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流水白縜花,
岸上無人小艇斜;
商女經過江欲暮,
散拋殘食飼种鴉。
唱歌的人載歌載舞,一手橫笛,一手擊鼓,身后眾儿揚聲以和,飛袂睢舞,其音協黃鐘
羽末,如吳之聲,含思婉轉,有淇濮之艷,而少北地之慷慨激昂,間以眼前之皚皚白雪,大
地冰封,卻是大相徑庭。
除了為首狀似瘋癲的歌者之外,身后眾儿男女,盡是本地人家,當此殘雪未融,冬陽初
現的一霎,一行人舞竹擊節,踏著眼前這條婉蜒的青石板道,一徑的迤邐而下,載歌還舞,
漸行漸遠。歌聲下,那裂人肌膚的冬風也似欲振乏力。
兩只灰毛狗奪門而出,直認著前行人狺狺而吠,闊口獠牙,十分猙獰。
有人聞聲而出,卻似晚了一步。
“咦,這是從何說起?”管二老爺直著一雙眉毛,嘖嘖稱奇地道:“這是皇甫松的‘竹
枝’令,巴蜀之音,怎么會在咱們這個地頭上流行起來?怪事怪事,那領頭唱歌的人好嗓
音,是誰?你們誰見過?”左右看了一眼,無人答腔。
“咳!二老爺是說那唱歌的君探花?小人倒是見過几次。”擱下了手上的煤車,老劉打
對邊走了過來,一面向發須斑白、衣著講究的管二老爺拱手問安。
“君探花?”二老爺臉上透著希罕:“難道他還是個探花?”
“這就不清楚了。”老劉搓著生有厚茧的一雙粗手訥訥道:“反正大家都這么稱呼他,
有人還管他叫狀元呢,說是這個人學問可大了。”
“荒唐,”管二老爺一面扣好了身上的扣子:“這個人以前怎么沒見過,他是打哪里來
的?”
“回二爺的話,這可就不清楚了,”老劉擠巴著一雙見風流淚的火眼,思索著:“許是
南邊來的,來了總有個把月了,就住在河對邊,說是寫得一手好字。只是人怪得很,不太愛
搭理人。二老爺是不是要傳他到衙門里問話?”
“那倒不必,人家也沒犯案。”
說著,管二老爺揮揮手,支開了老劉。身邊的跟班儿赶上來遞上了一袋子煙,二老爺接
過來抽了一口,一徑的邁著八字步,踱向面前白雪覆蓋著的流花河岸。
河水冰封,像是千万里長的一條大銀龍,一徑的迤邐而西,把眼前大地雪原,一切為二。
長久以來,這流花一河,無負于河西四郡,給了當地居民多少富庶!土壤賴以滋潤,人
民賴以為生。春化之后的河水,永遠是那么清澈,清得連水底游魚都歷歷在眼,更別說綿延
兩岸的千里杏花。所賦予人們的詩情畫意了。
冰封的河面上,有人用冰橇子在載運東西,老大的紅木樹干,總有一人來高,拉拖在冰
上滋滋作響,真怕那將解的春冰不胜負荷,一下子裂開來,連人帶牲口全數完蛋,人的命恁
地不值錢哪。
管二老爺一袋子煙下了肚,算是過足了癮,啐了一大口濃痰,這才想起來回頭招呼小跟
班儿套車,卻不知一陣子寒風襲來,打樹梢上簌簌落下了一天的花瓣儿,散落了他滿頭滿身。
仰起頭來看看,花色嫣然,紛紅一片,卻不是那几株老樹盤根的腊梅,敢情是早生多情
的桃花綻放了。
“這才多早晚,怎么連桃花都開了?老天爺,時令不對呀。”
看著,想著,管二老爺滿臉透著古怪。
也說不上是什么真的古怪,只是管二老爺心里卻久懸不下,他疑惑著像是有什么禍亂,
即將要在這片平靜的地方發生了。
手里提著只活蹦亂跳的兔子,這個人老遠地打山那邊過來,時間總是在“未”時前后。
一身灰布長襖,像是名貴的“灰背”里儿,卻有好些地方都已光板少毛,灰色的罩袍,
都已磨得發了白,可是穿在他身上,倒也不顯得寒酸。
固然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可是穿衣服總得要有個架子,有了架子再看气勢,也
就是所謂的“气宇”,這一點最是重要。否則徒具其表,而無內涵,可就是所謂的“穿上龍
袍不像皇帝”了。
皇帝不見得個個漂亮,更不一定身材魁梧,有的甚至于還很丑,其貌不揚,只是有一樣
──“穿上龍袍就是像皇帝!”
這陣子雪下了總有個把月了。
好像就是在開始下雪的那一天,這個人就來了,一頭扎進了老梅盛開的山洼子里。動手
搭了兩間竹屋,他就住了下來,再也懶得動彈,一住個把月,直到現在為止,卻沒有絲毫要
走的z思。
人人都知道,流花河岸盛產名貴的紅毛兔子,就是所謂的“赤兔”,小小一塊兔皮,只
要腹背無損,總能值上兩把銀子。運气好的獵戶,若能整個冬季收集到百張赤兔兔皮,制成
整張的皮裘桶子,只此一筆生意,一家大小來年全年衣食無缺,說是發上一筆小財,應該不
為過,只是細數流花河岸,每年來因以致富的獵人,卻是鳳毛麟角,簡直未之聞也,整個冬
季下來,即使最稱干練的獵人,能夠有上十張八張的赤兔免皮,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比較起來,倒是“狐”還要好獵些,即使上好的“銀狐”也遠比赤兔要好獵得多,人稱
狐狸最狡猾,這小小的“赤兔”卻比狐狸更為狡猾,妙在聰明的人,卻偏偏放它不過,要吃
它的肉,剝它的皮。
這個世界上,誰要是与人斗智,肯定是要失敗的。因為被稱為“万物之靈”的人,才是
最狡猾的。
“他”捉兔子手法甚為巧妙,可以稱得上一手“絕活儿”,在細長的竹竿尖上,打上一
個如意繩結,往兔穴附近雪地里一插,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子,這就得了,第二天過去看
看,准有一只活蹦亂蹦的紅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別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學樣,也來上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靈,不要說一點點玉
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還蝕了許多糧食,看看不是好買賣,也就沒人
再學樣了。
他一徑地來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紅布招獵獵作響,斗大的“酒”字,在風勢里真是施出了渾身解數,此時此
刻,誰要是停下腳步來,抬頭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動了那條蟄伏在你胃里的“饞”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開了厚厚的老棉布門帘子,那股子濃重的酒肉香气,便自扑
面直襲了過來。
“君爺,您來了,請坐,請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頭上二三十雙眼睛,情不自禁地全數都集中在這個
人的身上。
二十來歲的年紀,挺斯文洁淨的一張臉子,濃黑的一頭長發,綁扎成儿臂粗細的一截短
辮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骨,端的是一條好漢子。
“好一張‘玉儿紅’!好貨色!”
接過了對方手上的兔子,高舉當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著手上的那一身上好
兔皮,滿臉覬覦神態。
“我給您一兩八,連同過去的三十張一總是五十兩銀子,您就賣給我吧!這個价碼不低
了!”
姓“君”的微微搖了一下頭,就著他慣常坐的位子坐了下來,酒保曹七忙不迭地送上了
蓋碗香茗,問道:“還是老樣?”
客人又點了一下頭:“一半熱炒,一半火鍋!小心下刀,別損了這身好皮!”說著,將
兔子交給曹七,提到后面廚房里。
孫二掌柜的賠著笑臉搭訕著坐下來,想著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無論如何也要把那三
十張兔皮弄到手,怎知來客卻轉過頭去,管自向著窗外眺望著,那棵綻開著鮮艷蓓蕾的老
梅,似乎還比二掌柜的那張風干橘子皮的臉,要討人喜歡得多。
說了兩句無關痛痒的話,對方壓根儿也沒有答茬儿,自己也覺著怪沒意思,方待告退,
不經意卻為對方手指上,亮晶晶黃澄澄老大的一顆“貓眼玉”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顆‘貓儿眼’,怕從京里流出來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有些見識,那個年頭,民智未開,能認識“貓儿眼”這類希罕物什的已是
不多,更別說還知道是來自西域的“貢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爺你覺著奇怪是吧?”孫二掌柜的算是找著了話題:“不是吹的,能認識這玩意儿
的,整個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賞個臉,您就讓我開開眼吧!”
說著,二掌柜的那雙眼珠子,硬是跟對方手上那顆“貓儿眼”對上了,有如“磁石引
針”再也分不開來。
君客人一笑點頭,倒也不心存忌諱,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孫二掌柜的,兩只
手跟捧鳳凰蛋似的小心接了過來,嘖嘖有聲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識貨的,臉上神色緊接著為之一變,隨即恭謹地原物奉還。
“果然是宮里……這東西戴不得的,爺,您小心收著吧!”
忽然他把臉湊近過去,聲音壓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賜,不用說府上出身宦門,老
太爺可是在朝當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轉,一霎間在對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轉,真像是要把這個人看個透
穿。
君客不經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齊又白。
“我這個樣子?像么?”
“誰說不像?”二掌柜的心里卻嘀咕著“可真不像!”一雙眼珠子不自禁地又落在了對
方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袍上,“這就不像!”真要是出身權宦之家豈能這等打扮?再看對方少
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像是大有來頭。可真是把他給弄糊涂了。
一霎間酒菜齊備,算是暫時打亂了孫二掌柜的思維。
黃銅火鍋開得“嘎嘎”直響,生片的兔子肉紅通通的,往鍋子里一下,加上些酸菜粉
皮、腐乳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讓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顧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說話,獨自個享受他的美食。孫二掌柜還不識相,猶自想著
那三十張上好的紅毛兔皮,無如那邊柜上招呼著有人要會賬,他只好暫時告退离開。
姓君的年輕人,卻是好飯量,一口气吃了三張餅,其勢未已,客人中有人認得他就是慣
常与孩子們玩耍、載歌載舞的那個君探花,不免交頭接耳,有些好奇。只是這好奇緊接著卻
為傳自窗外的一陣子馬蹄聲所吸引,大家紛紛改了視線,向外循聲望去。
亂蹄踐踏聲里,間雜著坐馬的長嘶,七八騎快馬,風馳電掣般己來到眼前。
接著小伙計的一聲“客來……”,七八個身披甲胄,頭戴皮盔的軍爺武土,已自門外蜂
擁而入。
年來朝廷對北方瓦刺用兵頻繁,這里适當過往,倒也不足為奇,只是眼前這几個軍爺,
卻顯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們長相奇怪,而是隨著他們一行所帶來的那個“戰俘”,大大引
起了人們的好奇。
說到“戰俘”,直覺地就使人聯想到來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蠻韃子,而眼前的這一位,
一不野蠻,更不是什么“韃子”,卻是個花不溜丟、模樣儿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
乎整個酒坊數十雙眼珠,這一剎那全數都被她給吸住了。
七八個身高体壯的軍爺,一個個如狼似虎,想是走了長遠的路,早已飢腸轆轆,疲憊不
堪,進得店來丟盔擲甲,唏哩嘩啦亂成一片。
為首一個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壯漢子,姓戚名通,身當一個小旗的鎮撫,正是一行
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聲嚷了起來:“有什么好酒好菜,統統給我們搬出來,要快!”
隨行各人,一個個更像是餓虎凶神,呼酒喚茶,有人更嚷著生火打洗臉水。只把孫二掌
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團團打轉,嘴里慌不迭地連聲應著。
流花酒坊先時的冷清,由于眼前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來臨,頓時為之熱鬧起來。為了
打點這一筆上門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廚房臨時抽調了兩個小 ,几個人一陣子大忙,才算
把生意給照顧下來,容到酒菜上來,情勢才為之略見緩和。
像是被冷落了,又像是無暇顧及,除了入門之初的那一剎那,似乎誰也沒有再去留意那
個不幸的姑娘一眼。這年頭,不幸的事多啦,一個落難被俘的姑娘又算什么?像是一只待宰
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綁,入門之初,她就被重重地擱在生硬的地上,現在,她兀自不著聲息
地靜靜躺在那里。
一頭長發倒似規則地攏著,白淨的肌膚也還不曾弄臟了。她有著長長的身材,細細的腰
肢,單眉杏眼,模樣堪稱動人。卻不像兵荒馬亂,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綠長
衣,連帶著大紅織錦鍛的馬甲儿,無論質料手工都很不錯,這身打扮,雖非大家小姐出身,
看來卻也并不寒傖,尤其是腳下的一雙虎皮快靴,式樣里透著古怪,絕非時下江湖女儿穿
著。不經意,她偏過頭,才會發覺到,在她右耳下,垂著一枚制錢儿大小的閃閃金環,卻只
是一只,左耳朵卻是空著,是掉了呢?還是原本就是一只?
總之這個姑娘的出現,令人大費思忖,致人頓生疑竇,只是誰又會煞費心思地去分析這
一切?只瞧著那一身五花大綁,外加繞体的一圈鋼鎖鏈,這一切,用來對付一個身無寸鐵的
少女,似乎太過分了,不經意地看上一眼,也令人輒生同情。
面對著滿屋子的男人,這個綠衣姑娘卻也并不怯場,那雙烏油油的大眼睛,其實一直也
沒有閑著,東瞧瞧西瞧瞧,現場每一個人,都似乎在她的觀察之列,就連獨坐一隅的君先生
也不曾放過。
“只顧了咱們自家吃喝,倒是忘了她了!”
說話的軍爺,有著老長的一張馬臉,酒喝多了,看上去連眼睛都紅了,吃飽喝足了,才
似忽然想起了地上還有這么一個人躺在那里。
半擰過身子來,馬臉人打量著地上的這個姑娘,有些眉飛色舞:“我說,大姑娘你八成
也餓了吧!只叫我一聲好听的,我就喂你,怎么樣?”
“得了吧老馬!你小子是吃飽了撐的了!”
另一個貌似李逵的黑大個子冷森森地笑道:“也不拿眼瞧瞧,這可是一朵帶刺的玫瑰,
憑你老馬那兩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試試?”
滿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說的!”老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過是個雌儿,她還能吃人!”說著,他
真的就站了起來。
“給我坐下!”“戚鎮撫”總算開了腔。這個率先進入,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漢子,
是這一行的頭儿。
被他這么一叱,老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兩碗黃湯一灌,你他娘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養王八’,我看你是越活越
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夠損,倒也有些子威風,老馬被損得動也不敢動一下,就只有翻白眼的
份儿。
戚鎮撫把面前半碗殘酒一飲而盡,這才轉過臉,朝著地上的姑娘冷冷笑道:“大姑娘,
人是鐵,飯是鋼,餓坏了身子,犯得著么?再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只是奉命交差,你
又何必跟我姓戚的過不去?”
地上的姑娘,猶自一聲不吭。四只眼睛逼視之下,她可一點也沒有示弱的意思。
戚鎮撫頗感為難地擰著一雙濃眉,打著一口濃重的北地鄉音道:“當初事我們是一概不
知,劉千戶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蘭州王府里一送,我們也就交了差,想必王
爺也不會難為你,弟兄們即使多有得罪,姑娘你也犯不著拿自己身子賭气,這不是存心跟我
姓戚的過不去么?”
這么一說,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說這姑娘是被一個姓劉的千戶轉交下來,由眼前這
個戚鎮撫奉命押解前往蘭州,听口气像是押向王府,交与王爺發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數,當今“漢王”高煦最是性好漁色,也最得寵,几次隨父御駕親征,
父子在蘭州均布置有華麗別宮,不用說,底下人為了討好這位王爺,特意獻上了這么一位美
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這個姑娘,究竟又是一個什么來路,何以又會落在
他們手中,可就費人思忖,不得而知。
姓戚的鎮撫說了半天,無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養,仍然是一聲不吭。大家的眼睛
反倒全集中在這個戚通身上,倒要看他進一步怎么發落對方姑娘。
倒是先時發話的那個黑大個子“呵呵”有聲地笑了,“總爺你也真是,不瞧瞧人家姑
娘,這么一身大綁,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對啦!”另一個面生黃須的漢子笑道:“總爺你就行行好,先開了她的鎖,讓她吃飽
了再鎖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時沒有答腔。當初接下差事時候,劉千戶可是囑咐過了:“小心
著,這丫頭身上有功夫,一個松了綁,老神仙也沒辦法,你可千万留意!”那道鋼鎖鏈就是
在這般情況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現在,戚通在兩相權衡之下,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慮,
暫時把這道鋼鎖鏈子拿下來了。
“頭儿,你放一百個心吧,還怕她能跑了?”
說話的黑大個儿,一面說一面自位子上站起來,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站向姑娘左側
方。
又站起兩個人,兩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這里,戚鎮撫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覺著有些小題大做。雖說地上姑娘身
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見,就算她有些身手,當著自己一行八條大漢面前,她又能如何施
展?更何況除了鋼鎖鏈之外,猶自還有那一身五花大綁,又怕她何來?索性就放漂亮點。
戚鎮撫“呵呵”有聲地笑了,“給大姑娘看個座!”
有人立刻搬過了椅子。過去兩個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來,讓她坐好了。
戚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鎖先卸下來,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飽了咱們再上道儿。”
一面說,他隨即由身上取出了開鎖的鑰匙。這個戚通早年綠林出身,擅使一對流星飛
錘,兩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練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實在難以想象對方一個小女
娃子還能鬧什么玄虛?
話雖如此,戚通卻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著各人一掃,示意手下人注意了,一面力
聚左臂,右手開鎖,左手蓄勢以待,一有不對,立刻隨時擊出,綠衣姑娘一身大綁,諒是無
能為力。
這一瞬顯然饒富趣味。
熱鬧人人愛看,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向著對方那個綠衣姑娘注視著,雖然并不以為她真
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夠掙斷一身繩索,但是哭鬧一陣,撒上一陣子潑,卻是可能的,果真這
樣,倒也有樂子好瞧了。
整個酒坊一下子靜寂了下來。
眼看著戚通在為綠衣姑娘開鎖,將開未啟的一霎間,卻有人在此一剎那發出了一聲嘆
息。嘆息聲顯然出自一隅座頭上那個君先生嘴里,像是有感而發,他隨即离座站起,放著熱
鬧不著,轉身向外步出。
几乎是同時之間,綠衣姑娘身上的鎖鏈子開了。
那真是惊心動魄的一霎,隨著鎖鏈嘩啦啦掙開的一聲脆響。綠衣姑娘一只皓腕,卻由密
綁緊捆的繩索圈里,怒蛇也似地掙飛而出,隨著尖銳的一聲嬌叱之聲,直向戚通臉上襲來。
這一手太快了,快到出人想象,加以事發突然,大多數的人簡直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綠衣姑娘宛若春蔥也似的一雙玉指,已自深深插入戚鎮撫的雙瞳。動作之快,有如電光石火。
怒血飛濺里,戚通“啊呀”一聲大呼,隨著綠衣姑娘回收的玉腕,一雙鮮血淋漓的眼
珠,已自脫眶而出。
綠衣姑娘顯然蓄勢以待,即在其出手的同時,一面施展內气玄功,隨著她伸展的軀体,
身上繩索驀地寸斷而開。
像是疾風一陣,“呼──”,又似飛云一片,帶著綠衣姑娘翩然而起的軀体,已自戚鎮
撫頭頂上掠了過去。
一起乍落,正好迎上了一旁掄刀而上的黑大個儿。動作太快了,黑大個儿的刀還來不及
掄起,已迎著了綠衣姑娘春風一掬的來勢,這丫頭确是夠狠的,以手代刀,隨著她玉女投梭
的出手之勢,一只尖尖素手,已自黑大個前胸直穿了進去,“噗哧”,血如泉涌里,黑大個
半截鐵塔也似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直倒了下來。
這番殺著,太過离奇,像是晴天一聲霹靂,每個人都嚇傻了。
綠衣姑娘其勢未已,伎倆更不只此,緊接著雙手同出,已按在了另兩個持刀軍爺的前胸
之上,后者二人簡直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已自雙雙面條人儿似地癱軟了下來。
八名軍差不過交睫的當儿,已自倒下了四人,剩下的一半,目睹及此,嚇了個魂不附
体,慌不迭紛紛离座,作鳥魯散。
綠衣姑娘像是恨透了這群軍差,出手之毒,触目惊心,猶似有赶盡殺絕之意。嘴里清叱
一聲,身形猝然騰起,免起鶻落地已赶到了一名軍差身后,右手猝出,待將向對方背上擊
去,猛可里,似有一縷尖風,直向著她后腦部位襲來。綠衣姑娘一只手原已遞出,猝然惊覺
之下,不及回身,先自打了個旋風,怒鷹也似地旋了出去。食堂里卷起了一陣狂風,眼看著
對方姑娘騰起的身勢,有似展翅雄鷹,一只腳在台面上不過輕輕沾了一沾,再一次掠身而
起,已是丈許以外。
眾食客眼看著對方綠衣姑娘這般神威,宛若殺神附体,早已嚇破了膽,一時秩序大亂,
叫嚷著紛相回避,作鳥魯散。
亂囂之中,對方姑娘卻已人不知鬼不覺地遁出酒坊之外。
亂雪紛飛,紅梅吐艷。
姓君的灰衣客人一腳踏上這片雪岭,隨即轉過身來。像是旋風一陣,綠衣姑娘已自其身
后襲向眼前。迎接她的是君客人那一雙光采灼灼的眼睛,平靜的臉上雖不現絲毫怒容,偏偏
就有“幽幽難量”的懾人之感,比較起來綠衣姑娘的凌厲,倒似多余的了。
“你是誰?”劈頭蓋臉地先來了這么一句,她像是勉強壓制住一腔激動:“暗算了人,
想一走了之?沒這么好的事,你跑不了的,哼!”
“我根本就沒想跑。如果我真的要跑,你也追不上。”像是很輕松的樣子,君客人輕輕
抖了一下衣服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再向對方姑娘注視,隨即落在了面前的一株紅梅。
“你……是誰?”綠衣姑娘嗔道:“為什么要暗算我?”
“我是我,”君客人說:“我也沒有暗算你。”
綠衣姑娘微微冷笑著,一雙大眼睛左右轉了一轉,心里盤算著什么,臉上驀地罩下了一
層冷漠。
姓君的客人偏偏不曾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有心暗算你,你也活不了。”說到這里,他
才直直地向對方姑娘臉上逼視過去:“我只是不愿意見你殺太多人,你身手不錯,但井非全
無破綻,一旦遇到了厲害的對手,難免就要吃大虧。我這么說,你可同意?”
綠衣姑娘“白”著他,冷冷地道:“這么說,你就是那個厲害的對手了?”
“不,”姓君的微微搖了一下頭:“我是不輕易与任何人結敵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免對你有些好奇!”
“好奇?”
“像……你是哪里來的?為什么用這般殘忍的手法殺人?還有……”
“夠了!”綠衣姑娘微微一笑:“這些問題你靜下來好好自己想吧,也許你已經沒有時
間再去想了!”
灰衣客人不免莞爾地笑了,露出了整齊复洁白的牙齒,“這意思是你即將向找出手?”
“你以為呢?”綠衣姑娘緩緩向前踏近一步,她早已注意到了,對方這個人,絕非易与
之輩,是似多加了几分仔細。然而,最終仍將是出手一搏,也就無須多加掩飾。
“如果你有這個意思,我勸你大可不必!你不會得手的。”他犀利的目光,再一次向她
注視著:“方才我注意到你的出手,刁鑽、冷酷,你曾兩次施展出本門秘傳的掌功,看在我
的眼里,早已心里有數,這是你的經驗不足。”
綠衣姑娘神色變了一變,臉上殺机益著。
姓君的灰衣客人,猶自點頭道:“我猜想你出身于一個神秘的武林組織,你的出現,當
然負有重要的任務,只可惜,由于你的上頭輕敵,而致落入敵手,現在你應該知道,這個天
底下能人异士到處都有,如果你沒有必然致胜的把握,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綠衣姑娘“咦”了一聲,眼神里滿是疑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樣,我倒要看看你有
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敢教訓我!”
話聲甫落,但見一片白雪,霍地由她腳下疾翻涌起,緊接著噴珠濺玉一般,直向著姓君
的客人連頭帶臉地扑蓋過來。
綠衣姑娘的伎倆,當然不僅如此。隨著這片乍起的白雪之后,她本人同時間已躍身而
前,混身于万千點飛雪之間,一雙纖纖細手,直向著對面姓君的灰衣客人兩處肩窩上力扎過
來。
灰衣客人象似早已防到了對方有此一手,便左手輕拂,發出了袖風一片,迎面而來的万
千點飛雪,忽然間像是遭到了抵擋,就空微頓,刷然作響,全數墜落下來。緊接著身形略略
向側面微閃,對方綠衣姑娘,那么疾快的出手,竟自會雙雙落了個空。
卻是險到了极點。看起來,大姑娘的手就像是擦著對方的衣邊滑了過去,兩條人影明明
是撞在了一塊,偏偏都是差之毫厘,就這么交叉著,疾如電光石火般地分了開來。
綠衣姑娘斷斷不會就此甘心。一招擊空之下,她身子极為矯健地已自翻轉過來,眉挑眼
瞪,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吃人。分明不給對方喘息之机,綠衣姑娘身子一個倒擰,已貼向對
方迂回的身勢,右手前穿,直循著灰衣人背上擊去。這一手似曾相識,正是先前在流花酒坊
掌斃軍差的辣手毒招,敢情她不再手下留情,要奪取對方性命。
偏偏這一掌又走空了。“哧──”掌風一片,破空作響,掌風疾勁里,幻起了灰衣人冷
漠的臉影,分明近在咫尺,貼臉而現。
綠衣姑娘一掌失手,就知道不妙,卻是万万沒有料到,對方灰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妙
在無跡可循,如影隨形,令人防不胜防。一惊之下頓時冷汗淋漓。一個精于技擊的高手,最
是忌諱敵人貼身而近,這种情形之下,如果不慎走了空招,便是死路一條。綠衣姑娘顯然知
道厲害,正因為這樣,才自著了慌,急切之間,再要抽招換式,卻是慢了一步。
其實這時就在灰衣人貼身而現的一剎那,綠衣姑娘的一只右手脈弓,已經為他緊緊捉住。
像是春風一掬,又似冰霜一片,一霎時遍体生麻,饒是力道万鈞,卻是打心眼儿里絲毫
也提不起勁道來,就這樣硬生生的站立在當場,半點也動彈不得。
姓君的年輕人,果真有心取她性命,只須內力一吐,將本身勁道,透過對方手上脈門,
直攻對方体內,定將使綠衣少女頓時血脈賁裂,濺血當場,他卻是不此之圖。
話雖如此,心惡對方的手狠心毒,卻也不能太便宜了她。隨著灰衣人的一聲冷笑,右手
輕撩,旋腕微振,綠衣姑娘已自被擲了出去。
“噗通”摔了個四仰八叉。
像是兔子般,在雪地里快速打了個滾儿,一跳而起,容得她站起來以后,才自覺出了半
邊身子象是不大對勁儿,敢情一只右手,連胳膊帶肩像是扭了筋,總是抬也抬不起來。
值此同時,對方灰衣人有似清風一襲,极其輕飄瀟洒的已來到了面前。
隨著灰衣人前進的身子,先自有一股堅悍力道,像是一面無形的气罩,驀地將她緊緊罩
住,綠衣姑娘休說是跑了,一霎時,即使想轉動一下也是万難。
只當是對方意欲毒手加害,綠衣姑娘一時嚇得面色慘變,顫抖著說了一個“你”字,下
面的話,可就無以為繼。眼睛里滿是惊悸、害怕的向對方直直盯著。
面前的灰衣人,用一种特別的眼神儿,也自在打量著她,“剛才已經告訴過你了,想要
跟我動手,你還差得遠!”臉上不著一些儿怒容,他緩緩地道:“這一次我饒過了你,下一
次可就沒這么便宜了。”話聲方頓,那面透体而出的無形气罩,霍地自空收回。
綠衣姑娘頓時就覺出身上一輕,才像是回复了自由,只是一只右臂,一如先前情況,仍
是動彈不得。連急帶气,差一點連眼淚都滾了出來。
灰衣人冷冷地道:“我對你已是破格留情,你師門既能傳你摧心掌,到處傷人,當非無
能之輩,這點傷在他們來說,實在算不了什么,一定能為你治好,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去
吧!”
綠衣姑娘啐了一口道:“誰稀罕你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干脆就殺了我算了!干嗎活擺制
人玩儿,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了,第一個就饒不了你。”說時眼淚漣漣,便自墜落下來。
灰衣人聆听之下,倒似怔了一怔,冷冷說道:“這就對了,我說你哪來這么大的膽子,
原來背后有主子給你撐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主人調教出什么奴才,看來你家小姐,也
不是什么……”話到唇邊留半句,下面的話他忽然吞在了肚里。警覺到自己嘴下積德,不可
大意樹敵。無如對方綠衣姑娘卻已經听在耳朵里。她似乎极為惊訝,在她印象里,這個天底
下還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敢對其主人失禮,恭敬巴結尚恐不及,對方這等出口,簡直不可
思議,絕未所聞。
“你的膽子不小。”綠衣姑娘干脆也不再哭了,睜大了一雙圓眼,“擺在你面前的只有
兩條路,你可以自由選擇,現在還來得及。”
說時,綠衣姑娘顯然是由于過度的震惊,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但是她卻也并沒有想
逃走的意思。
姓君的那雙奕奕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向對方姑娘逼視著,臉上帶著微微的笑。也許他的
生命里,海闊天空慣了,從來也沒有俗世間的這些人為糾紛,自不曾怕過誰來。綠衣姑娘這
几句話,不但沒有嚇著他,反而使他感覺到很有興趣,“兩條路我可以走?”他搖搖頭: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哼!不明白!”綠衣姑娘說:“那我就告訴你,一條路你現在就殺了我,這么做最干
脆,神不知,鬼不覺,也最方便。”說時,她真的往前面走了几步,眼睛一閉,脖子一偏:
“來呀,我等著你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我要殺你,也不會等到現在才下手了,看來這第一條路是行不通
了。”
“我看你也是沒這個膽子!”綠衣姑娘說著隨即睜開了眼睛:“現在就只有第二條路,
你就自己死吧!”
灰衣人自了解對方綠衣姑娘的真實身分之后,反倒豁然大度,不与她一般見識了。
“這就是你的第二條路?”
“不錯!”綠衣姑娘忿忿地說:“如果你不殺我,便只有這一條路好走,事實上這條
路,也是你惟一能走的路。哼哼,你知道么?還有什么好猶豫的?你就死吧!”說得好輕
松,反正命是人家的,死了也是活該。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只可惜我還不想死,這可怎么辦?”
“不想死也不行!”綠衣姑娘豎起了一雙眉毛:“如果你現在不自殺,便只有別人來殺
你了,那時候你就會覺得還是自己殺死自己滋味要好得多。”
“橫豎都是一死,還有什么好坏之分?”灰衣人輕松地道:“還是人家代勞吧!”說到
這里,由不住自嘴角牽出了一絲微笑。他把目光轉向當前梅花,不再打量面前的她了。
綠衣姑娘直直瞪著他,過了一會儿恨恨的道:“不要以為我是跟你說著玩儿,你等著瞧
吧,等著吧!”
像是气不打一處來,樣子极其認真,重重地在雪地上跺了一腳,轉身就走。走了几步,
忍不住又掉回頭來,“你就是跑到天邊,我們也會找到你,你……還是自己抹脖子吧!”說
罷,驀地掉頭而去。
雪地里只剩下了一個小黑點,很快地便自消逝無蹤。
那是一口小小匕首,插落在雪地里。
顯然綠衣姑娘走得匆忙慌張,或是剛才動手過招時,一時大意,無暇顧及,而失落在現
場的,總之,毫無疑問,那是由她身上遺落下來的,是無可疑。現在它正在灰衣人的手上,
仔細地端詳著。
說是一口匕首也許還不大恰當,其實那只是一口十分小巧的“飛刀”而已,刀身不過五
寸左右,一指來寬,其薄如紙,一陣風就能把它給刮飛了,作為暗器來施展可是太輕了,只
是果真內功精純者用來施展,情形可就另當別論。
這么小巧玲瓏的暗器,端的武林罕見,試著往指甲上一貼,如是附骨,十分稱手,揮手
即出,若乘以風,其勢力蹁躚,勁道更形尖銳,雖是小小体積,殺傷之力卻十足惊人,自然
這般施展,大為不易,非高明者授以獨門秘傳,不足為功。武林之中,若干秘門,每有獨特
暗器行施江湖,一支暗器常也是一件信物,代表著某一門派的聲望与威信。
灰衣人似乎正在思索著這個問題,特別是那小小刀身上几個凸出的陽文篆書,給了他相
當大的震惊:“搖光殿秘制”。所謂“搖光”者,北斗之標星也,位在第六,罡星在前,衡
星在后,運四時而行造化,行一歲,即為一周天,星之魁罡也。以號而思,這“搖光”二字
所顯示的意義可也就大了,倒是不曾想到過,武林中竟然還有這么一個秘密門派,以之設
想,這搖光殿主人,必系一非凡人物,勢將大有可觀了。
灰衣人還在思索著這個神秘的武林門戶……
燈下,那日纖細薄韌的小小飛刀,閃爍著銀樣的光華,每一閃動,都似含蓄著几許神
秘,啟發著人類的靈性与睿思。
他的年歲不大,今年不過二十七歲,可是腹中詩書,超人奇技,早已把他淬礪成熟。儼
然洵洵君子,較之暴虎馮河的赳赳武夫,實在不可同日而語,他已是一個有足夠智慧,遇事
深思而不盲從沖動的智者,特別是近十年以來給他的風塵歷練,啟發了他多面的人生感受。
如果以丰富的閱歷來論,實在已遠遠超過了他年歲的范疇,這一方面,即使久歷風塵的白發
老者,或是博學多聞的飽學之上,也難以望其項背。
然而,眼前“搖光殿”這三個字,卻把他帶人到玄奧的困境。憑他的丰碩閱歷,竟然對
這個武林中的一派門戶,昧然無知,實在是使他自己也難以理解之事。
自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生也有涯,一人之見,畢竟有限,想要了解天下事,巨細盡
知,簡直跡近幻想。然而,他卻深深以為對于“搖光殿”的“無知”為一大缺憾,不能自解。
在他寓意里,這個剛人意識的“搖光殿”絕非等閑之一般武林門戶,它的存在,值得推
敲深究,也許那個綠衣姑娘說得不錯,自己無知之間,已為未來种下了一步可怕的殺机。
雪花繼續地飄著,寒夜里傳來了凄涼的狼嗥聲。
今夜,他無疑為著過多的思慮而困扰。也許他可以輕而易舉的把日間事排解開,甚至于
連令人費解的“搖光殿”事也不再思索,只是他卻永遠也揮不去長久以來一直占据著他內心
的另一大片陰影……無日、無時、無影、無形。只要一經触念,立刻他就能感覺到那陣子急
劇的心痛,感覺到鮮血正在滴流,從而引發起他莫名的惆悵与恐慌。
那是一張早已退了色的錦繡。石榴紅的緞面上,精針鉤刺著一個美麗少女的形象。繡像
中的美麗少女,其實應該說是“少婦”更為妥當一些,未婚的少女与已婚的少婦,就發式上
來說,是有著很大區別的。而其中一般的民婦与朝廷的命婦穿著打扮上,自然區別就更大
了。繡像中的美麗婦人,是屬于身受封誥那一類型的朝廷命婦,或許是她的身分更見特殊,
這一切只需由像中婦人那一頭繞首的珠翠,特殊的冠戴上即可判知。
灰衣人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濃重的情意,卻又含蓄著万般的無可奈何。緩緩伸出手來,用
一根手指,輕輕地在畫中婦人的發上触摸著,這一霎他臉上所顯示的愛慕,有如緬怀慈顏的
天涯游子,卻似更具有刻骨銘心的悵惘离情。那雙含著瑩瑩淚光的瞳子,一忽儿放大,一忽
儿又收小,神馳到無极忘我之境,眉發皆似俱有异動,細致的情思,牽動著眉梢眼角,包括
他整個的人,都像是為一襲看不見的情所籠罩。
也許這便是他惟一的安慰了。每天,他都不曾忘記觀賞一次這幀繡像,長久以來,已成
了例行之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夜,這幀繡像也永遠安置在他的貼身衣袋里,從而賜予他無限
溫暖。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宵練劍,像是有滿腔讎仇,假想著每一次揮出的劍鋒,都劈刺在
万惡的敵人身上,這樣的結果,使他無限鼓舞,信心百倍。
然而,以上兩种感触,顯然是不同的。
即使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卻也不能完全脫离感情的支配,保持著絕對的超然,
無論愛人或為人所愛,其為“情”者,理由則一。
他的愛卻是如此的貧瘠……
似乎從他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失去了母親,往后的日子,几乎不忍卒思……
二十多年以來,也只有從這一幀退了色的繡像里,才能捕捉到儿時的一點趣味,對于母
親的一份殘缺舊憶。那是因為,繡像中的女人,正是他自幼即遭割舍、离散的母親。
即使在睡夢之中,他亦听得十分真切,像是小小的折竹聲,但絕非是落雪所致。灰衣人
卻已從夢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白,敢情是雪又下大了。由睡眠中忽然惊醒,触目著
窗上的“白”,真有“刺目難開”的感覺。
正當他待仔細地去分辨聲音的來源時,意外地卻發覺到了映現在紙窗上的那個頎長人影。
那是一個略形佝僂,有著瘦長身材的影子。初初在窗前一現,隨即迅速地閃了開來。
灰衣人的反應是出奇的快,然而,他卻极度冷靜。隨著他躍起的身勢,并非直扑窗前,
卻向著相反方向,快速遁出。風門微敞复閉,他卻已來到了戶外。
好大的雪,目光所及,滿是刺目的白,天地間一色朦朧,玉宇無聲,大地沉眠。猝然惊
飛而起的夜鳥,鼓扇著的雙翅,破坏了這一天的宁靜,就在那棵高擎當空的老榕樹下,仁立
著那個來意不明的夜行不速之客。
來客沒有要逃走回避的意思,否則他也就不來了。
四只眼睛在初見的一霎,已緊緊地對吸住。對于姓君的灰衣人來說,這一霎,十分令他
詫异,對方的杰出,超人一等,几乎在他第一眼,就已認定。這是他沒有想到的,無論如何
也不能相信在自己身邊,竟然存在著如此可怕的人物。
那個人身材高頎,背形微佝,正如方才窗前映現的,只是在那頂防風氈帽的掩飾下,除
了那一雙光華閃爍的眼睛以及下巴上一叢凸出的亂須之外,想要看清他是個什么長相,卻是
不能。
“你就是那個叫君探花的人吧?”
