會有任何人,說得更切實一點,那是 不會有任何動物去問津的。 夜晚,靜靜的庫魯克河,在月光之下,舒展著它媚人的腰肢,天空的繁星輝映著近 處的沙面、沙丘,那隆起的、扇形的、條狀的沙堆,會為你平添上許多綺麗的幻想,你 會覺得你是多麼渺小而有趣的小動物。你會更留戀人生,人生也會更愛你,如果說人的 生存,只要為自己負責,那麼驕傲吧,擺脫那些不應贅著你而偏偏贅著你的東西。對於 那些自尋煩惱的人,是不是應該笑他們愚蠢呢! 譬如說像眼前的這幾個人吧!真想不通他們為的是什麼?都已經是這麼一大把歲數 的人了,何苦呢? 在銅錘羅一去不返之後,他們都顯得異常煩躁,人們說老年人沉著,其實也未必盡 然。不過,人們因為煩躁的性情而短壽,卻是一項已經證明的事實,聰明的人是不會輕 易暴躁而妄動無名的。 紅衣上人裘海粟由一塊石頭上一躍而起,目視著仰面看天的天馬行空晏星寒道: “老晏,我看這事情有些蹊蹺,他們不會這麼久還不來,會不會……” 那閉目石上,儼然如入定老僧的莫老甲,倏地睜開眸子,冷然道: “不會,你還是稍安毋躁,要是有什麼不對,本教主那一雙白額鳩,早飛來通報消 息了!” 劍芒老尼姑似乎對莫老甲永存信任,凡是莫老甲所說之言,她從不心存懷疑,此刻 聞言後,對裘海粟笑了笑道: “道兄請放心,莫教主所說不錯,那雙白額鳩確是罕見的靈鳥,倘若他們有什麼不 對,這雙鳥一定會事先飛來的!” 裘海粟皺了皺眉頭,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又坐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差不多又過了半個時辰,就連莫老甲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站了起來,拍了一下身上的袍子,哼了一聲道: “不對!他們可能是出了什麼事了!” 晏星寒冷冷一笑,沒有說什麼。劍芒大師皺眉道: “要是出了事,教主的鳥怎麼沒有飛來呢?” 莫老甲灰白的眉毛,這時也皺在一塊了。紅衣上人大聲道: “教主,以貧道看來,定是出了事了,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莫老甲神色黯然地點了點頭。於是,四個人認准方纔的來路,各自展開身形馳奔而 去。以其四人的輕功,自是其快如風,不消一刻工夫,已深入在沙漠之中,目光所及, 又是千里黃沙了。 遠處沙面上,一個黑影在蠕動著。 事實上,不能說是在蠕動,因為那是在跑,可是在四位高人的眼光下,對方那種速 度顯然是太慢了。 四人一齊站住了腳,紅衣上人厲聲叱問道:“誰?” 那黑影嚇得怔住了,裘海粟又叱了一聲:“來人報名!” 那人回頭就跑。四人不禁冷笑了一聲,各自展開了身形,七八個起落,已追上了那 人,呈四角形,把來人包圍在正中。那人猛地翻身撲地,大哭道:“饒命啊!饒命!” 晏星寒不由皺了一下眉,後退了一步,叱道:“你不是銅錘羅麼?” 那人正在磕頭鬼叫,聞言後倏地一怔,頓時止住了哭聲,抬頭仔細向各人看了一眼, 顫顫地由地上站起來,訥訥道:“原來是你們……” 四個人氣得互相對看了一眼,真有些啼笑皆非之感,尤其是晏星寒,更覺得面上無 光。若非是在沙漠裡少他不得,真恨不能一掌把他給斃了。他氣得哼了一聲: “沒出息的東西,叫你去找他們,你找到哪兒去了?” 銅錘羅搓著雙手,哭喪著臉道:“我到處都找過了,找不著他們嘛!” 晏星寒氣得往前一步,方要抬手,卻被身邊的紅衣上人倏地把他的手給按住了,他 搖了搖頭道:“何必呢?這事情不能怪他。” 天馬行空氣得緊緊咬著牙,裘海粟看著銅錘羅,微微皺眉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發現了什麼沒有?” 銅錘羅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縮著脖子道: “什麼事也沒發生,就是找不著他們的人,連馬也沒看見一匹……” 他邊說著邊朝四面轉著脖子道: “別是他們走迷了路吧,那可討厭了。” 劍芒大師灰白的眉毛,失意地搭在眼皮上,輕輕撩了撩道: “這附近,還會有什麼地方好去呢?” 銅錘羅搖了搖頭說:“沒什麼地方好去。” 這時莫老甲由身上摸出了一支短細的蘆笛,就口吹了幾聲,靜夜裡,發出了尖銳的 “嗚嗚”之聲,這種聲音,盤旋在穹空裡,歷久不絕。 各人的臉色都很沉重,西天一怪莫老甲又吹了幾聲,才收笛入懷,冷笑道:“這可 真是怪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天空有幾片白雲,像卷席子似的,被風捲在了一邊,暗紫色的 夜幕上,鑲嵌著閃爍的繁星,他仔細地搜索到了那顆“紫微星”,沉著聲音道:“天快 亮了,我們繼續走吧!” 他說話的聲音像冰似的冷,說明了這老兒在極度的憤怒之中。 對於這意外情形,每個人都很沮喪。尤其是莫老甲,本是挾著無比的雄心而來,誰 知如今敵人未見,自己卻先丟了大臉,王一刀和黃麗真是他的徒弟,如今也沒有了下落, 連帶著一雙白額鳩,也是來去不明,他內心的憤怒可想而知。劍芒大師目視著銅錘羅問: “我們來的路,你可認得麼?” 銅錘羅連連點道:“我知道。” 晏星寒重重歎息了一聲道: “早知如此,方纔不要分開就好了,這可真是費了大事了!” 裘海粟厲聲道: “這事情很明顯,敵人只是出沒在沙漠之中,卻不敢面對我們,我們就給他耗上, 看看誰蹩過誰!” 劍芒大師苦笑著,問莫老甲道: “莫教主,我們往下趕一程如何?要不怎麼辦呢?” 莫老甲寒著那張死驢臉,沒有什麼表情。晏星寒一伸臂,把銅錘羅夾在了腋下,於 是各人又展動身形,倏起倏落,直向方纔來途上馳去。 冷砭骨髓的風,由漠地深處襲來,吹在人的臉上,就像小刀子割一般痛,四個頂天 立地的大英雄,跋涉在可怕的沙漠之中,竟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憐。如同天地一蜉蝣, 滄海之一粟。 東方露出魚肚白色,天快亮了。 經過這一陣忘命的疾馳之後,四人小停在一片沙丘之前,辨別著眼前的方向。晏星 寒放下夾持在肋下的銅錘羅,後者被夾得腰酸背痛,只是不敢哼聲,此刻在沙地上扭腰 活血,忽然他口中咦了一聲,用手指著一邊大聲道:“看!那是什麼?” 四人向其手指處一望,莫老甲首先怪叫一聲,倏地騰身而起,向下一落,已是五丈 以外,他彎身自沙地上提起一物,眾人都看出了,那是一隻極大的死鳥;而且毫無疑問, 正是莫老甲心愛的白額鳩之一。劍芒大師“唔”了一聲,騰身過去,晏星寒和裘海粟也 忙偎了過去。 莫老甲這時口中繼續發出厲嘯之聲,一雙眸子幾乎要脫眶而出,他環視著三老,錯 齒出聲道:“你們可知道,這是誰幹的?” 三人皆都皺眉搖頭,莫老甲反覆地把死鳥翻來覆去,氣得全身發抖。 這時各人才看清,在那死鳥的胸前,羽毛脫落了一大片,光禿處呈暗赤色,莫老甲 用手輕輕摸著那塊地方,抬頭對三老道: “你們看,這是很明顯的一處致命傷!” 他錯著一口怪齒,發出“格格”的聲音,尖聲怪嘯道: “這是誰?這是誰幹的?我生吞了你!” 劍芒大師本來並未十分注意,因見傷處顏色有異,不禁多看了一眼,當時皺了皺眉, 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細細看了看那處暗紅色的傷處,伸出二指摸了摸,頓時 就明白了。 她冷冷一笑道:“果然是她出來了!很好,我倒要會一會她。” 眾人全是一驚。莫老甲厲聲問道:“是誰?大師你莫非知道麼?” 劍芒大師微微頷首,目光掃向莫老甲道: “教主,她是天竺來的太陽婆婆,教主的仙禽正是著了此人的太陽掌,這是毫無疑 問的。” 西天一怪發出兀鷹似的一聲怪笑道:“原來是這個老乞婆!她的死期到了!” 他說著,順手從這只白額鳩兩翅拔下了兩根羽毛,放於身側,左掌凌空向側邊沙地 上一擊,只聽“砰”的一聲,細沙像一片雪似的竄了起來。眼前頓時現出了一個三尺方 圓兩尺深的大坑。 莫老甲臉色沉重地走過去,把手中死鳥向坑中一丟,雙手凌空推著沙面,須臾,已 用沙把這個圓坑給填滿了。 雖然是簡單的幾手動作,可是在場諸人,除銅錘羅以外,俱都看出這是極為厲害的 “混元一□”功,這種功夫練到了火候,可在百步之內,舉手投足之間傷人五臟六腑, 是一種極為嚇人的功夫。 各人內心都十分震驚,莫老甲葬了這只愛鳥之後,面色簡直就像是一具骷髏,灰白 得可怕,那青白色的嘴皮,不停地在顫抖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各人俱知他此刻陷於極 度的悲傷憤恨之中,所以誰也不願在他氣頭上惹他,大家一句話也不多說。 銅錘羅在各人憂傷之中,一雙黃眼睛珠子四下溜著,心中想,應該還有一隻鳥。同 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情緒,慶幸這兩隻怪鳥的死亡。果然,他的喜悅,獲得了更大 的鼓舞,在不遠處的沙地上,他終於找到了另外的一具鳥屍,他幾乎要笑了出來。 “看!那一隻鳥也死了,哈!” 當他目光接觸到晏星寒驚怒的目光時,他才知道自己忘了眼前的危急了,頓時嚇得 噤若寒蟬,所幸西天一怪莫老甲這時並未注意到他的失態,當時飛撲上前,把另一隻死 鳥也撿了回來。眾人偎上前一看,和前只一樣,也是肚腹處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紅印,死 鳥在寒冷的晨風裡,早已凍得僵硬了。 莫老甲一向是一個沒有感情而且殘酷的老人,可是目睹著他愛如性命的一雙白額鳩, 竟雙雙被人擊斃時,忍不住淌下淚來。 他緊緊地咬著牙,低頭看著地上的死鳥,一言不發。這對鳥,自青海柴達木捕來後, 他曾花費了多少心血去加以豢養,素日愛護備至,就是掉一根羽毛,也是追問不依;卻 想不到今日,竟因自己一時大意,雙雙為人所斃。莫老甲內心的悲痛可想而知。 劍芒大師同情地歎息了一聲:“教主,快把它埋了吧!” 她冷冷一笑道: “太陽婆手段也太狠了些,何至於連一雙鳥兒也容不得!” 這種話,對莫老甲如同火上加油,他桀桀地冷笑了一聲,怪目直直地看著劍芒大師 道: “大師,你可認定了是那老乞婆,沒有錯麼?” 劍芒微微一笑道: “這是斷斷不會錯的,天下擅此太陽掌的,只有她這一門,由這傷處判來,分明功 力深湛,定是出其親手,這一點貧尼可以斷定。” 莫老甲凸目錯齒道: “好個不知死活的老婆子,我莫老甲究竟和她有何深仇大怨,竟然下此毒手,嘿嘿! 本教主豈能輕易饒她!” 他說著又以前法挖了一個沙坑,把死鳥埋了,也照樣自這只鳥的翅上,拔下兩根羽 毛存於裘中。他面色陰沉得令人可怕,不時的錯齒出聲,那瘦如竹竿的軀體,更是不停 地戰瑟著,看來真像是一具由新墳內爬出的死屍,令人望之不寒而慄。 此刻天色已大明了,漠地上浮起一片白白的霧,眾人多在這白包水霧包裹中,更是 顯得清冷。每個人的肚子也感到極度的饑餓,可是所有吃的東西,全在馬背上馱著,本 來誰也沒有注到,此刻突一想起來,俱都感到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晏星寒長長吁 了一口氣道: “看來,我們要餓斃在這沙漠之中了!唉!我們太傻了!” 紅衣上人仔細地看著地面上的人馬足跡,忽然大叫了聲: “有人!” 各人都不禁用眼睛去看著他。裘海粟一隻手指著地面,大聲道: “你們看,這些馬蹄印子,不是一條很明顯的線索麼?我們不妨按著這些蹄印一路 找下去,不愁訪不出一個下落來!” 劍芒大師點頭道:“好計!” 莫老甲跺了一下腳道:“我們現在就找下去!” 於是,一行人在平如水面的沙地上,隨著清晰的馬蹄足印,一路尋了下去。 他們發現,這種推測是極為可靠的,因為自馬蹄的足印上計算,為數不止一匹,很 可能就是他們所要訪覓的。 最可喜的是,沙面如波,沒有任何別的人獸足跡,因此映襯得這些足跡就更加清楚 了。 銅錘羅隨在四人身後,走了一段之後,只覺得饑寒交迫,雙足重逾千斤,他實在走 不動了,瞻望前路,仍是黃沙無邊,正感莫可奈何的當兒,忽見四人停下了步子,同時 伏首皺眉。銅錘羅也低下頭細細察看,才看出沙面上足跡顯得很亂,似乎是牲口打轉的 蹄印;而且這些蹄印只限於眼前,再向前就沒有了。 各人互相對看了一眼,老尼皺眉道:“咦!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沒有了?” 晏星寒忽然擺了擺手,輕聲道:“別說話!” 他的手朝一邊一個大沙丘指了一下,眾人都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晏星寒細細地看著沙面,冷冷一笑,用手朝那沙丘指了一下,小聲道:“敵人就在 沙丘背後。” 他這話方一說完,果然由沙丘背後傳來了一聲清晰的馬嘯之聲。 莫老甲不禁灰眉一展,只見他雙袖倏地往下一合,呼的一聲,他那枯瘦的軀體,竟 如同箭頭似地拔了起來。往下一落,如同一隻極大的怪鳥,已落在了那大沙丘之巔。 晏星寒等四人也不怠慢,各自施展出輕功絕技,人影穿插中,俱都撲上了沙丘。 果然,他們看到三匹馬,正自仰首掃著尾巴,另外還拴著一匹老駱駝。在沙丘的旁 邊,扎著一個羊皮帳篷,歪歪地支著,若非靠著這個大沙丘,遮著夜來的狂風,這個帳 篷是不可能立起來的。 帳篷裡面的人,大概好夢方酣,並不知外面來了人,倒是那三匹馬和駱駝突見生人, 嚇得唏聿聿地連聲長嘶不已。莫老甲冷冷一笑道: “諸位請散四邊,防其脫逃,待本教主給他們一個厲害!” 晏星寒、老尼和紅衣上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騰身而起,落在三個不同的方向,采 取三麵包圍之勢,把這羊皮帳篷圍在正中! 莫老甲怪笑一聲,大聲叱道: “帳篷中人,還不快快派出來,本教主看你們還想往哪裡跑!” 他口中這麼說著,倏地身形向下一矮,猝出一雙瘦掌,凌空向外一推! 西天一怪莫老甲,確是武林中一個難見的魔頭,所練掌力,多具奇功,他這種奇異 的劈空掌力,一出手就發出一聲疾嘯。 還沒有令人看出他是怎麼出的掌,只聽見“砰”的一聲大響,那本來不穩的羊皮帳 篷,竟忽悠悠地飛上了半天,嘩啦啦地落在數文以外。 黃沙飛揚中,只聽見兩聲怪叫,緊接著竄起了兩條人影,向下一落,現出了一高一 矮兩個人來。 二人都是頭上纏著白布的老人,乍一看來,像是本地的纏回,但仔細看來,那就大 大不同了。原來這兩個人,全是頭上負了傷的樣子,白布上浸著紅紅的血跡,那個矮一 點兒的老人,還斷了一隻手,用一條布帶子吊在脖子上。 兩個人滿臉驚慌失態之色,他們本來已是夠狼狽了,誰知睡夢中,卻又突然被人揭 走了帳篷,弄了個全身沙子。那巨大的聲音,把二人嚇了個亡魂喪膽。 二老一落地,嚇得東張西望,當他們看到身邊四個憤怒的不同裝束的老人時,更是 大吃了一驚。 那個高一些、年紀較輕的老人,帶著滿腔的怒氣叱道: “喂!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哪裡來的?” 由於這兩個人猝然出現,面相很生,各人不禁都顯得很尷尬。無緣無故,把人家帳 篷給拆了,這事情做得實在是太冒昧了。 西天一怪回頭看著劍芒大師,翻著怪眼道:“這兩個人是誰?” 劍芒紅著臉搖了搖頭。莫老甲這腔怒火,自是無從發洩,不由連聲冷笑。 兩個頭纏白布的老頭,簡直摸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個吊著胳膊的矮老頭,使 勁地咳嗽了一聲,拿出他一向在沙漠裡的威風道: “朋友!你們欺人大甚了,你們想在我們兩個身上找點外快是吧!荷!哥們,你們 可算是走了眼了,不才兄弟兩個,也是幹這一行的,哈……” 這老人伸了一下那只沒有受傷的胳膊,很猖狂地道: “這叫做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朋友們,你們既來沙漠,也該打 聽打聽,這地方可比不得內陸!” 他說到此,忽然打住了,一雙眸子觸到了劍芒身上;然後又移到穿著紅道袍的裘海 粟身上,他的臉色顯然有些不對了;隨後目光又觸到晏星寒,他不禁打了個寒顫,突然 想到了幾個人,頓時,他的話可就接不下去了。 他作了一個極為委屈的笑容,單手揖了一下,訥訥道: “如果兄弟猜得不錯,各位定是天馬行空、紅衣上人、劍芒大師等老前輩,兄弟太 失敬了。” 他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令各人不由一愣。晏星寒後退了一步,微微皺眉道: “足下是誰?怎會識得我等姓名?” 這小老人,面上先是一笑,隨後長歎了一聲,他回頭看了那個伙伴一眼,低聲道: “伙計,不是外人,咱們可有了幫手了!” 隨後他又咳了一聲,回過頭來,哭喪著那張很醜的臉,拉長了聲音道: “幾位老哥哥,可找著你們了!兄弟不是外人,敝姓宮,人稱西風,在沙漠裡,人 皆以老猴王稱之,大概各位前輩也小有耳聞。” 晏星寒立刻哦了一聲,抱拳道: “原來足下就是西風老弟台,失敬!失敬!” 紅衣上人也連連點頭,臉上泛出了笑容。劍芒大師扭頭向憤怒的莫老甲解釋著來人 的身份,莫老甲仍然拉著一張冷峻的臉,不過倒沒了先前那種要吃人的樣子了。 紅衣上人問道: “老弟!你們這是怎麼了?像是掛了彩!還有……” 他目光向西風一邊的同伴瞟了一眼:“這位是……” 西風乾笑了笑,點頭道: “這位兄弟也非外人,他是西北虎常明,大概前輩等也知道。” 常明抱拳彎腰,面帶苦笑道: “後輩給各位師父請安,方纔我二人不知,太冒失了!” 晏星寒臉色一紅,哈哈笑道:“冒昧的是我們,常兄弟太謙虛了!” 他說話之時,見二人目光全集中在西天一怪莫老甲的身上,面上帶著迷惑之色,不 由看了紅衣上人裘海粟一眼。裘海粟會意,笑道: “貧道為二位介紹一下,這位是青海柴達木達達嶺峰的莫教主,人稱西天一怪!莫 教主此次全系為我兄弟義務效勞,實在可敬!” 西風和常明不禁臉色全是一變,因為他們對於這個怪人是早已聞名的,想不到今天 竟會在沙漠裡見到。 二人一躬到地,西風很恭敬地道:“原來是莫教主,後輩久仰了!” 常明也連連道:“失敬!失敬!” 莫老甲只冷冷地抬了抬手道:“罷了!” 西風和常明站直了身子,很不好意思地對看了一下,兩個人那種狼狽的樣子,自己 看起來也是可悲。劍芒大師打了一個稽首道: “二位施主既是來自阿哈雅,當可知悉朱蠶道友的下落了,他如今身在何處呢?” 這一問,不禁令二人臉色一變,互望之下,訥訥不能成言。 晏星寒不禁眉頭一皺道:“朱兄究竟如何了?” 西風不禁長歎了一聲,悲著聲音道:“各位前輩啊!這事情說來……” 裘海粟與朱蠶交情最篤,此刻身形一閃,已來至西風身前,面色一沉,怒叱道: “休要吞吞吐吐,還不據實說來!” 西風苦笑了笑,翻著一雙小眼在紅衣上人身上轉了轉,咳了一聲道: “裘道長,你何必向我發脾氣!” 他抬了一下那只斷了一截的胳膊道: “各位看,我西風如今落得如此下場,還不全是朱老前輩成全的麼?” 他冷笑了一聲,又接下去道:“我這一肚子苦,又去向誰訴呢?” 他又翻了一下眼,看了裘海粟一下道: “為朋友嘛!秦叔寶為朋友兩肋插刀,所以我西風也沒有話說,非但如此……” 他咬了一下牙道:“我只要有一口氣,還是要跟敵人干,干到底!” 晏星寒擺了一下手,不耐煩地道: “好了!你也不要訴苦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快快說好不好?” 一邊的常明訕訕地笑了笑,拱手道: “簡慢得很,各位請隨便坐。”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飛墜在一邊的帳篷,心裡真 有說不出的滋味! 各人俱想一聽下文,遂都就地坐了下來,老猴王西風也苦著臉坐了下來,那只能動 彈的手,把上身的皮褂子拉了一下,未說話先是一聲長歎道: “唉,這話可怎麼說呢!說出來恐怕各位也不會相信!” 劍芒念了聲“阿彌陀佛”道:“宮施主!你就快快說吧!” 西風抬頭看著天,似乎顯得有些不勝唏噓,遂又長歎了一聲道:“朱老前輩已經歸 天了!” 他這句話,如同當空一個焦雷,頓時令各人都呆住了。西風含著淚光的眸子,在各 人臉上掃視了一週,恨恨地接下去說: “他死得太慘了,頭頂骨震碎,腦漿迸裂……” 晏星寒勉強鎮定著心情道:“死於何人之手?老弟你快說清楚!” 西風臉色尷尬地苦笑了笑道:“老前輩,那是譚嘯所為,不會錯的!” 裘海粟在一邊厲聲吼道:“胡說!譚嘯哪來如此本事?這其中必有蹊蹺!” 他回過頭,對晏星寒獰笑了一聲道: “晏兄,這事情很明顯,朱矮子是被人所陷害,眼前二人脫不了干系!貧道之意, 先把他二人拿下,嚴加拷問,必有別情。” 西風和常明都不禁一怔,相繼面上變色,西風身形向一邊一竄,怪笑了一聲,淒慘 地道: “各位前輩,此事與我二人可是實在無關,裘道長此語可是令人太以不解了!” 晏星寒心中也未嘗對二人沒有懷疑,只是認為二人身負有傷,即使無傷,在自己四 人跟前,也不怕他們會逃出手去,所以當時很沉著,只微微冷笑了一聲,目光掃向一邊 的常明道: “不過,老弟!這事情你說得還是太含糊了些,我們等待著你二人合理的解釋。” 西北虎常明對這幾個可怕的人物,自一見面已存有戒心,此刻被晏星寒的目光看得 全身直哆嗦。當時忙抱了一下拳,搶著說道: “各位前輩休要猜疑,容在下把這事情本末說清楚,各位前輩當不會再生疑了。 唉!” 他眨了一下眼皮,十分委屈地說: “朱老原與兄弟我交情不深……”目光向晏星寒看了一眼道:“和西風兄卻交非泛 泛,事情是這樣的。” 他嚥了一下唾沫。對他來說,敘說一件事情,已不太容易,而且是敘說一個悲劇, 更何況其中一言之疏忽,都將可能導致另一個悲劇的發生。這對一個口才並不高明的人 來說,實在是難上加難。 西北虎常明搔了一下頭,發覺幾個人的目光,有如十數道冷電,一齊集中在自己身 上,顯得更緊張了。當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西風跺了一下腳道: “媽的!你快說呀!咱們又沒做虧心事,你怕他娘的頭呀!” 裘海粟回頭冷冷一笑道: “足下最好不要多嘴,否則可怪不得貧道不客氣了!” 老猴王西風素日是何等威風,何等氣焰,可是今日在這幾個魔頭身前,竟變得軟弱 不堪。雖有一肚子怒火,卻連個火星兒也不敢冒,他重重地歎息了一聲,坐了下來。這 時西北虎常明才訥訥道: “朱老在沙雅口,受了重傷……是被譚嘯和一個哈薩克姑娘,還有狼面人三個人所 傷!” 幾個人都皺了一下眉,晏星寒點了點頭道: “他在沙雅口受傷的事,我們倒是知道,只是狼面人又是何人呢?” 西北虎咳了一聲,皺著眉毛道: “老前輩,狼面人袁菊辰在大沙漠橫行,已不是一天半天的了,這一次若非他幫著 譚嘯,朱老焉能受傷?” 各人面上浮著一層迷惘,西北虎的勇氣,在此時忽然滋長了,他飛快地看了各人一 眼道: “各位知道嗎?朱老負傷之後,幸虧遇到了西風老哥,為他療治了一番,才幸保不 死!” 西風臉上露出了一層冷笑,目光瞟了眾人一眼,似在說: “明白了吧?我西風夠不夠朋友?” “那時候小弟我還住在阿哈雅,對這事壓根兒不清楚!”常明接下去說: “西風老哥陪著朱老,連夜趕到了舍下,小弟和西風兄交情深篤,對朱老更是久存 敬仰之心,自然盡心結納。朱老前輩就在舍下住下來啦!” 他頓了頓,伸手在下顎上摸了一把:“可是……唉!唉!” 眼睛向西風一瞟,愁眉苦臉地接下去道:“西風老哥和譚嘯也有交情……” 說到此,裘海粟回頭冷笑了一聲。西風不禁急道:“喂!喂!老弟!你說清楚一點 兒好不好?” 常明忙改口道: “其實談不上什麼交情,只是他們過去認識,但也不過點頭之交。” 西風直著脖子大聲道:“事實也是如此,我西風怎能出賣好朋友?” 各人目光又轉向常明,西北虎又接下去道: “因為這麼一點兒關係,所以朱老就差遣他去誘譚嘯來阿哈雅,想合力把他剪除 掉。” 晏星寒冷冷一笑道: “按說這是一條好計呀!可是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呢?” 西北虎常明幾乎要哭出來,他說:“是呀!這真是天知道了!” 裘海粟冷哼了一聲,顯然有些懷疑的意思。西風歎了一聲,不得不進一步地加以解 釋,他緊緊蹙著一雙眉毛道: “各位老哥,我西風從不說一句謊言,方纔常老弟所說的話,可句句全是實言。不 錯,這事情也不怪各位聽來懷疑,連我至今也想不通……” 他說出他的懷疑之處: “譚嘯這小子,如今的功夫,絕非各位前輩所能想像,不是兄弟我說一句妄自菲薄 的話,他確實有驚人的功夫,稱得上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和常明老弟都吃了他的大虧, 白雀翁隱藏在地下室內,也遭了他的毒手,這小子真是陰損狠毒透了!” 西風一邊說著,尚自恨恨地錯著牙齒,各人從他表情上看來,大都相信言之非虛, 於是,各人都低下了頭,內心浮上了一層莫名的悲傷,為他們那個摯友而哀悼。“兔死 狐悲”自古皆然,又何獨眼前數人? 紅衣上人和白雀翁私交最厚,乍聞喪訊,不禁悲從中來,一時老淚滂沱而下,他悲 嚥地問道:“他死了有幾天了?” 西風歎息了一聲道:“有七八天了!” “他的屍體如何處置的呢?”劍芒大師悲戚地問。 西風看著大師頹喪地說: “大師放心,後輩已選用上好棺木,把他老人家盛殮起來,現寄存於阿哈雅的清真 寺中!” 裘海粟搖了搖頭:“他不是回教徒,應存一道觀之內才是!” 西風苦笑道: “道長說笑話了,此這荒化外之地,哪來的道觀呢?何況朱老靈棺,只不過是寄放 一下而已……” 晏星寒點了點頭道:“老弟,你這麼處置很好,我們很感謝你……” 他臉色十分悲痛,緩緩站了起來道: “朱道友為義喪生,我們失去了一位可敬可愛的朋友,我們為他誠致哀悼吧!” 說著他首先望阿哈雅方向,筆直恭立,合袖深揖了三下,然後退向一邊。裘海粟也 一聲不響地深揖了三下,他退後了一步,仰天歎息祈禱道: “朱矮子,你好好安息吧!我等定要為你雪恥復仇,以仇人的心肝,告慰你在天之 靈!” 每一個字,都是發自悲愴冷瑟的弦音,聽在耳內令人不寒而慄! 他沮喪地後退一邊。劍芒老尼雙手合十,深深一揖,面向西天道: “阿彌陀佛,朱道友你好好安息吧!身後之事貧尼等自會為你料理……” 又後退了一步,耷下兩撇白眉,喃喃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晏星寒目光遂又轉向莫老甲,想他也會表示一下哀悼的意思的,誰知這個老魔頭仍 是一動也不動地坐在一邊,面色十分難看。他仍在為愛鳥的死而憤怒,同時徒弟下落不 明,也是他情急的主要原因。 這時,老猴王西風和西北虎常明也站了起來,常明搓著手窘笑道: “各位前輩經長途風沙之苦,大概肚子都餓了吧?” 晏星寒看了各人一眼,不客氣地說: “不錯!我們都餓了。老弟!你們這裡,可有什麼吃的沒有?” 常明連連點頭道:“有!有!” 他說著回過頭來看著落在遠處的帳篷,皺了皺眉,目光看向一邊始終未曾說話的銅 錘羅,由外表上,他認定此人尚可差遣,於是苦笑了笑道: “來!這位兄弟,勞駕幫幫忙,把帳篷給拉回來,好些東西都在裡面。” 銅錘羅不大樂意,勉強站起來,一個勁地皺眉,口中道:“好說,好說!” 常明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二人費了半天勁,才把那個帳篷拉了回來,又幫著 給支了起來,裡面東西早已亂七八糟。 西北虎常明從裡面找出了個大皮囊,裡面有干肉脯和硬梆梆的餅,銅錘羅支好灶升 了火,燒了些開水,各人吃著冷餅,喝著熱水,倒是另有一番滋味。只是每個人的心情, 都很沉痛,尤其是晏星寒、劍芒大師、裘海粟,他們三人都為著白雀翁的死訊而沮喪。 莫老甲看來似乎較諸三人更沉痛。總之,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都不快樂。 草草進食之後,天已大亮了,西風招待著這群不速之客,進入到帳篷之內,六七個 人坐了個滿地。 西風和常明這一次出來,等於是搬家,所以帶的東西不少,被褥衣物都在鞍子上放 著。這些東西,都放在馬和駱駝的旁邊,這時解囊開袋,找出了些氈子被子。幾位老人 家連日沙漠苦行,連眼也未合過,現在吃飽了,在溫暖的帳篷裡這一坐下來,可都不想 動了,紛紛盤膝棉墊之上,打坐調息。銅錘羅也倒在一邊呼呼地睡著了。老猴王和西北 虎常明,靜靜地走出帳外,紅紅的太陽已經從庫魯克塔格山後面露出了臉,西風看了看 天,伸了一個懶腰,吊著那只殘廢的手往前走了幾步,回過臉來對著常明甩了一下頭, 常明走了過來,小聲問:“幹什麼?” 西風獰笑著: “我們可犯不著這麼侍候他們,你看看,一個個都跟老爺老奶奶一樣。” 常明皺著眉回頭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小聲道: “那怎麼辦呢?我也是煩透了,可是這幾個主兒,弄翻了可不是玩的。” 西風冷笑了一聲道: “真他媽的倒霉,傷成這樣,還得服侍人,這塊膏藥算是貼上了。” 常明眨了一下眼,把手放在唇邊,湊近了些小聲說: “依我看,有他們跟著好些,譚嘯就不敢來了,正好叫他們給我二人出一口氣……” 他咬了一下牙說: “哼!抓著了那小子,咱們也給他弄掉幾樣東西,他不是把我們耳朵給弄下來了麼? 哼!咱們把他耳朵也弄下來,另外把鼻子也給他割下來!” 西風冷笑道: “真要抓住他,還怕出不了這口氣?只是,沙漠這麼大,往哪裡去找他?唉!我真 後悔當初沒有聽朱矮子的話,我太小看他了,才弄成今天這個樣……” 說著連聲音都有些發抖,常明歎道: “算了,大哥!你也不必難受了,那小子多少還算手下留了幾分情,要不然我們還 能活?嘿!不死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西風哭喪著臉,咧了一下嘴道: “得啦!老弟!就現在咱們這個德性,不去找他還好,要是再去找人家,咳!說句 難聽的話,那叫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常明不同意地冷笑道: “也不能這麼說,要是光咱們兩個許是不知自量,可是……” 說著伸出大拇指,向後挑了一下道:“還有他們呢!這群老東西正好派上用場!” 西風擠了一下眼,像是突有所悟似的,他往地上跺了一腳道: “對!這是好辦法,有這幾個老兔崽子給咱們幫忙,不愁大仇不報。好計,好辦 法!” 常明嚇得“絲絲”直往牙縫裡吸冷氣,像老鼠似地眨著一雙小眼道:“小聲,小聲 呀!你也不怕給他們聽見!” 西風回頭看了看道:“不要緊,他們聽不見。” 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常明往前跟了幾步,皺著眉小聲問: “可是那姓譚的小子現在到底在哪裡呢?這大沙漠裡往哪兒去找他呀?” 西風冷冷笑道: “這你不用發愁,我們只要在往哈密的道上堵著他,他絕對跑不了,他現在最急著 找的是那個哈薩克的姑娘。” 常明翻著眼道:“那個女的也在沙漠裡麼?” 西風搖了搖頭道:“不清楚,不過很可能在沙漠裡。” 常明拍了下手道: “好呀!咱們要是把那個女的弄到手,就不愁不能擺佈譚嘯了。” 西風晃了一下頭,狠命地擠了一下小眼道: “這話倒是有理,咱們注意留心些,那個姑娘我倒是見過;而且,我有十分把握可 以把她給誘過來!” 常明興奮地道:“那是再好不過了,就這麼辦!” 西風正要再說話,突然間得身後一聲冷笑道:“什麼事再好也不過?” 二人猛一回頭,卻見不知何時晏星寒已立於他們身後,相距不過數尺,二人竟是絲 毫沒有覺察。當然,他二人雙耳被割,頭上纏著厚布,影響聽力是主要的原因;可是大 凡有深奧內功之人,其視力聽覺之敏感,更是有異一般,敵人即使自背後也是很難襲擊 的。可是晏星寒近在咫尺,他二人卻是茫然不覺,要是在動手過招上來說,這已經是犯 了大忌。 西風怔了一下,目光往西北虎常明臉上看了一眼,二人俱擔心先前所說之話為他聽 了去,那可就難免要糟了,所以他很緊張地乾笑了笑,試探著道:“晏老哥!你老不多 休息一會兒麼?” 晏星寒淡淡一笑,傷感地道:“我不像他們,只要消一下疲勞就行了。” 他目光又向常明掃了一眼,掠過了一個微笑道: “你二人方纔在談些什麼?唉!”又接著道: “我那朱兄弟,死得可太慘了。” 二人十分慶幸,因為自他話中聽出,晏星寒並未聽見他們所說的前段話,不禁寬心 大放,常明也長歎了一聲道: “唉,可不是嗎!老前輩,他死得實在是太慘了!” 他上前幾步,很神秘地說: “老前輩,現在你老不用愁了,那譚嘯可就要來了……” 晏星寒一振:“什麼?他要來了?誰說的?” 常明嚥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道:“我……” 這傢伙有個毛病,一緊張是什麼都說不出來。西風拉了他一下,皺盾道:“算了, 算了,還是我來說吧!” 常明退後了一步,西風上前道: “老前輩,這事情是很靠得住,以小弟判斷,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之內,譚嘯必 將過沙漠入玉門去的。” 晏星寒目光一亮道:“這是真的?你怎麼知道?” 西風哈哈一笑,現出極為猙獰的面色,他慢吞吞地說: “前輩,你可能還不知道,譚嘯他還有一個極為要好的朋友,是個哈薩克的女 子……” 晏星寒點了點頭說:“不錯,我知道這個人,她叫依梨華!” 西風怔了一下,訥訥道:“是……是叫依梨華,前輩莫非也認識她?” “豈止認識?”晏星寒冷冷一笑道:“你接下去說吧,這個姑娘又如何了?” 老猴王西風點了點頭說: “好!好!這個姑娘現在和譚嘯走散了,譚嘯正在四處找她,所以我敢斷定,譚嘯 刻下已入了沙漠了!” 晏星寒低頭想了一會兒,皺著眉毛問:“可是沙漠這麼大……” 西風搖了一下手,狡黠地笑道: “這點大可不必發愁。老前輩,我們只要在入玉門安西的道路上埋伏下來,不愁他 不自投羅網。” 天馬行空點了點頭,徐徐說道: “計倒是好計,只是這麼一來,我們又得打退堂鼓了,再說……” 他臉色帶出一種沉怒之色,目光視向二人道: “二位老弟!你們是老沙漠了,看看這件事情到底是誰所為?你們可知道,莫教主 的男女弟子,還有我等的馬匹,全都失蹤了!” 西風一翻小眼道:“有這種事?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晏星寒冷笑道: “事出之時,我們幾個人都不在,僅留下莫教主兩位弟子押護馬匹,誰知……” 西風“哦”了一聲,當時暗暗譏笑道:怪不得你們這麼狼狽呢!他心裡這麼想,嘴 裡可是一點也不敢說出來,目光半側道: “奇怪呀!這沙漠裡不會再有什麼厲害的人物了呀?這是誰呢?” 西北虎常明眨了一下眼道:“別是狼面人吧?” 西風和晏星寒一齊搖了搖頭。西風遂道: “不可能,他已走了,是護著棺材走的!”晏星寒也點頭道: “不錯,他是走了,絕不是他。” 西風忽然想起一人,問常明道: “在這附近常鬧事的,我倒想起了一個人,長毛陸淵!這事情八成是那小子干的。” 常明也怔了一下,拍了一下手道:“對!準是他!” 他哈哈一笑,目視著晏星寒道: “老哥!這事情你可以放心了,在三天之內,我準能叫他原物歸還!” 晏星寒被他們一提,不由也突有所悟,當時哼了一聲,點了點頭道: “不錯,很可能是他!我想起來了,他曾經假借傳書,事實上卻是來踩盤子的。” 西風聳了一下肩,冷笑道: “怎麼樣?我一猜就是他。老大哥,你也不用愁了,我們怕的是不知是誰,現在既 知道了是他,這事情包在兄弟和常明身上,要不了三天,準能把兩位少俠及馬匹等給要 回來!” 晏星寒冷冷一笑道: “西風,你們休要先說大話,你可知一向出沒兩廣的老怪物——南海一鷗桂春明, 如今也來了沙漠麼?” 西風怔了一下,搖了搖頭。晏星寒又冷笑了一聲,接下去道: “這桂春明很可能就和那長毛陸淵在一塊,另外在蒙古的太陽婆,大概也來了,你 二人自信鬥得過他們麼?” 西風張大了嘴,吃驚地道: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都往沙漠裡跑?出了什麼事情?”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 “出了什麼事?你沒看見我們也是大群地往沙漠裡跑麼?” 西風望著常明眼珠子直轉,過了一會兒,他咬著牙發狠道: “管他呢!明天往長毛陸淵那裡跑一趟,沒錯!” 常明眨著小眼道: “長毛陸淵那小子哪配與他們拉交情,這我不相信!西風,咱們明天去一趟,陸淵 那小子和咱們還有些交情,他不能把咱們怎麼樣!” 西風點了點頭,晏星寒卻微微笑道: “你二人不要輕舉妄動,既然你們有這種關係,倒可利用一下,這事情,我們大家 好好商量一下然後再定奪!” 他說著回過頭來,二人見他嘴皮微微動著,看出他是在以“傳音入秘”的功夫和帳 中諸人通話。果然,他嘴皮方停,只見紅衣上人和那幾個人,都陸續地走了出來。晏星 寒面帶笑容地說: “現在似乎有些眉目了,請各位出來商量一下!” 紅衣上人大步上前道:“發現了什麼?” 晏星寒笑著指了二人一下道: “這兩位老弟,斷定莫教主的愛徒及我們的馬,都在那個叫長毛陸淵的家裡;而且 他們都知道陸淵的家,自願明日去打探一下,各位之意如何?” 莫老甲乾癟的臉,現出了一種驚異憤怒的表情,目射寒光道:“很好,我也去一 趟!” 西風齜牙一笑道: “老前輩,這事情哪用得著你老人家親自出馬,我們兩個走一趟就足夠了!要真是 陸淵所為,他不敢不給弟子我一個面子。” 這時,劍芒大師由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道: “以貧尼看來,這事情不一定是那姓陸的所為,他的功夫如何能是莫教主高足的敵 手?何況……” 她露出微微發黑的牙床冷笑了一聲道: “貧尼已由那兩具鳥屍上看出來,那是被太陽婆的太陽掌力所斃,這其中一定有那 個老婆婆的參與,二位施主,這一點你們可曾想到過?” 西風含笑點了點頭,很自信地說: “大師這點可以放心,我二人和他們都不認識;而且和陸淵又有交情,他對我們是 不會存有疑心的!” 劍芒白眉微舒,點了一下頭: “這點倒是不錯,只是,你們又怎知譚嘯沒有和他們在一塊呢?” 西風揚了一下黃色的眉毛,吹噓地說道: “大師,這一點你老更可以一百二十個放心,那小子和我們一塊由阿哈雅動身,他 在沙漠裡人生地陌;再說,他走的路線也不同,絕不可能比我和常明快。” 晏星寒跺了一下腳道: “對!要去就得快,他們要是會合了,事情就愈發難辦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是多麼發人深省的一句話啊!在很多時候,這句 話常常是被引用在其它方面的,可是此刻,它並不影射別的。瞧吧!西天那一抹朱霞, 渲染得多麼美?夕陽!總是惹人垂愛的,可是也只是一剎那,它生命的火花,也就是這 一會兒了。不久,當黃昏來迎接它的時候,它就顯得衰老了,像一個垂死的帝王,把王 杖交給了他的後人一樣的悲哀。儘管那些追求現實主義的人,為它惋歎;可是,在某些 達觀人士的眼中,卻認為已經夠了,已經很夠了。他們認為,只要你不是一顆發了霉的 種子,在你的一生之中,只要你曾經冒過火花,發過芽,抽過枝……雖然最後老了,死 了,唉!唉!那已經很夠了,該知足了! 大沙漠是這麼的平靜,彷彿蠶蛾產卵的卵紙似的。它們的顏色,也是很類似的,我 們如果閉上眼睛想一想,沒有風、沒有雲,西天襯著的是漫天的紅霞,靜靜的,庫魯格 河在一邊緩緩地流著,那景緻很美。如果這時候再有幾個人行走在其中,那可真是人在 圖畫中了,怎不令人羨慕呢! 一匹年老的駱駝,正由庫魯格河的邊沿慢慢地踱了過來。 駱駝的背上,坐著那兩個受傷的老頭——老猴王西風和西北虎常明。他們頭上仍然 纏著布,西風的左手仍然吊在脖子上,傷殘和年暮,點綴得這兩個老人十分可憐! 人之所以英勇豪強,全在精神,相反,一個失去精神的人,就會萎靡、衰弱和憔悴, 就像眼前這兩個老人一樣,他們是病弱而惹人同情的。 記得在早晨,他二人還是豪氣十足的,怎麼現在就會變了樣?說起來,這中間還有 個名堂呢! 西風一隻手懶洋洋地帶著韁,回過頭來咳了一聲道:“伙計,可是快到了,挺著點 兒!” 常明點了點頭道:“你別管我了,我知道。” 西風又歎了一聲道: “我生平是什麼事都幹過,可是作奸細,這還是頭一回,要是只對付長毛陸淵那小 子,那可是小題大作了!” 常明哼了一聲道: “晏老頭子可是一口咬定,說南海一鷗和太陽婆都和他在一塊……” 他搖了一下頭說: “我有點不大相信,憑陸淵那小子,他怎麼巴結也巴結不上呀!” 西風冷冷一笑道: “這話倒是不錯,只是我們不得不防一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媽的,陸淵這小 子,平常見了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一樣,這次去,倒要看看他怎麼招待咱們兩個。” 常明輕輕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快到了!” 西風馬上緘住了口,猴頭猴腦地張望了一陣子。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靠著河 邊,有一塊草地,草地上有二三十匹牲口在嚼著草,還有兩三個漢子在一邊看著牲口。 西風怔了一下,小聲道:“喲!這是怎麼搞的?他這裡看樣子人還不少呢!” 常明輕斥道:“噓——” 西風就勢把身子向前一趴,倚在駝峰中,口中可就像得了大病似的哼哼起來。 常明也裝成全身不得勁的樣子,讓駱駝踽踽向前走著。 這種情形,立刻把眼前的三個人驚動了,他們一齊站起來,直著眼往這邊看著。 為首一人是個高個子,口中吆喝道:“喂!喂!你們是哪兒來的?” 他口中一面喊著,一面跑過來。西風把駱駝拉住,嘴裡哼哼的聲音,比方纔更大了。 那漢子怔了一下,皺眉道:“這是怎麼了?兩位是……” 常明徐徐抬起了頭,冷笑道:“長毛陸淵可是住在此處麼?” 漢子又是一愣,點了點頭道:“不錯,陸大哥是在這裡,伙計!你們……” 西北虎常明淡淡一笑,拍了拍西風的肩膀道: “老哥哥,你可以安心了,陸老弟住在此地,他不能不管咱們……哈!” 西風一陣咳嗽,喘道:“趕緊……趕緊好……唉!” 說著目光向那漢子一瞟道: “我是老猴王西風,這是我拜弟西北虎常明,和你們陸大哥是老朋友了,你快去通 知他一聲,就說我們來了!” 那漢子一聽,不禁嚇了一跳,老猴王和西北虎的大名,在沙漠裡婦孺皆知,素日簡 直是聞名喪膽的主兒,想不到竟會是他二人,當時連臉上顏色都變了。一雙瞳子在二老 身上轉來轉去,心說這兩塊料別是冒充的吧!怎會是這麼個德性呢? 西風似乎已洞悉對方心意,當時冷哼了一聲:“怎麼,朋友!你還不相信麼?” 那漢子忙躬身道: “不是!不是!你老太多疑了,請稍待,容在下入內回稟一聲!” 西風咬了一聲,眨著疲倦的眼皮道:“那麼快去……” 那漢子回頭就跑,一面向他兩個同伴打招呼道: “來人是宮老前輩和常老前輩,你們不可失禮,小心侍候著!” 兩個漢子還有些莫名其妙,大個子已一溜煙似地跑進去了。 西風小聲向常明道:“到了這裡不得不端一下子!” 常明問:“陸淵會出來麼?” 西風冷笑了一聲:“我們連這點威望都沒有還行?” 那匹老駱駝也自己停了下來。 等了很久,長毛陸淵還沒出來,西風不禁有些懷疑;而且有些憤怒,因為長毛陸淵 一向在自己眼皮下面乖得很。以此判來,他聽知自己二人大名之後,應該立刻出迎,萬 無令二人久立門外之理。因此,他十分驚怒,咳了一聲,看著那兩個大漢子道:“你們 陸大哥不在家麼?” 其中之一道:“在!在家!” 西風翻了一下眼皮道:“既然在家,怎麼不出來呢?” 其中一個瘦子傻裡呱嘰地搖了搖頭道:“我怎麼知道?” 老猴王西風正要發作,卻見由竹林中一條碎石路上跑出了兩個人,一個是方纔進去 的那個漢子,另一人卻不認識,是一個黃臉的小個子。 除二人之外,並不見長毛陸淵本人。 西風和常明更是打心眼裡不高興了。這時只見那漢子邊跑邊揮手道:“二位快請! 快請進!” 西風怔道:“陸老弟沒在家麼?” 說話之時,二人已跑至近前。那漢子咧口笑道:“在!在!陸大哥因有貴客在家, 不及分身……” 他笑著用手指了一下隨來的那個黃臉小個子道:“所以特別派李爺代迎二位。” 那小個子穿得挺體面,一身綢子衣裳,這時一抱雙拳道: “在下地老鼠李方,二位老人家請隨在下入內好好歇歇吧!” 說著,一雙老鼠眼睛在二人身上轉著,翹著幾根黃鬍子,很驚奇地說:“怎麼啦! 二位都掛了彩啦?” 二老耳中還從沒有聽說過有他這麼一號,心中已是不大樂意,偏偏他這一問,正是 犯了忌諱,常明生恐西風發怒,把事情弄糟了不好收拾,當時忍著怒道: “好說,好說,既如此,李老弟你頭前帶路吧,我們也不下來了!” 李方嘻嘻一笑道:“常爺你就不用客氣了!” 說著轉身前導。西風一肚子的不樂意,只是也不好發作,尤其是聽說陸淵有客,心 中已有些緊張,所幸胸有城府,當時並不顯在臉上。李方前導著他們,由碎石小路直走 下去,進了大門,就見長毛陸淵含笑站在廳門口,遠遠的抱拳笑道: “難道,難得!