聲音异常凄涼,卻不易分出籍貫是哪里,像北京官話,卻又雜有南邊的口音。尾音部分
更摻有來自關外的蒙族音色,真個南腔北調,可是出自對方嘴里,另成音韻,又似极其自然。
說時,他的一雙明亮眼睛,靜靜地由“君探花”臉上掠過,落在了對方居住的兩間竹
舍,轉了一轉,又自回到灰衣人身上。
“這里不是你應該久住的地方,還是早日遷地為良吧。”頓了一頓,訥訥道:“都怪
我,都怪我,回來得晚了……晚了。”
末后的一句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一面說時,也習慣性地揮舞著左手,連帶著牽動身
上像是氈子又似大氅的一襲長衣。
“今天晚了,明天天亮就動手拆房子吧,走了好,走了好……要不然……”
一連嘆了好几口气,卻沒有把話接下去,要不然怎么樣他卻是沒有說出來,像是把話交
代完了,轉身就要离開的樣子。
“你還不能走!”說話時,“君探花”身形輕聳,有似清風一襲,已落在對方身前。
“唔……”那人后退了一步:“怎么……”
“這地方是你的么?”姓“君”的灰衣人,用著冷銳的一雙眸子,直向駝背長人逼視著。
“不是的。”駝背長人輕輕哼了一聲:“我只是這么勸告你而已,听不听在你。”
灰衣人搖搖頭:“我不會离開這里的,最起碼暫時不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哼哼……”駝背長人一連哼了兩聲:“外面傳說你行為怪誕,你果然是個不近人情的
人,算了,算了,听不听在你,我去了!”搖搖頭,他徑自掉過身來,舉步待去。卻在這一
霎,姓君的灰衣人已自向他出手。
一連向前踏了兩步,灰衣人陡地探出了右手,直向著對方背上拍來。
駝背長人身子已經轉過,猛可里“刷”地一聲掉過頭來,一只右手掌心朝上,直向對方
掌上迎去。
對方的攻勢都快到了极點,看上去几乎已迎在了一塊,忽然間卻分了開來。
可真是快到了极點,灰衣人的右手向駝背長人身際插去,駝背長人的手卻向灰衣人肩上
切來,無獨有偶,卻是心同此理。
像是雪地里兩只相仆的鷹,尤其是駝背長人身上那一襲長衣,舞動之間,帶出了大股風
力,卷起了漫天飛雪,隨著他雷霆万鈞的凌厲身勢,一拳直向著灰衣人身上攻了過去。
“叭!叭!叭!叭!”极短的一霎間,卻是出了雙手交接的四聲脆響。緊接著,兩個人
影有似猝分之鷹,“呼”地又分了開來,各自飄落于丈許開外。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這一霎都极感震惊,似至于四只眼睛里,滿是迷惘。
無論如何,這已經足夠了。
良久,駝背長人鼻子里才自輕輕哼了一聲:“閣下武功高強!莫怪有此自負。有一句話
要向你請教,君探花可是你的真實姓名?”
灰衣人面色沉著,似乎為對方不可思議的武功所震惊,兀自在費神思索。聆听之下,不
禁怔了一怔,卻似莞爾地笑了,“你以為呢?”
“當然是假的了!”
灰衣人又自一笑,卻似諱莫如深。
“哼哼……”駝背長人習慣性地又自哼了兩聲:“我看恐怕連姓也是假的吧?”
灰衣人沉聲道:“你很聰明!”
“那么是我猜對了?”說時駝背長人踏前一步:“你根本就不姓君,是不是?”
“你說呢?”
“我看……哼哼……你的身世大是可疑,只怕……”只怕什么,他卻是沒有說出來,又
自哼了兩聲,一雙眸子光華閃爍,顯示著此一霎,這個人的极具心机。
灰衣人驀地興起了向對方猝下殺手的沖動,然而方才的出手,已証明了對方的“高不可
測”,是友是敵,甚至于對方的一切,仍都在未知之數,這是個大大的謎,卻是冒失不得。
短短的一剎那,他腦子里閃爍著這些問題,卻是逃不過對方那雙明銳的眼睛。
“你還殺不了我。”駝背長人森森地笑著,露出了一嘴白牙:“我們的武功不相伯仲,
無論誰想要胜過對方,勢必都將要大費周章,再說我們之間根本無怨無仇,是不是?”
灰衣人不得不佩服對方敏銳的觀察,先時念頭一線興起,隨即打消不見。倒是對方這個
人,引發了他的极度好奇。
“你呢?”灰衣人冷冷地說:“你也該有個名字吧?”
駝背長人搖搖頭:“很久就沒有了,我們或許還有再見面的時候,我走了。”說完掉頭
而去。
雪很大,走了沒有几步,几乎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卻傳過來他的聲音:“君探花,我勸
你還是早一點搬走的好,這是我對你好意的忠告……”
尾聲里,人跡已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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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灰衣人循聲踏進了几步,卻沒有追赶的意思,他明亮的一雙眼睛,只是在厚厚的像鋪了
棉花的雪地上搜索著,竟然連淺淺的一行足跡也沒有,所謂的“踏雪無痕”輕功,算是在對
方這個駝背長人身上得到了証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個“搖光殿”已是費人思忖,平空里又插進了一個神秘的駝背人來。
在灰衣人的印象里,后來的這個駝背長人,才端的是個可怕人物,只是自己顯示了實
力,多少給了他几分顏色,諒他不敢輕視,他的來意不明,非友非敵,只有靜觀其變,別無
良策。
自然,他是不會被對方三言兩語就嚇唬走的。困難來臨時,他所想到的只是去突破,去
化解,卻從來沒有想過去逃避、退縮。
這個人既能在黑夜踏雪,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可見他住處不會很遠,即使他有一流
的輕功,來去如風,卻也不宜過遠奔馳。灰衣人打定了決心,要在這個人的身上下些功夫,
務必要把他的來龍去脈給摸清楚了,然后再相机應付。
“解凍啦……”
一把掀開了藍布棉門帘子,小伙計曹七往里就闖,沒留神腳下半尺來高的門檻儿,差一
點摔了個大馬趴。
瞧瞧他那副神儿,紅著臉、咧著嘴,嘻得跟什么似的,來不及站好了,便自扯開了喉
嚨,大聲嚷了起來:“解凍啦!解凍啦!化冰啦!”
這一聲嚷嚷可不要緊,唏哩嘩啦,座頭儿上的客人,全都站起來了。
正在抽著旱煙的孫二掌柜的也為之一愣,擠巴著一對紅眼:“不可能吧!流花河解凍
啦?”
“可不,那還假得了?您還不信?”
曹七嘻著一張大嘴,兩條腿直打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簡直沒地方擱,樂得想就地
拿大鼎。
這可是一件大事。豈止是涼州城一個地方?整個河西四郡,都當得上是個天大的消息。
想想也是,冰封了長久的流花河水,一旦化冰了,解凍了,那還得了!
孫二掌柜的偏偏不信這個邪,“不能夠,這才多早晚?往年可不是這個時候啊……”
有信的,有不信的,一時七嘴八舌地都嚷嚷了起來。
這當口儿,門外傳進來一陣子當當的鑼聲,有人用著沙啞的嗓子大聲地叱喝起來:“化
冰羅!解凍啦……快瞧瞧去吧……化啦!化啦!流花河解了凍羅!”
一听就知道是錢大戶家張二拐子的聲音,這老小子是地方上的“包打听”,在河監上多
領了一份糧,打更、報喜啥都來。一听是他的嗓子,那還錯得了?
一時間,整個“流花酒坊”都鬧喧開了,喝酒的放下酒盅,吃飯的放下了筷子,大家伙
一陣子起哄,一古腦儿地往外就竄。
“這這……”孫二掌柜的可傻了眼了:“各位……各位的酒錢、飯錢哪!喂……”
誰還顧得了這碼子事?一起哄,全跑光了。孫二掌柜的气急敗坏地直跺腳。
曹七偏不識趣地也跟著往外跑,孫二掌柜的赶上去一把抓了個結實:“你他娘個小舅子
的……”沒啥好說的,掄圓了一個大嘴巴子,差點儿沒把曹七給打暈了。
“咦!二掌柜的,你……怎么打人……”
“打人!我……我開你小子的膛!”二掌柜的臉都气青了:“你他娘賠我的酒錢!化
冰……化冰,化你奶奶個熊!”
等著瞧吧!這會子可熱鬧啦!鑼聲、鼓聲、小喇叭儿,大海螺……反正能出聲音的全都
搬了出來。大姑娘,小媳婦儿,老奶奶……有腿的可全沒剩下,一古腦儿全都出來了。
流花河岸万紫千紅,可是少有的熱鬧場面,黑壓壓滿是人群,紅男綠女,熙熙攘攘,就
是年初的赶廟會,也沒這個熱鬧勁儿。
往上瞧,藍天白云,晴空万里,往下瞧,桃花爛醉,無限芳菲。和熙春風,恁自多情,
卻將那紅白花瓣儿,顫顫吹落,悉數飄散人群,沾在人發上、臉上、脖頸儿上,香香地、軟
軟地,卻也怪痒痒的。
張家老奶奶說得好:“這是仙女散花啊!花散盡了,接下來可就是蟠桃大會,接下來流
花河神、河奶奶就要顯靈了,今年冰化得早,庄稼一定丰收。”
老奶奶這么一說,大家伙可樂開了。
騎在扳凳上臨場賣字,給人寫對聯的趙舉人,每年這個時候,臨場助興,都能發上一筆
小財。
這會子,他的生意不惡,剛剛寫好了一副對子:
“大造無私處處桃花頻迭暖;
三陽有舊年年春色去還來。”
大家伙人人叫好,卻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好是好,只是太俗了點儿,這是過年的春
聯,不合今天此刻的景儿!總要想個新鮮點儿的才好。”
趙舉人一抬頭,看見了說話的這個姑娘,登時愣了一愣,那樣子簡直是有點儿受寵若
惊,“敢情是春大小姐來啦!失敬,失敬……”
一面拱著手,趙舉人笑得眼睛成了兩道縫,“大小姐說得不錯,來,我就再來一副新鮮
的吧!”
經他這么一奉承,大家伙才忽然惊覺到,敢情春家的大小姐也來了,一下子擠過來好些
子人,爭睹著這個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稱的春大小姐。
其實“春大小姐”這四個字,還不及她的另一名號“春小太歲”要來得響。人們意識
里,春大小姐性子最野,騎馬打獵、玩刀弄劍,男人不敢做的事她都敢,爭強斗狠她比誰都
能,才自博得了這么一個連男人也不敢當的“太歲”外號。像今天這么秀雅的舉止,可真少
見,莫怪乎人人聳動,嘖嘖稱奇了。
趙舉人抖擻精神,寫下另一副對子:
“花迎喜气皆如笑; 鳥識歡聲亦解歌。”
“獻丑!獻丑!大小姐您多指教!”趙舉人一面連連打拱,卻是自鳴得意得緊。一雙好
色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對方,簡直像要脫眶滾落的樣子。
“比上一副是好了點儿,只是……還是太……牽強了點儿。”
“是是是……大小姐高才!說得是,說得是!”嘴里這么說著,心里未免不是味儿:哼
哼,你一個婦道人家,也能知道這些嗎?
腦子一轉,他便上前一步,雙手奉上手中狼毫,賠上一臉的笑:“大小姐這么一說,足
見是難得的高才了,晚生斗膽請小姐賜下一副墨寶,也好開開眼,以廣見識,請!”雙手奉
筆,一舉齊眉。
春大小姐抿著唇儿沒有吭聲,她身邊的俏麗丫鬟“冰儿”竟自嗔道:“誰說要給你寫字
啦?我們小姐可沒這個工夫!看你那副賊眉賊眼的德行……”
偏偏春大小姐今儿個興致很高,居然不以為然,冰儿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已經舉起柔
荑,自對方手上接過了筆來,敢情是要寫字了。
四下里人,“轟”地聳動起來。可是件新鮮事儿,都知道“春小太歲”騎馬舞劍,一身
好本事,可不知道她還會舞文弄墨,這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一個寫法儿。
冰儿接過筆來,把墨潤好了。眾目睽睽之下,春大小姐老實不客气地,在紅紙上寫下了
詩句。
那是一筆秀麗的隸書,寫的是:
“春風正好分流花; 瑞日遙臨麗涼州。”
敢情詞意俱佳,難能的是把“流花河”与“涼州”都嵌入對聯,對仗工整又不著痕跡,
端的是好文采。
目睹的人,一時都叫起了好來。
趙舉人原本心存自負,目睹及此,亦由不住打心眼里折服,徑自鼓掌叫起好來。
他這么一叫好,大家伙更喝起了彩,一時七嘴八舌贊嘆起來。
春大小姐放下了筆,臉上帶著微笑,可也不免有些儿害臊,眼角向著一旁的冰儿瞟了
瞟:“咱們走吧!”
一听說大小姐要走,趙舉人可著了慌,忙自橫身攔阻,一面賠笑道:“大小姐你可別慌
著走,再來一副吧!留駕!留駕!”
“不啦!我不耽擱了,請你讓開!”
“不行,不行!”趙舉人涎著臉,嘻笑道:“大小姐你是真人不露相,這么吧!再來一
副,請大小姐你落個款儿,我拿回去叫人給裱上,挂在客廳里風光風光,這叫奇文共賞,大
小姐你就賞個面子吧!”
一听說要她留名落款,春大小姐可是打心眼儿里不樂意,眉毛皺了皺,可就寒下了臉
儿。四下里的閑人再一起哄,她可就老大的更不開心:“你這個人……油嘴滑舌,誰要理
你,快給我閃開!”
說著,那張清水臉儿一下子可就涼了下來,較諸先前的面若春花,真個不可同日而語。”
偏偏這個趙舉人,老大不小的了,還沒能討上一門媳婦儿,目惊奇艷,色授魂銷。看不
出對方小姐的喜憎好惡,猶自死吃賴臉地纏個不休,說什么也不要她走,硬纏著春大小姐給
他寫字,竟自忘了對方這個大美人儿,也正是鼎鼎大名的“春小太歲”,一個招翻了,可叫
他吃不了兜著走。
春小姐寒著臉往后退了一步,小丫環冰儿一揚手上的馬鞭子,老實不客气地可就往對方
臉上抽下去。
趙舉人嚇得“唉喲”了一聲,慌不迭一個快閃,差一點沒抽著,這才知道厲害,連嚇帶
气,臉都白了。
四下里人群一看大小姐打人了,轟然大笑,更自舍不得离開。
大伙正自起哄熱鬧的當儿,忽地全數俱都靜了下來,敢情是听見了什么……
那是一陣子婉轉的笛音,間以擊鼓之聲,由遠而近。
一听見這個聲音,大家心里俱都有數,知道是誰來了。
“君探花……”有人叫著:“君探花來了!”
隨著眾人触目之處,果然看見一行人載歌載舞,來到了近前。走在最前頭,一手橫笛,
一手揭衣,翩翩起舞的,正是此間邇來最稱熱門話題、膾炙人口的那個“君探花”。
像是個孩子頭,身后率領著眾家儿郎,有人持鼓,有人橫笛,配著一定的舞步,春陽照
射里,交織出一片和熙溫暖,那是一种無言的“愛”……其感受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春大小姐原本薄愁的臉,忽然開朗了,身邊的冰儿更是喜得跳了起來。
“小姐,小姐……快看,那就是君探花……那個走在最頭里的人就是他……”
“君探花……”
“君探花來了……”
多少人只听傳聞,從來也沒有見過,乍然听見唱歌的“探花郎”來了,著了魔似地一擁
而上,紛紛爭睹著來人的風采。
春大小姐身不由己也跟了過去。“君探花”這個人,她早就听說過了,可還是頭一回看
見,正因為這個人有許多离奇傳說,才引逗了她的好奇,自不容輕易錯過。
在她的印象里,“君探花”這個人一定是瘋瘋癲癲,一臉的邋遢相,事實上眼前所看見
的這個人,卻不是這么回事。那一頭黑黑的散發,高頎的個頭,俊朗的臉……這一切融化在
狀似瘋癲的舞步里,也似乎只有春大小姐這等別具慧心,具有高深內涵的人,才能有所体
會,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評价。
一霎間,她的眼睛里綻出了异樣的光彩。
“小姐,這個人真滑稽……”冰儿笑得嘴都合不攏來:“人家都說他是個瘋子呢。”
春大小姐微微地搖了一下頭,大大不以為然。自一開始,她的那雙眼睛,就沒有放過
他,就連緊緊偎依在他左右的兩個散發童子也沒有放過。
二童一人擊鼓,一人吹笛,踏出的步子,配合著翩翩舞姿,煞是好看。
有人叫著:“那不是山神廟里住的‘小琉璃’么?這小子也來啦!”
身后眾家儿郎,既是本地人家,自不無相識之人,妙在這群頑童,一經歸入姓君的行
列,俱都聰明伶俐,能歌善舞,望之天真爛漫。
陽春白雪,景致原己入畫,再自疊入眼前歌舞行列,恍然令人有置身夢境之感。
一行人載歌載舞,轉瞬間已至眼前。歌聲燎亮,清晰入耳,唱的是: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
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日,春風語流鶯。
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踏著一定節拍,調寄清平。原來這一首歌詞取句于李白的“醉起花間言志”,原為唐代
樂章,向為樂府宮筵所歌,應有一定的格調,平仄押韻极嚴。此刻出自君探花与眾儿之口,
卻是前所未聞的新聲,眾儿瀟洒,一徑歌來,聞者只覺得悅耳好听,卻是道不出那曲牌調名
來。
听著、望著,春大小姐像是著了迷。
冰儿笑眯眯道:“這調子可真是好听,就是不知道名字。”
春大小姐輕輕一嘆,正待解說,卻听得身邊一人大聲道:“這是李白的花間言志,倒是
久不听人唱起了,只可惜這個君探花,不學無術,一派胡唱,糟蹋了前人的大好絕句,可惜
呀可惜……”
說話人原來就是那個趙舉人,邊說邊自搖頭嘆息,大有不齒眼前所歌形狀。
冰儿偏過頭,狠狠瞪他一眼道:“又是你,不說話也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再怎么人家
還是個‘探花’呢,准像你一個舉人到老也爬不上去了,要不你也唱唱看,怕是連狗也不
听!”
被她一番搶白,趙舉人頓覺奇恥大辱,“荒唐!荒唐!你這個丫頭……”趙舉人气急敗
坏地道:“你當他真是一鼎三甲的‘探花’?那只是人家胡亂叫叫,豈能當真的?真真气死
我了!”
“假的?”冰儿偏不服气:“你也假一個看看,怎么人家不叫你探花呢?”
“這……气死我了!”趙舉人自忖跟她說不清,一拂袖子,掉身而去。
春大小姐不自覺地微微笑了。
在她的觀念里,那個被稱為君探花的灰衣人,絕非如趙舉人所說的“不學無術”,雖然
他這個“探花”只是人們對他的一句戲稱,可是他本人的學識,或許較諸真的探花猶有過
之,极可能是個怀才不遇、退隱山林的奇人异士。她甚至于獨具慧眼,領會到對方剛才的高
歌載舞,其中糅合了凄涼的“六朝新律”以及“北曲大石調”。那舞姿蹁躚若仙,更似盛唐
“樂王”雷海青的“雙飛燕舞”,其精湛高深,即使連自己也只能窺其一斑。
春大小姐的此一別具慧心,真知灼見,登時為自己帶來了极大的震惊。
俟到她恍然有所惊悟之時,姓君的一行,早已去遠了,無論如何,這個人在她心里留下
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心香一瓣,更似有情,冥冥中便自系在了對方身上。
飄然春雪,夜色正濃。
大小姐獨個儿,對著眼前的那盞孤燈在發著愣,日間那個狀似瘋癲的君探花,竟自根深
蒂固地占在她心里了。想想也是好笑,卻偏偏不能一笑置之。
“春小太歲”這個外號是人家給她取的,可見她平素有多么跋扈不講理了,其實她有個
很秀气的名字:“春若水”。
父親春振遠,出身武術世家,在前朝干過一任武官,卻因受不了朝廷的窩囊气,舉家遷
來世外邊荒,在此流花河岸經營馬場的生意,專營販賣來自關外的野馬,在遼東、張家口、
大都,都有專營的馬市,生意不惡,提起“流花馬場”來,千里內外,甚至于遠至中原內
陸,也是無人不知。
就這么,打從她一懂事開始,便自和“馬”結下了緣,家里有錢,父親又疼愛,再加上
一身家學的武功,天高皇帝遠,哪一個管得了她?這個“春小太歲”的外號,便是如此得來。
她的跋扈和不講理是出了名的,家里有錢,人又漂亮,再加上一身好功夫,走到哪里人
家都讓她三分,只要她說一聲,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會有不自量力、專擅奉承的人為她搬
梯子摘去。
也許只是最近年把子的事情,忽然她發覺到自己近來的性情變了,變得不再像以前那么
野了。就像今天白天發生的事吧,她怎么也不會想到,居然會靜靜地在趙舉人的攤子上寫了
字。平素靜下來,除了讀書寫字以外,居然也喜歡弄弄女紅什么的了,這個是前所未有的怪
事。
偶爾她也會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事情,一個人總是看著窗外的柳樹發呆,檐前燕巢又添
小燕子了,呢喃聲中,雌雄翩翩。燕儿情深,較諸她孤單單的一個人,像是還要強呢?
今年都叫名十九了,哪能還像黃毛丫頭那么不懂事呢!女孩儿總是女孩儿家,比不得那
些后生小子,唉!歲月如此,青春几許呀!
“大姑娘可是變啦!許是年紀到了……”做娘的總是体察入微,第一個看穿女儿的心
事。只是在父親眼里,她卻是永遠也長不大的調皮女儿,恨不能一輩子都把她留在身邊。基
于此,剛要說出口的“終身大事”,便自無疾而終,又自壓了下來,“好吧,再看看,明年
再說吧!”
出身內廷“教坊”的母親,能歌善舞唱得一口好曲子,雖說出身不高,卻見過大世面、
大排場,怎么看,怎么選,這涼州地方也是沒有一個夠分量的小子,能有這個造化,配上她
春家的千金。
所謂的“天作之合”,自古以來,這檔子事總要老天幫忙,從當中給牽動紅線才行呀!
春若水气悶地拿起了劍,想出去舞上一回。旁門開處,冰儿笑嘻嘻走了進來。
瞧瞧這一身的白!敢情外面的雪還真大。
來不及把身上的油綢子雨衣脫下來,冰儿一屁股坐下來說:“打听清楚了,他不叫君探
花,真的名字叫君無忌,像是從北方瓦刺那邊來的!”
春若水嚇了一跳,“瓦刺那邊來的?這兩年朝廷正跟他們打仗,難道他是蒙古人?”
“誰說他是蒙古人了?”
“不像……”若水自個儿搖了一下頭,肯定地說:“他是咱們漢人,錯不了。”
她隨即把眼睛又看向冰儿,要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人還真難打听!”冰儿說:“問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最后找到了山神廟里的小琉
璃,才算問出了一些名堂……”
一面說,冰儿脫下了雨衣,從暖壺里倒了兩碗熱茶,一碗給小姐,一碗自己喝。
兩只手捧著,喝了一大口,出了口大气儿,她才慢吞吞地道:“這小子真精,先還不肯
跟我說實話,是我又哄又騙,他知道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才松了口。不過,連他自己也知道
不多。”
春若水靜靜地听著,冷冷地道:“能夠問出個名字來,就很不錯了,君無忌?好大气派
的一個名字!就只怕連這個名字也是假的。”
“不會吧!”冰儿說:“小琉璃說過名字就只他一個人知道,說是看見他親自寫字落下
的款儿,大概錯不了。”
“還說些什么了?”
“有有!”冰儿說:“流花坊的孫二掌柜的說,這個人是文武雙全,不但學問大,而且
身手也了不得,說是比大小姐你本事還高呢!”
“啊!”春小姐揚了一下眉毛:“我吃几碗干飯,他姓孫的也沒見過,干嗎拿我來跟人
家比呀!倒是……”頓了一下:“還說什么來著?”“孫二掌柜的說:這個姓君的別瞧現在
沒錢,他家里可闊著哪!說是他家八成儿是做大官的!”冰儿怪神秘地說道:“說是人怪怪
的,不太愛答理人。”
“他住在哪儿?”
“這可就不清楚了!”冰儿說:“小琉璃像是知道,可跟我裝糊涂,胡說八道的,說是
住在天山大雪洞里,一會又說住在冰底下的地窖子里,一听就是胡扯,可也拿他沒辦法,這
小子許是被那個君無忌給收買了,一副忠心報主的樣子,看著就有气。”
春若水一笑道:“是哪個小琉璃?可是以前幫我們家放羊、擠奶的那個小琉璃?”
“就是他!”冰儿說:“要不是有這點關系,他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哼!現在看起來,
人五人六的,怪像回事似的,居然也念書寫字啦!開口先生閉口先生的,敢情是那個姓君的
收他做學生了。”
春若水微笑著,點點頭道:“我記得他了,蠻聰明的樣子,他能知道讀書上進,總是好
事,姓君的能瞧上他,不會沒有原因。”
冰儿哼了一聲:“小姐您是沒有看見他那副樣子,神气活現的,開口閉口還跟我掉文
呢,真恨不能給他兩巴掌,這小子滑透了,說是誰要是對他‘先生’不利,他頭一個就跟人
家拼命,說是遷我也不例外,您說气不气人?”
“干嗎跟他一般見識!”春若水懶懶地道:“其實我也只是打听著玩儿罷了,我們這個
地頭上一向平安無事,忽然來了這么個奇怪的人,總要知道一下他是干什么的?以后再見著
了小琉璃,你請他過來一趟。我有話當面跟他說。”
冰儿點頭逍:“好,明天我就找他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差一點都忘了!”冰儿才站起來又坐下說道:“你猜怎么
著?咱們的紅毛兔皮有著落了。”
“紅毛兔皮?”
春若水不覺一喜,打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刻意地想收購紅毛兔皮,制成一件毛朝外的
“紅斗篷”,直到現在她的這個愿望還沒有實現,忽然听見了這個消息,自是心里高興。
冰儿喝了一口茶,笑著說:“可真是巧了,您猜怎么著,那個君無忌手上就有。”
“君無忌?”春若水有點弄糊涂了。
冰儿笑道:“是這樣的,我到流花酒坊去打听君探花的消息,以前我們不是托過那個孫
二掌柜的為咱們收購紅毛兔子皮嗎!這一次他一見我就說有著落了,說是那個姓君的不只能
文能武,而且還是一個捉紅毛兔子的高手呢!”
“哦?”這倒是一件新鮮事儿.春若水還沒听人說過。
冰儿接著說道:“孫二掌柜的說,這個君無忌一天只捉一只,多了他也不要,兔皮收集
在他店里,總有好几十張了,足夠您做一件斗篷的了。”
春若水笑道:“那可好,皮子呢?拿來了沒有?”
“唷,瞧您說的,那有這么簡單的事呀!”冰儿撇著嘴:“您有錢,還興人家不賣呢!”
“你搗什么鬼?”春若水微嗔著:“有話不一气儿說完,慢慢吞吞的。”
看小姐生气,冰儿還是真怕了,忙自賠上了笑臉,“您別生气,孫二掌柜的雖這么說
來,說是上次想買他的兔皮,出了五十兩銀子,都碰了釘子!”
“小气鬼!”春若水哼了一聲:“才出五十兩人家當然不賣,我們給三百兩!”
冰儿愣了一愣,吐了一下舌頭:“三百兩呀!太多一點了吧!”
“你懂得什么!”春若水道:“真要到了京里,還不只這個价碼呢,你是怎么跟他說
的?”
“我只出他一百五十兩。”
“你也夠小气的了!”想了想,春若水付之一笑道:“也好,咱們听听他怎么個回答再
說吧!”
冰儿點頭道:“對了,他要是知道是小姐您要買,說不定一百五十兩就賣了,那一百五
十兩銀子,可就省了下來,那多好!”
春若水搖搖頭道:“是么,我看沒有這么簡單。”停了一下,她看向冰儿道:“孫二掌
柜的說這個姓君的每天都去他的酒坊?什么時候?”
“他是這么說的,”冰儿想了想道:“說是每天都到他店里去吃晚飯。”
“這就好,明天我們也去流花酒坊吃飯去!”微微一笑,她吩咐冰儿說:“別忘了多帶
銀子,還有我的寶劍!”
冰儿先是一愣,接著又笑了,她很了解小姐的心,這一手叫“軟硬兼施”,無异是志在
必得,姓君的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春大小姐那塊紅毛兔皮是要定了。
手里提著只紅毛兔子,君無忌老遠地踏雪而來,依狀是“未”時左右。
和往常比較起來,今天似乎不大一樣,那是因為他身邊今天多了一個人──小琉璃,那
個慣常跟他出現在一起載歌載舞的孩子。
十三四歲的年紀,個頭儿雖說不高,卻穿著一件十分肥大的衣裳,不得已只好用一條腰
帶緊緊地束在腰上,一旦松開來,其勢非垂拖到地不可。然而,那卻是一襲十分華貴的錦
袍,翻開的里儿露出來的,竟是昂貴的白狐銀裘,怎么也想不通,這等名貴的狐裘,怎么會
落在他的身上?比較起來,君無忌身上的那一襲發了白的灰色袍子,簡直黯淡無光。
孫二掌柜的像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老遠地向著來人注視著,狗顛屁股似地迎了上去。
“君爺您來了!這位……咦!這不是小琉璃嗎?怎么,今天沒拾破爛去?”
一面說,那雙紅眼不停地在對方孩子身上打轉,倒不是奇怪對方的人,而是他身上那一
襲華貴的狐裘,看著刺眼,費人思忖。
小琉璃縮了一下脖子,冷笑著道:“我改行了,‘老破鞋’,咱們總有年把子不見了,
‘別來無恙’乎?”
這聲“老破鞋”可是犯了孫二掌柜的忌諱,頓時气得臉色發青。
原來二掌柜的為人慳吝刻薄,前后兩個老婆,都難以忍受,相繼卷逃開溜,知者無不暗
笑,才給他取了這個既誣又謔的外號,喻意他像是“破鞋”一樣為人不取而棄的意思。
“你……這個臭小子……看我不……”孫二掌柜的一團高興,想不到上來弄了個“窩脖
儿”,自是气不打一處來。
偏偏“小琉璃”也不是省油的燈,雙手往腰上一叉,翻著雙白眼,凸腹挺胸,大有隨時
奉陪之意。
二掌柜的手都舉起來了,終礙著“君探花”的面子,況乎眼前正自有事相求,自是莽撞
不得。“嘿嘿……”忽然他又拉下了笑臉:“小子,敢情是有了長進;居然跟我掉起文來
啦?”
“托福托福!”小琉璃嘻嘻一笑:“小琉璃過去給春家放過羊,倒不記得還拾過破爛
儿,二掌柜的還算瞧得起我,沒說我要過飯、揀過大糞已經是好的了。”
二掌柜的這才知道。錯在自己剛才那一句“拾破爛”上,触了人家的霉頭,自家冒失在
先,又何怪對方口下失德?話雖如此,小琉璃這小子,當著人前出自己洋相,以小犯老,終
是可恨,且把一口悶气壓在心里,以后找到机會再收拾他不遲。
由君無忌手上接過了兔子,孫二掌柜的那一雙紅眼,只是在免子紅光發亮的一身皮毛上
打轉,立刻他又變得一團和气了。
“爺!有件事,這里先跟你報個喜訊儿。”
“二掌柜的有話請說。”
“來,給二位看酒!”
曹七答應著,送上了酒菜,一面小心地接過了兔子:“還是老樣?”
“廢話!”叱喝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才把那張風干橘皮也似的老臉向前湊近了。
“是這么回事,君爺,你那几十張皮貨,都制好了,看著耀眼,我給你找了個買主
儿……”
“二掌柜的你太費心了,我并沒有要賣的意思!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君無忌臉上不
著絲毫喜色,很明顯的是在責怪對方多事惹厭。
孫二掌柜的呆了一呆,終不死心:“君爺!你再想想看吧,价錢可是不低,人家出了這
個數儿!”一面說時,右手堅起了一根手指頭。
一旁的小琉璃失聲道:“一千兩?”接著“啊呀”一聲,轉向君無忌道:“先生,价碼
儿可是不低了,您就賣了吧!”
孫二掌柜的气得直咬牙,睜圓了一雙紅眼:“你這小子,誰說一千兩啦?一百兩!”
君無忌一笑道:“就真的是一千兩,我也不賣,二掌柜的你就別操這個心了!”
這一下孫二掌柜的可是傻了眼,“這……君爺,你可知道這個買主儿是准?”
“玉皇大帝?”小琉璃笑了一聲:“二掌柜的你煩不煩?先生說一不二,小心惹火了他
老人家,要你吃不了兜著走,得,一邊涼快去吧您!”
“小琉璃……”
緊接著這聲稱呼之后,酒坊的厚布棉門帘子呼地一下子翻開來,眼前一亮,當面己多了
個俏麗標致的長身少女。
小琉璃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一惊,慌不迭由座位上站了起來。
何止是他一個人吃惊?在這流花酒坊吃喝的七八個客人,目睹之下,均似嚇了一跳,一
時間相繼由座位上站了起來。
“大……小姐,您怎么來啦?”半天,才由小琉璃嘴里吐出了這么一句話。
他這么一出聲,可也就說明了來人的身分,敢情對方這個長身少女,竟是流花河岸鼎鼎
大名、無人不知的“春小太歲”春家的大小姐,春若水。
緊隨著春小姐身后的是丫環冰儿,長久以來她跟春小姐同出同進,打一個鼻孔眼儿里出
气,也是個難纏的姑娘,人們對她可是不陌生。
兩個姑娘的忽然出現,光臨到了孫二掌柜的小酒店里,顯然大非尋常。孫二掌柜的早就
恭候著她們了,乍見之下,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狗顛屁股似地迎了上去。“大小姐來啦!
快請坐,請坐……”
小伙計曹七早就受了二掌柜的囑咐,不待招呼,立刻迎了上去,把貴賓帶到了事先備好
的雅座上,奉上香茗,不在活下。
春小姐坐是坐下了,那雙微有嗅意的眸子卻沒有离開小琉璃那個人儿。
小琉璃那等圓滑刁鑽、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偏偏像似對于春小姐心存忌畏,剛剛坐
下來的身子,情不由己地又站了起來,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尷尬。
十三四了,老大不小的個頭儿,精瘦的一張黃臉,搭拉眉,再襯著圓圓的一對眼珠子,
猴頭猴腦的,看見他就逗人想笑,這就是小琉璃的那副尊容。
“還愣在那干什么?大小姐叫你呢,沒長著腿,不會過來一趟么?”
冰儿那張嘴可也夠刁不饒人。
小琉璃這才干咳了一聲,連說了兩個是字。彎下身來向身邊的君無忌請示道:“先生,
這是春家的大小姐,我……”
“你就過去一趟吧,何必問我?”君無忌何嘗不知道對方的來意?只是人家既未說明,
自己也就樂得裝糊涂。他甚至于還不曾正式地向對方看上一眼,只是對方的一舉一動,卻偏
偏沒有逃脫他的觀察之中。
春小姐又何嘗不一樣?明面上在与小琉璃對答,暗地里卻也沒有放過那個姓君的。偏偏
對方連正眼也沒有瞧自己一眼,可真神气。
小琉璃過來了,鞠躬不是鞠躬,點頭不是點頭,沖著大小姐來了這么一下子。“大小姐
你叫我?”
“不敢,就算是請你吧!請坐!”
“不……”小琉璃紅著臉說:“我還是站著好了……大小姐!有什么事么?”
“怎么,沒事就不能跟你說話了?”臉上露著微微的笑,春大小姐這會子看上去,可是
較諸先前要好說話多了。可是小琉璃心里并不見得絲毫輕松。
“大小姐說哪里話?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
“你坐下!”
“我……”
“別我我我的了!”冰儿嬌聲嗔道:“小姐叫你坐你就坐下,別以為現在离開了咱們春
家,就管不了你了,哼,神气活現的!”
“我怎么神气了?”
“怎么沒有?”冰儿撇著嘴:“昨天晚上那副德行!還給我掉文呢!怎么在小姐面
前……”
“冰儿!”呼住了冰儿,春若水回眸向小琉璃:“你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小琉璃點點頭,怪不自然地坐了下來。
“這身衣裳好漂亮,像是新的呢!”一面說,大小姐那雙漂亮的眼睛,只是在他身上轉
著,看得小琉璃怪不得勁儿似的。
“是……先生送給我的……太大了一點儿!”
“先生?”春小姐眨了一下眸子:“誰是先生?”
“就是……”小琉璃向著那邊的君無忌揚了一下頭:“君先生……就是他送給我的。”
“好闊气!”冰儿吐了一舌頭:“還是皮襖呢!”
一面說冰儿伸手想去掀他的衣掌,卻被小琉璃閃開了。
“你……這是干什么?”小琉璃皺了一下眉毛:“男女授受不親,別動手動腳的好不
好?”
“听見沒有?”冰儿轉過臉來:“是不是又掉起文來了?這小子賤!小姐你得好好訓訓
他才行。”
春苦水微微慍道,“你別打岔,我還有話跟他說呢!”她隨即轉向小琉璃道:“昨儿個
我看見你了,唱得也好,舞得也好,不用說,也是這位君先生教你的?”
小琉璃點點頭,笑了一下,又繃住了臉,怪不得勁儿的樣子:“除了歌舞以外,先生還
教我念書習字……”
“啊,”春若水微微點頭笑道:“實在難得,這可是好事,這么說他真是個好人了?”
“當然!”小琉璃眼睛里立刻散出了奇光异彩:“先生是天下第一好人,最体恤我們窮
人了,他自己穿舊的袍子,卻把新的袍子送給我,還有几套好衣掌,都散給廟里的窮人,先
生常說‘為善最樂’,還說……”
“小琉璃,”隔座的君先生,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快過來吃飯吧,菜可是冷啦!”
小琉璃正愁無法退身,聆听之下,忙即應了一聲,站起來道:“先生叫我過去呢,
我……”
春若水點頭道:“你過去吧,過兩天我叫冰儿去找你。”微微一笑,又道:“你能讀書
上進,我听了很高興,好好用功可別讓人家先生失望。”
小琉璃聆听之下,一時咧著嘴笑了,這才晃晃悠悠地轉回到君先生的座頭儿。
孫二掌柜的把一個精致的火鍋送到了大小姐的桌上,趁机彎下腰來。
“那件事剛才我跟他提過了,只怕………
“我知道了!”春若水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一面拿起了筷子。
“許是嫌錢少了,要不就是……”
“我都听見了!”春若水冷冷地道:“一千兩人家都不賣,可見得不是錢的問題。”說
著,她黛眉微挑,杏眼輕掃,似有意又似無意,輕輕地掃了那邊座上一眼,一瞬間,她臉上
現出了濃濃的情意,平常挺自然的神態,卻忽然現出了几分忸怩,較諸她平日頑強好胜作
風,卻是大相徑庭。
這番神態,盡管是屬于她本人的微妙感触,卻也瞞不過身邊的冰儿。
“怎么回事儿,小姐?”冰儿望著這位慣常頂好胜的小姐,直翻著白眼儿,心里大為不
解。
“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忽然覺得……唉……算了……”說著,她不自禁地又翻起了眼
睛來,向著那邊瞟了一眼,模樣儿越是訕訕……
“嘿嘿!”二掌柜的干笑了兩聲,回頭瞟了那邊座頭一眼:“要不我再過去試試,也許
他听見是大小姐要買,就許賣了。”
“算了,你下去吧!”
孫二掌柜的不覺為之一怔。他原指望由其中得些好處,看來是泡了湯啦!窘笑了笑,只
得退開一旁。
冰儿奇怪地道:“怎么,不要了?”
“先擱下再說吧!”
冰儿看得心里直納悶儿,還直把一雙眼睛好奇地盯著對方不放。經她這么一看,春若水
越發地不自在了,驀地燒了盤儿,眉毛一豎,卻是怒不起來:“干什么?我臉上有花,有什
么好看的?”