二位稀客,今天怎會想到來訪小弟了?快請!快請!” 二人一聽這種稱呼,內心可就更不大得勁了,原來過去長毛陸淵在二人跟前,一向 是以晚輩自稱的,今天竟改了稱呼,居然以平輩論交,以“小弟”自居,這怎不令二人 驚怒? 常明冷冷一笑道: “老弟台,你現在是貴人了,老朋友來訪,居然出也不出來一下,哈!你太不夠朋 友了!” 西風也是滿臉不屑的味兒。陸淵看在眼中,焉有不知之理?只是他卻是偏偏的好涵 養,哈哈一笑道: “二位這麼說,可是透著見外了,知者不怪,二位老哥多原諒。” 說著抱拳又是一躬,直起腰來淺笑道: “李方,你攙二位老哥下來,他們怕不大得勁吧!” 西風冷哼了一聲:“不敢噹!我還能動彈!” 說著翻身下了駱駝,常明也跟著飄身而下。李方拉著駱駝向後面走了。 長毛陸淵一隻手拉開了廳門,很客氣地道:“二位老哥請!” 西風和常明大步入內。他二人本是一肚子的不高興,可是因想到此行的任務,不得 不暫時忍著氣,裝作一派自然地進至廳內。 長毛陸淵的家,他們還是第一次來,對於廳內那些豪華的擺飾,不禁十分驚訝。坐 定之後,陸淵命人獻上茶,然後才微笑道:“二位老哥因何落得如此模樣?” 西風苦笑了笑道:“唉!兄弟,別提啦!” 他掃了常明一眼,又搖了搖頭道: “我們是被那小狼崽子暗害了……他和我一直有仇,你大概知道,是吧?” 陸淵皺了一下眉道:“這我知道,不過,不對呀!” 西風和常明不禁全是一怔,互相對看了一眼,生恐露出了馬腳。長毛陸淵接著問道: “我聽說他護著棺材入中原去了,怎麼會又……” 西風長吁了一口氣,哈哈一笑道: “這就不對了,他暗算了我們,生怕我二人報復,所以才假借護棺遠逃,這小 子……” 長毛陸淵肚裡暗笑,心說:媽的!你們真把我當成白癡了,裝得倒挺像的!可是他 卻早有準備,聞言後並不說破,反倒裝作突有所悟的樣子道:“哦!我說呢!” 然後他現出十分同情的樣子,瞪著眼說: “這事情老哥哥怎麼不早打發個人,告訴我一聲呢?要是兄弟知道,媽的,我們幾 十個人,怕他個卵,早給他幹上了!” 西風心中一動,瞟了常明一眼,心裡說:這小子倒是挺夠義氣的。當時歎了一聲道: “沒想到嘛!早要想起了老弟你,還能有這種事嗎?” 然後他試探著說: “要是我那個小兄弟沒走就好了,他倒是咱們一個好幫手。” 說著一雙黃眼珠子在陸淵臉上轉著,仔細地察看著對方的神色,可是陸淵卻是一派 茫然之色道:“老哥哥,你那小兄弟是誰呢?” 常明卻在一邊答腔道:“他叫譚嘯,你不認識。” 長毛陸淵心中暗喜,心說桂老頭子真是料事如神,這兩個老小子,是做奸細來的, 當時一摸頭,睜著大眼道: “我怎麼不認識?我們在沙漠裡還碰過頭呢!” 西風怔道:“你們認識?” “唉!怎麼不認識呢!” “那麼,他上哪兒去了,你清楚嗎?” “這個……不大清楚……” 長毛陸淵茫然地搖著頭。西風看了常明一眼,身子前傾,小聲地說: “我們老兄弟兩個來,一是為好久沒看見你了,想在這裡住幾天,順便養養傷,另 外還有件事,想托一托你。” 陸淵齜牙一笑道: “老大哥,你給我還來這一套,你老哥哥的事,交待一句就行了,還用得什麼托不 托嗎?” 西風哈哈一笑道: “老弟,你真夠意思。不過這也說不上什麼大事,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陸淵眨了一下小眼道:“到底是什麼事呢?” 西風一隻手架在唇邊,小聲說:“我那譚兄弟臨走之時,拜託我給他找個人……” 他更小聲地說:“是個姑娘。” 抬起了頭,咧口一笑,放聲說道:“是這麼回事,知道了吧?” 然後一隻手在腿上搓著,皺著眉毛道: “沙漠這麼大,叫我怎麼找呢!那姑娘還不是漢人,而是個本地哈薩克的姑娘,麻 煩得很!” 西北虎常明也擰著眉毛幫腔道: “所以我們倆一商量,在沙漠裡,你摸得比咱們兩個熟,你也許有辦法,就找上你 來啦!” 長毛陸淵哈哈一笑,大聲道: “我當是什麼事呢,原來是這件事!哈哈!這真是巧極了!二位不用操心,這件事 包在小弟我的身上,絕對錯不了,哈哈!” 二人心中一陣狂喜,對於依梨華的下落,他們想不到會這麼容易地打探了出來。西 風瞠目問道:“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 陸淵露出了兩顆門牙,深意地笑道: “老哥哥,你們所要找的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兄弟舍下。” 西風不禁一下站了起來道:“你說的到底是誰啊?” 陸淵雙手連接,哈哈笑道: “老哥你請坐下,你們所說的不就是那個叫依梨華的哈薩克姑娘麼?” 西風和常明連連點頭,西風道:“是她,是她,她現在在哪兒呀?” 長毛陸淵雙手搓著,咳了一聲,笑得眼角起了魚尾紋,向二人看了一眼,回過頭來 喊道:“三巴!三巴!” 門簾掀處,聞三巴走了進來,先向西風和常明深深一揖,笑道:“二位老前輩來啦! 看,我還不知道呢!” 二人都知道,他是長毛陸淵手下最得力的一個助手,當時微微欠了欠身,常明連說: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 陸淵瞇著眼笑道:“三巴!你去把依姑娘請出來,就說有貴客要見她。” 聞三巴嘻嘻一笑道:“好,我就去,這姑娘在後院裡喂魚呢!” 說著轉過身子就走了。西風頓時愣住了,他問:“怎麼,她就在你這裡?” 陸淵一晃頭道:“怎麼不是?來了有幾天了!” 西風扭臉看了常明一眼,二人一陣狂喜,可是立刻又顯得有些緊張,因為她來了, 到底對她怎麼說呢?要怎麼才能把她騙到自己這邊來呢?” 思慮之間,已聽到內間有人邊走邊說道:“誰找我?陸大哥!等會兒,我得洗洗 手。” 那聲音可是嫩,西風一聽已知是她。常明皺了一下眉道:“這不是吧,我們說的是 一個哈薩克的姑娘!” 陸淵擠著眼直笑,西風卻點點頭道:“不錯,就是她,她漢語說得比我們還強呢!” 西北虎常明心裡可是透著稀罕,因為就他所知,本地別族的姑娘,能說漢語的很少, 能夠說這麼好漢語的,更是沒見過一個。 老猴王西風這時呷了一口茶,腦中在盤算著見面的說辭,陸淵卻哈哈一笑道:“大 姑娘許是怕生,我進去找她去!” 說著正要站起來,卻見門簾掀動,走進來一個細腰肢大眼睛白皮膚的少年。 西風和常明全是一怔,仔細一看,西風才認了出來,當時哦了一聲,忙站起來道: “姑娘怎麼化了裝了?我都不認識了!” 常明不由倒吸了一口氣,暗道:“好美的姑娘,怪不得譚嘯那小子著了迷呢!” 只見這個姑娘,身著青緞子直裰,腰上扎著杏黃色兩頭垂花的絲絛,足下是一雙軟 底便履,小蠻腰扎得是真細,顯了窈窕的身材。她臉上的肉更是又紅又白,菱形小嘴, 嘴角微微向上翹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別提有多麼活了,只看她出來時那麼一轉, 唉!就夠你銷魂的了。 西北虎常明生平就有個大缺點,最見不得美人兒,一見了准得臉紅心跳,說不出話 來。 依梨華杏目一瞟,驚喜道:“西風老前輩,是你呀!” 西風看著她,想到了她那個心上人譚嘯,可就別提有多麼難受了,他抖著聲音道: “是我……姑娘你……” 他緊緊地咬著牙,陸淵在一邊乾笑道:“老哥,姑娘,你們都坐下來談吧!” 西風這才點了點頭,徐徐坐了下來,所幸他臉上纏著布,否則當可看出他那種激動 的情緒。他見常明還在站著直著眼看,不由拉了他一下。哈!常明張著嘴,就差一點兒 往下流哈拉子了。 西風一拉他,他才突然想起是怎麼一回事,當時合上了嘴,紅著臉坐了下來。 姑娘的眸子又掃過來了,她瞧著常明,小聲地問陸淵道:“這位是……” 長毛陸淵呵呵一笑道: “姑娘,這位是阿哈雅頭一塊字號,嘿!西北虎常明,在南天山提起來,誰不知道? 姑娘你真是太少見識了!” 依梨華粉面微紅地瞟著常明,輕輕啟齒道。“失敬了!” 常明訥訥道:“好說……好……說!姑……娘!” 西風看在眼中,不禁暗怔道: “媽的,我竟忘了常明的老毛病了,看樣子,這傢伙許是又紅了眼了!” 當時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依姑娘,我們很久不見了。” 依梨華含羞地點了點頭,小聲道:“是……你老人家可好?” 西風幾乎像是要哭似的乾笑了一聲道:“好?哈!姑娘,你別糟蹋人了……” 依梨華這時似有點心不在焉,因為她不大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按桂春明和師父 的囑咐,不得不出來應付他們幾句,所以在表情和動作上,就顯得不大得勁。長毛陸淵 看在眼中,可就有些發急了。 他在一邊使勁咳嗽了一聲,依梨華頓時抬起了頭,勉強地笑了笑道: “哦!你們受傷了是吧?你……你們……” 陸淵看在眼中,心裡可就更發急了,依梨華頓時發覺這句話說的不大對,一時偏又 不知如何改口,只急得花容變色。 西風看了常明一眼,心說這姑娘是怎麼啦,怎麼有些心不在焉。他正在奇怪,忽聞 得裡面一個沙啞的喉嚨喚道:“姑娘,進來!” 依梨華正不知怎麼說才好,聞聲不由忙答應道:“啊!來啦!師父!” 她站起來朝著二人點了點頭道:“對不起,我師父叫我呢,我要進去了。” 西風不禁一怔,依梨華已轉身跑到裡面去了,西風傻傻地看著長毛陸淵道:“怎麼, 依姑娘的師父也來了?” 陸淵張著大嘴笑道: “可不是,師徒兩個都來了,這位老人家,二位老哥大概也有所耳聞吧?” 常明這時已恢復了理智,問道:“是誰?” 長毛陸淵往裡間翻了一下小眼,回過頭來,脖子伸得長長的,小聲且神秘地說: “太陽婆!” 二人不禁對看了一眼,心說那幾個老東西果然沒猜錯,這老婆子想不到真來啦,看 來這事情可有些棘手了。 西風心裡這麼想著,表面上卻裝作驚訝地道:“哦!是她老人家呀!” 常明一隻手摸著下巴,沉吟道: “這位姥姥,我們是久仰了,陸老弟,你看我們哥兒倆,是不是有緣,能夠見見她 老人家呢?” 長毛陸淵縮脖子“撲哧”一笑,雙手連搖,小聲道: “唉!別提了,這位老前輩的脾性,可是要多怪有多怪!”他扭頭往後面瞧了一眼, 神秘地接道: “她老人家最不願見生人,尤其是這兩天。” 說著脖子又伸長了些,聲音更小了: “二位不知道,聽說這位老太太在沙漠裡遇見了仇人,她們師徒到這裡來,可能是 避難來的。” 二人心中不禁怦然一動,西風忙傾下身子,小聲道:“是怎麼一回事?老弟!” 陸淵肚子裡直想笑,可他是老油子了,表演得真是逼真,當時眨著小眼道:“詳細 情形我不知道,不過……”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常明也彎下了身子。陸淵的頭往當中湊近道: “聽說,天馬行空晏老頭子和劍芒大師……還有誰?我可記不清了。” 常明追上一句道:“怎麼樣呢?” 陸淵一隻手遮著嘴角,完全用氣說話:“這幾個厲害的人物,可都來了沙漠了!” 西風裝迷糊道:“啊!有這種事,幹什麼來呢?” 陸淵本來已經直了腰,這時又往下一彎,仍然低聲道: “聽說,這幾個主,和太陽婆有仇,許是找她來了,要不她怎麼這麼緊張呢?” 常明斜了西風一眼,心說這一趟跑得可不冤枉,許能打聽些重要消息,當時就裝著 關心的樣子問道:“他們結的什麼怨仇呀?” 西風這傢伙到底是老經驗,當時直起腰一笑道:“這是人家的私事,咱們管這幹嘛 呀!” 長毛陸淵心說:老小子,你再裝也沒用,你呀,已經上鉤了!當時就傻笑了笑,直 起腰來道: “詳細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宮老哥說的對,這是人家的事,我們還是少管!” 這時西風皺著眉,左右扭著腰道: “老弟,如果不太打攪,請給我們騰出間房間來,跑了老遠的路,可覺著累得慌 了。” 長毛陸淵連道: “有!有!看看!光顧了說話了,二位老哥身上還有傷,早就該歇著啦!” 他說著站了起來道: “我帶二位到後面看看房子去,好在房子多,現成得很。” 常明連道:“打攪!打攪!” 陸淵一咧嘴,往後一挺腰道: “喲!老大哥,你還給兄弟我客氣呀!來吧!地方不好,二位真得多擔待呢!” 說著往前走了幾步,親自把門拉開,西風和常明含著笑走了出去。 二人幾乎都安著一樣的心,一出門眼睛四下亂溜,當然他們都渴望著能夠瞭解一下 這院內的情形,譬方說有幾間房子,太陽婆她們住在哪間房裡。 真是太合他們的意了,不用他二人操心,長毛陸淵一面往前走,一面用手往一間紅 磚小房子指了一下,道:“太陽婆就住在這間房裡。” 西風不注意似地瞟了一眼,可是再沒有比這一眼記得更清楚了。 經過一條小石子路,長毛陸淵又指著一間房子道:“南海一鷗桂老前輩就睡這一 間。” 二人不由一驚,一齊站住了腳道:“桂春明也在這裡?” 長毛陸淵端了一下肩膀道:“怎麼不在?他們是一路的。” 看了二人一眼,小聲道:“不過,現在出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西風和常明努力地克制著臉上的表情,對看了一眼,又跟著他繼續往下走。 拐了一個彎,前面有一排三間廂房,聞三巴正由其中一間房中走出來,遠遠一抱拳 道: “二位請休息吧,招待不周,請多多原諒。” 陸淵問:“房子整理好了沒有?要兩張床!” 聞三巴點頭道:“這還要大哥多吩咐?二位請!” 說著把第一間房門拉開了,二人寒暄了幾句,走了進去。看看人家房子,佈置得可 是真講究,地板擦得是真亮,壁上掛著畫兒,被子褥子都是嶄新的,洗得雪白,書桌在 一邊,桌上文房四寶齊備。長毛陸淵含笑問道:“怎麼樣老哥哥,還能湊合麼?” 西風笑著:“簡直太好了!老弟,太麻煩你了!” 長毛陸淵退回了身子,微微笑道:“那麼你們休息吧,我還有事,不陪你們了!” 午夜無風,天空幾乎連個星兒都沒有,大地是一片沉寂,漆黑的天,就像是墨染的 一般,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簷前的那幾棵竹子,東歪歪西搖搖,發出吱吱喳喳 的聲音。是一個靜寂之夜! 這所宅子裡的人們,都已經熟睡了,可是心懷叵測的西風和常明,卻不願意把時間 浪費在床上。這時候,他們都已經把自己規置得很妥當了。 你別看這兩塊料,雖然身上都掛著彩,雖然剛剛才跋涉過長遠的沙漠路途;可是這 時候,他們卻是精神抖擻。幾前的一點燈光,朦朧地閃爍著,他們打扮得是如此利落, 灰青綢子的長褲,襯著高筒白襪的皂鞋,常明是一條蛇形竹節軟鞭,西風卻是一口風翅 流金鐺,前者是盤在腰上的,後者卻是用紅絲繩子交叉著繃在背後,露出寸許的環形白 刃子,映著昏燈閃閃生光。 西風用那只獨手,往後扯了扯挎在後胯上的鹿皮囊,低聲道:“怎麼樣伙計?” “行啦!” 常明點了點頭,就手一揮,那盞燈應掌而滅。遂見他弓著身子,往起一抬,四平八 穩地落出了窗外。西風低聲道:“伙計,小心哪!” 這老兒既名老猴王,總有些地方顯得猴頭猴腦的,只見他哈著腰,往一邊一扭,雖 然是傷了膀子,卻礙不著他的腿。 他就這麼出去了,輕飄飄地像一團棉花,常明在暗處噘著唇咭咭地叫了兩聲,他們 很順利地湊在了一塊,然後嘰嘰喳喳地咬著耳朵道: “伙計,這可不比別的地方,身手可得放利落一點,弄不好,咱兩個吃飯的傢伙可 就……” “知道了。” 這兩隻大貓,就這麼哈著腰,顛著腳,連竄帶跳地出去了。 前行一箭遠,頭裡的那只“貓”忽然停下了,後面的忙湊了上去。兩個人扭頭四望, 常明壓著嗓子說:“咱們上哪兒去?” “噓——” 西風手指壓唇,那只獨手往前指了指道:“去那姑娘房裡。” “姑……娘房裡?” 西風一聽他這聲音,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道: “常明,你可得放明白一點,這是龍潭虎穴,不是他媽的秦樓楚館,女人到處都有, 你可別在這裡找。再說那個女人可是咱們的仇人,你得趕快把心死了。” 常明被說得面紅耳赤,所幸天黑看不見,他嘴硬得很,頂撞道: “看把我說的……我常明什麼樣的娘兒們沒見過?怎會在這個時候……” “好了……你記著就好了!” “到底在哪一間房呀?” “那一間……”西風記得很清楚,他的手才指了一半,趕緊蹲下了身子,一拉常明 道:“快!快趴下!” 酉北虎常明嚇得“噗”一聲就趴下了!他也不嫌髒。 四隻眼在暗中往明處看,原來那房子窗戶上還亮著光呢! 一個女人正推門出來,她穿著花布的衣裳,大裙子,正是白天見過的少年裝束的依 梨華,不過這時候她已經恢復了本來面目。 西北虎常明立刻覺得眼前一亮,他忍不住想往前爬近一些,可是他身子才微微一動, 立刻被西風那只獨手給按住了。西風白杏仁似地眼珠子,狠狠地掃了他一眼,常明立刻 就不敢再動了。 穿著花衣裳的大妞依梨華,站在門口轉著眼珠子道:“是誰呀?” 二人一驚,以為自己的行蹤為她發現了! 可是這個疑團馬上就解開了,只聽見一聲蒼老的笑聲,由房頂上像落葉似地飄下一 個人來,淡淡燈光之下,西風和常明都看見了,那是一個瘦老人,書生打扮,道:“姑 娘,是我。” 依梨華馬上拜倒道:“原來是桂伯伯!” 那老書生呵呵一笑,攙起她來道:“你師父在嗎?” “在……在裡面。” 老書生目光四下掃了一轉,放低了嗓子,可是那聲音,西風和常明仍能清晰地聽到: “那兩個傢伙都睡了麼?” 二人在暗處心中一動,就見依梨華往前跑了幾步,西風想糟了,她要發現我二人不 在房裡,那不是糟糕了嗎? 可是他馬上就放心了。 原來依梨華並沒有跑到他們房中去,只跑了一半,就站住了腳,遠遠地向二人住處 張望了一下道:“伯伯放心,那兩個人都睡了。” 她的聲音很脆很細,立身處,就在二人面前,她那平窄的小弓鞋,幾乎要踩著常明 的手,嚇得二人連大氣也不敢喘。 “好,好極了,我們進去吧!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們商量。” 依梨華答應了一聲,轉過身子又回去了。二人聞言真是又驚又喜,心忖這一趟可是 沒有白跑。 他二人由稱呼上得知,這個老人就是南海一鷗桂春明。那麼,他所謂的重要事情, 一定是相當重要了。 想到這裡,二人都不禁有些喜悅和緊張。 現在,他們已經進去了,房內的燈光加亮了。常明慢慢坐起來道:“我們可以過去 了吧?” 西風到底是久經風塵,老練得多,他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常明怔道:“還等什麼 呢?” “長毛陸淵可能會來。” 西風似乎很肯定地這麼說著,又道:“他是主人,少不了他的。” 常明很不以為然,這時卻聽見那邊石子道上,有人大聲咳嗽,正是陸淵,他大聲說: “三巴快點,老爺子有事找咱們商量呢!” 二人心中一動,常明對著西風笑了笑,心中暗暗佩服西風的深謀遠算。 喳喳的走路聲音近了,陸淵走了幾步,皺著眉回頭看著,二人已經習慣了外面的光 線,所以看得很清楚。陸淵催道:“你在幹什麼呀?” “別忙大哥,我把這鍋煙點著了就來,風大……” 那是聞三巴咬著煙嘴含糊的聲音,跟著是“叭叭”敲打火石的聲音。 陸淵跺了一下腳道:“到裡面去拍不行麼?” “來啦!來啦!” 聞三巴跑過來啦,一隻手架著兩尺長的一杆旱煙,邊跑邊抽。 長毛陸淵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往這邊瞧了一眼,一縮脖子嘻嘻一笑道:“那兩個老家 伙八成是睡了。” 聞三巴噴了口煙道:“現眼!” 二人在暗處不禁臉一紅,俱感怒火填膺,可是卻又不得不忍下這一口氣。 眼看著二人走到了門前,陸淵敲了一下門道:“姑娘,請開門。” 門一開,現出依梨華半邊臉,兩個人全進去了,接著門“砰”一聲又關上了,還聽 見加門閂的聲音。 西風冷冷一笑,這才站直了身子道:“兩個奴才!” 常明也站了起來:“媽的!干了他們!” 西風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小聲說:“現在不行,以後再說……” 他那雙老鼠眼四下溜了一轉,低聲說: “你在這把風,我上去。”他歪了一下下巴道: “有人來先給我打個招呼。” 常明心裡還惦記著看看依梨華,可是在這地方,他不得不承認西風的確比自己老練, 只好不哼氣地點了點頭。 西風一哈腰,用“八步趕蟬”的輕身功夫,只兩個起落,已竄上了屋。 身形一落,一招“犀牛望月”,利落地把身子給轉了過來,常明看在眼中,又是不 得不佩服。 西風一隻手不得勁,可是另一隻手卻靈活得很,只看他單臂一掛,一隻腳尖一點瓦 簷,往平裡一蹬,一手“老猿墜枝”,顯得別提多漂亮了。 常明差一點叫好,他總算還知道人情世故,不是吃白薯長大的。 西風已經墜下身子來了。嘿!他還真有兩手絕活,一隻腳彎著往窗欞上一貼一頂, 跟著一鬆手,常明又差一點叫出來,心說:“別摔下來了!” 只見老猴王身子跟扭樹枝一樣“唰”地一扭一轉,就把臉給轉過來了,接著往下一 搭拉,眼睛可就湊在窗戶角上了。 常明緊張地直往牙縫裡吸氣,他倒是知道這一手功夫叫做“仙人換影”,可是他卻 是一次也沒敢“換”過,怎麼?怕摔! 西風很久沒使過這手功夫了,雖然沒出醜,可是心內也嚇得通通直跳。 他稍微閉上眼睛歇了歇,定了會兒神,這才睜開眼,這時候他耳中已經聽見了房子 裡面說話的聲音了: “很明顯,這兩個傢伙是他們一路上的。” 大概是桂春明的聲音,只聽了這一句,就差一點把西風給嚇得摔下來,還算好,他 身子繃得夠穩,可是也不禁令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哆嗦著把眼睛湊了上去,事情也真巧,不偏不倚,也正在他眼睛看的地方,窗簾 有二指寬的一道縫,因此房中的一切,都一覽無遺地落在他的眼中。 這是一間佈置得很樸素的客廳,除了七八把竹椅子以外,還有一張八仙桌子和兩張 茶几。依梨華是揹著窗戶坐的,在她身邊,坐著一個面色慘白,“雞皮鶴發”的老太太, 她身上穿著一襲奇形怪狀的衣服,長可及地。每說話時,總是愛用手指去掠頭上的散發, 她留有很長很白的指甲。 當然,西風一看就知道,此人正是縱橫西藏、蒙古一帶,令人聞名喪膽的太陽婆九 子妹。 只看她這副尊容,已經足令西風吃驚的了。 她對面是桂春明,這老兒正端著茶杯在呷著,嘴角掛著神秘的微笑。 長毛陸淵和聞三巴,他們兩個並排坐在門邊,挺著腰,樣子很是恭敬。聞三巴的旱 煙也不抽了,插在後腰上,他們似乎談得很來勁。 這時就聽見陸淵說:“老前輩,這幾個老兔崽子怕不好對付吧!” 桂春明淡淡一笑道: “當然,尤其是那個莫老甲,這個老魔頭很是厲害,心也最毒!” 太陽婆卻呵呵一笑道: “這老兒是自討苦吃,好好在青海有福不享,卻跟著他們蹚這種混水!” 長毛陸淵齜牙一笑道: “他們還帶著兩隻鳥,看樣子也是很厲害的東西,老前輩可知那叫什麼鳥?” 太陽婆嘻嘻一笑,漫不經心地說: “你大可放心,已經被我給料理了!這一下,那老東西非心痛死不可,也准把我恨 透了!” 說著往窗上看了一眼。西風嚇得把頭一縮,可是太陽婆只望了一眼,倒似沒發現什 麼,又接下去道:“我才不怕他呢!” 西風暗道: “好厲害的老婆子,你有多大本事?居然連莫老甲也沒看在眼中?” 他無意中聽到這個消息,起碼回去可以表一番功,其實他又哪裡知道,這種消息, 晏星寒等早已知道了。 依梨華扭著手問;“師父,那我們什麼時候才下手呢?” 太陽婆朝著桂春明努了一下嘴道:“聽你桂伯伯說,他是智囊。” 桂春明呵呵一笑道: “智囊倒不敢當,不過我倒覺得對付這幾個老東西,在鬥智方面,是綽綽有餘的!” 西風心中又是一動,更仔細地往下聽。 桂春明站起來踱著方步道: “只要我們事先部署一下,不愁不能把他們給一網打盡,不過這是次一步的問題。” 這時,陸淵忽然大聲道: “莫老甲那兩個徒弟,咱們怎麼處置呢?老關著可也不是一個辦法呀!” 西風不由又是一驚,當時暗忖道: “啊!果然是他們給綁來的,好傢伙,我這倒要仔細聽聽了!” 桂春明聞言皺了皺眉道:“這兩個傢伙倒是很討厭……” 他說著面向太陽婆問道:“姥姥,你的意思怎麼辦?” 太陽婆冷冷一笑道:“我無意見,陸淵你看著辦吧!” 陸淵一咬牙,一隻手比了個“切”的姿勢道:“乾脆這麼辦,再乾脆不過了!” 西風出了身冷汗,心說:媽的!你陸淵居然也有這麼大膽子,連莫老甲的弟子,你 也敢殺!好小子,你的好戲可在後頭呢! 他滿以為殺人這種勾當,定不會為桂春明、太陽婆等所通過,誰知道完全不是這麼 回事,只見太陽婆點頭歎道: “也只好這麼辦了,到了現在,也顧不了許多了。” 西風又是一怔。長毛陸淵瞪著眼道:“要干可得快干,要不然可會礙事。” 他說著轉頭問身側的鏈子錘聞三巴道:“那兩塊料今兒晚上是誰看著?” 聞三巴搖了搖頭道:“哪有人哪!本來是我,我過來就沒人了。” 西風心中一動,暗說這倒是一個好機會,無論如何得把他們先救出來,若不是還想 多聽些消息,這時他真忍不住想走。 他想聽聽桂春明的計劃,因為那對自己這邊是十分重要的。 他的耐心,現在果然有所收穫了! 桂春明對著太陽婆笑了笑道: “姥姥,那幾個老傢伙,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一定是困在沙漠裡了,很可能連吃 的都沒有!” 太陽婆笑著連連點頭,窗外的老猴王不禁對這個猜測十分折服。桂春明又說: “明天,我們往沙漠裡放一些口風,就說我們已會合了小徒,往阿哈雅去了。你看 吧,這群老王八一定會往阿哈雅趕……” 他得意地笑了笑道:“結果,叫他們白跑,而我們卻……” 說著聲音放小了: “我們卻往大沙漠裡竄,等咱們備足了糧食,拼著苦一點,到和闐去!” 西風幾乎不敢漏掉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實實地記在了心裡,他忍不住一陣狂喜,因 為這消息太寶貴了。 太陽婆問:“去和闐幹什麼呢?” 桂春明長歎了一聲道: “不是我們關著門說洩氣的話,對方實力實在太強了,咱們才幾個人?” 他微微苦笑道: “所以,我們不得不暫時避他們一下,他們怎麼也猜不到我們會去和闐;而且和闐 有我一個老朋友,找到了他,多少也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 太陽婆嘻嘻一笑,連連點頭道: “有理!有理!我們就決定去和闐吧!不過……” 她又皺了一下眉,大聲道:“譚嘯也跟著我們去麼?” 依梨華哪裡知道師父此言的真意,她雖知這是在做戲,目的是給窗外偷看的人聽, 可是由於她內心對譚嘯思念過甚,此刻乍聞師父一提起來,竟當成是真的一般,頓時驚 道:“譚……什麼?師父你說什麼?” 太陽婆忙看了她一眼,作了一個暗示,依梨華這才突然醒悟過來,忍不住回頭往窗 上看一眼。西風正聽得入神,見狀嚇得忙又往回一縮頭。所幸依梨華也自驚覺,卻裝著 站起來去拿茶杯倒茶,西風見沒有動靜,才敢再把頭貼近窗前。 他很慶幸,室內仍然一如前狀,大家相談正歡。依梨華端著茶杯坐回了原處,她見 師父和桂春明都正用眼睛看著她,似乎怪她方纔的失態,為了彌補剛才的失言,她紅著 臉道: “師父,譚大哥還沒來,我們總要等他來了一塊去才好呀!” 桂春明冷笑道: “傻丫頭,我們這麼做正是給你們留一條活路,你還不知道麼?” 依梨華仍然弄不清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當時結結巴巴道:“我……不知道。” 太陽婆呵呵一笑道: “姑娘,你桂伯伯的意思是用調虎離山計,把敵人引到阿哈雅,而用這個機會,讓 你和譚嘯在哈密會合,遠逃中原……” 依梨華說:“哈密?” 她可真有些弄糊塗了,暗想譚嘯怎麼會在哈密呢?可是她又怕說錯了話,問又不敢 問,太陽婆忙掩飾道:“是呀!譚嘯現在不是在哈密麼?” 一面說著,一面直眨眼睛,依梨華緊緊咬著唇,心說我可真笨,反正他們怎麼說, 我就怎麼點頭就是了,當時連連點頭:“哦……是……是……” 窗外的西風聞言後真個是又驚又喜,暗中卻咬牙切齒地忖道: “好小子,你原來躲在哈密!小子,現在你可是再也跑不開了,我制不了你,有人 會制你!” 想著他又更仔細地往下面聽,桂春明哈哈笑道: “姑娘,三天之後,你就由這裡起身,前往哈密;然後會合了譚嘯,盡快入甘肅取 道去中原……那一群老小子是做夢也不會想到的。至於老夫我,會和令師秘密地潛入和 闐,再慢慢地計劃著給你們報仇,你可告訴譚嘯,叫他不要性急,報仇不是一天半天的 事情,慢慢來……” 依梨華現在變聰明了,他們怎麼說怎麼好,當時連連點頭道:“是,桂伯伯。” 這時,坐在一邊的長毛陸淵卻皺眉道: “老前輩,要是那群老傢伙找到哈密,恐怕譚少俠和依姑娘二人對付不了吧?” 桂春明看著他,聳肩一笑道: “你也太笨了,我方纔不是說過了麼?明天起,我們就派人四處放出口風,說我們 已去阿哈雅,他們知道了,還不立刻找到阿哈雅去麼?這時候依梨華不就可以和譚嘯偷 偷溜了麼?” 長毛陸淵點頭道:“對!對!好計!” 桂春明微微一笑道: “我們就去和闐,好好把精神養足了,然後找到我那個朋友,再狠狠回過頭來制他 們!” 西風暗忖,好厲害的老頭子,不過你這番心思可算白用了。 聽到此,西風已認為聽得差不多了;而且他心裡還有急需要做的事,不敢久耽誤, 當時一挺身子,用“寒蟬劃枝”的身法,輕飄飄地又竄上了屋脊,再一騰身,已經竄出 了四丈之外。身子往下一落,西北虎常明已偎了上來,輕聲道:“怎麼樣?老哥!” 西風小眼往四下一瞟,又縱出了丈許以外,來到竹下,常明又跟了上來道:“到底 怎麼樣,你怎麼不說呢?” 西風緊張地說: “兄弟,咱們不虛此行,詳細情形,等會兒再談,現在咱們救人要緊,你跟我來就 是了!” 常明直眉豎眼道:“救人?救誰呀?” 西風一面四下搜索著,一面急促道: “救莫老甲的兩個寶貝徒弟,一點不錯,他們是被關在這裡了。老弟,你就別問了, 咱們可得快,他們要是出來了,可就救不成了。” 說著率先往前顛著腳走著搜著,西北虎常明緊張地在後面跟著。 二人摸著黑一連找了七八間房子,都是黑洞洞的,不知莫老甲兩個徒弟到底被關在 哪裡。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前面石子路上有光影閃動,拐出來兩個小子,一個手提燈 籠,一個卻拿著竹梆子,二人忙把身子藏向暗處。 前面打燈籠的那個小子,一面張著大嘴哈欠連天,一面含含糊糊地說: “二蔡,馬馬虎虎吧!打不打都無所謂。” 那個叫二蔡的是個小個子、鬍子臉,也有些睡眼惺忪,他不同意地說: “那可不行,陸大哥關照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後面房裡還關有人,不去看看怎麼 行?” 說著“篤篤篤篤”一連敲了四下,兩個人就像鴨子似的,慢慢地撒著腳走了過去。 西風向常明遞了個眼色,二人躡著腳,緊緊地在後面綴著,只聽那個打更的說: “媽的,那個瘦娘兒們真兇,哪像個女人呀!一開口就是髒話,連我們男人都罵不 出的話,她也能罵出來,事情也多!” 打燈籠的“哧哧”淺聲的笑著道: “你不說我都忘了,閒著也是閒著,咱們找她逗逗樂去,要說她長得雖然不漂亮, 也不能算醜,就是太瘦,光剩下骨頭了。” 說著又淺笑了兩聲:“恐怕上床不經砸……” 這句話把那個打梆子的也逗笑了,湊趣道: “不經砸?這娘兒們可是潑得很,就憑你細脖子大腦袋,兩個也不行呀!” 兩個小子說到樂處,嘻嘻哈哈,連梆子也忘記敲了,順著這條石子路,一徑往下走 下去。 西風和常明自然是在後面緊緊地跟著,拐彎抹角,抹角拐彎,最後就見他們站在一 個過道道口。道口邊是一間矮簷的房子,像是石頭砌的,一扇小窗戶,還有鐵棍子封著, 泛著暗淡的黃光。 打燈籠的先跑上前看了看門口,見沒人看門,他就笑了,一縮脖子,回頭齜牙一笑 道:“伙計,你敲傢伙,看看她睡了沒有?” 那個叫二蔡的敲梆子的,拿著梆子一連敲了四下,果然聽見矮石屋內,有個女人失 聲地在叫子喚,跟著是“通通”聲響,像是有人用腳在端牆。兩個打更的相視扮了個怪 相,打燈籠的怪笑道: “小娘子!你幹嘛發脾氣?還沒睡呀?” “狗娘養的!你姑奶奶肚子餓了,要吃點心,你快去給我端碗麵來!” 打燈籠的小子,被罵得一翻小眼道: “咦!你這女人,怎麼開口就罵人?我可沒招你呀!” 那個敲梆子的笑得全身亂動,打趣道: “你這是他媽自己找挨罵!我不是早給你說了,媽的,她連陸大哥都敢罵,不要說 你了!” 這時候!房中的黃麗真更大聲地道: “罵人?媽的!你開開門,我還揍人呢!小子!你們到底打算把我們關到什麼時候? 快去把那個姓陸的叫來,姑奶奶有話要問他!” 二蔡把梆子往腋下一夾,嘻嘻笑道: “陸大哥今天沒空,明天我一定把他請來!姑娘,你還沒睡?就這點事麼?” 黃麗真隔著牆冷冷笑道:“扯你娘的什麼臊?我睡不睡關你屁事!” 二蔡小子伸了一下舌頭,油腔滑調道: “怎麼不關我的事呢?我說大姑娘,你今年有四十了吧?” “你媽才四十了呢!” 這一句回得好,二蔡小子光剩下翻眼的份了,兩個小子盡在這裡瞎泡著不走,卻把 暗中隱身的西風和常明急壞了。要依著常明,就想動手把他倆給弄趴下,可是西風卻以 為莽撞不得,只好又耐下性子,在暗處等著。總算好,兩個小子嘻嘻哈哈鬧了一陣子, 因為對方不回嘴,才算作罷,嘻笑著走了。 等到他們走遠了,西風忙現身而出,他囑咐常明道: “你把風,我下手救人,時間可是不多了!” 他說著身形一縱,已竄到了那矮屋門前,見門上加著一條很粗的鎖鍊,想以手開, 卻是不易。當時也顧不了許多,自背後把那管風翅流金鐺掣在了手中,向前一邁步,流 金鐺自上而下猛地一揮,月白的刃口上,閃起了一道白光,只聽見“嗆”的一聲,火星 飛濺中,鎖鍊竟自腰斬為二。西風後退了一步,低聲叱道: “二位少俠快快請出!時間不多了!” 他這話方一出口,只聽見“砰”一聲,門開處,一個一身黃衣服、蓬頭垢面的瘦女 人閃身而出,她身後跟著一個紅眉大眼、一臉胡茬子的小個子。二人踉蹌而出,見到老 猴王西風全是一怔,黃衣瘦女瞪著眼問:“你是誰?老頭!” 西風不禁皺了一下眉,他本以為莫老甲的徒弟,定是什麼俊秀的人物,想不到竟會 是這麼一副德性,當時真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咳了一聲笑道:“二位可是莫教主的 高足?” 那個黃眉大眼的矮漢點了點頭:“不錯,你是……” 西風點了點頭道:“此處不是說話之處,快隨老夫來!” 說著騰身而退,二人忙跟著他退至一邊,常明也偎了上來,西風急促道: “二位不必多疑,我們是救你二人脫險的,令師及各位前輩現在一處叫馬口河的地 方,你們快快到那裡去跟他們會合吧!我二人隨後就到!” 王一刀驚異地向二人看著,黃麗真翻著眼皮說:“老頭,你是誰?為何來此救我 們?” 西風乾笑了一聲道: “老夫姓宮名西風,這是我一個拜弟,叫常明,我們都是一條線上的,同仇敵愾, 二位回去一提,令師就會給你們說的。現在二位快請吧!” 說著一隻手連連揮動。黃花瘦女點了點頭道: “你這老頭人還不錯,只是,我們還有好幾匹馬,好些個東西,怎麼辦呢?” 王一刀拉了她一把,急道: “這時候還管馬呢,人能走了就不錯了!快走!快走!” 常明也催促道: “對了,快走吧!回去後請告訴各位前輩,務必等著我二人回去。” 西風插口道:“我們有重要消息稟報他們!” 黃麗真點頭道:“放心吧,這個我們一定給你們帶到!” 西風又催他們快走。二人也不敢多耽誤,當時連翻帶跳地就越牆而出了。 西風目送著他們走遠之後,又跑到方纔那間矮屋,把內中床褥故意弄了個亂七八糟, 偽作他們破門而出的樣子。常明在外連聲催道:“好了,快回去吧!” 西風匆匆跑出來,二人才躡手躡腳地回到了原先住處,所幸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 二人把門關上,也不敢點燈,摸黑上了床。西風少不了把方纔探聞到的,一五一十 地說了一遍,常明聽完之後,嚇得直翻眼,急道: “這可怎麼是好呢?看樣子我們的身份,他們清楚得很咧!” 西風冷笑道: “誰說不是?不過他們倒也不想動我們,現在很明顯,他們想利用我們兩個傳消息, 我們不妨裝糊塗,可是有一樣……” 他咳了聲接下去道: “明天好歹也得離開這裡,這裡太危險了!再說事不宜遲,晚了,譚嘯那小畜生可 就跑了!” 常明點頭道: “這話不錯,媽的,聽你這麼說,這個桂老頭子可是不好纏,我真有些怕他。明天 一早咱們就走,給陸淵說我們有事!” 兩個老頭商量了好一陣子,才勉強合上了眼,沒睡一會兒,天就亮了。 作賊心虛的西風和常明,由於過多的心事,這一夜就等於沒有睡,可是他們卻還膩 在床上不肯起來。想像著,不久之後,當桂老頭他們發現所拘禁之人逃逸之後,勢必會 有一場極大的騷動。他倆早已商量好了,那是一問三不知! 果然,一陣緊急的拍門聲,使二人即使裝睡也裝不下去,常明含糊道:“誰呀?” 他起身趿拉著鞋去開門。門外傳來長毛陸淵急促的聲音:“老哥哥起來了麼?唉! 出事啦!” 常明回頭向西風擠了一眼,打著哈欠道:“哦!是陸老弟來啦!等著我給你開門!” 說著把門開了。陸淵急步而入,西風坐在床上慢騰騰地道:“兄弟早啊!” 陸淵拱手哈腰道:“早!早!老哥哥……” 他傻著臉說: “我們這裡昨夜出了事了,有兩個人跑了!二位昨夜可發現了什麼沒有?” 西風一翻小眼道:“人跑了,什麼人?” 陸淵心說:老王八蛋,你們倒真會裝!可是他卻不點破,重重歎了一聲道: “是……唉!走都走了還提他幹嘛!” 西風本來以為他會懷疑到自己二人身上,卻想不到竟這麼容易就脫了嫌疑,一時寬 心大放,當時裝著關心地問: “那怎麼辦呢?你們這麼些能人,怎麼會叫人跑了呢?” 陸淵洩氣地往椅子上一坐道: “別提啦!老哥,平常都有人看著他們的,就是昨天晚上沒有。他媽的,就昨天晚 上出事了!” 他又掃了二人一眼,皺著眉不言語了。常明往床上一坐,嘿嘿一笑道: “不是我給老弟你澆冷水,我看那兩個逃走的人,可能早就存下心了;而且有很周 密的計劃,要不然怎會這麼巧呢!” 西風也點頭道: “嗯!這話不錯!誰也不怪,就怪你們太大意了……” 陸淵冷笑了一聲:“也可能是外面來的人,把他們救走的!” 西風一怔道:“不能吧,誰有這麼大膽子?而且會這麼清楚……” 陸淵狠狠地一拍桌子,破口罵道: “媽的!我要知道是哪個小舅子把他們放了,看我不活劈了他!” 二人偷偷對看了一眼,吃了個啞巴虧,卻又無法申辯。西風奸笑了兩聲,把話題扯 開一邊,他眨著眼皮道: “兄弟!我和常明本想多擾你幾天再走的,可是一想不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等著 辦。再說你這裡高朋滿座,我們兩個又是這份德性……” 說著晃了一下那只吊在脖了上的膀子,苦笑了笑道: “嘻嘻……實在是有些不上桌面,所以……” 陸淵不等他說完,瞪著大眼道:“那怎麼行?” 一面用眼睛骨碌碌地瞧著常明,一副蠢相道: “老哥哥,你大概是嫌兄弟我沒有好好招待你們,生兄弟的氣了吧?” 西風一伸手比了個烏龜道: “要存這種心,我是這個!老弟,你怎麼這麼想?別人或許會,對你陸淵我還客 氣?” 常明也哈哈笑道: “老弟你不用多心了,我們是真有事;而且還是要緊的事!” 陸淵傻傻地點著頭道: “我說呢!二位老哥哥再怎麼也不會對兄弟見怪呀!既是真有要緊的事,我也不便 攔阻了,不過……” 一面說著一面用勁地擠眉毛。常明往他肩上拍了一下,笑了笑道:“得了,我們是 老朋友了!” 陸淵往起一站,很激昂地道: “好了,就是這麼一句話!中午兄弟備一桌水酒,給二位老哥餞行!再急的事,你 們也得賞兄弟這個臉,吃了飯再走!” 西風耷拉著眼皮,帶著很勉強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道: “好吧!就這麼說定了!老弟!你可別多破費,弄兩個家常菜就行了!” 陸淵皺著眉微笑道: “也就是家常便飯,好啦!二位休息吧,我還有事!” 說著又抱了抱拳,臨走時又仔細看了看西風和常明的傷,這種做作,兩方面都是心 照不宣的,可是表面上還是都挺客氣。陸淵客氣了幾句,說要叫人來給二人上藥包紮, 這才走了。 他走之後,二人相視一笑。西風開開門向外面看了看,關上門後齜牙一笑道:“行 啦!這一仗咱們是打贏了!” 常明咯咯笑道: “咱們這一回去,他們誰也不能小看了咱們,這可是奇功一件!” 西風又想到了譚嘯,不禁切齒痛恨道: “媽的,這一次要抓到了譚嘯小畜生,我非得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常明噓了一下道:“小聲,有人來了!” 西風忙停住了口,一面把門開開,果見聞三巴提著一個小籐箱子,笑嘻嘻地道: “陸大哥關照我,給二位換藥來了。” 西風連道不敢不敢,一面把他讓在了房中。聞三巴擱下了藥箱,由內中找出了藥物 棉花還有包紮用的布條子,一面打量著二人的傷道:“二位頭上傷是……” 西風臉一紅道:“傷在耳朵……已好多了!” 聞三巴嘴裡面假作同情的歎氣,肚子裡可是直想笑,遂把二人頭上纏的布解開,見 四隻耳朵,全叫人給割了,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急忙憋住,改成皺眉道: “怎麼全是一樣?媽的!這人手也真毒,哪裡割不了單割耳朵!” 說著又忍不住想笑,因見二人面色已有怒容,沒敢再多說,細細把傷口洗了,塗了 一種白色的藥膏,痛得二人直咧嘴,常明忍不住道:“兄弟!這是什麼藥?這樣痛呀!” 聞三巴晃了一下頭道: “你老放心,這是陸大哥由桂老前輩處討來的‘斷玉膏’,靈驗得很。” 西風不由一喜,對於“斷玉膏”這種靈藥,他倒是早就知道,知其功效能生人肉白 骨,不由寬心大放,當時忍著痛道:“老弟!這藥我知道,你多來點。” 聞三巴躬身道:“這還用你老囑咐嘛!少不了。” 說著又在各人傷處塗了些,一面道: “初塗上有些痛,隨後有些發麻,以後就不覺得怎麼了,七日之後可開布,傷口准 能長上。” 說著小心用白布帶子纏上。二人儘管兩耳處痛如刀割,卻仍不住地道謝,西風還後 悔那只斷手上石膏上得太早了;否則也來點斷玉膏該多好。 聞三巴上好了藥,整理好了藥箱子,欠身笑道: “二位千萬請記住,不到時間,不可開布,否則一見風,藥力失效不說,恐怕對傷 口還有害。” 西風痛得咬著牙,連連點頭道:“知道!知道!” 常明更是在一邊哼哼哈哈痛得直吸氣,聞三巴走了以後,他忍不住道: “媽的!這是啥藥呀?簡直把人給痛死了!哎……哎……哎喲!” 西風也來回地歪著脖子,卻安慰常明道: “藥是好藥,不過是真痛,唬!真受不了,唬!唬!” 聞三巴的話倒是不假,一陣劇痛之後,二人都感到雙耳處泛出一陣麻酥酥的感覺。 雖然也同樣不是好味道,可是比方纔的那陣痛,卻是好多了。二人恢復了平靜,不再去 管它了。 老悶在房子裡,也不像回事,西風和常明就走到花園裡,裝作很悠閒的樣子在散步。 小院裡開著很美麗的花,有牡丹、仙人掌和芍藥,尤其是後者,那麼嬌艷欲滴,一 朵朵紅得如同少女的芳唇,可是這些又怎能吸引他二人的注意呢! 美麗的依梨華穿著多褶的大裙子,一隻手持著花剪,在花叢之中活潑得像一隻小鳥, 她遠遠地挑動著小嘴角,露出一對淺淺的笑窩,對二人點頭道:“客人早啊!” 常明忙彎腰回笑道:“哦,早……姑娘你起得真早啊!” 西風冷眼瞟著他,暗暗歎息了一聲。這時,那個哈薩克姑娘玉手輕拉著裙子,已經 向二人跟前走來,翩翩如出水芙蓉,是那麼的嬌艷和多姿。西北虎常明幾乎有些眼花繚 亂了。對於這種世上罕見的美人兒,她那綽約風姿宛如玉樹臨風的美,常明只是在畫上 或是夢中見過,面對著對方輕顰淺笑,他不禁有些飄飄然之感。 “還早呢!” 那玉人說話了,用留有細白潔瑩指甲的手指指了一下天道:“太陽都出來了!可不 早了!” 西風雖是平素不近女色,可是人們審美的觀念大都差不了多少,而好色、惡臭更是 大家的通性,面對著這麼一朵鮮花兒,要說是絲毫無動於衷,那可真是騙人! 西風也不禁暗暗歎了一聲,心說好一個美人兒,可是這種欣賞欲的悠閒情致,立刻 就為所觸思到的可怕念頭所取代了。他立刻想到一旦成為敵人之後的對方嘴臉,這種情 緒就再也沒有了。 他勉強地笑了笑道:“聽說昨晚上這裡出事了?” 依梨華一翻長長睫毛的眸子道:“可不是嗎?聽陸大哥說,關著的兩個人跑了!” 常明聞言由不住臉紅了,心中暗罵,媽的,西風真是沒話說了,什麼話說不了,單 單提這件事,這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其實西風比他聰明,他有意借此來掩飾自己,所 謂“惡人先告狀”就是這個道理。 依梨華似還想說什麼,忽見一扇窗戶被人推開道:“姑娘回來!” 依梨華吐了一下舌頭,嬌笑道:“失陪!師父在叫我呢!” 說著向二人點了點頭,一隻手抓著花就跑了。那扇窗戶又關上了,西風看著常明輕 輕哼了一聲道:“看見沒有!人家討厭我們呢!” 西北虎常明冷笑了聲道:“有一天要叫她知道我們的厲害!什麼玩意兒!” 西風淡淡一笑,邁步走出花園。常明留戀地往那邊小屋瞟了最後的一眼,也隨著西 風邁步而出。經此一來,連散步的興頭也沒有了。 二人返回室內,靜靜地呆了一上午,好容易等到了吃飯的時候,才見聞三巴由窗前 出現,在外面抱了一下拳道:“陸大哥請二位吃飯。” 西風含笑道:“這真是太客氣了!” 說著和常明踱出來。聞三巴往二人頭上看了一眼,一縮脖子笑道:“二位老兄傷口 不痛了吧?” 這一問,二人才覺得,雙耳處果然非但不痛,竟連先時的“麻”也不大感覺得出了, 只是熱熱的,好像貼著兩塊熱膏藥似的,於是相繼點頭道:“不痛了,謝謝老弟你啦!” 西風又問:“陸老弟今日請客還有別人麼?” 聞三巴一邊在前走著,一邊點頭道: “怎會沒有?桂老前輩,九老前輩,還有依大姑娘,熱鬧得很!” 西風向常明看了一眼,二人都不禁感到很緊張,他們在猜想這一頓飯是有用意的。 可是二人胸有城府,又屬於“自作聰明”之流,他們認為在這一個回合裡,自己已立於 不敗之地,因此認為對方的任何部署都將“無濟於事”。 在瞬息的緊張之後,二人立刻就“處之泰然”了,悄悄無言地隨著聞三巴來至前廳。 在舖有絳色藏氈的講究飯廳內,備有一桌豐盛的午宴,桌邊環坐著幾個人,當二人 隨著聞三巴步入時,這幾個人都禮貌地站了起來。 長毛陸淵笑著迎了過來,大聲道: “失敬!失敬!二位快請入座,兄弟向二位介紹兩位老前輩。” 二人早已看到,桌前含笑站著兩個白髮皤然的老人,一男一女,至於他二人的長相, 西風已不陌生,常明可是首次會見,不禁嚇了一跳,他真有些懷疑這一男一女都是新近 才由墳墓裡鑽出來的。 那個相貌清懼的老頭兒嘻嘻一笑,對二人伸出了手。常明和西風禮貌地握了一下, 愈發覺得對方瘦得怕人;而且皮肉冷得怕人。 陸淵忙介紹道:“這位就是人稱南海一鷗的桂大俠,桂老前輩!” 二人一齊躬身為禮,連道:“失敬!失敬!” 由這乾癟老頭兒的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泛出的光芒,令二人不敢逼視。 陸淵又接著介紹那個形同殭屍瘋婆似的老女人道:“這位是西藏一心嶺太陽婆九子 妹九老前輩!” 二人自然只好二次哈腰執後輩之禮。太陽婆桀桀一笑道:“請坐!請坐!主客來了, 我們也好開席了!” 西風淺笑道:“後輩等來遲,有勞二位前輩及姑娘久候,實屬罪不可恕。” 太陽婆已坐了下來,一面笑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 二人這才落坐。桂春明含笑向二人道: “二位來時,正逢老夫外出有事,未及見面。方纔聽陸淵說二位匆匆才來,又要離 開,這是為什麼呢?何妨多玩幾天再走,陸淵也不是外人。” 西風忙含笑道: “後輩實因尚有要事,不能在此久留,以後有機會再圖向老前輩面請教益吧!” 長毛陸淵含笑道: “二位老哥請落坐,不要客氣,都是自己人,沒有外人,坐!坐!” 西風和常明遂也不再客氣,相繼落坐,菜陸續地上來了。老實說,沙漠是個苦地方, 再有錢的人也享受不到哪兒去,尤其是在吃食這一方面。可是眼前的一切,卻不得不令 二人大大感到驚訝了。 這一盤盤一缽缽香噴噴極為精美的菜餚,非但二人在西北沙漠甘涼道上未曾食過, 就是當年遠遊中原時,也不曾吃過比這個更好的了。 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是被放在極為名貴的細瓷器皿之內,益發襯托出一種高貴的 氣質。二人都是綠林道上幾經打過滾的人物了,可是桌面上有些菜,不要說吃,真是連 名兒也叫不上來。 而陸淵這麼一個土頭土腦,論聲望遠不如二人,論功夫在整個沙漠裡只能算是二流 的角色,竟能有這種享受。尤其是倉促間準備已可立至,由此推想,他素日的享受是如 何的奢侈浮華了。 當然,這種思維只是剎那之間,令二人感到妒恨不平。他們馬上又想到,為什麼陸 淵昔日一再地對二人謙卑有禮,而卻守定在這附近的地盤不再遷動,原來這兒竟是這麼 一個有油水的地方!二人於忌恨之餘,內心也想好了,一旦事成之後,他們必定要在此 地立莊紮寨重振旗鼓。二人幾乎是一樣的心思,可說是不謀而合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酒過三巡,桂春明忽然呵呵笑道:“二位老弟,你們此行何去呢?” 西風咳了一聲,吐出了一節鱔骨道: “老前輩,我們是要去……去‘別失八里’,訪一位世兄。” 桂春明點了點頭,目光向桌上各人掃了一眼道:“很遺憾,要不然我們倒可同路了 呢!” 西風肚內暗笑道:“你還當我不知你鬧什麼鬼呀!” 可是他仍然裝著漠然無知的樣子,故作驚訝道:“怎麼,老前輩也要上路?” “當然!” 南海一鷗微微一笑,用筷子指了各人一下道: “我們都要走,有要緊的事;不過我們是去阿哈雅,和足下正好背道而馳。” “來了!來了!正題兒來了!”西風肚子裡這麼說著,可是他依然裝成奇怪的樣子 道: “去……阿哈雅?你們都去?” “大家都去!”這一次該輪著太陽婆說話了,她已經沉默了一會兒。 常明配合著西風表演道:“去阿哈雅做什麼呢?” 桂春明一擺手道:“老弟!這是我們的秘密,恕不奉告。” 常明一抹臉,窘笑道:“哦,哦,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他和西風肚子裡卻很明白,這是他們故弄的文章,想暗借他們二人傳話給晏星 寒等,好令自己這邊大舉往阿哈雅集中,撲一個空,而他們卻分兩路一去哈密一去和闐, 這真是好計。 “可是!老頭子你們的心思白用了!”二人心中幾乎都這麼想著。 他們匆匆交換了一下目光,作了一個難以覺察的會心微笑,人總都是以為自己是最 聰明的,有什麼辦法呢? 小伙計又上了一道名菜,是“荷葉粉蒸雞”,這原是浙江的名菜,一層薄薄的荷葉 被蒸得已經快爛了,用筷子一揭,現出酥酥的雞肉,入口即爛,味道好極了。按說二人 本可大快朵頤的,可是此刻他們偏偏沒有這種心情,心中只是計算著如何應付眼前和未 來。 這時,長毛陸淵微微笑道: “二位老哥哥來時,我看未帶行李,如此長行上路怕不大方便吧?” 說著接笑道: “我已差人為二兄備好了一個簡單的行囊,內有沙漠旅行必須用的幾件東西,另外 還為二兄烙了百十個干餅,可供路上充饑之用。” 二人頻頻點頭稱謝。這時桂春明又把話題轉向阿哈雅之行上面,二人既知是假,愈 發聽不出興趣,真恨不能立刻告別上路,可是又怕眾人疑心,不得不假作言笑地應酬著。 好容易一席飯畢,陸淵卻又讓二人至廳,待以香茗。二人耐著性子又坐了一會兒,這才 婉言告辭。此時桂春明和太陽婆師徒俱已返室,只有陸洲和聞三巴在客廳裡陪著。陸淵 招呼著把二人來時的那騎老駱駝牽了出來,另備一馬馱著行囊等物。西風含笑道: “老弟,這太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 陸淵哈哈笑道: “自己人還說這個,好啦!兄弟不敢多耽誤二位寶貴時間了,就請二位上路吧!” 常明環目道: “二位老前輩和那位依姑娘,是否可請老弟請出一別,我二人這麼走,不嫌太失禮 了麼?” 陸淵笑道: “常老哥你不要客氣了,你還是不大清楚他們,這些俗套就免了吧!等會兒兄弟代 為轉告一聲也就是了!” 西風真不願再見他們,生恐一談又是沒完,當時連聲附和地點頭道: “對!對!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老弟,咱們後會有期,有機會再見吧!” 陸淵抱拳笑道: “二位老哥賞臉,賞臉,以後有時間,還請多來玩玩!” 二人走出了大門,陸淵親自扶二人上了駱駝。聞三巴笑嘻嘻地趕上道: “二位不要忘了,七日之後想著把頭上布打開,傷口也該好了,不要一直捂著!” 西風連連點頭道:“謝謝,謝謝,忘不了!” 跟著老駱駝開步走了。陸淵和聞三巴一直送了半里路,直到二人走遠了,才回過身 來。陸淵嘻嘻一笑道: “三巴,你這小子真缺德,你都給上了些什麼藥呀?” 聞三巴笑著一縮脖子道: “哪是什麼藥呀!我砸了兩塊石灰給糊上了,這兩個老小子不給燒壞了才怪呢!” 說著笑得前仰後伏,陸淵不禁大笑起來。他們笑著往回走,卻見依梨花站在門口眨 著眸子道: “什麼事這麼好笑呀?他們走了沒有?” 陸淵揉著眼笑個不住。聞三巴向依梨華說道:“走了,已走遠了!” 依梨華微笑道:“你們笑什麼?說出來讓我也笑笑呀!” 聞三巴吱唔著笑道: “沒什麼,姑娘你就別問啦,我只是和他們開了個玩笑而已!” 依梨華還想再問,卻見一名弟兄自內中跑出道: “陸大哥,依姑娘!桂老前輩叫你們進去,有話要說呢!” 三人忙匆匆轉身入內,一進廳就見桂春明和太陽婆面帶微笑地坐在廳內,桂春明笑 問:“走了麼?” 陸淵點頭道: “已經走遠了,老前輩這條計,把他們兩個哄苦了,只是弟子不大明白……”他皺 了一下眉問: “我們現在到底該如何呢?” 桂春明呵呵一笑,撫掌道: “陸老弟,現在請差幾個得力弟兄,四處宣佈消息,就說我們已起程往和闐去了, 另外再散些消息,說依姑娘單身往南邊去了!” 陸淵一邊點頭,一邊皺眉道:“這……什麼意思呢?” 老頭子摸了一下鬍子道:“意思大了!” 依梨華睜著大眼睛道:“老前輩,我……我真的要去麼?” 桂春明呵呵一笑,晃了一下頭道:“傻孩子,為什麼不去呢?” 大家都一怔。長毛陸淵直著眼道:“叫依姑娘一個人去?” 南海一鷗目光在各人臉上掃了一下,引頸向室外問:“這裡沒有閒人吧?” 陸淵站起來,走出去看了看,回頭說:“沒有!” 桂春明黯然一笑道:“不是她一個人,而是我們大伙都去,一起趕向哈密!” 太陽婆也給弄糊塗了,桀桀一笑道:“老哥,這是為什麼啊?” 南海一鷗呵呵一笑,站起來走了一轉,回過頭來,正色道:“姥姥!你還不明白 麼?” 太陽婆愣愣地搖了一下頭。桂春明冷笑道:“敵人實力實在是很強大,姥姥!” 他目光轉向太陽婆道: “如果我們不用這種方法分散他們,在遭遇戰後,我們必定會敗,而且會敗得一塌 糊塗!” 太陽婆先是皺了一下眉,隨後也有同感地點了點頭,說: “那個莫老甲很討厭,老尼姑也……唉!沒有一個不是棘手的人物!” 桂春明沉聲道: “的確沒有一個不是棘手的,其中尤以那個老魔頭最是厲害,哼!”他目光閃閃地 在各人面上一瞥,微微冷笑道: “老夫和這個老魔頭有些宿仇,我很清楚,他這次來,完全是為著我來的。” 太陽婆淡淡一笑道: “老大哥,你不要忘了,現在我也跟他結下大仇了,他是不會放過我的。” 桂春明呵呵一笑: “那我如今倒有了一個幫手了。不過,姥姥,現在還不是我們會他的時候!” 旁邊幾個人根本弄不清二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其實就連太陽婆也有些糊塗,她桀 桀一笑道: “老大哥,快把你的計劃向大家公佈一下吧,你看這孩子都急壞了!” 說著目光向依梨華瞟了一眼。依梨華紅著臉訥訥道:“真的,我一點也不明白!” 桂春明哈哈一笑道: “好,我這就告訴你們!”他說。 “我們馬上整理行囊,由陸老弟前導去哈密,為什麼這麼做呢?”他頓了頓,又道: “敵人既知我們主力移向和闐,勢必分兩路追襲,一路去哈密,一路至和闐!” 大家點了點頭。桂春明冷笑了一聲道: “莫老甲和譚嘯及依姑娘並無仇恨,因此,他必不會去哈密,勢必要趕向和闐,找 我和九姥拚命……結果他將在大沙漠之中吃盡苦頭而一無所獲,最後陷於泥淖之中,沒 有水,沒有吃的,甚至沒有一個人……” 長毛陸淵驚心地點頭道: “老前輩,你說得不錯,此地去和闐,這長途沙漠太苦了;而且每多旋風狼群,商 旅若非大群結隊,有充足的糧食,是不能輕易上路的。” 桂春明冷冷一笑,伸手虛按了一下道:“你先不要說,我還沒講完呢!” 他淡淡笑了一下,咳了一聲道: “莫老甲在沙漠道上吃盡了苦頭,等他到和闐之後才知上了當,這時有兩個可能!” “第一!”他豎起一個指頭道: “他憤怒地再折回來,嘻!那麼他勢必將再飽受長途沙漠之苦,而我們可在他疲乏 的歸途上截擊消滅他!” 他眸子裡散出炯炯神光道: “第二!”他豎起兩個指頭道: “這老兒在飽受長途之苦後,發現上當,可能知難而退,直接由和闐繞道青海,返 回他的老家……” 他臉上帶著很自信的微笑道: “他很可能這麼做,因為對我們仍撲朔迷離,他並不相信回來可以找到我們……同 時我也希望他如此,因為我們犯不著與他拼!” 太陽婆嘎然一聲長笑,鼓掌道:“妙呀!好計!老哥,你真是諸葛亮!” 依梨華也嬌聲笑道:“老前輩心好毒啊!” 桂春明赫然一笑,看著她道: “姑娘,這能算心毒?對付這種人,這麼做還算心毒?這個惡魔這麼對他算太客氣 了!” 長毛陸淵樂得直搓手道: “老爺子真是有一手。別的我不知道,反正這一趟路,老魔頭是頭一回走,我看沒 有幾十天,他到不了和闐,弄不好,他那把老骨頭,就許扔在半路上,也用不著老前輩 再動手治他了。” 桂春明呵呵一笑,突地收斂笑容道: “你不要輕看了這老兒,他可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不過……” 他沉著臉道: “再厲害的人,如果遭遇到沙漠這個敵人,哼!他都無能為力,一籌莫展,最後一 定失敗!” 依梨華緊緊地互握著手,笑瞇瞇地道:“還有晏星寒他們,我們又怎麼對付呢?” 南海一鷗白眉微蹙道: “據我猜想,他三人會毫不猶豫地直奔哈密;而且可能在半途設伏,目的是先拿住 你!” 說著伸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依梨華捫心奇道:“我?” “是你!”桂春明微微笑道: “他們由西風和常明口中得到了消息;而且知道你是單身一人,他們絕不會放棄這 個機會的。” 太陽婆這時插口道:“這完全是心戰,妙!” 桂春明小眼笑得瞇成了兩道縫,由眼角的魚尾紋上揣測,此老是一個極為狡黠而慣 用心機的人,他一隻手摸了一下那幾根短鬍子道: “可是,他們仍是要吃虧的;而且這一次,我們會消滅他們,為我那可憐的徒兒和 依姑娘報仇。” 太陽婆眨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道: “老大哥,這三個老兒聯手,也是非同小可呢!我們還不一定準能勝呢!” 桂春明一擺手道: “姥姥,你完全想錯了,依我看,他三人並不會全部都留在中途設伏。” “為什麼?”太陽婆問。 桂春明呷了一口茶道: “很簡單,他們的主力,要先至哈密去對付小徒譚嘯,他們會由西風、常明日中得 到這個假消息,因此我猜……” 各人全凝神靜氣地聽著,這老頭兒老練的智謀,確令他們欽佩。只聽他徐徐地說: “我猜他三人之中,會留下一人在半途設伏,另外西風和常明二人之中,也可能留 下一人,其他的全部會直奔哈密。” 太陽婆“啪”地一聲鼓掌道:“對,這是很合情理的猜測。” 桂春明點頭笑道: “那麼,我們就可易如反掌地各個擊破了,敵人實力雖強,可是如此分成三撥,就 不堪一擊了。” 長毛陸淵一隻手摸頭道:“老前輩智謀實在令人佩服,不過……” 他訥訥地道: “我們這麼些人一上路,只怕他們半路設伏的人就不敢出來了。” 桂春明似乎對這些早已考慮過了,他點頭道: “你說得不錯,可是他們不會發現我們的。” 他笑得更得意了,接下去說: “他們只會發現依梨華一個人,而我們卻在依梨華左右,他們不動我們也不動,他 們只要一動,就會發現上當了,那時這個冒失的人,將要付出他的生命。” 長毛陸淵雙手抱拳笑道: “拜服之至,老前輩真是活神仙,現在我們就上路吧!” 桂春明冷冷一笑道: “但也不要把這幾個人,看得太傻了,我們還要有一番做作。” 大家又糊塗了。桂春明嘻嘻一笑,抖了一下袖子道: “老夫這身打扮是很容易裝扮的。”又指著太陽婆道: “九姥的樣子怪一點,可是化裝一下也並不難,至於老弟你們,就更容易打扮了。” 陸淵一怔道:“這是幹什麼?” 桂春明起來踱了幾步,站住腳之後道: “老弟,這事你快做,扮好之後,囑他們上路,裝著去和闐,當然,只要走出幾十 裡以外,就可脫下衣服再回來。如此一來,這消息傳到了他們耳中,他們才確實相信; 否則,可能他們還會有些懷疑。” 太陽婆怪笑了一聲道: “這一招更妙!陸淵,等會兒我找一套衣服出來,給扮我的那個人換上,要扮就要 像,否則露了馬腳可是不大好。” 陸淵笑道: “老前輩放心,這個容易,我手下有個叫燈草人的兄弟,他一身排骨,要是扮起來 准像你老。” 說完之後見桂春明和依梨華都含著笑,他才猛地憶起語中有病,不由臉一紅。太陽 婆皺了一下眉,裝著沒有注意的樣子。陸淵忙混過去道: “別的都好裝,只是你姥的頭髮……” 聞三巴含笑在一邊插口道: “這個容易,剪兩匹馬的尾巴一染不就行了。”大家都笑了,桂春明點頭道: “這辦法很好,好啦,老弟,你快張羅著去辦吧,我們拾掇拾掇,到晚上也要上路 了。” 陸淵站起來道:“我這就去,放心,絕誤不了事。” 聞三巴跟著他一塊走了出去。依梨華關照道:“陸大哥要小心呢!不要走露了風 聲。” 陸淵回頭齜牙笑道: “姑娘你請放心吧,這點事要辦不好,我長毛陸淵算是白活了!” 說著和鏈子錘聞三巴出去了。桂春明長長歎息了一聲,目視著太陽婆笑了笑道: “一切都進行得很好,這就要看最後一步棋了。老實說,少了莫老甲,那三個老兒, 我們倒可以放開手去跟他們周旋一下了。” 太陽婆冷冷一笑道: “別人不說,我只問問劍芒那個禿尼,看看她還有臉見我沒有!” 桂春明怔了一下道:“怎麼,你們過去認識?” “豈止是認識!”太陽婆不屑地說。 “昔日我們還有相當的交情呢,不過現在一切也都不必再談了!” 依梨華靜靜坐在一邊,她本是一個看得很開,而又極力追求現實的人,一些不如意 的事,當過去之後,她很少會再去回想它,她認為那是很不值得的事情。可是這並不是 說她忘記了,相反,那些血腥淒慘的往事,每一件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當她認為有 必要回憶的時候,那將是清晰如繪,歷歷在目。 此刻,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暴風雨之夜…… 火苗、濃煙,人聲鼎沸……父親的屍身,血和腸子……晏星寒等四人持刃夜殺的猙 獰面孔…… 她的淚再也忍不住,撲籟籟地淌個不住,回身趴在椅背上,抽搐著痛哭了起來。二 老被她這種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太陽婆由位上一躍而起道:“孩子,你怎麼啦?” “西裡加……拔蕩死得好慘……啊,我可憐的拔蕩……西裡加!” 太陽婆看著桂春明苦笑道:“這孩子!唉!” 她說著走了過去,輕輕摟著她,還沒說一句話,依梨華已投入她的懷中,嗚嗚嚥嚥 地大哭了起來。 “哦,可憐的拔蕩……可憐的瑪沙,西裡加,他們死得好慘哦!” 姑娘這一哭,直似一樹帶雨梨花,而她那幽嚥清脆的哭聲,更是令人聽著有一種淒 慘的感覺,連二老也為之深深地感動了。 南海一鷗鎖著眉頭,來回地在室內走著,面色極為陰沉。太陽婆伸出一隻手在抹著 眼淚,她為徒弟這種斷腸的聲音打動了。 “姑娘,你不要傷心了,西裡加定要為你報仇……還有你桂伯伯,他也會為你出氣 的……” 桂春明苦笑著點了點頭道: “姑娘你放心,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全是你和譚嘯與他們之間的事了!” 他用力地扭著手上的骨節,格格有聲地說: “我和你師父,與他們之間也都已成了不了之局,眼前我們大家都要碰頭了,這筆 賬馬上就可算一算了!” 他咬著牙說:“我希望譚嘯這時候能來,因為這孩子……” 說到此,他的老淚禁不住淌了下來,因為那實在是人間悲劇,任何人在想到那個可 憐少年的身世時,也會為之泫然淚下,並不僅僅是桂春明。 依梨華正哭得傷心,忽然仰起了頭,停住了哭聲,因為她耳中聽到了譚嘯兩個字, 這名字使她立刻止住了哭聲。她斷斷續續地問:“老前輩,他……到底在哪兒呢?” 兩個老人都注意到了,注意到她的這種一往情深。桂春明不禁有一種說不出的黯然 感覺,這種感覺在初生的一剎那,似乎已經預料到日後的一段不可避免的糾纏,而這種 糾纏,卻是由於當初自己的多事和疏忽。 晏小真亭亭玉立的影子,在這個老人的腦海裡,很快地掠了過去,不可否認,那也 是一個楚楚動人的影子,他立刻憶起那位可憐的姑娘臨去時對自己的托付和要求——饒 恕她的父親。 想到此,桂春明不禁打了一下冷戰,一時竟木然僵立住了。 太陽婆笑了笑道:“老大哥怎麼啦?” 桂春明這才猛然驚覺,苦笑了笑,問依梨華道:“姑娘你說什麼?” 依梨華忸怩了一下,訥訥道:“譚嘯哥是不是……在哈密?” 南海一鷗搖了搖頭道: “我只是猜想,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因為他既然不在這附近,很可能由哈密取道入 關,再入甘肅。” 依梨華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老伯,那……那我們快走吧,走晚了,他要是又走了呢?” 桂春明肚子裡暗暗忖道:“好個癡情的姑娘!” 他點了點頭道: “我們要等到晚上,姑娘,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我們這一次要縝密地 行動,要出奇兵制勝。不可讓他們事先知道一點風聲,否則會全盤皆輸,後果不堪設 想。” 太陽婆九子妹笑著點頭道:“老大哥說得對,這一次我們非成功不可。” 在戰略上來說,他們是在與敵人鬥智,由於桂春明的老練,由於他們從容的策略、 部署,看來似乎已洋溢出勝利的曙光! 長毛陸淵遵照桂春明的指示,將散佈謠言的兄弟,分作七八撥,先後派遣了出去。 由五人一組所構成的化裝隊伍,也在日落之前出發了。當然在出發之前,均先經過桂春 明等的認可,認為扮像逼真後,才打發他們上路的。 一切就緒之後,天也就快黑了。 由沙漠入哈密,繞過羅布諾爾湖後,就踏入了陸地,人們似乎可以舒一口氣了。可 是也不要太高興,因為這些所謂的陸地,並不見得比沙漠好多少。 從地圖來看,庫魯克塔格山在左,阿爾金山在右,二山之間雖有很大的一塊平坦之 處,可是人們往往欲覓捷徑,勢必要在一些山峰的小徑中穿行進退了。 這些高山,可真是名副其實的高,一些內陸所謂的大山,連五嶽名山也算上,若是 拿來和此處的高山相比,那真是不可“望其項背”。加以山道崎嶇,嶺脈縱橫,如非識 途老馬,是不敢輕易經行其間的。 這是阿爾金山附近的一處隘口,它緊緊貼著羅布諾爾湖的右前方,只需一踏出沙漠, 就可很清楚地看見它。 這些全是青色石質的陡峻高山,屏風似地豎立在沙漠出口的前方,於是,一條、兩 條……數不清的小徑,像龍蛇似的穿行其間,人們可以任擇一條而行,只是你必須要有 把握認清路,否則只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好心的商旅,為了便人便己,常常在這些石峰隘口的前面,刻石為志,削木為標。 譬如說去哈密吧,也有清楚的指標,只需循著指標前進,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走,倒也 沒聽說出過什麼差錯。 五月的天,可說是已很熱了,四周沒有風,有的,則是由沙地裡吹來的陣陣熱風。 這種風吹在人身上,熱乎乎的很不是味兒,尤其是人們本來已經出汗的臉,為這種 風吹過,會覺得粘粘的,粘上了一層沙子,擦不勝擦,討厭得很。如果學當地人那樣蒙 上一層面巾,好固然是好,只是如此一來,就更熱不可耐了。 老猴王西風和西北虎常明,用力地揮著扇子,趕著聚集在頭頂飛而不散的蚊子,顯 得很急躁。紅衣上人裘海粟,較他二人更甚。 他們三個已經整整在這裡守候了一天一夜了,正如桂春明所料,他們是埋伏在這山 窪隘口,等候著活捉依梨華的! 他們選擇的藏身之處,倒是一個十分理想的地方,上面有山籐架成的一面天然屋頂, 左右後三面,是參差的石峰形成的壁牆,正前方三丈以外,可以清楚地窺見來往的行人。 如果有任何人獸經過,他們可以在十丈以外就先行覺察而出。可是儘管這地方是如此的 理想,他們卻未曾有什麼收穫,不要說依梨華了,一日一夜以來,連一個鬼也沒見呀! 紅衣上人本來是很有耐性的,可是這時卻也沉不住氣了,他用力地踢出了一塊巨石, 靜夜裡發出咕嚕嚕巨大的滾石之聲,響遏行雲,四山都有了回音,然後他粗俗地罵道: “媽的!盡在這裡耗著算是個什麼名堂?我們走吧,再換個地方!” 西風苦笑著站起來道: “小聲點,小聲點,”他嘖了一聲道: “真要是她來了,聽見這聲音,還不嚇跑了!唉!你老也真是……” 紅衣上人一瞪眼正要發作,西北虎常明忙功道: “老前輩請息雷霆,以弟子看……” 他擰著黃焦焦的兩撇眉毛道:“來她是一定得來,只是時間上的早晚罷了。” 裘海粟一躍而起道: “放你的屁!時間早晚?咱們已經等了一天一夜了,她就是騎牛也該到了,怎會到 了現在還沒個影?” 常明被罵得臉一陣紅,心裡氣可大了,可是又不敢發作,心說:媽的這關我屁事? 她又和我沒仇,我這是幫你們的忙,你他媽的不謝我還罷了,居然開口就罵,我犯得著 嗎?我這又是圖什麼? 愈想愈氣,當時把頭一扭,再也不想答理他了。 西風乾笑了兩聲道: “道長,我看咱們再等她一夜,她要是不來,咱們也就別等了。明天一早就走,追 上晏老和劍芒老師父一塊上哈密去算了。” 裘海粟哈哈一笑道: “上哈密去,你說得倒輕鬆!我們這一天兩夜的罪白受了,你不怕丟人.我裘某還 怕呢!” 這一來連西風也有些氣了,他怔了一下。西北虎常明哧地一笑道: “奇怪!方纔是道長自己說要走的呀,怎麼又……” 才說到此,西風扯了他一下,常明立刻想到,此時此地,得罪他不得,自己二人身 上又都有傷,一個惹火了可不是玩的,想到此下面的話也就吞下去了。 他扭頭看看,裘海粟一雙深邃的眸子,正灼灼有光地瞪視著自己,忙苦笑著又道: “道長,這是去哈密的一條必經要道,除非是她不去,她只要去,一定得經過這裡, 那是沒有疑問的。” 西風咳了一聲,哈哈一笑道:“不錯!她一定會經過這兒……你老就再忍耐一下 吧!” 裘海粟這時怒火已小了些,因為他想到,真要是少了他們兩個,別的不說,自己連 東南西北也弄不清楚,別說行路了。再說他們也多少算是個人物,自己似乎不該太不給 他們留些面子。 想到這裡,他冷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了。 西風走出去幾步,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往遠處看了看,又跳了下來,小聲道:“真 怪,她該來了呀!” 常明冷笑道: “人家是個大姑娘,誰走路像我們這麼趕緊?我看明天她也到不了!” 西風笑了笑道:“這話有理!” 裘海粟哼了一聲,不屑地道: “你們也太小看她了,這丫頭厲害得很呢!她能帶著傷由甘肅跑到沙漠裡來,連朱 蠶都沒追上,你能說她慢?哼!” 說著瞟了常明一眼!西北虎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紅衣上人頓了頓,皺著眉向: “西風,這消息到底可不可靠?我總有點懷疑,她師父太陽婆,會不和她一塊來?” 西風肯定地道: “唉!你老怎麼不信呢?這是我親耳聽見的;而且你們派出的那位銅錘羅兄弟,不 是也這麼說麼?” 裘海粟聽他這麼一說,也沒有話說了。這倒是真的,銅錘羅回來說,他親眼看見桂 春明、太陽婆,還有陸淵、聞三巴幾個人上路的。其中獨獨沒有依梨華,很顯然,西風 打探的消息是正確的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長歎道: “媽的,譚嘯這小子,真把我們害苦了,抓著他,看我不活劈了他!” 這一句話,倒是引起了二人共鳴,俱都附和著罵了起來。 “同仇敵愾”使三人的團結又堅固了。 常明生著了火,煮了些鍋餅,就著干肉脯,三人飽餐了一頓。裘海粟熱得難受,到 不遠的一處泉澗裡洗澡去了。西風和常明背靠著山石對看著,等到紅衣上人行遠了,常 明才歎了一聲道: “媽的,我們真是自討苦吃,好好地跟著他幹什麼?跟個老爹一樣,侍候他不說, 還得看他的臉色,這是何苦?” 西風嚇得回頭看了一下道:“你小聲點,給他聽見了可不是玩的。” 他歎了一口氣道: “也不能這麼說,這事情一半為他們,一半也為我們自己,想想看,沒他們我們這 個仇怎麼報?” 常明氣道: “報仇是另一回事,媽的,他也不能把我們兄弟不當人呀!他是老爺,我還是老太 爺呢!” 西風眨著小眼,哭喪著臉道: “算了老弟,多少苦都忍下了,還在乎這一點嗎?我們只希望把仇報了……” 說著又回頭看了一下,咬著牙道: “媽的,一旦報了仇,誰還會再聽他們的?咱兩個就回到沙漠去,也該好好享福 了!” 常明聽到這裡,不由瞇著眼笑了: “他奶奶的,陸淵那小子,真會享受!你看看那吃的用的,簡直像個小王爺!” 西風冷笑道: “咱們這次要是回去,那塊地盤就是咱們兩個的了,有錢誰還不會享受呀?你看吧, 我們唱著過!” 常明齜牙一樂道:“我得由內地弄幾個女人來……嘻!” 西風哼了一聲:“不是我說你,你這個毛病不改,早晚要吃大虧!” 常明搖頭一笑,忽然皺了一下眉,伸手輕輕捂住頭。西風吸了一口氣問:“是耳朵 處痛不是?我痛了好幾天了!” 常明輕輕哎喲著罵道:“媽的,聞三巴給上的藥也不知靈不靈,按說是不該痛了 呀?” 西風皺眉說:“今天白天流了好些膿呢,痛的好厲害!” 常明說:“打開看看吧!” 西風搖頭道:“別!別!再等兩天,還不到時候!” 一面說著,兩個人一口一口地吸著氣,那怎麼能不痛?好在痛一陣子,等到痛過了 頭也就好了。 天黑了,蚊子又多,地下大螞蟻又咬人,天又熱,這個罪可真夠受的! 等了一會兒,紅衣上人總算是回來了,他看了看天,皺著眉說:“今晚上該你們誰 值夜了?” 好像他天生該是睡覺的。二二人對看了一眼,西風歎了一聲道:“算我吧!” 裘海粟點了點頭道: “夜裡要小心點,我昨天一夜沒敢睡,今天想好好睡一覺,沒事別吵我!” 他回頭看了一下,皺著眉毛道:“怎麼?舖蓋還沒舖上?” 常明苦笑了笑,到一邊找出了被褥,不大願意地舖著。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清晰的馬嘶,空谷音寒,這聲音聽來相當刺耳! 裘海粟本來已經坐下了,又一翻而起。西風和常明更是大為緊張。 常明口中“哦”了一聲:“來啦!來啦!” 裘海粟狠推了他一把,差一點頭撞在石頭上,驚怒之下。見紅衣上人以一指按唇道: “禁聲!” 他又分手指了指前面道:“西風去看看,要藏好身子!” 西風如巨鳥似地縱了出去,起落之間,已失去了蹤影。常明又弄了一肚子氣,但這 不是鬥氣的時候,一對小眼四下亂溜著,心裡是連驚帶怒。他一隻手已經扣好了一支瓦 面透風鏢,單等著必要時放一鏢! 又是一聲清晰的馬嘶之聲。 西北虎常明由地上一骨碌爬起,正想出聲,卻又為紅衣上人裘海粟那雙凌厲的眸子 一掃,嚇得馬上把口閉上了。 這個亂髮如草的道人,一改他夙日的急躁脾氣,竟顯得異常沉著。 這時候,他倒像沒事人似地盤膝坐了下來。 “唰!”一條黑影電閃星馳似地落了下來,現出西風矮小的身材道: “快,道長,那丫頭來了,一個人!好機會!” “真的?哈,那太好了。”常明一跳而起。 可是紅衣上人並不十分以為然,他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道: “再探,注意她身形四周。” “啊!道長,那是不會錯的……” “我叫你再探!” 裘海粟斬釘截鐵地說。西風眨了一下小眼,歎息道:“唉!好吧!” 他再次騰身而起,向來路而去。紅衣上人這時把肥大的袍袖稍微捲了卷,向外踱出 了幾步,看了看天色,回頭問常明道:“有金錢鏢沒有?” 常明訥訥道:“沒有,只有一串制錢!” 裘海粟一伸手道:“快拿來!” 常明後腰摸到前腰,才把用紅線穿著的一串銅錢找出來。紅衣上人接過道: “西風一隻胳膊不聽使喚,我自己要去看看!” 常明同意道:“對!還是道長自己看看的好。” 話才說完,西風又如同一陣風似地自天而降,他啞著嗓子笑道: “天賜良機,除了那小妞以外,沒一個人。” 紅衣上人皺了一下眉,沉吟道:“她在哪兒?” 西風回頭指了一下,小聲道:“不遠,拐過這個山口子,就能看見她。” 老道冷笑了一聲,點頭道:“你二人隨我來!” 二人默默點頭,然後西風在前,三人兔起鶻落地翻縱了出去。 也不要看人家狂,人家的確有值得狂的地方,裘海粟這種輕功提縱之術一展開來, 西風和常明都不禁暗自欽佩,瞧人家那種起、落、墊、扭、伏、飄……真是處處顯著利 落,帶著功夫。 大約一箭路程,在他們腳下,只不過三四個起落就到了。 西風把身形向側邊一塊巨石後一閃,比了一下手勢,裘、常二人各自擇處而匿。 現在他們已經聽到清脆的馬蹄之聲,那是踩踏在生硬青石面上的聲音。 須臾,一騎人馬的影子由一塊山巖的陰影之下展現出來。 那是一匹雪也似的銀駒,長長的鬃毛,映著月光閃閃放光。再看看馬上的人兒。呵! 大草帽兒,瓜子臉兒,兩條系帽的黑綢帶,鳳翎似的飄著,小蠻腰扎得緊繃繃的,一雙 鑲著白銅扣花的小蠻靴,緊緊地扣在踏環內,那踏環也似用上好的精鋼所制,映著皓月, 銀光四射! 這姑娘松著轡,雙手懶懶地撐在鞍上,一任那馬悠閒地走著,她那細細的眉,可以 和遠處的天山爭秀,大而有神的一雙眸子,使閃爍在雲端的一雙星兒黯淡失色。只是, 她那種失意的情態,使人會想到周邦彥的那首詞。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一點不錯,她正是依梨華,雖然很久不見了,可是裘海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老 道內心一陣狂喜,因為抓到了她,也就等於抓到了半個譚嘯,只要以她作為人質,不愁 譚嘯不上鉤。 在激動興奮的情緒裡,他仍然沒有忘記小心從事。 他朝著二人比了個手勢,二人會意,俱矮下身子,在亂石崗內,緊緊跟在姑娘坐騎 的兩側綴了下去;而裘海粟自己,卻一直等到她由身前經過,並走了相當距離之後,他 才暗中打量著姑娘的身後,右手中食二指,不停地把一枚枚的青銅製錢捻了出去。這些 小制錢隨著他的意念,一枚枚落在不同的地方,發出“叮叮”的輕微響聲。 現在,他完全放心了,先前的一些警惕之心,全部解除了,他暗笑敵人真是太疏忽 了,面對著自己這邊如此強大的對手,竟敢令如此一個具有重要身份的姑娘單身上路。 想到這裡,他幾乎要放聲大笑起來。 現在,他不必再顧慮一切了,他光明正大地現出了身形,躡著依梨華的馬後疾追了 上去,並且發聲叱道:“依姑娘,你停一下,貧道有話要問你!” 依梨華“呀”了一聲,勒住了馬,還不容她回過身來,馬前同時閃出了常明和西風。 西風舉起一隻手,打了個招呼,又彎了一下腰,乾笑了兩聲道:“對不起姑娘,你 上了當了!” “咦!你不是宮老前輩麼?” 她是那麼自然地問著。西風不禁老臉一紅,暗暗叫了聲慚愧,當時乾咳了一聲道: “不錯,姑娘請你下馬來談談可以麼?” “當然好啦!” 依梨華毫不猶豫地跳下了馬。這時裘海粟已由身後偎了上來,他朗聲笑道: “姑娘,你還認得道爺麼?哈哈!今夜你是插翅也難逃了。” 依梨華回過身來,慢慢地打量著他。 依梨華在心理上,對於眼前的遭遇,是不會感到意外驚奇的。因為她早在意料之中, 她不得不欽佩掛春明的老謀深算。 當她發現,面前站立著的這個人,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殺父大仇人時,她感到一陣 激憤,差一點無法自持。憤怒中,她並未忘記應有的步驟,勉強鎮定了一下,忍著內心 的激動,冷冷地道:“原來是你這惡道,你要如何?” 她說著,一隻手已把繫在背後的綠玉杖抽了出來,杖上發出閃閃的綠光。 然後她回身在愛駒的後股上擊了一掌,這匹來自袁菊辰手中的良驥,發出了一聲長 嘶,猛地直竄而去! 這種無意識的舉動,誰也不會在意,裘海粟心中微微有些奇怪,因為他想不到依梨 華居然這麼鎮定;而且看她樣子,分明還預備要和自己決一生死。這女孩有這種膽力, 他不禁十分懷疑,當時微微怔了一下,赫赫一笑道: “怎麼,你還想跟道爺動手麼?哈!好不知死活的丫頭!” 常明在一邊搓著手笑道: “大姑娘,我們主要對付的是譚嘯,並不是你,只請你跟我們走,我們決不錯待你! 姑娘,我們是為你好!” 依梨華冷笑著瞟了他一眼道: “我也是為你們了,你們趁早放下兵刃,跪在地上等死吧!” 三人全是一怔,尤其是姑娘神色鎮靜,絲毫不像信口胡言。常明眨了一下眸子道: “什麼……姑娘你為何說這種話?” 西風也咬了一聲道: “大姑娘,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也不是開玩笑的場合,你知道,上人在此,我 們所說的都是真的。” 紅衣上人面上已有怒色,若非他認為對於一個少女驟施武力,有些失尊嚴的話,他 真忍不住就要下殺手了。 依梨華聽了西風的話,秀眉一挑,薄怒道:“我也是說的真話!” 她用手中的綠玉杖向紅衣上人一指,咬牙道: “除了他是必死以外,你二人如肯跪地乞饒的話,我們倒可以饒你們一條命;否則, 哼……” 她的話才一完,裘海粟忍不住狂笑了一聲,啐道:“做夢的丫頭!” 可是他忽然卻又像是觸了電似地打了一個寒顫道:“你們?誰是……你們?” “老道,你這裡看!” 左側傳來了冰冷的聲音,那聲音近在颶尺。 三人俱各一驚,不由後退了一步,相繼往那發聲之處望去。 他們看見一個長髮披肩,一身長衣,形同山魈木客的老婆婆,那細長的一雙瘦手, 蒼白的面頰,在這種月夜裡看來,要是膽子略小的人,真能嚇個半死,常明不由嚇得 “哦”了一聲。 紅衣上人驚嚇之下,才知道自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眼前顯然是上了當了。 這可怕的老女人,雖然他並不認識,可是由對方外貌裝束上判來,他已可確定來人 定是那位太陽婆九子妹。這時,常明和西風,也都認出來人是誰了。他們曾和太陽婆同 桌吃過飯,自然馬上就認出她是誰了。 裘海粟朗聲一笑,單手一擺道: “來人可是太陽婆麼?好得很,你們的好障眼法兒!” 他笑得是那麼難聽,說話的聲音更是抖得厲害,可以想知,他憤怒的程度了。 這一剎那,西風嚇得臉都白了,因為太陽婆在眼前的出現,無異說明了一切都是假 的。而由於自己的受愚,無形中連累自己陣營將要付出可怕的代價,這代價很可能就是 “生命”! 西風戰瑟了,他喃喃道:“啊!你們……你們沒有去和闐?” 紅衣上人“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臉上,若非是當著敵人面,他真恨不能兩掌把 西風、常明斃了。當然為恐對方恥笑,他不能那麼做。 他最後還能保持著一些自信,這自信是他認為眼前還不定“鹿死誰手”。因為對方 僅兩人,而自己這邊卻有三個人,算起來還是划算的。 說話之間,太陽婆已如同怪鳥似的,自空而降。她所立身之地,正在依梨華身邊, 然後她對著紅衣上人桀桀一笑道: “難得道長世外高人,居然還知道我老婆子其人,如果我老眼不花,道長當是名噪 武林的紅衣上人裘海粟了!” 紅衣上人冷笑了一聲道: “不錯,貧道正是,只是卻不敢擔當什麼‘世外高人’之稱,婆婆,你太客氣了!” 他說話之時,一雙眸子突出如珠,尤其是筆直地看人時,真像要生吞活人的樣子! 太陽婆怪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道:“道長和兩位朋友……” 說著看了西風和常明一眼,二人不禁一時都低下了頭,面紅如布,其實他二人很可 以不必如此,因為他們原本是該和裘海粟等人站在一邊的。 太陽婆頓了頓,揶揄道: “如果我不健忘,二位好像前幾天還和我在一起吃過飯,這的確是很有意思,請問 你們三位,夜阻小徒,到底意欲何為呢?” 西風不由有些惱羞成怒,當時老著臉皮,冷冷地笑道: “太陽婆,你不必如此挖苦我們,我西風也並不是怕死貪生之輩,眼前的一切,你 也應該看得很清楚了,何須多說!” 他端了一下肩膀道: “雖然我二人上了你們一個小當,可是結果尚不知鹿死誰手。太陽婆,你此刻得意, 或許為時還太早了點吧?” 太陽婆冷笑了一聲,目光之中現出了隱隱殺機,怒斥道:“你也配!” 她目光轉向紅衣上人道: “裘道長,我老婆子要在道長跟前說幾句不知進退的話,請道長賜以回答。” 裘海粟按兵不動道:“貧道洗耳恭聽。” 太陽婆哼了一聲道: “小徒與道長等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令道長等下此毒手,將小徒之父濺血劍下, 家宅火焚。若非小徒見機奔命,也已慘遭殺身之禍,此刻亡命沙漠,道長等仍兀自苦追 不捨……此實令人百思不解,我老婆子雖沒有什麼過人的本事,可是既為人師,豈能眼 見愛徒無罪而落此下場。今夜幸遇道長,尚請道長還我師徒一個公道才好!” 太陽婆這幾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紅衣上人聽後赤眉一分, 哈哈陰笑了幾聲,振振有詞地道: “太陽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令徒膽敢包藏我等大仇人,已屬罪有應得, 更有甚者,她還背後與那譚嘯小畜生相互表裡,狼狽為奸。今日貧道如不除她,來日必 會養成大患!” 他怪笑了一聲道: “太陽婆,你有徒不教,已屬非分,居然還興言問罪,哼!你也未免太欺人了!” 太陽婆厲叱道: “住口!”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道: “即使小徒如道長所言,又何至罪至於此,道長等既身為前輩,竟對一個後輩小女 孩,合力下此毒手,豈不怕日後傳揚出去,為天下人恥笑?尚且在我老婆子面前大言不 慚,嘿嘿!道長你也未免太把我師徒看輕了!” 紅衣上人桀桀一陣長笑,瞳子裡精光四射,往後退了幾步道: “太陽婆,貧道久仰你功夫了得,尤其是太陽掌力可謂遠近馳名,貧道不才,今夜 要在你這種掌力之下領教一二,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又有何益?來!來!我們這裡來!” 他口中這麼說著,身形一閃,已錯出兩丈以外,落足在一片亂石林中,真可謂動如 狂風,靜如山嶽。就見他單足點在石尖之上,身形是固若磐石,紋絲不動,呼呼的風, 吹得他身上那件肥大的道袍狂飄著。他是那麼的氣態昂然,雙手一抱,冷笑了一聲: “婆婆請!” 同時目光朝著西風和常明掃了一眼,憑著老練和機警,西風立刻明白了這一瞥的含 意,他微微點了點頭,於是一場激烈的爭鬥隨之展開! 太陽婆一甩長髮,梟鳥似地怪笑了一聲,用十分怪異刺耳的聲音斥道: “裘海粟,你也太狂了!我老婆子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 說著身形隨著她雙袖後甩之勢,已經像箭似地平竄了出去,身軀往下一落,正站在 紅衣上人對面,桀桀怪笑了兩聲,一掄雙手直向裘海粟雙肩上抓了下去。裘海粟身軀往 後一仰,突地飛起一腿,以足尖飛點太陽婆面門。 二人這一出招,立刻打作一團。只見當場人影獵獵,掌風呼呼,套句俗話,那真是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一時卻也難以分出高下。 西風向常明遞了個眼色。後者幾乎忘了眼前自己應有的使命,只是垂涎於依梨華的 美色。在他眼中,這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即使是在輕嗔薄怒中,也是說不盡的美,美得 令他頭昏目眩,哪還會想到別的方面呢?更不要說是叫他動手打這個姑娘了。 西風遞了個眼色沒有發生效力,就知道常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不禁有些生氣,當 時也顧不得再理他,那只獨手對著依梨華點了點道: “姑娘,你隨我這邊來,我們也不要閒著!” 依梨華心中正在想,用什麼辦法把這兩個傢伙調到一邊,然後把他們給綁下來,而 又不至於驚動裘海粟。現在聽西風這麼說,正合她的心意,當下冷笑了一聲道:“你們 還想如何?” 西風乾笑了一聲道:“咳!姑娘你是聰明人,還用得著我多說麼?” 他說著倏地騰起了身子,不想依梨華卻比他還急,只見她嬌軀倏起倏落,直向嶺後 山窪裡縱去。西風不由一驚,只以為她想乘機逃走,一時慌了手腳,大吼道: “在我老頭子手下,你還想跑麼?我看你往哪裡跑?”回頭對常明冷笑了一聲道: “別傻看著了,捉住了就是你的!” 常明臉一紅,跺了一下腳道:“追!她跑不了!” 二人躡著依梨華身後,猛追了下去。二人都以為依梨華是存心逃跑,所以足下都是 用足了力。尤其是老猴王西風,他在輕功提縱術上來說,確實是有獨特的造詣,此時展 開了“燕子三抄水”的絕技,一連幾個起落,已經撲在了依梨華身後,那只獨臂倏地向 外一掣,哼了一聲:“打!” 這種“小天星”掌力,西風並未用足了內力,他目的只是想活捉,並不想傷了她, 可是儘管如此,由他掌心逼出來的內力卻也不可輕視。依梨華也並非易欺之人,她嬌叱 了聲: “好!”忽見她一個猛轉,把身子轉了過來,和西風正好成了對面之勢。 老猴王想不到她竟會有這麼一手,忙向後一坐,可是依梨華的綠玉杖,卻直向他連 肩帶臂猛砸了過來。 西風忘了她手裡竟然還有傢伙,當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可是這老兒,雖說是斷了一 臂,卻也不可輕視,在此千鈞一髮之際,他倏地向左一擰腰,就飛出左腿,以“斷樁” 的腿力,直向依梨華腰上掃去! 這幾方面都是那麼緊湊,常明不是在西風後面嗎?