冰儿多少也有些明白了,一時心里急跳不已,這可是她們姑娘家的一件大事,她可是糊
涂不起來。一時間,心花怒放,可就由不住笑了,忍不住由位子上站了起來,死死地向著姓
君的“釘”了一眼,卻覺得手腕子上一緊。已被春若水緊緊抓住。
“死丫頭,你……給我坐下。”
冰儿可是真听話,噗通一下子坐下來,由于力道過猛,整個凳子都倒了下來。
所幸春大小姐身手了得,一伸腿可就止住了冰儿倒下的勢子。冰儿總算沒有當眾出丑,
只是她們這個座位,原本就眾目所矚,除了君先生、小琉璃二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眼睛,都
盯著她們,是以這番動態,卻也沒有逃過大家的眼睛,平白地給各人帶來了一番樂趣,有人
甚至于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春若水越加地臉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冰儿一眼,不再答理她。
不吭聲地吃了一頓悶飯,偏偏那位孫二掌柜的一心示好,在旁邊窮聒絮不休,兀自不死
心,好歹也要把君先生那塊紅色免皮弄到手不可,卻不知道春若水這邊卻己改了主意,二掌
柜的像是在唱獨台戲,說了半天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說,看看不是個滋味,只好停了
下來。
對方君先生同著那個小琉璃,早就吃完飯走了,依著冰儿的意思,原想跟著离開,春若
水卻耐著性子,硬是耗著不走,孫二掌柜的這么一 ̄lp蛔呤遣恍辛恕
离開了流花酒坊,天色可不早了。
昨夜的雪,被白天的太陽一晒,不少地方都化了,原本美麗的雪原,這時看上去千瘡百
孔,滿目瘡痍,到處都是水漬漬的泥泞。
風勢貼著雪面吹過來,化雪時的那股子冷勁儿一股腦儿地都襲在了人身上,連人帶馬,
都吃不住,兩匹馬唏聿聿長嘯著,俱都人立而起,差一點把背上佳人給折騰下來。
春若水一聲不吭地緊夾著馬腹,獨個儿策馬前行,在當前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
冰儿自后面赶上來,凍得腮幫子都紅了。“我的老奶奶,簡直像沒穿衣裳,怎么這么冷
呀?”話還沒說完,一連气地又打了兩個冷顫,嚇得她頓時閉住了嘴,不再吭聲。
春若水卻不像她這個樣,身上有功夫,自然要好得多。她那雙眼睛,自一出來就似留意
著地面,像是在觀察著什么,卻又沉默不言。
冰儿哆嗦著,直往嘴里抽著冷气,“小姐……你這是在瞧什么……呢?”
“奇怪!”春若水緩慢地道:“腳印到了這里就沒有了,難道他們會飛?”
“誰……會飛?”冰儿冷得兩片牙骨直打顫,換來的卻是春若水的一雙白眼儿。她隨即
明白了,敢情大小姐那個小心眼儿里,猶自還沒有把那個姓君的給擱下,仍在琢磨著這碼子
事情。接著她可又糊涂了。滿地都是腳印子,其間更不乏牲口的蹄跡,誰又能分得清誰是誰
的?
“你真笨透了!遇見事一點也不留心,赶明儿個被人家賣了都不知道。”頓了一下,她
才接下去道:“那個君先生穿的是一雙‘二馬拉牽’,小琉璃是‘趴地虎’,呶,一看就知
道了!”說著她用手里的小馬鞭,往地上指了一下。冰儿看了一眼,仍是一頭霧水。
“二馬拉牽”和“趴地虎”都是爺儿們穿的鞋名,冰儿當然知道,她家老爺穿的就屬于
前者,制作起來煞是費事,光一雙鞋底儿,納起來就得三天,穿在腳上,既体面又輕巧。倒
是沒有想到,小姐的心還是真細,居然連人家腳底下穿的什么鞋,都看清楚了。
“要是他們騎馬呢?”
“不會。”春若水搖搖頭:“他們走的時候,我特地留意听了。沒有馬蹄子的聲音。”
一面說,她帶過了轡 ,繞了半個彎儿,再往上瞧,是一片山坡,上面殘雪未融,粉妝
玉琢,一望無際,甚足壯觀。
春若水細細地觀察之下,終于被她發現了些什么,右手輕輕在鞍上按了一按,一片落葉
般地輕巧,已自馬鞍上飄身下來,落在了雪地上。
冰儿只得跟下來。她的功夫,較諸春若水可是差遠了,雪地上立刻留下了几個大腳印子。
“看見沒有?”春若水用手里的雙 小馬鞭指著地面道:“這就是他們留下來的。”
冰儿這才發現,地上有兩個淺淺的三角形印子。哪里像是人跡,該是一只小鹿的蹄印
子,倒還有几分相似,只是鹿的蹄印,卻比這個深多了,而且是四條腿,斷斷不會只留下兩
個印子,真就費人思忖。
春若水沒有理她,只管前后的在附近打量不已,忽然縱身而出,在丈許以外落下來,在
那里又為她發現了一點印跡,除此之外,便再無所見。
冰儿跟過去,冷得直吸气:“怎么……啦?”
春若水看著她,臉上顯示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個君無忌好俊的一身輕功,真嚇人!”
冰儿怔了怔說:“怎……么……”
“你看!”春若水指了一下地上那個小小印痕道:“這就是他留下惟一的一些腳印,若
非是背著小琉璃,連這一點點印跡也不會有,這种輕功,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見過,真叫人難
以相信。”
“不會吧,”冰儿迷惘地道:“這哪里像是人的腳印子。”
“你知道什么!”春若水說著,遂即抬起了自己一只右腳,試著用腳尖部位,向著原來
那點印痕上落去,腳尖輕輕一點,隨著她雙手振處,“呼”的一聲拔空而起,已自縱出丈許
以外,落身于雪原之上。緊接著她隨即施展出輕功“踏雪無痕”身法,在此附近踏行一周。
冰儿目睹之下,由于极度的好奇,一時連冷也忘了,几乎看直了眼,原來她雖是若水身
邊的貼身丫頭,對于小姐的一身功夫并不盡知,若水練功夫,也從不許任何人打攪窺伺,像
是眼前這般施展,真是前所未見,乍見奇功,真有眼花繚亂之勢。
春若水如此施展,旨在探測對方功力深淺,當非自己逞能,一陣快速施展踐踏之后,陡
地收住了身勢。像是春風一掬,眼前人影猝閃,裙帶飄動間,發出了噗嚕嚕一陣子疾風之
聲,宛如大鳥臨空,冰儿“啊呀”一聲,再看春若水已站在眼前。
“好本事……小姐……真嚇死我了!”
冰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好小姐,赶明儿個你教我這個好不好?”
春若水甩開了她的手,只是注意著雪面上方才自己踐踏之處,不覺有些气餒。
原來她雖然自負輕功造詣极佳,卻并不能真的做到“踏雪無痕”地步,試看當前雪地
上,若有似無地落下了點點足跡,就像是小松鼠踐踏過那般模樣,較諸先時被認為是君先生
留下來的那點淺淺印痕,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雙方輕功造詣的深淺,即使不擅輕功的局外
人,也能一目了然。更何況對方若是背上還背著一個人的話,其輕功相差之懸殊,更是不足
以道里計矣。
看著,想著,春若水一時神色黯然。
一面是頂要強,在此流花河岸,論及武藝,還不知哪一個能高過自己?然而現在卻被忽
然間介入的一個外人粉碎了她的自負,帶給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懼与威脅,這种微妙的感
触,也只有自負者本人才能有所領略,局外人万難洞悉。
這一霎,她的心情無疑是极為錯綜复雜,既欣賞對方的文采風流、慷慨激昂,又嫉妒他
的輕功高過自己。
“哼!君無忌,你先別神气,到底誰本事強,總要比過才算數儿,你等著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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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風嗖嗖地刮著,暮色里傳來烏鴉的“呱呱”叫聲,她心里卻交織著高亢的戰意,恨不能
君無忌頃刻出現眼前,立時拔劍一戰。
“小姐,咱們回去吧……天可是快黑了,又冷得慌!”冰儿冷得打顫:“再說……他們
早就走了,荒山野地的,哪里找他們去呀!”
春若水一聲不吭地轉回來處,躍身上馬。
冰儿跟著也上了馬,原以為打道回府了,可又不是這么回事,卻發覺她家小姐一徑向著
方才施展輕功的山坡上策馬過去。
“你先回去,”她回過頭說:“我一人上去看看!”
說了這句話,不待冰儿答話,徑自舞動馬鞭,胯下坐馬潑刺刺己自竄了上去。
用不了多大會儿工夫,頂多半個時辰不到,天可就黑了。
春若水一路飛馳,几乎踏遍了附近山地,卻連個人影儿也沒看見,撥轉馬頭,還想再往
上面奔上一程,一來天色昏黯,山霧甚濃,偏偏坐馬不耐山行,像是体力不繼,嘴里連聲地
打著噗嚕,只是就地打著轉儿,卻不前進。
火起來,一連抽了它几鞭子,直打得這畜生聲聲長嘶不已,亂蹄踐踏里卷起飛雪片片。
打是打了,反正就不再往上面走了。倒也怪不得這匹牲口,自己想想,荒郊野地也是怪
怕人的,白天倒還沒什么,晚上就不然,一個失足,保不住人馬墜落懸崖,粉身碎骨。
這么一想,倒也不敢造次。
天黑霧重,山風呼呼,吹在人身上,像是万把鋼針齊扎,較諸先前在山下的那般境況,
又有不同。
春若水這時,不禁有些后悔了,后悔剛才沒有听冰儿的話跟她回去,現在弄到半山腰
間,上下不得,四面冰雪,可怎么是好?
驀地,一股疾風,直向著她臉上飛馳過來,恍惚中但見毛糊糊一團,也不知是什么玩意
儿。
春若水左手力帶轡 ,右手馬鞭子“刷”地揮出,叭!一下抽在那物什身上,緊跟著對
方“吱”地一聲,已自墜落地上,敢情是一只碩大無朋的飛鼠。
她久聞天山飛鼠歷害,平素慣居深山,晝伏夜出,無論人獸,一旦遇上絕無幸免,眼前
雖非天山,卻已山勢相連,莫非真的會被自己遇上了?
一念之興,春若水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因為,她更知道這類“天山飛鼠”性喜群
居,絕少單栖,一發千百,非至所攻擊之人獸對象倒斃當場,隨即啃食其肉,吸飲其血,直
至對方白骨一攤而后己。是以長久以來,即為當地居民,視同無可抗拒的心腹大患。倒是這
類飛鼠,慣栖天山深處,极少出山,其行蹤又限于夜間出沒,只要心存仔細,避開夜行,也
就不足為害,又以其生性俱火,若數人結伙共行,各持火炬,遇時舉火以攻,亦可避難一時。
偏偏春若水來得匆忙,非但人單勢孤,手邊上連火把也沒有一根,果真所遇正是傳聞的
天山飛鼠,其勢絕非一發而止,若是大舉來犯,即使是自己一身武功,情勢也大足堪憂。
越想越怕,一只手探入囊中摸了摸,所幸其中暗器甚多,方自取了一把銀珠扣入掌中,
眼前已有了動靜。
先是胯下坐馬唏聿聿長嘯一聲,緊接著“哧一哧一”兩聲,一雙飛鼠,左右交接著自空
而至,直向著春若水坐馬雙雙襲來。
好快的勢子!若非春若水心存警覺,留神防范,簡直看它不清。
當下慌不迭發出銀珠,玉指彈處,兩點銀星分左右齊發而出,雙雙命中,吱吱兩聲,兩
只飛鼠分別墜落雪地。
正如春若水所料,這類飛鼠果是群栖集結,為數千百,分別栖息于附近松樹,一出百
惊,眼下隨即展開了凌厲的空中攻勢。一時間,空中“吱吱”連聲,又自有四五只飛鼠,箭
矢也似的,直向著春若水人馬飛射而來。
這些飛鼠,各自生著一對綠光閃閃的眸子,慣于夜間視物,乍然看去,宛若流螢二點,
只是速度自然要較諸空中的流螢快多了。
春若水雖說防范在先,卻也心中不無惊懼,隨著她手腕翻處,剩余暗器銀珠,已自全數
發出。
空中飛鼠盡管來勢奇快,卻也閃躲不開,迎著春若水“滿天花雨”的暗器打法,各發尖
叫,紛紛墜落當地。
現場情勢未已,空中流螢數點,又是几只循勢而至,吱吱尖鳴聲中,春若水連人帶馬,
全在照顧之中。
掌中暗器已罄,探手再取似已不及,急切之間,春若水將一領披肩卷起, 啪聲中,一
時又為她揮落不少。只是這么一來,不免造成了更大騷動,一時間栖息于附近的飛鼠,紛紛
發難,猝然間騰起空中,為數何止千百?
像是一大的怪鳥、烏鴉……黑云也似飄浮空中,其聲啾啾,低飛旋轉著,只是在當空團
團打轉不已。對此一人一馬,隨時作勢下襲。
春若水乍見之下,心膽俱寒,慌不迭把長劍拿在手中,胯下坐馬,更是嚇得連聲長嘶不
已,亂蹄打轉里差一點把她由馬上給摔了下來。
情勢一發不可收拾,隨即展開了一場凌厲的陸空遭遇之戰。
低飛盤旋的飛鼠云里,不時有奇兵出襲。春若水掄劍以迎,霞光過處,一片血雨腥風,
片刻間,己是尸橫遍野。無如當空飛鼠,正是新近移自天山,為數可觀,雖遭奇慘,井沒有
敗退之意,一心向敵,不死不休,頃刻間形成了人鼠蠻戰之勢。也不知殺死了多少只飛鼠,
朦朧里,只覺出那一只握劍的手,其上滿是血腥、濕糊糊的,像是浸滿了油漆,一條膀子由
于掄施過力,仿佛連根俱麻,也不知在馬上轉了多少圈子,眼睛都花了。
那匹坐馬,早已体力不繼,千百打轉下來,已是遍体汗透,再加上股腿之間,為飛鼠所
襲,傷跡斑斑,眼前早已力竭,狀如瘋狂,悲嘶一聲,驀地向外竄出,直向著眼前一棵大樹
撞了過去。
春若水嚇了一跳,雖是力勒轡 ,卻也止不住它的前竄之勢,只得自鞍上騰身躍下。
卻听得砰然一聲大響,馬身已撞著了大樹,由于力道极猛。足足將那匹坐馬彈出來七尺
開外,登時血濺當場,橫尸就地。
啾啾鳴聲中,立刻引來了無數飛鼠,有如墨云一片,夾雜著一雙雙碧光瑩瑩的眼睛,群
相爭噬,落翼紛紛,一陣子凄厲的尖鳴聲里,眼看著碩大無朋的一具馬身,頃刻間已露出了
森森白骨。
春若水目睹之下,即便是藝高膽大,卻也嚇了個冷汗涔涔。
她雖然及時由馬身上躍下,沒有撞著大樹,得免一死,卻也未能就此便躲過了空中飛鼠
陣勢的糾纏。隨著她飄落的身勢,早有一群飛鼠,自空中蜂擁而前,緊躡不舍,片刻之間,
又自戰成一團。
春若水一口長劍,几乎施出了渾身解數,依然是脫困不得,實在因為空中飛鼠為數過
多,簡直殺戮不完,時間一長,這些會飛的小畜生,卻也摸清了對方的路數,不再作舍身捐
軀的無謂犧牲,忽然改變了戰術,只是團團將春若水上下四方密密圍住,發出刺耳的尖鳴之
聲,卻不輕易出襲。
這么一來,情勢更將對春若水大為不利,几十圈打轉下來,她已眼花鐐亂,腿下一軟,
“噗”地坐倒雪地。
吱吱聲中,立時就有几只飛鼠,狀如怪鳥俯沖,直向她猛襲過來,卻為她手起劍落,將
為首直襲正面的兩只飛鼠劈落劍下。劍勢方出,早已勢竭力微,雖然覺出身后情勢吃緊,卻
已是無能兼顧。只覺得肩上一緊,已為一只飛鼠抱抓了個結實。
這類飛鼠,每一只都約有巨鷹般大小,齒尖爪利,更不在巨鷹之下,平常人一只已是難
以應付,更不要說眼前這般陣仗了。
春若水長劍斜揮,施出最后余力,將另一只几乎已襲到她頸項間的飛鼠劈落,卻覺出左
肩頭上一陣奇痛砭骨,卻已被肩上那只飛鼠利爪穿透,傷了皮肉。
眼前情勢顯然危急到了极點。春若水負痛之下,左掌倒掄,“叭”地一掌將肩上飛鼠拍
落,由于力道不繼,竟未能將這只飛鼠擊斃,不過在雪地上翻了几個身,又自飛身而起。
春若水拍出了這一掌,卻是再也提不起一些儿力道,呻吟一聲,徑自向雪地上倒了下來。
大群飛鼠,立刻趁虛而進。黑云猝集,間雜著碧瑩瑩的鼠目星光,眼看著俱都落在了她
身上。
情勢已似無可挽回,偏偏她命不該死,竟于此性命俄頃之間,來了救星。
一條人影,猝然現身樹梢,其勢絕快,隨著這人的一聲長嘯,有如長空一煙般地拔身而
起,卻自向著人鼠聚結之處,大星天墜般直落下來。
這人身手端的了得。
隨著他落下的身勢,手上一領長衣先自卷起,發出了极見罡厲的一股狂風,直向空中猝
落的大片飛鼠陣勢卷了過去,劈啪聲響中,當者披靡,頓時為他沖破了眾鼠聚結的空中鼠
陣,一片啁啾悲鳴里,眾鼠落尸無數。
緊接著這人長衣飛舞,呼呼連聲,卷起了一天狂風,逼得空中大群飛鼠,紛紛后退,俄
而高升,展現出一刻良机。
春若水雖自倒臥雪地,神智未失,原以為此身定當喪命飛鼠陣勢之內,卻是沒有想到吉
人天相,卻在危机一瞬之間來了救星。映著雪光,方自認出了來人正是那個叫君無忌的奇
人,后者已迫不及待地身形前傾,一只大手,緊緊地已抓在了她右臂上。
春若水盡管心存羞窘,卻也無能恃強好胜。隨著對方輕舒的右臂,已自雪地上被提了起
來。這時她即覺出,透過對方那只有力的手掌,更似有一股极大的吸附之力,這股力道迫使
著她不得不把身軀向對方偎近了。雖說是只為對方抓著了一臂,卻有如半邊身子全在他的持
托之中,正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從對方的任意驅使。
君無忌猝然現身,出手救了春若水一時急難,若是就整個大局而論,情勢未見得就呈樂
觀。須臾間,空中飛鼠像是又聚集不少,較諸先前非但不見減少,反似越聚越多,千翼蹁
躚,鳴聲啾啾,空气里凝聚著這類運動的一种特有气息,加以散置在四下里的無數飛鼠尸身
血腥气味,簡直令人欲嘔。
春若水活了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過這等陣仗,一時嚇白了臉。
所幸君無忌并不曾亂了方寸。眼見他一只手力持著春若水右臂,一只手舞動長衣,极短
的一霎間,已自騰挪了六七個方位。
春若水惊嚇之中,只覺出對方身勢輕快已极,雖然夾著自己這個人,看來絲毫也不累
贅,三數個轉動之下,己是十數丈外。隨著對方右手舞動的一領長衣,每一次都發出戛然有
力的強風,格阻得下襲的飛鼠,每每無能趁勢隨心。
春若水對空中飛鼠恨惡已极,恨不能借助君無忌的出手,將空中鼠群悉數消滅干淨,無
如這個君無忌,設非是力有未逮,便是心存慈善,除了方才現身之一霎,存心救人,不得不
下毒手殺生之外,觀諸他隨后之出手,便只是色厲內荏,殺敵之勢遠不及嚇阻來得有力。
雖然這樣,形諸在他長衣間的威力也足以惊人,長衣每發,心聚狂風之勢,迫使得空中
飛鼠時高時低,節節退后,空具凌厲形象,就是不能稱心。
君無忌邊戰邊移,卻似節節升高。
眼前惟能借助于有限雪光,略事窺物而已,加上山霧的四下封鎖,丈許以外便自模糊不
清,由是君無忌揮動的長衣,除了拒敵空中之外,倒似兼顧了掃霧的作用,呼呼風勢,將四
下里濃重霧气吹得滾滾而開,呈現在眼前的視野時清又濁,貴在持續不斷,倒也能兼收辨視
之效。
透過四面的寒風,春若水仿佛感覺到已脫离了先前的血腥陣勢。隨著君無忌的帶動,二
人忽然騰身而起,一起猝落,眼前已換了地頭。
春若水方自站定,手触處身后一片冰硬,敢情身后是一岭峭壁。如是揣度,二人當為背
壁而立了。這么一來,立時解救了背后受襲的威脅,下意識里春若水才自松了口气。
接著,君無忌那只緊緊扣在她臂上的手才自松了開來。
春若水身子晃了一晃,總算沒有坐下來。
心中气悶,呼吸急促,一時有气無力的樣子,當著生人,她可不愿示弱,緊緊咬著牙,
作勢地舉起了寶劍。
“別動!”二字出自君無忌的口,也是他自現身以來說出的第一句話,緊接著卻有一件
物什,借助于他的手,碰触于她的唇齒之間,春若水順勢張開了嘴,含向口里,冰涼一片,
倒像是含著了一塊冰。
自然不會是一塊冰,除了一片冰涼之外,還似有一股清香气質,混合著一股濃重的藥
味,极短的一剎那間,已自傳遍了她整個身子。
君無忌并不再多看她一眼。他臉色沉凝,一雙瞳子注視著當空,未敢少緩須臾,手上那
一領長衣堪稱變化無窮,時而揚起,時而卷動,或上或下,不一而足,配合著空中飛鼠离奇
的攻勢,每一次都能發揮出嚇阻作用,將對方凌厲的來勢,消揖于無形之間。
春若水這才知道含在嘴里的是一塊奇妙的丹藥,她把它輕輕壓在舌下,自有汁液緩緩順
喉而下,极短的一霎,她卻已覺出了妙用,頭腦似乎清醒多了,只是方才為飛鼠抓傷之處,
兀自隱隱作痛,肩上熱乎乎的,很可能已經腫了,試著抬動一下,竟是又酸又痛,有些儿力
不從心。
她生性最是要強,尤其不愿輕易受惠于人,何況這個人是君無忌,這是她最最不愿意
的。何以君無忌較諸別人不同?這個隱秘只怕連她自己也一時難以說明。
空中飛鼠有增無已,兀自死纏不休地惡戰著。君無忌也真有耐性,好整以暇的飛衣對敵。
雙方像是把對方都摸熟了,君無忌這邊一經作勢,那一邊立刻鼓翅升高,容得他長衣落
下,這一邊又作勢下襲,看起來像是在鬧著玩儿似的,卻不知其中包藏著無比凌厲的殺机。
“你覺著好一點了沒有?”
君無忌一面揮出長衣,一面問話,一雙眼睛只是向當空注視著。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點頭道:“謝謝你,好多了!”
“你知道這些飛鼠是哪里來的?”
“知道!”春若水不假思索地道:“天山,天山飛鼠!”
“哼!”君無忌冷冷地道:“我以為你還不知道呢!”
他仍然目注當空:“這是由天山新近遷移下來的,每年二三月份下來繁殖生產,要到四
月過后才會轉回,你在這里居住了這么久,怎么竟會不知?”
春若水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是不該一個人來這里的!”君無忌略似責備地道:“尤其是晚上,有什么重要的
事?”
“我……是來找人!”
“找誰?”
“找……”搖搖頭,她卻不說下去了。
她的臉紅了,天知道她是來找誰!找誰?找你!這是她心里的話,卻不愿說給他知道。
“這里沒有人住!誰會住在這里?”
說話時,三只飛鼠快速俯沖過來,莫道鼠輩無知,卻也會伺虛而入。君無忌早已有備在
先,長衣卷處,“吱”地一聲,己把來犯的几只飛鼠,卷得無影無蹤。
“好本事!”春若水眼神里無限欽佩:“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飛云功’吧!可是?”
君無忌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頗為惊訝,微微一笑,又把眸子注向當空。
春若水自忖猜測正确,心里著實吃惊。這才知道對方這個人功力高不可測,那是因為她
确知“飛云功”為一种純屬內气提升的功力,据她所知,當今人士,從沒有几個人有此功
力,她更知道有此功力的人,也必當是輕功极為杰出之人,莫怪乎他的“踏雪無痕”功,施
展得神乎其神了。
“你剛才說這里沒有人住,難道你不住在這里?”靜靜地打量著他,春若水拾起了剛才
中斷的話題儿。
“當然不!”君無忌笑了笑:“如果是,怕不早被這些東西給吃了。”
春若水想想也是有理:“這么說,難道你會住在山上?”所謂的山,當是指的“天山”
了,那是不可思議的了,莫怪乎春若水眼睛里充滿了迷惑。
“不!你猜錯了!”接著他連番運施“飛云功”,把空中大群飛鼠逼得頻頻升高、退
后。“我們得走了,”君無忌打量著天上,有些气餒的樣子:“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怕是
越來越多,可就麻煩。”
春若水自服下那粒丹藥之后,已不似先時那般昏昏欲睡,聆听之下,忙自站好。不意傷
處触及石壁,痛得她半身打顫,一時花容驟變。
“你怎么了?”君無忌像是有所覺察,偏過頭來。
“沒什么……”春若水故意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們走吧!”
君無忌點頭道:“我想了個法子!”說時手上運動長衣,大力揮施之下,發出巨大風
力,非但迫使空中飛鼠連連升高,兼帶著卻也把眼前云霧沖破開來,現出了一片視野。
春若水注視之下,不禁吃了一惊,才惊覺到自己一人立處,竟是一方峭立的山壁,前面
不及兩尺之處,便是虛空,若非君無忌驅開云霧,簡直看它不見,一腳踏空,便當粉身碎
骨,好不嚇人。
“你可看見了,”君無忌說:“下面十丈左右,有几塊山石,可以暫時藏身,你在那里
等我,我去去就來。”
春若水不及多問,君無忌已自騰身躍起。
他有意做出一番聲勢,一面運施輕功,直向崖上攀升,一面頻頻揮動手上長衣,發出大
片力道,風力及處,飛雪走石,聲勢惊人已极。
空中飛鼠先為他衣上風力惊得頻頻后退,繼而循著他上升的身勢,一窩蜂般地涌了過
去,春若水這邊頓見輕松,排除了一時之危。
她隨即明白過來,敢情君無忌施展的是“調虎离山”之計,以身為餌,把眼前飛鼠誘
開,好讓自己伺机离開。虧得他想出了這條妙計,解救了自己一時之難。
心情略舒,接下來,春若水卻不禁又為對方擔起憂來。
君無忌身法至為巧快,片刻間已攀升起百十丈高矮,眼前顯然已是极高境地。空中飛鼠
卻是窮追不舍,那番景象恰似被一只熊惹了的蜂群,死盯著硬是不放。君無忌一面運施長
衣,一面四下觀望,冀望著能找到一藏身處,一經隱蔽,使可脫一時之難。只是眼前卻連一
棵大樹也沒有,黑夜里所見朦朧,更不知何以藏躲。
他只當山勢絕高,無遠弗屆,卻不知慌忙中所攀登并非天山主峰,不過一處別峰,眼前
已來到峰頂,除了与空中飛鼠決一死戰之外,后避無門,顯然大為失策。
空中飛鼠并沒有絲毫退卻之意,君無忌也只得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天風冷冷,寒雪森森。打量著天空這般陣勢,黑壓壓布滿當空,怕沒有上万只飛鼠,敢
情附近飛鼠俱都有了呼應,紛紛加入,聲勢較諸先前更不知壯大了多少。
君無忌雖是不懼,長此相持,卻也不是個辦法,心中正自思忖著對策,隱約里,卻似听
見了一聲冷笑,笑聲就在身側不遠。
隨著這聲冷笑之后,緊接著又是一聲嘆息。
君無忌陡然一惊,驀地收住了勢子,他确信自己不會听錯,流目四盼的當儿,那個人卻
已開口說話了。
“足下何其愚也!”聲音里透著冷峻:“若像你這樣子的打法,只怕非耗到天光大亮不
可。”
君無忌隨手振衣,逼退空中鼠陣,寒聲道,“誰?”
那人冷笑道:“你居心仁厚,不忍殺生,只是時間一長,只怕也無可奈何,勢將被迫出
手,卻又何苦?”
君無忌心中一動,卻似覺出那聲音甚為耳熟,像是以前听過。
“尊駕是誰?何不出身相見?”
“哼!”那人冷冷地道:“那么一來,便同你一樣,只怕落得眼前不能安靜了。”微微
一頓,他接道,“對于這些飛鼠我可遠比你在行得多,我們總算有過一面之緣,這就助你一
臂之力吧!”
君無忌道:“足下如是自愿,我卻無能阻止。如有勉強,那就大可不必。”
那人哈哈一笑:“就算我路見不平,不忍見以多欺少吧!”
听他這么一說,君無忌倒也不便再行見拒。一面防范當空,一面循聲注視。
山風甚大,那人說話語气平和,聲調不高,卻能將聲音清晰傳來,顯然是運施內功加以
凝聚,即所謂“傳音入秘”功力。君無忌投桃報李,同樣回答,一對一答,無分軒輊,頓見
彼此功力之不凡。
暗中人隨即說道:“其實你我近在咫尺,只是眼前我卻不便現身,足下只需退后丈許,
便見一行矮樹,到了那里,我自會接引便了。”
君無忌料非虛言,應了一聲,隨即展動身形,起落之間,己落身丈外。
面前是一片矮小灌木叢樹,由于其上綴滿白雪,如非來到近前,簡直難以窺見。
他這里身子方自站定,即听得聲音傳自身側道:“鼠輩可惡!”
緊接著即有大片風力,發自身后,由上而下,一時間擊起了雪花万點,宛若一天銀星,
直向著空中飛鼠陣中發去。
君無忌也自配合著他的出手,霍地將一襲長衣掄起,卷起大片飛雪,夾著凌厲罡風,一
古腦俱向空中發出。兩般配合,其勢益猛。如此一來,當即形成了一股狂流,空中飛鼠陣
營,頓時為之大亂,紛紛作勢,四散高飛,躲避著猝發而來的一天飛雪。
君無忌還待重施故伎,當前壁間,忽然現開一穴,出聲道:“請!”
他便不再遲疑,身形微聳,已自投身而入。
方自進入,洞穴隨即關閉。原來洞穴之口借助于一簇藤蔓掩飾,一啟一閉,巧在不落痕
跡。
暗中人顯然并無惡意,君無忌卻不能心存疏忽。一經進入,當時向側方閃開,同時左掌
平胸,必要時,隨時可以擊出。
他立刻也就覺出、自己這番仔細,顯屬多余。
壁穴里絲毫不見動靜。在一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后,眼前景象也就漸次分明。
其實并不是什么天然洞穴,不過是貫前通后的一處窄小過道而已,也只有當前這小塊地方,
尚稱寬敞,往下便黑黝黝能見不多。
那個人,顯然就在眼前。蜷著雙腿,抱著一雙膝頭,這人好整以暇地正自向君無忌靜靜
看著。
黑暗中固然看不甚清,可是這人微駝的背影,以及下巴上翹起的一叢胡子,卻是似曾相
識。
君無忌微微一怔,點頭道,“原來是你?承情之至!”
駝背人搖搖頭說:“用不著客气,剛才說過了,我是自愿的,你可不欠我什么。”說著
他已自壁邊站起。
雙方近在咫尺,俱都有過人的目力,雖是黑暗之中,卻也把對方看得十分清楚。
“還有人在等著你吧!”駝背人說:“我就不奉陪了!”
君無忌上前一步道:“慢著!”
駝背人眨了一下眼睛,止住身勢。
君無忌好像覺出,他整個臉上只有這雙眼睛尚稱靈活,其它地方都似過分死板,看起來
怪怪的,卻也說不出什么來。
駝背人那雙精湛的眸于,兀自盯著他,似在等待著他的話。
“你我這是第二次見面了!我卻連閣下你姓什么還不知道。”對于面前的這個人,君無
忌确是充滿了好奇。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駝背人滿怀凄涼地冷冷說道:“難道你真的姓
君?還是讓時間來証明一切吧!”
君無忌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同意了對方這個論調。
駝背人手指當前那個通向下方的窄窄的地道說:“這里下去不遠,便是你方才來處,這
里夜晚多霧,有些地方結了冰滑得很,不過,以你這身輕功造詣,應該沒有問題。我先走一
步了。”
君無忌還想喚住他,問明他的住處,對方卻已潛入下方地道。其實就算叫住問他,他也
未必便會告訴自己,正如他方才所說,還是留待讓時間來証明一切吧!
轉念之間,駝背人早已深入地道。
君無忌忙自跟過去,他身手极為靈活,手足并用,活似一條大守宮,哪消一刻己降至道
底。
眼前山勢迂回,可通上下,依稀尚還記得,正是方才來時所經。左右打量了一眼,卻已
不見對方駝背人的蹤影,料是尋他不著。
空中飛鼠果然俱已消失不見,一時頓見輕松。設非是駝背老人識得山勢,加以援手,尚
還不知要与空中飛鼠耗上多久,結局如何更是不知。
這么一想,不禁對駝背人滋生出一些感激之意。相對地也就越加心存好奇,看來對方雖
然未必就住在這里,卻不會相距過遠,只要留心察訪,不愁見他不著。
倒是眼前的那個春家小姐來意不明,一時難于脫身,還得好生應付才是。
春若水倚身山石,悄悄地向峰上注視著。既冷又餓、又倦。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心里又
急,這番滋味可真不好受,偏偏君無忌去而不返,真叫人替他擔心。
耳邊上隱隱听著空中飛鼠熟悉的鳴叫聲,回憶著先時的一番大戰,真是余悸猶存,卻不
知君無忌現在怎么樣了,將是如何擺脫?
恍惚里,四野索然,天空卻又呈現出一片靜寂。不知什么時候,彌天蓋地的大群飛鼠,
卻又消失不見了。
春若水用長劍劍鞘支撐著,方自站起,還沒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人影閃動,君無
忌偉岸的身影己來到眼前。
“啊……”顯然已是惊弓之鳥,春若水后退了一步,才看清了眼前人是誰,苦笑著點點
頭:“你回來了?”
君無忌打量著她:“你很冷么?”
春若水點了一下頭,又搖搖頭說:“還好……”
“把這個披上!”
一片長影,起自對方手上,春若水忙接住,敢情是對方先前用以卻敵的那襲大氅。
“謝謝你……”遲疑了一下,才把它披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
她慢慢道:“我們還不走么?”“再等一會儿。”君無忌轉向天空附近看了一眼,顯然對于
离去的飛鼠,不能完全放心。
“你把它們都引走了?”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想想沒有必要把駝背人現身相助之事告訴她。
“你也許還不認識我……我姓春……叫……”
“春若水!”君無忌道:“春家的大小姐。”
春若水略似羞澀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會知道我名字?”
“我還知道你有個外號叫‘春小太歲’。”微微一笑,他接道:“這是一個很響亮的外
號,我确是久仰了。”
春若水臉更紅了:“你在笑我,是吧?這都是那些恨我的人給我取的……無聊!”
君無忌說:“為什么會有人恨你?”
“因為,”春若水嗔道:“這……總會有的嘛!難道你沒有?”
“不談這個!”君無忌向外面看了看:“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春若水嘆了口气,略似歉疚地道:“今天幸虧遇見了你,要不然真不知道會落成什么
樣,說不定已經死了,信不信,我這輩子還從來沒這么慘過。”
“你的一輩子還遠得很。”君無忌淡淡地說。
“那你是說類似這樣的事情,以后還多得很?”用大眼睛珠子“白”著他,春大小姐气
不過地嬌嗔著。
“不是這個意思!”君無忌搖搖頭說:“一個人的行為,決定他所遭遇的禍福,如果你
剛才不一意孤行,听了冰儿的話,也就不會受這個罪了。”
“你……”春若水睜大了眼睛:“你原來都……知道?你一直在跟著我們?”
君無忌微微點了一下頭:“不是我跟著你!是你在跟著我!”君無忌冷冷地說:“為什
么?現在你總可以說了!”
春若水一時臉上訕仙,干脆就笑了,低下頭,踢了一下面前的雪:“不告訴你。”她隨
即背過了身子:“想知道你這個人……你太奇怪了!難道你自己不覺得?”說罷,回過身子
來,略似羞澀地瞧著他:“大家都在談論你,你還不知道?”
“因為我是外地來的。”君無忌不以為怪地道:“人們對于外鄉來的陌生人,一向都是
如此。”
“可是你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
“為什么?”
“那是……”春若水忸怩著道:“反正不一樣就是了,你自己琢磨吧!”
君無忌向外看了一眼,頗似警覺地道:“霧來了,再晚了可就寸步難行,我送你下山
吧!”
春若水原是頂要強的,可是對方這個人偏偏對了她的脾胃,對于他,她有過多的好奇,
總想多知道一些,听他這么說,也就不再堅持。
冉冉白霧,彌漫四合,二人穿行其間,有如沐身于大气云海,四面絕壑,疊嶂千仞,略
不慎,便有失足墜身之危。
君無忌前行甚速,春若水不甘殿后,奮勇苦追,她終是后力不繼,走了一程已落后甚多。
前行的君無忌一徑來到了一處凸起石頭前站往,等了半天,春若水才緩緩來到。
君無忌搖頭道:“這樣走不行的,‘子’時一到,這里全山是霧,難道你沒听過‘霧鎖
天山’這句話?那時候就只有在山上坐一夜了。”
春若水遠遠看著他,說了聲:“好渴……”便自彎下身來,雙手掬了一握白雪,放迸嘴
里,才飲了一半,便倒了下來,
君無忌等了一會,不見她站起,才自著慌,倏地飄身而前:“你怎么了?”
雪地里的春若水,卻已是人事不省。只見她牙關緊咬,雙眉微蹙,樣子甚是痛苦。
君無忌把她扶起,試著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奇熱似火,不禁吃了一惊,這番發作,絕非
突然,卻難為了她方才的若無其事,從容對答。
為此,君無忌頗有所感,便自破例一回,不避嫌疑地帶她來到了自己的竹舍茅扉。
君無忌嘆息著說:“你竟是為飛鼠所傷,怎么早不告訴我說,差一點可就沒命了!”
春若水也只是听在耳中而已。
他又說:“這類飛鼠,齒爪之間皆有劇毒,無論人獸,只要為它所傷,先是昏迷不醒,
過后便遍体高熱,全身腫脹而死,幸好發覺得早,要不然……”
隨后他為她解上衣,露出了火熱腫脹的肩頭。
春若水饒是害羞,卻也無能阻止,便自輕聲說道:“君……探花……不要碰……我!”
一團燈蕊突突實實地在眼前亮著。
窗外是風雨抑或是落雪,只是 臟a響著……她的眼睛睜開了又合攏,合攏了又睜
開,一切的景象,竟是那么朦朧。
君無忌仿佛手上拿著一把小小的刀,在她肩上輕輕地划著,用力地按著、擠著,然后便
有濃濃的,几乎成了紫色的血流出來……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疼痛,只覺著既熱又痒,身上是那么的脹,血擠出來,感覺上
舒服多了。
接下來是敷藥、包扎,她的身子像是烙餅也似地翻過來又覆過去。這個人的力量可真
大,那一雙有力的手掌,緩慢而有節拍地在她身上移動時,帶來了万鈞巨力,其熱如焚,她
仿佛全身燃燒,五內俱摧,終至人事不省,再一次地昏了過去……
鳥聲喳喳,翅聲噗噗!這只麻雀敢情瞎飛亂闖,飛進屋里來了。便是這种聲音把她吵醒
了。
映著白雪的銀紅紙窗,顯得格外明亮。空气既清又冷,吸上一口,是那种沁人肺腑的清
涼,說不出的神清智爽,真舒服极了。
春若水真想還在床上再膩一會儿,可是她得起來,這可不是她的香閨。
小麻雀仍在噗噗地飛著,一下飛到梁上,一下又撞著了牆,唧一聲喳一聲,怪逗人的。
看著、想著,春若水像是拾回了昨夜的舊夢,終于明白了一切。
一霎間,那顆心噗竇竇跳得那么厲害,可不能再在床上膩著了。
被子一掀開,她可又傻了,瞧瞧這一身,這是誰的衣掌,這么大?倒是挺好的料子,雪
白的綾子,說褂子不是褂子,說袍子又不是袍子,倒像是打關外來的那些蒙古人穿著的式
樣,腰上還有根帶子。也虧了這根帶子,要不然長得可就拖下地了。
不用說,這是君無忌自己的衣裳,如今是“禿子當和尚”一將就材料,這就“將就”到
了自己身上。
長衣裳里面是自己的褻衣褂子,總算沒有赤身露体就是了。饒是這般,她仍然羞紅臉,
窘得想要掉淚,
這已是無可挽回的了。總不能再來一回,自己沒有上山,沒有為飛鼠所傷,也壓跟儿沒
有遇見“他”……怎么可能被……真叫是無可奈何。
不用說,自己為飛鼠所傷,毒勢發作,一切都虧了他……原來的外衣,沾滿了血污,自
是不能再芽,對方男人家,哪里尋女子衣衫?才自會換上了眼前這一身。
一切可都虧了他了。春若水既是羞愧,又是感激。
發了一陣子愣,找上鞋穿好了,試著伸動一下,身上松快极了。簡直比沒受傷以前還要
舒坦,她依稀尚能記起昨夜之事,對方為自己敷扎之后的一番推按,其熱如焚,想必是受惠
于他的內力灌疏,打開了全身穴脈,才會恢复得這么快,感覺著這么松快,
那一邊桌上,擱著她的劍,鹿皮革囊,像是一樣不少。
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了?自己一夜未歸,家里人不定急成了什么樣子……一想到這里,她
真恨不能馬上插翅而歸,偏偏主人還不見現身。
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儿,仍不見動靜,走過去推開門,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才發覺到
整個竹舍,除了自己以外,卻是空空如也。
也許主人當初建造這所竹舍時,原本就沒有打算用以待客,總共不過才兩個屋子,除了
那間起居的睡房之外,就只是眼前這間小小的書齋而已,而君無忌并不在這書房里。
春若水發了一會儿愣,略自欽佩對方真君子也,想必是因為有了自己這么一個陌生的姑
娘,他才故意避開的。果真這樣,倒也不必再等他了。
想到這里,她就轉回去把寶劍革囊佩好。
未能見到主人,當面向他道一聲謝,總是遺憾之事,受了人家這么大恩惠,一走了之,
未免不盡情理。就給他留張謝箋吧!
小小書齋,卻讓書堆滿了。春若水只是隨便看看,已能領會主人涉獵之廣泛,不愧為飽
學之士。最讓她目光流連的,該是懸挂在書桌兩側的一副小小條幅,筆力勁挺,如龍蛇飛
舞,頗有大家風范:
“何必絲与竹,
山水有佳音。”
春若水對這副條幅,所以特別投以注目,一來是心儀其飛遄俊逸,二者卻是由于條幅上
的詩句,是她所熟悉的。
原來這首詩句,其原始作者為晉朝才子左思,見諸于左氏《招隱篇》中,而真正為后世
樂誦,卻得力于梁太子蕭統之登高一呼。据《梁書》載,梁太子蕭統性愛山水,事母至孝,
其人体壯身強,而美風姿,讀書聰明,一目十行,一時名才薈集。這位太子一日与當朝臣子
侯軌盛贊園景之余,侯軌建議他應添增女子絲竹歌舞為業,蕭統不以為意,一時便吟出了
“何必絲与竹,山水有佳音”的前人名句,侯軌感于太子凜然正气,大慚而退。如此一來,
這首前人詩句便為之風行一時了。
君無忌之所以偏偏寫下這首詩句,懸于座前,其用心或將比照當年之梁太子蕭統抑或別
具深心!可就致人疑竇了。
春若水饒是冰雪聰明,卻也一時為之費解,想它不透,她竟然一時心發奇想,把當年那
位性情澹泊、事母至孝、滿腹經書,卻又英俊瀟洒文武雙全的梁朝太子,拿來与眼前的這個
奇人君無忌比較起來,除了君無忌的出身來歷諱莫如深之外,兩者之間竟然頗多相似之處。
“難道他竟是……”
一惊之后,她卻又不禁為自己的大膽假設、荒誕怪想而感到無稽好笑,只是這么一來,
倒引發了她對于君無忌這個人的离奇身世,必欲一探究竟的興趣。
書桌上堆滿了書,首入眼帘的是署名“葉适”的《水心集》一疊數十卷。卷上朱砂印
記,標明書的出處,赫然競是“文淵閣珍藏”几個篆体字樣。“文淵閣”乃皇室大內藏書之
處,春若水自是省得,由不住心里又為之動了一動。
只是卻不容她再發奇想,門外已傳來了一陣子急促的腳步,緊接著傳過來小琉璃的吆喝
聲:“大小姐您起來了吧?”
春若水霍地离座,惊了一惊,怎么也沒有想到,小琉璃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手里牽著一匹黃鬃瘦馬,小琉璃滿臉詫异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姑娘,像是還不大能接受
似的:“大小姐……真的是你?”
春若水由不住臉一紅,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我又是誰,你怎么會來了?那位君
先生呢?”說著,目光飛轉,已把這附近瞅了一遍。在她以為小琉璃既然來了,君無忌理當
出現,怎么四下里靜悄悄的,偏偏連個人影也沒有。
小琉璃笑了,露著白白森森的一嘴好牙。
“大小姐你受惊了,听說你受傷了?好些了沒有?”
說到傷,總好像缺胳膊少腿,再不就是血淋淋的來上那么一片,才像個受傷的樣儿,眼
前的春小姐可是不大像!小琉璃那雙琉璃眼,只管骨碌碌地在對方身上轉著,可就找不著那
個受傷的地方。
要在平常,有誰敢這么放肆地瞅她,保不住她一時大發嬌嗔,也許用大耳刮子扇他,眼
前這個小琉璃,顯然已非當年阿蒙,已經不是自己家里那個放羊、擠羊奶的孩子了。往后,
她還有更多使喚他的時候,籠絡尚且不及,自不便眼前開罪。
“你還沒回我的話呢!這里的主人君先生呢?”
“瞧瞧我這個糊涂!”小琉璃自己在腦瓜上摸了一把,嘻著一張臉:“是這么回事,一
大早,先生到我廟里,把我給弄了起來。說是大小姐昨儿晚上不小心摔傷了,被先生給救回
來啦!要我赶快給弄匹馬,把大小姐你給送回去,說了這几句話,他老人家就走了。”
春若水沒吭聲儿。
“我可是嚇坏了,先生還關照說.叫我不要惊動大小姐府上,怕老爺子嚇著了!”
“倒也難為你了!”
春若水瞟了一眼那匹馬。由不住皺了一下眉毛。這輩子還真沒有見過這么難看的馬,又
老又瘦不說,還是個爛眼圈儿,全身沒有四兩肉,人還沒上去就像要趴下的樣子,怕是一陣
風就給刮躺下了。
小琉璃怪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小姐你就將就一點吧,本來想到號上給你租一匹好馬來
著,只是一來太早,人家還沒開門,再說……”他嘻嘻笑著:“錢四拐子那個人嘴靠不住,
要是被他知道了,保不住四下里亂嚷嚷討厭!是我沒辦法,只有到王老頭的豆腐坊里,湊合
著好說歹說。把他那匹拉磨的老馬給借來了。”拍拍馬的脖子,他說:“是老點儿了,可還
沒長驃,拉磨拉的,還真有勁儿.得!您就湊合著騎吧!”
听他這么一說,春若水倒不好再說什么了。
四下打量了一眼,無可奈何的樣子,是因為沒有見著君無忌那個人,連聲告別的話也無
處說,心里怪遺憾的。
施施然地攀上了馬,“我還有衣裳什么的……”
“不妨事!”小琉璃說:“先生關照過了,等洗干淨了,我給大小姐你送去,這匹馬你
就打發個人給送到王老頭的豆腐坊就得了。”
看看是沒有什么再好留連的了,小琉璃指手划腳地把回去的路給她說了一遍。
“還有一件,先生關照了!”他的聲音放低了:“這個地方千万別對外人說起,千万,
千万……你万安,我就不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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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泉倒挂,煙波浩緲。
几只靈猴騰躍穿波于眼前湖光山色,一行雁影追認著長空盡頭的無邊浩瀚……漸飛漸
遠,無遠弗屆……
青山如黛,桃紅遍野,亂紅秋千里,交織著人的奇幻与夢境。
“搖光殿”恰似投合人心,容了“奇幻”与“夢境”,“它”的存在与聳峙,代表了人
定胜天,說明了人類的妙想靈思,畢竟能實現于這個人間,卻不是几聲美的贊賞所能涵蓋得
了的!
對于全天下拿劍的朋友來說,“搖光殿”几乎是絕對的神秘,神秘得近乎于幻覺,像是
浮光掠影,簡直不著邊際。
然而它的存在,卻又畢竟是不容爭辯的事實。像是一塊未經發掘的美玉,其實它早就發
光了,只是人們昧于無知而已。
“搖光殿主”李無心──一這個自視絕高的女人,其實并不年邁,今年還不到五十歲,
如果她愿意的話,仍將有漫長的今后歲月等待著她,甚至于從一開始她就可以抓住流逝的韶
光,不使她美麗的容顏像一般其他女人喪失得那么快。然而,她竟然不此之圖!雖然她仍然
是美麗的.只是那一顆隱藏在美麗之后的心,卻早已衰老,而且“衰老不堪”,要不是那一
身奇异的武功支持著她,也許她就倒下去,再也爬不起來了。
很可能正因為如此,她才為自己取了“李無心”這個名字。真實的名字是什么?沒有人
知道,這個天底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也許她的儿子也知道。
她是有過一個儿子的……只是后來那個儿子卻又“死了”,真實的情況誰也不知道,也
只有她這么說而已。
她是個驕傲的女人,出身良好,像是有永遠也揮霍不盡的錢,至于這些錢的來處,卻又
諱莫如深,一如她這個人,這一身奇异的武功……細推起來,每一樣都深不可解,引人遐思。
雖然她很美,但青春對于她來說,卻是那么短暫,短暫得近于沒有。對于她來說,像是
沒有“過去”這兩個字,因此,這里的人,沒有一個敢在她面前輕談過去。如果說在她生命
里确是還有“過去”的話,那么這惟一的一點過去,便只是她那個一度痴心妄想,最終卻又
心灰意冷,已經“死去”了的儿子。
除了那個“死去”了的儿子以外,她還收養過一個儿子,這個收養的儿子,其實得天獨
厚,除了承受了她的無比的愛,最難能的,還承繼了她的一身絕世武功。
不幸的是,三年以前,這個后來她所領養,承繼她武學的義子,竟然不告而別,一去無
蹤,這是她又一件最痛心的往事。
“這是他的命不好!”每一次想起來,她就會對自己說上這么一句。她想如果這個孩子
脾气不這么倔強,如果他夠聰明,只要在自己身邊再多耽上那么一年,那么,他今天的成就
會更不只此,在她意識里,這最后的一年,最為緊要,偏偏那孩子竟是錯過了,這不是命么!
兩個儿子,一個“死了”,一個溜了。作為慈母的她,焉能不為之心碎!雖然這個“慈
母”,有時候确是過于嚴厲了,但是“母親”二字其涵義該是何等深奧?其本身的意義,己
是不容取代,那是絲毫不能例外,下不得注腳的。
李無心便是這樣失去了她的那一顆“心”的……
所幸,她的身邊還有個女儿──沈瑤仙。
雖然這個女儿也同那個走失的儿子一樣,不是她親生的,但是一切她所付出的,簡直与
親生毫無二致。沈瑤仙非但承受了她強烈的“愛”,也承受了她無比的“恨”.難能的是,
她同時也承受了李無心那一身駭世惊俗的武功絕學。
李無心武術博大精深,不同于時下一般,卓然自立于武林百家門戶之外,很多奇异的劍
術、掌功,堪稱前無古人,獨步江湖,多為其師張自然精心自創。沈瑤仙守侍身邊,耳濡目
染,好學不倦,簡直就像是進入到一個無人的寶庫,俯拾皆是,受益之大,也就不難想知。
走了的儿子不去說他了。李無心如果說此生還有希望,便只在這個女儿沈瑤仙的身上了。
一只雪山獨產的“金翅黑蜂”,不停地在空中嗡嗡飛著,在李尤心那一雙湛湛有神的目
光注視之下,只是在空中打轉,不得其所而出。
漸漸地,李無心眼睛里光采益甚,空中金翅黑蜂便似失去了主宰,四面瞎沖亂撞,終于
墜落地上。
李無心追魂懾魄的一雙眼睛,偏偏饒它不過,直直地追向地面,死死地“釘”著它,直
到它團團在地上打轉,由疾而緩,繼而蠕蠕而抖,最后不再有絲毫動彈為止。
“它死了!”
無限惊訝,顯示在沈瑤仙臉上,當她向母親望過去時,臉上的表情几乎難以置信。
“搖光殿主”李無心微微閉上的眼睛,隨即睜開,這雙眸子里,顯然已失去了先前的凌
厲光采。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李無心淡淡地笑著:“這是我現在要開始傳授你的一門新的
功課。”想了一下,她又說道:“就暫時定名為‘無心之木’吧!”
“無心之術?”
“無心則無妄想!”李無心說:“沒有妄想才能專一致精,人的精神气魄,其實威力無
匹,如能整理運用,應是無堅不摧。有一句話你應該知道:‘千目所視,無疾而終’,便是
這個道理,一個人如果能夠善養他的精神,運之于動手對敵,常于出手之先,便已克敵制
胜。這是一門极難練習的功力,從今天起,你就著手練習吧,我預期你一年見功,那時便為
天下一等強人,再也沒有人能夠是你的對手了!”
“只是娘娘……”沈瑤仙略似有憾地訥訥道:“一年……還要這么久么?”
“這已經是快的了!”
李無心哈哈笑道:“如果是你哥哥,也許只需八個月便可有成,你卻非一年不可!”
“這么說,哥哥還是比我強了?”
“不,他的功夫如今也許已經不如你,尤其是劍訣,只怕還要落后你不少,只是他的實
力卻遠比你強……”輕輕嘆息一聲,搖搖頭:“這個孩子!”
“娘娘,你不是說過不再想他了嗎?怎么還……”
“我只是為他可惜。”李無心臉上顯現著一种冷漠:“你知道,能夠繼承我‘搖光殿’
的武學,該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他,哼,竟然自甘放棄了。”
“娘娘……”沈瑤仙緩緩地垂下了頭:“他也是不得已的……您就原諒了他吧!”
“不得已?”李無心冷冷地笑道:“怎么,憑你還配不上他?難道我這么抬舉他也錯
了?”
“娘娘……”沈瑤仙仰著臉,看向母親。一霎間熱淚盈眶:“您難道真的不知道?”
李無心臉上顯現出一片迷惘。
“他是為了……那個哥哥……”
“不許再提他!”李無心重重地拍著椅子的扶手:“我說過了,他已經死了!”
“可是……他卻不相信……他說他一定要找著他,娘娘……”沈瑤仙一時忍不住說出聲
來:“活著要人,死了要骨……他是這么說的,真的……”
“你敢!不要再說了!”這聲喝叱,醍醐灌頂般地制止了沈瑤仙的悲泣,她卻是那么的
迷惘,心里像是有一百個繩結那樣地解不開。這又是為了什么?母親對她親生的儿子……難
道她真的期望那個曾是她魂牽夢系的親生儿子死了?還是他真的已經死了?
只怕這個謎底永遠也揭不開了。
“孩子……好孩子……”母親伸出了那雙白皙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女儿的長長發絲。她
的心仿佛再一次為之破碎:“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知道吧!我的心!早就已經死了,不
再存任何的指望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哀莫大于心死”,敢情她的心早就已經死了。
“傻孩子……”李無心面白如雪:“我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有……証据……他真的死
了……”說到“死了”二字時,兩行清淚,己自奪眶而出。
“娘娘……您……”
“不要再說了……”一縷苦笑,顯現在李無心蒼白的臉上:“忘了這件事吧……答應
娘,嗯!”
沈瑤仙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卻仍是解不開心里的那個繩結。
“人俊這個孩子,要是真的為這個出走,我倒是錯怪他了,不過……”李無心卻又寒下
臉來:“他竟敢不听我的話,讓我傷心,我算白疼他了。”
人俊,苗人俊,那個承她養育,傳以武功,而后离家出走,讓她傷心失望的人。
“搖光殿主”李無心目光再轉,無限慈愛,卻又似別有深意地落在了沈瑤仙的身上。
面前的這個少女,有著高挑的身子,細腰長腿,己是出落得异常標致。其實她出身良
好,母親原就是深具姿色的淮上佳人,父親為官早死,沾著了一點姻親的關系,她母女便投
奔自己來了。那一年,這孩子不過才兩歲,還在襁褓之中,她能懂什么。
沈瑤仙被看得直納悶儿, 腆地向母親回看著。長長的眼睛里,交織著無限迷惘卻掩不
住隱現于眸子深處的湛湛目神,有棱有角极見凌厲。這是她內功精湛,到了一定界限的現象
──“藏之于五腑六脈,神現于一頂天窗”,那“天窗”便是人的一雙眼睛,她敢情早已是
內功大成了。只是,卻太凌厲,瞧著有些怕人。
不只是凌厲而已。瞧她遄起的一雙濃眉,簡直像煞她那個死去的親娘,再襯上直挺的那
根鼻梁骨,美是美矣,怕是倔強胜過男儿,自古以來,這相貌必屬貞節烈婦,出落風塵,必
為俠女,那是宁折也不彎曲的典型樣儿。
“果真如此,怕是把她的終身誤了……”
這么想著,李無心未始沒有一些儿愧疚,漸漸地開始明白過來,何以与苗人俊同生共
長,情若手足,才貌俱行匹配,偏偏那一顆少女芳心,竟似別有所屬。
一個念頭,閃電般自心上掠過:苗人俊的离家出走,怕是為情勢所逼,男女婚嫁之事,
是應出自雙方心甘情愿,可是一些儿勉強不得,果真是這個丫頭,執著于自己早先的一句痴
心妄言,把“死了”的人,當活人來守,可就不怪乎苗人俊的碎心与出走了。那“活著要
人,死了要骨”的凄凄一句斷腸言語,不正是最為确切的憑証嗎!
李無心一念及此,禁不住吃了一惊。
畢竟她養性功深,饒是如此,臉上卻沒有現出絲毫异態。長久以來,她給人的感覺,一
直便是冷漠、嚴厲的形象,若是忽然有所轉變,即使和藹可親,亦免不了啟人生疑。
“我几乎忘了……”打量著面前的沈瑤仙,她冷冷地說:“冬梅回來了?”
沈瑤仙點頭道:“回來了,我正要稟告娘娘……”
“怎么,有什么事情發生了?”
“沒什么大不了,”沈瑤仙略似遺憾的樣子:“她受了點傷,傷勢不太嚴重。”
李無心微微一愣:“冬梅受傷了?傷在哪里?你……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娘娘,冬梅昨天晚上才回來!她很害怕!”
“怕什么?”
“怕娘娘責怪她!”沈瑤仙訥訥地道:“她像是吃了不少的苦,人瘦多了!”
李無心點點頭,臉上不著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在為她求情?”
“那倒不是……”沈瑤仙臉上現出了一片笑靨:“娘娘,冬梅嚇死了,您就看在她從小
跟隨的分上,饒她這一次吧!”
李無心冷冷一笑:“搖光殿出去的人,居然會失手外人,而且還受了傷?叫她進來!”
“她就在外面!”沈瑤仙遲疑了一下,隨即向外步出。
“冬梅”來了,那個此前傷在君無忌手上的綠衣姑娘。在面謁殿主李無心的一霎,顯然
是過于惊嚇,簡直魂不附体。叩頭請安之后,只是在地上簌簌打抖。
沈瑤仙輕輕一嘆說:“你的功夫不如人,吃了虧,這不是你的錯,只是這個傷你的人太
叮惡。冬梅,你把所遭遇的一切,告訴娘娘,卻不許有一字撒謊,知道吧?”
“婢子知道……娘娘開恩……”
這“娘娘”二字,顯然已非僅限于“母親”的專稱,是否有皇族正殿各妃的寓意在內,
卻是至堪玩味。多少年以來,整個“搖光殿”的人,俱都遵循著這個若似親密,卻又极尊隆
高的稱呼,來稱呼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
事實上李無心确似有高貴的气質,以及不怒自威的“后儀”,然而亦不過取其具体而微
的形象而已。無論如何這“孤芳自賞”的隔离式生活,較諸真實母儀天下的一國之后,在其
實際意義相差太過遙遠。李無心是否因為如此而心存遺憾,抑或是別具深心,便只有她自己
才知道了。
叩頭站起之后的冬梅,并不曾因為“娘娘”的沒有立刻降罪而心存幸免。她甚至于不敢
抬起頭來,向正面而坐的娘娘看上一眼,反之,李無心那一雙冷峻的眸子,在她人見之初,
跪地叩頭的一霎,早已把她看得纖微畢現,十分清楚。
“你的右臂受傷了,是不是?”
“娘娘明察。”冬梅深深垂下了頭。
“過來讓我瞧瞧!”
“娘娘!”冬梅踟躕著,向前面走了兩步。
“娘娘!”沈瑤仙代為緩頰地道:“我瞧過了,不過是傷了些筋肉,只是……”
李無心微微搖了一下頭:“你不必多說,我有眼睛,冬梅,你抬起頭來!”
四只眼睛接触之下,冬梅只覺得對方那雙眼睛精气逼人,心頭一震,仿佛無限仿徨,慌
不迭把眼睛移向一旁,緊接著垂下頭來,一時禁不住心跳不己。
李無心顯然已有所見,神色為之一凝,冷冷地道:“你果然遇見了厲害的對手,差一點
就叫人家給廢了!”
沈瑤仙在一旁吃惊道:“真有這么厲害?我倒是沒有看出來。”
“你的功夫可是白練了!”李無心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冬梅:“傷你的人原可置你于死
地。卻又心存仁慈,這又為什么?”
冬梅茫然地搖了一下頭:“這……婢子就不知道了……也許是因為我跟他沒有仇吧?”
“難道傷你的,不是紀老頭子!”
“紀老頭?”冬梅呆了一呆:“婢子不知道有這個人!”
沈瑤仙詫异道:“誰是紀老頭子?”
“我猜錯了!”李無心搖了一下頭:“如果是紀老頭子,只怕你這條小命是保不住
了……”
像是無限遺恨,又似有一抹淡淡的讎仇,“搖光殿主”李無心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緩緩
視向半卷珠帘的窗外,凝視著空中那一朵靜靜的白云。
“只是這只老狐狸,他是不會放過我們的,早晚他會出現的……”
喃喃地自訴著,李無心才又轉向面前的冬梅:“傷你的這個人是誰?又為了什么?”
冬梅說:“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
“流花河那一帶的人,都這么稱呼他。”
冬梅索然道:“年紀很輕,不過二十几歲,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可是武功确是很
高……”
“高到什么程度?”沈瑤仙靜靜地打量著她,插了一句嘴。
冬梅嘆了一聲:“小姐……真的很高……我不知道怎么來形容他,總之……他的功夫高
极了。”
沈瑤仙一笑說:“比起我來呢!”
“這……”冬梅低下頭:“比起小姐來當然不及……不過相差不會太多。”
“這就夠了!”沈瑤仙微微點頭道:“這應該說他的武功是絕不會在我以下了,你只是
不好意思這么說罷了!娘娘,你以為呢?”
李無心緩緩地搖了一下頭:“我不信當今天下,有這么厲害的年輕人……君探花……冬
梅!把經過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說出來,不許你漏掉一個字。”
冬梅應了一聲,隨即把被擒經過,于流花酒坊脫困,連傷戚通及三位軍爺,乃至于邂逅
君探花之一段經過,細說了一遍。
原來冬梅此行負有夜刺當今万歲行宮的神秘任務,卻不慎失于被戒衛森嚴的錦衣衛所
擒,論罪應該就地賜死,偏偏錦衣衛中一個叫劉林的千戶,看中了她的姿色,竟然動了邪念。
話說起來,可也就長了。劉千戶其實乃當今漢王高煦手下親信之人,過去原在高煦手下
當差。那高煦雖為父皇冊封為“漢王”之位,卻不去云南就職。仗著父皇的寵愛,無惡不
為,這一次竟然陪同父皇遠征瓦刺,聲勢极是顯赫,頗是駕于太子高熾之上。朝中盛傳,皇
上其實愛的是這個儿子,這次遠征,若是胜利南歸,便將廢除太子的名號,改立高煦為嗣,
如此一來,原本就炙手可熱的漢王,更為之勢焰高熾,各方奔走,戶限欲穿。盛名之下,多
的是趨炎附勢之人,劉千戶小小官職,又稱老几?他卻別具“慧”心,獨能了解到舊主的
“寡人之疾”,送上了冬梅這個美女,以為進身之階。
劉千戶還不夠仔細,認人不清,這趟子差事,若是直接由錦衣衛負責押送,冬梅就算身
手再高,也休想有机可乘,偏偏他就轉手于高煦的親兵“天策衛”(据明史載,永樂二年成
祖賜其親兵‘天策衛’与漢王,直至十四年漢王失寵后始奪回節制),落到了戚通這個“小
旗”鎮撫的手下,雖然事先嚴加告誡,臨終仍然失之大意,丟了差事。
這段經過,冬梅說得十分清楚,“搖光殿主”李無心只是冷冷含笑,卻不妄置一詞。
其實包括沈瑤仙在內,亦不能深知冬梅此行任務的真實意義。何以李無心忽然會對當今
皇室心存關怀?她自己無意深說,別人也只有心存納悶而已。
倒是說到了“君探花”這個人的出現,以至于后來的出手,才使得李無心略略現出了惊
异的表情。
“你可听見了?”李無心一雙細長的眼睛,轉向身側的沈瑤仙:“人外有人,山外有
山,這一次我們‘搖光殿’總算碰見了厲害的對頭了!”
沈瑤仙微微一笑道:“娘娘是說我的功夫不如他了?”
“很難說。”李無心眼神里充滿了智光,分析道:“只看他舉手之間,憑著一股真气,
即能封鎖了冬梅半身七處穴道,這种功力,當今天下是找不出几個人來的!這個人我們要格
外注意。”她的眼睛隨即向著沈瑤仙看去:“冬梅蹤跡既現,搖光殿只怕已不易保持安
宁……唉……可嘆了姓君的這個人,一身好功夫!”
這几句話,對于不知就里的局外人來說,自是一頭霧水不著邊際,只是對于搖光殿各人
來說,卻都能很清楚的体會出她的言下之意。
因此,沈瑤仙听在耳朵里,不會感覺絲毫奇怪,“娘娘放心,這個人就交給我來處理
吧!”
“我要你親自出手!”李無心冷冷地笑著:“果真冬梅死了,倒也罷了,他卻偏偏留下
了她的一條活命,這是故意給我們看的,搖光殿絕不能忍受這個侮辱。”微微停了一下,她
才向兢栗當場的冬梅點頭道:“來!讓我瞧瞧你的傷!”
冬梅抖顫顫伸出了右手,像是十分痛苦。
雖然沈瑤仙已為她施展內气,打通了封閉的穴道,但是卻似井未痊愈,這只手舉到齊肩
部位,便似不能再高,一張臉疼得都變了色,就差一點沒有叫了出來。
然而,這一切的痛苦,卻在李無心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掌之時,得到了解脫。像是一條
游動的蛇,只是這條蛇卻是熱的,隨著李無心的掌心气机灌輸之下,所過之處,遍体發熱,
像是有點酸酸的,卻是無比的舒泰。不過是很短的一霎,隨著李無心松開的手,冬梅身子晃
了一晃,才自站定。
“試試看,你可能動了?”
冬梅應了一聲,舉手彎腰,較諸先時判若二人,簡直像沒事人儿一般,一時化惊為喜,
几疑身在夢中。
沈瑤仙才知道方才自己運用气功,為她打通穴路,其實并不徹底,顯然另有玄虛,不由
大感惊异。
李無心道:“這個姓君的,身手大有可觀,瑤儿,這一次你可遇見了厲害的勁敵了。”
沈瑤仙呆了一呆道:“娘娘是說……”
李無心道:“連我都几乎上了他的當,你以為他是施展什么手法鎖住冬梅右手穴路?”
沈瑤仙想了想道:“這人內力充沛,像是純陽功力,難道不是?”
“那你就錯了。”李無心微微搖了一下頭,才自注視向她:“我原來也以為是這樣,但
是錯了,那是失傳江湖己久的‘六陰’手法!”
沈瑤仙失惊道:“娘娘說的是‘六陰分花’手法?”
“不錯!難得你也有點見識。”李無心道:“看來這人即使不是出身‘大營’,也必与
大營百門有些瓜葛,如果不是我發現得早,冬梅即使沒有性命之憂,時間一長,這條膀子卻
也別想要了。”
冷笑了一聲,李無心又接道:“他總算手下留情,否則六陰傷脈,尋骨而入,當場就有
致命之危,這种手法正是本門‘摧心掌’的厲害克星,看來他是有意施展給我們看的,倒是
用心良苦!”
李無心那雙細長复明亮的眼睛,緩緩移向窗外,像是思索著什么,那一顆古井無波的
心,更似有些波動,牽起了層層漣漪。而她一向倔強,不与人隨便妥協的意志,卻不是容易
變更的。“瑤儿,”輕輕嘆息著,她似有無限感慨:“十几年來,你己盡得我的秘傳,搖光
殿秘功到底如何,卻有待你來証實它了。”
沈瑤仙睜大了眼睛:“娘娘是要我……”
“殺了他!你能么?”李無心淡淡地笑道:“我想你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抖開來血紅一片,紅光耀眼。像是紅云一片,映照得每個人身發俱赤。
“好一張玉儿紅……”孫二掌柜的看得眼都花了,連連地咂著嘴,喃喃連聲道:“我活
了這么大把子年紀,今天總算是見識了。”
那么多人,那么多雙眼睛,就在這一霎,被孫二掌柜的亮開的這張紅毛兔皮給吸住了。
說起來這地頭儿一一流花河岸,原本就是“紅毛兔子”的產地,應該不足為奇才是,無
如像這么大張的皮貨,有些人硬是一生也沒見過。
拉開來總有丈來大張,四四方方的一塊,紅通通,亮晶晶,全是小小“兔背”拼湊而
成,本地人管它叫“玉儿紅”,那是因為皮質本身,反映出來的光澤,几乎媲美上好美玉。
既輕又軟,卻比貂皮還暖,更要名貴,無怪乎价值可觀了。
“整整六十五張!”
孫二掌柜的轉向面色深沉的君無忌,賠著一臉的笑說道:“馬拐子說了,收了您七張
‘玉儿紅’,他連工錢也不要了。”
“這就謝謝他了!”伸出一只手來,在亮晶晶軟糊糊的皮裘面子上摸著,君無忌像是有
過多的感傷。
那還是很小很小的時候,記憶所及,母親便曾經擁有這樣一襲華裘,當她擁抱著自己
時,自己那只調皮的小手,總是習慣地貼著母親溫暖的肉体,在皮裘里摩搓留連。像是多么
遙遠的事了。這一霎,在他目睹手触“玉儿紅”的同時,猝然間使他有所憶及,只是靈光一
現,當他正待進一步的努力捕捉時,那記憶卻是越見模糊,甚至于連最先的一點殘存,也為
之混淆了。
“玉儿紅”的炯炯紅光,反映著他的俊秀英挺,那一身像是燃燒了的“紅”……給人的
感触是“不愧”為男儿之身。
他的手,兀自在泛有紅光的毛叢中摩搓不已。那些毛毛,每一根都像是細長的針,針尖
部分光彩燦爛。据說名貴之處便在于此,若是失去了毫尖的光澤,便喪失了原有的价值,不
只是“玉儿紅”如此,海龍、紫貂、灰背、銀狐……凡為名貴俱都一樣。
“怎么樣,”孫二掌柜猶自不忘最后的努力:“我給您二……二百兩銀子,爺您就讓了
吧?”
“你也配!”
說話的人遠踞一方,可那雙眼睛始終就沒有离開這塊皮子。
口气這么“沖”,惹得大伙全數都擰過臉來,倒要瞧瞧。
好体面的一個客人。三十一二的年歲,紅通通的一張長臉,濃黑的炭眉之下,那對眼睛
又圓又大,像是喝多了些酒,閃閃冒著紅光。
這人穿著閃閃有光的一襲紫緞袍子,腰上扎著絲絛,頭上帶同色的一頂軟沿風帽,卻于
正中結有碧森森的一面翡翠結子。
同席尚有二人,一站一坐。站著的是個青衣仆人,手持錫壺,職在斟酒。坐著的那個,
身著藍衣,刀骨聳峨,十分瘦削,眉黑而長,目炯而烈,像是天生不服人的那一型,偏偏在
紫衣人面前施展不開,雖是同席共飲,卻帶著三分拘謹,倒似奉命“侍飲”模樣,一時猜他
不透。
三個人其實來了有會儿了,入門之初就引起了座客的一陣子竊竊私語。
孫二掌柜的那雙勢利眼該是何等精明,少不了一陣子巴結。紫衣人卻連正眼也沒瞧他一
眼,就連他身旁的那個青衣長隨,也像是眼睛朝天,能不說話最好,孫二掌柜的別說“馬屁
股”了,連“馬腿”也拍不上,再吃同行的那個藍衣瘦漢拿眼睛一瞪,便只有往這里站的份
儿。
可真是罕見的排場,坐椅子有自備的皮墊子,講究的金絲猴皮墊子,喝茶有自備的名瓷
青花蓋碗,連茶葉都是自備的。
紫衣人正在享用面前的一塊“干燒鹿脯”,使用的不是筷子,卻是自備的一把牙柄“解
手小刀”,邊割邊吃,那鹿脯肥瘦适度,甘腴晶潤,只見他大塊割下入口嚼吃,确是淋漓盡
致,引人垂涎。
眾人目注之下,紫衣人一連又嚼吃了几口,這才放下了手上的解手小刀,身后長隨遞上
了雪白的布巾,他擦了一下,推案站起。
“這塊玉儿紅我要了!”
說時又移步過來,与他同座的那個長身瘦漢,赶忙放下筷子跟了過來。
孫二掌柜的先時被人一叱,心里老大不是個滋味,只是見來人竟是心目中的那個“貴
人”,也就吞下了那口窩囊气,眼下他非但不敢發作,竟然賠著笑臉,赶忙把身子閃開一邊。
鄉下老百姓都有個毛病一一見不得有錢有勢的人,尤其是怕見當官的。眼前紫衣人這等
气勢,非貴即富,哪一個人敢与招惹?是以紫衣人這一來到,各人便紛紛向后面退了開來,
卻又不甘心回座,一個個眼巴巴地瞪著瞧,要瞧瞧這場熱鬧。
“好一塊玉儿紅!”紫衣人顯然是識貨的行家,一只手在皮裘上摸著,一順一逆來回摩
搓不己,忽地俯身下來,吹了一口,裘面上像是螺絲紋般地起了一圈漩渦,卻是看不見底
儿,這便是一等一最佳皮裘的証明了。
“好貨色!”紫衣人含著笑,連連點頭道:“我給一千兩銀子,這皮子是我的了。”
一面說,回過身來,拿眼睛直直地瞧向孫二掌柜的:“給我小心收起來。”
“這……是……”
也許是“一千兩”這個數儿把他給嚇坏了,直覺地便似認為對方那個姓君的客人非賣不
可。
“二掌柜的……”聲音是夠冷、夠低沉,卻讓每個人都听在了耳朵里,那聲音顯然并非
出自紫衣貴客嘴里。不知什么時候,君無忌已經回到了他的座頭上。
孫二掌柜的那一雙几乎已触及皮裘的手,慌不迭的又收了回來,一又紅眼本能地可就盯
在了君客人臉上。在他印象里,不用說,這也是個難纏的主儿,雖然穿著遠不如紫衣人那么
闊气,可是觀其气勢談吐,卻自有懾人的威儀。
“怎……么著?”二掌柜的滿臉詫异表情:“一千兩銀子!”
“我听見了。”
聲音里透著冷漠,紫衣人那等傲人气勢,他卻偏偏予以疏忽,疏忽得連“正眼”也不看
他一眼。
“爺的意思是……是……”二掌柜眼巴巴地看著他往前面移了几步。
“不賣!”回答得干淨利落,相當干脆。
舉杯自邀,“干”淨了盞中殘酒。君無忌緩緩地自位子上站起來,敢情他酒足飯飽,無
意在此逗留,這就要走了。
酒坊里起了一陣子騷動,大伙儿真糊涂了,這個姓君的可也太不識抬舉,那不過一塊兔
子皮而已,就算再名貴,一千兩也值過了,真要錯過了眼前這個主儿,往后只怕打著燈籠也
找不著了。問題在姓君的壓根儿就沒有出賣的意思,其他人看著為他著急,也只是干急而已。
“把皮子給我收起來,我帶回去。”說時他徑自走向前,恰恰与紫衣人并肩而立。
看上去兩個人個頭儿像是一樣的高,一樣的壯,只是紫不人气焰撩人,全身上下燃燒著
驕人的富貴气息,在“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凡俗意識里,姓君的那身穿著,可就太寒傖了。
君無忌偏偏無意退避,就气勢而論,較諸身邊的紫衣人卻是并不少讓。
孫二掌柜的呆了一呆,一雙紅眼睛珠子不停地在紫衣人与君客人臉上打轉,有些儿手足
失措,進退維谷。
“慢著!”紫衣人喚著他,臉上微微笑了。“我就知道這個价碼儿不夠多,這位朋友,
咱們就來談談這筆生意吧!”紫衣人打量著并肩而立的君無忌,臉上現出了令人費解的笑。
君無忌搖搖頭:“我看不必了!”
“為什么?”
“因為你并不是一個生意人!”