這時他想由右面抄出,以奇兵制 勝;而且他還選好了地方,要抱依梨華的腰。 因此,他一聲不吭地直向一邊斜披上縱去,他的功夫也是很不錯的,當他身形縱起 之時,他彷彿看見欲落足的地方,忽然現出了一個人,不容他出聲,那人已低笑道: “姓常的,你好好歇一會兒吧!” 常明驚慌之中,似發現這人是個老者,很像南海一鷗桂春明,不禁大吃一驚,一抖 雙掌,直向對方身上擊去,可是對於這個老人來說,他的這種功夫,就顯得太幼稚了! 這老人口中“哧”的一笑,常明就覺得眼前一空,同時身形已經落了下來,竟是打 了個空。不容他再轉身施第二招,一雙鐵掌已經搭在了他的雙肩之上。常明只覺得肩上 一陣發麻,頓時傳遍全身,雙腿一軟,骨碌一下就趴下了。 然後,這個老頭兒,就像是一溜青煙似地拔了起來,活活像是一隻大海鷗,令人想 到他這“南海一鷗”的外號,確實是自有由來! 老猴王西風,以一隻獨臂,奮力地對付著依梨華掌中那管綠玉杖,說實在的,那並 不算十分吃力,因為他盡可能運用著他過人的輕功及小巧功夫,一時把依梨華纏了個風 雨不透;可是要想立時取勝,卻也不是容易的事。他暗恨常明在一旁袖手旁觀,此刻依 梨華綠玉杖又夾著一股尖風,直向他小腹點來,西風向後一個擰身縱了出去,同時口中 叱道:“老常!” 目光及處,身側並無常明人影,正自吃驚,忽覺當頭一股極大內力霍地壓下,這時 依梨華綠玉杖也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直向他攔腰打來! 西風驚心之下,用全力往側邊一縱,耳中似聽得一聲叱道:“姑娘你下去!” 西風再一抬頭,不禁頓時嚇了個目瞪口呆,原來眼前已經多了個乾瘦的老頭兒,這 老頭兒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最為害怕的大敵桂春明。他只覺當頭“轟”的一聲,差一點 兒暈了過去! 這個當,自己可真是上到家了,現在他才明白一切都是人家布好了餌,讓自己上鉤 的。 現在連後悔的時間也沒有了,桂春明淺淺一笑道:“西風,誰都不怪,只怪你太聰 明了。” 西風不由大吼道:“裘道長,不好!咱們上當了,快逃吧!” 可是桂春明已如同狂風似地逼近了他,大袖上卷滿了風力,直向西風面門上捲去。 西風為這種風力逼得一連咳了好幾聲,他仍然亡命似地往回跑,當他足尖方踏出第 三步,便被桂春明由兩肋伸出的“貫穴手”,雙雙擊中在“氣海穴”上,西風又向前蹌 了半步,頓時栽倒在地。 一邊石林內,竄出了兩條人影,為首一人咧嘴笑道: “老爺子,真有你的!”那是長毛陸淵的聲音,他身後那人自然是鏈子錘聞三巴了。 桂春明哼了一聲道:“綁上,綁結實!” 聞三巴樂道:“放心吧!他就是鐵人也跑不了啦!” 桂春明目光一掃依梨華道:“快看看你師父去,不要叫那牛鼻子跑了!” 說著他倏地身形縱起,依梨華緊跟而上,直向山前轉去。 當他二人方自轉過這片山窪,耳中已聽到激烈的打鬥叫囂之聲,同聲夾雜著石碎和 樹摧的驚心動魄的聲音! 依梨華正要擺杖縱出,忽見桂春明對她擺了擺手,她忙止住了身子。桂春明騰身在 一棵斜出的老樹之上,同時對依梨華點了點手,依梨華會意地縱了過去,小聲問:“伯 伯是叫我上來麼?” 南海一鷗點了點頭。依梨華縱了上去,藉著稀疏的枝葉,向外望去,便很清晰地看 見了二人打鬥的現場,那真是一場龍爭虎鬥! 桂春明對於這兩個江湖怪傑是久仰盛名,可是對二人的功夫,卻是從未瞻仰過,今 夜算是第一次,他很注意二人打鬥時所出的掌法和拳腳,並且暗中窺視紅衣上人裘海粟 的弱點在哪裡。 依梨華幾乎看花了眼,只覺二人那種穿行縱躍,快似靈猿飛鳥。尤其是所遞的招式, 更是怪異無比,往往招式不待遞出卻半路收回,改換別式,呼呼的掌風,把地面的沙石 濺得滿空都是。 這時,太陽婆正由左偎近,十指箕開,用“大十字手”直向裘海粟兩肋上插去。裘 海粟久戰不下,心中有些焦急。他最擔心的是西風和常明,倒不是擔心他二人的生死, 而是擔心他二人的使命,到底捉住了依梨華沒有?如果事情成功了,自己又跟這鬼老婆 子死拚個什麼勁。偏偏對方如山鬼附體似的,死纏著不放,所出招式,無不是極為厲害 的重手法,他不得不提心吊膽地對付著。 他冷冷哼道:“老乞婆,你這是何苦?” 他口中這麼說著,倏地往下一蹲身子,雙手以“野馬分鬃”的招式,猛然向兩下一 掙。身子卻藉著這一掙之勢,倏地拔空而起,直向一邊斜坡上落去。 “老道!”太陽婆說,“你跑不了!” 她忽地隨著他跟縱而起,成首尾之勢,距離不過數尺! 太陽婆這種身形,在桂春明眼中,認為她真是過於冒險了,以桂春明判斷,這時候 裘海粟定伏著厲害的殺手,否則他不可能不敗而退。 他的猜想果然不錯,就在南海一鷗方一動念之時,忽見空中的裘海粟往下一煞腰, 發出了一聲陰沉的冷笑: “打!”聲隨人轉,這道人施出了一招極為厲害的功夫。 這種功夫,是他苦練經年的一種乾元倒轉內力,名喚“車手”,發功時手心足心一 齊外翻,平推而出,由“龍虎”及“湧泉”等四處穴道中,貫以極為銳利的內功之力, 觸人立斃,五臟六腑盡碎無疑。 紅衣上人裘海粟自揚名立萬之後,這種殺人的厲害功夫還沒有施展過,此刻因心憤 太陽婆橫出干擾,又惡其功力深湛,才想到下此毒手。這姿態很像野兔突遇獵鷹下擊時, 以四足反崩的那種形狀! 太陽婆真沒想到他還會有這一手,尤其是二人間隔咫尺,一時想縱開逃避,哪裡還 來得及?到了這時,她才知自己上當了。 依梨華看到此,不由嚇得“呀”了一聲,她只覺樹身一動,桂春明已拔身而起。 桂春明掌中早已扣好了一掌“鐵蓮子”,就在他騰身的剎那之間,一振手腕,把這 一掌暗器全數打了出去!在暗器已經出手之後,他口中才短短地叱了一聲:“打!” 這並不是桂春明不守武林規矩,實在是他安心要剪除裘海粟這個元兇大惡,所以下 手過狠了些! 這種“滿天花雨”的暗器打法,自這個老頭兒手中打出,可是足見功力了。 只聽見“哧哧”的一陣尖銳風聲,當空頓時間起了無數銀星。 這一聲叱,令裘海粟吃了一驚,他想不到敵人竟還會有幫手在側,驚怒間猛一抬頭, 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自己全身盡在飛來暗器包裹之中。千鈞一髮之際,他可顧不 得再傷人了,他猛然把發出的“車手”向回一收,身形骨碌地一個疾滾,一雙大袖霍地 向外一翻,叮咚一陣亂響,那漫天而來的一掌鐵蓮子,竟為他悉數打落在地;可是儘管 如此,也有三四枚鐵蓮子穿衣劃肌而過。紅衣上人儘管是久經大戰之人,也不禁嚇了個 魂飛魄散。 他所驚疑的是,憑自己雙袖上所運出的內力,竟未能把所來的暗器全數掃落,由此 可知來人的手勁之強了。 動手過招,實在是“間不容髮”的。 太陽婆由於羞恥心作祟,在裘海粟未發前招時,已安下要和敵人“同歸於盡”的心 思,只是稍微慢了一些,現見桂春明這一掌暗器奏功,她的厲害手法也就用上了。 原來在裘海粟的“車手”方一發出之際,太陽婆已自問必死,驚懼之下,也不惜施 出仗以成名的“太陽掌”力,雙掌霍地向外一托一揚,同時口中吐氣開聲:“嘿!”這 種功力可是完全出去了。 裘海粟為躲襲來的鐵蓮子,身子同側一滾,無意間雖也避開了她掌力的正鋒,可是 卻未能逃開側邊的掌力,只聽見他口中“吭”了一聲,身形似飛星下墜似的直墜了下去! 三人幾乎是同時落地。 這是一片參差不齊的亂石崗,三人雖是同時下落,可是樣子可是不大相同。桂春明 後來卻是最先下落,他身輕如燕,翩然而下,待到足尖沾地時倏地一揚雙臂,就如同一 只展翅金鵬,穩穩落地。太陽婆身形略微偏左,和裘海粟不差先後落下,也還能提著氣。 可是裘海粟卻因受了掌傷,真氣失散,只聽得“噗”的一聲,竟自坐了下來。也虧得這 老兒有一身好功夫,於忙亂負傷之下,仍能作最後掙扎。 這時他一雙眼如同血也似紅,雙掌在地面上一撐,怪嘯一聲,整個身子倏地竄了起 來,踉蹌著蕩出六七步,才算拿樁站穩。 他已經看清楚了,方纔以暗器傷自己之人,竟是一個陌生的瘦長老人! 藉著天上星月的光高,他打量著這個自己不認識的老人:此公可以稱得上是“瘦骨 嶙峋”,一雙深邃的眸子,半尺山羊似的鬍子,身著當今儒士直裰,足下是一雙雲字履, 只是襯在他身上,顯得不倫不類,那是個十足的道學冬烘先生。套句俗話,那是個“窮 酸”。 太陽婆這時怪笑了一聲:“老大哥,你後退一步,我和他還沒完呢,輪不著你!” 桂春明嘻嘻一笑,拱了拱手道: “老妹子,這可不是客氣的時候!”他說著又冷冷一笑,目視著裘海粟道: “裘老道,你想不到吧!我們在此等你有一會兒了。” 紅衣上人打量著他,咬牙切齒道: “老人,你是誰?道爺與你素昧平生,何故在側暗箭傷人?” 桂春明縮了一下脖子,回頭看看太陽婆一笑:“怪!他還真不認識我呢!”遂把面 色一沉道: “裘海粟,你雖不認識老夫,可是我老桂對於你卻是久仰得很,我們廢話也不用多 說了,現在我們解決一下眼前的事情吧!” 他說完,瞳子裡閃出了灼灼神光,湛湛有神地注視著紅衣上人,只想聽對方還有什 麼高見。裘海粟怔了一下,陰沉沉地說: “這麼說來,足下莫非就是桂春明了?” 桂春明一聲狂笑:“正是!”他收斂了笑聲,點了點頭道: “裘道友,我相信,你也是頗想會一會我這酸丁吧?現在正是時候!” 紅衣上人這時只覺得左腿麻中帶酸,幾乎連支持體重的能力都沒有了,面對著如此 強大的兩個敵人,他似乎已經感覺出沒有太好的下場了。 他忽然由脊椎骨內泛出了一股冷氣,那一向倔強的口齒,這時竟格格地戰抖了起來。 他作了一個苦笑:“命!這真是命也!想不到我裘海粟,竟會落到這種下場!” “懦弱”這兩個字,並不僅僅是描敘軟弱人的專有名詞,有時候在十分強大,而人 們也絕對相信是強大的人身上,也會現出這種現象。就像眼前的紅衣上人裘海粟一樣。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雖然他內心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說:“這沒有什 麼好怕的,大丈夫誰都不免一死,這有什麼呢?” 可是他那不爭氣的嘴,不爭氣的腿,竟作出“違心”的動作。它們戰瑟得厲害,不 知什麼時候,他竟不自知地坐了下來,當然這是很不體面的動作,他奮力地又站了起來。 “你……沒有去和闐?”他問。 桂春明注視著他這種懦弱的舉動,可是內心並沒有同情之意。 “那麼,那幾個人,是你們偽裝的?我們上當了……上當了!”裘海粟終於想明白 了,可是已晚了。 “桂先生!”他說,“我們不妨先談一談。” 桂春明看了太陽婆一眼,冷冷一笑,他明白裘海粟是在為自己尋求活路了。 果然不錯,只聽見這個道人說: “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桂春明,貧道與你有什麼深仇大冤,你這麼苦苦 與貧道為難,貧道要向你問個明白!” 桂春明哈哈一笑說: “紅衣上人,你不要忘了,譚嘯是我徒弟,我們是分不開的。你當初忍心殺他祖父, 今夜我們如此對你,並不為過。”他頓了頓,又冷笑了一聲說: “何況,這其中還牽連著這個姑娘。” 說著四面看了看,這時依梨華自當空飄落下來,目中噙著一汪熱淚,顫聲道: “伯伯,你不要聽他的鬼話,我們不能饒他!” 然後她對著太陽婆哭道:“西裡加,就是他!是他殺死拔蕩的,是他!” 太陽婆冷然地看著裘海粟道:“你放心,現在他插翅也逃不了啦!” 她師徒在說話之時,裘海粟看出大勢已去,不由緊緊地咬了一下牙,嘿嘿地冷笑了 起來,他那雙赤紅的眸子在依梨華身上轉著。桂春明心中方自一動,正想出言招呼依梨 華小心,卻見裘海粟倏地大吼一聲,整個身子直向依梨華猛衝了過去,同時雙掌箕開, 發出了絕大的兩股內功勁力。依梨華驚慌之下,一時再思逃避,可有些來不及了。 太陽婆就在依梨華身邊,見狀怪叫了一聲,猛地一揚雙掌,直向裘海粟當胸推去! 桂春明也騰起身子,以“飛鷹搏兔”的手法,直向裘海粟後腰上抓來! 這幾種手法都夠快的,可是桂春明和太陽婆二人卻難免有些疏忽了,他們竟沒有想 到裘海粟此刻的心情,那完全是在拚命! 因此,當他二人的厲害手法,全部擊在裘海粟身上的同時,裘海粟的掌風,也實實 地擊中了那個可憐的姑娘。 依梨華口中發出了一聲尖叫,整個身子一陣蹣跚,踉蹌出四五步之外,“撲通”一 交跌坐在地,一時面如金紙,只“哦”了一聲,頓時人事不省! 與此同時,紅衣上人裘海粟也發出了一聲慘叫,身子往空中彈起三四尺高,那是前 後同時而來的兩股力量把他硬硬擠起來的,他所受的力量,遠比加諸在依梨華身上的掌 力大得多了。 只見他在碎石地上一連翻了幾個身,就不動了,口中汩汩地向外淌著血。 可是這時候桂春明和太陽婆都不再去注意他的死活,尤其是太陽婆,口中發出像哭 似的一聲怪叫,倏地撲到了依梨華的身上,竟自號陶大哭起來。 桂春明也不禁在地上連連跺著腳,重重地歎息了兩聲,他蹲下了身子,以手指輕輕 地在依梨華鼻上試了試,低聲道: “你先別哭,我們還是看看她有救沒有,唉……可憐的姑娘!” 說著他的鼻子也酸了,太陽婆本是放聲大哭,聽他這麼說,忽地止住了聲音,眨著 一雙眼訥訥問:“怎麼?她……她還沒有……” “唉!”桂春明說:“你怎麼會以為她死了呢?我看八成還有救。” 太陽婆不由“嗯!嗯!”地連聲應著,一隻手胡亂抹著臉上的淚,又道:“怎麼 救……她呢?又沒有燈。” 說話之間,就在一邊草林裡閃出了燈光,同時傳出了陸淵的沙啞聲音:“桂……桂 老前輩,這是怎麼啦?你們都在哪兒呀?” “我聽見好像有人哭。”這是聞三巴的聲音。 太陽婆忽然大叫道:“你們兩個快來吧,可不好了……” 長毛陸淵這才聽清楚,一面答應著,一面和聞三巴三腳兩步地跑了過來,燈光閃閃 晃著。 “姥姥,怎麼回事?”他們走到了谷口,用馬燈往下照了照問道。這時,太陽婆又 忍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可憐的徒兒呀……你可不能死,你要死了,我可怎麼辦呢!嗚嗚……姑娘!” 聽到這種哭聲,陸淵和聞三巴的魂差一點嚇掉了,陸淵提著氣首先跳了下來,他輕 功本來不怎麼樣,又因為心裡急,這一跳可就摔了個屁股墩兒,手中的燈也差一點給摔 碎了,痛得他直齜牙道: “怎麼啦姥姥……大姑娘她……她怎麼啦?” “你快來看吧!啊!我可憐的姑娘!”太陽婆又放聲大哭了起來。 長毛陸淵彎著腰提著燈,慌張地跑了過去,他可有些嚇糊塗了,大聲地喘著氣。桂 春明由他手中把燈接了過來,往依梨華臉上照著,皺著眉說: “老妹子,你怎麼還哭呀!唉!是救人要緊還是你哭要緊哪?” 太陽婆這時候真嚇傻了,她實在太愛這個徒弟了,當時止住了哭道: “老大哥,你得救她……她可是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她要死了……”她擤了一下鼻 涕道:“我可怎麼活呢?” 桂春明把燈交給防淵說:“照好了!”他仔細把依姑娘眼皮翻著看了看,只見依梨 華雙目閉得很緊,眉頭擰著,現出無限痛苦的樣子。 南海一鷗桂春明對於醫道很內行,他只看了一會兒,已斷定她絕死不了,於是他放 心地吁了一口氣,微微一笑說道: “你放心吧,我保你徒弟一條命就是了。來!來!你閃開點地方。” 太陽婆和陸淵後退了幾步。這時候忽聽見“通”的一聲,大家一起回頭看去,只見 聞三巴狗吃屎似地趴在地上,咧著嘴直“哎喲”。陸淵怒道:“媽的,你別叫了!大姑 娘不好了!” 桂春明問陸淵道:“你帶著水沒有?” 陸淵摸了一下背上,連連點頭道:“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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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長毛陸淵最敬重這個姑娘,他看著她這個樣子,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受,這時聽桂 春明說要水,匆匆由背上把水壺解了下來,遞了過去。 桂春明接過水壺,回頭對太陽婆苦笑了笑道:“這是沒辦法的事,要給她吃些苦頭 了……” 然後他伸出右手二指,在姑娘兩腮上略微一按,姑娘的櫻桃小嘴就張開了。 太陽婆歎了一聲道:“唉!大哥,你這是何苦呢,她不難受嗎?” 桂春明又苦笑著望了望她,心知她愛徒心切,就不再去與她辯解。他慢慢把水壺中 的水倒了一些在她的嘴裡。姑娘在昏迷之中,居然自己嚥了下去,可是也有些由嘴裡溢 了出來,粉頸上水跡漬漬,太陽婆忙用一塊綢子小心地給她擦著,邊擦邊淌著淚。這倔 強的老婆子,生平絕少掉淚,可是這一刻,竟再也忍不住了。 “大哥,你要多費心呀!”她說。 “我知道,你不要難受,你徒弟絕沒有事,你這一哭,反倒把我的心哭亂了。” 他說著又小心地把依梨華的下頜一抬,太陽婆在一邊,比了一個雙手慢慢上托的姿 勢,這樣姑娘的口又合上了。 “你放心!”桂春明回頭看著她笑著說。 這時鏈子錘聞三巴也跑上來了,他齜牙咧嘴地往嘴裡吸著冷氣道:“好傢伙,差一 點兒沒摔死我!” 當他用燈光照見了睡在地上的依姑娘時,嚇得頓時就怔住了。 兩盞燈照著,就顯得很清楚了。燈光照著姑娘白中泛青的瞼,一雙蛾眉緊緊地蹙著, 鬢角沁著珍珠似的汗粒。太陽婆不停地用綢巾給她擦著,南海一鷗接過了陸淵和聞三巴 手中的兩盞燈,沉聲說: “你們倆先到一邊去!” 長毛陸淵臉色一紅,口中“哦”了一聲,當時拉了聞三巴一下,二人就往一邊走去。 南海一鷗望著太陽婆說:“老妹子,你為她好好推拿一番,注意她兩處氣海俞穴!” 太陽婆知道桂春明礙著依梨華已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在她身上動手,當時就蹲下 身子,兩手輕輕解開了姑娘外衣,把雙手伸進去,遵照桂春明的話,在她氣海俞穴上慢 慢推拿了起來,桂春明卻把身子背了過去。 她雙手觸在愛徒肌膚之上,覺得尚有些溫溫的感覺,不禁大大地放了心,她知道桂 春明所言不假,徒弟的命算是保住了。這位溺愛徒弟的老婆子,平時對這個弟子,從來 沒有罵過一句,什麼事都是由著依梨華的性子,此刻見她這種慘狀,內心的難受,就別 提了!她一邊為她按摩著,老淚仍噗噗嗒嗒地落個不停,直到姑娘睜開了眼,她還不知 道,還在哭呢! 她低著頭,嘴裡斷斷續續地罵道:“殺千刀的……該雷劈的一群老狗……你們等著 瞧吧!” 依梨華目睹此情,回想到了方纔的場面,這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受了重傷。 她張口叫了聲師父,可是那聲音只有她自己能夠聽見。她想翻身坐起來,可是才一 動,便覺得五臟六腑都感到疼痛,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痛得冷汗涔涔而出。桂春 明聞聲,回頭笑道:“好了,她醒過來了!” 太陽婆忍不住叫了聲:“好姑娘!” 一時往她身上一撲,雙手摟著她,竟又大哭了起來。依梨華也不禁抽抽搐搐地直掉 淚。 女孩子差不多都好哭,加上一受傷,再有師父領頭,那還會哭個完? 師徒倆這麼一哭,一邊的桂春明可真是叫苦不迭,站在一邊直皺眉頭,被她們弄得 心裡酸酸的。他本以為哭兩聲也就算了,誰知道這一哭,竟是沒完沒了,無奈,他只好 走上去,伸手拉了拉太陽婆的衣服。 “你這是怎麼搞的?她傷還沒好,你怎麼光帶著她哭呢!” 太陽婆頓時止住了哭聲,馬上離開了依梨華的身子,一面抹著臉上的淚,一麵點頭 道: “我真糊塗,你說得對,怎麼帶著她哭起來了!”說著又歎了一聲,用手輕輕地拍 著依梨華的腿道:“乖孩子,別哭了,只要沒送命就算萬幸了!你放心,你桂師伯會給 你看傷的!” 依梨華含著淚的眸子,無力地看著桂春明,唇角輕輕地掀動了一下,似乎在輕輕地 叫著“伯伯”! 桂春明蹲下身來,笑了笑道:“姑娘,你受委屈了!” 說著不自禁地又歎了一聲,望著姑娘那青白色的臉,那散落的發,也有一種說不出 的悲哀。 試想,以自己如此身份和武功的人,近在咫尺之間,竟連一個小女孩都保不住,如 傳說出去,也夠丟人現眼的了。何況依梨華還是譚嘯患難與共的密友,如果她丟了性命, 自己如何向徒弟交待? 他想到這裡,微微發了一會兒怔。 “快吧,老大哥!你還想啥呀?”太陽婆忍不住在一邊催。 桂春明“嗯”了一聲,這才強打起精神,對著依梨華微微一笑。 “姑娘,你試著吸一口長氣看看!” 依梨華皺著眉毛,慢慢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桂春明和太陽婆注意地看著她,等她 一口氣吸完,桂春明微微點了點頭,他回頭對太陽婆一笑道:“這孩子真萬幸!” “怎麼?”太陽婆緊張地問。 桂春明皺眉說:“我本以為她定是被那牛鼻子的內力,傷了心肺,要是那樣,就很 討厭……可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我算放了心了。” “這麼說,她不要緊?” “沒什麼太嚴重。”桂春明說:“不過,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復元的!” 太陽婆心中又喜又憂,還要問,桂春明擺了擺手,低頭小聲說:“姑娘!我要找找 你的傷在哪裡,你要忍一會兒痛。” 依梨華可憐地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太陽婆看到此,忍不住又掉了幾滴淚。 這時桂春明伸出了一雙瘦掌,輕輕按在了姑娘雙肩上,笑道:“我把內力自你雙肩 貫入,順著你全身血脈行走,你感到痛的時候,就說話。” 太陽婆道:“她哪能說話呀!” 硅春明回頭看了看她,不禁笑道:“這個我知道,她總會點頭搖頭吧!” 說著又囑咐姑娘道:“你感到痛時,就點一下頭,我就知道傷在哪裡了!” 依梨華點了點頭,可憐的姑娘,這時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用那雙靈活的瞳子, 在各人臉上轉著。桂春明不再多說,把自己苦練經年的一股元陽之氣,自丹田緩緩提起, 分作二股自雙掌緩緩貫入依梨華雙肩之內,慢慢再導入姑娘全身。 依梨華頓時就感覺出,有兩股極為燙人的熱氣,自肩部緩緩輸入。 她本是通體冷得打戰,這熱力一傳進之後,立刻就感到身上有了暖意,兩股熱氣就 像是兩條緩緩游動的蛇一樣,自左右兩邊向全身游進。 慢慢進入到了肺,在內中左右迴旋,隨又合而為一,直向下行。 忽然,依梨華痛得“啊”了一聲。太陽婆忙道:“行了,就是這裡,別再往下去 了!” 桂春明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姑娘……”他關照依梨華說:“你必須要忍著痛, 我這麼做,對你是大有好處的。” 在他說話之時,依梨華已痛得花容變色,鬢角見汗,她緊緊地咬著牙,不吭一聲。 那股熱力,由她痛處又繼續移了下去,說也奇怪,那熱氣粗細長短大小由心,全由 桂春明任意變化著。依梨華滿肚子裡,連每一根腸子,都為這股熱力給跑遍了。 中途她又感到了有兩處痛的地方,只是比起方纔那痛處差得多了。 這股熱力,跑遍了五臟六腑之後,又開始分作二股,順著雙腿直行而下,在全身行 了一週天,才緩緩地合而為一,由依梨華脊椎骨髓中,逆行而上。到了此刻,依梨華才 感到通體上下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說不出的舒服。 可是桂春明呢?這老頭兒為了救這個姑娘,竟不惜施出了最耗純陽內力的“本命三 火”,以“文火”的方式滲入前說的“元陽”內力之中,貫入到依梨華的體內。從表面 上看來,他並沒什麼耗費之處,其實他這種運用,卻是最傷真元的一種方法。 因為凡是他內勁元陽所到之處,這種“本命三火”也是無處不在燃著,故此依梨華 才感到熱,可是她哪裡知道,她的傷勢在桂春明三火行過之後,已無形之中大大的見輕 了。再看桂春明,雙目微合,面色潮紅,髮根內已微微見了汗。 似如此,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才見桂春明收回了雙掌。 太陽婆見他仍未開目,反倒盤坐不動地在調息著,當時想到桂春明定是虧耗了不小, 不然絕不會如此,由是內心直把南海一鷗感激不盡。 稍事調息後,桂春明微微睜開了眸子,太陽婆立刻致謝道:“大哥!你給這孩子的 太多了,待她以後好了,再好好報答你吧!” 桂春明哈哈一笑,輕輕拍著依梨華道:“姑娘,你可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那老道的 掌力,若非為令師及時擋了一下,這時你再想活命,可是不容易了!” “她傷在什麼地方了?”太陽婆關心地問。 “傷在肝脾之間。” 太陽婆不由吃了一驚,訥訥道:“那不是很重麼?” 南海一鷗冷冷一笑:“說起來固然是不輕了,可要是傷在心臟,或是肝上面,她現 在已是活不了啦!”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現在她已是無妨了!” “怎麼呢?”太陽婆問。 這個老婆婆從來沒有這麼關心過別人,甚至對她自己也沒有這麼關心過。 桂春明緩緩由地上站了起來,說:“我已用本命三火把她傷處的淤血疏導一淨,各 處血脈已給她打了開來,所以以後她只是如何休養的問題了!” 他回頭看了看,喚道:“陸老弟,你們來吧!” 一連喚了兩聲,才聽得陸淵答應著,二人由旁邊山坡飛馳而來。 “什麼事?老前輩!”陸淵問。 “你們押的那兩個畜生呢?” “嘻。”陸淵縮了一下脖子說:“我和聞三巴把他兩個給吊起來了。” “就像是吊粽子一樣。”聞三巴說。 “好!現在把他兩個押過來!” 二人接過一盞馬燈,正要往回跑,一眼看見了那躺在一邊死豬似的裘海粟,不禁都 嚇得一怔。 “喲……這老道是怎麼啦?”陸淵打著馬燈慢慢走過去,伸出一隻腳,把裘海粟翻 了一個個兒: “死個舅子啦!” 聞三巴也跑過來,探著小腦袋,看見這種情形,嚇得直翻著小眼,回過頭來看著桂 春明。 南海一鷗擺了擺手說:“他八成是死了!”又冷冷一笑:“不過這也是他應有的報 應。你們快去把那兩個人押過來,叫他們好好看看。” 二人答應了一聲,打著馬燈走了。 這時桂春明慢慢踱到了裘海粟身邊,低頭看著他,面上的怒容慢慢地消了,換上了 一副慨然之色。對於死亡,似乎人人都有一種悲傷和同情的感情在內,雖然死者生前是 一個可恨的人。 “死了?”太陽婆在一邊問。 桂春明默然地點了點頭,看著死者那張可怕的帶血的臉,他真有點不忍,彎下腰, 掀起裘海粟的道袍把他的臉給蓋上了。然後他歎了一口氣,回過身來,對太陽婆苦笑了 笑說:“又死了一個,現在只剩下晏老兒和那個老尼姑,我們倒不用發愁了!” 太陽婆從鼻中哼了一聲,對於老道的死,她絲毫沒有憐惜的感覺,她認為那是“罪 有應得”。 她站起來發出了一聲冷笑道:“老大哥,你也別看得太容易了,這一個裘海粟就叫 我們費了那麼大的事……”她又哼了一聲: “那個老尼姑更猾!” 看著她那一對劍刃似的眼睛,桂春明不禁吃了一驚。他怔了一下,微微笑道:“依 我看,剩下的兩個人……雖然壞,可是罪還不至於死。” “為什麼?”太陽婆兩隻眼瞪得跟小鈴鐺一樣。 桂春明咳了一聲道:“這……”他歎了一聲道:“這事情你還不大清楚,當初他們 四人聯合下手傷銅冠叟羅化的時候,若非老尼姑和晏星寒心存憐恤,譚嘯當時就許死在 他們手中了!” 太陽婆微微怔了下,可是她馬上又冷笑了一聲,說: “可我徒弟又和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們竟要如此對付她!只這一點,我就不能 饒他們!” 桂春明歎道:“依姑娘實在是無辜得很,她完全是受了小徒譚嘯之累。” “儘管如此,也不至於殺人焚屋呀!”太陽婆瞪大了眼睛說。 “西裡加……” 一個顫弱的聲音起自身後,二老都不禁吃了一驚,忙回過身來,卻見依梨華正單手 支地,抖顫顫地要坐起來。 太陽婆不由嚇得叫了一聲,忙回身撲過去,一隻手摟著她輕輕地問: “怎麼啦孩子?你怎麼能坐起來呢!” “西裡加……”依梨華喘著說:“既然那個老尼姑和晏星寒……” 說著眼光羞澀地瞟了桂春明一眼,頭低了下去,看起來,她竟是那麼的嬌嫩和病弱。 “老尼姑和晏星寒怎麼樣?”太陽婆奇怪地問。 “西裡加……” “說呀?” “我們饒了他們兩個吧!” 太陽婆怔了一下,看了桂春明一眼道:“為什麼呢?孩子你躺下來說好不好?” 依梨華搖了搖頭:“我不要緊……西裡加,既然當初他們饒過譚嘯哥,現在我們也 饒他們不死吧!” 太陽婆看了桂春明一眼,二人作了一個會心的微笑道:“這是小事,你不要急…… 快好好躺下。哈!你的心倒是真軟!” 太陽婆說著,慢慢地把她扶著躺了下去。這時眼前燈光搖晃,陸淵他們回來了。 “媽的!別看是老骨頭,還是真沉!”聞三巴罵罵咧咧的。接著聽西風說道:“朋 友!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要是這麼擺制咱們,可是不夠朋友,我可要開口罵你們了!” “老小子你還嘴硬!媽的,這麼挑著你,你還嫌不舒服是怎麼著?” 跟著是“咯吱咯吱”的挑東西的聲音,桂春明用馬燈往那邊照了照,忍不住笑了。 原來,長毛陸淵和鏈子錘聞三巴,一前一後,抬著一根極粗的槓子,西風和常明像 豬似的四腳朝天的綁著,就像粽子似的穿在槓子上,走起來不時地左右搖晃著。陸淵在 前聞三巴在後,聞三巴手中提著馬燈,就這麼晃晃悠悠地走近了。 桂春明赫赫冷笑道:“二位受委屈了!”又對陸淵道:“把他們擱下來,鬆綁!” 陸淵皺眉道:“老前輩,綁可不能松,你老不知道這兩個老小子有多麼猾!” 他說著和聞三巴把二人放下來,抽出了槓子,西風和常明像元寶似地貼在地上,那 樣子可是真不上相! 尤其聽了陸淵說的話,西風和常明可氣壞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平日在他二人面 前連大氣也不敢喘的長毛陸淵,居然敢這麼損他們,西風氣得冷哼了一聲道:“陸淵! 你可記好了。” 陸淵把槓子往地上重重一摔道:“記好了!西風!你到現在還給我他媽的耍橫?媽 的!我揍你個老兔崽子!” 說著就要用腳去踹,卻被桂春明給攔住了:“算了!算了!我有話問他們!你把他 們給鬆開!” 陸淵冷笑道:“我不能松,放開了他們還不給我拚命?”他抬了一下眼皮又說: “你老人家自然是不怕!” 聞三巴踹了常明一腳道:“媽的!你不要撇嘴,看我整不死你!” 常明被踹得在地上直打轉兒,嗆了一臉的土,“呸呸”地往地上直吐,厲聲罵道: “聞三巴,你他媽的是什麼東西?你也敢這麼欺侮老子!” 桂春明冷冷一笑說:“二位朋友,你們還是稍安毋躁的好,否則吃虧的是你們自 己!” 他又對陸淵和聞三巴說:“你們也不要太難為他們了,他們已在咱們手掌心裡,你 還怕他們跑了?” 聞三巴仍然氣憤憤地說:“老前輩你是不知道,這兩個老東西,平日在沙漠裡作威 作福,簡直把咱們弟兄不當人!” 西風仍在連聲地冷笑著,可是他也知道,現在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是放 乖點不說話的好,只氣得望著這邊翻著白眼。 這時,太陽婆交叉著雙手,冷笑著走了過來。桂春明暗忖著他們已無法逃走,伸手 把捆在他們腳上的繩子打開了,只是手上的繩子還挺結實地捆著。西風和常明各自躍身 站起,陸淵在一邊大叫道:“你們可別打算跑!要是跑,我可用鏢打你們!打死了那叫 活該!” 太陽婆冷笑道:“你放心,他們要是敢跑,我老婆子叫他們跑出十丈以外,那我就 跟他們的姓!” 這怪老婆子的話,再加上她那副樣子,倒真是發生了效力,西風和常明別說手還捆 著,身上還負有傷,就是沒有這兩層顧慮,在這兩位武林異人面前,他們也不敢動別的 念頭。 西風活動著雙腿,汗顏地道:“太陽婆,你也太把我兄弟看輕了,死又算什麼?要 是怕死,我們也不冒這個險了!” 太陽婆怪眼一瞪,正要發作,桂春明卻赫一笑道:“算了!算了!西風你們也不要 稱什麼英雄了,大家都是老江湖了,你這一套哄得了誰?不過,我只想問你們幾句話, 希望你們能實實在在地回答我,我老頭子或許念在同是武林中人,對你二人從輕發落, 否則的話……哼!你大約也可以想像得到!” 說到此,他用手往一旁指了一下,道:“你們看到了沒有?他就是一個例子!” 二人順其手指處看了一眼,不由都嚇得怔住了,西風不禁訥訥道:“哦!他……他 怎麼啦?” “怎麼啦?翹了!”聞三巴在一邊插口說。西風和常明都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一時 臉上神色全變了。良久,西風才說:“你們這麼做並不聰明!” “他的幾個朋友,不會罷休的!”常明接上說: “他朋友很厲害!” 桂春明聞言後,發出了一聲狂笑道:“你是指的那個老尼姑,還有晏星寒?” 西風怔了一下道:“另外還有人!” “是青海那個老怪物?” 西風和常明心中不禁一動,互相對看了一眼,很奇怪地看著桂春明,他們心中暗驚: 對方消息真靈通!常明挺了一下身子道:“不錯!他們就在這附近!” 桂春明哈哈一笑說:“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我正要找他們。不過,據我所知,莫老 甲那老兒已經率徒去大沙漠了!” “這……誰說的?”西風有些緊張了。 “西風,你聽著!”桂春明冷冷笑著說:“莫老甲率徒遠走沙漠,目的是去和闐, 結果是空勞心力,也許他們會死在中途也說不定……這是他們自作聰明的下場,怪不得 誰!”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兩個和裘老道埋伏在這裡,想暗擒依姑娘,你們現在也明白 了,可是晚了!” 西風歎了一聲道:“前輩你誤會了,其實我們並沒有安什麼壞心!” 桂春明搖手道:“不要開口,現在不是你說話的時候!” 西風臉色一紅,望著常明作了一個苦笑,心中真是難受得很。這都是他們一時鬼迷 心竅,才弄成了這種場面,想不到苦心的策劃,到頭來卻是一場空,非但是一場空,簡 直不敢想像將是一個怎麼樣的下場。 他無力地翻著那雙死魚似的眸子,似怨恨又似乞憐地望著南海一鷗。在那錯綜複雜 的眼光裡,似乎在追索著,為什麼眼前這個老人,竟有如此高超的智力,他把自己等人 認為可能的一切,都粉碎了。 這個無情的老人,還有更切實恐怖的分析,他微微一笑說:“那劍芒老尼和晏星寒 趕到哈密,也是一場空,他們絕找不到譚嘯,因為譚嘯根本不在哈密,連老夫我也不知 道他在哪兒!” 西風和常明甫聞此語,腦袋不禁“轟”地一聲,頓時直了眼啦! 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也太殘忍了,西風幾乎有些憤怒,想到自己過去在西北甘涼道 上,提起來也是成名的人物,想不到卻被人家比猴子還不如地耍著。想到此他一雙眼睛 頓時變得血也似的紅,配合著他那短小乾枯的身材,活像個大馬猴。 他氣得全身發抖,厲聲道:“這是什麼意思?既然你們沒有去和闐,依姑娘沒有去 哈密,譚嘯也並不在哈密,你……” 他緊緊地咬著牙,又看了四周各人一眼,憤憤地道:“你們為什麼……我明明聽見 你們是這麼商量的,為什麼又變卦了?” 桂春明不但不生氣,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旁邊的長毛陸淵和鏈子錘聞三巴也 得意地瞇著眼直笑。西風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們做好的圈套, 可笑自己竟糊塗至此,上了他們這麼大的一個噹!這一會兒他真恨不能一頭撞死,可是 又沒有這麼大的勇氣。 南海一鷗淺笑道:“我猜得對不對?” 西風連羞帶愧,一時低下了頭,西北虎常明長歎了一聲道:“二位前輩,事已至此,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到底打算把我二人如何呢?” 桂春明點了點頭道:“這就要看你二人是否肯和我們合作了!” 常明翻了一下小眼道:“合作?”他揚著眉毛訥訥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西風不愧是老江湖,他那種見風轉舵的能力,確是一般人所不及的。 他本來是自問必死的,現在這“合作”二字,又重新喚回了他求生的慾望。 “我們願意,願意跟你們合作!”他這麼說,目光在各人臉上轉著,又氣憤地在地 上跺了一下腳道:“媽的!我們受他們的氣也夠多了,現在前輩既然不追究我二人的前 惡,我們很願意為你們效勞,但是不知道……” 桂春明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先不要問是幹什麼,我很樂意與你二人合作,來!” 他回頭看著長毛陸淵說:“給他們解開繩子!” 長毛陸淵怔了一下,有點不大願意,一旁的太陽婆向前一躍說:“我來!” 說著她縱身到了西風跟前。西風嚇得向後直挪,連道:“你要干……幹什麼?” 太陽婆咧口一笑道:“給你解繩子呀!” 她口中這麼說著,伸出手,把捆在西風那只獨臂上的繩結解開,西風有些出乎意料 之外,口中說道:“謝謝前輩!” 太陽婆一聲怪笑道:“你先慢謝!” 忽見她身形一轉,西風只覺得背後脊椎骨節一陣刺痛,不由驚得“啊”了一聲,臉 色大變地向外一縱,回身大聲道:“你幹什麼?” 太陽婆沒事人兒似的負著手,嘻嘻笑道:“沒幹什麼呀?還有你。”她目光轉向常 明:“讓我也給你解開吧!” 西北虎常明緊張地後退道:“慢……慢著!你搗什麼鬼?” 可是太陽婆身形已如旋風轉到,常明連她怎麼進身都沒有看清楚,當時只覺得脊椎 骨上突地一痛,忍不住“哎喲”叫了一聲。 一切平靜之後,常明手上的繩子也解開了。 他和西風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們內心都知道,自己反正 是受了傷了。西風左右地扭著身子,常明也試著彎腰拱背,奇怪的是,他們絲毫也覺不 出什麼不對勁來。 桂春明一眼就看出了奧妙,他哈哈大笑道:“好!好!這麼對付他們再恰當也不過 了!” 西風這時忽然明白了,他一連後退了好幾步道:“你們太殘忍了……太……” 常明問道:“怎麼回事?” 西風悲憤地看著他大聲道:“兄弟!她把咱們給廢了。” 常明“撲通”一聲坐下了。 太陽婆桀桀怪笑了幾聲道:“還沒有這麼嚴重。只是暫時廢了而已,一旦你們辦完 了事,我還有辦法令你們復原!” 這時二人各自試著運行了一下氣,果然覺出不大對勁來了。 常明幾乎想放聲大哭,他用力地跳起來,差一點兒摔了一跤道:“不行!老前輩, 你千萬不要把我功夫給廢了,隨便你怎麼都行!” 要不是當著這麼些個人,他真想跪下。西風赤紅著雙眼走到常明跟前,冷笑道: “不要緊,我會解,我給你解開!” 西北虎常明結結巴巴道:“你會解?那麼快……快!” 西風伸出那只獨手,重重地在常明背後擊了一掌,又彎下腰,在他小腹“丹田穴” 上抓了一把;然後退至一邊冷笑了一聲道:“現在你再試試看!” 常明試著一提氣,不禁痛得“啊”了一聲,雙手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西風怔道:“怎麼啦?” 頓時,常明竟痛得冷汗直流,抬頭慘叫道:“不行!你是聾子治成啞巴了,哎…… 喲……” 老猴王西風不由皺了一下眉,回過頭來看著太陽婆,幾乎像要哭的樣子道:“怎麼, 我用‘閉穴叩關’的手法竟解……解不開?” 太陽婆冷笑道:“你只要不想活,你就這麼試吧!又在自作聰明了。” 這時常明在一邊痛得鬼叫連天。太陽婆寒著臉走過去,突伸雙掌,在他兩肩上一按, 常明大叫了一聲,竟感到脖子居然好了。他抖顫顫地站了起來。 這時西風因為功夫被廢,竟難受得低下頭哭起來了,當然並沒有哭出聲音,只能說 是泣! 太陽婆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所謂的‘閉穴叩關’,只能解治一般的手法, 可是對我天竺特有的‘束筋’之法,你卻無法解開。我勸你還是少存異心,只要最後把 事情辦好了,我還可以給你們復原,否則就聽憑你們把功夫廢了。如此一來,你們的壽 命最多也不過兩年了。” 西風忽然跳起來,高聲叫道:“你還是把我二人殺了好些,免得我們活得現眼!” 太陽婆桀桀一笑道:“那還不容易,想死還不容易!” 她一面說著,一面向二人走來。西風嚇得愣了一下,桂春明一把把她拉住了,哈哈 笑道:“算了吧!何必呢?” 太陽婆冷笑道:“他們自己要死嘛!我倒不在乎殺兩個人!” 西風和常明又驚又怒,在一邊只翻白眼兒。桂春明倒挺像那麼一回事似的,死拉活 勸,才算把太陽婆勸住了;然後他轉過身來,含笑對二人道:“老弟!你們放心,事情 一成,我負責令你們復原,誰叫你們這麼壞呢,你們委屈委屈吧!” 西風仍是憤憤不語,常明倒想開了,他長歎了一聲道:“好吧!我相信二位前輩也 不至於說話不算數,這麼吧!你們想叫我二人做什麼呢?” 桂春明這時面色一沉道:“既如此,我問你,那老尼姑和晏星寒現在在哪裡?” 常明怔了一下,訥訥道:“這……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桂春明冷笑道:“當然早已知道,不過還要聽你們說一說,看看是否心誠。” 西北虎常明點頭道:“是!是!” 他又偏頭看了西風一眼,苦笑道:“老哥,我可是實話實說了。” 西風閉上眼點了點頭,這傢伙總算還有一點羞恥之心。常明乾咳了一聲說:“老前 輩猜得不錯,他們兩位確實是上哈密去了!” 桂春明冷笑道:“一直去了?沒有和你們約好,在什麼地方碰頭?” 常明臉色一紅,訥訥道:“這……我們原先是有這個計劃的。” 太陽婆搶道:“現在呢?” “現在……也是一樣。”他訥訥地說著。 陸淵不由在一邊罵道:“媽的!這不是廢話麼?你少玩花槍!” 西北虎常明現在可是一點威風也抖不起來了,他哭喪著臉望著陸淵道:“何必呢? 兄弟,留點香火情吧!” 陸淵啐了一口道:“什麼情不情呀!媽的!咱們是瞎子吃食,肚裡有數!”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追問道:“你們約好了在哪裡會合?” 常明歎了一聲說:“在一個叫大泉的地方。” 桂春明回頭問陸淵道:“有這個地方麼?” 陸淵點了點頭說:“這地方我清楚,出了山就到,是一個山口子!” 他說著冷笑了一聲,對桂春明說:“老前輩,你老小心別上了他的當。” 這時西風在一邊抬頭瞪眼道:“這是什麼話?我們老老實實地說,不惜吃裡扒外, 你們還不相信,這個合作可就真難了。” 桂春明嘻嘻笑道:“是真話我們一定相信,好!現在我們就去大泉!” 長毛陸淵回身指著地上裘海粟的死屍道:“這個死人怎麼辦呢?”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說:“陸淵,割下他的耳朵,把他埋了!” 陸淵答應了一聲“是”,掣出了劍,過去把裘海粟的耳朵割了下來,包好藏在身上; 然後對西風和常明招手道:“來!來!你們老哥倆行行好,挖個坑,把你們這位好朋友 給埋了。” 聞三巴丟過了一把刀,常明撿起來,歎了一口氣,到一邊挖坑去了。西風一隻手不 得勁,站在一邊不動,可是當他目光接觸到地上的紅衣上人時,不禁有一些心驚肉跳, 想一想方纔還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物,而此刻卻已是一具殭屍,武林中人的一條命,竟 是這麼的不值錢!啊!還有什麼混頭啊!算了,算了,等這檔子事一了,自己還是洗手 早一點離開,離開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涯吧! 他在一邊默默無語,眼看著一難黃土翻出來。常明竟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累得 頻頻喘息,臉上出汗。常明現在才真正證實了自己確是失去了武功了,居然連一個坑也 挖不了,他氣喘喘地擦著汗,一時真想哭。 西風冷哼道:“行了,他又不是你爹,趕快把他埋了算了!媽的!要不是他們,我 們還不會這麼倒霉呢!” 說著走過去,用腳踢著紅衣上人的屍體,一路把他踢到那個土坑裡。土坑大小,推 上去還露著半邊臉,可是二人已不耐煩,用黃土埋了上去,又踩又跺,總算埋得看不見 臉了。生前威名一世的武林前輩,下場竟是如此,真令人可悲! 一切就緒之後,桂春明皺著眉對太陽婆說:“依姑娘既不能走,還得想個辦法……” 太陽婆歎了一聲,正要說話,長毛陸淵在一邊道:“老前輩不必發愁,剛才我已經 和三巴商量好了,我們可以編一個籐床,把大姑娘抬著走!” 太陽婆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也只有如此了,只是太麻煩你兩位了。” 陸淵嘻嘻一笑道:“什麼話?大姑娘平日待我們不錯,我兄弟也該盡點心。” 他遂對聞三巴道:“走,咱們找籐子編架子去。” 聞三巴卻拉了常明一把道:“走!你兩個也別閒著,拿著傢伙來!” 西風冷冷笑道:“現在你厲害了!” 聞三巴一瞪眼,陸淵笑道:“算了!算了!現在罵他們,可算是欺侮他們了。” 