“何以見得?”紫衣人挑了一下那雙濃黑的炭眉,眸子里似笑又嗔,莫測高深。
“難道不是?”說時,君無忌霍地轉過臉來。
四只眼睛交接下,紫衣人顯然吃了一惊,偉岸的身子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留出來的位子,恰恰讓身后的藍衣瘦子補了空隙。這個空隙顯然足夠容納一個人,甚而
有余,只是既處于兩者之間,便為之略有不同,然而藍衣瘦子卻竟然踏了進來。
气氛熱熾得緊,簡直有一触即發的態勢,只是這些除了當事者本身以外,局外人是難以
体會出來的。
紫衣人呵呵有聲地竟自笑了,一只手輕輕摸著唇上的短髭,頻頻向對方這個君無忌打量
不已。
也虧了他這几聲笑,化解了眼前一触即發的迫人气勢。藍衣瘦漢不待招呼,隨即向后退
了几步,恰恰站立在紫衣人后側左方。
看到這里,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了。敢情那气澄神清,刀骨聳峨的藍衣瘦漢,竟是負責保
駕之人。觀其气宇,雖說是過于瘦削,倒也井無貧寒之相,尤其不著江湖人物的那种風塵
气,倒也頗為不可小看,頗似有些來頭。
“朋友你好眼力!”紫衣人頻頻地點著頭,打量著面前的君無忌:“竟然一眼看出我不
是生意人。”說到這里,他又再哈哈有聲地笑了,笑聲宏亮,震得人耳鼓發麻,怪不舒服。
敢情是“財大气粗”,讓人猝然似有所惊,警覺到此人的大有來頭。
“其實你可是看走了眼啦!”紫衣人收斂住震耳的笑聲,紅光淨亮的一雙大眼睛直直地
盯著面前的君無忌,那副樣子,真有點威武。“我還真是做生意的人,不過買賣跟人家不同
罷了!我這個買賣是獨家買賣,別無分號,朋友,你可相信?”
說著說著,他可又笑了。這一次可不是“哈哈”大笑,其聲“嗤嗤”,是打鼻孔里出气
的那种笑聲。
孫二掌柜的人雖猥瑣,可就有那么一點小能耐,這輩子他干過的活儿可也雜了!開過當
鋪,販過騾馬,給人打過井,懂一點陰陽風水,尤其難能的是,他還學過一點命相學,善觀
气色,會看相,只是那“命相”之學何等高奧精深,非大智大悟者不能參悟,孫二掌柜的雖
窮研數年,也只能在“用神”、“格局”沖、刑、會、合里打轉,談到命局內的五行生克妙
用,他還差得遠。大概因為如此,才自始至終不敢挂牌執業。
話雖如此,談到“相面”之學,他卻多少懂得一點。眼前既然輪不著他說話,站在一邊
那雙眼睛可一直沒有閑著,咕咕嚕嚕只是在那個紫衣人身上打轉。他這里越看越自惊心,只
覺得這個紫衣漢子,气勢非比尋常,分明大富貴中人,一笑震耳,一笑無聲,目烈而炯,直
似有逼人之勢,轉過來卻又烈性盡失,直似有婦人溫柔之態,狼顧鷹視,分明一代權奸,掌
眾生生殺予奪大權之极威气勢。
孫二掌柜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兩條腿直是連連打顫不已。大凡能不怒而懾人者,必非
尋常人物,准乎此,這個紫衣人的來頭,可真是夠瞧的了。
偏偏那個神情气逸的君探花,卻是無懼于他,紫衣人那般极威逼人气勢,竟是降他不
住,看在二掌柜的眼里,可謂怪事一件。
其實孫二掌柜的早已不止一次地為這位君客人相過面了,結論是一頭霧水,不著邊際,
總覺得這個“君探花”是大有來頭,“貴”至無比,卻又奇异清逸,若拿來与紫衣人相較,
顯然是截然不同的兩极气勢,卻又似有共同之處……個中得失相關之處,卻非他二掌柜的所
能洞悉了然的了。
孫二掌柜這輩子閱人不謂不多,也夠雜的,可就還沒見過像眼前這么難“相”的兩張
臉,偏偏是不看想看,看了怕人。干脆來個“眼不見為淨”,這就“閉上”得了。
“還是那句話!”紫衣人指了一下攤開在柜台上的那張玉儿紅:“這塊皮子我要定了,
我給你五千兩銀子,你什么話也別說了。”
他是認定了對方非賣不可。話聲出口,霍地轉向后側方的藍衣瘦子:“咱們爺儿們哪能
說了不算?給他銀子!”
藍衣瘦漢聆听之下,遲疑了一刻,才自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個繡龍描鳳的錦囊來。這是
有錢人的排場,自己身上壓根儿就不帶錢,出門有賬房或是管家跟差,錢都帶在他們身上。
話雖如此,可是像紫衣人這般排場的一出手數千兩銀子的人,畢竟少見,不要說這偏遠
地方了,就是天子腳下的京城,也不多見。
藍衣瘦子探手錦囊,摸索了一陣,拿出了一疊銀票來,那雙湛湛目神,卻直直向君無忌
逼視著,像是有所忖量。
“不必了!”君無忌伸手止住了對方的動作。
“怎么?”紫衣人濃眉乍挑:“還嫌少?你也太……”
“不是太少,是太多了!”
紫衣人霍地怔了一怔:“什么意思?”
“在下生平從來還沒見過這么多的銀子,”君無忌微微一笑,分了一下他肥大的雙袖:
“一向是兩袖清風慣了,閣下真要給我五千兩銀子,只怕我還承受不起,還沒走出這個酒坊
的大門,便給壓垮了。”
這話自非“幽默”,可是卻把几個旁觀的人給逗笑了。
紫衣人圓圓瞪著一雙眼睛,強制著一触即發的脾气,急于一听下文。
藍衣瘦漢錦囊收回,悠然地向著側面邁出了一步,再回過臉打量對方時,眸子里神采益
見精湛。兩個人看來都不是好相与。紫衣人財大气粗,藍衣人莫測高深,偏偏又遇見了裝瘋
賣傻的一個君探花,這下子可是有樂子看了。
“這么吧……”君無忌深深地出了一口長气,像他這么豁達的性子,竟然也會遇見難以
決定的事,畢竟他胸怀赤誠,深具睿智,對于面前的這個紫衣人,他容或是另有感触,卻非
局外人所能旁敲側擊的了。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表情,當君無忌湛湛目神頻頻向對方紫衣人
注視時,深邃的目光里所顯的神采,极其复雜,時而凌厲,時而平和,似又蘊含著几許屬于
人類天性中至美至善的情致,卻有一道急發的怒流,霎時間攻心直上,所顯示在他眼神儿里
的光彩,立時趨于錯綜复雜……君無忌不便再這般向他注視下去,遂即移開了眼光,他很了
解自己的情緒。正因為這樣,他才暗中提醒著自己,不便再有所逗留,要快一點离開這里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足下既然執意非要買這塊皮子,我便只有雙手奉上之一途!錢,我
卻是分文不收,你拿去吧!”
霎時間鴉雀無聲。整個酒坊里,一下子靜了下來,蓋因為君無忌的這個決定,大大出乎
了他們意外。
尤其是孫二掌柜的,在乍然听見這句話時,瞪著那雙紅眼睛珠子,几乎從那雙眼眶子里
滾了出來。什么?白白送給了人家!分文不取?放著五千兩銀子不要,這家伙別是瘋了吧!
君無忌果真有慷慨贈皮之意,說了這几句話,再也不打算多作逗留,這就要轉身而出。
“站住!”紫衣人大聲地喚住了他,一雙炭眉霍地倒立而起,緊接著發出了一陣子宏亮
的笑聲。“倒是我看走了眼啦!方才多有開罪,朋友你万請海涵!”說時,紫衣人雙手抱
拳,向著君無忌深深作了一揖,這番動作,其他人倒也不以為奇,卻把一旁站立的藍衣瘦漢
看了個目瞪口呆,不禁大吃一惊。
所幸,他的震惊,由于對方君無忌的回身而避,不与承受,一時為之大見緩和。那是一
番內心的雷霆震惊,局外人實難体會。
“這就不敢當了。”君無忌臉上可絲毫也沒有喜悅之情,那一張頗稱英俊的臉,這一霎
竟像是著了一層寒冰般地冷,蒼白。“萍水相逢,難承足下之大禮,人生聚散,原本無情,
誰又知道你我下次見面,是一番什么樣的景況?”他像是十分感傷,說著說著,可就由不住
笑了,笑聲里充滿著刻骨的陰森。
紫衣人微似吃惊地揚動了一下濃黑的炭眉,在他眼睛里,對方這人無疑更見神秘,正因
為如此,才自引發了他的好奇。“說得好!”紫衣人深邃的眼睛,直刺向對方面門:“正因
為這樣,我才更不能平白收受你的大禮。足下如是刻意不收我的銀子,我便也只有望皮興
嘆,悵恨而歸了。”
君無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牽強。無論如何,這里他是不欲久留了。他甚至于不再多看
當前的紫衣人一眼,便自轉身向外步出。
卻有一股凌人的罡風,隨著他轉過身子,猛厲地襲向他的后背。這當口儿,藍衣瘦漢正
自起步跨出,緊緊躡向他的身后。
君無忌“刷”地擰過身子來。藍衣瘦漢卻也沒有退開的意思。
對方臉對臉的乍然接触之下,酒坊里突似起了一陣子狂風,藍衣瘦漢那一襲肥大的衣衫
一時由不住獵獵作響為四下起舞。他總算挺立不移,足足地堅持了一段時候。
然而,就在君無忌作勢,再將向前踏進一步時,藍衣人卻不得不現出了難當的牽強。是
以,君無忌即將踏出的這一步,也就不再踏出。對于任何人,他總是心存厚道,只是一旦敵
意昭然,對壘分明時,他的出手,也較別人更不留情。
紫衣人重重地頓了一下腳,頗有責怪之意地看向藍衣瘦漢:“你怎么叫他走了?還不給
我快追!”
藍衣瘦漢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帶著几分牽強,大步向外跨出。
酒坊外,四野蕭然。三五面粉紅色酒幟,在風勢里 啪作響。卻有六名身著灰色厚衣的
勁裝漢子,散立四下,乍見藍衣人現身,立時聚集過來。其中一人,用手向著一邊指了一
指。順其手指處望去,視野极是遼闊,紅花綠樹,備覺醒目,流花一河燦若亮銀,有如一匹
白綾錦緞,展現此蒼冥暮色當前,卻已看不見前行君無忌的人影,他敢情已走遠了。
藍衣人不覺苦笑一下,深邃的目神里,顯示著惊悚与傾慕,卻又似失落了什么似的遺
憾……
緊接著紫衣人亦由里面走出來,身后的青衣長隨,赶緊把一襲銀狐長披為他披上。
拉下了斗篷上的風帽,紫衣人越見气勢軒昂。
四下里打量了一眼:“人呢?”
“走了,”藍衣瘦漢略似汗顏地搖著頭:“好快的腳程!追不上了。”
“你也太……”原想說“你也太沒有用了”,無如想到藍衣人平日的忠貞不二,護主心
切,非比一般手下,顯然亦是“性情”中人,這類奇人网羅不易,平日籠絡尚恐不及,自不
便開罪,是以下面要出口的几個字便省了下來。
似有說不出的悵恨,紫衣人恨恨地道:“這人姓什么叫什么?你們誰知道?”
“回爺的話,”開口回話的是孫二掌柜的,上前兩步,弓下了腰:“這位大爺姓君,都
管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這名字倒是新鮮。”
“是很新……鮮……”孫二掌柜的眯縫著一雙火眼,風干橘子皮似的一張黃臉上硬擠出
了一抹子笑,這哪是笑?簡直比哭還難看!手里托著那塊“赤免”皮子,孫二掌柜的還在眼
巴巴地等著“打賞”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這……不知道!”二掌柜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沒有人知道……啊……”忽
然他想起了一個人:“小琉璃!”
“誰是小琉璃?”
藍衣瘦漢狠狠地拿眼睛“釘”著他:“留神你的嘴,這可不是你信口雌黃的地方。”
“小……小人不敢!”孫二掌柜的差點矮下去一半:“真的是有這么個人,叫……叫小
琉璃,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位君先生的住處。”
“他人呢?”
“這……小人可就不清楚了!”
“那不等于白說么?”藍衣瘦漢兩只眼直瞪著他:“到哪里才能找著他?”
“這……”孫二掌柜的想了想說:“這小人知道,讓我想想,啊,他是住在七星岡老城
隍廟里,只要找著了他,就能找著那位君先生。”
已有人把紫衣大爺的坐馬給牽了過來,好駿的一匹伊犁馬!雕鞍銀穗,金蹬錦轡。緊系
在馬首兩側的兩蓬紅纓,隨風引動得簌簌直顫,可以想知一旦撒開了,該是何等雄姿!
見馬有如見人,紫衣人的身分也就可以想知一個大概了。連同外面散立左右的六個灰衣
勁裝大漢,全數上了坐騎。紫衣大爺這就要走了。
孫二掌柜的慌不迭赶上几步,雙手高舉著那個“赤兔”皮:“大爺這塊……皮子……”
一陣大風,刮起來地上的沙子,几乎迷了他的眼睛,嗆得他直咳嗽。
“哼!”紫衣人冷冷地說:“等找著了他本人再說,我們豈能白收人家的東西?”
“那……也好,小人就先收著好了!”
紫衣人夾了夾馬腹,坐下駿馬潑刺刺風也似的竄了出去。身后扈從,眾星捧月般疾跟而
上。
亂蹄踐踏里,藍衣漢子的坐馬特地打孫二掌柜的面前經過,抖了抖袖子,落下了黃澄澄
的一件物什,算是一行人吃喝的酒錢。
像是疾風里的一片流云,眨眼的工夫,一行人已跑沒了影儿。
那是老大個儿的一錠金子,在地上黃澄澄的直晃眼。孫二掌柜的拾在手里掂了掂少說也
有五兩重,一時嘴都笑歪了。身后聚集了好些人,都當是二掌柜的今天碰上了財神爺,一雙
雙眼睛可都盯在了那塊黃金上。
“他娘個姥姥的,拿著黃金當銀子使喚,這准是一幫子刀客、馬賊!”一個黃胡子的小
老頭神气活現地說。
他這么一說,大伙全都嚷嚷起來。
“對!准是刀客!”
“是胡子!”
還有人說是打山東過來的“響馬”。于是有人嚷著要去報官。
孫二掌柜气得臉都黑了,他可不這么想,仔細認了認,金錠子上有一方小印,凸出的陽
文“內廷官鑄”四個小篆,不用說,這金子毫無疑問的是大內流出來的了。
孫二掌柜的嚇得手上一抖,差一點把持不住,赶忙揣到了怀里,一顆心卜通卜通直跳。
眾人七嘴八舌地還在亂嚷嚷,卻只見一行人馬遠遠飛馳而來。各人只當紫衣人去而复
還,一時相顧失色,容得那一行人馬走近了才自看清,敢情是習見的本地官差衣著。
有人高聲笑道:“這可好羅,衙門里來了人啦!”
一言甫畢,對方一行已經來到眼前。
走在最頭里的那個,頭戴翅帽、藍袍著身,一部黑須飄洒胸前,英姿甚是飄爽瀟洒,正
是官居四品的涼州知府向元,身后各職,自同知、通判以次……無不官衣鮮明,另有一小隊
子馬隊緊緊殿后,一行人馬風馳電掣般來到了流花酒坊當前。
在場各人目睹如此,無不吃了一惊。
孫二掌柜的正待上前招呼,即見一名武弁策馬來近,高聲道:“哪一個是流花酒坊的掌
柜的?”
孫二掌柜的忙自應了一聲,上前道:“小人孫士宏,酒坊掌柜的是家兄,現不在家,老
爺有什么交代?”
那官差不耐煩地道:“ ̄l≡茨憔褪撬鋃野瘖僂窊息薣T濫恪!
“不敢!”二掌柜的道:“不知老爺有什么差遣?”
“我只問你,王駕可曾來了?”
“什……么王駕?”孫二掌柜的簡直傻了眼:“哪一位王……爺!”
“還有哪一位王爺?自然是征北大將軍,當今漢王王駕千歲爺!”那武弁不耐煩地道:
“我只問他老人家來了沒有?”
“沒……沒有……”孫二掌柜的嚇了個臉色焦黃,連連搖著頭:“沒有……沒有……”
“廢話!”那名武弁方自帶過馬頭要回去复命,即見另一名灰衣皂隸,策馬來近,向那
武弁說了几句。
后者隨即回過馬來道:“王爺此一行是微服出游,我只問你,可曾有什么惹眼的生人來
過?”
“這……”忽然,孫二掌柜的愣住了,“啊!莫非這位大爺他……他就是?”
“哪一位大爺?”
那武弁立即策馬當前:“什么長相?你說清楚了!”
“是……”孫二掌柜的吶吶道:“大高個子,穿著紫衣裳,濃眉毛,長臉……”
沒說完,武弁手起鞭落,“刷”地在他臉上抽了一馬鞭子。
二掌柜的“啊唷”一聲,一只手摸著臉,差一點栽個筋斗,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登
時嚇傻了。
“放肆!”那武弁怒聲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就是王駕千歲爺,他老人家現在哪
里!”
“啊……”孫二掌柜心里直打鼓,簡直像作夢似的晃晃悠悠地:“在……”
豈止是孫二掌柜的一個人吃惊?身后一幫子酒坊的客人全都傻了,剛才什么“胡子”、
“刀客”、“響馬”亂咋呼一气,敢情那個紫衣人,竟是當今聲勢最隆,最蒙圣上寵愛的皇
二子“高煦”──身領“漢王”、“征北大將軍”雙重封號的王駕千歲爺,這個“瞄頭”可
真夠瞧的了。現場各人,都像孫二掌柜的一樣地傻了,一個個都成了悶嘴的葫蘆,只剩下喘
气的份儿。
孫二掌柜的嘴簡直就像是吃了“煙袋油子”一樣,那只手硬是不听使喚,比划了半天,
才指向“紫衣人”方才去處,“往……那邊……那邊……”
武弁早已策馬回報,緊接著一行人馬直循著王駕去處策馬如飛而离。亂蹄踏動處,帶起
了大片灰沙,遠遠看上去,就像是起了一片朦朧的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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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柴火在壁洞里燃得 啪作響,火光熊熊,亮光時晦又明,映襯著漢王高煦一張英武的
臉,輪廓分明。
厚厚的金絲猴皮褥子上,那個女人赤裸著,脫得一絲不挂,像是新承恩澤,玉体流酥,
不胜嬌羞。雖不是什么天姿國色,倒也干淨可人,難得的她還是個姑娘身子,就這么白白地
獻給王爺了。
也說不上什么甘心不甘心,出自爹娘的授意,情形當然就大有不同。更何況,這個人
儿!模樣确是不賴,床第間体貼有加,軟語盡溫,如是這般,接下來的狂風驟雨,也就不那
么可怕了。
今年才十七歲,卻長了個高挑的身子,膚色略略黑了一點,卻掩不住天生的清麗嫵媚,
就憑著這點本錢,才被風流英俊的王爺一眼就瞧上了的。
都說王爺難侍候,翻臉無情,瞪眼殺人,可得小心著點儿。
初來的那一天,娘是既喜又悲,千囑咐万囑咐:可是不能再施小性子了,要好好服侍王
爺,爹娘后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可全在姑娘你的身上了!
“我又忘了你的小名儿啦!”王爺一面扣著小褂的扣子,半擰過臉來,似笑不笑的神
儿:“叫什么來著?”
“我!叫穗儿!”
聲音像是蚊子哼哼,簡直听不見。
“叫什么?”
穗儿又說了一遍,還是听不見。
王爺哈哈笑了,對女人他有的是耐心,硬把臉湊了過去,胡纏調鬧了一陣子,才算把
“穗儿”這兩個字听清楚了。
穗儿羞死了,裹在絲棉套被里,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
“穗儿這個名字不好,小家子气!”高煦就著一張鋪有獸皮的椅子上坐下來:“今天打
獵,我見你一直看天上的雁,那頭里的一只美极了,被太陽一照,遍体銀光,可惜飛得太
高,箭射不著,我當時在想,如能想個法儿把它捉住,送給你玩,那該多好,干脆你就叫
“銀雁’吧!”
穗儿卻也真夠机伶,聆听之下,由被窩里一個骨碌爬出來,慌不迭地拜倒地上!
“謝謝王爺的恩賜,今天以后,穗儿就改名叫銀雁了!”
光著身子叩了個頭,卻把一雙無限嬌羞嫵媚的眼神投向當前的這個王爺:“銀雁但愿有
這個造化,一生一世服侍王爺!”
“說得好!”
高煦頻頻點著頭,一雙閃燦情焰的眸子,猶自不舍地在她身上轉著,雖說生性好色,卻
也知愛惜身子,那般風流竟宵、荒淫無度的泛濫勾當,他是不來的。但銀雁光赤著,肉香四
溢的身子也太誘人,再看下去保不住可就……這卻是他深深不愿意的。
所謂的“翻臉無情”、“瞪眼殺人”,并非空穴來風,總之,女人一旦被扣上了“淫
蕩”或是“蠱惑”什么一類的帽子,便自很難幸免。再碰上王爺那個時候的心情不好,便是
“死有余辜”。“伴君如伴虎”,便自難怪有此一說了。
“你穿上衣裳……”這句話,高煦几乎是閉上了眼睛說的。
銀雁嬌滴滴地應了一聲,慌不迭找著衣裳穿上。
“出門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也沒人服侍你,荒山野地里,倒是難為了你!”高煦像是
滿怀情意地說:“這几天你就跟著我吧,不會錯待了你的!”
“謝謝王爺的恩典……”
爐火劈啪,搖晃著的光焰,不時迸射出几點小火星儿。塞外早春,容或有几分刻骨的寒
意,卻已熔化在靜寂無聲的火焰里……
“好身子骨呀!”銀雁呢喃著攀在他肩上:“鋼打鐵澆的!難怪能統兵百万,立地稱王
呢!”
一面說著,運施著她的兩只手,不停地在高煦身上拿著、捏著、按摩著……把一蓬亂
發,隨便地攏著,臉龐儿上綴著一抹酡紅,襯著熊熊的爐火,她整個的人,都似燃燒在無邊
的春焰情火里。
“你的手勁儿不小,在家都干些什么來著?”
“那還能干什么,一個姑娘家!”銀雁低下眉來,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在高煦半
裸露的身上轉著:“只不過做些家事,女紅什么的,我媽說了,這一回能夠服侍王爺,是我
的造化,只是……”
“只是什么?”半轉過肩來,高煦伸出手輕輕摸著她的臉龐儿,這一霎不啻“儿女情
長,英雄志短”了。
銀雁撒嬌地晃了一下身子,甚是羞澀地低下了頭。多情的王爺偏偏饒不過她,低下頭循
著她的眼神儿往上看,把個小妮子臉都臊紅了。
“爺……您坏!”
高煦樂得笑了,一把把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來,咱們兩個算是有緣,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什么話只管說出來,可別憋
在心里,你剛才要說什么來著?”
銀雁頭垂得更低了。
“說呀!”高煦攏起了一雙濃黑的炭眉:“再不說我可是惱了!”
“別煩,爺……人家說就是了……”
偷偷拿眼瞧著面前的這個風流王爺,她兀自臊得發慌:“人家誰都知道……”
“知道什么?”
“都知道您是個風流的王爺!”
“這話可說對了!”高煦端詳著她的臉龐儿笑嘻嘻地說:“要不風流,還能認識你么?”
“您坏……”銀雁作態地嘟起了小嘴:“人家可是什么都給了爺您啦,往后個,爺!可
全瞧您的了!”
高煦笑了:“我當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來是這個!”
“人家可是給您說正經的!”銀雁這會子可也不害臊了:“誰都知道王爺后宮女人多得
是,沒有一百也有几十……”
“這話是誰說的?”他臉上還帶著笑,自不會是惱了。
事到臨頭,她肚子里的話可是非說不可了。“還要誰說嗎?人家誰不知道?”銀雁那么
近地瞅著他,一霎間,那雙大眼睛里噙滿了淚:“銀雁命苦,可不知有這個福气沒有?要是
有一天爺玩膩了,把我往后宮里一扔,和那些女人一樣……”
“唉!你這是想到哪去了?”高煦眼睛里散著貪婪的欲火,一雙手開始不老實地在對方
身上動著,卻沒想到一下子被銀雁給撥開了。“不行,您得給句話。”
高煦再一次的上臉,又被對方給推開了,他不禁怔了一下。
這個銀雁索性站起來,獨自個走向一邊,面映著爐火,竟自抽搐著哭了。
目睹及此,高煦可是有些惱了,只是對方這個妞儿,就似有那么一點新鮮勁儿,不同于
前者一般,叫他一時狠不下這個心來。
“有什么心愿你就說吧?就是給你爹弄個差事也不難,還是要錢……”
銀雁止住了抽搐:“爺,您可是把穗儿給瞧扁了……”
“啊?”高煦顯然有些意外。
“都不是的!”銀雁姍姍回過身來,重拾笑臉:“一不給我爹討官做,二不跟爺您要
錢,只要爺對我好,就是這輩子給您做牛做馬,銀雁也甘心情愿。”
“嗯!”頻頻地點著頭,高煦這一霎倒真要好好瞧瞧她了。
銀雁卻已施施然拜倒在他的膝前:“銀雁命苦,不敢討封,只求王爺讓我這一輩子在您
身邊當個丫環服侍您,我就感恩不盡了。”
“你……好吧!”高煦倒是難得地動了几分真情:“你真聰明,說真的,我原本打算過
几天著人把你送到蘭州王府里去,你這么一說,我倒不好這么做了!”
“要是那樣,還不如爺給個痛快,現在就殺了我的好!”說時,她兩汪清淚不禁奪眶直
出,簌簌直下,弄濕了她的臉,牡丹著露,平添無限嬌媚。
“這么吧!”高煦說:“再有几天,我就要出關打仗去了,那可是危險的很,你還愿跟
著我么?”
“銀雁不怕死,我愿意!”說著她可又笑了,淚還挂在腮幫子上呢!
“好!你過來。”
銀雁笑吟吟地走近了,重新坐在他膝上。
“你听著,”高煦說:“父皇有令,出征打仗,身邊不許帶著女人,你要跟著我也行,
第一先得把頭發給鉸短了,再換上男人的衣服,這么一來就不至于礙眼了,我知道,你們女
人把頭發看得比命還重,你可舍得?”
“舍得,我現在就剪!”說著她真地站起來就要去找剪子,卻被高煦拉住了。
“別急,別急,等走的時候再鉸也還不遲!”
銀雁也笑,眉梢眼角不啻春情万种。“漫說是頭發了,就是這顆心,爺說一聲要,就拿
刀摘了去吧!”雙手輕分,露出了酥胸一片。嚶然笑著,這就歪在了他的怀里……
耐不住欲火的高煦這就要有所行動,猛可里外面傳來了一陣子騷動。一人沉聲叱道:
“護王駕,小心刺客!”
像是晴天一聲霹靂,震碎了漢王爺無邊旖旎春夢。
翻身、遞掌,“噗”地送出了銀雁柔似無骨的身子,緊接著他旋起的身勢,有似疾風一
陣,已來到石穴一隅,起落間,异常輕靈,顯示出這位能征擅戰,性好風流的年輕王爺,敢
情身上還有功夫,身手可不含糊。
雖說是微服出游野行在外,他的寢侍卻也有一定排場,山洞里盡可能各物齊備。銀質的
古燈盞,燃著一團火光。鶴嘴香爐的長嘴里,一直飄散著沁人心脾的馥郁清芬,這是他寵信
的紫金山“龍虎大法師”為他精心配制的“龍壽長春香”,据說非但有提神醒腦的作用,尤
其難能的是還有异功,利于行房,是以高煦的寢宮一直都喜歡點用,即使出征在外,也帶在
身邊。
高煦以极快的身法,向壁間一貼,右手揮出,發出了一股疾勁掌風,“噗”燈焰應手而
熄。只是卻一時熄不了那燃燒在壁爐內的熊熊火焰,整個山洞里明滅著火光,前后不過极短
時間的相差,卻給人以無比陰森的感覺。先時的旖旎香艷,一古腦地蕩然無存。
就手抄起了石几上的一口長劍,高煦掀開了厚布棉帘,一個快閃,已來到了洞外。
四名持械侍從,倏地自兩邊簇擁過來。
“王爺受惊!”說話的人姓貫叫五常,黑道出身,高煦賞識他的一身功夫,不嫌微賤,
特地收在身邊效力。何止是姓貫的一個人,能夠在高煦身邊當差,每個人都有兩下子。
“怎么回事?”高煦四下打量著,荒山野地可看不見一個人影子。
“也許只是誤闖。”貫五常說:“索頭儿跟下去了!王爺金安,外頭冷,您還是進去暖
和。”
高煦這才緩了一口气。雖然是微服出游,身邊的貼身侍衛也少不了,除了眼前四人之
外,另外還有四個散在外圍,再加上馬浮 竁ェ`楠z疽車某囃潾z悠鵠匆彩鞘僧傺
子,在他來說這已是不能再省的排場了,可是看在外人眼里,仍然免不了招搖,要不然也不
會連本地的府縣都已惊動。這是高煦始料非及的。
听了貫五常的話,高煦才自放心,對于那個姓“索”的,他尤其是放心,什么事有他出
手應付,無不干淨利落,一听說他照顧著差事,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名侍衛剛為他掀開了帘子,高煦還沒來得及進去,可就又有了情況。
耳听得一人喝叱著:“護駕!”
聲音來自暗中側方,話聲方落,一條人影疾若飛鳥般已自當空墜落下來。
高煦心中正自吃惊,身邊的衛士已經簇擁而上,把他圍在了當中。
那個叫貫五常的人,護駕心切,一聲叱道:“大膽!”話聲出口,腳下一個搶步,嗖!
他縱身而前,人到手到,隨著他抖出的右手,“唰啦”一聲脆響,銀光閃爍里,一件軟兵刃
“十二節亮銀鞭”已自抖出。
這條軟兵刃還是他在黑道上稱雄時,仗以成名之物,自為皇家當差之后,一直都帶在身
邊,平日甚少有机會施展,這一次卻是派上了用場。
“哧”尖風一縷,直襲向來人面門。
這附近也只有高煦下榻之石洞外,插著兩盞紗燈,照明度也只是附近方圓兩丈內外,超
出這個范圍,可就看不甚清楚。
來人偏偏就落身在兩丈開外,似見不見,十分模糊。
貫五常的十二節亮銀鞭,一經出手,灌足了內力,一條亮銀鞭抖得筆直,直向暗中人前
額上點去,鞭梢未至,先有一股尖銳勁風,力道十足。
几乎与他不差先后,另一條人影,卻由側方猛扑了過來,嘴里喝叱一聲,隨著他一個進
身之勢,一雙手掌,直循著來人背上直扣了過來。
來人顯然身負奇技,前后當敵的惡劣情勢之下,卻是胸有成竹,沉著得很。隨著他晃動
的面影,似真又幻,卻已閃開了貫五常的亮銀鞭,緊接著右手輕舒,“噗”地一把,已攥著
了對方亮銀鞭的鞭身。
“撒手!”鞭身一抖,其力万鈞。
貫五常雖是使出了十足的勁道,卻也把持不住,只覺得手頭一熱,皮開肉綻里,掌中亮
銀鞭,已到了對方手上。
這人似乎早就盤算好了,亮銀鞭一經到手,霍地反掄而出。“呼──”銀光一道,反向
著身后來人襲去,鞭身落處,發出了猛銳的一股尖嘯,力道勁猛,無与倫比。后來的那人,
膽敢不与退后,定將喪生鞭下,足尖倒點之下,撤出了六尺開外。
來人冷笑聲中,身子已向前方欺進過來。
貫五常護駕心切,一只右手雖然皮開肉裂,鮮血淋漓,卻亦奮不顧身地直向來人扑去,
身子方一襲前,已迎著來人的身勢,立時就覺出似有一股強大的气机,隨著來人投身之先,
徑自沖撞過來,貫五常的那般功力,竟然連對方的身邊也挨不上,便自反彈了出來,連連打
了兩個踉蹌,才自拿樁站穩。
高煦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了一惊。
這一霎,由于來人的忽然接近,才使他猝然間看清了對方的臉,敢情就是日前在流花酒
坊中邂逅的那個“君探花”。
一惊之下,高煦由不住為之呆了一呆:“是你……”
他身邊的另三個侍衛,卻已一擁上前,刀劍齊施,一古腦地直向著來人身上招呼下來。
來人君無忌自不會把他們看在眼中,隨著他揮出的右手,掌中亮銀鞭卷起了一片銀光,
只一下,已把來犯的兵刃,纏了個結實,緊跟著他力振的右手,一干兵刃已自紛紛脫手而
出,嗆,啷啷散落一地。
君無忌腳下快踏而前,強大的隨身力道,直指高煦,后者猝惊之下,已自喪失了返身逃
走的先机。
“啊……”
雙方已是對面而立,高煦的一支長劍才自舉起一半,卻又緩緩放了下來。
像是迫于來人的凌厲聲勢,高煦自忖著這一劍万難取胜,也就不必多此一舉。
“你是君探花吧?我們不是見過面嗎?”
姓君的來人點了一下頭:“不錯,我們是見過。”
眾侍衛,原待拼死護駕,忽然見高煦与來人竟是舊相識,一時俱都停步不前。
卻有一人,快速閃身而前,直切向來人身側站定。正是高煦得力侍衛索云,也正是那日
隨同高煦出現酒坊、刀骨峨聳的藍衣瘦漢。
“你好大的膽!”索云怒視著來人道:“有什么事要夜闖禁地?下站!”說到“下站”
二字時,向前逼近了一步,一只手已緊緊握在腰刀上。
敢情是一鞘雙刀,刀式修長,大异一般。姓索的既為高煦器重,而為侍衛首領,形影不
使稍离,想來功夫不弱。眼前形勢迫急,生恐有所失閃,雖知對方大非尋常,卻也只有一拼
之途。
君無忌臉上閃出了鄙夷的笑。
高煦卻搶先地道:“不許妄動!”目光一掃四下里各人,哈哈的又道:“你們都不許動
手!給,我退下去,”
索云怔了一怔,目光里顯然大惑不解。
“不要緊!”高煦凌厲的目光,制止了索云的出手,緊接著落在了正面的“君探花”身
上,立時臉上布滿了濃濃的笑意。
“第一次見你面,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有一身好本事,果然我沒有看走了眼,來來來,咱
們到里面盤桓盤桓……”
一面說著,高煦真個就要返身進洞,卻為來人出聲所阻。
“不必了,王爺。”
“啊!”高煦回過身來,怔了一怔:“你敢情看出來了?”說著他也不禁微微笑了。
來人點點頭,目光炯炯有神地道:“你名朱高煦,當今皇二子,受封為漢王,如今又領
了征北大將軍的頭銜……”
“大膽!”索云方待上前,卻又為高煦手勢所止。
“不要緊!”高煦并不發怒,含笑道:“說的都是實話,請再說下去,你還知道些什
么?”
“哼哼!知道的可也多了!”君無忌冷笑了一聲:“像是你為徐皇后所生,你母親一共
生了你們兄弟三人,但你們兄弟卻為了想爭奪未來大位,勾心斗角,十分不合……”
高煦濃眉挑了一挑,一張臉极見陰沉,若是平日,什么人膽敢在他面前這么放肆,早就
拉出去殺了,但是今夜情勢卻是大有不同,姓君的來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剛才他可是
親眼見識了,自己這方面雖然人多勢眾,可是根本對對方不起作用,他的來意容或已是“諱
莫如深”,苟有敵意,還得設法消弭于無形,自不是自己施派威風的時候。這么想著,高煦
只得把一口怒气緊緊壓下心頭,只是外表想要保持先時的平靜,卻是万難。
君無忌偏偏無視于他的內心感受,兀自在火上添油,“尤其是足下,你的惡跡昭彰,坏
事也干得太多了……”
“啊……”高煦強作出一副笑容:“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這也就不用我來饒舌了!”君無忌一雙深邃的眼睛,緊緊地逼視著當前的漢王高煦:
“遠的不說,我只問你,朝中賢臣右春坊大學士解縉是怎么死的?”
高煦陡然神色一變,怒聲道:“住口!你……你太猖狂了!”
一旁的索云眼看著主子受辱,早已蓄勢以待,這時聆听之下,不再遲疑,右手擰處,一
雙長刀,方待拔出。
卻不知刀鋒方自抽出一半,面前銀芒乍吐,卻己被對方手上十二節亮銀鞭,比在了前心
部位。雖然那只是一根軟兵刃,可是在對方內力灌注之下,無异金剛鐵杵。
索云只覺得身上一麻,才知道敢情已為對方隔空定住了穴道,那口刀是万万難以拔出來
了。
妙在這一切只是發生在無形的暗中,也只有當受者自己心里有數。真實的情況是,果真
君無忌手下無情,根本無需兵刃相加,只要把灌注于銀鞭尖梢的無比內力向外一吐,索云想
要保全這條性命,可就万難了。所幸,君無忌并沒有取他性命的意思。
不過是极短的一霎,大顆的冷汗,己布滿了索云前額,這番情景,一落入高煦眼中,自
是心里有數,不禁吃了一惊,越加不敢輕舉妄動。
緊接著君無忌垂下了手上的軟鞭,索云身子晃動了一下,才自拿樁站好。索云一身武
功,万万不止如此,只是一上來為對方無形真气,拿住了穴道,遂自銳气盡失,敵我功力,
已是十分清楚的有所顯示,除了自尋死路之外,索云實在不欲再輕舉妄動了。
君無忌一雙眸子這才重又回到了高煦身上,絲毫無視于他的難堪与憤怒。“那解縉不過
在當今皇上面前力保令兄高熾為太子,因此便遭致了你的妒恨,使他罷官貶謫到廣西也就罷
了,你卻偏偏放他不過,猶要誣他罪名,將他打入大牢,使他身受极刑,未免手段過毒了一
些!”說到這里微微頓住,由不住搖頭嘆了口气。
高煦怒目看著他道:“這是你听信了一般傳言,那解縉是因徇私貪賄,閱卷不公而受人
彈劾,被皇上貶到廣西,后來又潛進金陵,‘私覲太子’意圖不軌,才自入牢下獄,卻又与
我有什么相干?哼哼!莫非你今夜來此尋我,就是專為了談這些無聊的事?”
君無忌搖頭道:“那倒也不是,你自己所作所為,應該心里有數,我只是相机勸說,听
不听便在你了。”
“我都听見了!”高煦眼睛睜得极大,一時好奇地道:“君探花,你我以前見過面么?
我看你……似曾相識……”
“那倒是沒有……”
“君探花是你本來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那么這個名字便是假的了?”
“名字只是代表人的一個符號而已,真假何妨?”
“哼哼……有意思……”高煦微微一笑,倒似去了前嫌:“本王愛你一身難見的蓋世武
功,有意收留你在我身前效力,或是保獎你在眼前北征里出盡一份功名,這個机會很是難
得,望你不要推辭才好。”
君無忌搖搖頭,冷笑道:“不要說這些無聊的話,哼!休說功名富貴了,就是眼前你這
個皇子親王,卻也看不在我的眼里!”
高煦怔了一怔,緊接著便自呵呵有聲地笑了。“欽佩之至!”他說:“正因為如此,你
在我眼里才非比尋常……夜深了,外面又冷,來來,咱們到里南談去,叫他們弄點酒,咱們
喝它一盅!”
君無忌道:“不必了!”這才說明來意:“我今尋你,乃是為遵前言,給你送東西來
了!”
“啊!”這倒是高煦始料非及。
君無忌卻己解開了胸前系索,將身后一個鼓蓬蓬的背袋雙手送上。
高煦呆了一晌,方自接了過來,探手入內摸了一摸,立時心內雪然,“是那塊玉儿紅的
兔皮?”仰天一笑:“哈……我竟然把這碼子事給忘了。”
“塞外春寒正濃,皇上春秋漸高,這襲玉儿紅皮裘,請你轉呈圣上,若是赶制及時,或
可使他老人家北征路上,少受許多風霜之苦……”几句話出諸其口,情深意摯,較之先前的
冷漠神態,簡直判若二人。
高煦聆听之下,神色一震,呆了好一陣子,才自點頭道:“好得很,你竟是搶先一步,
猜到了我的心眼里去了,這塊玉儿紅,我原本也是打算購來呈獻圣上,難得你一個不相干的
外人,竟然也有此忠心,這就怪不得父皇功業蓋世,万方朝拜了!”
出乎意外的,君無忌并不曾在他話聲里得到鼓舞,他所綻現的,竟是那么尷尬牽強的苦
笑……他這個人容或生具濃重的感性,卻似耐不住后來的刻骨歷練,將那些本屬于生命中美
好部分,都變了質量,說是提升了這些情操,應該比較中肯。
“好吧!”高煦奇异的目光,頻頻在對方身上打轉:“你既如此說,這塊玉儿紅我就代
圣上收下了,只是圣上要是問起,足下的大名是……”
“君探花。”
“哼哼,你不怕有欺君之罪么?”
“那是你們朝廷里的說法!管不了我這個流花河畔自由自在的野人!”
“你……”高煦一時為之气結,卻是無話可說。
無論如何,對方上門贈皮,總是一件好事,況乎今日之勢,已是“太阿倒持”,自己一
方能夠幸免于難,已是阿彌陀佛,哪里還敢故意招惹?
這么想著,高煦臉上便自又流露出一片笑容,“那么我就代圣上先謝謝你了,今夜你
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不錯。”君無忌炯炯目光逼視著他:“再就是奉勸你少行不義,你的一舉一動,莫謂
人不盡知,离地三尺有神明,若是落在我的眼里,再見面時,只怕就不是今日這個局面了,
望你好自為之!”
話聲出口,身形已陡然拔起,宛若怪鳥凌空,噗嚕嚕夾雜著一片疾勁的衣衫飄風聲,已
遁身三數丈外,落足于一棵巨松之梢。
那松樹高度有數丈,聳然矗立,尖梢部分尚還聚集著未融的白雪。君無忌身子一經落
下,只簌簌落下來几片雪花而已,眼見他偌大的身子,仿佛粘在了樹尖上,一任上下顫搖,
并未能使他腳下少移分毫,正是武林中難得一窺的“風擺殘荷”身法,直把目睹下的高煦,
看了個目瞪口呆。
夜月下,君無忌身軀再聳,長空一煙般,己是消逝無蹤,卻自樹梢上落下了簌簌白雪。
仁立翹首的高煦,恍然覺出了寒冷,有“遍体颼颼”的感覺。
數一數這群孩子一共是二十八人,最大的一個叫“鳳姑”,是個女孩子,今年十五歲,
最小的一個叫“龍生”,今年才八歲,濟濟一堂,卻是夠熱鬧的。
君無忌一一巡視,善加安撫,十分欣慰地點頭道:“夠了,就是二十八個吧!不能再多
啦,再多我就照顧不過來了!”
山神廟里經過了一番布置,煥然一新,新桌子、條木長板凳,一概由君無忌出資,親自
動手,努力逾月,終于看起來像個教室了。
廟外有大塊的空地,巨松環峙,翠草如茵,功課之余,君無忌就帶領著他們在此唱歌跳
舞,每日還供他們一頓午飯,日落之前,孩子們各自回家,便只剩下了小琉璃一人。
他原本就住在這里,現在更分不開身了,君無忌授以重任,要他負責分配管理這群孩子
的飲食雜務,由一個叫“鐵彈儿”的大男孩會同他一起負責,兩個人倒很能盡職,居然管理
得井然有序。
孩子們都聰明活潑,清一色的都是窮苦出身,原本飯都吃不飽,哪里還有讀書的命?偏
偏這個“君探花”不辭勞苦,在小琉璃的帶領之下,一一造訪,苦苦勸說,每戶給了一兩安
家銀子,才把這些苦孩子,由父母身邊帶來這里。
二十八個孩子按年歲智愚之差,分成了三班,分別授以不同課業,不過三數月,已有了
十足進步。一切的書墨紙硯,外加午膳一頓,所有經費,全都出自“紅毛免子”身上。想想
看小小一張紅毛兔皮,便能值上几兩銀子,即使一天一只,應付這些開銷,己是綽綽有余的
了,白白地便宜了流花酒坊的孫二掌柜的,笑得連嘴都歪了。
春雨新霧,春陽斜照,君先生又在教孩子們唱歌跳舞了。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一車炭,千余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君先生心怀大慈之人,以其生具至情,載歌又舞,确能唱盡詞中辛酸,孩子們天真爛
漫,和聲齊唱,匯集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洋溢著的純情至愛,一如和煦春風,吹遍了附近
每個角落,就連枝頭小鳥也似有所感染,變得靜寂無聲了。
“好极了!”
一曲方終,傳過來一個人鼓掌叫好之聲。春暉里,這個人就仁立在面前的一棵巨松之
下,滿面笑靨里展示著銀樣的一頭白發,團團的一張圓臉,其實無需笑來點綴,早已喜气洋
洋。
身上是那么華麗的一襲錦袍,色作銀灰,映襯著滿頭白發,一上來就給人親切慈祥的感
覺。更何況那般文雅的舉止儀態,在在說明了老者的深具內涵,不可等閑視之。
那么白嫩的一雙手,偏偏還留著晶瑩透剔的長長指甲,簡直可以比美婦人,任何情況
下,這樣的一雙手,都极引人注目。
也許因為這樣,老人只拍了三下手,便自垂了下來,卻仍然為人注意到了。
比較起來,他身邊的那個黝冷精壯漢子,可就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粗獷神態了。
地上擱著挺大又沉的一個挑子,不用說這是主仆二人購物回來,經過這里,走累了正在
歇腿儿!
那漢子身高七尺,十分矯健形樣,對照之下,銀發老人的文靜儒雅,簡直是迥然不同的
兩种形態。
巨松聳峙,白云縹緲,兩個人的忽然出現,宛若畫中仙人,遺憾的是錦袍老人頷下少了
一种同他發色一般顏色的長須,否則簡直就更像了。
孩子們相繼轉回廟堂,這一節課是習字,由小琉璃与鐵彈儿分發每人紙墨,督促著寫字
臨貼,君無忌卻借故抽身,來到了山神廟外。
“這位就是君先生了,失敬,失敬。”一面說著,銀發老人向前踏進了几步,遠遠向著
君無忌打了一躬。
君無忌側身而避:“不敢當!”只說了這三個字,卻把一雙深邃的眸子,緊緊地逼視著
對方,臉上不著表情,靜觀事態發展。
銀發老人呵呵笑了。“老朽吳波,久聞先生大名,無緣識荊,今聞先生在此山神廟設館
授讀,學生多是本地貧苦人家,先生義務教學,不受束修,反倒貼錢供應書物膳食,這等義
行,前所未聞,真正愧煞老朽,是以不揣冒昧,登門造訪,不敢說共襄義舉,卻有心效法先
生,追隨驥尾,也為此鄉梓地方,略盡綿力,這就于愿已足了。”一口气說了許多話,自連
連打拱不已。
老人臉色紅潤,非但不見一條皺紋,竟然連胡子也不見一根,聲音清脆,一如童子,全
身上下不著一些儿世俗風塵气息,甚似富貴中人,卻又并不盡然……
君無忌微微點頭道:“原來這樣,那么足下的意思……”
銀發老人道:“先生寶舍可在附近,如不嫌冒犯,可否……”
“那倒不必了,”君先生搖了一下頭,微微笑道:“這里地方窄小,除了課堂之外,別
無容身之處,卻也不便款侍貴客了!“
“哪里,哪里,先生太客气了!”一面說,回身招了招手,身后那個魁昂漢子,即忙將
地上擔于挑起,咯吱吱來到近前。
“這是賤仆吳山!”
隨向吳山道:“這位便是傳說中的那個君探花,君先生,還不見過?”
吳山怔了一怔,退后一步,抱拳道:“參見先生!”進退有止,反倒不似主人過謙。
主仆同姓,如非湊巧,便是只有一個可能,即這個吳山世代皆在老者家中稱仆,是以賜
同主姓,准此而觀,老人設非世代游宦的高官,也必富甲一方的殷商地主之流了。
君無忌道了聲:“不敢!”一雙眼睛,靜靜地由吳山身上掠過,又重新落在了老者吳波
身上,除了微微的笑容之外,依然是不著一些儿异態。
老人吳波手指向吳山挑來的那個擔子道:“這里是一些筆墨紙硯,另外《幼學瓊林》二
十冊,四書五經各十五冊,一切請先生統一分配,分贈給孩子們,如果能派上用場,倒也不
枉我主仆跋涉登山一趟了!”
君無忌點點頭道:“老先生既如此說,卻之不恭,我只有代他們收下來了,這里先謝謝
你了!”
“另外,”老人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個錢包,由其中取出了兩張銀票。“這里是一百兩
銀子的銀票,就算幫助孩子們的衣物膳食吧!先請先生代為收下來,太過菲薄了,慚愧,慚
愧。”
君無忌搖搖頭:“這就有所不便了!”
“怎么?”
“我想暫時還沒有這個需要!”君無忌道:“這里究竟不是救濟的衙門,老先生真有這
番好意,可以去与當地的官署接頭,想必不會令你失望!”微微一嘆,他才又接道:“其
實,這流花河岸,無家可歸窮苦孩子可也多了,老先生的銀子是不愁花不出去的。”
吳老人兩張銀票已經拿出,聞听此言,頗似有些意外,頓了一頓,只好收回。
“說的也是,那……”
說時,只听得一陣子嘻笑聲,自廟內傳出。
君先生道:“一會儿不在便是造反了,我就不多陪二位了,謝謝,謝謝。”
一面說便待轉回。
銀發老人吳波又自一怔,手指著地上的挑子道:“這些東西……來,吳山,你為君先生
挑進去吧!”
吳山答應一聲,便將擔子挑起。
君無忌原思自己動手,臨時卻又改了主意,道了一聲偏勞,便同著吳山一齊進入。
他原意對方銀發老人,必得隨同自己一并進入,卻不意后者只欠了欠身子,隨即步回樹
下。
在樹下,老人背著一雙白皙的細手,只是微微地笑,依然保持著他儒雅的外表風范……
君無忌离開山神小廟的時候,天色也已微微黑了。今天似乎較平日晚了一點,待到了孫
二掌柜的“流花酒坊”已是座客稀落。整個酒坊只懸著一只燈籠,要滅不滅,散發著一片曲
終人散的凄涼。
二掌柜的只為等著那一張“玉儿紅”的紅毛兔皮,才撐到現在,偏偏今晚上君先生空著
雙手而來,不免讓他大失所望,一時連話也不愿多說,然而,對方“君探花”這個客人,在
他眼睛里,卻是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心里盡管不樂意,表面上卻也不得不賠著小心。
有了前次征北大將軍、王爺千歲到他店里的那一次經驗,他可是更不敢小瞧了任何一個
客人,那件事讓他津津樂道了好一陣子,逢人便說,至于王爺臨去賞下的那個金錠子,他可
一直沒舍得花,差不多當成了傳家之寶給供了起來。
正當他日夜殷切盼望著王爺再一次蒞臨他的小店時,后者卻再也不光臨了。消息傳來,
這一次北征規模不小,皇帝御駕親征,身邊跟隨的依然是他最心愛的儿子──高煦。
何以皇帝獨獨對這個第二子如此垂青?有人說,那是因為他這個儿子驍勇善戰,很能打
仗;“靖難之役”時,多有倚賴,設非他的智勇兼具,很可能就吃了敗仗,而且他還曾救過
皇帝的命,依著皇帝自己的意思,原希望傳“太子”位于他,要他接管未來江山,偏偏一些
文臣卻看好高熾之忠厚老成,一一向皇帝進言,前文所載的那個解縉,便是堅決進言,力荐
高熾“仁孝兼顧、天下歸心”最稱得力的一個。解縉雖然力荐太子成功,卻不能自保平安,
為此丟官去職,在高煦的遷怒之下,如今打入大牢,成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階下之囚。
君國大事,原非升斗小民所能問津,況乎人云亦云,傳來傳去,到底又有几分屬真?實
在是大有疑問,只是越是這樣,人們越有興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要人不知,除
非己莫為。為政者焉能不心存律戒小心乎!
持著一盞燈,一角酒,二掌柜的歪歪斜斜地來到了君無忌的座頭上。為了等君先生,他
獨自個喝了一肚子的悶酒,已有三成的醉態。
“我說……君爺你晚了……”
舉了一下手上的“羊角酒觥”,二掌柜的先喝了一口,舌頭都大了,說話已不靈光。
“又又……又打仗了,知道吧?”
君無忌把一張薄薄的餅攤開,抹上甜面醬,依次攤上菜、炒雞蛋,再加上肥瘦兼宜的
“扒羊肉條”,裹上一根甜脆爽口的白玉蔥條,咬上一口,那才真叫夠味。二掌柜偽偏偏這
個時候窮聒絮,可真不識趣。
“皇上已到蘭州了……”他可也沒有真醉,聲音忽然放小了,“這一回人數比上一回還
多,總有好几十万……漢王爺……征北大將軍跟著……唉!這位王爺……”
提起這位王爺,他可真遺憾,像是錯過了一世榮華富貴似的。“听說就在咱們涼州還沒
走……可他老人家怎么就是不來我這個酒坊了呢!許是叫我給得罪了!”
二掌拒的重重地拍著大腿,言下不胜懊喪。“王爺風流,又結新歡了……”起手揉了一
下那雙見風流淚的火眼,二掌柜的沙啞著嗓子說:“是東村季家的閨女,小名叫‘穗儿’,
黑里俏,很有些子姿色……這一回可是爬上了高枝儿啦……一搭上還不弄個王妃什么的……
娘個小舅子的!這就叫運。運來了山都擋不住,爺您信不信這個邪?不信都不行……”
可又繞到了那句老話上,二掌柜的大聲嘆息著:“哪像我,平常能說善道,看著怪聰明
的,臨到人來了,看著也像,就是他娘的開不了口,舌頭硬像少了半截似的,白白地錯過了
千載難逢的机會,你說气不气人!”
燈焰儿晃晃照著二掌柜那張風干桔子皮似的老臉,遠處早已解了凍的流花河水嘩嘩有聲
的淌著,水流疾湍,几里地外都能清晰在耳。
不知何時,酒坊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孫二掌柜的盡自叨叨無已。多喝了點酒,口不擇言,他是這地頭儿的“包打听”,大小
新聞,都別想能錯過了他那雙千里順風耳。
“知道吧,這兩天季撇子喜得跟什么似的!就等著八抬大轎來接他啦!”
“季撇子?”君無忌放下筷子,已有离開的意思。
“啊,”二掌柜的說:“就是剛才……說的那個叫穗儿姑娘她爹,在城東開有一家糧食
行,生意不惡,因為他習慣左手寫字干活儿,所以人家就管他叫‘季撇子’,他這個外號就
這么來的。”
“這個穗儿姑娘……”想想也算了,君無忌實在不欲多此一問。
“我見過一回。有一回在他們糧食店里!很不賴,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听說求
親的人多啦!都叫她爹給擋了駕,嘿嘿……敢情這老小子是安了這個心呀!這一回可爬上高
校儿去了,搖身一變成了王爺的老丈人!嘖嘖……娘個舅子的!這還得了!”
“呃……”二掌柜的一歪頭,可又想到了另外一個碴儿:“這倒是怪事。”
方待站起的君無忌,便自停了下來。
“前兩天,江鄉約來我這個坊里說了!”他的聲音忽又放小了:“說是:王爺私下里還
在征召美女,要各里各鄰挑選那夠格的淑女具報呢,您看看……”
君無忌不覺皺了一下眉頭:“你剛才說的那個季家姑娘不是……”
“嚇!”二掌柜的咧著嘴笑了,露出了一嘴被煙葉子熏黑了的牙齒:“爺你可真是!這
种事還嫌多嗎?尋常人家還有個三妻四妾的,何況他是個王爺!”
君無忌冷冷一笑,沒有說什么,心里卻不禁有些為著那個叫“穗儿”的姑娘抱屈。
“我走了……”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可沒興趣听,隨即站起了身子。
二掌柜的可也快撐不下去了,站起來伸著一雙胳膊,打了老大的一個哈欠,一時眼淚直
流。
“您……好走!我這也要上板……板子了!”“上板子”就是關門打烊的意思。
君無忌已自离座步出,忽然一笑道:“你這個板子怕是還上不了……”
“怎么?”
“只怕有客人來了!”
“誰……說?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說著說著,他可也听見了。
那是一陣子亂蹄踐踏,間似鸞鈴聲音,叮鈴鈴极其悅耳好听,容得二掌柜的听清楚了,
事實上對方可也來到了眼前。
君先生說得不錯,來人八成是沖著流花酒坊這塊招牌來的。這附近方圓數里,甚少人
家,民風朴實,絕少夜行人出入,不是沖著“流花酒坊”又待為何?
“這……不行了,不行了!”
伙計曹七早就歪在爐邊板鋪上睡著了,二掌柜的便只好自己動手,方自拿起門板,往門
上裝去,不經意正好迎著了來人身子。來人已進來了。
好快的馬!好輕巧利落的勢子!
二掌柜的一長塊門板還沒湊攏了,卻迎著了來人一只雪白的纖細手掌,不過是輕巧地往
后面送了一送,前者連人帶門板,簡直像是紙糊的一般,忽悠悠直往后面倒了下來。設非是
走在后面的君無忌眼尖手快,适時地加以援手,頂了他那么一巴掌,二掌柜的非來個“四仰
八叉”不可。
沒摔著算是万幸,來人可仍不樂意:“這是怎么回事,沒長著眼睛,門板往人臉上上
么?”聲音透著清脆,可就有那么一股子冷勁儿,話聲方歇,那一雙烏溜溜的剪水雙瞳,直
認著二掌柜的逼視過去,后者登時為之一怔,“咦?這不是春大小姐……”說著說著,他的
聲音可又變小了,才自發覺到自己敢情是認錯人了。“你……不是……對不起,我認錯……
了……”
來人冷冷地哼了一聲,閃過身子來,往里面走了几步,刷地一聲,脫下了身上的披風,
現出了修長的身子,一頭黑油油的秀麗長發,自然披肩直下。
孫二掌柜的只覺得眼前一亮,一陣子心旌搖蕩,可就看直了眼。
平心而論,這輩子他見過的漂亮女人可也不少,就只有春家小姐最稱標致。然而眼前的
這一個,顯然別具風儀,較諸那位春小太歲并不遜色。
這就不得不令他刮目看待了。
“大……姑娘,天晚了,你,這是……”
“我餓了,弄些吃的給我!”說著,她隨即在一張位子上坐了下來,眉頭皺了皺:“誰
知道這么一個鬼地方,連像個樣的客棧都沒有。”她的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又向著孫二掌
柜的直逼過去:“你知道么?”
“我……有、有,城里的‘玉荷香’剛建沒有多久,可講究啦,只是太遠了一點
儿……”
“那不要緊,我的馬快。”
一听有了下腳的地方,長身少女臉上立刻現出了笑靨,長長的眉微微豎起,不啻風情万
种,尤其是黑白分明的那雙大眼睛,每一回二掌柜的不經意与她目光相對時,都禁不住心里
通通直跳,那种美,那种艷,真能吸人神髓。偏偏也同春家大小姐一樣,就有那么一股子懾
人的冷勁儿,叫人看著害怕。只是眼前這一笑,直似春風一掬,卻將先時的冷漠吹散了,分
明艷若桃李,挑引著你的無限遐思。
二掌柜的恍恍惚惚里,可就又直了眼啦!
他這“流花酒坊”買賣不大,可占盡了“地利”之便,南來北往的人,凡是路過涼州的
人,都非得來上這么一趟不可。尤其是近月以來,八方風雨薈萃,有鼻子有眼的人,敢情可
真來得不少,眼前這個姑娘,一眼看過去已見不凡,不知是哪個廟里的菩薩,仙女娘娘下凡
游戲人間來了。
無論如何,孫二掌柜的自忖著開罪不起,搖搖頭,隨即擱下了手上門板,重新端起了桌
上的燈來。
燈光一晃,照著空洞洞的門扉,這才想起來,眼前少了那么一個人來,“唉,君爺……
人呢?”
四周圍看看,哪里有個人影子,敢情人家早走啦。
長身少女道:“你說什么?”
“我是在說君先生這個人………一個客人!光顧了跟姑娘說話,倒忘了他啦!”
“你是說剛才的那個人?”
“是呀……”二掌柜的叨叨道:“走就走了吧!來吧,大姑娘,看看灶封了沒有……”
猛叮里,對方姑娘由暗影里突然站起來,嚇了孫二掌柜的一大跳。
“慢著!”長身少女打斷了他的話,插口道:“那個人,你說他姓什么來著?”
“君……姓君呀!君子的君。”
“姓君!”
昏黯的燈影里,長身少女上雙眼睛,驀地睜大了,一陣風似地,呼──掠過了眼前的八
仙桌子。
孫二掌柜的嚇了一大跳,還不知怎么回事,她卻再次騰身而起,展翅飛鷹般已自奪門面
出。
“我的老奶奶……這……”二掌柜的真像是看見了鬼一樣地哆嗦著。自從几個北征的軍
爺和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綠衣姑娘,在他酒坊里開打鬧事,差一點賠了他的一條老命之日起,
想起那件事來,便猶有余悸,現在是一看見動武就害怕。他抖顫顫地端起了燈盞,方自走到
門前,只听得“呼”的一聲,一陣子襲面風勢里,對方那個長身少女,竟自去而复還,玉樹
臨風般地又自來到了眼前。
燈焰子猝當風力,“呼”一下子熄滅了,“ 突”一下子又亮著了。
面前這個長身子細腰的大姑娘,寒著張清水臉,一聲不響地又走了進來,在她原先的位
子上坐下來。轉側之間,二掌柜的赫然發覺到緊緊在她背后的一口長劍,不用說,也同春家
小姐一樣,敢情是個“俠林”或是什么“道儿上”的朋友了。
由于有了前此綠衣姑娘出手殺人的血淋淋教訓,再打量著眼前這個標致的長身少女,二
掌柜的一時臉都嚇青了,真害怕對方少女一朝翻臉地白刃相加……只是,卻又不是這么回事
儿。
“別這么看著我!我又不吃人!”長身少女緩下臉來說:“你說剛才走的那個客人他姓
君,叫什么來著?”
“君探……探花……”二掌柜疑惑著:“姑娘你認識他?”
“那倒不是……”想著來人的去,那么飄然地不著邊際,雖說是自己的一時大意,漫不
經心,可是到底卻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的,左不過三兩句話的當儿,竟自會走得無影
無蹤。細細推敲起來,這其中便只有一個道理:姓君的存心躲著自己。為什么?無緣無故
的,他干什么心存仔細?難道說一上來,他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細?看出了我的來意,倘非如
此,卻又為何?燈光迷离里,她那雙美麗的眼睛,交織著“謎”樣的玄光……
想著想著,她的心情可又開朗了。無論如何,總是件令人振奮的好事。敢情不費吹灰之
力,已和他照了臉儿,還怕他插翅而飛?
“君探花……”她輕輕地念著這個名字:“我真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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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月白風清,景致如畫。
君無忌施展“陸地飛騰”輕功,一徑來到了居住之處。每一次他返回家門,都采取迂回
方式,直到确定身后并沒有任何人跟蹤,才直入家門。
一個身怀絕技的人,必然凡事謹慎,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應酬、敵對,卷入凡俗,他
的行動當須力求隱秘,不欲人所深知。
由“流花酒坊”到所居住的幽谷竹舍,其間距离少說也有二十來里,其中一多半還是崎
嶇的山路,對于君無忌這等身負罕世身手之人,正可盡興施展,若是存心拿來鍛煉輕功,應
是最稱恰當。
君無忌施展輕功中极上乘的“陸地飛騰”之術,繞了一個大圈子,隨后貼著一徑修篁直
延下來,身上微微具汗,真有說不出的舒暢愉快。
夜月下,兩間竹舍悄悄靜靜。銀紅的紙窗,散發著黃黃的一點燈光,是他特意留下來的。
万簌俱寂的寒夜,似乎只有這一點跳動的燈焰是活躍的,每個寒冷的夜晚,它都似靜靜
的期待,默默有情地在招喚著他的主人。每一回,君無忌夜行方歸,目睹之下,便即引發了
他夜讀的濃厚興趣,日積月累,早已博覽群籍,他的博學多聞,至遠明智,泰半是如此种下
來功力的。
當他放下書本,從事“靜坐”以前,他卻也總不會忘記練一回劍,由書而劍,看似不相
干的兩种境界,偏偏就有水乳交融的共同之處,這“琴劍一肩”的高深哲理及其風雅處,非
身体力行者万難体會。果真篤行堅毅,其獲益也就大矣!
君無忌當能自知,他高深的劍術,屢屢由此創新而至突破,他便也樂此不疲。
來到了自己的竹舍門扉。侍將推門而入的當儿,君無忌卻又回過了身來。
迎接他微妙感覺的,居然是處身黑暗里的那一雙眼睛。借助著皎皎星月的一脈清光,那
雙眼睛甚是明亮,自然,也只有君無忌那等“明察秋毫”功力之人,才能有所感触。這個突
然的感覺,帶領著他的目光,在一回首間,就認定了對方的存在。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暗中人輕輕地哼了一聲,隨即徐徐步出。輕嘆了一聲,這人冷冷地
道:“我預料你應該稍早回來,在此已恭候多時,今天你回來晚了!”
樹影婆婆,搖晃著他高大并复微微佝僂的身影,此時此刻,所能顯著為他所見的,依然
是那一雙光采灼灼的眼睛,像是能獨自發光的夜光体,每一次當君無忌注視“它”時,都使
他心生警惕,不敢掉以輕心。
自從首次出現以來,這個人始終不曾表明過他的身分与來意。是以,他雖然在天山飛鼠
侵襲之戰里,運用他的机智与經驗,助過君無忌一臂之力,只是后者卻不能因此而判定他必
然是屬于“朋友”一面。全無惡意!
果真“他”心怀敵意,他當然可以自由選擇他喜愛的任何方式表達出來,并不一定是見
面時的“劍拔弩張”。然而,無論如何,君無忌對他上一次的援手相助,卻是心存感激。
駝背人只說了以上的兩句話,即不再言。
君無忌微微笑道:“這么說,我的一舉一動,盡在你的觀察之中了?”
“那也不盡然!”駝背人搖頭說:“你不要想岔了,你我并不是敵人!”說著他又自嘆
息一聲道:“你我非但不是敵人,而且在某一方面,卻有共同之處,倒是無獨有偶。”
“啊!”
“就象你喜愛夜里讀書、練劍,我也一樣,只是舍棄劍術武功之外,你的學識卻比我杰
出多了!”言下不胜嘆息,駝背人頻頻搖著他的頭。
“這么說,你的武功和劍術卻高過我了?”
“這正是我想要知道和求証的。”駝背人哈哈一笑,接道:“作為一個人,尤其是象你
我這類自命不凡的人,是不會甘心居人之下的。”頓了一頓,他又道:“剛才我注意到了你
的輕功‘陸地飛騰’身法,老實說,我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震惊,也許你的輕功已高過于
我。但是,這一點也有待証實,我并不能十分确定。”
“你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打量著他,君無忌冷冷地說:“為什么你對我這么有興
趣?”
“每一個身藏武功的人,都是危險的人!”駝背人說:“你難道不危險嗎?在過去,你
沒有來這里的時候,我真是高高在上,海闊天空。而自從你出現之后,我已經失去了前者的
雅興。那是因為你的存在,多多少少已經威脅到了我,我們之間,固然無怨無仇,但是環境
的造成,很可能有一天……”
君無忌搖搖頭:“不,不會……”
“我也希望如此!”駝背人陰森的聲音繼續說道:“但你總不能否認,人的胸襟畢竟有
限,較諸明月滄海是不可相提并論的!”
“你說得不錯!”君無忌冷冷地說:“但是什么樣的環境在捉弄你我?”說著,他霍地
向前踏近了一步:“你到底是誰?為什么不說出你真實的身分和來意?”
“你還不是一樣?”駝背人冷冷地笑著。
君無忌甚至于看不見他臉上的任何表情,除了那雙閃爍著深邃光彩的眼睛之外,他整個
的臉毫無表情。
“你也許自己還不知道?”駝背人繼續說:“你的處境已愈來愈困難了!”
君無忌一笑道:“啊?”
“哼哼!”駝背人習慣性地又哼了兩聲:“你我雖然并不時常見面,但是你的某些舉
動,對我卻也并不陌生,就象几天以前,你在流花酒坊的奇特遭遇,我也知之甚詳。”
“你是說我与朱高煦見面的事?”
“不錯!”駝背人目光更見閃爍:“他是當今昏君的第二個儿子,是所謂的‘漢王’与
‘征北大將軍’!你當然不會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這個人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駝背人冷笑著道:“你与他結交來往,是十分不智
的!”
君無忌一笑道:“是么?我卻并不這么認為。你剛才說,當今皇帝是……”
“昏君!”駝背人大聲道:“廢侄自立,心狠手辣的篡位昏君,我指的是朱棣這個老
賊,難道不是?”
“說他篡位自立,心狠手辣,也許有些道理,但是他卻并不老態昏庸!”
君無忌冷冷一笑:“歷來皇族家事,原來就极為肮臟,尤其牽扯到大位繼承之事,父不
為父,子不為子,兄弟 牆,手足自殘,凡人間至丑之事,宮廷之內無不齊備,卻是猶有過
之。打開一部歷史,認真追究起來,這例子亦也太多了。你僅僅指責當今這個皇帝,卻也未
免有矢公允吧!”情不由己地現出了一些激動,他卻又微微嘆息一聲。“清風明月,如此良
宵,談這些肮臟事豈不污了你我的嘴?你今夜來找我當不會談這些無聊的事情吧!”
駝背人哈哈一笑道:“說得好!”一霎間,那雙眸子骨碌碌直在君無忌臉上打轉,然
而,他所注視的這張臉,依然一如往昔,難以看出一些端倪,卻是諱莫如深。“你以為
呢?”駝背人不動聲色地后退了一步,擺出了一副优閑姿態。
君無忌道:“你是來找我比劍的吧!”
駝背人陡然一惊,卻是沒有立刻置答。
“你的眼睛早已告訴了我你的來意。”君無忌冷冷地覷著他:“還有你今天帶來了劍!”
“你猜對了!”說時,駝背人手腕微振,鏗鏘一聲,已自把一口長劍掣在手中。“請你
賜教!”說了這句話,駝背人長劍抱胸,一動也不動,只是向對方靜靜注視著。
君尤忌怔了一怔說:“你莫非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駝背人搖搖頭,不耐地道:“不必廢話。今夜請教,只數招而已,請出劍吧!”
君無忌不禁又見遲疑,然而,對方的一腔赤誠,屢見雙目,他只覺得應予尊重,不能玩
笑視之。君無忌由竹舍步出,手上已多了口帶鞘吳鉤。
吳鉤者,寶劍也!這口長劍,他甚為寶貴,顯然久未施用,劍柄与劍鞘連接之吞口處,
為一條細細黃綾緊緊扎住,若要掣出,必得事先解開,果真憑一口盛气而思拔劍,至此便可
先自打住,那么也就不必再拔出來了,反之,一經拔出,卻也難望輕易收回。
“好劍!”駝背人甚至于不待對方拔出,先自贊賞道:“看劍知人,閣下劍木境界也就
可以想知了。”
君無忌只是一聲不吭地解著劍纜,卻把那根解開來的黃色綾帶,緊緊縛向施劍的右腕。
隨著他即掣出了鞘中長劍。
冷月下,這口劍,一如常劍,除了較一般劍鋒略長一些,也窄一點,論及光澤,并不似
十分出色,只是它的鋒利及稱手,卻是肯定無疑,而且,在君無忌緊緊把握著它的一霎,它
的光度,顯然已不同于先前。
駝背人又何嘗不然!
极短的一霎,兩口劍上的光華,已似有刺目之勢,彼此一目了然,心照不宣。
其實“劍”者器也,而“劍以气使”,一個手中握劍的人,如不能先行培養淬練出反映
本身功力的“劍气”,縱使他手中的劍再稱名貴鋒刃,亦不過一器耳,終不能達到上乘境
界,反之,一口尋常凡劍,也能有斷玉截鐵之利。其中微妙,不能盡言。“名劍”之歸屬英
雄俠士,應不在于它殺人時之鋒利,而在于它不輕易殺人之拘謹,這种“武德”、“俠
心”,才是練劍者應有的心術境界,“劍俠”之与“劍客”其分別便在于此了。
駝背人忽然改為雙手握劍之勢。這一霎他手中的長劍,光華更稱燦爛。
“我只請教兩招,請不吝賜正。”
“足夠了!”君無忌冷冷地說:“請放劍吧!”說時,他手中長劍已平平向外翻出,亦
改為雙手握式。冷森森的劍气,隨即向對方身上伸延過去。
駝背人鼻子里哼了一聲,身子緩緩向下矮了下來,一口長劍,斜舉右肩。
這個門戶一經拉開,君無忌由不住暗吃一惊,憑他閱歷,竟然看不出對方家傳路數。對
于一個精于劍術的人來說,這便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然而對方駝背人卻不再給他充足觀察的時間了。“呼──”長衣掩空里,駝背人有似飛
云一片,已掠身而前。
勢子快极了,卻也怪极了。像是一只騰空的巨鳥,將落未下的當儿,左手已自側翻而
出,連著大片的衣影,直向著君無忌側面直撩過來,乍開的長衣,有如扇面儿也似的向外展
開來,連帶著尖銳的疾風,較諸破空直下的鋼刀并無少讓。
君無忌陡然一惊,待將出手的當儿,卻忽然止住了這個沖動。
果然,駝背人只是個誘招而已。緊跟著長衣兜轉,整個身子擦著君無忌頭頂之上直落下
來,腳尖方一著地,掌中一口長劍倏地倒轉著反掄而出,匹練般閃出了一道長虹,直向君無
忌左頰劈落下來,确是詭异絕倫的一劍!
果真君無忌上來為他長衣誘招所幻,那么此刻無論如何也難以逃開對方這般詭异的一
劍,眼前情形,卻是容或大有不同,千鈞一發之際,他從容地劈出了一劍。
兩口劍勢子一樣的猛。
交織著的劍气長虹里,明明已迎在了一塊,卻在一發千鈞里雙雙回避開來,正所謂“有
凌云駕虹之勢,無縷冰剪彩之痕。
將万斛殺招消弭于彈指無形之間,其中惊險,設非當事人本身,局外人簡直難生想象于
万一。
雷霆万鈞,冰雪一片。
雙方各領手中長劍,迂回著向外轉出的一瞬,看起來姿態卻又是那般輕松,至為巧快,
像是兩只花間蝴蝶。
緊接著,雙方第二度相逢,照了盤儿。
一線流光,拉引著駝背人手上的劍鋒,直向君無忌正面襲到。這一劍光華盡掩,卻在將
及未至之間,自其劍尖爆出了一點飛星,直取君無忌兩眉之間。
駝背人這一劍出手,高秀越逸,綿密精嚴,堪稱已入劍中神髓,君無忌如沒有神來劍
招,万難幸免。
君無忌簡直已落敗了。他卻偏偏不甘服輸!此時此刻,情勢之微妙,早已不容他回身略
避,或是格開對方長劍,如此便似只有施展殺手救命絕招之一途。
論及功力,君無忌可較對方無不少讓。猛可里,他力貫長劍,施展出凌厲辣手的救命絕
招,隨著他揮出的長劍劍鋒,滿頭長發,俱都作勢直立而起,從而引發的巨大力道,直似由
雪亮的劍鋒,逼發出一天劍雨,沒頭蓋臉地直向對方全身揮落下去。
這等全憑功力的運施,万万無能取巧。駝背人盡管心有未服,卻亦無可奈何。眼前之
勢,駝背人上點眉心的絕妙劍式,即使得手,卻也万難逃開對方噴珠濺玉的凌厲殺著,明知
對方這一招有點死皮賴臉,以“玉石俱焚”為脅,偏偏就無能顧全。
動手過招,旨在求胜,站在這一點來看,倒也不能怨怪君無忌的撒潑式劍招。君無忌這
一手,妙在迫使對方非即時撤招不可。
雙方既無仇恨,原是印証作耍,自當适可而止,駝背人這么微一遲鈍,君無忌也就作勢
回收。
一發而止,瞬即判決。像是一雙迂回的燕子。“刷”地作兩下分開來。卻是一動而此,
雙方已遙立兩丈開外。
空中月色依然,樹影儿蕭蕭作態,曾几何時,那濃烈、窒人气息的搏殺气氛,竟自蕩然
無存,四山聳峙,天地幽幽……
相視的雙方,只是默默地對看著……
駝背人由鼻子里冷冷地發出了一聲長哼:“領教了!”話出人起,一拔數丈,己自落在
了當前一棵巨松之頂,身軀再起,直隱向后山峻岭之間。
君無忌其實對眼前這個駝背人深具好感,方才見面之初,即由其對答形態里,察覺出他
像是在忍受著某种發自身体病傷的痛苦,是以出言詢問,駝背人也許心存好胜,并沒有据實
以告,只是方才告別的一霎,卻已明顯地現出不支,一經落入君無忌眼中,不禁甚為吃惊,
輒生無限同情。再者,他一直對駝背人心存好奇,自不會放過眼前跟蹤良机。當下隨即展開
身法,緊躡著駝背人离去方向,快速跟了下去。
天上月色甚明,反映于皚皚白雪,更稱耀眼生明。原來這里已是天山山勢范圍,高不可
攀,廣無以計,其上冰雪連年,雖盛夏不融。
君無忌多少也來了這里几次,附近地勢皆已熟悉,否則的話,卻是不敢輕易涉足。前行
的駝背人身法絕快,且又行走在先,容得君無忌赶來這里,早已失去了他的蹤影。但是君無
忌卻有理由相信他當在附近不遠。想到駝背人固然身法絕快,輕功了得,可是确信亦不會高
過自己,況且他可能身上有病,行動更不會快到哪里。君無忌心里這么盤算著,一雙眼睛便
不禁緩緩地在此附近搜索著。
在他銳利目光的逡巡之下,果然為他發現了一些淺淺的痕跡。以駝背人之輕功論,如果
刻意施展,自不會現出任何足跡,只是如果心存大意或為傷病所迫,便在所難免了。
君無忌有見于此,當下飛身向前,認真地觀察了一番,果然發現有兩行清晰的足跡。荒
山野岭,既少人煙,這兩行足跡踏印在雪地上,十分清晰,除了前行的駝背人之外,簡直不
可能有第二個人。君無忌當下施展踏雪無痕功夫,順著這道足跡,曲曲折折,一徑追躡下
去,如此約莫又走了二里的山路,眼前來到了一片嶙峋石林地帶,足跡頓失。
這里雖非天山主峰,卻也极高。風勢迂回,有如千百鋼針,一古腦地發向人体,設非內
力充沛,君無忌還真個難以當受。
他在石林內施展輕功,方自踏行一半,忽然像是有所發現,定住了腳步。空气里傳過來
一陣低沉的呻吟聲。聲音來自眼前石林。
君無忌心中一惊,更自判定所料不差,方待仔細去搜索,暗中人卻已發話道:“你果然
對我不肯死心……這又何苦?”