他翻了一下小眼,對西風冷然道:“此一時彼一時,大丈夫不提過去,在什麼節骨 眼,說什麼時候的話,是不是?你要是一個勁跟我們找彆扭,那可就……可就別說我們 不懂交情了。” 西風氣得幾乎想哭,他咬牙切齒地跺了一下腳道:“走!我這條老命交給你們了, 你們看著辦吧!要是看不順眼乾脆一刀,別零碎著整治我們!” 聞三巴嘻嘻一笑,看了桂春明和太陽婆一眼,從牙縫往裡吸氣道:“聽聽!多洩氣, 我們才不殺你呢!可是也不能老供養你們,走吧!走不動我揹著你。” 西風和常明只得哭喪著臉跟著他們走。桂春明微微一笑道:“算了,你們兩個留下 吧!”西風和常明應聲停住腳不走了。桂春明笑著對他二人說: “我們絕不虐待你們,來!坐下喝點水。” 說著自一邊拿了個水壺送過去。常明接過水壺訥訥道:“謝謝!” 長毛陸淵和聞三巴大笑著,拿著馬燈走了。 西風長歎了一聲,坐下來閉目不語。桂春明含笑看著他們,太陽婆卻蹲在依梨華跟 前寒暄問暖,四周是那麼的靜,只有昆蟲嘰嘰叫著的聲音。無數的小飛蟲圍著鐵絲燈罩 子飛,風在山頂上嘯著,可是這澗谷裡仍是熱氣悶人。 耳中隱約聽見陸淵和聞三巴劈樹砍籐子的聲音,依梨華睜開了那雙美麗的眼睛,靜 靜地看著天,她腦子裡又想到了譚嘯。唉!他到底上哪兒去了?會不會…… 她閉上了眸子,滾出珍珠似的大顆眼淚。 蚊子嗡嗡地盤旋在她的臉上,太陽婆用手不停地為她趕著,安慰道:“姑娘,你想 開一點,你的傷不妨事了,你要是再哭,西裡加也跟著你難受,乖!別再哭了。” 依梨華搖著頭,淌著淚說:“西裡加,譚大哥,他……他……” 太陽婆長歎了一聲道:“誰知道呢!他到底能上哪兒去呀?不過,姑娘你放心,等 這邊事情一了,咱們兩個就找他去。” 桂春明走過來,每聽到依梨華提到譚嘯,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自從他認識這 個姑娘之後,他便對這個姑娘生出了憐惜之心。她為了譚嘯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 了,大得無法估量。由此聯想到對晏小真所許的諾言,又覺得有些棘手,有一種抱愧的 感覺。 他想,只要看見譚嘯,第一件事,就是趕快叫他們成婚,至於晏小真……那就顧不 了許多了,雖然對自己來說,對於晏小真似有些說不過去,可是這種事,兩邊不能兼顧, 總得有一方得罪。何況,那位晏姑娘恐怕不會像依梨華這麼癡情;而且她和譚嘯之間, 糾葛又這麼多,他們不能成親。 這麼想著,他對依梨華不由生出了親切之感! 他用冷電似的眸子,射向老猴王西風,點了點頭道:“宮老弟!你過來,我有幾句 話要問問你!” 西風怔怔地走了過來,翻著眼睛道:“什麼事?你老!” 桂春明沉著臉說:“我要知道我徒弟譚嘯確實的去處,他到底在什麼地方?” 西風哆嗦了一下:“哎呀!老前輩,你真把我看成神仙了,好像我什麼事都知道, 這……這我怎麼會知道呢?” 聽到了譚嘯的名字,依梨華也不哭了,她和太陽婆四隻眼睛一齊溜過來,傾聽著他 們的談話。 南海一鷗忽然一瞪眼道:“西風,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們的事,還當我不知道 麼?” 西風訥訥道:“什……什麼事?” 桂春明冷笑了一聲:“我問你,你這隻手是怎麼斷的?”又指了一下他的臉道: “耳朵怎麼掉的?” 西風嚇得臉色一陣慘白,旁邊的西北虎常明也愣住了! “說!”桂春明叱道。 “這……這……”西風苦笑了一下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何必還要多問?” 他長歎了一聲,閉上眼睛,他以為自己逃不過死亡的劫難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卻 沒有一點聲音,他睜開了眼,見桂春明深邃的眸子,仍是緊緊地逼視著他: “你們和白雀翁三人,怎會吃了他一個少年的虧?這是怎麼一回事?” 西風先是冷笑了一聲,馬上又改成了苦笑,他歎了一聲道:“老前輩!不是我說一 句不知羞恥的話,令高足武功堪稱蓋世無雙,我們,唉!都只怪太輕估他了!” 桂春明微微停了一會兒道:“他雖武功不弱,可莫非你三人合力也斗他不過麼?” 西風低下頭,微微搖了搖頭道:“白雀翁我不知道,反正我和常明兩個合力也斗不 過他!” “那麼,他現在上哪兒去了,你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西風搖了搖頭。 常明在一邊也道:“真的不知道,當時我們人事不省,等醒來之後,他已走了!” 桂春明心知問不出個名堂來,看他二人樣子,也不像是說謊,心中甚為費解,暗暗 忖道:“這孩子哪來這麼大功夫呢?”可能其中別有插曲。西風對於譚嘯的描述,大概 是誇張罷了!這麼想著,也就不再多問,只是腦中始終有一個疑團,因為當初在長毛陸 淵家裡時,那位勇太歲厲吼也是這麼說的,說他們是被一個少年所傷,現在又從西風口 中證實了那個少年確是譚嘯,只是譚嘯如何能有這種能力?這真是一個謎了! 他似乎感到一些悵惘,從西風這裡又打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他失望地揮了揮手,西 風紅著臉退到了一邊。這時候,依梨華猛然地坐了起來: “西風……你說什麼?你見過譚嘯?” “是的……前些時見過。”西風訥訥地說。 “哦……”姑娘興奮得一隻手扶著太陽婆的肩膀,似笑又泣地道:“西裡加,你 聽……他沒有去甘肅,哦……他一定還在沙漠……一定還在……” 太陽婆歎了一聲說:“是啊!你可以放心了……快躺下吧!你的傷不輕呢!” “不……”姑娘搖了搖頭,她眼睛看著西風道,“那麼他上哪兒去了呢?” 西風苦笑了一下,眼睛看了常明一眼,心說:媽的!這麼煩!他咳了一聲道:“姑 娘,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真不知道,要知道,我還能不說?” 可是姑娘那雙明澈、噙著淚光的眸子依然直直地看著他,似乎非要等待著一句合情 的回答。西風在她這種期待癡情的目光裡,感到很不自然,他結結巴巴地說: “不過,那位譚老弟說過,他要在沙漠裡找一個人……” “他說過找……誰嗎?”依梨華張大了眼睛期待地問。 西風低下頭哼道:“他說是找一個姑娘,可能就是找姑娘你!” 依梨華不禁怔了一下,眼淚由她含著微笑的面頰上滑下來。 太陽婆生恐她支持不了,忙把她按著睡了下去,一面安慰道:“好了,既然如此, 你的心也可放了,他既是找你,當然還沒離開沙漠,早晚會碰上他,你還是好好地先養 傷!” 依梨華睜著眼睛,看著師父,興奮地笑道:“西裡加……我早知道他不會……不會 忘記我的!” 太陽婆乜了桂春明一眼,桀桀笑道:“這孩子也真不害臊!” “西裡加……”依梨華撒嬌地哼著,有時候,她顯得是那麼嬌嫩,那麼脆弱,這些 看在桂春明的眼中,也感到說不出的“甜”。 蚊子愈聚愈多,谷中又熱,大家正感不耐的當兒,就見陸淵和三巴從那邊走來,二 人挹著一個木架子,手上還拿著些細籐子,弄得滿臉的土,再加上汗,看來真是夠狼狽 的。 桂春明笑道:“可麻煩你們哥倆了!快歇歇吧!” 陸淵翻著眼道:“老前輩,您老可別這麼說,這是我們應該效勞的。天狼仙袁大爺 也關照過我們,依姑娘別說是受了這麼重的傷,就是她受點涼咳嗽兩聲,我們也覺得對 不起袁大爺!” 說著二人放下了擔架,一面用手抹著汗,小褂都濕透了。 太陽婆走過來,看看他們編的還真不錯,很像個大躺椅。聞三巴蹲下來,用細籐子 把四周綁結實了,笑道:“怎麼,把大姑娘給架上來吧!” 桂春明看了看天,皺眉道:“咱們先上去找個地方歇歇,等天明了再走!” 說著又對著西風和常明冷笑了一聲:“你們哥倆頭前帶路吧!別磨著啦!” 二人這時倒是聽話得很,聞言轉身就走,太陽婆小心地把地上的依梨華抱了起來, 說道:“我先抱她上去了,抬著她怕不好走!” 眼看著她幾個起落,便消失了。桂春明正要展動身形,忽見西風和常明,在前面高 一步低一步踉踉蹌蹌,簡直沒辦法上這個斜坡,這才想起來二人功夫廢了,不由微微愣 了一下,遂向前一縱身子,分伸雙手,抓住二人背後的衣裳,冷冷地道:“我帶你們上 去,別怕!” 遂見他提著兩個人,在這亂石斜坡上,騰開了身子,就像是脫弦之箭似的,那份輕、 那份快,只不過三四個起落,已經上去了。 西風和常明真是又欽佩又傷心,暗忖著:像人家這身功夫,自己練一輩子也趕不上。 再顧視一下自己這份德性,當時真想掉淚! 接著,長毛陸淵和鏈子錘聞三巴也提著燈上來了,聞三巴肩上還扛著籐床。 這一上來,可覺得涼快多了,嗖嗖的風,吹得人身上的衣服狂舞著。 太陽婆抱著依梨華自一邊走過來,說:“這孩子身上發熱,我真擔心,還是先找個 地方歇歇吧!” 聞三巴齜牙笑道:“來!老太太,你把她擱下吧!我和陸大哥抬著她走,睡著舒 服!” 太陽婆小聲問依梨華道:“姑娘,你覺得好些了沒有?放到籐床上好不好?” 依梨華這一陣子不知怎麼,反倒睜不開眼了,她只微微地點著頭。 太陽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籐床上。姑娘低微地嗯了一聲,那兩彎新月似的眉毛, 緊緊地顰著,燈光映照著她的臉,只見她臉很紅。太陽婆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前額,不由 對桂春明瞪眼道:“老大哥,這不大對勁,你快來看看,怎麼燒成這樣了!別是……” 桂春明連忙伸手摸了一下,先是一皺眉,隨即又微笑道:“她身上有這麼重的傷, 哪能不發燒呢!你放心,等她睡一夜,明天就能退熱。” 說著把一件衣裳給她蓋上,可憐的姑娘,她現在連話也說不清了。 她只能睜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無神地看著桂春明,似乎在說:“謝謝伯伯!” 可是那聲音,誰也聽不清楚,山風把她烏雲似的一頭秀髮吹得飄起來,那麼柔細,那麼 長。 陸淵和聞三巴看著她這個樣子,都忍不住直想掉淚,就在昨天,他們還有說有笑, 想不到一夜之間,這姑娘竟會變成這樣。 大凡一個美人兒,在傷病時,那種楚楚動人的弱質,愈能獲得人們的同情。同樣的 病情,如果換在一個醜女身上,那麼獲得旁觀人的同情心就小得多了,因為人們“好色” 的心理幾乎可以說是一致的。 眼看著她這種難受的姿態,每個人心情都感到很沉重,就連西風和常明也是一樣。 因為他二人對於依梨華,原來談不到什麼大仇,只不過是因為譚嘯而遷怒到她罷了。 陸淵和聞三巴抬起了籐床,一行人順著山上小徑向前行去。西風和常明在前面領路, 這兩個傢伙記性倒是不錯,不消幾個拐彎,已找到了來時藏身的地方。大家最關心的是 依梨華,當時忙把她抬到石洞裡。好在這裡有被褥,太陽婆招呼著舖得厚厚的,把她攙 扶著躺下。常明不待吩咐,一個人在一邊劈柴生起火來。 依梨華那匹心愛的“白雪”馬,在一邊小徑上吃著草,它沒有走遠,陸淵過去把它 牽過來拴好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山上起了一層薄霧,又像是下露,每個人衣服和頭髮上都沾了一 層小水珠,同時也覺得有些涼了。 太陽婆只關心徒弟,守著依梨華寸步不離。一會兒,常明燒好了水,用瓦罐子盛著 端進來,依梨華日中喃喃地叫道:“水……水……西裡加……” 太陽婆用小杯子倒出一杯來,忍不住竟流下淚來,見常明還在一邊看著,她揮揮手 道:“沒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西北虎常明紅著臉轉身而去,腦子裡卻想:怪!這老婆子還挺慈祥的,居然還會掉 淚。 長毛陸淵迎頭走過來,抬手道:“來!來!老大哥,別瞎亂跑!” 他指了一下壁角道:“你們哥倆在這裡湊合一夜,夜裡可別亂跑……” 常明冷冷哼了一聲,見西風已先蹲在那裡了,就長歎了一聲走了過去。西風皺了一 下眉,對陸淵道:“喂!陸當家的,我怎麼覺得我耳朵上不大得勁,聞三巴上的真是斷 玉膏不是?” 一提到這裡,陸淵忍不住“噗”地笑了。 西風一怔,站起來道:“怎麼回事?你們哥們可別太缺德了!” 長毛陸淵翻著眼說:“咦!怪事,又不是我給你們換的藥,這話你們跟我扯不上, 我把三巴叫來,你們當面問他!” 西風又氣又怒,當時一伸手,把纏在頭上的布給扯了下來,常明“啊”了一聲,俯 身上看,連連跺著腳: “媽的,咱們受騙了!” 他說著也雙手齊施,把纏在頭上的布給解了下來。喝!看吧,連膿帶血,濕糊糊的 一大片,解開一見風,二人直痛得齜牙咧嘴,雙雙用手捂著兩頰。西風恨得咬牙切齒罵 道:“聞三巴,你個小舅子,狗娘養……” 正罵著,聞三巴走了過來,他寒著臉說:“喂!喂!你別罵人!罵人我可要揍你 了!” 西風忍著氣,跺腳道:“你他媽給我們上的是什麼藥?你說!” 常明也恨得眼都紅了,大聲道:“姓聞的,你這就不夠朋友了!” 聞三巴一叉腰,翻著白果似的眼珠,嘴撇得像“八萬”一樣道:“朋友?你們要是 他媽的還講朋友,你們也不會幹這種事了!”他冷笑了一聲說:“你們既然不講交情, 我們還他媽給你們客氣!” 西風和常明一愣,不說話了。可是這口氣要是忍下來,真能把肺給氣炸了。 西風冷冷一笑道:“你上的是什麼毒藥,總可以告訴我們吧?” 聞三巴伸了一下脖子說:“沒有這麼嚴重!”他咳嗽了一聲,極力掩飾著笑,說道: “上的是石灰,燒它一下子,說不定也能消毒!” 西風大吼了一聲,撲上來伸手照著聞三巴臉上就打,卻被聞三巴閃過了,順勢一勾, 抓住了西風那只胳膊。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如今的老猴王西風,竟是這麼松包,手上 一用勁,就把他胳膊給擰過來了。 “老小子,你還敢講打?”說著聞三巴又用手去捏他的脖子,痛得西風老頭子直咧 嘴。 長毛陸淵在一邊勸道:“兄弟,算了吧!這兩塊料也夠可憐了!” 聞三巴把西風往前一推,就勢鬆開了手,把西風摔了個大馬趴。 “活現眼!”聞三巴拍了拍手輕蔑地說。 西北虎常明忙過去把西風攙了起來,一面冷冷地說:“大哥,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 麼?咱們現在是什麼身份?你還敢動手打他,他聞大爺現在伸一伸手指頭,也能要咱們 的命呀!” “你少說風涼話,媽的惹火了我,連你也揍!”聞三巴瞪著眼睛說。 常明回過身擺了擺手道:“得,我怕你行了吧!” 他說著就攙著西風,到一邊靠著牆休息去了。西風哭喪著老臉直髮愣。 長毛陸淵有些看不過,走過來好心道:“沒什麼要緊的,回頭我弄點刀傷藥,你們 上些就行啦,老包著布反倒不舒服。” 西風抬頭看了看他,冷冷一笑:“謝謝你,你的藥留著自己用吧!我們是再也不敢 領教了!” 陸淵碰了個釘子,倒也不生氣,笑了笑說:“你們能受得了自然好,也省得費事 了。” 西風低下頭冷笑,聞三巴找來了被褥,在地上舖開來。遠處似乎有狼叫喚的聲音, 再就是風刮在樹梢上,像哨子一樣的聲音。 西風和常明二人合睡在一床褥子上,已經快睡著了,忽見人影晃動,桂春明不知何 時,含笑站在他們眼前。 “我已經想好了!”桂春明點頭笑著說:“來!我們來計劃一下,這辦法准行。” 他把他的計劃小聲地說了,很嚴厲地囑咐西風和常明,叫他們依言而行。 當然,他現在的話,就是命令,西風和常明不敢不聽,他怎麼交待,兩個人怎麼點 頭;隨後太陽婆從裡面出來,也參與其會,幾個人磨了半夜,定下了行動方案! 等待和急躁,連日來深深地苦著劍芒和晏星寒。自從來到“大泉”這地方之後,由 於人生地陌,語言不通,已經夠苦的了,更令他們不安的是,裘海粟和西風、常明三人 一直未來。 每日,他們都在焦急地盼著,可是每一天都盼他們不來! 他們落腳在一處叫“留客老店”的客棧裡,這是大泉唯一的一處客棧。店裡生意冷 清得很,幾間竹子房,已經改喂了牲口。老闆是一個漢化了的回子,能說漢語,他本來 是開店的,由於這地方住店的人實在太少,後來就改養了牲口,可是招牌還是“留客老 店”,真有客人來住店,他就臨時騰出幾間乾淨房子來。 晏星寒和劍芒大師、銅錘羅三人一來,這位掌櫃的很是興奮,立馬整理了兩間房, 侍候得很是殷勤。 晏星寒和銅錘羅住一間,劍芒大師獨個兒一間,他們本來以為頂多住個一兩天,等 到裘海粟等人一來,就可直上哈密,誰知一住下就住了七八天。裘海粟等人,竟然“杳 如黃鶴”! 晏星寒皺著眉,來回地走著,他不時地掀起竹簾向外張望著,顯得很不耐煩,坐在 他對面的劍芒大師卻微微笑道:“晏兄不要急躁,他們早晚會來的!” “唉!”晏星寒長歎了一聲:“大師,我擔心事情恐怕不大順利啊!” “為什麼呢?”老尼撩了一下眼皮。 天馬行空展了一下白眉,訥訥道:“我總擔心西風和常明這兩個傢伙有些靠不住, 要不然,他們不會這麼久還不來!” “嘻!”老尼輕蔑地一笑,說道:“你太多心了,也把他兩個人看得太厲害了,憑 裘道長還會制不了他們麼?” “話是不錯……”晏星寒說,“可是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下落呢?” 劍芒大師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一隻手捻著項下的念珠,不經意地笑了笑道: “也許那個哈薩克姑娘路上走得太慢吧!” 她方說到此,窗外有人邊跑邊道:“人來啦,那個斷胳膊的老頭來啦!” 劍芒得意地站起來笑道:“怎麼樣?” 晏星寒面有喜色地揭開了簾子,只見銅錘羅氣喘喘地跑至窗前,說道:“我看見他 了,那個斷胳膊的小老頭,他騎著駱駝來啦!” “就他一個人?” “嗯!我只看見他一個人!”銅錘羅說,“我再看看去!”他說著扭頭又朝來路上 奔去。 晏星寒忍不住開門走出去,繞過幾間房子,來到了客店門口。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 正在門口打著玩,看見他出來,一個個都好奇地打量著他,架也不打了,都向他偎過來, 有的還伸手摸他發亮的綢子衣裳。 天馬行空皺著眉躲開他們,他嫌這群孩子髒,往前走了幾步,果然看見銅錘羅同西 風,牽著駱駝往這裡走來。 西風老遠看見他,走過來行禮道:“怎麼你老人家親自出來了?” 晏星寒赫赫一笑道:“我真等急了,怎麼樣,事情辦成了沒有?” 西風點了點頭道:“還能不成?老前輩,咱們進去再說,大師呢?” “她在裡面!”晏老頭子一聽事情成功了,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重重地在西風背 上來了一巴掌道:“老弟,真有你的!” 西風被打得往前一栽,差一點摔倒。銅錘羅連忙一把扯住他,翻眼笑道:“大爺, 你是怎麼啦,叫駱駝給顛壞了?” 西風臉一陣紅,一面咳道:“這一路把我累壞了,老前輩別給我鬧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進了客棧,銅錘羅張羅著把駱駝拴上,晏星寒帶著西風進室而去。 劍芒大師也早迎出來了,她臉上帶著一團微笑道:“宮施主一路辛苦了!怎麼,他 們呢?” 西風一面向大師施禮,一面道:“托二位前輩的福,事情一帆風順,只是……” 他從身上摸出了一封信,雙手呈上。劍芒大師接過了信,同二人一起入室。 落坐之後,劍芒打開了信,晏星寒湊過來問:“誰來的?是老道來的麼?” 劍芒點著頭,把信看完,兩道白色如劍的眉毛皺了皺,把信遞給晏星寒道:“怪! 他要貧尼去一趟!” 晏星寒展開信紙,只見上面是一筆狂草,寫的是: “字呈星寒劍芒二友: 依梨華已入握中,從此不愁譚嘯插翅飛矣!然尚有些許瑣事,須借重大師,即請大 師見字後,速來一晤為盼,謹差宮兄往導。 大師徑隨其來可也。 星寒兄請暫留大泉不動,常明已押依女往謁,須嚴加看守,蓋此姝至為狡猾,以防 其計脫也。貧道與大師此間事了,即再來會,共商大舉可也!專此即頌 旅安 弟海粟頓首” 晏星寒看完了信,目光轉向西風道:“有什麼事,你知不知道?” 西風嘻嘻笑道:“誰知道咧,道爺只叫我送信來,並說請大師快去!” 劍芒又拿過信反覆看著問:“這是上人親筆麼?” “誰知道咧!”西風還是那一句:“他只是交給我,叫我面交二位前輩!” 二老對紅衣上人的筆跡本來不清楚,自然無從疑起,再者見上人簽名處尚按有指紋, 就更不置疑了,雖然誰的指紋在他們看來都是一樣的。 晏星寒道:“大師還是去一趟吧!不知道是什麼事,看樣子還很急!” 劍芒還是有些疑心,問西風道:“他在什麼地方,離此遠不遠?” “不遠!不遠!”西風說:“頂多走一天就能到,不過要快走才行!” 看著西風那身骨頭,那斷了的胳膊,大師心想:“大概不會是假的,憑他這份德性, 他還敢耍花槍?” 晏星寒更是不疑,他瞇著眼笑問西風道:“常明押著那個姑娘,來了沒有?” 西風似乎有點神不守捨: “來了!大概明天不到,後天準能到!” “老弟,辛苦了……還沒吃飯吧!”晏星寒站起來,對銅錘羅說,“招呼他,弄幾 個菜,給宮老弟洗塵!” “不敢當,不敢當……”西風彎著腰說,“老前輩太客氣了!” “這算什麼!”晏星寒回過身來,哈哈大笑道:“大師,這一下就好了,這姑娘到 了手,還愁那小畜生不自投上門?” 劍芒含笑點了點頭,她仍然反覆地看著那封信,老尼姑這份細心,令一邊的西風心 裡發毛。所幸單由信上看,是看不出什麼名堂來的。 “宮施主,我等什麼時候上路呢?”大師問。 西風也實在累了,含笑道:“如果大師不急,後輩以為明早動身最好,到了晚上就 可到了!” 老尼首肯道:“很好,那麼就明天一早動身,施主身上的傷不妨事麼?” 西風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耳朵處,苦笑道:“不……不妨事!” 想到了傷,就聯想到了聞三巴,西風的瞼不禁浮上了一層怒容,再也笑不出來了。 飯後西風被安置在另一間客房內,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他想開了,天大的事也不 管,他也管不了,反正有南海一鷗桂春明和太陽婆九子妹為他擔著。有了這兩塊硬招牌, 他一切都不怕了,至於是否“問心有愧”,他更不管了,他早已經習慣了“牆頭草,兩 邊倒”的生活方式。 夜店雞鳴,晨霧未退的當兒,劍芒大師已經起來了,她那一襲素灰的僧衣,襯著她 清懼的面容,顯得很是飄逸。西風經過了一夜的酣睡,看來也蠻有精神。就在這薄霧彌 空的清晨,他們上路了。 老尼騎一匹雜毛花馬,西風還是騎他的駱駝,二人順著一條蜿蜿的小徑直向前行。 劍芒大師對這裡地名地勢都不清楚,一切惟西風馬首是瞻,她也不多問。一路上, 她幾乎連話都很少與酉風談,她只是合著雙目,默默如老僧入定,一任那匹雜花馬馱著 她跟著西風走。 老猴王現在更是一百二十個放心了,他本來怕老尼沿途問長問短,自己∼個答不好, 就許被她看出端倪來,現在由這種情形看來,他就很放心了。 在大泉出發之前,他們已帶上了乾糧水囊,中午的時候,他們在大樹下面稍歇了一 會兒,就便吃了簡便的一餐。 現在老尼對西風也不再懷疑了,因為沿途之上,絕看不出他有什麼異態。老尼的眼 光很厲害,別看她閉著眼不動,事實上這附近地勢盡入眼底,她判斷西風絕不敢也不會 心存異圖,即使萬一有什麼不對,她也有把握在探掌間斃西風於掌下。 走出了這條彎彎曲曲的小徑,眼前是一片沃野,間或有些沙地,一些維吾爾人趕著 大批的羊群,在這附近放牧,一旁有一片池沼。 老尼開始問第一句話:“到了什麼地方了?” “這是馬扎子口,大師,我們要去的地方快到了。” “嗯!” 她又閉上了眼睛,一任那美麗的羊群在她四周掠過,牧羊人的蘆笛吹得是那麼動聽, 她卻不去看上一眼。差不多日落的時候,他們繞到了一片小小的竹林,西風似乎不大得 勁地笑了笑:“大師,到了地方了,請下馬吧!” 老尼突開雙目,四面看了看,眉頭微蹙道:“這是什麼地方?” 西風下了駱駝,他幾乎不敢和老尼日光相對,因為怕對方看出他的情虛。 “這……是托木巴……大師!”西風說。 老尼下了馬道:“你不是說要晚上才到麼?”她看了看天,微微一笑道:“現在天 還不黑呢!” 西風傻笑了笑說道:“我們路上走得快……大師看……”他用手指了一下,前面出 現一排廬捨:“道爺就在第一間裡面!咱們快去吧!” 他說著率先牽著駱駝由竹林內穿出,老尼本想問他幾句話,可是見他走得很快,遂 也不自覺地拉馬跟上去。西風匆匆把駱駝拴在一棵竹子上,回頭對大師道:“我……我 去通知道爺!” 劍芒見他神態有異,不禁一怔,道:“且慢!你站住!” 可是西風撒丫子就跑,一面大叫道:“老前輩快開門,人我可是給請來了!” “好孽障!”老尼厲叱了一聲,只見她雙手一撩僧衣,已縱到了西風背後,右掌向 外一翻,直向西風背上擊了過去。 可是這時西風已撲到了那廬捨門前,就見大門忽地一開,西風“撲通”一下栽了進 去。 老尼掌已遞到,見狀向後倏地一撤掌,她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一人直向她身上撞 來。 劍芒大師不禁吃了一驚,她是久經大敵的擊技高手,雖是驚心之下,卻也絲毫沒亂 章法。只見她“十字手”在胸前一交叉,正要抖打而去,卻聽見對面那人像山雞似的一 聲怪笑道:“大師,咱們好久不見了!” 這人說著雙掌合十向著劍芒深深一揖,劍芒“倒踩蓮枝步”刷刷一連後退了三四步, 驚異之下叱道:“什麼人?” 這人緩緩直起腰來,白面、長髮、瘦骨、長裙,她露出黑牙床嘻嘻笑道:“老尼姑, 連老朋友都不認識了麼?哈,再看看!” 她說著含笑邁進了一步。劍芒細瞧之下,不由吃了一驚: “哦,九子妹……” “不錯!虧你還認得我!大師,咱們多年不見了,到裡面談談吧!” 她笑著走過來,親熱地去拉大師的手,劍芒後退了一步。 “想不到會看見你。”老尼點頭道,“尤其是在這個地方……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邊說邊四下環視,想去找西風,她要問一個清楚。 “大師!”太陽婆笑得一臉皺紋道:“我們進去談吧,西風他在裡面,他怕你打他, 不過……哈哈!” 太陽婆大笑了兩聲道:“我們絕無惡意,我已等候老朋友你多時了。” 劍芒這一刻臉色似乎不像方纔那麼鎮定,可是她是一個有道老尼,尤其是身懷絕技 的高人,這類人物是絕不會輕易發怒的,即使是面對敵人。 她稍微遲疑了一下,帶著疑惑的笑容道:“九婆!你是玩什麼花樣?還是先禮而後 兵?” “哈——”太陽婆仰天一笑道:“大師!你太小看我了,我今日是誠心與大師異地 論交,絕無異圖……” 接著她對天發誓道:“如若口不應心,我九子妹甘遭天譴!怎麼,大師你放心了 吧?” 劍芒白眉皺了皺,憑她過人的智慧,此刻竟實在揣測不出對方的意圖。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微微笑道:“好!貧尼就隨你進去一談。” 說著邁步直向門內走去。太陽婆這時嘴都笑得合不攏了,她高興得直搓雙手,緊隨 著劍芒之後,直向廬捨中行去。 劍芒足方跨入室門,立刻怔住了。 室內放置著一張圓桌,其上列著整整齊齊的一桌素菜,白布的桌面,講究的瓷器, 精緻的菜餚,真令人難以想像,在此時此地竟會看到這麼豐盛的宴席。 大師面色微紅,目視著太陽婆道:“九婆!這是……怎麼回事?” 太陽婆深深一揖,微笑引手道:“快請上座吧!我們等你多時了,菜都快涼了。” 老尼面色一沉,後退一步,正色道:“九婆!這是為何?裘道長可在此處?” 太陽婆乾笑了兩聲道:“大師,你快請坐呀!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談。” 她說完又往裡面高聲喚道:“老大哥,你也請出來吧,客人來啦!” 劍芒不由又是一驚,只見羊皮垂幔啟處,踱出了瘦高老朽的酸儒桂春明來。他含著 滿臉的微笑,也是深深一揖,對著劍芒嘻嘻一笑道:“珠江一別,匆匆十年,大師尚還 記得我這一面之緣的方外老朽麼?” 劍芒大師不由暗吸了一口冷氣,臉色都青了,她絕對想不到會在此遇到他,更想不 到這個怪老人,竟會以一副這麼慈祥的面孔來對待自己,一時之間不禁怔住了。良久, 她才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想不到在此得見桂施主,這倒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啊!” 太陽婆在一邊大聲笑道:“好了!大師快請坐吧!這是桂老哥和我老婆子的一番誠 意,大師且莫辜負我等一片盛情!快請坐!請坐!” 桂春明也含笑伸臂道:“大師尚未用飯,太簡慢了!” 處在這種場合之下,劍芒老尼真是“一籌莫展”,只得糊里糊塗地坐下了。 桂春明和太陽婆也落了坐,桌上還多餘一副筷子,劍芒入位之後,雙手再次合十道: “二位施主美意,貧尼卻之不恭,只是……”下面的話,她實在無從說起,一時頗感尷 尬。 桂春明坐在她對面,長歎一聲,正色道:“大師乃當今有道俠尼,素日行為,老夫 敬佩十分,今日之會,老夫及九婆實本諸赤誠,尚請大師拋棄成見,彼此真切論交才 好。” “阿彌陀佛!”老尼嘴唇微微顫抖道:“貧尼不解施主言中真意,尚請桂大俠開宗 明義才好。” 南海一鷗嘻嘻一笑,拱手道:“大師乃世外高人,咱們說話也用不著拐彎抹角,干 脆一句話……” 他看著太陽婆微微一笑,接道:“我二人是為我們的一雙弟子,向大師乞命來了!” 劍芒心中一動,可是她偏裝作從容不迫地呵呵一笑,道:“桂大俠如此一說,貧尼 愈發不解了!” 這時太陽婆在一旁笑道:“得啦!你會不懂?可別老給咱們釘子碰,大家都是老朋 友了。” 她開門見山地道:“朱矮子和裘老道已經死了,以我們看,大師你不必再蹚混水 了!” 劍芒倏地如泥塑似地怔住了,她訥訥道:“哦……裘道長……” 桂春明點了點頭:“是的,他已經死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咳了一聲道:“大師,小徒譚嘯之仇,也算報了,嚴格地說這筆仇, 與大師與晏星寒老兄,是沒有多大相關的。” 劍芒大師忽地站起,冷笑道:“貧尼等四人,皆是當初逼死羅化兇手,朱、裘二道 長既死,貧尼等二人豈能怕死貪生?桂大俠你此言可有些不對了!” 言下真是一觸即發之勢,可是桂春明卻不慌不忙地笑著再揖道:“大師請暫息雷霆, 此事本與大師及晏星寒無大關聯,羅化之死說來也有些自找。只怨其早年與各位結冤太 深,九華山嶽家祠堂濺血之夜,老夫親窺近側。如非大師及晏星寒當時一仁之念,焉會 留有譚嘯今日性命?所以……” 他嘻嘻一笑,接道:“以大師二人當初對小徒之恩,正可以抵銷那件罪過,大師— —”他正色道:“大師乃一出家有道之人,自不願再以佛門淨身,二次沾染所謂不必要 的仇殺血腥吧?” 這幾句正氣磅礡的話,直把劍芒說得目瞪口呆,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 話來。一旁的太陽婆含笑道:“非但如此,即使小徒依梨華的仇隙,也可一筆勾銷。大 師你是明白人,又是有道之人,何必較真呢?俗雲冤家宜解不宜結,況且我們從前還有 交情,大師你說是不是?” 劍芒不由直直地坐了下來,面色慘白地長歎了一聲道:“以二位施主之見呢?” 桂春明正色道:“大師佛門齋戒之身,自應早避塵俗為妙,況且此事已了!” 劍芒不禁苦笑了笑,目光向二人轉了一轉,似有無限傷懷,卻又似大夢初醒,少停 才點了點頭,冷冷地道:“西風欺人太甚,貧尼可否請出一見?” 太陽婆呵呵笑道:“大師,這也不怪他,是我們讓他如此做的。他如今武功已廢, 無異常人一般,大師不必再責難他了!” 劍芒銀眉一挑,倏地起身道:“既如此貧尼告辭了!承蒙開導,足見盛情,自無顏 在此多留,這筆冤仇自此一筆勾銷,貧尼去矣!” 她說著雙手合十,深深朝二人一拜,大步向門外行去。太陽婆挽留道:“大師…… 你有此見解,足見高明,你……還是吃了飯再走吧!” 劍芒駐足回首,微微笑道:“多謝盛情,貧尼自慚得很,還是早去得好!二位施主 如有緣,他年在中原尚有會面之日,至時再面致謝忱吧!” 她說著逕自邁步出門,桂春明和太陽婆送出門外。南海一鷗微微笑道;“老夫語出 至誠,如有冒犯,尚乞海涵,大師請多珍重!” 老尼已步出十步之外,聞言回頭一笑:“桂大俠太客氣了!”她轉過身來苦笑道: “貧尼只求二位施主,對晏兄不要見逼太甚,如能……” 桂春明插言笑道:“大師請放心,我等必定盡心予以開導,絕不傷他……” 劍芒聞言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果能如此,功德無量!”又向 太陽婆看了一眼,道了聲:“後會有期!”身形騰起,輕輕落在她那匹雜花馬鞍上,一 徑順著小徑策馬如飛而去。 二人目送著她消失之後,不禁相視一笑。桂春明大聲道:“走!上大泉找晏星寒 去!” 自從劍芒大師走後,在“留客老店”中的晏星寒,感到更冷清更寂寞了。本來也是, 原本四個人,現在一個個的都走了,而令人奇怪的是,每一個人,只見去,卻不見回來。 白雀翁朱蠶自不必說,可是裘海粟呢?再說劍芒大師吧,她去了也兩天啦,算著也 該回來啦!最令人不解的是,西風明明說,常明已經押著依梨華來了,可是也沒有個人 影。 晏星寒老頭子一向是最有涵養的人,這時也感到有一些受不住了,可是他怎麼也想 不到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他把自己深深地鎖在房內,每天除了和銅錘羅說幾句話外, 一直陷於深思之中。 這所小客棧的掌櫃,名叫斯特巴,是一個會說幾句漢語的回回,矮矮的身材,身上 汗毛很濃,滿臉絡腮胡。說也奇怪,他惟一的嗜好,不是抽煙,而是吃煙,就是把一種 本地產的煙葉子,放在口中嚼食。當然,只是嚼食煙汁,剩下的渣子,還是要吐出來的。 這種嗜好,送了他一口黑牙,還有對人談話時那種令人皺眉的煙臭,每當他津津有 味地嚼著煙葉時,看到他那順著口角流下的黃湯,真能令人把三天的陳飯都嘔出來。可 是你嘔你的,他還是嚼他的。 現在,斯特巴正靠在大門,嘴裡嚼著這玩藝兒。 他瞇著那雙像似為煙熏紅了的眼睛,小褂扣子開著,露出他那瘦如雞肋,但卻生滿 了黑毛的胸脯,他希望在月亮出來之前,能接上一兩個客人。對於“客人”,他本來早 已灰心了的,可是自從晏星寒等的住入,卻又令他似乎感覺到,在這條道路上,還是有 生意的。 所以,他今天起了個早,把招牌重新洗了洗,用漆把“留客老店”四個字,又描了 描,破例地掃了掃院子,又理出了四五間房子。好在天熱,用不著什麼厚棉褥被,只舖 上一床蘆席就行了。 一切整理好之後,斯特巴又餵飽了牲口,天可就差不多晚了,他就到門口等客人來 啦! 看看月亮出來了,還是沒個人影,斯特巴吐出了口中的煙葉渣子,用手背抹了一下 嘴,正想回去吃飯,也就在這時,他可又發現了人了。 一匹黑馬,正由山道岔口,潑刺刺地疾馳過來,馬蹄帶起了大片的塵土,一時連馬 上坐的人都看不清楚。 斯特巴狠命擠了一下他那雙火眼,再定睛看時,這匹馬已到了眼前,他不禁怔了一 下,因為好馬快馬他見得多了,可是像這麼快如電閃星馳的腳程,他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驚愣之間,這才看清那是一匹全身黑毛,惟獨正額一塊雪白的大馬,馬背上蹬扣挺 坐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子。 斯特巴只朝這人看了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又是一個漢人,只是這麼英俊的小伙子, 他可也是第一次見到。 這人穿著一身藏青薄綢緊身衣褲,頭上戴的是阿克蘇特產的大草帽,由於天熱,他 領上的扣子解開著,雙袖也挽起一半,頸下的黑色帽穗,被風吹得飄向頸後,說不出的 英姿颯爽。 這匹馬跑到了斯特巴身前,倏地勒住,馬口還一個勁地打著“噗嚕”,一陣陣灰沙 漫過來,差一點兒迷了斯特巴的一雙火眼。 馬上少年目注著斯特巴道:“借問,這是什麼地方?” 斯特巴齜牙笑道:“是大泉,客人你上哪兒呀?天晚了,就在小店歇一夜吧!” 那是山西的口音,馬上少年微微怔了一下,想不到這地方,會有外鄉口音的人,他 淡淡一笑道:“不行,我要在天亮以前,趕到哈密去。”說著就要帶馬。 斯特巴一翻火眼,怔道:“什麼?客人你別開玩笑了吧!去哈密,你的馬再快三天 也到不了呀!” 他說著眼光上下打量著這少年,面上現出驚異之色。少年本不識路,聞言不由臉色 一紅,笑了笑翻身下馬,歎道:“好吧!你既這麼說,我就在這裡住一夜吧!” 他說著抬頭看了看,劍眉微皺道:“這是你的店麼?” 斯特巴笑得嘴都合不攏,連道:“是!是!來!客人,我給你牽馬。” 少年把馬韁交給他,不大滿意地說:“你這店太小了,又沒有燈,這種房子怎麼接 客人呢?” 斯特巴赫赫一笑,拉著馬說:“客人,這是小地方,哪還有什麼好房子?你老要是 不信,明天白天你找找看,這大泉就這一家,再要找第二家,得往下趕四十里,那裡倒 有三家,可是房子比我這裡還不濟!” 說著話,他已把這英俊的客人領進去了,在一棵槐樹上先拴下馬,又齜著牙笑道: “相公先等等,我就去拿燈籠!” 少年皺了皺鼻子,他聞到陣陣馬糞的味道,要不是看見裡面有幾間乾淨房子,他真 不想住下了。 這時,斯特巴打著燈籠跑回來,身後跟著一個比他還矮的孩子,光著脊梁,頭上纏 著布,樣子挺像他,大概是他的兒子,走過去牽馬。 少年道:“等我把東西拿下來,這匹馬,你可得好好給我喂,上好料。” 那孩子對著他只是擠眼吸著鼻涕,斯特巴嘻嘻笑道:“相公你放心,錯不了。” 他對那孩子咭哩咕嚕地說了半天,小孩牽著馬,往一邊馬廄裡去了。 斯特巴對少年道:“這是真正准葛爾的萬年黑,好馬!我一看就知道。” 說著一隻手提起少年的革囊,打著燈籠領著少年直向裡院走去。 進了天井,他用下巴往一邊裡院揚了揚說:“有幾間好房子,讓客人住下了。” 然後用胳膊肘頂開了一扇門,回頭說:“請進來吧!” 這年輕人沒再挑剔,邁步入內。斯特巴放下行李,把桌子上燈點著了,又去舖席子, 席子舖在一個被煙熏得黝黑的炕上。 少年皺了皺眉說:“好了!你別舖了,我自己有席子,你去給我端一壺茶來,再給 我下碗麵。” 斯特巴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有!有!” 這時他看見,在少年前胸上吊著一把尺把長的小劍,形式很特別,黑光閃閃,似非 常品。他笑問道:“相公你老貴姓呀?是保鏢的嗎?” 少年點了點頭說:“我姓譚,不錯,是保鏢的,我們鏢局子在涼州,字號是永興。” 斯特巴一聽是鏢師,心中十分佩服。他自小就敬佩保鏢的,因為保鏢的都有武藝, 當時嘻嘻一笑:“真巧,後面那位羅爺也是鏢行裡的,他不使劍,是使銅錘。” 少年一愣,猛一轉身,面對著燈光:原來他就是依梨華苦思冥想的心上人譚嘯!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譚嘯聽了斯特巴這句話,怔了一下,正想問什麼,斯特巴已經出去了。 譚嘯怔怔地望著窗戶,心說:天下事,莫非真有這麼巧,他們也會在此……轉念一 想,又搖了搖頭坐下了,他把革囊中的被褥找出來,舖在炕上;然後把那盞羊脂燈芯撥 亮了些。那個牽馬的孩子,這時端進來一盆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譚嘯問:“後面住了幾個客人?” 這孩子傻裡呱嘰地看著他,搖了搖頭。譚嘯這才想起他不懂漢語,揮了揮手說: “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小孩子又翻了一下眼,才轉身而去。譚嘯脫下上衣,好好擦了擦身上,找出一件寬 松的府綢馬褂穿上,然後慢慢踱到門口。 這家“留客老店”也實在夠破的了,院子裡堆著一堆堆的破瓦殘磚,東邊磚牆倒了 一半,另一半用柱子支著,幾棵老槐樹枝葉倒是挺茂盛,瀰漫了半邊天,麻雀躲在樹上 嘰嘰喳喳叫得煩人。 譚嘯住的這房子是前院,後面還有一進院子,他忽然想起了方纔掌櫃說的話,想踱 到裡面看看,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斯特巴的聲音: “相公,你的面來啦!快趁熱吃吧!” 譚嘯轉身隨他走進房內,見是一大碗黑糊糊的東西,不由嚇了一跳說: “這是什麼?我要的是面呀!” 斯特巴點頭笑道:“我知道,這是本地產的燕麥,我給和上些青棵粉,相公你嘗嘗 就知道了,准保比小麥磨的麵粉好吃得多。” 譚嘯不大樂意地用筷子挑了挑,見裡面肉倒是不少;而且冒出陣陣的香味,也就不 再挑剔,坐下來嘗了一口,笑道:“還真不錯!” 斯特巴在一邊瞇著眼嘻嘻笑道: “怎麼,我不騙你吧?後面那幾個客人,也都吃這個,那個羅師父吃得最多,他一 頓能吃三碗!” 譚嘯放下筷子,回頭問他道: “你說的那位羅師傅,可是頭上纏著布,使銅錘的?” 斯特巴皺了一下眉說: “使錘是不錯,不過他卻不是回回,頭上沒纏布,聽口音,像是陝西人。” 譚嘯突地一驚,問:“是個矮矮的個子,光頭的人是不是?” 斯特巴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就是他,相公你們認識呀?” 譚嘯不由呼啦一下站了起來,轉念一想,他又慢慢坐了下來,可是他的臉色,可就 沒有方纔那麼沉著了。他勉強地笑了笑說:“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並不認識!” 說著低頭又吃了幾口面,佯作無意地問:“他們是幾個人呀?” 斯特巴笑了笑說:“起先是三個,後來來了個斷胳膊的……” 說到此停了停,因為他看見這位譚爺正在冷笑,像是跟誰生氣似的,一隻手用力地 握著拳。 “相公,你……” “哦!沒什麼!你說下去,這麼說,他們現在是四個人?”譚嘯又恢復微笑,慢慢 地問。 斯特巴搖了搖頭:“不!前天那個斷胳膊的同一個老尼姑又走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大概不會回來了。他們一個人騎馬,一個人騎駱駝。” 譚嘯心中一驚,斷定那個老尼姑就是劍芒大師,這不會錯! 他氣憤的是,西風居然不知悔改,竟又和他們拉在了一塊兒! “哼!這次見了面,我可不會饒他了……”他心裡這麼想著,目光仍是很平靜地看 著斯特巴問:“那麼現在剩下的還有誰呢?” 斯特巴心中有些奇怪,可是人家既問,卻沒有隱瞞的理由,於是笑道: “現在只剩下那位羅爺和一個白鬍子老頭了……相公,你問這幹嘛呀?” 譚嘯端起碗又大口地吃了幾筷子,搖了搖頭說:“隨便問問!” 斯特巴難得遇上一個客人,尤其是他所欽佩的鏢師,這一聊起來,可就不想走了。 他在一邊看著譚嘯把一大碗麵吃完了,又擰了毛巾給譚嘯擦臉,笑著說: “譚爺,你保鏢在這一帶定是平安沒事,可是一進了沙漠,咳!那可就討厭了!” “為什麼?”譚嘯順口問了一句。 “爺!你不清楚,這沙漠、大戈壁……”斯特巴那橘子皮似的老臉上變幻著奇妙的 色彩道:“大戈壁裡可有能人,在南天山,聽說有一位……狼……啊!天狼仙,又叫呼 可圖,這位老人家,可是厲害著咧!誰要是碰上了他,那准沒命!” 隨著他的話,譚嘯不自禁地想到了袁菊辰——那高大黑健的青年,一隻手不由緊緊 抓住了胸前所懸的短劍。 “這是一個,還有咧!”斯特巴倒真清楚,他指手畫腳地說: “往北走,還有一個怪人,外號叫老猴王,這人是一個刀客,聽說手段比天狼仙更 辣,碰上他也別想活!” 然後他眨了一下眼說:“我說爺!你要是走沙漠,可千萬小心這兩個主兒!” 譚嘯點了點頭,笑了笑說:“多謝你了,我記住就是了!” 斯特巴看看話也差不多說完了,對方那種陰沉的臉色,也像似不願再多聊了。他是 做生意的人,哪能看不出客人的神色,當時站起來,乾笑了兩聲,道: “譚爺要是有事,只管招呼我一聲就行了,我叫斯特巴,你要是嫌繞口,叫我漢人 名字也行,我漢人名字叫二熊!” 譚嘯不耐煩地連連點著頭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斯特巴齜著牙,端著麵碗出去了。 天下事,可就是這麼奇怪,要不來都不來,要來可就都來了! 斯特巴剛回到房裡擱下碗,就見他那個寶貝兒子二楞子飛也似地跑來了,一面回頭 指著,一面口沫橫飛地連說帶叫。斯特巴一聽提起燈籠就往門口跑。 在大門口,一個窈窕的細腰小伙子,正牽著馬往裡面看,月亮照著他的臉,又白又 嫩,尤其是那兩道柳葉眉,一雙剪水的眸子,乍看起來,就是小娘們也沒他長得帥! 斯特巴連心眼都樂開了,想不到這窮鄉僻壤,一下來了這麼多客人;而且還都是漢 人。不用說,這又是個漢人,要住自己的店。 他老遠笑著,彎著腰叫道: “相公,你老是要住店不是?房子多得是!” 這漂亮小伙子,用那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往門裡瞅著,卻把身子往牆根裡靠了二下, 小聲道:“輕一點!輕一點!” 斯特巴心中一怔,回頭看了一眼:“怎……麼?還有誰來啦?” 這小伙子搖了搖頭,嗲聲嗲氣地說: “我問你,有一位姓晏的老先生,是不是住在你們店裡?” 斯特巴摸了一下脖子道:“老先生是有一位,不過姓不姓晏,我可就不清楚了!