話聲方歇,一條人影倏自當前升起,鬼影子般地落在一株石筍之上,高大佝僂,長衣飛
揚。正是駝背人本人。夜色里,所能看見的依然還是他那一雙光彩灼灼的眸子,這雙眼睛雖
在他本人极度痛苦中,依然不失炯炯逼人气勢。
二人距离不過丈許,他這一忽然躍起,君無忌几乎嚇了一跳,倒是沒有想到,他就藏身
在自己當前。
“還要比么?”駝背人凌厲地笑道:“也好,就叫你心服口服!”
他分明身罹痛苦,偏偏要堅持。話聲剛落,不待對方答話,“刷”一聲亮劍在手,緊接
著縱身而起,直向君無忌站立之處疾扑過來,人到劍到,長劍揮處,矯若銀龍,直向君無忌
身上劈落下來。
君無忌自對方現身之始,已看出他的力不從心,自不會真的拔劍以迎。
駝背人身勢雖快,只是上下力道頗不一致,這一全力扑襲,下軀頓現不穩,劍勢方出,
整個人竟自直直向前倒了下來。
君無忌就站在他身前,見狀慌不迭延臂以扶,駝背人卻力持倔強,一掌向他推出。
兩掌相近的剎那,誰也無心回避。
對于君無忌來說,誠是在作一种試探:試探對方此刻功力的虛實。他不過只施展了兩成
力道。
駝背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他簡直已無余力應敵,這一推力道至微,已是盡其所能。
借助著這一點點力量,他身子霍地拔起,縱出丈許以外,落向一株石筍之上,晃了一晃,隨
即飄落下來。即使這么一點點施展,卻也力不從心。身勢再晃, 地坐倒下來,掌中劍
“嗆”然作響地撩向石筍,爆出了一點火花,隨即脫手墜落。
駝背人忙自作勢拾起,卻是慢了一步。這口劍卻為君無忌的一只腳用力踏住。“啊!
你……”駝背人看看無能奪回,便也不再心存此想,身子后倚,靠向石筍,只是頻頻嘆息不
已。“說,你到底想干什么吧?”
君無忌彎下身子,把那口劍拾起來,轉手交向駝背人,后者遲疑一下才接過來,插入劍
鞘。
“你怎么了?”近近地看著他,君無忌吃惊地說:“你的病勢不輕,這可怎么是好?”
“你又何必多管……閑事?”駝背人一面吸著气,一面說道:“你听過沙漠里傳說的一
种怪病……‘子露風疸’沒有?”
君無忌怔了一怔,點頭道:“听說過,怎么,莫非你染上了這种怪病?”
“不錯,”駝背人冷笑著說:“這便是我為什么要退居這里雪山的理由……”
說著,身子晃了一晃,像是隨時都將會跌倒的樣子。君無忌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要去扶
他,卻為對方恃強地閃開了身子。
“不要緊,死不了……這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說時,他冷峻的目光,在君無忌
身上轉了一轉,一面忍痛吸气道:“我已知道控制這种病的方法,只是今天出來忘了帶藥而
已……你別管我,我自個儿回去……”似乎他一直都不擅于表情,無論何時,那張臉看起來
都是死板板的,毫無表情。點點頭,便自個儿踉蹌著向石林踏進。
君無忌見他如此恃強,也就不欲多事,倒看他又能支持多久。
原來駝背人所說的“子露風疸”,是一种傳說染自沙漠里的不治怪疾,由于沙漠里气候
無常,一日之內气溫溫差极巨,即所謂“早芽重裘午穿紗”,凡久走沙漠之人,才能摸清習
性,否則便易感染風疾,若是不慎白日著了日毒,夜里又染了奇冷砭骨的“子露”,兩相交
侵,一入骨髓關節,便為傳說中的“子露風疸”了。
据說這种“子露風疸”一經中人,十九無救,由于病在骨髓,去之极難,每日“子”、
“午”二時發作,其痛砭骨,患者簡直難以當受,往往在第三、四次發作之時,便自身死。
如果對方駝背人所說的屬實,像他這般在染患此疾一年之久,猶能行動如常,簡直前所未
聞,這其中設非是如他所說的自創治療方法,便為難以理解之事了。
又,据傳,凡染患了這類“子露風疸”疾病之人,必是全身泛黃,色如黃蜡,由于几次
与對方見面,皆在夜里,倒是沒有看清。
一個身負奇技像駝背人這樣奇人,竟然會患上了這類毒惡的离奇怪症,卻是令人同情。
君無忌苦于對病症的所知有限,實在也幫不上什么忙,對方偏偏同自己一樣的倔強,便想略
与援手,也似無能為力。
遠遠打量著對方駝背人的背影,蹣跚著步入石林,君無忌心里正自盤算著待將如何,卻
听得石林里有了動靜。駝背人終似支持不住,倒了下來。
君無忌一面扶他站起,道:“你當真想死么?說!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駝背人恃強的目光,終于被迫緩和了下來,象是有所礙難,只是在對方臉上打轉。
“你怎么不說話!當真想死么?”君無忌大聲叱著,卻只覺對方被自己托扶著的身子,
一直顫抖不己,可見其痛楚何等劇烈了。
至此,駝背人才似万般無奈地點了一下頭,“那就麻煩你了!”緩緩地舉了一下手:
“要先穿過這片石林……”短短的几個字,出自他口,卻似十分吃力。
話聲未落,君無忌已自挾起了他的身軀,施展輕功,三數個起落,已掠過大片石林,眼
前現出了另一片岭陌山峰。
即使黑夜里,亦可見當前美麗的風光。半堵石峰,倚天而立,一抹翠幢,綿延無盡,襯
以空中明月,眼前白雪,好一派清幽世界!
人們行走石林之間,只當已是岭陌盡頭,万万料想不到,一經穿越之后,還有此咫尺洞
天,駝背人當日覓居于此,料是費了一番心机,是以不欲為外人所知了。
天風冷冷,吹得二人長衣飛揚,獵獵作響。
君無忌正待詢問,駝背人卻已舉手前指道:“那里就是了。”
待到了石峰正前,風勢卻較諸先時小了。原來眼前半堵石峰,恰恰居于四座高大石峰之
間,除了來前一小段地方,正當風勢迂回之口,難以當受,其它各處,風勢盡力鄰峰所阻,
競是難得的一天宁靜。
靜觀天際,星月可攀,白云環繞,直似放牧于祁連山的無盡綿羊。星月下,對峰的一道
瀑布,更似高懸天地間的一條錦鱗巨蟒,由于山勢過高,竟而听不見玉泉落地時的噴珠濺玉
之聲。
這一切反諸當前,頗有万物自得之勢,呈現出“山靜猿宿,水涼鳥飛”的孤寂境界,對
于淡泊自安的涵養高士來說,這里誠是難能可貴的洞天福地了。
君無忌心念著駝背人的病勢安危,無暇細觀眼前美景,待行到峰前的一塊松坪,才知眼
前已無進路。
駝背人呻吟著道:“好了……多謝……就放我在這里吧。”
君無忌料想著,他決計是不欲為自己知道他的住處,才自如此恃強苦撐。當下嘆息一
聲,冷笑道:“你這個人……”
駝背人卻已掙開他攙扶的手,快速向當前的石峰走去,一面頻頻向后揮手,示意君無忌
就此离開。卻不知終是心力不繼,方抵住處當前,已自直挺挺仆倒地上,昏死了過去。
君無忌嚇了一跳,心里又气又怜,卻已是無能抽身。迅速地扶起了駝背人,探手在他前
心摸了摸,心跳如常,体溫猶在,這便死不了。當下,他運施功力,先行封鎖了對方身上几
處穴道,不使他心跳喪失,卻可暫保他元气聚結。隨即將他背起,繼向前方踏進。
設非是駝背人已把他帶到了家門,想要發覺他的住處,還是真不容易。隨著君無忌手勢
連拍之下,一扇靈巧的門扉啟開了,任何情形下,這里無异是一堵完整的石壁,卻不知偏偏
掩藏著一堵門扉。石門上下由設計精巧的兩個圓形石軸所支持,一經運轉,即可复元如初。
現諸眼前的,是一間巧奪天工的美好靜室。青石光淨的壁間,早有前人鑿就的燈盞,內
貯松油,一根燈芯原本就是燃著,散發出光度适可的一派青綠光華,從而將此一間前人洞
府,照耀得十分清晰。
長榻平直,亦為石質,上面鋪著一方完整的駝皮,可坐可臥,一片星月,散自左開的一
抹橫根,望之渾然天成,絲毫不著斤斧痕跡,直此而分得的几許天光,也就分外可人。
君無忌卻是無暇細看,匆匆把駝背人平置榻上。他身軀也同自己一般高大,平睡下來,
長榻已無多余位置。想到了對方的离奇病情,他便仔細向對方觀察過去。
那是一張過于呆板的臉,怪在任何情況之下,其表情都是一樣的。君無忌仔細觀看之
下,由不住大起疑端,忽然心里一動,探手向對方臉上抓去,隨著他的手勢之下,一張堪稱
精巧的人皮面具,即由駝背人臉上揭了下來。
這才是對方的本來面目,那是一張頗具英挺個性的臉,高厚的額頭上,泌結著密密的一
片汗水,長眉遄起,既黑又濃,卻是痛苦地蹙著,既高又直的鼻子,恰恰說明了對方倔強自
負的個性。可能好几天沒刮胡子了,胡碴碴根根直立,總有半寸來長。汗水儿自汩汩不停的
淌著,順臉直下,一直淌進他脖子里。
君無忌壓制著內心的震惊,心里雖是大惑不解,眼前卻是救人第一,無暇多思。
隨手拿過一塊布巾,先為他把汗揩拭干淨,不意在翻動他的身勢之間,又為他發現了一
個隱秘,敢情“駝背人”這個“駝背”也是偽裝的。那實在是很方便偽裝的,不過在寬敞的
罩頭長衣內,加上一團棉花而已。
一切的偽裝去除之后,石榻之上的這個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既不老丑,更不駝背,
年歲看來亦不過和自己相伯仲,約在二十七八之間。
這一切對君無忌來說,實在太過突然。對方這個人,何以要如此偽裝自己?其中當然必
有原因,任何一個人都有“隱藏”自己的權力,這是他的苦心孤詣,也許“駝背人”的偽裝
形象,己建立甚久,由于不經意的一場病勢發作,卻敗露無遺,對方醒后有知,將不知是何
等沮喪?連帶君無忌亦心存尷尬。假面具拆穿了,自不能再還回去。無論如何,眼前救人要
緊。
燈下,君無忌再一次的打量著對方,才自發覺到,自己先時對“子露風疸”這類怪症的
臆測,井沒有錯,這人的手臉,凡是露出衣外部分的皮膚,都是那种奇怪的“黃”顏色,色
如黃蜡,煞是怕人!
君無忌隨即施展內功推按之術,在對方身上拿捏了一陣,直到對方那張黃蜡也似的臉上
略略發紅,才行住手。只是他雙眉緊蹙,牙關緊咬,并未因此而少減痛苦,兀自在昏沉沉之
中。
這般推按,极耗体力真元,君無忌縱然內功精湛,亦不禁為之汗下。打量著對方那張黃
澄澄的俊臉,他心里想著:我競是忘了与他服藥了。對方方才不是說過了么!他是忘了帶
藥,才會病發至此,那“藥”物實是不可或缺,舍此之外,都難以保全他的活命。
這么一想,君無忌此時就動手找藥。
那是一种其濃如血的紅色藥汁,盛裝在一只陶器罐子里,內附有一只小小的“竹斗
子”,形狀一如賣油人用以量油的那种“斗子”,只是比那個更小巧玲瓏得多,即使盛滿
了,也不過五七十滴而已。
既經判定是一种“藥”,卻又是石室內所能找到惟一的一种藥,君無忌便不再怀疑猶
豫。當下量了滿滿一小斗藥汁,兩指著力,榻上這人便自張開了嘴,君無忌便將藥斗內血也
似濃的汁液,悉數倒入他嘴里。
接下來便似只有等待之一途了。
君無忌站起來踱向窗口,由此外看,白云悠悠,舉手可掬。燦爛星群,更似洒落在河漢
天際的無數明珠美玉。天光皎洁、玉宇無聲,人的思維頓覺無限空靈……
忽然他感覺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得簡直還不如當空銀河沙數的一顆小星星。從而他感覺
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單与寂寞。習習夜風,透体生寒,一霎間,他的身子像是為大气所脹
滿,變成了無限的大,大得連整個宇宙都塞滿了。轉瞬間他卻又變小了,小到肉眼不見,几
乎化為子虛烏有。從而,即有那滾滾熱潮,在軀体內翻涌澎湃,人的魂魄智靈,再一次接受
著無情的淬煉……
恍惚中,石榻上的那個人已似有了動靜,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君無忌心中一喜,倏地
回過身來。
顯然是那紅色藥汁發生了奇异的效果,石榻上的陌生朋友可能就要醒了。燈光迷离里,
這個人只是緩緩搖動著他的頭顱,臉上的痛苦益形顯著。
君無忌走近過來,近近的打量著他,目睹著他的痛苦,頓時滋生出無限同情,該做的都
已做了,似乎再也幫不上他什么忙了。
“如果不是這嚇人的病,該是何等魁梧俊朗的一條好漢子!”君無忌心里默默地想著,
一雙眸子不自禁的投落在對方偉岸的長軀上。
這人的武功他已經見識了,人品也能窺知七分。這樣的一個人,竟然也同于自己一般地
孤單,獨個儿避居深山,已是不盡人情。偏偏卻還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貌相丑惡的駝背人,
設非有絕難啟齒的“情不得已”,何致如此?
伸手扣向對方脈門,只覺得脈象宏大,跳動得十分劇烈,這是患者將要蘇醒的征兆,亦
可窺知此一霎對方內心的紊亂情緒。想到了對方醒后,乍然相見的一份尷尬,君無忌直覺的
感覺到自己應該走了。由地上拾起了對方的長衣,不經意卻由其中“錚”然作響的先后落下
了兩口精鋼匕首。
敢情對方那襲像腫右謊景8苺ˉi冢▼l謝鬗a腔D歁訬遠藆mo閌橋渲迷誄チ鋁嚼
間的軟鞘之內,觀其長短式樣,既可充當短兵相接時的兵刃為用,亦可飛擲出手,用作追魂
攝魄的奪命飛刀,确是十分精巧。
君無忌拾刀在手,待將向長衣插回的當儿,無意間,卻令他窺見了鏤鑄在雪亮刀身上的
五個凸出小篆:“搖光殿精制”。正同于此前得自那個綠衣姑娘身上的小小飛刀一般無二,
那口飛刀上正有著同樣的鑄字。
“這么說,他是來自搖光殿的人了!”呆了一呆,隨即把刀插回,長衣置好。
石室內屬于對方私有之物,應該不在少數,一書一劍,甚至于片紙只字,如果君無忌有
心探討,都將能使他有助于了解對方更多,然而,這般窺人隱私,卻是有愧于他的光明磊
落,如果可能,他宁可由對方親口說出,亦不愿自欺暗室,有失他磊落的風范。
石榻上的那人,又自發出了長長的呻吟。
君無忌忙不迭待向室外踏出的一霎,燈光搖曳,不經意的窺見了自己婆娑的人影,不禁
使得他為之啞然失笑,為了逃避對方為拆穿假面目乍見之下的窘迫不安,自己竟然像是在作
賊了。
偏偏石榻上的陌生朋友,兀自不自知的在捉弄著他,含糊中,他發出了囈語,時斷時繼
的在訴說著什么,“殿主……我對不起您……瑤仙……我……我……瑤仙……”
君無忌驀地一惊,石榻上的朋友卻已翻了個身子,驀地自夢中醒轉。君無忌的動作,卻
較他要快得多,像是飄風一陣,已自遁身門外。
“殿主”?
君無忌思忖著這個奇妙的稱呼,緩緩在室內走了几步:“莫非是‘搖光殿’的殿主?搖
光殿主?”卻是他此前從來也沒有听過的一個名字。
卻不能因為他沒有听過,便否定了它的存在,“搖光殿”這三個字,已先后現諸于此前
綠衣姑娘与當前陌生怪客身上,再也不能等閑視之,臆測為一個神秘的門戶幫派,應該信而
有征。
無疑,“搖光殿主”這個人,便是此一神秘門戶的主人了。那么瑤仙這個人又是誰呢?
倒像是個女人的名字,且把此二字留置心中再說。
“看來這人是來自搖光殿的了!卻又為何喬裝自己,避居深山?他的來意又是為了什
么?”無論如何,這個謎團卻是一時難以解開。君無忌緩緩踱向窗前,推開了一扇窗子讓寒
冷的夜風一陣陣的襲向身上。
無疑地,他有光明磊落的胸襟,寬厚仁慈,再加上不可一世的杰出武功,便自養成了從
容不迫的气態,正是“自反不縮,雖千万人吾往矣”!這樣的气勢胸襟里,常常無所謂懼
怕,挺身而出,便能使心怀不軌的宵小自慚遠遁,這种“不戰而屈人兵”的昂然气度,便是
他憑以自恃的防身之寶。
准此而觀,一任前道荊棘遍布,陰云密集,卻也不足為畏,只是,他卻也有不可告人的
隱秘。這個不可告人的隱秘,也許從他出生的那一天,便注定的降臨在他的身上。隨著日后
的成長,愈加形成了沉重的壓力,這便是當年何以在小小的襁褓之中,母親便當他已死,生
生為之割离,送他去海角天涯,吃盡人間至苦,練成罕世奇功的原因……
母親當年的苦心愿望,無异是達到了,他為此逃過了死亡的大劫。只是這活著的代价卻
也太大了,特別是在他歷盡了千辛万苦之后,兀自不免要苟且偷生,明明昂藏七尺,卻像無
根的浮萍,人海飄零。這种心靈上的悵惆空虛,看不見、摸不著,卻像是一條緊緊盤繞在身
上的蛇,隨時隨刻俱在啃噬著他的靈魂,驅之不去,逃之不离,如蛆附骨,如影隨形,确是
痛苦万分。
他于是不再逃避退縮,開始正面的去接触這個問題,首先要揭開的,卻是“生”之謎,
茫茫人海里,第一個要找尋的,便是母親。
一想到這里,他的眼睛不自禁的便為之濕潤了,老實說,對于母親是否還存在于這個世
界上,還是一個謎團,有待于進一步的証實。即使這一點,也是极不容易的事情……
每一次想到這里,他都會情不自禁的遍体生寒,卻又有一种激動的情緒鼓舞著他,憑著
一點莫明其妙的感触,總以為母親還存在著,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母親的一點初衷。
習習寒風,陣陣的侵襲著他,他的一顆心卻由于這一霎的翻涌激動,而難以平靜下來。
長劍在几,“焦尾”置案。此時此刻,無論是舞上一陣子劍,抑或是撫琴高歌一回,俱
是最好的排遣,他卻對兩者都提不起興頭儿來。
腦子里方自閃過了這個人的影子,這個人卻已來到了近側。
像是幽靈天降。這人輕飄飄的由空而墜,長衣破空聲中,已仁立當前梅丘之巔。
雙方隔窗而立,卻似心有靈犀,像是早有默契,乍見之下,一派從容,并不惊惶。
“你來了……失迎!失迎!”
仁立在梅丘之上的這個人,冷冷一笑說:“你到底還是救了我,請容一見,歡迎么?”
“正在恭候,請!”遂即轉身,打開柴扉。
窗外人身形一連兩個起落,鬼影子也似的己襲向近前,象是一掬清風,室內燈焰晃了几
晃,他卻已仁立當前。脫掉了偽裝的駝背老丑,面前人即使身罹奇症,卻也不失英挺形象。
“再生活命之恩,沒齒不忘,請受我一拜!”一面說,這個人深深一揖,直向著君無忌
拜倒下來。
君無忌驀地上前一步,橫臂一架道:“不可!”
這人睜圓了一雙眼睛,意似不依,卻又嘆息一聲道:“大丈夫受人點水之恩,當報以涌
泉,我卻欠你如此之多!”
“你并不欠我什么。”君無忌一笑道:“如非我与你比劍,耗費內力過巨,你的病便不
會發作,況乎在石林之內,因為我的出現,又使你有了一些耽擱,否則你早已返回,從容服
藥,自不會有以后的病勢大發了!”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這人抖了一下閃閃有光的黃色絲質長衣,道:“至于找你比
劍,卻是我自己來的,又豈能怪罪与你?”微微一頓,他長長地嘆了一聲道:“我的一切,
你已盡知,卻使我頗感愧穴,無地自容!”
君無忌一笑道:“請坐下說話。”
黃衣人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那一雙光華炯炯的眸子,直直盯向對方!“你現在已
知道,我所患的這种病有多可怕了!”苦笑著,他訥訥的道:“如今是全憑著藥物活命,也
許有一天,這藥不管用了,我也就……”
君無忌不禁為之一怔。
“我們先不談這些!”黃衣人面色略現尷尬,道:“君兄,不是我矯俗,我這么做,确
是情非得已,倒是讓你見笑了!”這几句話,當系指他喬裝改扮事。
君無忌微微笑道:“這情非得已,莫非与搖光殿有關?”
黃衣人愣了一愣,一雙眸子霎時間,已在對方身上轉了几轉,神色間大是存疑。
君無忌察其神態,越知所料非虛,當下冷冷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錯,足下顯然出身搖
光殿這個武林秘密門派,可是?”
黃衣人眼睛忽然睜得极大:“你怎么知道?”
“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君無忌道:“我甚至可以猜出來,你是搖光殿的一名叛徒。”
黃衣人陡地自座位上站起來。
君無忌偏偏不慌不忙,徐徐地道:“很可能因為你的出走,搖光殿主對你不能諒解,是
以你才被迫改變了本來面目,喬裝成一個駝背怪人,隱居在此人蹤罕至的天山,誠然是用心
良苦了。”
黃衣人呆了一呆,臉上罩起了一片怒容,冷笑道:“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君無忌道:“很簡單,這一切只是由你墜落地上的兩口匕首上推想而知。”
黃衣人才似恍然有悟,卻又心存不解。
君無忌含笑道:“方才你在昏迷之中,猶自口呼‘殿主’不已,是以使我猜知,這其中
還有一個搖光殿主,足下劍術高越,大出前人窠臼,莫非得自這位殿主的傳授,果真如此,
這位先生的成就,也就可以想知,真乃天地間不可多得的一位奇人异士了。”
黃衣人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儿,才似心里平靜下來,勉強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心里默默地想著:“原來我心有所思,突然發之夢囈,看來他所知有限,雖知搖光殿
主其人,卻未必知道其他什么,否則亦不會以‘先生’、‘异士’來稱呼‘殿主’她老人家
了。”心念再轉:“不知我在夢囈之中還說了些什么?”
正如君無忌所料,黃衣人果然出身搖光殿這個武林秘密門派,甚至于連他的出走都所料
非虛。黃衣人之所以如此,當然有其苦衷,情非得已,無可置疑,他的不欲人知,想不到一
場突發的病,竟自敗露了他的苦心計划,雖然未見得就是苦心白費,最起碼自己的偽裝身
分,已自敗露,再要塑造一個新的形象,卻是談何容易?
黃衣人的內心沮喪,實在無以复加,如果換在另一個人,很可能為了保護自己便會不擇
手段,向對方猝然施展凌厲的殺手,只是偏偏這個君探花有恩于己,雖然見面不多,彼此之
間,卻有一份互相傾慕的真摯情誼……這一切使得他不得不另謀對策。暫時以靜觀變的好。
黃衣人靜靜的目光,再向面前的君無忌看過去時,己失去了原先的猜疑与凌厲。
“智者千慮,亦有一失。”他微作苦笑道:“這卻是我無能防范的,但不知我在昏述中
還說了些什么?”
君無忌見他問得誠懇,也就据實相告。
“有的!”他說:“你還呼喚著一個叫瑤仙的名字!”微微頓了一下,君無忌道:“我
猜想這是個女人的名字,或許她与你有同門之誼?”
黃衣人神色一凝,臉上立刻現出訕訕表情,偏偏君無忌犀利的眼神放不過他,直似想在
他臉上瞧出些什么來。
在他的眼光逼視下,黃衣人終于大現尷尬,“這……”頓了一下,他才強自鎮定道:
“這又与你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的!”君無忌炯炯的眼神,依然注意著他,道:“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時,承
你好意警告,要我立刻遷离此地,否則會有殺身之禍,很可能,這殺身之禍,便是來自這位
瑤仙姑娘的身上,是不是?”
黃衣人冷冷的道:“為什么你會這么想?”
君無忌一笑道:“當然是有理由的,我想這件事你原是早已知道的,對不對?”
“不錯!”黃衣人冷笑了一聲道:“那一天你傷了冬梅,又放她回去,便是与‘搖光
殿’結下了不可化解的梁子。”
“原來那位姑娘名叫冬梅?”
黃衣人顯然又說走了嘴。他干脆直言不諱道:“冬梅在搖光殿,雖然身分低微,卻蒙殿
主重視,你果真當日失手殺了她,倒也罷了,偏偏你卻用獨家手法,鎖閉了她身上的穴道,
使她傳話師門,對于搖光殿來說,便是前所未見的羞辱,你以為他們會隨便放過你么?”
在他說話時,君無忌甚至于可以感覺出他蘊含在眼神里的隱隱敵意,猛然間使他了解
到,對方顯然与前此受辱的綠衣姑娘冬梅,同屬“搖光殿”同一門戶,在某种意識里,應俱
有共同榮辱,這便是何以他在正常的友誼之下,卻又常似掩有若隱若現的敵意,道理便在于
此了。
這一突然的警覺,使得君無忌略自惊心不已。“我几乎忘了你也是搖光殿的出身,以你
身手,原可對我构成威脅,你卻似乎對我留了情面,這又為何?”
黃衣人怔了一怔,訥訥說了句“問得好!”,便自站起來踱向窗前。
“知道吧!這也正是我自己常問自己的問題……”面對著窗外沉沉夜色,黃衣人心里象
是壓置著一塊沉重的鉛,有時候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离開了搖光殿?分明身离神牽,多
年來,盡管他足跡踏遍了大江南北,亦曾西出陽關,然而那一顆內心,其實一直念念不忘師
門,即使在睡夢之中,亦不稍离,他曾經作過努力,忘記過去的一切,卻是力不從心。
“結果如何?”君無忌鋒利的眼神,并不曾放過他。
“沒有結果!”黃衣人忽然回過身來:“其實你又何嘗不是一樣?在你發現我出身搖光
殿的一霎,你原可制我于死地的,但是你沒有,反而救了我,這又為了什么?”
“那是不一樣的!”君無忌淡淡地笑著:“搖光殿与我并沒有仇恨,如果有,也只是他
們恨我,我卻沒有理由自造殺孽,种下仇恨之因。”
“但是太晚了!”黃衣人哈哈地笑著道:“當你在流花酒坊,插手管上那件閑事,又傷
了冬梅,便是与搖光殿結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他在說這些話時,
語气十分凝重,絲毫也不帶顰笑口吻。一抹哀傷,浮現在他英俊但失之于憔悴泛黃的臉上,
無异加重了前話的分量,那一雙湛湛精光的眼睛,由衷地含蓄了几許同情。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頻頻地搖著頭,黃衣人真似不胜太息。
君無忌打量著他道:“你是說,搖光殿的人會來這里找我?放不過我?”
“他們就快要來了!也許已經來了!但是你卻不會感覺出來而已。”
君無忌微微笑了,那是悠悠難量的气勢。
“當然,你也許自恃机智武功,并不十分在意這回事,可是我不得不慎重地提醒你,你
要特別小心!”黃衣人嘆息一聲,苦笑著接下去道:“即使如此,你也難操胜算,你……”
搖搖頭他卻又不說下去了。
君無忌皺了一下眉,略似沉思,卻又付之一笑,他覺得在一件事情未發生之前,空憑臆
測是沒有意義的,倒是有件事他卻希望先弄個清楚。“我……對不起。”他含著笑道:“我
們總算有了初步的認識,我該怎么稱呼你?”
黃衣人聆听之下,半天才似無可奈何地道:“我姓苗……”下面的名字,竟然又吞回了
肚里。
很明顯,他連本來的面目都在掩飾之列,不希望人家知道,更遑論真實姓名了,能夠吐
出這一個“苗”字來,已經是難能可貴,顯然為情勢所逼。
君元忌點頭稱呼了一聲:“苗兄。”
黃衣人嘴皮子動了一下,嚅嚅道:“我的姓,連同我這個人……都請你代為守口,我不
希望讓任何人知道。”
君無忌道:“在我的嘴里,不會談論你任何事,你大可放心。”
黃衣人點點頭,含笑道:“我相信你。”頓了一頓,他才接下去道:“不過,我還是覺
得你應該离開這個地方……你去過沙漠么?”
君無忌微微一笑道:“怎么,你認為我應該去沙漠?”
“也許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黃衣人冷冷地道:“等個一年半載再回來,也許就可
躲過這次劫難了。”
“你指的是搖光殿的人?”
“不要以為我是在說著玩儿的!”黃衣人湛湛的眼神,直直地注視著他道:“我是在警
告你,据我所知,當今天下,如果搖光殿要做什么事,或是要殺一個人,無論這件事有多么
困難,或是這個人有多厲害,他們一定會毫無疑問的完成任務。”
君無忌一笑道:“這么說,他們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了?有這么大的仇恨?”
姓苗的黃衣人冷冷地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為了維護搖光殿以往的尊嚴,他們非殺
你不可!”
君無忌含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非不讓他們稱心如愿。”
“你太固執了。”黃衣人臉上顯然帶出了不悅。
君無忌平和的眼光,凝視著他:“不過,我卻先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立場!”
“我?”
“不錯!”君無忌臉色一正道:“我只要知道,在這件事情里,你的立場如何?”
一絲凄涼的笑,現之于他英俊卻憔悴的臉上。“這一點你亦可放心,我不會站在他們那
邊,与你為敵的,不過,我也絕不會助你一臂之力!”
“這樣我就放心了!”
君無忌一笑,站起來道:“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來訪,窗外月色又好,我們來喝一盅!”
黃衣人原本沉重的臉色,卻也為之釋然了。“你這里有酒?”
“不但有,而且還是陳年好酒,只是一直沒有打開而已!”說著他隨即离座步出,走向
書架旁邊。
在一堆書籍后面,他終于找出了一個為黃泥所封的白粗陶罐,吹了吹上面的塵土,提起
來細細地看著。
黃衣人贊了一聲:“好酒!”
君無忌揚了一下眉道:“你怎么知道?”
黃衣人道:“只看這裝酒的陶器就知了”
“這么說,你倒是識貨的了。接著!”右手一掄,嗤然勁風里,已把手上酒罐擲了過來。
姓苗的黃衣人右手輕起,只一下已捏住了罐耳,在手里晃了一晃,點點頭道:“還有七
成,正是醇香濃郁時候,多年來,我滴酒不沾,今夜就破例一回,与你痛飲通宵吧!”
說完他即行動手,整理出面前的小几,那雙眼睛卻一直為面前的酒罐所吸引,怔了一怔
道:“咦,這罐酒你是從哪里買來的?”
君無忌搖搖頭道:“這是買不來的,你既然在沙漠呆過一段時間,有一個人你也許曾經
听說過。”
黃衣人怔了一怔道:“你說的是海胡子?”
“對了!”君無忌說道,“我叫他是海道人,你也認識他?”
黃衣人搖搖頭道:“不,我只是久仰他的大名而已,他是有名的酒仙,決計看不上我這
個不會喝酒的朋友,据說此人有滄海之量,無論多烈的酒,只當飲水,生平卻從來也沒有醉
過,不知可是真的?”
君無忌笑道:“我也是听人這么說,至于是否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与他相識偶
然,不過數面之緣,那一天他遠赴青海,行前忽然來訪,送了我一箱舊書,五罐美酒,至此
一別多年,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黃衣人道:“這就是了,他是有名的怪人,如非和你真的投緣,絕不會對你如此,這人
一身武功當然也錯不了,最讓人欽佩而為人稱道的,卻是他那一身輕功,即所謂是‘陸地飛
騰’之術……”說到這里,忽然頓住,“啊”了一聲,看向君無忌道:“我几乎忘了,你也
精于這門功夫,莫非……”
君無忌點頭道:“我們曾切磋過,我為此受益不淺。”
“這就難怪了!”黃衣人道:“我還知道此人隨身攜有一個紅色的大酒葫蘆,上面漆著
一個‘醉’字,再看見這壇子酒上也有這個字,便想到是与此老有關了。”
說話時,君無忌己打開了酒壇子上的厚厚一層膠泥,揭開了壇蓋,一股濃郁的醇香酒
气,立刻布滿了整個房間。
黃衣人嘆道:“好香的酒!”
君無忌道:“我也不會喝酒,海道人卻說我有量,我与他喝過兩回,倒沒有醉倒,這酒
是他自己釀制,取天山之雪,外引甘露,佐以七种不同酒曲,焙蒸而制,海道人說常人一碗
便倒,只有全身穴脈俱開,有精純的內功根底者才可論飲,喝了不但無害,反而大有助益,
后來我試了几回,倒是言之不虛,也許對你有好處,今夜咱們就痛痛快快地大飲一回吧!”
一面說,分別為各人斟上了一觥,酒色淡黃,注入白玉觥中,再被燈光一映,宛若水晶
琥珀,未曾沾唇,先已十分誘人。
黃衣人忍不住雙手捧起,大喝一口。
君無忌笑道:“慢著!”
話聲未完,黃衣人已被嗆得咳了起來,一面卻自贊道:“好醇的酒!”
放聲大咳之后,才自覺出了甘芳滿腮,一股熱气,直貫丹田雙踵,通体上下舒泰無比,
才知海胡子所說不假。自己既患有“子露風疸”怪症,正可借助酒力略驅風寒。抬眼看向對
方,君無忌正自微笑點頭,像是連自己內心感受他也全都知道,如此看來,這“飲酒”一
項,分明是對方有意安排,并非全在“即興”,一時心里大生感激。
君無忌卻已离座而出,由廚內取出了兩只瓷碟,另外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一只已褪羽
毛的“風雞”。
“這是我學生‘小琉璃’今天孝敬我的,不敢獨享,拿來下酒,倒也可口,干脆筷子也
省了,咱們就用手撕著吃吧!”
說時將全雞一分為二,各人一半,自己隨手撕肉而吃,就以美酒,果然其味無窮。
黃衣人沉郁的臉,不覺為之開朗。第二觥飲下之后,黃臉人已自泛出了閃閃紅光,擱下
了白色酒觥,那一雙炯炯眸子,直向著君無忌臉上逼視不瞬,“多年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
么快活過,人生苦短,何必這么折磨自己,我總算想通了。君兄!”他忽然正色道:“君子
相交以誠,有句話我想當面請教,還請你据實以答。”
君無忌一笑道:“當答則答,不當答,恕難以告。”
“好吧!”黃衣人苦笑了笑道:“不瞞你說,我對你确是心存好奇,君探花真是你的名
字?”
“當然是假的。”
“那么真的是……”
“君無忌!”
“君無忌?”黃衣人重复念了一遍,贊道:“好气派的一個名字!”
“這是我為自己取的!”
黃衣人不禁為之一怔。
君無忌一笑,飲下了大口的酒:“我喜歡這個名字,無拘無束,海闊天空。”
“那么你原來的名字是……”
“沒有原來的名字!”忽然他臉上罩下了一片冷漠,似憤恚又似遺憾,冷笑道:“原來
的我早就死了,信不信由你,從一出生就已經死了。”
黃衣人眼睛睜得极大。明明活著,為什么要說自己死了?當然有非常的原因,透過對方
的沉重表情,簡直可以感覺到正在滴血的心,或許他從小,一生下來就已失去了父母,為別
人所收養,這种情況之下,他自然是不會知道自己的姓名了,無論如何,這必然是他的痛心
往事,痛心到本身都不愿記起,自己又何必触動他的傷怀?一霎間,黃衣人內心便只是充滿
了歉然,決計不再多問。
君無忌微微一笑,喝了一口酒道:“過去的我雖然早已死了,可是現在的我卻依然健
在,我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自此遨游四海,百無禁忌。”舉了一下酒觥,与對方又干了一
口。
黃衣人在談論自己時,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的向他注視著,忽發奇想的把他拿來与另一個
人的影像重疊,卻是似是而非,不過是一時奇异幻想,終究是不具實際意義的。由是他把到
了口邊的一句話吞進肚里。
燈焰噗突突跳著,光彩迷离。君無忌暫停了他的話聲,這里便再也沒有一絲异音,偶爾
牽起的微微夜風,惹得垂挂在檐前的貝質風鈴,滴滴溜溜打著轉儿,散發出清脆悅耳的零碎
音階,聲聲動听,每一下卻都似扣進了人的心靈深處,啟發著你的睿智、靈思……
黃衣人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卻是由衷地笑了,“其實你我的遭遇,相去不多!我雖然生
有父母,但他們很早都死了。”他笑了笑,臉上井無痛苦,該痛的早已痛過了,該苦的也已
苦過了,“是死在韃靼人手里的,至今尸骨無尋。”說到這里,他覺得再也沒有隱瞞自己真
實名字的必要了,隨即道出了真實姓名。
原來他就是“苗人俊”,那個自幼為搖光殿主李無心所收養的儿子。雖然礙于門規,他
不能暢所欲言,但是所能說的,他卻也都說了。
君無忌知道的是他叫“苗人俊”,自幼父母雙亡,好心的搖光殿主李無心收養了他,不
但傳以武功,而且視同己出,收為螟岭義子,苗人俊亦曾隱約的透露,李無心還有一個女
儿,卻沒有說出她的名字。
至此,君無忌才自恍然大悟,敢情李無心是個女的,不禁令他吃了一惊:“李無心?”
對于這個女人,他倒是由衷的感到好奇,說了一聲,十分惊异地看向對方。
“你是奇怪,會有人叫這個名字?”苗人俊哈哈地笑了笑,接下去道:“她是天底下的
一個奇人,冷酷、無情、可怕到了极點,但是卻是我深深所愛的人。”這后一句話,才似說
出了他的心聲。
當然,他所謂的愛,為母子之愛,這种“愛”一旦形成,這個天底下,便是最堅強的力
量,也難以分開。這便是苗人俊痛苦复矛盾的原因了。
“總有一天,”苗人俊多少已有了一些醉態,訥訥地道:“你們會見著的,但我卻不希
望。”他仰起頭,把滿滿一觥酒喝干,隨即站起道:“走了!”