怎 麼你老……” 小相公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問你,他是留著白鬍子是不是?” “不錯!”斯特巴說:“現在是一位姓羅的爺跟他住在一塊兒。” “銅錘羅……”小伙子不覺溜出了這麼一句,卻馬上閉住了口。 斯特巴嘿嘿一笑,奇怪地說: “不錯,他是有一對銅錘,相公你是他們一塊兒的呀?” 這位錦衣公子搖了搖頭,又小聲問: “還有,剛才有一個騎黑馬的公子爺,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斯特巴更奇怪了,翻著眼說: “剛住下,相公,我帶你找他去!” 錦衣少年後退了一步,面色慘變,可是瞬息又恢復了自然,訥訥地說: “剛才我問的話,你不許對他們走漏一句,知道吧?” 斯特巴還在翻著眼,卻見這漂亮的少年由囊中拿出了一個小皮袋,打開袋口,倒出 了三四塊小金錠子。 “呶!這個賞給你,只是你不要把我問你的話對他們說,也不要說我住在這裡!” 斯特巴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連連點頭說:“行!行!你老是販賣珠寶的少東家吧?” 少年搖了搖頭,斯特巴接過了金錠子,只覺得全身發抖,兩眼直冒金星,他只知道 發了一筆小財,可是這些金子到底值多少錢,他卻不清楚。當時把它掖在懷裡,猴頭猴 腦地說:“來吧!我給你找間房子,叫他們看不見你!” 少年點了點頭,隨著他進了門。斯特巴走了幾步,回頭說: “乾脆,把我那間房騰出來讓給相公你吧,我住到後頭去!” 少年緊緊皺著眉,聞言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斯特巴把馬交給他兒子,把燈籠插在 門口。這時,由後面天井裡傳來腳步聲,斯特巴說:“相公,不好!人來啦!” 他忙用身子去擋著少年,少年似乎面色一變,忙把頭低了下來。只見銅錘羅大步走 過去,瞪著眼道:“媽的,你開店都管些什麼事?叫了半天,連個人毛都沒有!到這個 時候你不給我們弄飯,想餓死我們呀?” 斯特巴連忙賠笑道: “得啦!羅大爺多包涵些吧,面已經下鍋了,馬上就來!” 銅錘羅腰裡插著一對亮光光的錘,聞言瞪著眼發兇: “這些日子,是事情把我給磨著了,要在早先,媽拉巴子,就憑叫你不答應,我也 得用錘砸死你!” 斯特巴連連彎腰笑道: “得啦!你老大人不見小人過,快請回去吧!飯馬上就來!” 銅錘羅眼睛往一邊少年人身上看了看,這麼一個漂亮的小伙子,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感到有些奇怪。可是那少年頭低得很低,天又黑,他只模模糊糊地看了個大概,到底 什麼個模樣,他可沒看清楚,當時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斯特巴這才開門把少年讓進去,直著眼說:“他許是沒看見你!” 少年淡淡一笑,笑得是那麼美。斯特巴有些著迷,就燈下這麼一看,這小相公簡直 就像是個大姑娘,他一下怔住了! 少年似乎發現不對,咳了一聲:“沒你的事了,你把你被子東西拿出去,我不叫你 別進來!” 說話的聲音,也像是憋著嗓門。可是,斯特巴一眼看見少年背後那口長劍,先前的 疑心一下掃了個乾淨。 “哪有姑娘家耍寶劍的?別多疑心了!”他心裡對自己這麼說著。 當時應了聲“是”,把炕上的竹蓆子一卷,又問:“相公,你要什麼東西不要?” 少年想了想說:“把我馬上的行李拿進來就行啦!別的什麼都不要!” 斯特巴答應著退出去了,少年坐下來以手支著頭,出神地想著。 一會兒斯特巴送來了行李,還想說什麼,少年連連揮手: “不叫你不許進來,也不許在外面走來走去,我討厭!知道吧?” 斯特巴只好轉身出去了。他這裡一出門,少年就把門關上,窗戶關上,脫下了帽子, 解開了上衣,前胸纏得緊緊的綢子,現在一股腦兒的都解了開來。長長吁了一口氣,才 算舒服了些,只是腳還痛,原來大靴子前後都襯著棉花,走路光磨腳,怎會不痛呢! 她確實是個女的,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 晏小真坐著歇了一會兒,天熱,蚊子又多,要不是為著……這鬼地方,她一輩子也 不會來的呀! 少女的任性和不安的情緒,衝動著她,這幾個月,雖說在江湖上,已經歷了不少事, 可是“天性”這玩意兒,並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由於對情人的難捨和對父親的孝心,她又回來了。 真是,連她自己也想不懂,想不通,一切的行動都是矛盾,矛盾透了!她真有點迷 糊,自己對譚嘯到底是愛還是恨?恨起來恨得手癢,愛起來更是整夜的睡不著! “無論如何!”她對自己說,“我絕不能看著爹爹死在他的手裡,或者他死在爹爹 手下!” 她癡癡地看著燈芯,忽然心中一動,暗忖:“我可真糊塗,譚嘯既然來此,必定存 有深心,我何不先去窺探一下,以定虛實,卻在此發愣作甚?” 想著她頓時忘了身上疲勞,重新穿好衣服,換了一雙便於穿房越脊的小巧弓鞋,把 寶劍緊緊繫在背後,找出一塊青綢子,把頭髮包紮好。她輕輕把窗戶推開一扇,見院中 一片黑暗,靜靜的,連狗叫也沒有一聲。 晏小真回身把燈滅了,一拱身子“嗖”一聲,竄了出去。 這客棧總共沒有多大,就這麼幾間破房子,小真順著破瓦堆,往裡走了幾步,見是 一個四合院,堂室和左面廂房一片漆黑,只北屋窗上透出一點光來。 晏小真一擰腰,撲到了窗下,正想向裡面窺探,就見裡面燈倏地滅了,她不禁嚇了 一跳,忙向一邊一隱身子。她身子剛剛藏好,窗戶倏地開了,由裡面燕子似的射出了一 條人影。 這身形,簡直太快了,向下一落,已站在天井正中石階子上,迎著天上的月光,現 出那人俊逸的面相,猿臂蜂腰的身材,他不是別人,正是一心策劃著復仇的譚嘯! 晏小真一眼認出他,真有些心驚肉跳了,因為從譚嘯外表上,已可以看出,他那種 潛埋在內心的憤怒和決心。 自從從甘肅入邊疆之後,晏小真就沿途探詢著父親和譚嘯的下落,仗著她會說幾句 維吾爾語,方便了不少。因為這附近漢人極少,譚嘯又不會外族語言,很易打聽出來, 當她證實譚嘯下落之後,就一路尾隨而來。想不到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在大泉這個地 方找到了他,非但如此,竟又意外地發現了父親的蹤跡。 現在,當她看到譚嘯臉上的怒容時,她就意識到不幸的事情來臨了! 這個憤怒的少年立定身形之後,辨別了一下方向,便直向後面天井院中撲去。晏小 真暗暗吃驚,一顆心幾乎已經提到嗓子眼了,她忙尾隨了進去! 可是,就在此時,她已發現,雖只是數月不見,譚嘯的輕身功夫竟有了極大的長進, 起落之間,快如閃電。 當她第三次騰身的當兒,譚嘯已經立在一間亮著燈光的窗前。 這一剎那,晏小真可嚇呆了,落身之後,她藉著一棵樹,遮著自己的身子。她已經 感覺出,在這間房子裡,住的是什麼人了! 她想上前叫住他,可是不知怎麼又感到有些心虛。就在這時,譚嘯已經發話了。 “晏星寒,你出來!你想找的人來看你了!”那冰冷的聲音,發自無情的喉嚨。 譚嘯說完話,後退了一步,態度是那麼的從容。 果然,在他的聲音方一出口,那間房中的燈光,忽然熄滅了。 緊接著,窗戶像是受了極大的震力,只聽見喀嚓的一聲,震了個粉碎,由內中先飛 出了一團黑影,“叭”地一聲,摔了個粉碎,原來是一把茶壺!跟著白影一晃,一個清 懼長鬚的老人,已經出現在院中。 譚嘯身形絲毫不動,他拱了拱手,冷冷地說:“晏星寒,別來無恙?今夜我們可以 把那筆舊賬,好好地結一結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定睛朝對方看了看,忽然仰天狂笑了一聲: “好極啦!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工夫。譚嘯!” 他頓了頓道:“我很佩服你的奸詐,不過,今夜你可是飛蛾撲火,我倒要看看你再 怎麼逃得活命!” “晏星寒!”譚嘯叫道,他的身子瑟瑟發顫: “你不要太自信了,今夜我們來決一死活。我知道,老尼姑和裘海粟都不在此,我 們兩個正好先解決一下!” 晏星寒咬牙道: “你以為我們一直是以多為勝麼?哈!你可是大大地錯了,現在廢話少說了,讓我 取了你的性命再說吧!” “來吧!”他冷笑了一聲,身形倏地拔起,掠過了屋脊,真是翩翩如凌霄大雁。 晏星寒身形方自站定,正要回身招呼,只覺頭頂輕風掠過,譚嘯已由他頭上掠了過 去。 天馬行空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如今這孩子武功已大非昔日可比,此時看來,其 果然言之非虛。嘿嘿!今夜我如果連一個後生小輩也拿不下來,那可真是丟大人了。 他這麼想著,憤怒已化成了一團火焰,頓時燒遍全身,他再也不願在口舌上多浪費 時間了。 譚嘯身方落地,只覺後心逼來一股極大勁風,其勢有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冷冷一笑, 左足向前一跨,上身猛地向前一伏。 “小畜生!”晏星寒口中叱著,一團灰影自譚嘯背上掠過。 他已存心不讓譚嘯再逃出手去,身子向下一落,如影隨形地貼在譚嘯身邊,大袖向 外一拂,用“翻天掌”直擊對方心口。 譚嘯對付天馬行空,自一上手,已存了十二分的戒備,不敢絲毫大意。此刻見他來 勢如風,更是不敢少緩須臾,他默念著雪山老人傳授自己的那套黑鷹掌,他要以這一套 世間絕無僅有的奇技,來制服對方。 當時雙掌一合,如同星移斗轉,已經把身子從容地轉了出去。以晏星寒這麼見聞廣 闊的人,竟然看不出來,他這一招是怎麼施展的,不禁大吃一驚!可是譚嘯這黑鷹掌一 經展開,其勢有如密貫聯珠,晏星寒即使心存罷休,到了此時,也是欲罷不能了。 就在晏星寒心存怪異的當兒,譚嘯已經展開了這奇異絕倫的怪招式,兩掌向外一分, 掌式下勾,天馬行空只當他是以“大鵬展翅”的招式,來傷自己雙肩,不由向後一閃, 同時用拿穴手,去叨譚嘯雙腕。 二人對掌,可說是都夠快的了。晏星寒雙掌方自遞出,忽覺眼前一花,見譚嘯整個 身子竟縮下了尺許,那分出的雙手,從上而下,像是兩道彎曲的閃電似的,直向自己兩 肋上插劃而來,由他指尖上逼透而出的內勁之力,幾乎透進了晏星寒的肌膚。這一驚, 頓使這位一向自狂自大的武林名宿,出了一身冷汗。 他口中叱了聲:“好!” 這老兒果然有些真功夫,雖然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卻仍能化險為夷。只見他整個身 子,向後霍地一倒,身形一平如水,僅僅藉著一雙雲履頂尖,支點著地面,偌大的身子, 就像是轉風車似的“呼嚕嚕”一個疾轉,已經扭在了譚嘯左側。 天馬行空晏星寒在憤恨急怒之下,把他數十年浸淫的一種極厲害的功夫施出來了。 就見他蛇形的進式下,雙掌一前一後,直逼著譚嘯小腹擊去。 這種“龍形乙式穿身掌”,暗附著晏星寒所練的“三屍神功”,掌式一出,譚嘯全 身可說是全在他這雙掌控制之下了。 倏地,當空一聲尖叫:“哦!爹爹……” 一條纖細的人影,如海燕似的,自瓦脊上猛地拔起,向下一落,直落向二人之間。 可是她仍是落得太慢了,只聽得一人發出了“吭”的一聲,一團黑影側滾出十步之 外。這時小真已落下地來,大叫道:“爹!饒……了他吧!” 忽然,她瞪大了眼,幾乎呆住了,因為站在她面前,昂然不動,微帶冷笑的,竟是 譚嘯。而以手代足,正死命地在地上爬行的,卻是她父親晏星寒。 晏小真不禁尖叫了一聲,直向父親猛撲過去。可是身後的譚嘯卻發出無情的叱聲: “晏小真,你閃開!” 隨著這無情的聲音,晏小真直覺得背後勁風襲到,她想不到,譚嘯竟然會對自己下 毒手!她吃了一驚,猛地旋過身來,“排山運掌”,向外一推,正迎上了譚嘯的來勢。 四掌相貼之下,晏小真直被撞出了丈許之外,一時雙臂彷彿齊根折斷了一般,痛得 她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 驚慌之下,她看見譚嘯向父親再次撲去,似乎試圖再下毒手。晏小真看到此,不禁 大聲叱道:“譚嘯!” 這聲尖叫,果然生了效力,使得這瘋狂的少年,驀地駐足木立。 “譚嘯!”晏小真尖叫著撲上:“你好狠的心呀!” 她伸出雙手,像鬼似的,直向譚嘯臉上抓去!這倒令譚嘯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向外 劃步閃開,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晏小真,你不能阻止我為祖父復仇,任何人阻止我,我都會殺死他!” 這時晏小真已哭了起來,她抹著臉上的淚: “你好沒良心,你忘了你這條命是誰救的了?我真是瞎了眼了……會愛你…… 會……” 譚嘯一跺腳,又猛地朝伏在地上的晏星寒撲去!晏小真這時也像瘋了一般,竟倏地 掣出了劍,尖聲叫道:“你……閃開!” 這口劍帶起一片白光,直向譚嘯雙腿上繞去! 譚嘯顯然被她激怒了,他口中冷哼了一聲,像一縷青煙似地騰身而起,向下一落, 已到了晏小真背後,他此刻真像失去了理性,變得像一頭野獸一般。 “你是找死!”他口中這麼叱著,雙掌已搭在了晏小真雙胯之上,隨著向外一振腕 子,晏小真就如同一個球似的被摔了出去。 “噗”一聲摔了出去,晏小真慘叫著,她的帽子摔掉了,寶劍也脫了手,頭髮技散 開來。譚嘯那沉實的掌力,雖傷在無關緊要之處,卻已令她感到骨骸欲碎,幾乎為之窒 息。 她一眼看見,父親正在身邊不遠處爬行著,雪白的鬍鬚上沾滿了血,她忘了自己的 傷痛,狂喊了一聲:“爹!啊!爹爹……” 她猛地撲了上去,抱住這個老人,用自己的身子遮著他,一面回頭哭叫著: “譚嘯,你殺吧!你……無情無義的東西……”她斷斷續續地說: “我知道,當初若不是我爹爹,你哪會活到今天,想不到你……” 她哭著喘著,罵著叫著,用手摟著地上的老人。這情景,令心如鐵石的譚嘯心軟了, 他木然地站立在一邊。 他手中雖已抽出了那口精光四射的短劍,但見到這種情景,竟再也舉不起來,忽然, 他流淚了。 他倏地收劍入匣,重重地在地上跺著腳,淚如雨下,大聲喊道:“爺爺……爺爺…… 我……我……下不了手啊……” “小真!你走開……”地上的晏星寒說話了,“叫他下手吧!” “啊!爹爹……不行!不行啊!”她痛哭道:“要死我們一塊死!” 她回過臉大罵道:“譚嘯!你下手呀!把我們都殺了呀!你這偽君子!” 譚嘯此刻心如刀割似的,他緊緊地咬著牙,怒目看著這父女兩個,忽地面色慘變, 長歎了一聲,驟然回身騰縱而去。 現在,只剩下當空一片黯淡的月光,晏小真斷腸般地啼哭之聲,仍在斷斷續續地響 著。 “孩子!不要哭了……”晏星寒啞聲說。 “啊,爹爹!你老人家傷得重不重呀?”她跳起來,彎下身子仔細地察看著父親的 傷,因為沒有燈,她看不清楚,只看見滿臉都是血。看到此,小真又忍不住哭了。 她在一邊拾起了劍,插回匣內,雙手把父親抱起來,這時才覺得自己兩邊大腿骨疼 痛不堪,幾乎連走都走不動了。 她死命地支撐著,咬著牙,慢慢地往回走,繞過了那堵破牆,來到先前的天井裡。 晏星寒出氣之聲很重,而且不停地咳著:“這都是當年……當年……一念之仁……”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誰也不恨,只恨我……自己!” “爹!你不要再這麼說了……唉!怎麼連一盞燈也沒有?”她摸著黑往前走,全身 都痛,尤其是一雙膝蓋,大概流血了。 而她那淌不完的淚,仍不停地順著臉往下落著。這一刻,她的心可真是亂透了,傷 心透了! “誰?”忽然,有人叱了一聲,又說,“不答應,我,我可……可要用鏢打你了!” 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晏星寒苦笑道:“不要緊,是銅錘羅!” 他說著叫道:“羅廣!” 銅錘羅由一邊跑了出來,吃驚地道:“啊!老爺子是你呀!你老這是……” 晏小真泣道:“你就別問了,快抱著爹爹,我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啦?” 銅錘羅忙由小真手中把晏星寒接過來,同時湊近了去看晏小真,奇怪道:“咦!小 姐!是你呀!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們這是跟誰打架了?” 晏小真哪有心跟他嚕嗦,只歎道:“到房裡再說吧……啊!”她身子向旁一歪,銅 錘羅忙用膀子倚著她,算是沒有倒下去。 這一來銅錘羅可嚇壞了,口中大聲叫:“來……來人哪!” 晏小真一挺腰道:“不要叫人!” 三個人總算回到房子裡。銅錘羅把晏星寒小心地扶上床,找著火把燈燃上,嚇得他 瞪大了眼道:“你老這是傷在哪兒啦?好傢伙,這血!” 說著又回頭去看晏小真,小真抖顫顫地站起來,緊緊咬著牙說: “我不要緊,傷不重,一兩天就能好的,只是父親……” 說著她的淚又淌下來了,一下撲到床邊,哭道: “爹!你自己說個方子吧,叫銅錘羅給你抓藥去。” “不要哭!”晏星寒忽然睜大了眼道:“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 小真慢慢地抬起了頭,注視著父親。銅錘羅在一邊直搓手: “這是誰幹的?小姐你告訴我,我去拿銅錘去!” 小真冷冷笑道: “你不要多說,是譚嘯,他已經走了!” 一聽到是譚嘯,銅錘羅嚇得“通”一聲,就坐在椅子上了,一個勁地翻著白眼。 這時候,晏星寒喘得很厲害,他對女兒說: “譚嘯竟學成了這麼一身好功夫。唉!我們竟不知道!我好恨!好恨!” 他用力地咬著牙,眼睛瞪得像雞蛋一樣大,襯著他滿臉的血,看來真是嚇人之極。 “爹……”小真一面抽搐著,一面抹著淚說: “你總得先開個方子,叫銅錘羅去抓藥呀!” “沒有用了……”這個一向倔強的老人,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他目光直直地看著 屋頂,苦笑道:“這地方哪裡會有藥店?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爹!你快說呀?” “除非你劍芒師伯在,她可以用雷火金針救我一命,可是……她卻不在此……” 小真怔怔地道:“我可以揹著你,我們找她去。” 晏星寒閉上眸子,苦笑了笑。小真回頭問銅錘羅道:“劍芒大師去哪裡了,你知道 吧?” 銅錘羅呆呆地道:“往西走了,和西風一塊去的!” 小真不清楚西風是誰,可是她已沒時間多問了,雖然她身上帶著傷,可是想到父親 的性命,她就什麼也顧不得了。 她忽然由位子上站起來,咬著牙說: “銅錘羅,你去叫店家備馬,我們這就帶著爹爹走!” 銅錘羅一愣,哧哧地道: “大師也許就要回來了,她老人家回來沒人怎麼辦?” 小真冷冷一笑: “父親的傷怎麼能拖?你可以留在這裡,如果劍芒師伯回來,你就叫她往西追我們 去!” 銅錘羅又擠了一下眼,雖然覺得這不是什麼好辦法,可是晏老爺子的傷勢,也真是 不能拖。他只得慌慌張張地往前院趕去,準備馬匹。 “孩子!沒有什麼用了!”晏星寒在銅錘羅走了之後歎息道: “我們找不到他們的……” 晏小真坐在位子上,撕破了衣服,包紮著膝上的傷,她不哭了,顯得很有勇氣的樣 子說:“不論如何,我們追下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好!” 她站起來挺了挺腰,雖是酸痛難當,可是勇氣給她帶來了力量,她一定要掙這一口 氣,一定要救活父親。她在一邊找了一塊毛巾,先把臉擦了一下,把晏星寒臉上的血也 擦乾淨,又找了一塊綢子,把頭髮紮緊。 晏星寒在床上看著她,不禁一陣心酸,嚥哽地道: “姑娘!爹過去對不起你,你是個有志氣的好女兒……我錯待了你……” 晏小真紅著眼圈,難受地說: “你老幹嗎還說這些?過去,女兒也……也不對……不該對他……” 說到此,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她噙著淚,用力地跺了一腳道: “女兒一輩子也不再理他了……他的心真比狼還狠!” 停了一會兒,又黯然道:“等爹爹傷好了,咱們回肅州去,女兒一輩子跟媽吃齋念 佛……”她擦了一下淚說:“我哪裡也不去了!” 晏星寒長歎了一聲,悲聲道: “孩子話……吃齋念佛是老媽媽的事,你一個小姑娘怎麼行?” 可笑他雖是縱橫南北的大英雄,對於兒女之間的私情,卻瞭解得那麼少。他以為, 感情也像一般東西一樣,是可以隨便丟掉的,因此對女兒內心的創傷悲痛,他不十分清 楚,即使有,他也認為那是暫時的,不消多久就會淡忘了。 晏小真這個女孩子,個性偏偏強硬得很,凡是她認定的事,她必定要達到。有時候 她的意志和力量,令人驚異,當她認為傷心無濟於事時,她就再也不流一滴眼淚,而且 真正做得到。 現在她癡癡地坐在一邊,沒有哭,也沒有流淚,看著自己那一雙弓鞋,襯著一身男 人的衣服,顯得太不倫不類了,她站起來說: “爹爹,你等一等,我換了衣服就來,我們連夜趕下去。” “那是沒有什麼用的,孩子!”晏星寒歎了一聲。 晏小真沒有答話,匆匆出去了,她忍著兩腿的酸痛,回到了自己房內,乾脆也不偽 裝了。偽裝的目的,原本是不想令父親和譚嘯發現自己,現在既然到了這步田地,還裝 個什麼勁? 她換上了一套紫色的緊身綢衣,把寶劍繫在背後,把頭髮扎了一下,提著行李,往 外走去。 一出門,就看見銅錘羅和店主斯特巴打著燈籠走過來。 銅錘羅扯著嗓子道:“小姐,馬已備好了,這就走麼?” 晏小真點了點頭說:“馬上就走!” 斯特巴睜著一雙火眼,上下打量著小真,滿臉納罕地道:“你……原來是……” 銅錘羅一巴掌,把他推得向前一蹌,說:“少問!快走!” 斯特巴可真弄不清,這幾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先前後院裡打架,他已知道,把他 嚇得了不得,連看也不敢看;再被銅錘羅一陣嚇唬,他更害怕了。這時一肚子狐疑,打 著燈籠,顫抖抖地領著二人,來到了後院,一進晏星寒的房門,他嚇得臉都白了,“啊 呀”叫了一聲: “啊!老太爺這是……是怎麼啦?” “少問!” 銅錘羅又叱了一聲,指揮著他說:“你在前面照路,快走!” 斯特巴怔了一下,訥訥道:“錢……店錢還沒有給呢。” 銅錘羅又一瞪眼,小真放下一小塊金子道:“這是店錢,我們只走兩個人……”用 手一指銅錘羅道:“他不走。” 斯特巴收下了錢,心裡才算一塊石頭落下地,他乾笑著,連連彎腰,打著燈籠在前 面帶路,銅錘羅小心地把天馬行空攙起來。 這一近看,晏小真可真嚇了一跳,只見老善人面如金紙,鬍子上掛著鮮紅的血。他 苦笑道: “不要費事了,我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 “爹,你不要這麼說……你老人家不會死。”晏小真安慰他說,一面分出一隻手攙 著他。晏星寒口中兀自喃喃地說:“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哎!” 一邊說著一邊大聲地咳嗽,可是他哪能真的這麼甘心死去呢? 到了門口,斯特巴把簡單的行李拴在馬鞍子上,小真要揹著晏星寒;可是這老頭子 很倔強,說什麼也不要,非要堅持自己上馬不可。小真沒辦法,只好扶他上了那匹棗紅 色的大馬。 晏星寒在馬背上還硬挺著腰干,說:“行,就這麼走吧!” 晏小真憐惜地道: “爹爹!你老人家可不要勉強,要是路上不得勁,咱們就停下來歇一會兒。” 老善人眼睛瞪得大極了,忽然大叫道: “譚嘯小輩,你出來,咱們再戰個死活……” 說到此,忍不住一陣咳嗽,又低下了頭。銅錘羅在一邊重重地歎道: “老爺子,你老這是幹嘛?你老是金玉的身子,犯得著與他那窮小子拼嗎?” 他又皺著眉說: “還是那句話,身子要緊,你老往開處想,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 晏小真也噙著淚說:“譚嘯不會在這裡了,他一定走了。” 晏星寒嘿嘿冷笑著,身子在馬上,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銅錘羅趕忙伸一隻手扶著 他,老善人大聲道:“他沒有真功夫……不知在哪裡偷學的幾手怪招式……我不服 氣……” 銅錘羅在心裡說:“不服氣?再不服氣,你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可是表面上卻裝成很附和的表情,連連罵道:“這還用說嗎?要是講真功夫,他簡 直是雞子兒往石頭上砸嘛!還是那句話,你老是金子寶石的身子,犯不著跟他斗,等見 著劍芒大師父,再拿個主意,還怕制不死他?” 晏小真也點頭說:“銅錘羅說得對,你老還是身體要緊,我們先找到劍芒師怕再 說。” 她說著上了馬,銅錘羅用手往前指著路,小真陪在父親馬旁,慢慢往前走了下去。 這父女兩個,踏著月色,馬不停蹄地往下走,約有半個時辰工夫,也不知來到什麼 地方,只見兩邊全是青蔥蔥的峻嶺高山,夜風吹來,感到有些冷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忍了一段,到了此時,卻實在挺不住了,他喘得很厲害,仍死命撐 住身子。 晏小真微覺有異,道:“爹爹,下來歇歇吧!” 晏星寒剛一開口,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骨碌”栽下馬來,頓時人事不省。小真大 吃一驚,忙跳下馬,一時急得哭了。 她抱著父親,在附近草地坐下來,匆匆舖上一層毛氈,把晏星寒放平躺下。 “哦!爹爹……”她伏在晏星寒身上,淚就像決了河堤的水一樣,哭了幾聲,又停 住了。 她知道老爺子還不至於死,只是一時暈過去了,當時取下水壺,喂了他兩三口水, 又輕輕為他推按了一番。老善人長長吁了一口氣,睜開了眼,他沒有說話,只用眼睛盯 著她看。小真低著頭在一邊掉淚。 她說:“今天不走了,等天亮再走吧!你老人家這個樣子……” 說著咬著嘴唇不說了,她怕說出來父親傷心,當時站起來,把兩匹馬拉過來,由馬 上把行李解下來,找出一塊皮褥子舖上,小心地把父親移上去,自己也在一邊坐下來。 看著天上滿天星斗,閃閃爍爍在雲端眨著眼睛,她的心真可以說是萬念俱灰。一切 的理想都失去了,如果說愛情,是女孩子全部生命的話,那麼現在她已喪失了全部的生 命。 “我為什麼還活下去呢?”看著天,她腦子裡這麼想著,又向一邊的父親瞟了一眼, 只覺得鼻子發酸。她心裡想:“等爹爹傷好了,我還是一個人走吧!去當尼姑算了!” 腰又酸,腿又痛,尤其是兩個膝蓋,連彎一下都痛,她輕輕地為晏星寒蓋上一層毯 子,自己湊著父親躺了下來。 她本來準備終夜不睡,小心地侍候著父親的,可是她實在太累了,這一倒下去,父 親又沒有跟她說話,一會兒工夫,她竟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天似乎在下著露水。天空一片淡黑色,灰濛濛的。小真翻了個身兒, 覺得身上蓋上了毯子,腿骨更是酸得受不了,她忽然想到了身邊的父親,翻身坐了起來。 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吃一驚,身邊竟失去了晏星寒的蹤影。 晏小真不由一下站起來,大聲喊道:“爹!” 忽然,她目光接觸到一件東西,那是一個隨風微微晃動的身影,長長地掛在樹上。 她張大了眸子,頓時覺得全身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如同晴天響了一個焦雷。 “爹爹……啊!救命啊!”她覺得腿一軟,一跤跌倒在地上。 可是,她不甘心,她要親眼去證實,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再次地站起來,抖顫顫地一步步走近路邊那棵樹,走到那吊在樹上的人跟前。 當她以發冷顫抖的手,觸到那冰也似的肢體上時,那黑影滴溜溜轉了身兒,她一眼 看清了這人的真面目,禁不住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頓時倒地,人事不省…… 當和煦的陽光,再次令她甦醒時,她仍蜷伏在冰涼的泥地上,那垂吊著的人體,仍 然垂著頭和她對看著。 望著父親那張黃中透青的臉,急瞪的眼,半吐的舌頭,僵直的屍體……她再次悲慟 地大哭起來。這一哭直哭了個聲嘶力竭,最後簡直連抽搐的力氣也沒有了。 靜靜的山徑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陽光輕輕地灑在樹梢和草地上,幾隻小鳥在樹 上刷剔著羽毛,低聲地啁嗽著,馬在低頭嚼吃青草。 一切是那麼的寧靜、安適,陽光沐浴著小草,和風吹拂著山林,小鳥引頸剔翎,對 照下的小真,卻未免太孤單、太可憐了。這就是上天賜予萬物之靈的人類的公正的待遇, 因為你既然要享受人的特權,就必得要付出人的代價。 可憐的晏小真,她真不敢想像,自己怎會遭遇到如此的命運,自己能受得了如此的 懲罰嗎? 她抖籟籟地把晏星寒的屍體解下樹來,這狂傲一世的老人,死後仍然顯得那麼威嚴, 他睜著一雙虎目,額下的白須一根根針似的直挺著。小真看著父親這副樣子,似乎突有 所悟,冷冷地說:“放心吧!爹爹,我一定要為你報仇,譚嘯逼死了你,我也要叫他死! 我和他之間,已不再是朋友了,而是仇人!我要盡一切能力報復他……” 然後,她再注視死者那張可怕的臉,彷彿感到溫和了不少,當然這只是她心理作用。 她用一套乾淨的衣服給父親穿上,對著屍體發了半天怔,心想:“我該怎麼處置他呢?” 總不能帶著這麼一具屍體上路吧?她舒展了一下身子,姍姍地站起來,只覺得有些頭重 腳輕的感覺,一雙眼泡兒腫得像桃子似的,連眨一下都感到酸! 望著這一片峻嶺沃土,她喃喃自語道:“就把他老人家先葬在這裡吧!” 她抽出劍,在立腳的草地上挖了起來,費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工夫,她總算挖出了 一個長六尺、寬三尺、深二尺的坑。小真以劍為杖,拄著喘息了一會兒,又在那坑中舖 墊了一床皮褥,用了幾套衣服把晏星寒包起來;然後把他的屍體埋進了土坑之中。 當一捧捧的黃土,把她和父親的距離永遠隔離後,她再次撲倒在這微微隆起的墳頭 之上,大聲地慟哭起來。 嶺陌響起一陣串鈴的聲音,有行人過來了。 可是小真的哭聲是那麼悲慟,她癱瘓在這新墳上,再也站不起身來了。 “爹爹啊!我也死了吧!嗚嗚……” 她耳中聽到嘩郎嘩郎的鈴聲,似乎有人走近了她的身邊,而且停了下來,可是她已 沒有心回頭來察看了。她已軟癱在墳頭上。忽然,她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姑娘,你有什麼傷心的事嗎?” 晏小真停住了哭聲,可是她不好意思抬頭,因為她臉上沾滿了泥土,被淚水浸成了 一片泥污,頭髮也散開了,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鬼,如何能去與陌生人談話呢? 她小聲地抽泣著,心裡討厭地想:你們走你們的路,管人家的閒事幹嘛! 可是她耳中卻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九婆,咱們走吧!管人家閒事幹什麼!” 一個粗嗓門的人說:“這小娘子大概是家裡死了人啦!” “真可憐!”一個左嗓子的人回了這麼一句。 晏小真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立刻令她打了一個冷戰,她頓時坐直了身 子。 目光見處,原來是幾匹馬,馬上騎著人,離自己最近的那人,是一個雞皮鶴發,衣 飾極為怪異的老太太。坐在一匹白斑馬上的是一個老頭,小真一眼認出,這老人竟是當 初把自己由父親掌下救出的那位怪人桂春明,也就是譚嘯的師父。 二人身側,另有兩人,一高一矮,都是步行,他們肩上抬著一個籐架,架上睡著一 個姑娘,這姑娘身上似平有病,此刻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著自己。小真仔細看 了這姑娘一眼,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頂門,當時奮身躍起。不待她發作,那架上的姑娘 卻驚喜地叫道:“啊!姐姐是你……哦……” 她邊說著,邊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那老婆婆趕上去,把她又按下了。 這時候,桂春明也認出了小真的面貌,他吃驚地“哦”了一聲道: “晏姑娘……是你啊!” 晏小真忽地鼻子一酸,當時拜倒在老人馬下道:“桂老伯……我父親他……已經死 了!” 眾人全都大吃了一驚,太陽婆直著眼問:“這姑娘是誰?” 桂春明歎道:“九姥,她就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唉,可憐的孩子!” 他目光重新轉向晏小真,下馬道: “孩子!你不要傷心,是怎麼一回事,咱們慢慢談談吧!” 太陽婆也下了馬,陸淵和聞三巴放下了擔架,睜大了眼睛奇怪地看著晏小真,擔架 上的依梨華噙著淚說:“姐姐!你……也受傷了?” 晏小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心中很是奇怪,她想不到,為什麼依梨華竟然改了以往 的態度,而這麼親熱地稱呼自己。可是她對這個姑娘內心的銜恨,絕非依梨華幾聲“姐 姐”所能化解的,她微微冷笑了一聲,目光甚至不願在她身上多留一刻! 可是,依梨華——這位慈善的姑娘,卻不會因為對方冷漠,而改變她對晏小真的敬 愛之心。自從譚嘯把晏小真救他的經過告訴依梨華之後,這個哈薩克姑娘,已對她完全 改變了看法。她們族中的女子,一向視夫為天,譚嘯雖未正式和她成婚,可是已在她父 親口中正過了名份,因此譚嘯在她心目中已是她的丈夫;那麼對於丈夫的恩人,自然是 感同身受了! 這時,她含著淚對師父說:“西裡加……晏姐姐身上有傷,快給她看看吧!” 晏小真冷冷地道:“我的傷不要緊!” 她說話的時候,仍是對依梨華正眼也不看一眼,卻對桂春明咬著下唇兒說: “譚嘯殺了我父親……他老人家已經死了……”說著杏目微閉,墜下了兩粒晶瑩的 淚水。 “啊!”桂春明發出了一聲驚呼:“他……他的人呢?” 晏小真冷冷一笑說:“已經走了!” 太陽婆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一回事?譚嘯怎會來到這裡了呢?” 晏小真冷冷地看著她。由於恨依梨華,也連帶著恨上了太陽婆。她搖了搖頭說: “我怎麼知道?” 經桂春明再三地問,小真才寒著臉,把事情的經過大略地說了一遍,聽得幾個人目 瞪口呆。 現在,再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譚嘯確是身負奇技,而那種神乎其神的功力,竟令 桂春明和太陽婆也大感吃驚,他們不知道,譚嘯所施展的功夫,是從何而來? 因為小真對譚嘯所持的態度,是那麼冷,各人自然不便再在她面前多問有關譚嘯的 事情。桂春明長歎了一聲,輕輕拍著小真的背說: “姑娘,這筆冤仇,到這裡可以說全部結束了!再不會有更悲慘的事情發生了!” 太陽婆也點著頭說: “朱蠶和裘海粟也都死了,老尼姑在我們勸說之下,已回返中原去了。對於今尊, 我們很遺憾。”她似乎很惋惜地歎了一口氣道: “如果我們能早一步趕到大泉就好了,這種事就絕不會發生了。” 晏小真在甫聞朱蠶和裘海粟死去的消息後,似乎吃了一驚,可是,她原本對他們恨 惡多於愛戴,因此除了稍稍有一些傷感之外,並不如何悲傷,甚至於連問也不想問。 由於父親的死,她內心對於譚嘯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層。由於對譚嘯的恨,再加上 以往的成見,對於依梨華的恨,她更是耿耿於懷,簡直視其為眼中釘,內心甚至安下了 “不可共存”的心! 她是一個十分聰慧靈敏的姑娘,她已經暗中選擇好了復仇的計劃,表面上卻顯得比 方纔平易多了! 太陽婆見她低頭不語,含笑道:“你的傷也不輕,來!我給你上點藥,包紮一下 吧!” 晏小真把身子挪了一下,皺眉道:“不用,我自己會包!”說著抬目看了太陽婆一 眼,略微緩和地加上一句:“謝謝你!” 太陽婆倒不以為怪,只赫赫笑了笑,她沒想到,這個大姑娘內心所生的可怕念頭。 桂春明眉頭微蹙道:“姑娘,我們正要去大泉,你不妨和我們一塊去。” 他用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依姑娘的內傷很重,需要好好休息幾天,你身上也有傷, 也應該休養幾天,咱們一塊去吧!” 晏小真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南海一鷗很是高興,笑道:“姑娘,你放 心,你父親已落得了如此下場,我們一定不會錯待你。” 晏小真咬著唇兒在一邊不說話。桂春明歎了一聲又道:“至於譚嘯……” 晏小真忽然站起來,蛾眉一挑道:“不要談他!桂老伯,咱們上路吧!” 依梨華卻關心地道:“晏姐姐,你的腿,怎能騎馬呢?”她把身子向一邊讓了讓: “你也睡上來吧!” 長毛陸淵笑了一聲道:“行!兩個人也不算太重,我們抬得動。” 晏小真冷冷一笑道:“我自己會騎馬!” 她目光如冰似的看著依梨華說:“你不要叫我姐姐,其實我不見得比你大;而且我 也不敢噹!” 說著她就到一邊牽她的馬去了。依梨華被說得臉上一陣紅,太陽婆不禁哼了一聲, 生氣地盯著晏小真的背影,長毛陸淵和聞三巴也愣了眼。 善良的依梨華看著太陽婆小聲說:“西裡加,你不要生氣……她太可憐了……” 太陽婆沒有說什麼。這時,晏小真由後面騎著馬過來了,她另一隻手牽著父親的那 匹馬,一句話不說,慢慢地率先行著。 桂春明等上馬繼續前行。陸淵和聞三巴抬著依梨華步行,後面跟著三匹空鞍的馬。 一行人踽踽地前行著,西風和常明,已讓桂春明打發走了,很遺憾,太陽婆並未能如他 二人之意,把功夫替他們復原。這是陸淵和聞三巴強烈要求的,為防止他們繼續為惡, 這麼對付他們,顯然是再理想也不過了。 此處離大泉本來沒有多遠,因此在正午的時候,他們就已來到了那所“留客老店”。 斯特巴帶著又驚又喜的心情,接納了這群客人。在另一客房中的銅錘羅,打聽到來 人的身份之後,不禁嚇了個屁滾尿流,他連晏小真的面都不敢見,一個人趕忙溜走了! 煩躁、憤怒的晏小真仰睡在床上,忍著腿骨上的傷痛,整日來,她的心情就沒有一 絲開朗過,尤其是晚上。她目視案上的油燈,在那伸縮的火焰裡,她感到無比的煩惱、 失望和悲哀……生命之力,幾乎和眼前這盞燈一樣的黯淡,她懊惱得想哭,用力地踹著 蓋在身上的被子。天熱,蚊子又多,唉!這醜陋的小店…… 忽然,她聽到門上有人輕輕地叩著: “姐……我……可以進來麼?”那是依梨華帶著喘息的聲音。 晏小真忽地坐起身來,冷笑道:“你來做什麼?” “我……有幾句話想給你說,同時……”依梨華微弱地咳嗽著,似乎有瓷盤輕輕相 碰的聲音。 晏小真把劍放在枕下,冷笑了一聲:“你可以進來!” “是……姐姐……” 門開了,依梨華披著水綠色的披風,姍姍而入。她那一雙大眸子,閃爍的是病弱和 同情的光芒,在她蒼白的雙手上,托著一個木盤,盤內是兩個瓷碗,一副筷箸,由於她 的手無力地顫抖著,盤內的瓷碗發出輕微的“叮叮”之聲。 “姐姐……你可要吃些東西?是西裡加親手做的……很好吃!” 她把木盤放在桌上,乞憐地看著小真,然後退到一張椅子前,慢慢坐了下來,禁不 住又低下頭咳了幾聲。 “你的傷……好些不?”當她不咳了的時候,她又問。 晏小真目光如同審賊似地注視著她,搖了搖頭說:“謝謝你,我不想吃。” “那是西裡加做的蓮子湯……很好吃的,也很補人……你吃一點兒吧!”依梨華面 色微紅地笑著,顯得有一些忸怩。 晏小真目光中含著敵視,只是在這種氣氛之下,她發洩不出來,她恨依梨華;而且 早已存心欲制其死命,此時倒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盤算著如何下手,一隻手緩緩伸入 枕下。 “姐姐!”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這麼叫我麼?”小真不客氣地叱道。 “哦……我忘了。”依梨華低下了頭,她喘息得很厲害,看著她這副樣子,小真懷 疑她像是要死了,她的心不禁軟了一下。 “我……我可能就要死了……”依梨華噙著淚,慘笑地望著小真說: “我知道你恨我,本來我也很恨你,可是……” 說到此,這美麗的哈薩克姑娘,用白色的小汗巾捂在嘴上,又彎下腰,大聲地咳了 兩聲。等她直起腰來,臉色更白了,那雙星星似的大眸子,遲滯地盯著手上的綢帕,櫻 口微微地顫抖著。 晏小真不由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不禁哦了一聲說:“血……你吐血?” 依梨華折起了綢巾,苦笑了笑,伸出白玉似的一隻手,微微掠了一下秀髮,油燈的 光焰映襯著她蒼白的臉,時明時暗。 “姐……哦……我……” “你暫時可以叫我姐姐。”晏小真似乎有些感動了,可是她仍堅持著自己的仇恨意 志;並且盡可能的不令自己內心趨於軟弱。 “謝謝姐姐。”依梨華落著淚,帶出一絲和藹的微笑,她直了一下腰,黯然地說: “我知道……你也愛譚嘯……” “誰說的?”晏小真由床上一下子挺坐起來,目光中泛著怒火,大聲地斥道: “我愛他?我會愛那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怎……會是忘恩負義……”依梨華囁嚅地說,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好!我告訴你。”晏小真大聲地說,“當初我如何救他,這一點你大概也知道…… 可是現在……” 她冷笑了一聲,眼睛裡滿是淚水:“我父親當初雖然逼死了他的祖父……可是也曾 饒他不死……想不到,如今他卻不存一絲感激之心!他……好狠的心!” 說到此,她握著拳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大顆的眼淚,一粒粒的落了下來。 依梨華看到她這種樣子,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她訥訥道:“姐姐!你父親是自殺而 死的啊!” “你知道什麼?”小真凌厲地看了她一眼,“是譚嘯逼他自殺的!”她大聲地說, 一掀被子由炕上跳下來,那樣子好像她一點傷也沒有。 依梨華呆呆地看著她,正要說什麼,小真卻恨聲道: “不要再提他,提他我可要惱了!” 依梨華慢慢低下了頭,奇怪得很,本來她是很倔強的,受不得半點委屈,可是這一 趟沙漠之行,加上這場傷病,她的性情完全變了,變得那麼文靜,那麼心平氣和。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我本來是想……” 晏小真搖了搖手,冷笑道:“你不要說了!” 依梨華失望地看著她,停了一會兒,苦笑道:“你的傷好一些了麼?” “沒什麼了不得的,早好了!”小真冰冷地回了一句。 她心中這時矛盾極了。總之,她對於依梨華的恨多於同情。依梨華坐在這裡,雖是 那麼和善、溫柔和軟弱……可是在晏小真眼中,仍是眼中刺,不知怎麼,反正是彆扭, 打心眼兒裡不舒服。 這時依梨華又彎下身子,用綢帕捂著嘴在咳嗽,她顫抖著身體,就像是狂風顫瑟中 的一枝梨花,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惹人憐呢?可是硬了心的晏小真,看在眼中,只是厭惡。 她皺著眉說:“你回去吧!自己這麼重的病,還跑出來幹嘛?” 依梨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咳著,一口氣高高提上來又深深落下去,卻總是吐 不出憋悶在胸中的那口痰。也許是一塊血,也許是一腔感情的鬱結……她那蒼白的臉漲 得通紅,可是瞬息又回復了蒼白! 晏小真不單厭煩,簡直有些害怕了,她想不到這姑娘那麼鋼鐵似的身子,怎麼會變 成了這副模樣?望著她那細細長長的眉毛,明澈的一雙眸子,雖是病弱,可仍是十足的 美人坯子,心中不禁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 她互捏著十個手指,皺著眉說:“你回去吧,我真擔心你死在我這裡。” 說了這句話,她似又有些後悔,因為這麼刻薄的話,她畢竟還是第一次出口。 依梨華這時咳得輕些了,聽了小真這句話,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卻又傷感地低下了 頭,苦笑了笑,自位上站起來: “我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說:“姐姐,你來我屋裡談一談好麼?” 晏小真呆了呆,搖了搖頭。她走過去,把桌上蓮子羹端起來,放在依梨華手上說: “這個還是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還很熱呢!”依梨華眨著眼睛說,她真是很美,那種發自內心的純情,不是虛偽 和做作的美。 晏小真寒著臉說:“我不吃,你這人真是……” 依梨華微微歎了一聲,姍姍地轉過身子走了,悄悄地來,悄悄地去,留下的是一片 寂寞和煩躁。 望著桌上的那盞昏黯的油燈,小真緊緊地捏著手,這幾天接連發生的事,真把她的 心給弄碎了。對於她決定去做的事,她尤其感到猶豫和棘手,她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 呆。 她心裡在想:“我真是笨極了,剛才這麼好的機會,我只要一掌,或是……” 她的臉不禁紅了一下,自譴道:“不!我怎能那麼狠心呢?這太可恥了!” 晏小真又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她蛾眉一挑,杏目圓睜,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一腳。 “什麼可恥?我這是報仇洩憤……”她自我鼓勵道:“走吧!去殺了她!然後一走 了之,讓譚嘯痛苦一輩子!走!去!” 立刻她膽力大增,她要憑著這一時之勇,去完成一件已經決定了的大事。她把寶劍 繫在背後,衣裳規置一下,方要越窗而出,心中又是一動:“這時候她還沒睡,我怎麼 殺她呢?她要是叫我一聲姐姐,我能下得了手麼?” “再等一下吧!”她對自己說。 於是她又勉強耐下性子坐了下來,院子裡有馬打噗嚕的聲音,她想定是店家在給馬 上料了,馬都是吃夜草的。於是她又想到了她的馬,到時候自己要先把馬弄出去,否則 怕來不及,因為桂春明和太陽婆這兩個人太難對付了。 這麼想著,她只得耐著性子,挨著燈坐著,頭枕著胳膊。對於自己預備去做的事, 她不敢想,生怕一經思慮又會改了主意,所以她索性閉上眼睛,摒棄一切雜念,不知不 覺,竟睡著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只覺得兩臂酸麻得厲害,身上冷嗖嗖的。她側了個身兒,睜開 了惺松的睡眼,傻傻地站起來,見桌上油燈,已結了老大的一朵燈花,時間可是不早了。 她暗怪自己糊塗,怎麼竟睡起來了。由於靠燈太近,右頰的一縷頭髮都被火烤焦了, 捲成了小麻花卷兒,用手一按,紛紛脆折落下。她歎了一口氣,睡了一覺,勇氣沒有方 才大了,可是她一定要堅持這麼做,絕不妥協。 她吹滅了燈,擰腰上了窗台,皓月如霜,當空有幾片白雲,卻被疾風吹得狂揚著。 望著雲彩,她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那似乎是影射著自己的孤單、流離。 “去吧!去報仇,殺了她!” 晏小真內心這麼想著,就如同一縷輕煙似地縱了出去,她對這所“留客老店”的地 勢,早已經很清楚了。幾個起落,已到了馬廄處,只見七八匹馬在裡面掛著,那個斯特 巴的兒子,就在馬廄一角,放著帳子睡著,他是看馬的,怕被人家偷了。可是他早早就 睡熟了,小真很容易找到了自己那匹馬,至於父親那匹馬,她就不要了。 她輕輕把馬牽出來,拴在一邊樹上,又把鞍轡上好了,這才回身,重新往裡院騰縱 而去。 想到馬上要殺人,她的心有些顫抖;可是為了要報仇,她什麼也不顧了。其實依梨 華和她到底又有什麼仇呢?不過人們對於自己仇恨的人,總會想個理由給他們扣上一個 帽子,因為如此,他們就可名正言順地去進行“恨”的一切步驟。至於這個理由是否能 成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依梨華那間房子,窗口仍有燈光。晏小真來至窗前,怔了一會兒。 她想:“難道她還沒睡?” 終於,她自背後掣出了劍,劍身映著冷月,發出一道白森森的寒光。 她把劍尖慢慢插入窗縫裡,向上用力划動著,那原本不牢實的木栓,給她撥開了, 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小真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她慢慢推開窗,見室內毫無動靜,她這時真可說是膽大妄為之極。 她長身而入,衣裳上捲進的風,使幾上的燈焰,幾乎為之熄滅。 燈光照著炕上,那個平臥著的姑娘,睡在一張細竹編就的席子上,枕著翠色的小枕, 身上覆著一床薄薄的綢被,一隻玉臂壓在被外,散發如雲,襯著她那張清秀白皙的臉。 她嘴角微微上彎著,那是可愛的笑靨,抑或痛苦的刻畫,就很費解了。 這一剎那,小真惡念驟起,她想,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時向前一墊步,已到了 床邊,掌中劍倏地舉起,可是……可是她的手抖得厲害,只刺下一半,就刺不下去了。 她的臉一片鐵青: “哦……我不能殺她……我怎麼能殺這麼一個好心的姑娘呢?何況她尚在重傷之 中?” 寶劍輕輕地顫抖著,她的腿彎兒也直打顫,她想不到殺一個人,竟會這麼難,這倒 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 這麼僵持了好一會兒,她頹喪地後退了五六步,慢慢還劍於鞘。床上的依梨華翻了 一個身,發出輕微的呻吟之聲,嬌聲說道:“哥……不要……真討厭!” 晏小真倏地吃了一驚,二次抽劍,心想如果你醒了,我可是非殺你不可了。 她只覺全身血液怒張,髮根兒發炸,寶劍再次地舉了起來。可是那哈薩克姑娘,只 是發著囈語,說了這句話,竟又沒有聲音了。 晏小真又輕輕收回了劍,當時心裡舒了一口氣,輕輕歎了一聲,苦笑了笑,忖道: “我還是走吧,冤有頭債有主,我找譚嘯去。” 想著又看了床上依梨華一眼,只見她雙眉輕輕顰著,那失去血色的臉盤兒,瘦削下 去的兩腮,曲而長、黑而密的睫毛微微眨動著。晏小真心說不好,她要醒了,想著方要 轉身越窗而去,卻聽見依梨華驚呼道:“姐姐……你……” 晏小真呆了一呆,見依梨華果然睜開了眸子,目光中帶著極度的喜悅,一隻手支撐 著要坐起來。 “不……”晏小真連連搖著手,聲音有些哽嚥:“我……我有事要走,再見吧!” 說著她倏地轉過身子,縱身下了窗台,耳中卻聽到依梨華呼叫道: “姐姐……姐姐……哦!不要恨嘯哥哥,他是好人!” 接著是一陣沉重的咳嗽聲音。小真已經縱身出去了,那咳聲仍使她心中打著寒顫, 不知何時,她竟流下了淚,用手一摸,臉上濕濕地。 她在老槐樹下找到了她的馬,飛身上了鞍,兩膝一磕馬腹,這匹馬就潑刺刺地衝了 出去。 她怕依梨華追出來,更由於慚愧的心情作祟,她不能再在這裡多留一分鐘,這匹馬 就像瘋了似的,順著山邊小徑,一直地跑下去了。 夜風撲著她那張為淚水浸濕了的臉:“啊!依梨華!你竟還叫我姐姐!你可知我是 要去殺你麼?” “卑鄙的小真!你都想了些什麼?你竟要去殺這麼一個好姑娘!你不羞?不恥?” 隨著馬身的顛簸,她腦子裡這麼不停地自譴著,她那積壓在內心的一腔悲憤,再也 無從發洩了。只是拚命地策著馬,小蠻靴幾乎要把馬肚子踹破了。這匹她素日心愛的馬, 在主人的感情發洩之下,長嘶疾奔著,其速如同脫弦之箭。 這一陣疾馳,也不知跑了多少時候,反正是人馬全淌了汗,尤其是那匹馬,全身就 像是剛從水池裡撈出來一樣,把小真的一雙褲管都沾濕了。 天邊微微見了一點點曙色,小真這才發覺,自己敢情已跑了一夜了。這一陣跑,累 得她腰酸背痛,確是不能再跑了。 她當時帶住了馬,那匹馬喘得就像狗一樣,一個勁地打著噗嚕。小真下了馬,往前 看著,似乎不遠處有很多房子,像是到了一個鎮子;可是她再也懶得走了,而且這個時 候投店也不方便。眼前是山是樹,還有亂石頭,她咬了一下牙,把馬拴在樹上,由馬上 取下行李,舖了一床氈在草地上,往上面一倒,不料卻是腰酸背痛;尤其是那雙膝蓋骨, 本來就不大好,再這麼騎一夜馬,都磨破了,兩腿就像斷了似的。喔!瞧這份痛! 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姐,哪受過這種苦呀?這可好,生離死別外加上內憂外傷,都 叫她一個人受用了,用“欲哭無淚”來形容她眼前的傷感,確是很恰噹! 睡在氈上,下面小石頭子兒硌得背痛,她也懶得再動,看著天上,只有幾顆小星星, 有一顆最大的,閃閃發著紫光,她知道那是“紫微星”,這顆星一出來,天也就要明了。 對於身邊這些事,她連想的勇氣都沒有了,可是那種沉鬱,那種憂傷,就算你是一個鐵 人,也能把你給熔化了。 她枕在一隻胳膊上,莫名其妙地哭了,只覺得哭比不哭舒服得多,起碼可發洩一下 心中的沉鬱。本來她是發誓不再哭的,可是她做不到,因為她到底是一個女孩子,到底 是一個有深純感情的女孩子啊! 哭著哭著,她就沒勁了,就這麼噙著還沒有流完的淚睡著了。 人謂失望傷心的人,連夢也是苦的。這話真不假,小真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譚 嘯用劍逼著她,要殺死她,她跟他拚命,可是打不過他;最後,譚嘯的劍一下子扎到她 心窩裡去了,她負痛地“哎喲”了一聲醒了。 陽光照得她眼睛刺痛,這一覺睡得好,太陽已快上中天了。 她慌忙地站起身來,覺得腿還是痛,她腦子裡仍在琢磨方纔那個夢,覺得很害怕, 又想真要是那樣,倒是好了,總比現在這麼不死不活的好。 耳邊有羊叫的聲音,她吃了一驚,四下一看。嚇!全是羊,黑的白的,大羊小羊, 漫山遍野都是,放羊的是個維吾爾族姑娘,戴著平頭的草帽,手裡拿著蘆笛,用她那雙 微微有些藍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小真。小真覺得不大好意思,把氈子抖了抖,上面都是 羊屎。這些羊可是真饞,見什麼吃什麼,不但吃草,連開的花、樹葉子、樹枝子都吃。 老羊咩咩,小羊咪咪、嘛嘛,有那更小的,用頭拱著吃奶,肚臍下還吊著臍帶呢!看著 真是可愛。 晏小真不禁看出了神,她本來是個孩子,看著這些可愛的小羊,不覺忘了眼前的一 切,臉上竟也帶出了微笑。她彎下腰來,用手去逗著小羊玩,那個放羊的姑娘,卻連忙 跑過來,把小羊抱到一邊,臉色很不好看。小真怔了一下,用維吾爾話問她為什麼這樣, 那姑娘就像個傻大姐一樣,只是搖頭,很不願跟生人說話似的,兩隻手使勁地趕著羊, 嘴裡“噓噓”地叫著,直往一邊走了。 這一霎時,晏小真內心不禁浮上一層莫名的寂寞,先前被小羊帶來的一些快樂,也 煙消雲散了。連一個放羊的野丫頭,都不願答理自己,這個“人”做的可真是無味了。 那匹馬吃飽了,又歇息了一夜,現在倒是精神百倍,慢慢走過來,用那兩片乾癟的 嘴去咬主人的衣服;而且咧開嘴,露著牙唏聿聿地叫喚。 晏小真把行李捲往鞍子上一放,歎了一口氣;然後扳鞍上馬,直朝著前面那一大片 房子走去。 她走了一程,見眼前房子愈來愈多,已然構成街市,拉駱駝的,推獨輪車的,穿來 穿去,街市竟是出奇的熱鬧,看起來就像肅州一樣的繁華。 她不禁暗自驚異,心說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會這麼熱鬧呢? 想著就打起了精神,策馬入市,邊地風情,可是大異於內陸。這裡的大姑娘,可不 講究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騎馬的少女多的是,只是她的裝束不同,頗為引人注意罷 了! 為了怕人家看,她也在臉上蒙上了一塊紗,又戴上一頂草帽,這麼一裝扮,幾乎和 本地的姑娘,沒有什麼太大區別了。 走了一條街,她才注意到,原來市街上來往的行人之中,竟有不少是漢人,有人挑 著擔子賣瓜,那瓜是青皮長圓形的。小真不由恍然大悟,原來這地方竟是哈密。那長圓 形的瓜正是世人稱讚的哈密瓜。這種瓜,過去晏小真經常吃的,所以一看就立刻想到了 產地。當下暗忖道:“這可是個好地方,我就在這裡住一天再走吧!” 想著就下了馬,拉著馬往前走。這時候她覺得肚子一陣陣的發餓,兩邊飯攤子上, 雖飄過來牛羊肉的香味,可是都是些村夫野漢盤踞著,她不大樂意跟他們混在一塊兒。 怎麼辦呢?她拉著馬繼續往前走,見正北面豎著一個大招牌,寫著“哈密老客莊”幾個 大字,還飄著酒旗,一派中原特色,門前有兩三個伙計正在迎客。客人是一群駱駝商, 一件件的大行李往裡面搬。小真站住腳,心想我就在這裡住下吧,我的腿傷也該好好養 養才行! 想著就拉馬過去,一個堂倌笑著迎過來,用回語說了幾句,小真卻用漢語道:“我 是漢人,你還是說漢語吧!我要住店!” 那伙計怔了一下,笑道:“啊!是!是!” 一面說著,目光一面在她身上轉著。小真繃著臉不言不笑,大步向店內走去。伙計 牽著馬跟著,這客棧地方很大,一進門兩邊是牲口棚,左邊是駱駝棚子,右邊是馬廄, 小真見駱駝棚子幾乎已佔滿了,而那馬廄裡,卻僅僅只有三兩匹牲口,其中有一匹全身 黑毛,只額上一點白心的馬十分神駿,正在仰首頭嘶鳴。 晏小真一眼之下,已看出了此馬乃是罕見的伊犁名種,不禁心中十分驚奇,走過去 細看了看。這時候伙計已把晏小真的馬牽了進去,指著那黑馬說道: “這匹馬真好,聽說大戈壁呼可圖大爺有這麼一匹,跟這匹一樣,黑毛白鼻心。” 說話時小真眼見自己那匹馬,把頭拱下想去槽裡吃食,可是這匹白鼻心的黑馬,卻 蠻不講理,連咬帶踢地把小真那匹馬擠到了一邊。 晏小真到底是孩子,看見不覺生氣,走過去用力地去帶那馬的口環,想把它拉到一 邊,那馬卻以厲鳴相抗,怎麼也不肯動。惹得小真舉掌想打,那伙計嚇得連連搖手道: “我的小姐,可別打它!” 晏小真放下手,回頭說:“它不講理嘛!只准它吃,不許我的馬吃!” 伙計翻著眼皮,撲哧一笑:“這點小事,大小姐你可犯不著生氣,它吃飽了自然會 讓開的!” 晏小真犯了孩子氣,嗔道:“憑什麼吃它剩的?我就要打它!” 說著舉掌又要打下去,那伙計連忙用身子擋著,一臉的苦笑,小真蛾眉一挑道: “怎麼我打一下馬,你也要管?打死它我賠錢還不行?” 伙計打拱道: “小姐你高抬貴手吧!這匹馬的主人可是最難說話,他老人家一天三四次看他的馬, 要是有一根毛掉了都要瞪眼罵人,我們惹不起他。得啦!我把你的馬拴到那一槽去行了 吧!” 晏小真後退了一步,仍有些憤憤難平,冷笑道: “我的馬也不是普通馬,掉一根毛也不行!” 店伙皺著眉半笑不笑地點頭說: “好,行!行!唉!這年頭牲口比人還值錢呢!” 說著把小真的馬拉到了另一槽上,卸下了鞍子行李。小真仍恨恨地瞪著那匹黑馬, 說良心話,這匹馬她倒是打心眼裡愛,本來還打算向它主人出高價買下來,此時一聽對 方竟如此疼愛此馬,自然不會隨便割愛,內心未免有些怏怏。可是她並沒有死心,一面 走一面問:“這馬的主人姓什麼?是哪裡人?” 店伙計一隻手提著行李,一隻手摸著脖子,訥訥道:“真的,他是姓什麼來著?哦! 姓譚!” 晏小真點了點頭,忽然站住了腳,張大了眸子道:“什麼?姓譚!叫什麼名字?” 店小二驚奇地看著她,搖了搖頭:“那可得查簿子去,我記不清楚了。” “你只告訴我,他是什麼樣子吧?”小真急問道。 這伙計一隻手比著: “呶!這麼高的個頭,是個讀書的相公,年輕,漂亮!可就是脾氣壞!” 晏小真臉色立刻變了,她身子很明顯地搖了一下,牙關咬得很緊,冷冷地說: “我知道了……走,給我找一間靜一點的房子。” 店伙計眨眨眼,把小真引過了一排店房,來到一間很乾淨的房子裡,放下東西。小 真隨便點了幾個菜,打發這伙計出去以後,她顯得很不安靜了,來回地走著,喃喃自語 道:“爹爹,這是你老人家陰魂指引,我竟不費事地找到他了……今夜,我……” 她望著牆怔怔地說:“你老人家保佑我成功,別叫我再心軟下不了手!” 夜靜更深,忽有一陣絲弦聲音,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有人用著沙啞的喉嚨在唱著: “良夜似水,皓月如銀,天涯浪子,看劍飲杯,三千里風塵,煙雨如絲,迷離淚眼 望中原,一天悲憤……” 這種地道的彈詞,譚嘯已是六七年沒聽過了,那沙啞的聲音,冷瑟的弦韻,真能把 一個人的心給聽軟了。他翻身下床,走到了窗前,正想細心傾聽,那弦音卻意外的中止 了。聽聲音大概是東邊那一幫子駱駝客人中不知誰唱的,這客棧裡人是真雜,五方八處, 會什麼的都有,倒也不值得奇怪;只是為譚嘯帶來了些莫名的傷感而已。 他在窗前小立了一會兒,涼風習習,吹得他透體生涼。儘管是月色如銀,然而這客 地遊子,早為一腔悲怒傷愁壓得麻木了。 他回過身來吹滅了燈,往床上一倒,月光瀉進來,像散了一層紗,他枕著臂輕輕歎 了一聲,過去日子裡所發生的事,像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在他腦子裡展開著。白雀翁已 死,晏星寒雖是生死未卜,可是也算告一段落了,餘下的還有劍芒老尼和裘海粟,而這 兩人卻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怎麼才能訪到他二人呢? 老實說,他對於紅衣上人裘海粟,在四人之中是最為切齒痛恨的。因為他不但是謀 殺祖父的元兇大惡之一,而且當初他曾堅持要除去自己以絕後患;這些暫且不說,最令 人痛恨的,他還是手刃依梨華父親依梨咖太的主兇,他是四人之中最狠毒的一個,無論 如何,是不能留他活命的! 譚嘯翻了個身,心中熱血澎湃,他覺得自己實在是變了,變得麻木不仁,腦子裡現 在所存的只是“仇恨”兩個字,至於仇恨以外的事,都已成了次要的。 過去他對於晏小真,總似有些戚戚莫名的感覺,可是自從前天那場仇殺之後,他已 把自己的立場向對方表示得很清楚了,彼此都已表明了自己的陣線,這樣也好。 譚嘯苦笑了一下,心想:這樣倒可免了一些瑣碎的顧慮,我和她的感情,本來是不 正當的。如此一來,她恨我入骨是必然的,自然是不會再理我了。 一想到這個姑娘,他心情立刻不那麼安寧了,桑林中的疾奔,雷雨之夜的深情…… 歷歷浮上了他的眼簾,儘管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想到了這些,也不能無動於衷。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太毒了些。可是,人們最愚昧和“無濟於事”的,就是對過 去的追悔。如果說追悔的目的,是在於設法彌補,尚還情有可原;相反,如果說追悔僅 僅不過是追悔而已,那就是真正的愚昧了。 譚嘯的傷感,只是暫時的。因為他並不想去設法彌補,他知道解決這種心靈上所謂 的遺憾,最好的方法是時間,卻不是任何人為的方法。 他想著這些惱人的問題,不知不覺已消磨了一個更次的時間。這時候,他耳中似乎 聽到了一些異聲,那聲音極似夜行人在房上踏瓦的聲音。 譚嘯不由吃了一驚,猛地翻身坐起,可是,他立刻又慢慢躺了下來,他不是一個輕 舉妄動的人。 一會兒,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窗前,那是一個身背長劍的少女。 譚嘯不禁吸了一口冷氣,因為他已經看清了來人,那是晏小真! 他吃驚的是,此刻她的出現,象徵著非常之舉,多半不是好兆頭。怎麼天下事會有 這麼巧,才想到她,她就真的來了。 這姑娘好大的膽子,她似乎料定了房中人此刻已經睡著了,所以才這麼大膽地陡然 現身。 她兩手輕輕一按窗台,比燕子還輕地飄進室內,然後迅速地伏下身子,這些動作, 沒有帶出一點點聲音。 譚嘯暗暗驚異,心中疑惑道:“她想做什麼呢?” 他微微把眸子睜開一線,想要觀察小真的意圖,可是他沒想到,小真竟是行刺來了。 就在她伏下身子的時候,已抽出了劍,可是仍然不動。譚嘯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好 丫頭,你原來竟是來殺我的!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這一剎那譚嘯內心的感受,卻是千言萬語也說不完的,因為他不敢想像,昔日那麼 深愛著自己的小真,居然試圖來謀殺自己,這真是令他痛心的事。 可是現在已沒有時間給他傷感了,晏小真已悄然地站起身來,月光映著她那張清水 臉兒,她似乎也害怕得很,身子微微地顫抖著,那口銀光閃閃的劍也跟著發顫,可是她 那張小嘴,卻抿得很緊,顯示出她有相當的勇氣。 忽然,她往前一探身,掌中劍由上而下,猛地朝著譚嘯身上劈下!只聽見“鏘”的 一聲大震,晏小真“啊”了一聲,那口劍差一點震脫了手!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晏小真這一劍,竟是硬硬地砍在了土炕之上。她情知不妙,嬌軀一旋要逃,可是不 容她轉過身來,已有一隻結實的手“噗”的一聲,抓在了她那只持劍的手腕上,隨著一 聲冷笑道: “撒手!” 「噹」一聲脆響,晏小真的劍掉在了地上。晏小真尖聲叫道:“姓譚的,我跟你拚 了!” 她忽然用左手照著譚嘯臉上摑去,“叭”的一聲脆響,實實地打在了譚嘯的臉上。 可是譚嘯就像木頭人似的沒有感覺,他那雙晨星似的眸子,只是直直地逼視著小真。 晏小真出乎意外地怔住了,隨後又哭著想掙開譚嘯抓她的那隻手。 “放開我!”她哭道:“你於嗎抓著我?你不要臉!” 譚嘯鬆開了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他臉色鐵青,冷冷地問:“是誰叫你來的?” “誰叫我?”小真哭著說:“是我自己叫我來的,我爹爹死了,是你害死的!我來 是報仇的!”說著她哭得更響了。 譚嘯皺了一下眉,現在他倒變得十分冷靜了。 “我並沒有殺他呀?”譚嘯沉著聲音說:“那天你不是親眼看見的嗎?” 晏小真跺了一下腳,哭叫道:“現在他死了,上吊死了,是你逼死的!” “姓譚的,你該滿意了吧?”她咬牙哭著說,“白雀翁和紅衣上人死了,老尼姑也 叫你師父打發走了,我爹爹也死了,你……你該滿意了吧?現在我又落到了你手中,可 是,我絕不會向你乞求活命,你可以殺我,殺呀!”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粉頸:“你殺呀!” 譚嘯冷笑了一聲,微微搖頭道: “我殺你幹什麼?你剛才說的話是誰告訴你的?” 晏小真抽搐道: “誰告訴我的?我自己看見的,你師父他們都來了,紅衣上人就是他們殺的!” 她還要說,譚嘯卻擺了擺手說: “好了,你不要說了!”他苦笑了笑道: “你是來為你父親報仇的是不是?” “當然是!”小真抽搐著憤憤地說。 “好!”譚嘯忽然面色慘變,他彎腰把地上那口劍拾了起來,遞給晏小真道: “這是你的劍,你拿著。” 晏小真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癡癡地接過了劍,翻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 譚嘯淡淡一笑道:“這沒什麼!一報還一報,按情理是很公平的。” 晏小真不明白他要說些什麼,只見譚嘯慨然接下去道: “誠如姑娘所說,我如今大仇已報,死了也值得了,尤其是能死在你的手中……” 他猛然“哧”地一聲把上衣拉開,露出了白皙結實的胸脯,氣宇軒昂地道: “姑娘,你下手吧,我實在很負你,也只有如此,才能使我心安。下手吧,用你的 劍刺穿我,為你父親報仇!” 他說著輕輕閉上了眼睛,身形昂然不動。晏小真沒有想到譚嘯竟會如此,一時她渾 身顫抖,抽泣聲更大了。 “你快!我決不後悔!”譚嘯皺著眉說。他忽然聽到了小真的哭泣,睜開了眸子說: “你為什麼哭呢?” “為什麼?”小真哭著說:“你算把我的心摸透了!” 譚嘯一怔,訥訥道:“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方纔所說的都是真的,我願意死在 姑娘的劍鋒之下。因為這樣,我們之間的恩怨,就可以平了!” 他又走近一些,雙手把上衣分開,挺起了胸道:“殺吧!不然你會後悔的!” “哦,不……”小真後退著,那涓涓淚水就像拋落塵埃的珍珠。 “譚嘯!”她跺了一下腳,泣道:“你知道我狠不下心是不是?我偏……” 她猛然舉起了劍,譚嘯挺胸以就,嚇得她忙又把手收了回來。譚嘯忽然一把抓住了 她持劍的手,照著自己前胸刺了下去。晏小真尖叫了一聲,兩隻手一齊抓住劍柄拚命往 回奪,用力掙,可是對方的臂力是那麼強大,晏小真雖是雙手,依然奪不過人家。 她哭叫著:“不要……不要嘛!” 譚嘯寒著臉,表情很沉著,他用力地往後拉著劍,劍尖已逼近了他的前胸,只再過 一寸就要血濺當場了。忽然,晏小真哭著低下了頭,她猛然張開櫻口,照著譚嘯手上咬 去!譚嘯只覺得那只搶劍的手背上一陣奇痛,由不住“啊呀”叫了一聲,手一鬆,晏小 真已把劍搶了過去。 可是因二人貼身太近,抽劍的勢子又那麼猛,劍鋒掃著了譚嘯肩頭,一時鮮血湧流 不已! 譚嘯這時彷彿忘了痛,木訥地昂立著。晏小真卻後退了七八步,發散如雲,嬌喘吁 吁地道:“你搶啊!我看你搶!” 她又低聲哭了:“傻子!你身上傷不痛吧?我可不管,那是你的事!” 譚嘯一隻手緩緩抬起頭,摸著那被劍鋒劃傷的肩頭。晏小真忽然撲到他身上,一隻 冷冷的手攀在譚嘯頸上,把白玉似的臉貼在譚嘯的胸脯上,竟自放聲大哭了起來,一滴 滴的淚,都流在譚嘯結實的胸上。 “大哥!大哥!你饒了我吧……嗚嗚……”散亂的青絲觸在譚嘯胸肌上,他打了個 冷顫。只覺得鼻子陣陣發酸,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撫在了小真身上。 “小真……”他哽嚥著說不下去:“我對不住你,可是我沒有辦法呀!” 晏小真抽抽搐搐地抬起了臉,咬著下唇說:“讓我看看你肩上的傷……” 譚嘯往後退了幾步,一隻手按在傷處,慘笑道: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姑娘你自己去吧!” 晏小真呆了一呆,像似大夢初醒,她黯然地點了點頭說: “我們的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譚嘯心如刀割,沒有說話,晏小真忽然又落淚道: “大哥,依梨華受傷很重,你快去見她吧,遲了恐怕……” 譚嘯不禁突然一震:“你……你說什麼?” 晏小真傷心透了,她帶著苦笑訥訥道: “我已見過她了,她很想你……她在大泉……” 說著她已扭動纖腰,縱上了窗台,輕歎了一聲:“你快去找她吧!”嬌軀再起,已 自無蹤。 譚嘯木立良久,猛然撲到窗台,可是晏小真已經走了,即使她沒有走,他又能如何 呢?還能叫她再回來麼? 他這麼想著,輕輕歎了一聲,癡癡回過身來,心裡說:“她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 麼?依梨華當真受傷了……” 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再也平靜不住了。他匆匆點亮了燈,當燈光照在他身上時, 他微微吃了一驚,原來肩頭流下的血,已把上衣染紅了,可是他並不覺得痛。 好在他隨身帶有刀傷藥,當時用布沾了些水,把傷口的血擦了擦。幸好傷並不重, 只是劃開了一道兩三寸長的口子,不過是皮肉之傷,沒有傷著筋骨。想到了方纔的情形, 這位超世奇俠,仍覺得一陣陣難受,對於小真,他覺得無限愧疚。 包紮好了傷,他換了一身衣服,把簡單的革囊提起,推開門就往外走,他要連夜趕 到大泉去。說實在的,他內心太掛念那個可憐的哈薩克姑娘了,試想,她一個孤身女子, 為自己弄得家破人亡,在沙漠裡流浪著,就像一個遊魂。如果真如晏小真所說,身上受 了重傷,那簡直是…… 譚嘯的淚忍不住在眸子裡打著轉,雖然“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一想到這位美麗 善良的姑娘,自己未婚的妻子,他怎能不傷心呢? 客棧裡的伙計被吵醒了,算賬備馬忙了一通,又發現馬廄裡少了一匹馬,他們才知 晏小真已先譚嘯而去。只是她去什麼地方,只有小真自己知道了。 譚嘯的臉色很是沉重,他跨上了愛馬“黑風”,一路馬不停蹄地直朝著“大泉”方 向馳去! 一路之上,他絕不稍停,也難為了他的那匹神駒,此馬昔日在狼面人袁菊辰手下, 曾在大戈壁沙漠裡吃盡了苦頭,養成耐跑的能力。它跑開了,能追上漠地裡的狼和狐狸, 從它“黑風”的外號上,就可以想見它驚人的速度了! 這時在譚嘯驅策下,那速度真像是脫弦之箭,又像是掠地平飛的燕子,馬蹄密如聯 珠,那黑風豎著它的一雙耳朵,馬尾箭也似的直挺著,騎在馬背上的譚嘯,彷彿騰雲駕 霧一般。 他料不到黑風會跑得這麼快,兩旁的山石樹木,如同大江流水,嗖嗖地自身側閃過, 他不禁有些擔心會栽下去,可是可愛的黑風,竟是那麼的穩,儘管蹄下凹凸不平,它卻 從沒有拱一下背,從沒有竄一個高,真是萬金難求的千里神駒! 譚嘯內心又驚又喜,他不再害怕了,俯下身用手摸著它頸上飄起的長鬃,這時他才 看清,黑風那張開的鼻孔,竟如同一對杯口,它頭上那點白點,像是夜空裡的一粒流星, 人獸之間,洋溢著熱烈的情感交流。 這段距離並不算遠,當天色微微透明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大泉鎮上了。 這地方惟一的下榻之處就是留客老店,譚嘯內心充滿著熱望,在曦微的晨光裡,叫 開了店門。斯特巴幾日來雖賺了不少錢,可是所接的客人,無不是拿刀動劍的主兒,無 時無刻都令他提心吊膽,此刻一聽這麼沉重的叫門聲,嚇得他一骨碌自炕上翻了下來, 擠著一雙還沒睡醒的眼,把門打開。 當他看清了來人是譚嘯時,臉色都白了,害怕地笑道: “大爺,你怎麼又來了?” 譚嘯牽馬而入道:“我問你,你這店裡可住著個年輕的姑娘麼?” 斯特巴怔著眼道:“大爺,你老千萬別再鬧事了……往後我們的買賣也不能做了!” 譚嘯一瞪眼說:“我是來找人,我鬧什麼事?” 斯特巴由儀態上看出了這位主兒也不是好惹的,當時慌忙賠笑道: “大爺,你上次找的那幾個人,可是都不在了……現在住著的是由沙漠新來的幾位 漢客!” 譚嘯不由大喜道: “對,我就是找他們,你快帶我去,你放心,我不會再惹事,他們都是我的好朋 友!” 斯特巴聳動著他那雙老鼠眉,說:“我的爺!這時候,人家還沒起床呢!” 譚嘯把馬韁交到他手上,大步往裡走去:“那我自己去!” 斯特巴連忙叫道:“好!好!大爺,還是我帶你去吧!人家可有女眷,又生著病, 你老怎麼好推門進去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馬拴上,領著譚嘯穿過了天井,來到了裡邊。斯特巴回過頭問 道:“譚大爺,你老是找誰呀?是那個老頭還是老太太?” 譚嘯不禁怔了一下,因為不知他所指的老太太是誰,就點了頭說: “先帶我去看看那位老先生吧!” 他說著把身上的塵土拍了拍。斯特巴上前在一間房門上輕輕叩了幾下,那門就開了, 現出了桂春明瘦長的身形。斯特巴回頭一指譚嘯,卻發現那位大爺竟矮了半截似地跪下 了,桂春明這時已看清了來人是誰,不由白眉一挑,驚喜地叫了一聲:“嘯兒,是你!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啦?” 譚嘯看到了授業的恩師,一時忍不住熱淚滂沱而下,低聲喚了聲:“師父!” 桂春明上前一步,雙手攙起了這個徒弟,哈哈笑著,對一旁的斯特巴揮了一下手道: “沒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斯特巴這才放了心,他相信這次大概不會打架了,就咧著嘴笑道: “你老原來是這位大爺的師父呀!原來是一位老俠客呀!” 說著走了。這時桂春明仔細端詳著這個很久沒有見面的徒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受, 他握著他的手,又向兩旁看了一下,小聲道:“來!我們屋裡頭說話去。” 譚嘯忙把臉上的淚擦乾淨了,露出欣慰的微笑道: “能見著你老人家,我的心也就安了。” 二人進得房中,桂春明拉過一把椅子命譚嘯坐下,含笑說: “媽的!你這小子說話不誠實,你真是來找我的嗎?” 譚嘯不由臉一陣紅,訥訥道:“怎麼不是呢?” 南海一鷗神秘地聳肩一笑,點了點頭說:“就算是吧!”他忽然歎了一口氣,正色 對徒弟道:“你也該來了,依姑娘可是為你……” “師父……她……怎麼啦?”一提起依梨華,譚嘯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激動。 “她傷得很重……”桂春明走過來,一把抓住譚嘯的手腕子,老臉通紅地說: “孩子,師父對不起你……她的傷恐怕……” 譚嘯臉色不禁一陣慘白,眼圈由不住紅了。 “師父,她在……哪裡?我……” “我知道,馬上你就能看見她!”桂春明眨了一下老眼,黯然說:“只是我要告訴 你,見了她,你可不許哭,也不能說她沒有救的話……” 譚嘯忍不住低下頭哭了,這一時他的心整個都碎了。這個打擊簡直太殘酷了! “孩子,你必須這麼做,千萬不能刺激她……”桂春明長歎了一聲,又道: “本來我對她的傷勢還很自信,可是這兩日來暗地觀察,才發現她怕是不行了……” 他說到此,似乎有無限的傷感,那雙深邃的眸子也似乎黯然無光了。 “師父……師父……她……”譚嘯幾乎哽嚥地說:“是誰傷了她的?” “是裘海粟,不過老道也死了!” 現在譚嘯對一切都不關心了,他只念著依梨華,他強忍著淚說:“師父,你老帶我 去看看她……可憐的姑娘!” 桂春明站起身來歎道:“我只關照你這句話,而一直瞞著她們師徒,騙她們說還有 救……” 他跺了一下腳,又道:“總之,你現在來了就好了,她天天盼著你。” 說著他推門而出。譚嘯忙用袖子把瞼上的淚擦乾,隨著桂春明走出室外,桂春明穿 過天井,來至左邊那排破廂房前。 他用手指著一個門說:“依姑娘就住在這一間,不過,還是先見見她師父為好!” 譚嘯恨不能破門而入,偏偏在長輩面前,又有這麼多顧慮,他呆呆地點著頭。 桂春明又往另一個門口走去,這店裡房子不多,東拼西湊,五個人住在了三下裡。 就在桂春明轉身的當兒,一陣沉悶的咳嗽聲,自依梨華門內傳出,聽到譚嘯耳中,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那種咳聲就像昔日在沙漠裡,他初次聽見那個為袁菊辰殉情的白姍 姑娘的咳聲一樣,聽著這斷腸的聲音,譚嘯的淚忍不住淌了下來。 他竟不自禁地走到依姑娘門前,在門外嚅嚅地道: “華妹……梨華……我來了!” 那陣咳聲忽然停了,一個脆弱的聲音問道:“誰?你是誰?”接著又被咳嗽的聲音 打斷了,似乎聽她在喚著:“西裡加……外頭有人……” 接著有開門閂的聲音,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伸出了頭。譚嘯不禁一怔,可是他立 即想到,這正是師父所講的依梨華的師父,立刻恭敬地彎下腰施了一禮: “老前輩,弟子是……” 太陽婆一腳跨出了門檻,睜大了眼睛在譚嘯身上轉著:“你是誰?” 這時候桂春明從那邊跑過來,擺著手道: “九姥!這是小徒譚嘯,他來看依姑娘了,快叫他進去吧!” 太陽婆立刻目放異彩,回頭大叫道: “姑娘,你看看誰來了?哎呀!這下可好了!” 她說著一隻手拉著譚嘯,直往屋里拉,譚嘯險些被她拉倒! 他一進門,就見依梨華迎門立著,她穿著一身雪白的睡裙,赤著雙腳,臉白得幾乎 沒有一點血色,兩腮也微微陷了下去,漆黑如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裡,散放著驚喜欲狂的光焰,小手絹也自她手上掉下來了。 “哥……你真的來了?” “姑娘……”他記住師父的話,忍著不敢落淚,可是聲音是那麼的淒愴。 依梨華忽然張開了雙臂,猛地抱住了他:“哥……我想死你了……我……” 她說著竟哭了。譚嘯緊緊地咬著下唇,身子一陣陣顫瑟著,目光有些羞澀地看著太 陽婆。這個老婆婆卻齜牙一笑,匆匆跨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回頭笑道: “你們談一會兒,我不打攪你們了!” 她一走,譚嘯立刻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姑娘。他用那生著胡茬子的嘴,在 她的臉上、發鬢上磨著:“妹妹……我可憐的好妹妹……你讓我找得好苦!” 他的淚流在了她的臉上。依梨華破涕為笑了,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值得她傷心的了。 她急促地吁吁嬌喘著,忽然雙手攀住譚嘯的頸項,翹著可愛的唇角,淺笑道: “哥!你身子怎麼在抖?”她把臉貼在他胸上,揚著秀眉關心地問: “為什麼?你病了?” 她的笑,似乎把譚嘯從失望的意境中拉回來了,他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道: “也許師父說錯了,也許她不至於……” 想著他用雙手把她抱了起來,含笑道: “我倒沒有病,而是我的心肝兒病了……” “你壞……”依梨華嬌哼了一聲,輕輕用手在他臉上打了一下說: “一來就油嘴……” 譚嘯輕輕地把她放在炕上。這炕上舖得厚厚的,只是都被依梨華的汗浸濕了。依梨 華拉著譚嘯一隻手說:“哥……你也躺下來吧!” 譚嘯向窗外瞟了一眼,劍眉微皺,小聲說: “怎麼行呢?兩位老師父都還在外頭呢!” “我不管!”依梨華噘著小嘴,臉上帶著羞澀的笑:“人家要給你說話嘛!” 對於這姑娘,譚嘯實在是愛,他不願拂她的意,再說自己也想她想得太厲害了。 他俊臉微紅地躺了下來,用小手絹給她揩著鬢角的汗,看著她那張削瘦的臉,他的 心如同刀扎一般,可是他卻不敢流淚。依梨華伸手摸著他的臉,用長長的指頭在他臉上 劃著。這一會兒,她顯得是那麼快樂,鬱積在她內心的相思寂寞,都似遠離她而去了。 “我再不離開你了……”譚嘯慨然地說,並且苦笑了笑道: “我想師父不會笑我的,他老人家知道我們相愛……” 依梨華噘著小嘴說:“哼!你還想著找我呀?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哩!” 她用那雙大眼睛瞟了他一眼,微帶幽怨,可是馬上又笑了,說: “不過你現在回來,還算你有些良心……” 她說著這些話,喘得似乎輕些了。譚嘯終於忍不住說:“你的傷……”說到此,他 就接不下去了,勉強地笑了笑:“要緊不?” 依梨華忽然翻身坐起來,她臉色帶著十分的喜悅。譚嘯嚇得忙也坐起來,用手去扶 住她,急道:“你要做什麼?” 依梨華遞過一個甜蜜的眼波,嗔道:“你看你,怕什麼呀?我不會死!” 她又抱著譚嘯,把小臉在他臉上挨了一下,笑道: “本來我以為我要死了,可是你一來,我卻又覺得我好多了,我不會死……” 譚嘯輕輕撫摸著她的背,只覺得鼻子發酸,卻強笑道: “當然……當然……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可是,你現在需要休息,快躺下吧!” 依梨華皺了一下鼻子笑著說: “今天,我要起來,我覺得好多了!哥!我要洗臉,要穿上花衣裳,叫西裡加和桂 伯伯他們高興……” “可是,你的身子……” “別不放心,不要緊……”依梨華輕輕推了他一下,又仰著臉說: “你看我這個樣子,頭髮又亂……多難看?你會不喜歡我的!” 譚嘯緊緊握住她一隻手,搖著說: “不會的,你這樣更美,我愛的是你的心……你怎麼能……” 依梨華一隻小手貼在他嘴上,轉著眼珠子,笑道: “你不要急,我是逗你玩的……” 她把背靠在譚嘯胸上,嬌喘著說: “老睡在床上,身子都要散了,想起來走走,你又不答應……” 說著她回過臉來,露出一雙淺淺的酒窩,央求道: “我只起來一會兒,好哥哥,我不亂跑,聽你的話好不好?”一隻玉手懶洋洋地放 在譚嘯肩上,輕輕地捏著他的耳朵,撒嬌地問:“好不好?哥哥!” 譚嘯歎了一聲道:“不是我不答應……當然,老睡著也難怪你悶,起來坐坐也好, 可是又何必換衣裳呢?都是自己人!” 無奈依梨華總是不依,死纏著非要換不可,譚嘯只好聽她的。他見依梨華這麼高興, 也暫把一腔憂愁拋開,眉開眼笑地與她對答著,用木梳子替她梳著長髮,才梳了三五下, 依梨華卻回頭笑道:“哥,我要喝茶,你端給我好嗎?” 譚嘯下炕,走到一邊茶几上去倒茶,倒了一杯回頭道:“不行,太涼了……” 卻見依梨華正在藏什麼東西似的,一隻手慌忙地從褥子下收回來,她手上拿著那把 木梳,臉色有點紅,笑了笑,才道:“我只是嘴裡熱,喝一口就好了。” 譚嘯心中微動,可是並不說破,過來扶著她喝了兩口冷茶,又要給她梳頭。依梨華 卻笑道:“不用梳了,辮一個辮子好了,哥!你出去一會兒吧!” 譚嘯知道她定是要換衣服,當著自己到底不大好意思,就含笑點頭說: “我就在門口,你打扮好了,就叫我一聲。” 依梨華含笑點點頭,譚嘯轉到她身後,彎下身去挨了一下她的臉,他的手乘機伸到 身後褥子裡,摸出了一團軟軟的東西,當時不及細看就抓到了手裡。依梨華笑著在他臉 上挨著,輕輕地用小嘴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 “你可不要走遠了,哥!” 譚嘯笑道:“我知道。”起身開開門,輕輕走到了院中。 院子里落滿了枯葉,晨風吹得它們在天井裡打著轉兒。 南海一鷗桂春明和太陽婆回房說話去了,黎明即將來臨,屋瓦上可以看見晶瑩的露 水。 譚嘯站在牆角,癡癡地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抓著一團亂髮,為數當在 數十根以上,這就是方纔依梨華偷偷藏在褥子下面,而怕讓譚嘯看見的。 他的心幾乎要碎了,他知道這些亂髮是她方纔偷偷由梳子上面拿下來的,可她為什 麼要這麼做呢?怕我看見難受還是怕我不愛她了? 淚水在他那雙俊亮的眸子內轉著,他緊緊地把這團亂髮挨在臉上,低低地喚著: “哦!姑娘!姑娘……可愛的妹妹……你把我看得太俗了。”他注視著地上的磚,癡癡 地說:“你如有三長兩短,我豈能獨生?” “哥!你看!”背後傳來依梨華的聲音。 譚嘯忙轉過身來,頓時覺得眼前一亮,那個病入膏盲的姑娘剎那間煥然一新。只見 她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裙子,上身是對紐小馬夾,露出一雙白玉似的胳膊,在譚嘯的感覺 裡,她仍和過去一樣的美,一樣的豐腴。 她那美麗的臉,似乎搽了一點胭脂,已不再是那麼蒼白,而是一片緋紅;她那黑亮 的大眼睛,仍是那麼靈活,在她笑著注視你的時候,真擔心魂兒都要為她攝去! 她用兩隻手拉著裙子,轉了一圈,笑道:“好看不?哥!” 譚嘯跑過去拉住她,上下看了看說:“好極了!” 依梨華側過臉,微微羞澀地笑著說:“你看,我還搽了胭脂呢!紅不紅?” 譚嘯笑著點了點頭說:“其實你不搽也是一樣的美!在我眼裡,你怎麼都是好看 的!” 依梨華微微低下了頭說:“你真好!” 她抬起頭問:“西裡加和桂伯伯呢?” 譚嘯回頭看了看說:“不知道呀,我們找他們去吧!我扶著你走。” 依梨華後退了一步,嬌軀微晃,像要跌倒似的,可是她卻搖頭笑道:“不要你扶, 我要自己走。” 才說到此,忽聽到旁邊有人大叫道:“哎喲!大姑娘起來啦?哈!” 二人一起回身,原來是長毛陸淵,他一隻手扣著小褂上的扣子,睜著一雙迷糊眼, 臉上帶著極為興奮的神色。 譚嘯笑著喚了聲:“陸師傅,你也在這呀?” 陸淵這才注意到他,往前走了幾步,又睜了一下眼睛,忽然大聲道:“哎呀!原來 是譚大爺呀,你老是什麼時候來的呀?” 他笑著跑過來,熱烈地握著譚嘯的手,一面看著依梨華,嘻嘻笑道:“怪不得大姑 娘病好了呢!” 他說著又小聲道:“大姑娘為了你……” 才說到此,就見依梨華連連跺腳,半嗔半笑道:“陸大哥,你敢說……” 長毛陸淵立刻裝著摸嘴,口中喔喔連聲地道:“喔!沒什麼!沒什麼!” 他笑得兩眼成了一條線,大聲說:“今天是雙喜臨門,赫!這可好了!” 這時聞三巴也聞聲出來了,笑著跑過來給譚嘯問安,見依梨華居然起來了,也是說 不出的高興。只有譚嘯知道,她的病並沒有好,她只是想叫自己高興,所以勉強下床, 她太要強了,太不願受人憐憫了。 院子裡這麼一鬧,屋中說話的二者自然也都出來了。他們見依梨華居然起來了,而 且打扮得這麼漂亮,不禁都吃了一驚,也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只是桂春明卻另有一 番擔心。 這時候,太陽婆高興地撲了過去,緊緊地把依梨華摟在懷中。這老太太高興得連眼 淚都出來了,依梨華連連笑道:“西裡加,你放手,我還要給桂伯伯磕頭呢!” 桂春明忙上前搖手笑道:“姑娘,算了吧!你身子還不大好,這個禮以後再見吧!” 依梨華又要給陸淵和聞三巴行禮,謝謝他們一路上照顧之功,可是二人死也不敢受, 在天井裡推推拉拉半天,依梨華這個禮還是沒有謝成。 一群人嘻嘻哈哈擁進了房子裡,譚嘯過去重新給太陽婆見了大禮。這老婆子笑得嘴 都閉不上了,她對這個青年自一見面就生有極度的好感,當時問長問短,譚嘯簡略地把 別了依梨華後的經過說了一遍,因是怕依梨華傷心,他沒有提晏小真的事。 當他把向雪山老人學技的經過道出之後,舉座為之震驚。依梨華和陸、聞二人,也 知道天山頂上隱藏著這麼一個怪人,只是人們對於這個怪人,就像神仙一般的敬畏。想 不到譚嘯竟能親眼見到了他;而且自他身上學得了一身鬼神莫測的功夫,一時都驚得目 瞪口呆。 桂春明微笑著點頭道:“這是你的造化,這位老前輩,居然肯把他那套‘黑鷹掌’ 傳授給你,這實在是想不到的事。你會了這套掌法,雖不見得天下無敵,可是能和你為 敵之人,一時只怕尚難找出。” 依梨華忽然涎著臉道:“哥!你把這套功夫練一練給大家看看好不好?” 譚嘯搖手笑道:“在二位老前輩面前,豈是我放肆得的?” 不想太陽婆忽然怪笑了一聲,由位子上一跳而起,桀桀笑道:“對了,正是這句話, 譚少俠,你把這套功夫當眾練一練,我老婆子還就是有這麼個怪脾氣,什麼事非要親眼 看見我才相信。雪山上那個老怪物,我就不信有這麼厲害!” 南海一鷗桂春明在旁邊插口道:“九婆,對於那位老前輩,四十年前江湖上已經傳 聞得多了,你還用得著懷疑嗎?” 太陽婆桀桀一笑,道:“老大哥,你不用向著你徒弟,今天我還非得見識一下才甘 心呢!” 她笑得對譚嘯招手道:“來來來!我們到外面比劃比劃,看看你到底有什麼真功夫, 居然連晏星寒也敗在了你手下!”她見譚嘯只是紅著臉笑,並不站起來,又道:“來呀, 你放心,我們這是比著玩,你不會傷我,我也絕不會傷你!” 這時依梨華靠牆坐著,笑著瞇著雙眼道: “哥!這可是你自己惹的麻煩,你要不說學了功夫,西裡加也不知道,現在看你怎 麼辦!” 譚嘯急得面紅耳赤,窘笑道: “我哪裡有什麼真功夫,老前輩千萬不要……” 太陽婆忽然瞪眼道: “不行,你是怕我偷學你的功夫是不是?” 只急得譚嘯連聲歎氣,又用眼去看師父。桂春明哈哈笑著站了起來說: “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你就虛心請教九老前輩幾招吧!” 譚嘯不得不紅著臉站起來,長毛陸淵這時在一旁拍掌大笑道: “妙呀!這可是干載難得一見的好機會,我們兄弟可要開開眼了!一個是武林前輩, 一個是少年奇俠,嚇!這樂子可大了!” 太陽婆見譚嘯應允,不禁笑道: “你不用怕,也許我這個老前輩,會敗在你手下也不一定!我只是要親眼看看你的 功夫,過個三招兩式咱們見好就收。” 說著朝著桂春明一笑說:“我還怕丟臉呢!” 一行人魚貫出了房門,來至院中。這時,紅紅的太陽已由東方山尖上跳出來了,橘 紅色的光焰,映在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是紅的。 太陽婆,這位秉性怪異的武林奇人,把一雙肥大的袖管挽了挽,現出一雙瘦白的手 臂,桀桀一笑,看著譚嘯道: “我這是考女婿,看看你配不配做我徒弟的丈夫!小子,你得賣賣力,今天比過了, 明天你們就成親,也了卻我和你師父的一番心意了。” 說著目光轉向桂春明神秘地一笑,又回目譚嘯道:“我們已商量好了……” 依梨華不由笑著哼了一聲,把身子轉了過去。陸淵和聞三巴不禁高興得跳了起來, 陸淵大叫道:“好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馬上又皺眉道:“老太太,這樣辦喜事,不是太草率了麼?” 桂春明在一邊插口道: “老弟!你這麼說就太俗了,我們武林中人,辦事講究實在爽快,要那些假排場干 什麼?等一會兒,還得煩你們二位去辦點貨,定一桌席,就是明天。” 這麼一說,連譚嘯也怔住了,他心裡只覺得通通地直跳,一時連耳根子都紅了,說 不出心裡是喜是怕。他偷偷地用眼看了依梨華一眼,只見那婷婷的身影,像池邊楊柳似 的微微顫抖著,正低頭看著她那翹起的一雙腳,不知內心是喜是愛。想來她也是很樂意 吧? “只是……她的病……” 想到這裡,譚嘯不禁劍眉微微一皺,不過,婚後自己更可以體貼地照顧她,那樣不 是更好嗎?這麼一想,他不禁又高興了。 “別看了,明天就是你的人了!”身後傳來太陽婆的聲音,譚嘯不由臉一陣紅,忙 回過身來,卻見太陽婆正露著黑色的牙床在笑,她舉了一下雙手,打趣地說: “不過你先要接一接我老婆子的功夫!來!來!我們別耽誤時間了。” 這時陸淵和聞三巴都已閃向一邊,桂春明、依梨華也退後了幾步,當中空出了一片 地方。老太太又道:“可是有一件,你可別客氣;而且得說明,你要施出那套黑鷹掌, 要不然咱們還是沒完!” 譚嘯欠身微笑道:“弟子遵命就是,只是你老人家卻要掌下留情!” 他話才說完,就聽依梨華在一邊急道:“哥!小心!” 太陽婆身形已騰起,聞言復飄身落向一邊,回頭笑罵道: “好丫頭,還沒過門呢,你就向著他了!” 依梨華嬌哼了一聲,忙把身子扭到一邊去了,逗得大伙兒都笑了。 譚嘯惟恐羞了她,忙在一邊道: “你老人家到底比不比呀?倒是快著點呀!” 太陽婆外表雖是突兀滑稽,可是內心何嘗不有些緊張。因為她早耳聞這少年的許多 傳奇,雖說是比著玩,可是如一個接不下來,自己這把年紀說起來到底丟人,此刻不敢 怠慢,當下手往兩側一分,嘻嘻笑道: “譚少俠,你請進招吧,我們點到為止!” 她的話方到此,譚嘯已抱拳朗笑了聲:“弟子遵命!”身形踉蹌而進。 身側各人都吃了一驚,只以為他是足下不大得勁,卻未想到,這少年踉蹌的身形, 待到了太陽婆身前,倏地一掠左臂,五指齊開,直向著太陽婆左肋插下! 太陽婆見他一出招,竟看不出一些門戶拳路,心中已具戒心,此刻見他來勢如風, 自不敢絲毫大意,她猛然往右把身子一弓,左肋頓時四進半尺許。可是譚嘯這一掌只是 一個引子,旨在投石問路。 他見太陽婆原身不動,只以縮骨卸肌之術為對付自己,心中暗自一驚,那極具威力 的黑鷹掌,就在此時隨之展開。 這套詭異莫測的功夫,一經展開,頓時只見人影疾閃,這四合院子裡,幾乎每一個 角落,每一個空隙,都有他蹣跚的足跡,都有他醉倒似的身影。這套掌法,有一點極為 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快”,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這時太陽婆也展開了她輕易難得施展的一套“小六乘巧打神拿”,可是一和黑鷹掌 交手三四個照面之後,這老婆婆已經知道,要想取勝對方只怕是妄想了;因為她連對方 的身邊也偎不上。最厲害的是,對方那種凌亂足以困擾人的足步,吸住了自己大部份的 注意力,令你戰戰兢兢,未出招時他前飄後逸,待招式一吐,卻是一沾即退。 這九九八十一手黑鷹掌,譚嘯僅施展到第九式,太陽婆已呈現了敗勢,她為譚嘯那 怪異的足步,鬧得心煩意亂,當下怪笑了一聲道:“果然厲害!” 忽見譚嘯身形再進,他每一進,必有一招發出,太陽婆不知這一手又是什麼名堂, 但見譚嘯全身忽地全撲了下去,像是摔倒一般。太陽婆白眉一皺,心說這是什麼招呀? 一念未完,但見譚嘯以右足足尖點地,就像是金鯉竄波似的,忽地向前箭也似地射 了過來!太陽婆怪笑了一聲,騰身而起,可是她身子方自起在當空,忽覺兩股極為尖銳 的勁風,自下方襲來,同時覺得足心“湧泉穴”上倏地被內力吸住。這老婆子大吃了一 驚,因為“百匯”、“湧泉”為人身天地二窗,是最為致命的穴道,她倏地一折身子, 用“雲裡翻身”的功夫,向外一翻,已經飄飄地落在了一邊。 她桀桀一笑道:“佩服!佩服!我老婆子甘拜下風!” 譚嘯恭敬地彎身道:“弟子多蒙承讓,老前輩不必謙虛!” 這時太陽婆轉臉向著桂春明微笑道:“老大哥有此高足,足以自豪了。” 南海一鷗怪笑了一聲道:“自豪什麼?我這師父也不是他的對手呢!” 他看得很清楚,剛才對手時,譚嘯實在是未盡全力,心存忠厚,就拿最後這一手 “烘雲托日”,以桂春明這種鑒察力,竟是未能看清譚嘯是怎麼把身子竄起來的;而且 他很清楚地看見譚嘯兩手指尖極為微妙地在太陽婆足心點了一下,那種輕微的程度,可 能連太陽婆都不易覺察到。自然由他掌心所運出的內力,已足足可令太陽婆知難而退! 依梨華用驚喜羨慕的眼光看著譚嘯,也許是她大興奮了,也許是她身子支持不住, 看起來她是那麼的孱弱,她臉上帶著笑容,就像一朵晨風裡的玫瑰,那雙大眸子裡,滾 著晶瑩的淚珠,她叫了聲:“哥……” 譚嘯忙回頭看她,卻見她嬌軀倚在牆上,胸脯起伏著,她太興奮了,可是一時又說 不出她所想的。譚嘯以為她有什麼不適,嚇得忙上前扶著她,歎道: “唉,我剛才說你身子不行嘛,你覺得怎麼樣了?” 眾人也都偎了上來,依梨華不由顯得很不好意思,她輕輕推了譚嘯一下: “看你嘛……” 這時,太陽婆也上前關心地道:“姑娘,你還是聽話躺下歇一會兒吧!” 依梨華還是不依,太陽婆附在她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依梨華忽然不好意思地低下 了頭。太陽婆看了譚嘯一眼,微笑道:“你放心,把她交給我吧!” 譚嘯怔了一下,可是他已知道是什麼事,當時面色一紅,忙退後了幾步。太陽婆赫 赫一笑,看著桂春明道:“老大哥,你們也該商量著辦事情啦!” 南海一鷗微笑道:“誤不了!” 眼看著太陽婆攙著依梨華進那邊屋裡去了,長毛陸淵首先一笑,衝著譚嘯一揖道: “大爺!給您賀喜了。” 聞三巴笑道:“真是郎才女貌,大姑娘跟了譚爺,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大爺!給您 恭喜啦!” 這兩個傢伙都去給桂春明作揖,老頭一臉高興,對二人還著禮,一面哈哈笑道: “要說麼!咱們苦也吃夠了,該樂一下了,難得湊這麼一個機會,不過……” 他擠著一雙小眼,對著二人道: “兩位師父,這檔子事我看就請你招呼著辦一下,明天晚上就給他們成婚,再歇個 三四天,留下他們小兩口,咱們就該走了,你們二位也該回沙漠了……” 陸淵嘻嘻一笑道: “你老放心,我們這就去辦,這地方我們熟人也不少,絕對誤不了事。” 說著又對譚嘯齜牙一笑。譚嘯反倒不大好意思說什麼了,臉紅紅地笑了笑。陸淵拉 著聞三巴走了,桂春明對著譚嘯一笑道:“來,咱們談談。” 他師徒也回到了房中。六個人分成了三起,各自為著明日的婚事,商量的商量,辦 事的辦事,忙了整整的一天,看來倒也其樂融融。 古時婚有六禮,曰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決不可草率。可是這一 對少年男女,因客居邊疆,孤苦無親,是以匆匆就婚,似乎一切都免了。但他們是赳赳 武林奇俠,對於這些繁文俗節,倒是不太注重,他們的婚禮,就這麼舉行了。 他們為什麼這麼慌著辦這件大喜事呢!固然是為了了卻二老一件心事;而主要的卻 是太陽婆的私心。她見愛徒傷勢不輕,而迷信一種叫“沖喜”的風俗,她認為只要一成 婚,由於新人的喜氣,即可以把病魔逐退,這種迂腐的觀念,在今日思之,當然實在可 笑。可是那個時候,卻深為一般愚民所接受,即使知書達理的上流紳仕也都以此為然。 譚嘯和依梨華他們自己,當然是很樂意的了。 譚嘯認為,早一日正了名份,自己就可以不避嫌地體貼照顧這位嬌妻了。而依梨華 呢,說起來真可憐,她對自己的病,實在很沒有自信,而且認為,自己簡直活不了幾天 了。 她惟一的願意是早一日和譚嘯成婚,她要把身子獻給她熱愛的人,她要爭取譚嘯妻 子這個光榮的頭銜,然後……就是死了,也能夠含笑九泉了。 感謝上天,我們終於看見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了,雖只是短短的一天多時間, 可是在長毛陸淵和聞三巴以及二人請來的幾個人的佈置整理之下,這所“留客老店”卻 是完全的改觀了。 現在他們所居的這個院子,改成了新婚的洞房,粉飾一新,披紅掛綠,張燈結彩。 新房內窗門簾子,都用的是繡有鴛鴦戲水的緞子面,破土炕拆去了,換上楠木的鑲有銅 鏡的大木床,地上舖著鮮紅的藏氈。桂春明親筆寫了一副喜聯,貼在洞房門上,寫的是: 畫眉筆帶凌雲志; 種玉人懷詠雪才。 掌櫃的喜得嘴都閉不上了,因為他這破店從沒有修整過,現在人家粉的粉,飾的飾, 掃的掃,搬的搬,不要自己出一個錢;而且還帶著工人自己干,他連手都不用插,他那 份樂就甭提了。他乘這個機會,把這店大大地清理了一下,把牲口完全弄到一個偏院裡 去了;而且找來了紙,請南海一鷗給他寫一副對子。 這位詩書滿腹的老俠客,馬上就點頭答應了他,而且立刻揮毫,寫的是: 蹤跡息風塵,滿眼江湖僕僕; 萍逢征會合,一肩行李匆匆。 斯特巴雖是看不懂,可卻是千恩萬謝,很高興地請人用漆把這對聯漆上。在他的店 門口,也新添了兩根紅柱子,披上紅綢子,吊上紅繡珠。 陸淵真能幹,他請人連夜到哈密,接來了一隊吹鼓手,算是樂隊,還有辦酒席的廚 子。這一傢伙,人可真是不少,這所留客老店,可全住滿了,陸淵有的是錢,尤其是這 種事,他也願花,也真敢花,大把地往外拿銀子。這大泉鎮上,近幾十年來,從沒有這 麼熱鬧過,這下子驚動了不少的人,整天都在店門口看熱鬧。 由於瑣事大多,陸淵和聞三巴又安排得周到,婚事只好延後了一天。 這時間裡,小兩口可是暫時不能見面,這是漢人風俗。因為依梨華是哈薩克人,再 怎麼也要照顧一下他們族人的規矩。於是,請了一個本地哈薩克老人來做喜餅,做出的 餅很像“鍋盔”,但是名字卻叫做“喜粑”,這是用來分贈觀喜的人的,其數量要多到 “來者不拒”的地步。 按邊疆規矩,餅成之後,還有“放多幕”的活動,漢語就是“婚前舞會”;可是由 於女家無人,再者他們從的是漢制,也就省了。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一向被視為人生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候,這確實是真 的。 一切都安頓後,時已午夜,譚嘯在長毛陸淵和聞三巴的嬉笑擁持下,來到了新房門 前,他臉有些紅,心也跳得很厲害,訕訕地道: “二位老哥,時間還早,咱們再聊聊好不好?今天實在太勞累二位了。” 陸淵啞著嗓子一笑,附在譚嘯耳邊道: “大爺,春宵一刻值千金……”然後他又放聲笑道: “好啦!咱們哥倆送到這裡,可不好再往裡送了,明天早上再給新大奶奶賀喜吧!” 說著一拍聞三巴的手道:“走!” 譚嘯一把沒有拉住他們,二人已喜笑著走了。他怔怔地目送著二人背影消失之後,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剛才的熱鬧的場面,就像是一個夢,那頭上幪著紅綢子的依梨華, 她那抖顫的窈窕影子;尤其在新郎新娘相互交拜的一霎時,她那雙剪水瞳子,在飄動的 紅綢之下,對自己那羞澀深情的一瞬,啊! 譚嘯忍不住舉起手輕輕叩了一下門,輕輕地喚道:“妹妹,我可以進來麼?” 室內沒有一絲聲音,只有燭光,透過紅色的緞子窗簾,閃閃動動的,更充滿了神秘 的氣氛。譚嘯涎著臉又敲了一下,往裡推了推,發覺門閂插上了,他不禁笑道:“幹嘛 不叫我進去呀?那我只好在外面站一夜了……你真忍心!” 這時候,門閂微響,譚嘯老著臉又輕輕一推,只覺得有人用身子抵著:“等一會 兒……”那是依梨華嬌滴滴的聲音,譚嘯知她害羞,就退後了一步,說實在的,他自己 也是緊張得很,可是他是男人,這種事是非要男人鼓起勇氣才行的。 停了一會兒,他嚥了一下口水,半笑道:“妹妹!現在我可以進來了吧?” 房裡面還是靜靜的,他試著又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撲鼻的是陣陣溫香。他真想 不到,洞房中竟被他們佈置成這麼美的世界。在兩盞高腳的紅燭照耀之下,洞房中一片 紅光,矮幾上焚燃著藏香,香噴噴的。可是這些,都不是這位俏郎君目光留戀的地方, 他輕輕地扣好了門,再回過身來,可就看見了那個嬌滴滴的新娘。她身子半坐在一張靠 椅上,背朝著自己,頭上仍然幪著那塊紅紗,這顯然是太陽婆教給她的規矩,新娘頭上 的紅紗,必須要等著新郎親手揭開。譚嘯這才想到,為什麼剛才叫門她不開,敢情是人 家看不見嘛…… 從她那半露著的頭紗裡,看見了新娘半截粉頸,濃如墨雲的髮絲,那麼嬌嫩,那麼 香酥……啊! 奇怪,二人平素打情罵俏已經習慣了,可是在這洞房之夜,也許是那種神秘的氣氛, 把他們的距離反倒拉遠了。不,應該說是使他們變得羞澀了、矜持了。 俊郎君把一頂配有絨球的喜帽摘了下來,又把大紅的上衣脫了下來,他輕輕走到了 愛妻背後,把雙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 “妹妹……”他感慨地說:“這一天終於來到了,我要告訴你,我要樂死了!” 新娘的頭更垂下了些,她的嬌軀微微扭了扭。譚嘯彎了腰,輕輕在她頸項上吻了一 下,然後雙手慢慢把她頭上的紅紗掀了下來…… 依梨華猛然回過臉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卻又低下了頭。譚嘯在她這回眸一笑裡, 整個的魂兒都快上天了,他驚異的是,依梨華的發式全變了,那野丫頭式的亂髮,如今 已梳成了婦人的分發式樣,珠釵分插,襯以新娘的蛾眉杏眸,真是說不出的美!那不是 風塵裡的花朵,而是閨閣之秀、邊地之珠…… 譚嘯那三分的酒意,也為之甦醒了,他把臉挨在了她的臉上,輕輕說: “妹妹,你真美!” 依梨華淺淺一笑,她仍然低著頭,只是用杏目半睨著他問:“真的?” 她又笑著輕“哼”了一聲,抬起頭說: “拔蕩從前告訴我說,凡是對女人說好聽話的男人,都靠不住!” 譚嘯不由臉色微紅,笑道:“那怎麼辦呢?你已經嫁給我了呀!” 依梨華粉頸低垂,半哼半笑道:“才沒有呢!誰嫁給你了……” 譚嘯低下頭,湊在她耳邊,小聲道:“那我就寫封休書休了你!” 依梨華忽然抬起頭,花容失色道:“你……” 譚嘯已經雙手把她托了起來,一邊笑道:“乖妹子,我這是逗你,我才捨不得呢!” 在依梨華的嬌羞哼笑裡,這位俏郎君已經把他可愛的妻子輕輕地放在了床上。 “哥哥!我怕!”她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摟著譚嘯。譚嘯微喘道:“怕!怕什麼?” 其實他自己也很緊張,望著依梨華羞紅了的臉,他一時真不知說什麼好,他們似乎 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和喘息之聲,譚嘯訥訥道:“妹妹,夜深了!” 依梨華只是望著譚嘯搖頭,她儘管怕,可是也有說不出的喜悅,她緊緊地摟著譚嘯, 顯得有些發抖,譚嘯禁不住在她滾熱的頰上吻了一下,依梨華羞澀地一笑,作勢要坐起 來。 “不!”譚嘯微微一笑,回身揚掌,那幾上的紅燭隨即熄滅,房內頓時黑暗。 喁喁私語中夾雜著些微微喘息的聲音,“啊!哥!哥……” 隨後就聽不見說話的聲音了。 當枝頭的白頭翁,在開始潤著它們的喉嚨時,那已是太陽出來的時候了。 前院客房裡的老俠客桂春明和太陽婆婆都已經起來了。二老各自捧著一碗茶在說著 話,臉上都帶著十分的喜悅。桂春明哈哈一笑道:“九婆,我該向你恭喜囉!” 太陽婆露出黑牙床,呵呵笑道:“噯!咱們還不都是一樣,我也恭喜你啦!” 說著二人都大笑了。陸淵和聞三巴穿戴一新,由天井院裡穿過來,二人都是長袍馬 褂,隔老遠就站住腳,對著二老深深一拜,說:“恭喜二位老人家啦!” 二人忙走過來道:“不敢不敢!”桂春明拍著二人的背,笑瞇瞇地道: “唉!把你們二位可累壞了!” 陸淵嘻嘻一笑,翻著眼皮道: “老前輩你老這麼說,可真是見外了!我們兄弟兩個,幫這麼一個小忙,還值得一 提?” 說著又縮頭一笑,道: “天可是不早了,他們也該起來了,我們還得見個禮去!” 太陽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說:“忙什麼,叫他們多睡一會兒不好麼?” 聞三巴搓了掛手,似有話想說又不好意思,還是長毛陸淵爽快,他訕訕地道: “俺兩個出來得也夠久了,窩子裡還不定怎麼樣,所以想今天見過大爺和新少奶奶 之後,俺們就回去了!” 桂春明怔道:“再多歇幾天不行麼?” 陸淵撲哧一笑說:“老前輩還跟咱們客氣呀?這裡喜事完了,譚大爺和少奶奶的仇 也報了,我們跟著也沒有什麼事情了,再說沙漠裡還有幾十個弟兄,我們不回去,真不 知他們要鬧出什麼事情,所以……” 桂春明皺了皺眉說:“你這麼一說,我倒真不能留你們了,本來想叫你們一塊到中 原去呢!”又用眼看了聞三巴一眼,問:“就走麼?” 聞三巴笑道:“不急,不急,下午走也不遲。” 這時候,後院裡有了響動,眾人一起回視,只見譚嘯在前,依梨華在後,這小兩口 兒正笑瞇瞇地說著話兒,往這邊走來。譚嘯是一襲寶藍的綢子長衫,足踏同色的絲履, 右手握著描金折扇,喜在眉梢,看來是那麼的儒雅瀟酒。他身側的依梨華,身著粉紅色 的長裙,小腰扎得細細的,上身對紐小馬夾,和下身搭配得那麼勻稱,那麼貼,鳳履平 窄,杏目含春,嬌軀半倚著譚嘯,那麼嬌柔、婆娑和羞澀。 他們相互倚偎著,走過了這層天井,一眼看見了眾人,立刻羞紅了臉,趕忙分開了。 桂春明哈哈大笑著迎了上來,二人忙對他下拜,桂春明實實受了一禮;接著,一對新人 又向著太陽婆行禮,太陽婆也接受了;最後輪著謝陸淵和聞三巴,這兩個人卻是說什麼 也不肯受,推拉了半天,還是互相受禮。 陸淵偷看依梨華,見她含著無比的嬌羞,一直低著頭,連眼皮也不敢撩一下,二人 本是最會鬧的,見了這種情形,也不大好意思再鬧了。 一行人來至房內,說不出的喜氣洋洋,桌子上擺著糖果盤子,有瓜子、冬瓜糖、沙 果和柿餅,據說是代表多子、甜蜜和團團圓圓。 後院裡有了響動,前院裡也知道了,斯特巴領著辦喜事的一大幫子人,一齊走進來 了,一進天井,就大聲道:“譚大爺!你在哪裡,大伙都討喜來啦!” 譚嘯正要起身,卻被陸淵給按下了,他對譚嘯說:“這都是些當地的地痞流氓,大 爺你用不著與他們打交道,我去應付他們算了。” 譚嘯微微笑道:“話雖如此,可是他們卻為我幫了不少忙,我還是出去一趟吧!” 陸淵點了點頭說:“也好,那麼少奶奶就不用出去了。” 依梨華對這種稱呼還不大習慣,總以為是說別人,等她意會出來,不禁臉上發紅, 可是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她喜歡這個稱呼,而且願意人家這麼叫她。 長毛陸淵領著譚嘯出去謝客,大伙鬧成了一團,紛紛對譚嘯恭喜,當然譚嘯少不了 又拿出些錢來賞給大家,眾人這才退下去了。 中午,由譚嘯夫婦出面,備了一桌席,算是答謝親友,同時也算為陸淵、聞三巴二 人餞行。酒筵之間,大家正喜氣洋洋,太陽婆卻忽然笑道: “你們已成親了,我這顆心總算是放下了,下午我也要走了。” 依梨華不由放下筷子訥訥道:“西裡加……你要走?不!” 太陽婆點頭笑道:“傻丫頭,現在還能叫師父跟著你呀!我不去中原了,我要到蒙 古去,我還有很多事情呢!” 陸淵赫赫一笑說:“那敢情好,我們可以給你老人家在路上作個伴兒。” 太陽婆搖頭笑道:“我不跟你們走在一塊兒,我一個人走。”她又對桂春明一笑: “老大哥,我還有些擔心莫老甲……” 桂春明冷冷一笑道:“那倒大可不必,這老兒不能不知道好歹,他要真敢……哼!” 譚嘯聞言不由劍眉微皺,昂然作色地對太陽婆道:“師父不必擔心,弟子不妨……” 才說到此,太陽婆已搖手笑道: “這沒你們的事,你只管帶著她到中原去吧!以後你們任什麼閒事也不要管,小兩 口好好過日子就是了。”又道: “江湖上風險多,你們年紀又輕,俗雲冤家宜解不宜結,還是少結仇人為好。” 二人頻頻點首。太陽婆又問二人去處,依梨華用眼睛瞟著譚嘯,真有點夫唱婦隨的 味道。譚嘯說要去洞庭訪袁菊辰,然後在中原遊歷一番,最後再定住處。二老十分贊同, 又訓勉了一番,這席飯直吃了一個多時辰,賓主才盡歡而散。 這是一個春意融融的早晨,太陽被雲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了半邊臉,和煦的陽光 照著路邊的矮樹和小草,隔宿的露珠兒,一顆顆的那麼亮,那麼圓,就像是情人的眼淚。 一對年輕的俠侶,策著一黑一白兩匹神駒,並肩而來,他們面上都帶著無比的喜悅, 尤其是依梨華,簡直是奇跡發生,她的病—一那看來足以致命的內傷,竟然無聲無息地 離她而去。現在看起來,她又是容光煥發了,她那蒼白的臉,現在看起來又是紅酥酥的 了,那雙明亮得澄波見底的大眸子,在凝視和轉瞬時,幾乎都能深深地攝住你的魂兒, 叫你打心眼裡愛她。 譚嘯對這個可愛的妻子,實在是沒有一點好挑剔的,他真心地愛她,一任海枯石爛, 他們之間的情愛是不會絲毫變質的。 早先,譚嘯還深深地為她的內傷而憂慮,可是如今一月的時間都過去了,眼看著她 身體一天天地復原,他也就放心了。 這綠野春濃的早晨,他們看來是如此的振奮,小兩口兒自從離開大泉後,一路馬不 停蹄,繞哈密、經黃蘆崗、煙墩兒、苦水子、甜口泉,入甘肅,現在他們已經來到了肅 州了。 到此,譚嘯始覺出有些黯然的感覺,因為這個地方,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 當他們的馬由晏家大門前經過時,只見晏府門口飄滿了落葉,兩扇門扉緊緊地閉著,一 任陽光燦燦如斯,竟不能為這昔日的大戶帶來些許生氣! 譚嘯低下了頭,連望上一眼的勇氣也沒有,當然更不願意向依梨華提起。可是有心 的依梨華卻早已留意,她忽然勒住了馬,嬌聲道:“停一停,哥!” 譚嘯俊臉一紅,在馬上回首道:“做什麼?我們快一點走……” 當他發現依梨華臉上帶著的笑容,似乎含有某些神秘的氣氛,不禁臉色更窘了。 這時,依梨華已由鞍上下來,微笑道:“我們到裡頭去坐一會兒……” 譚嘯歎道:“妹妹,何必多此一舉呢?”他固執地搖頭說:“我不能再去見她了!” 依梨華嘟著小嘴嗔笑道:“你這人真是,下來嘛!” 譚嘯又搖了搖頭說:“我……我不進去,要去你一個人去!” 依梨華抿嘴一笑,輕聲歎道:“你呀!真不會作人,哪有過人家門口不進去的道理。 好吧!我進去一會兒就出來,你只管在那棵大樹下面等著我好了。” 說著聳肩一笑,直往晏家門口去了。譚嘯緊張地道:“喂……” 依梨華回頭眨了一下眸子問:“幹嘛呀?” 譚嘯訥訥歎道:“你……唉!你去跟她談些什麼呀?” 依梨華“哼”了一聲,沒有理他,一路上舞著小馬鞭子走去了。譚嘯只好下了馬, 把兩匹馬拉到一邊的大槐樹底下乘涼。 這棵樹比過去更茂盛了,枝葉遮住了半邊天。看著這棵樹,他不禁聯想到了那日自 己偽裝凍斃的情形,是晏小真主婢把自已拉到這棵樹下,為自己贈食送褥……那種純真 的情誼,的確令人感動,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禁有些酸了。 再看晏家大門,依梨華已經進去了。他忖道:她們要說些什麼呢?會不會又扯到我? 想到這裡,他的臉紅了,並且暗暗發愁,因為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因為這是 不可能的,即使晏小真心有此意,自己又怎能…… “不行!”他憤憤地想,暗忖依梨華太糊塗,不該多此一舉。心中正自憂愁焦慮的 當兒,就見晏家的門開了,依梨華姍姍地走過來,她垂著頭,走得很慢,等走到了譚嘯 跟前,他才發現,她的眼圈紅紅的,似乎是哭過了。 “怎麼了?”譚嘯奇怪地問。 依梨華慘笑了笑,黯然地上了馬,把草帽拉起來戴上,慢慢策馬而行。譚嘯忍不住 追上問:“她怎麼啦?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依梨華忽然落下了淚,趴在馬背上痛哭起來,譚嘯不由吃了一驚,慌忙下了馬,飛 快地跑過去,把她抱下來,急道:“你……這是怎麼了?” 依梨華掙紮下地,伏在他肩上嚶嚶哭道:“哥……她……她出家了!” 譚嘯呆了一呆,輕輕拍著她的背道:“你用不著哭,當心傷身子。” 依梨華抽搐著抬起了頭說:“她為什麼要如此呢?真想不開!” 譚嘯感慨地問:“是誰告訴你的?” “是她母親。” 譚嘯黯然歎息了一聲。 依梨華訥訥道:“是劍芒大師來把她帶走的……” 譚嘯微微一笑道:“你弄錯了,劍芒老尼帶她走,也不見得就是帶她出家去呀!” 依梨華白了他一眼,說: “你知道什麼?她剃了頭髮以後才走的,這是她母親說的。” 譚嘯頓了頓,苦笑道: “這就不假了,唉!她又何必如此呢?”說著話,他盡量裝著輕鬆的模樣,因為在 自己妻子面前,去追憶另一個女孩的音容,那是不大禮貌的;而且也要防備著不必要的 誤會。譚嘯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儘管內心很是為小真惋惜,卻不敢放在臉上。倒是依 梨華傷心了一路,她本來的意思,是想勸小真也嫁給譚嘯,二女共效英娥;可是想不到 會如此下場,的確也是夠慘的了。 他們的馬離開了肅州,沿途愈來愈顯得熱鬧了,可是他們並不停留。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陝西第一大城,也是中國這個古老國家屬下最古老的一個城市— —西安。當時,這地方雖已不如隋唐五代之繁盛,卻也是燈紅酒綠,諠譁熱鬧。 這是一座文化古跡隨處可見的古城,昔日多少文人騷客,在長安市上飲酒賦詩。近 處的咸陽,更是當年楚漢相爭,劉邦、項羽爭執不下的地方,在附近的敗瓦殘磚裡,如 果你有耐心,只隨便翻一翻,就可以找到隋唐五代時的遺物。 在久行過枯旱沙漠之後,一來此地,他們都感到耳目一新,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 如梭,真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他們並轡越過了西市大街。正是燈火輝煌的時候,酒館 門前招展著杏黃色的酒旗,陣陣絲竹聲從館內傳出,甚是悅耳。 二人策馬行至一處叫“四海居”的飯莊門前,被一個圍著圍裙的小伙計攔了下來。 正好二人肚子也餓了,見這飯莊子氣魄甚大,地方也寬敞,就不假思索地走了進去。譚 嘯儀表不凡,依梨華風姿鮮艷,立刻吸引住了食客的目光。 二人自入江湖,因戒以早先的殺孽過重,所以這一路上抱定宗旨絕少惹事,就連隨 身的兵刃,也是貼身藏著不令露出,如此一來,倒像是一雙仕子夫婦。只是那個年頭, 讀書人帶著新婚夫人外出遊歷,拋頭露臉的還不多見,加以依梨華的艷若天人,一時之 間,這飯堂內人人側目,交頭接耳,議論不已。 二人落坐在一個角落,見此情形,甚悔來此,只草草點了幾個菜,因見四壁懸有不 少書畫,其中有一幅“九鵪圖”畫得十分出色。譚嘯素喜此道,不禁立起身來細細觀賞, 益覺筆意工整,毛毫逼真,正自讚賞的當兒,忽聞依梨華嬌喚道: “哥!快坐下吧,有什麼好看的?” 譚嘯方一回頭,見緊貼自己身後,立著一個老道,這道人生得鳩形鵠面,雙目深陷, 尤其是一雙顴骨,更較常人高出許多,襯以滿頭灰白的長髮,乍看起來,真令人大吃一 驚。 譚嘯不由微微一怔,正要落坐,卻見這道人掀開火紅的大嘴嘿嘿一笑道: “小哥也喜歡這幅畫兒麼?” 這道人身材極高,站著竟比譚嘯還要高出半個頭來,一襲深灰長衫直垂鞋面,真如 同是一具殭屍似的! 他這突然的一問,倒使譚嘯不大好意思,因不習慣與生人搭訕,當時只微微點了點 頭,隨即落坐。 道人討了個無趣,卻面不變色,依舊含笑注視著這幅畫。這時,二人才注意到,道 人背後尚背有一個黑漆的小葫蘆,另有�袧C一口,用黃綢子包紮著,系於頸後,劍柄上 飄著綠色的穗子。 俗謂江湖三避:僧、道、乞。其意是謂這三人,最是來路神秘莫測,不可輕易交接。 二人注意到他帶有兵刃,都不禁心中一動,但藝高膽大,倒也並不十分擔心。 這時伙計已上了菜,二人方自動箸,卻見那道人轉過身來,雙目盯視著依梨華,右 手拇指在左手心上下敲著,似乎是在推算什麼似的,良久不移。 譚嘯不由劍眉一挑,正要發作,忽然忖道,外出還是少惹事為妙,當時只得把一口 氣忍下,偷看依梨華更是面現慍色,深恐她一時發作不好收場,當下勉強忍怒起身抱拳 道: “這位道長如何這般看人?是否有事要交待在下呢?” 這時,道人目光移開了依梨華,雙眉微聳,嘻嘻一笑,對著譚嘯瞇著一雙細目道: “如果貧道沒有猜錯,二位大概是一雙新婚的小夫婦吧?” 二人不由心中一驚,譚嘯冷冷一笑道:“道長所言不錯,只是這又與道長何干?” 道人呵呵一笑,說:“小哥,不必對老道如此說話,貧道乃武當山七星觀觀主黃竹 道人,非一般游方野道。” 譚嘯心中並不知有此一人,當時冷冷笑道:“久仰,道長有何見教?” 這黃竹道人倒也皮厚,立時伸手拉出一凳,不請自坐,一面向譚嘯笑道: “小哥你坐下來,我們好說話。” 譚嘯不禁大怒,正要發作,卻見依梨華竟對著自己眨目示意,再者四周眾人目光齊 集於此,更不宜見笑於人,當下忍怒坐下。 道人寒臉笑道:“貧道素精風鑒麻衣之術,甚願為賢夫婦一批流年。” 說著不待譚嘯答話,已自袖管中取出了紅繩串著的一串制錢,嘩啦一聲散於桌面之 上。譚嘯心中大釋,先時本以為他是存心惹事,此刻見狀,方知其是一卜卦道士,不禁 前嫌盡釋,當下淡淡一笑道: “原來道長尚精相術,只是我夫妻無以問卜,道長你請自便吧!” 道人陰沉沉地一笑,道: “小哥,你只請任移一錢,貧道只詳一事撥頭就走,絕不取分文就是。” 譚嘯嫌其嚕嗦,只想草草打發他走了就好,聞言伸一指在一枚制錢上動了一下,道 人低頭注視了一會兒,面色微喜,一雙鷹目又視向依梨華道: “這位娘子,也請移動一錢如何?” 依梨華年輕喜事,一見是卜卦算命,不禁動了好奇心,當時不假思索,也移動了一 錢。道人口中稱謝不迭,又低頭端詳了一會兒,面色大喜。譚嘯疑心道: “道長你要詳些什麼事呢?” 道人呵呵一笑,目放異光道:“相公你可是丙子年正月所生?” 譚嘯一驚,訥訥道:“不錯,咦,你……” 道人目光轉向依梨華,緊張地問道:“這位娘子乃甲午年所生必是不錯了。” 說著掀唇而笑,露出三上四下幾棵大牙,狀極怪異。依梨華不由杏目圓睜,譚嘯奇 怪地問她道:“對麼?” 依梨華面色微紅地點了點頭,道人見狀又發出梟似的一聲怪笑,連道:“妙呀!妙 呀!” 譚嘯薄怒道:“道人不可失禮!” 黃竹道人忽然止住笑聲,連道:“罪過,罪過!”隨即立身而起,目光瞟向依梨華, 對譚嘯聳肩笑道:“尊夫人春風撲面,已身懷六甲,還是在長安市上多歇幾天,不可過 於勞動呢!” 說著怪笑了一聲,對著依梨華又盯了一眼,伸出瘦爪,把桌上的幾枚制錢抓在手中, 轉身就走。譚嘯趕上一步,伸臂一橫道:“且慢!” 道人不意之下,為譚嘯這種神力彈得向後一連退了兩步,當下神色大異。 譚嘯微怒道: “道人你來意如何?怎地語無倫次,不說出因由,休想離此而去!” 黃竹道人兩撇黃眉霍地向兩下一分,卻又轉為笑臉道: “小哥你好沒來由,貧道免費為尊夫婦批了生辰八字,臨行連一個謝字都無,這還 罷了,為何反倒不叫貧道離去呢?” 譚嘯怒道:“你不請自到,定有原因,今日不說出根源,休想離開。” 道人面現陰笑,環抱二臂道:“那麼足下意欲如何呢?” 這時全體客人嘩然大亂,紛紛立起勸阻,有那不願多事的,趕忙著付賬離開,幾個 伙計也跑過去,勸解道:“大相公,得啦!你一個有身份的人,給他鬥什麼呀!得啦, 你老快請坐吧!” 有的喝叱道士道:“你這道人,怎麼這麼不懂規矩,來了也不吃飯,還要惹事,再 鬧我們可往衙門裡送你了。” 道人此刻倒是改了笑臉,只圖快些脫身,連連點頭賠笑。依梨華見狀也下位來,拉 了譚嘯一下說:“算了,哥!我們不要理他就是了,這種人理他幹嘛呀!” 道人躬身嘻嘻笑道:“對了,還是這位娘子說得好,我們出門人夠可憐的了,小相 公,你老高抬貴手,放貧道走吧!” 說著目光又向依梨華瞟了一眼,奸笑了笑。譚嘯本打算逼問個清楚,看看他究系何 為,此刻為眾人一拉,再經依梨華如此一勸,倒不好如何了。當時冷笑了一聲,往一邊 退了一步,那道士乘機大步而出。 他走後,眾人才又紛紛退回自己位子上,譚嘯和依梨華也重新落坐,一個伙計彎腰 笑道:“大相公你老受驚了,這道人大概是別處來的,小人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大慨是 想騙你老幾個錢吧!” 譚嘯揮了揮手說:“事情過去就算了,謝謝你們,你們下去吧!” 伙計訕笑著退身而去。譚嘯愈想愈覺事情不對,遂小聲問依梨華道: “你真的有喜了?” 依梨華粉頸低垂,聞言翻著眼睛睨著他羞澀地一笑,沒有說話。 譚嘯不禁大為驚喜,俊臉微紅道:“什麼時候發覺的,怎麼我不知道呢?” 依梨華偷看了四週一眼,小聲笑道:“不太久……”又紅著臉道:“也不一定就是 真的!” 譚嘯不禁大喜,同時對那道人的目力甚為心折,當時怔了怔,徐徐道:“奇怪,這 道人怎麼會知道呢?” “他會算命嘛!”依梨華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譚嘯也免不了有些孩子脾氣,此時一聽自己不久就要當父親了,心中那份舒服,簡 直不用提了。當時喜得左右顧盼,不知如何是好。 依梨華小聲笑道:“看你嘛!” 譚嘯雙拳一抱,含笑道:“謝謝你,你真夠意思!” 依梨華白他一眼,又羞又笑,往起一站道:“我們走吧,這裡吵死了!” 譚嘯這時候真覺得有些飄飄然之感,內心更是把這位嬌妻愛若性命,此時見狀也沒 心再吃飯,喚來店伙付了錢,和依梨華雙雙走出來。小二已把二人的馬拉到門口,譚嘯 接過馬韁往前走了幾步,依梨華跟上道:“把我的馬給我呀!” 譚嘯笑道:“你以後可不能騎馬了,我不叫你騎。以後我們雇車走,你坐車我騎 馬。” 依梨華羞笑道:“你呀!你怕什麼?還早呢!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 二人說說笑笑出了這條大街,見正北面有一塊黑底金字的大招牌,上寫著:“三陽 客棧”。譚嘯說:“我們在這裡歇幾天吧,你身子要緊。” 早有伙計跑過來,譚嘯把兩匹馬交給他,囑他好好看管,依梨華也想在這裡玩幾天, 一個蒙受丈夫真愛的妻子,的確是世上最幸福的。你看她,把身子半倚在丈夫懷裡,笑 得那麼甜,走得那麼慢,一時羨煞了多少路人! 這兒人還沒見過這麼俊俏的一對小夫婦,紛紛駐足議論,譚嘯覺得有點不大得勁, 而依梨華卻依偎得更緊了。她緊緊握著丈夫的手,在哈薩克人的規矩裡,認為能得到丈 夫的愛情,是一項殊榮,他們並不忌諱在人前顯露愛情! 他們就這麼互倚著進入客棧,只聽得陣陣絲竹聲由院內傳出,有人正在直著嗓子, 像鬼叫似的在唱著本地流行的“秦腔”。秦腔有山陝調、山東調、河南調之分,山陝調 最純,這位客人唱的正是山陝調子,其音出羽入宮,意含悲楚,轉折層疊,久抑一揚。 初聽起來,真有些刺耳,難以令人消受;可是聽久了,據說能上癮。 店家把二人帶進一片靜院,院中砌有假山,還有一個朱紅色的小亭子,豎在正中, 看來甚是清趣。二人方自跟著小二前行,譚嘯忽然駐足道: “哦!他原來也住在此,這倒是怪了!” 他用手指了一下,依梨華順其手指處一看,只見在鄰近不遠的一個門框上,懸有一 個黑漆漆的小葫蘆,正是方纔那道人背後所背之物,不由微微一怔,譚嘯冷笑道: “無妨,他不犯我,我們也不惹他就是。” 說著和依梨華進入室內。店小二奇怪地道: “那位道爺和相公認識麼?他已在此住了半個月了。” 譚嘯搖了搖頭說:“我們並不認識,這道人是做什麼的?” 店小二搖了搖頭,齜著牙說: “這可不大清楚,不過這個老道卻有些怪,他房子裡還擺著檯子,幪著黑布,也不 知是什麼玩藝?” 譚嘯內心益發覺得奇怪,店小二走後,他對依梨華說: “我看這黃竹道人,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要特別提防才是。” 依梨華懶洋洋地靠著椅子說: “他不惹我們,我們也不要惹他……唉!這地方的人真討厭!” 譚嘯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拉起她一隻手,在嘴上親了一下。依梨華收回手笑嘻道: “沒羞!”說著把身子整個兒地投到他的懷裡。 她伸出一隻手攀著丈夫的脖子,笑瞇瞇地說:“哥!你想要個兒子還是女兒?” “隨便!”譚嘯興奮地說:“我真希望你馬上就生……我當了爹爹該多神氣!” 依梨華笑瞇瞇地道:“要是我們有了兒子,我們要好好養大他,找一個地方,定居 下來,不要再亂跑了,我真累了。” 譚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 “我要把一身功夫傳授給他,唉!這孩子可比我們幸福多了!” 想到了自己的身世,這位磊落的奇俠,一時不禁黯然失色,依梨華輕輕推了他一下 說: “過去的你還想它幹什麼呢!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遇見什麼了。” 譚嘯笑了笑,歎道: “我一直都惦記著,我本姓羅,所以改姓,是為了逃避仇家,現在大仇既報,從今 以後,我也應正名為羅嘯了。” “羅嘯……”依梨華輕輕地喚著,瞟著他說:“那以後人家該叫我羅太太了?” 這種新婚的生活,如醇厚的濃酒一般地醉著他們。雖是長途跋涉,他們並不覺得絲 毫痛苦,反倒情趣無窮。他們就在這裡住下了。 午夜,這大客棧裡已完全靜下來了,譚嘯輕輕地起來,見依梨華正甜蜜地睡著,嘴 角帶著極為甜美的微笑,似乎在夢裡追尋著尚未出生的孩子。 譚嘯輕輕在她臉上吻了一下,躡足窗前,輕輕把窗戶推開一扇,卻見對鄰那道人窗 上露有黯淡燈光,似有人影晃動,他不由心中一動,正欲縱身而出,驀地見道人窗戶倏 開,一條人影箭也似的穿出。譚嘯不由心中一驚,忙把身形向下一縮,他這裡方縮好身 形,已見道人瘦削的身形立於窗前,一雙深凹的眸子閃閃生光,月夜下看來益顯猙獰。 這道人此刻已換了一身緊身衣靠,那口生�蛌漯虃C也去了包綢,斜系身後。最奇的 是,他手中拿著一個銅製的類似酒壺的玩藝兒,只是多出一嘴。道人似乎對於窗戶未關 頗覺奇怪,佇立直視了一刻,才把身子蹲下來。 譚嘯正不知他意欲何為,忽覺鼻端傳來一股異香,頓時打了一個寒顫,這才覺出不 妙,當時閉住呼吸,只見道人正在以口吹著那銅製怪壺。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這才知 道道人所用,是一種江湖下三流至為陰損的悶香,不禁勃然大怒,當下雙手猛一按地面, 已如同箭矢似地縱了出去。 這道人倏地轉身,似覺出不妙,長袖一揮,已縱上了屋簷,竟也快如流星。可是譚 嘯怎會任他逃出手去?他內心已把這道人恨之入骨,當下低叱了聲:“我看你怎能逃出 我的手去!” 他口中這麼說著,已展開了輕功絕技,只幾個撲縱,已來到了道人身後,白光倏閃, 他已把那口短劍抽在了手中,身形向前微探,“拔草尋蛇”,直向道人後心上扎去! 道人低叱了聲:“好!”忽見他身開微側,“刷”地打出一物,譚嘯用劍一拔, 「噹」一聲磕了出去,同時鼻中聞到了一股異香,才知竟是那裝盛悶香的銅壺。道人借 機把背後長劍掣了出來,冷笑道:“小畜生壞道爺好事,我豈能輕易饒你!” 這道人口中這麼說著,長劍已劃出一道白光,直向譚嘯臉上直劈過來。他這裡劍方 抖出,忽見譚嘯身形一閃,道人怎知雪山劍招之怪異,不及側身已覺出左肩冷風襲到, 他用力往外一掙,可是依然慢了半步,血光一閃,這道人慘叫了一聲,一隻血淋淋的胳 膊,頓時齊肩被砍了下來。 道人一連竄出了七八步之外,全身抖成一片,咬牙錯齒道: “你……好……你敢傷道爺……朋友,你報個萬兒吧!” 譚嘯冷冷一笑,劍交左手,揮手道: “道人,你記好了,我叫羅嘯,不日當去洞庭,有時間你只管來找我就是了……今 夜我暫且寄下爾首,來日再圖不遲!”一面大聲道:“去吧!” 道人陰森森地說了聲:“好!”踉蹌著把地上斷臂拾起,一路翻縱而去。 譚嘯目送他遠去之後,微微冷笑了笑,直入其室內,點亮燈後,見室內置有八個同 樣大小的黑葫蘆,都封著口,他撥開一塞,頓時由內發出一股奇膻之氣,中人欲嘔,他 忙重新蓋好,仔細一看,才見每一個葫蘆上,都貼有一紙條,上面寫有年月日,並有 “成嬰”等字樣,譚嘯不禁打了個冷顫。這才知道,道人竟是欲盜胎煉藥,搞俗謂“紫 河車”的玩藝兒,這是一種極下流的勾當。看到此,他不禁深悔方纔下手太輕,一時氣 憤填膺,一個人發了會兒怔,才把這些春藥葫蘆包在一起,提回房去,預備天亮後予以 銷毀。 他並沒有把這事告訴依梨華,怕其受驚,可是經此一鬧,他也不願在此久留了。 第二天清早,他雇了輛車,帶著依梨華一路向洞庭而去。 在盛夏的一個傍晚,他們來到了洞庭;並且很容易地在一所古剎裡找到了袁菊辰, 可是這位神奇磊落的昔日沙漠之狼,如今已是一個不思凡俗的高僧了。他改法號為“大 漠”,似乎仍忘不了昔日的沙漠。 他們見面時,並不如想像的那麼親熱,可是彼此卻能體會出各人內在的熱情。 然後譚嘯自那輛“白雪”拉著的馬車裡,攙下了依梨華,這時候,她已是一個大腹 便便的孕婦了。為了珍惜他們不平凡的友誼,譚嘯就在古剎附近找了新居,住了下來, 在這裡,依梨華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他們請老朋友大漠僧給他取了一個名字, 叫羅文詩,意似祝願孩子今後能在詩書文章上下工夫。他們對這名字很滿意。 三年之後,孩子漸漸懂事了,他們帶著孩子去了一次九華山,在岳家祠堂附近,找 到了羅化的墳地,大大地哭祭了一番。之後,他們飄然而去,武林中就再也不見他們的 蹤跡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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