樽中酒已空,應是分手時候。君無忌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向這位新朋友暫時告別,雖
然他仍有滿腹疑團,但是他卻知道現在還不是解開的時候,還是讓未來時間決定一切吧。
桃花謝了春紅,風發了一樹的綠意。
春風徐吹,林葉盡顫,艷陽里直似無限抖擻,亮滿了新生的無盡綿延,一切都在靜止之
中,這靜止卻又包涵著強烈的動態与永無止境的“生生不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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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人如果有一天能夠切實的覺悟到自己的渺少,能夠覺悟到自己其實也是屬于自然界的一
分子,盡管只是銀河中的一粒細沙,其份屬自然,得享自然之一分天机,卻是不容否認。竟
日里在塵世打滾,追逐聲色酒肉,固然靈性盡失,早起晚睡,辛苦工作的芸芸眾生,其實又
有何异?惟有多近自然,熱愛自然,才為有福,若能進一步了解自然,擁抱自然,化身于自
然之中才是人世間一等強人,惟其如此,“人”的崇高意義才堪認定,才能不与草木同朽,
只是一般人,誰又會去想到這些?
把赤著的一雙腳,浸入冰澈碧藍的溪水,一霎間,整個身子俱都興起了絲絲涼意。
長發披散,衣衫半解,染目所及,碧波、輕煙、溪水、澗石,一入自然,皆為圖畫。水
中游魚,歷歷可數,青蝦墨蝦,聚散淺水石礫,靜觀万物,各有自得,“桃李不言,下自成
蹊”,冥冥中有所昭示……自然孕育万物,万物師法自然,這其中應有一定可以因循的
“道”……看不見,摸不著,但可以肯定,它是存在的。
“先生,您嘗嘗這個,才好吃呢!”小琉璃打身后膛著水走過來,手里提著個小小竹
簍,里面裝滿了青蝦,雙手遞上。
君無忌探手接過來,只取了一只,余數皆傾之入水,小琉璃“啊呀”一聲,搶拾不及,
連聲嚷著可惜。
近日來,他新習“辟谷”之術,只食少許,卻對雪水融集處的几种野生植物感覺興趣,
其中有一种通体透紅,高僅兩寸的“雪芹”,味甘而脆,最是可口。流花河岸,淺水石隙
間,到處可尋,在他看來這“雪芹”,便是天地造化所賜,棄之可惜,多食何妨!
夕陽在黃昏里交織出無限譎麗,和風廣披,林葉蕭蕭,他二人在這里已蕩留半日,看看
日已偏西,卻也沒有歸去的意思。
“把昨天我教你的書,背一遍給我听听!”
“是!”由水里一躍而起,擦干了腿上的水,放下褲管,小琉璃必恭必敬的侍立一邊,
隨即結結巴巴地大聲背誦起來。
還算不錯,君無忌只提了他兩三個字,糾正了他兩個字的發音,這篇文章便背完了。那
是“魏”朝名士嵇康所著,最有名的《与山濤絕交書》,字里行間,充斥著一股凜然正气,
顯示著嵇康這個人的風骨嶙峋,不与俗世紅塵所苟同,儼然天地間一大丈夫。
書是背完了,小琉璃卻仍不能盡解其中的涵意。
“先生,這個山濤又是誰呀?”
“我昨天已經告訴過你了,他是那個時候的大官,官拜吏部尚書,這人的文名甚著,早
先未做官前与嵇康原來甚是交好,人稱竹林七賢,他做了大官,心里卻放不下許多故日朋
友,紛紛推荐他們出來做官,卻偏偏遇見了淡泊功名富貴的嵇康,道不同,不相謀,這篇
《与山濤絕交書》,便是因此而出。”
君無忌一口气說到這里,微微頓住,打量著當前的這個狀似聰明的“小琉璃”。這一
霎,他靈秀气致,沐浴在和煦春風之中,諄諄而訴,儼然古之儒者風范了。
“這我可有點糊涂了!”小琉璃揚著臉儿道:“做官可又有什么不好?人家好心要請他
出來做官,難道還錯了?犯得著跟人家絕交么?”
君無忌微微一笑道:“問得好,你能有此一問,便証明這几個月你隨我讀書,已有了長
進!”
“先生您又夸我了?”小琉璃嘻嘻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樣子。
“做官本來沒有什么不好,只是好官難為,而宦海波譎,极難自持,除了得小心防范朝
中奸小,不為所乘,還得侍候主上,要是這個主子是個昏君,不但難以有所作為,隨時還有
性命之憂,所謂‘位极人臣’,沒有一番奉迎鑽營的功夫,一個臣子想要有所作為,簡直是
不可能的事,即使你有了這套功夫,捐棄了自己的個性人格,也未見得就能得意宦海,‘伴
君如伴虎’,隨時還得提著小心,是以,真正高風亮節,有大操守的人,是不屑為官的!”
微微一笑,他才接下去道:“剛才說到的那個嵇康,他就是受不了這口窩囊气,才辭官
不做的,其實他妻子出身皇族宗室,大可循此直上青云,但是他宁可彈琴詠詩,終其一生,
是以山濤欲荐他為官,他不惜与之斷交,亦不屑為之,這并非他的矯情,而是一個人的風骨
气概。鐘鼎山林,人各有志,那是勉強不來的!”
小琉璃半張著嘴,似懂不懂地點著頭:“可是,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對皇上盡忠……嗎?”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話了,鐘鼎山林,人各有志,在我看來,一個人應該忠于他的理
想、事業,忠于他的人民社稷,卻遠比對皇上一個人盡忠,要有价值多了,所以孟老夫子才
有‘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個說法。”君無忌冷冷一笑,炯炯有神的一雙眸子,直
直地看向小琉璃:“一個人的風骨气節最是重要,讀書反倒是次要之事,所謂讀圣賢書,所
為何事?一個沒有操守的人,即使有再大的學問,做再大的官,也不能有所作為,反倒有害
民生國家,一個沒有气節的人,是不配讀書的,你要記住!”
小琉璃還很少見他用這般嚴肅態度說話,一時為之噤若寒蟬。
君無忌見他如此,不免一笑,臉色隨即為之平和道:“你年紀還小,今天從我讀書,我
要告誡你的是,千万不可讀死書,人生到處都是知識和學問,要讀活書,即使出之圣人的
話,也要自己思量,覺得對的,才能付諸實踐,千万不可人云亦云,千古因循,失去了自
我,那樣雖讀書万卷,汗牛充棟,充其一生,不過一腐儒、書虫耳!”
小琉璃霍地正容道:“先生說的,我明白了!”
君無忌收回水中雙足,擦干了,踏上芒鞋,長發拂肩,迎以林風,狀极瀟洒。
小琉璃道:“那一天先生教我的‘羅漢八掌’,我練熟了,您可要看看?”
君無忌笑道:“你如不在乎人前現丑,就施展出來吧!”一面說,目光向著身側林內看
了一眼。
小琉璃竟然不曾會意,恭應了一聲,當即走向正面草坪,拉開架勢,隨即施展開來。
他習武日短,根本談不上有所成就,“羅漢八掌”不過是看來笨拙呆板的八個動作,君
無忌傳授他,旨在筑基,看來毫無美感,反而狀至滑稽。小琉璃一副邋遢相,施展起來,已
足令人發噱,偏偏每出一掌,還吐气開聲的“嘿”上那么一聲,更令人忍俊不已。
他這里才施展過半,即听得身側林中,傳出“咕咕”一陣子嬌笑之聲。
小琉璃聆听之下,由不住嚇了一跳,慌不迭止住了動作,伸長了脖子大聲道:“誰?”
暗中人估量著行藏已露,小琉璃又這么出聲一喝,便只得現身而出。
衣帶輕飄云霓仙姿,原來是一雙麗人。
雙方原來是認識的。
“啊!原來是大……小姐……來了……”小琉璃一時漲紅了臉,怪不好意思的樣子,卻
把一雙眼睛看向君無忌,不知該如何是好。
春若水在前,冰儿在后,已是姍姍來到了近前。原來她二人已來了一會儿,一直匿身桃
林,未及出見,君無忌顯然早已發覺,只是沒有說破而已。
由二女臉上神采看來,方才笑聲,定是冰儿所發,這時雖自強行忍著,猶不免面上訕
訕,偶爾与小琉璃目光接触,便自忍俊不住,又自低頭笑了出來。
春若水看了她一眼嗔道:“在君先生面前,不可失禮,還不上前告罪?”
冰儿應了聲:“是。”紅著一張臉,上前几步,向著君無忌請了個万安道:“婢子失
禮,先生不怪!”說了這句話,再也不敢向小琉璃多看一眼,徑自低著頭退后一旁。
君無忌一笑道:“他樣子原本好笑,你不要客气,你們來了有一會儿了吧?”
春若水頷首“嗯”了一聲,臉現笑靨道:“當時你正在教他念書,所以沒有敢現身打
扰,還請不要怪罪才好。”
“哪里話!”君無忌一派自然,含笑道:“這里人人可來,豈有怪罪之理?很久不見,
姑娘身子可好,前此傷勢如何?”
“全好了!”說時,春若水已來到近前,一面笑道:“這可又是我的不對了,一直也沒
有上門道謝,失禮之至!”
面前有一蹲凸出大石,她便倚身石上,一面手理云鬢,襯著一襲素綾長裙,直似出水鮮
荷,俏然玉立,清麗出塵。“今天真是巧了!”她淡淡地說:“在家里悶得發慌,街上又惹
了一肚子閑气,想到這里清靜清靜,摘几個新鮮桃子,卻是遇見了你。”說到“你”字時,
不經意地挑動了一下長長的眉毛,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自落在了君無忌臉上,隱隱
中直似有情,卻是那般悵惘,不著邊際。
“大小姐,您可喜歡吃嚇!這里青蝦又多又大,新鮮极了,我給您抓去,要多少都
有!”一面說,小琉璃挽著一雙褲管,這就要涉水撈蝦。
“不啦!冰涼的,小心凍著了!”嘴里這么說著,臉上卻不自禁地彌漫了笑意,到底她
童心未泯,一听說涉水抓蝦,心里便先自高興,若是君無忌不在跟前,保不住她自己也會下
去。
一听說下水撈蝦,冰儿先自叫起好來,慌不迭跑到溪邊,小琉璃把裝蝦的竹簍子遞給
她,兩個人指指點點,一個在岸上,一個在水里,這就抓起蝦來。
几只紅色蜻蜓在眼前草地上飛著,映著快要下山的太陽,几乎完全靜止地停在空中,看
上去紅通通亮晶晶的,簡直像是寶石瑪瑙做的,怪可愛的樣子。
“很久沒看見你再唱歌了,這陣子都忙些什么來著?”春若水偏過頭來,直直地瞅著
他,眼神儿里滿是關注,說真的,自從那一天由君無忌住處轉回之后,這個人的影子,越發
的盤踞在心里了,說不上什么原因,只要一靜下來,就只是想到他。
“不能再唱下去了!”君無忌挑動了一下他的長眉,道:“唱下去,人家都當我是瘋子
了,听說衙門里已經有人在注意我,要傳我去問話呢!”
春若水“哦”了一聲,由不住低頭笑了,“听說在小琉璃的山神小廟里,正式設了館,
收了不少學生呢,是不是?”
“這件事居然大家都知道了!”君無忌一笑道:“其實說不上什么正式設館,我也是頭
一回,都是些窮人家的孩子,看他們生活貧苦,荒蕪了學業,實在可惜。”
“你真是個怪人!”春若水掉過身子來,一手托頤,用著神秘的眼光,打量著他道:
“這么說,你是打算在這里長住了?”
“也不一定!”
“不一定?”春若水怔了一怔,道:“你要走?”
“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可也不會永遠在這里住下去,你為什么要問這些?”
“我……不為什么……”她的臉紅了一紅,怪不自然的把眼睛轉向一邊。
那一邊傳來冰儿天真的嬌笑聲,敢情是小琉璃抓蝦不慎跌倒在水里了。
“對不起!”春若水羞澀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多知道你一點么?”
君無忌沒有說話。忽然他眼睛里面爆出一种惊訝,對于春若水的這份關注,感覺到詫异
和惊訝。然而,他所看見的這張臉卻是天真無邪的,充滿了人性中最美好、最純洁的那种光
彩。他的詫异隨即為之消失,從而感覺到一种前所未曾有過的朦朧。
睜大了眼睛,他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少女,這一霎他內心無疑是激動的。說來難以
令人置信,活了二十几年,在他的感覺里,竟然好像還是第一次和异性有所交往,就像這樣
面對面談話的經驗,以前都未曾有過,更不要說去領略一個女孩子的感情了。
春若水被他那股直視的眼光,看得心緒紊亂,臉上一紅,語出呢喃地道:“你……怎么
了嘛?是我說錯了話?”
君無忌才似忽然有所警覺,搖搖頭道了個“不”字,即行向溪邊走過去。
春若水看著他的背影,眩了一下眼睛,不覺笑了,“你怎么不說話?”說著,她起身跟
過去。
二人比肩并立,面對著清澈見底的碧溪流水,水面倒影映現著兩個人的影子,整個溪面
為橘色的夕陽渲染出一片玫瑰色澤,人在其間,宛若置身于圖畫之中,便是痴人目睹及此,
也覺得美了。
猛可里劈啪一聲,一只大禽自對面水草中鼓翅而起,兩個人都似嚇了一跳。
那是一只天鵝之類的大鳥吧!丹頂銀翼兩翅生風,一經展翅已飛身當空,不及交睫的當
儿,已置身青冥云煙,眼看著只剩下了小小一個黑點。
君無忌望著它一起沖大的去影,頗似有所感慨。
“姑娘請看!”追認著那個小小的黑點,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這便是我的化身。”
“你的化身?”春若水不能盡解地看著他,臉上現著迷惑。
“形單影只,來去一身!”他微微笑著,臉色頗具凄涼:“這便是我的寫照。”
如果說鳥類也同人一樣有所感触的話,是否也會有孤單的感覺,像是天上的鷹,孤獨一
身,竟日遨游著長空,它可曾有失落孤獨的感傷!
自然,在“鷹”的意識里,是不屑去理解同屬鳥類中的“燕雀小志”的,人是否也是一
樣的呢?古往今來,越具抱負,越強大的人,似乎越是孤獨的,所謂的“超然”、“卓越”
便是如此吧!
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春若水臉上現出了一种傾慕,像是有所反應,她已漸漸地開始了
解到這個人的“卓然不群”了。“君無忌!”輕輕喚了他一聲,她訥訥地道:“你的家呢?
我是說,你家里的人都住在哪里?”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了,形單影只,來去一身。”
“但這不能代表你沒有家呀?”
“對我來說,完全是肯定的!”一霎間,他臉色沉著,現出陰森的笑容。“也許我曾經
有過一個家,但是對我來說,沒有印象,也就說不上有什么特殊意義了。”
臉上又重新現出了笑容,平和中顯示著他的執著,以及些許自賞的孤芳。“對于你來
說,我是費解的!”君無忌笑道:“何必去費這個心思,我自己都不想去了解,你又何苦?”
春若水一笑道:“好吧,你既然不愿意多說,我也就不再多問,倒是有一樣,卻一定要
你答應我。”眼睛里含蓄著淡淡的笑,挑了一下細細的眉毛,意思似在說:“怎么樣?”
君無忌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說:“那塊紅毛兔皮,已不在我的手上。”
“我指的不是這塊皮子!”
“那是什么?”
“是……”春若水眨一下眼皮,道:“我以為你應該猜得出未……是……”一笑道:
“我說出來,你可要一定答應我,要不然我也就不說了。”
君無忌端詳著她的臉,頓了一會儿,輕搖了頭說:“我自問能為姑娘效力處甚少,說了
反倒令你失望,還是不說的好!天不早了,姑娘也該回去了,我先走一步,這就再見吧!”
微微點了一下頭,徑自轉身离去,甚至于連同行的小琉璃也沒有打上一聲招呼。
春若水原指望他會一口答應,想不到對方竟是冷漠如斯,說走就走,了無牽挂,一霎間
只把她愣在當場,作聲不得。她平日養尊處优,最是要強好胜,仗著她春家的名號財勢,誰
不讓她三分?更何況她的美,遠近馳名,芳蹤到處,多的是殷勤自獻之人,每說一句話,也
被人當作玉旨、綸音,報效尚且不及,焉有拒絕之理?想不到卻在這里碰了釘于,雖說身邊
沒有外人,以其自視之絕高,想想也不是個滋味,心里一陣子發窘,既憤又气,于是呆呆地
看著他离開的背影,差一點連眼淚也落了出來。
卻見冰儿笑嘻嘻的由那邊跑來,兩只手捧著裝蝦的竹簍,一陣風似地來到了跟前。
“小姐!小姐!快看看吧,這么多蝦,都滿了!”
身后的小琉璃,高挽著一雙褲管,周身水淋淋地也跟了過來,嘻著一張大嘴,像是功勞
不小。
“您看您看,又肥又大,這么些個,夠炒上一大盤子的了,真好!”冰儿邊說邊自舉起
手中蝦簍,直送到春若水臉前,不經意卻被春若水一膀子搪了開來。
“走開!”
气頭上力道不小,冰儿竟來不及閃躲,嘩啦啦手里的蝦散滿了一地都是。
“唷!”嘴里惊叫一聲,慌不迭往地上搶抬,一旁的小琉璃目睹及此,也傻住了。
兩個人這才發覺敢情大小姐臉上神態有异。
像是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樂意,一下子都為冰儿引發了,卻把一雙含著淚光的眼睛,莫
名其妙的盯著冰儿,說不出的一陣懊惱、失意,偏偏無能發泄。畢竟冰儿是無辜的。
“咦,小姐,您這是怎么啦?”拾了一半蝦,冰儿傻乎乎地站了起來,一面左右打量不
已,“君先生呢?”
“先生走啦!”小琉璃這才著了慌,道:“我……我也得走了!”說罷轉身就跑,跑了
几步,想著不對,赶忙又轉回來,必恭必敬地向著春若水抱拳一揖,待要說句体面的告別
話,嘴還沒張開,對方卻刷地掉身而去。
冰儿叫了聲“小姐”,忙自追上去,哪里能追赶得上?
春若水像是跟誰賭气似的,她輕功原本就好,這一施勁儿快奔,冰儿自是追赶不上,轉
瞬間已遁身于濃密的桃樹叢間。
她象似有意借助奔逐,以發泄心中悶气,卻偏偏有人不容她稱心如意。
猛可里一條人影自樹叢里閃身而出,不偏不倚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人身法好快,更見輕巧,身子一經閃出,二話不說,右手掄處,直向著春若水臉上擊
來。
春若水奔勢极快,這人現身得又是這般突然,一時想收住身子,簡直不能,急切間嬌叱
一聲,出手就迎,反向對方臉上抓來。
恍惚中看見了對方面影,才惊覺到對方像自己一樣,原來是個姑娘人家。
這個姑娘可不是好相与,身手更是了得。春若水一掌抓出,才自發覺對方少女身分,心
里不禁有些后悔,因怕用力過猛,傷了對方面門,其勢已是不及。其時對方姑娘的一只纖纖
細手,原也几乎擊到了春若水臉上,其勢各有前后,看來卻是一樣的疾,簡直不容撤換,直
似玉石俱焚。
自忖著難免“兩敗俱傷”,春若水一時心膽皆寒,偏偏對方少女就有摘星拿月的妙手,
危机一瞬間,那只遞出的手,倏地向側面一翻,翩若夜蝠,已自閃開了春若水面門,不偏不
倚的正好迎著了對方的那只修長手掌。
兩只女人的纖纖細手,各自聚集著惊人的功力,只是所顯示的力道,卻是一剛一柔,大
相徑庭。
春若水這只手力道充勁,無疑是剛的一面,對方少女的一只手,卻似嬌若柔荑。
猛然交接下,春若水的身子忽然間定住了。那只是极短的一霎,緊接著卻自對方少女那
只纖細修長的指掌之間,發出一种奇异的力道。
那种感触怪异得很,春若水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感覺,隨著對方手上一個极為巧妙
的翻轉式子,借力使力”呼的一聲,春苦水整個身子。已被高高拋起。遠遠地送了出去。
敢情春若水整個前奔的勢子,連同出手的力道,一古腦儿全部為對方假借著目標的轉
移。化解了個干淨。妙的是竟然悉數用在了自己身上,呼一足足飛起了丈許來高。
春若水嚇了一跳,總算她身手不弱,身子在空中倏地一個滾翻,硬生生把起來的勢子給
壓了下去,飄出丈許以外,俟到她站定之后,猶自覺出有一股力道,在身子里左右打轉,心
中正自奇怪,不知是何家路數?眼前人影一閃,敢情對方那個長身少女,又自到了面前。
這一次較諸上一次更要快了許多,人到手到。春若水只覺得雙肩上為之一疼,已為對方
突出的一雙纖手拿了個結實。緊接著長身少女的手勢抖處,春若水簡直來不及作出任何反
應,己自被摔了出去。“噗通”,這一下子力道還真夠重,直摔得她頭昏眼花,兩眼金星亂
冒,容得她身子再一次躍起之后,才自覺出身上反倒變得輕快了。
“你……”春若水既惊又忿,怒看著對方這個長身少女:“你是誰?”
太陽雖然下山了,可是天還沒有黑。
林子里光彩舒徐,面前的這個少女,有著長長身軀,細細的腰身,隔著一襲鹿皮長裙,
亦見其修長均勻。
這個人堪稱得上秀麗出群,只是對春若水來說,毫無疑問,那是陌生的。看上去,對方
年歲也与自己相仿佛,即使大一點,也屬有限。那一雙充滿了智慧、狡黠但卻美麗的眼睛,
應該是她整個臉上最突出的一部分,這時卻瞬也不瞬地向自己盯著。
“你大概就是這里鼎鼎大名的春小太歲吧!”長身姑娘微微點了一下頭道:“久仰之
至,听說你文武雙全,本事很大,只是今天看起來,好像也并不怎么樣,這樣的武功,是不
夠資格稱雄霸道的。”
“你胡說些什么?”春若水睜圓了眼睛嗔道:“誰認識你?你到底是哪里來的?”
“從來的地方來的!”長身姑娘道:“認不認識都無所謂,今天見了面以后,我保証你
對我印象深刻,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說時,這個姑娘腳下緩緩向前邁進了一步。頓時,春若水就覺出有一股無形的凌人勁
道,迎面襲來,一時連身上衣裙亦為之飛揚起來。雖說是好沒來由,春若水卻是万万也不會
想到,這股凌人勁道,竟是發自對方身上。
“你對我好像很不服气的樣子,不要緊,我們這就來比划比划,我保証,你連我的身邊
也沾不上一點,不信你就試試看。”
說時她面含微笑,不著一些怒跡,話聲一落,緩緩又自向前方踏進一步。隨著她前進的
身子,此時又有大股勁道,襲近過來。
這一次春若水可是惊覺到了,她自己功力雖然還沒有達到這般境界,可是卻也知道,一
個人如果內功達到了一定境界,練成“提呼一气”的境界之后,便可以運之于体外,甚至于
可以用以傷人。有了這般造詣,隨時隨刻都有一層气机圍繞全身上下,用之于動手過招,常
常可以事先測知敵人意圖,即所謂“敵未動而己先動”,有凌云駕虹之勢,無縷冰剪彩之
痕,防人之未防,攻人之未動,自是味滿迂回,不可思議了。
一念之興,春若水禁不住大為惊心,表面不著痕跡,暗中卻已知道是怎么回事。無論如
何也沒有想到,對方這個看來和自己年歲相若的姑娘,竟然會負有如此奇异的功力,看來今
天這個架是打不下去了。
這么一想,她干脆倒也不气了,“你不是想激我跟你動手,要我出丑么!哼!我就偏不
要你稱心如意,倒要看這個架怎么個打法?”
思維一轉,果然心平气和,先時的盛怒,一古腦儿變得無影無蹤。
對方少女,那雙黑白分明的妙目,仍然向春若水注視著,長長的一雙黛眉,向兩下遄分
而起,那一雙碧海青天的湛湛眸子,更似含蓄著几許睿智,似笑未笑,整個臉上交織著罕見
的清秀鐘靈气息。
看起來,兩個人同樣的冰雪聰明。
“好涼快的風。”輕輕掠了一下散置在前額的几根亂發,春若水仰首當空,有意裝糊涂
地把對方發自体內的气机當成空谷來風,避開了對方那雙“諱莫如深”的眼睛。
“是么?”長身姑娘微微笑道:“再試試看吧!”
一面說時,腳下大大前踏了一步。陡然間,大片風力平地而起,呼嘯一聲,引得地上殘
枝敗葉悉數騰空而起,刷然作勢,一徑穿林而入,惹得蕭蕭林葉,紛紛墜落,看上去就像是
下了一天的怪雨,其勢越是惊人。這一切無疑是長身姑娘所賣弄施展,看在春若水眼里,焉
能不為之惊心?
長身姑娘以充沛內元真力,逼行体外,露了這么一手,雖不曾与對方真的動手過招,卻
也達到了“不戰怯人”之功,內力猝然回收之下,一天枝葉悉數為之墜落。
一起一收,層次鮮明。滿空枝葉猝然落地,一時万籟俱靜,再沒有一絲微風,一片飛葉。
春若水即使存心裝傻,卻也不能“無動于衷”,神色間便自現出了悻悻表情。
長身姑娘嫣然含笑地向著她點了一下頭,挑動著長長的眉毛:“今天有點不大對勁儿,
看來這個架是打不成了。說真的,我們能有今天這一見,也算有緣,我就住在城里的‘玉荷
香’,一半時還不會离開。歡迎你隨時來玩。”說完了,她隨即掉身而去。
走了兩步,卻又停住,姍姍回過身來。春若水兀自睜著雙大眼睛盯著她。
“有句話忘了問你,”長身姑娘臉上現出了一抹微笑:“剛才跟你在一起談話的那個人
可是姓君?”
春若水微微一怔,這才知道,敢情自己与君無忌的一番邂逅,也落在了她的眼里。雖然
說她与君無忌之間,在感情上來說還談不上什么發展,但是不可否認的,他在她的心里卻占
著极重要的位置,這是屬于她自己的一份隱私,自不欲為外人所知。長身姑娘忽然有此一
問,雖然极其自然,并不似有任何影響,卻在春若水心里激起了一番波動。這种感触极其微
妙,等到春若水有所警覺,鎮定下來,顯然已無了痕跡。
“你……”春若水略似窘迫地道:“為什么要問這個?”
“為什么不能問這個?”長身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他就是那個君探花吧?”
春若水心里一顫道:“你認識他?”
“如果認識也就不問你了!你覺得奇怪?”長身姑娘笑了笑,繼續接道:“其實一點也
不奇怪,這里人都在談他,我難道就不能問問?”
春若水想想無話可答,長身姑娘卻含著淺淺的笑,轉身自去。
桃林里已現出沉沉的暮色,大群的麻雀嘰嘰喳喳在附近几棵樹上亂囂地叫著。
春若水不自覺地發了一陣子呆,忽然想到要問她到底是誰?姓什么、叫什么?容到她追
過去時,卻已經失去了她的影子。
涼州城大軍云集,匯集著各路而來的北征人馬。
早在一個多月以前,就听說皇帝親率大軍,分兵五路由北京來了,可是直到如今,還沒
有迎著老人家的龍駕。這會子來了消息,說是圣駕已到了蘭州,就要起駕北上了。
說來可笑,“北征”的目的,只不過是對付“瓦刺”一族區區四万人馬。曾經歸順受封
為“順宁王”的瓦刺部族首領“巴圖拉”,因為“獻璽”不成,惱羞成怒的在邊界虛張聲
勢,部署了一些人馬,可怜朝廷,只以為他是有所异圖,這便又一次“御駕親征”,未免是
小題大作了。
也許是當年被蒙古人統治怕了,一點風吹草動,也能令大皇帝寢食不安(作者按:成祖
對北用兵,前后總計六次之多,除第一次派大將邱福擔任主帥之外,剩余五次皆御駕親征,
其本人于第六次親征,班師回朝中死于中途)。為了抵抗想象中“死灰复燃”的元軍,成祖
不惜在北京大興土木蓋置規模宏大的宮殿(即今日北京故宮),著手將國都由南京遷來北
京,他要親自坐鎮,立志肅清沙漠,不再給蒙古人任何可乘之机。
這次親征,雖不似第一次號稱六十万大軍那般強大,可也人數不少,兵分五路,聲勢极
見浩大,比較特別的是,這一趟隨同他御駕親征的,除了次子“漢王”高煦之外,還帶著他
心愛的皇太孫朱瞻基同行,要他長長見識。
也許不欲過于招搖,或是恐怕引起百姓的猜疑,軍次蘭州,朱棣皇帝臨時心血來潮,一
紙手令,免了漢王“征北大將軍”的封號,要他不必跟隨自己北上親征,暫時率部警戒河
西,只等著大軍凱旋而歸,一同班師回朝就得了。
就只是這道朱砂御筆親批的手令,為“漢王”高煦帶來了一番意外的惊恐与臆測。跪接
圣旨之后,高煦特別把宣旨的中軍主將鄭亨讓至花廳,傳筵盛待。筵中,高煦把盞不飲,久
久無語。
鄭亨旁敲側擊,早已看出了王爺的心事,他与高煦交非泛泛,當年“靖難”之役,鄭亨
為前朝密云衛的指揮僉事,即為高煦所招降,日后得能封侯,亦多賴高煦從中斡旋美言,這
一次侍駕親征,也是高煦在父皇面前力荐其勇,才得拜將侍駕同行,對于漢王的知遇隆情,
鄭亨百死無能為報。眼前倒似机會來了。
“恭喜王爺!這一次御駕親証,定當旗開得胜,班師回京后,論功行賞,王爺便是第一
大功,圣眷之隆,便是當今太子,也是難以望其項背……”說時鄭亨离座站起,雙手捧盞,
笑嘻嘻地道:“卑職恭敬王爺一盅,先干為敬,請!”一面仰首,便自將手中酒飲了個干淨。
高煦望著他意圖闌珊地笑笑,手里的琥珀玉盞,拇指上的漢玉搬指交映生輝。“是么?
我看并不盡然,你歸座吧!”
鄭亨應了一聲,回座坐好。
高煦把一只琥珀酒盅儿滴溜溜在桌面上打著轉儿,一雙眼睛乜斜著鄭亨道:“怎么會忽
然改了主意?准是誰在老爺子面前玩了舌頭,你可知道?”
“這個……”鄭亨想了想,搖頭道:“以卑職看還不至于,這些天圣上一直都還在惦記
著王爺,五天以前的全鹿晚宴,他老人家特別還提到您,說是王爺您最愛吃鹿肉,要賞您一
只鹿腿,是楊大人說王爺遠在涼州,這條腿怕是到不了就餿了,圣上哈哈地笑了!”
高煦聆听之下,臉已大為轉和,輕嘆一聲道:“說的也是,從靖難之役起,我父子就一
直沒有分開過,他老人家一直還是惦著我。”微微一頓,他坐正了道:“怎么,楊榮也來
了?”
“來了!”鄭亨說:“圣上要他一路上給太孫上課,怕太孫耽誤了功課。”
高煦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這就是我哥哥聰明的地方,他知道圣上疼愛這個孫子,而他
本人人緣又不佳,把儿子往圣上跟前一送,皇上一疼孫子,他這個太子也就固若磐石了,不
用說這是胡廣、楊榮他們出的主意了!”
“這……”鄭亨垂下頭道:“卑職可就不清楚了。”
“哼!一定是!”高煦一只手攥著手里的酒盅,瞪大了眼道:“誰好誰坏,誰存心跟我
搗蛋,我心里清清楚楚,想弄個毛孩子把我給砸下來,做夢!你們走著瞧,倒看看鹿死誰
手?”
鄭亨一聲不哼,只是在一旁賠著小心。
高煦看在眼里,忽然一笑道:“你對我好,我是知道的,有朝一日,錯待不了你。”
“是。”鄭亨离座肅立,一副軍人本色。
“坐下,坐下!”高煦笑著拍了一下手道:“給將軍看酒!”
几個身邊親信,剛才都走了,應聲出來的,不是外人,正是他新愛的隨身小妾“銀雁”。
這個銀雁如今已改了裝束,羽衣鳳帔,丰姿綽約,看來越發標致了。輕輕扭著腰肢,喚
了聲“王爺”,向著高煦福了一福,這就要去執壺看酒。
高煦眉開眼笑道:“你來了?”指著鄭亨道:“這是新拜的北征中軍主帥鄭亨鄭將軍,
上前見過。”
銀雁待要見禮,鄭亨卻慌不迭离座站起,睜大了一雙牛眼道:“這位是……”
高煦哈哈一笑道:“這是我新收的一房小妾,他娘家姓季,就叫她名季銀雁吧!”
“那怎么使得?”鄭亨正色道:“既是王爺寵妃,理當以君臣之禮相見!”
“不必了!”高煦哈哈一笑,抓住鄭亨手腕,似喜又嗔道:“剛才那話日后不可談起,
別人听見,可又要多心,說我目無太子了!”
“可是眼前沒有外人……”鄭亨笑眯了眼道:“王爺您就是我鄭亨未來的圣君呀!王爺
難道沒有听說?”忽然他的聲音放小了,一面把頭湊近高煦耳邊道:“朝中傳說,北征凱旋
之后,就要改立王爺為太子啦!”
高煦哈哈笑道:“沒有的話,沒有的話!”其實這個傳說,他早就听說過了,心里卻井
非沒有隱憂。眉頭忽然一皺道:“不見得吧,真有這個意思,為什么還帶著太孫同行?”
“這……”鄭亨搖搖頭道:“依卑職見,這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你的意思是……”忽然一笑道:“今天不談這個了,坐好了,咱們喝酒!”
銀雁嬌笑著喚了聲“鄭將軍”,已自手上銀壺,滿滿為鄭亨斟了一杯。
“不敢當。”鄭亨抬頭看了一眼,只覺得王爺這個寵妾,果然頗具姿色,櫻口瑤鼻,眼
睛尤其漂亮,黑白分明,頗有懾人之勢,襯著一雙遄起一如刀裁的眉毛,更似有几分男儿的
英气,這等儀容,絕非出身風塵,卻不知王爺哪里覓來?心里羡煞,由不住又自多看了一眼。
高煦見狀,微微一笑道:“我這小妾還擅歌小令,彈得一手好琵琶,今日晚了,等你北
征回來,我讓她好好唱上几段給你听听。”
“王爺恩寵,這就不敢當了!”一面說,一面雙手捧杯站起道:“一言為定,卑職先干
為敬!”
說著仰首,把滿滿一盞酒飲了個涓滴不剩,下意識地又向著銀雁看了一眼,回目高煦
道:“卑職奉旨還要到李大人的‘哨’軍去一趟,這就向王爺告辭了!”說著,即向高煦行
了大禮。
“這就走么?”高煦打量著他道:“好吧,過境涼州時,你再來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
你商量。”
鄭亨連聲應著,又向一旁侍立著的銀雁抱了抱拳,徑自轉身步出。
高煦親自送他出了花廳,在二門外招呼了他的隨從,這才轉身回來。一進門就迎著了銀
雁的盈盈笑臉,嬌滴滴地喚了聲“王爺”,卻被高煦一把抓過來,讓她坐在膝上。
“別价,”銀雁緋紅了臉,左右打量著,道:“別叫他們看見了。”
“這里沒有外人,我打發他們走了!”
“這么說,王爺与那位鄭將軍是談重要的事了?”
“那還用說?”頓了一會,他才嘆了一聲道,“皇上來了圣旨,著我就地警備河西,除
了我征北大將軍的封號,用不著再去蒙古打仗了,這一下可以好好跟你在一塊了,你這一頭
漂亮的頭發,也用不著再剪了!”
“啊!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高煦怔了一怔,道:“咦!你好像還不大高興似的?”
“妾身哪里敢?”她輕輕嘆了一聲,略似遺憾地道:“妾身遺憾的是,失去了一次在王
爺跟前效力的机會,也叫王爺看看妾身吃苦不讓男儿,頭發剪了又算什么?以后還會再長出
來的。”
“好!”高煦連連點著頭道:“說得好,你果然沒有讓我白疼你,真要把你送給了別
人,我還有點舍不得呢!”
“王爺!”銀雁忽地站了起來,道:“您說什么?”
“銀雁!”高煦笑了笑道:“剛才那個鄭亨,我看他對你甚是有意,他如今是皇上跟前
的紅人,身拜中軍主帥,未來前途無量,我打算把你送給他,你可愿意?”
不容他這几句話說完,銀雁早已經熱淚漣漣,那張俏臉一霎間,變得雪也似的白。
“王爺!你不要再說了。”她身子搖了一搖,就著一張太師椅,直直地坐了下來道:
“王爺……使不得。”說著,眼淚更自簌簌淌個不已。
“你也許還不知道,”高煦道:“他是受封的‘武安侯’,圣眷正隆,你跟了他實在也
很不錯了,還不愿意?”
“王……爺……”銀雁簡直位成了個淚人儿,道:“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她忽地伏身地上,頻頻叩頭不已。“王爺……”她斷斷續續的道:“打從那天進了王爺
家門,侍候了您,妾身就是王爺的人了,一馬難配雙鞍,烈女不事二夫!王爺真要把妾身賞
給了外人,妾身可是活不下去了,也只有一死以謝王爺的大恩,也不能……也不能……”一
時涕淚交流,泣不成聲。
高煦臉色微現不悅,卻又改了笑臉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你看你哭成這樣,起來,起
來。”一面說,伸手把她給拉了起來。
“王爺……這才几天,您……就煩我了?”銀雁抽出了絲帕,背過身子一面擤著鼻涕,
道:“這輩子我跟定了王爺,什么時候王爺不要我了,只說一聲,我自個會打發我自己,用
不著您為我煩心……”
高煦看著生愛,著實有些感動,自她手里拿過絲帕,親自為她拭著淚。“干嗎說這些喪
气話?照你這樣,我府里眾多小妾豈不都要尋死了?”
“我是我,”銀雁斜過眼珠來道:“妾身只要服侍王爺,哪怕降為王爺跟前一名歌伎、
一名丫環,這輩子也是服侍您定了,哼,我就是不离開您!別想把我……送給外人,什么侯
不侯的,我才不稀罕。”
說著,她接過絲帕來,把臉上擦擦干淨,站起來向著高煦窘笑道:“都讓我把王爺您的
興頭給敗了,我給您燙酒,菜都涼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經吃飽了。”
“那我就扶著您到那邊坐一會儿。”一面說,銀雁就過去扶高煦站起,卻被高煦一把抓
住了胳膊道:“我才多大,就用著你來扶我了?”
銀雁只覺得王爺那只抓著自己的手,火也似的發燙,一抬頭,接触到對方那雙充滿了湛
湛情焰的眸子,心里頭禁不住一陣子發慌,頓時臊紅了臉。
高煦一只手緊緊抓著她的膀子,那一只手可就攀上了她的香肩,臉上顯示著不怀好意的
那种笑,緊接著他的那只手已自探入銀雁的酥胸,在對方隆起的部位恣意摸索起來。
“王爺……您這是怎么啦?不行……這里不行呀……”
紗幔雙分,一帘相隔之外,展示著鋪有獸皮錦褥的華麗花廳。一行銀燭瑩瑩高燒,淡淡
的八寶沉香,裊裊發自仰首向天,作狀長嘶的銀質“噴金獸”嘴里。
往常高煦用膳時,這里照例有一班歌舞侍候,半醉微醇之后,況乎美色當前?那時候的
他,可就不惜斯文掃地,即使當眾出丑,也屬平常,全賴著一個慣悉主意、得力總管“姜
威”的盡力打點。就只是眼前這個花廳,那几張充滿了淫穢邪惡、五彩斑爛的錦緞皮褥上,
風流年輕的王爺,一次次撕下了他尊嚴的外表,干下了多少荒唐的風流勾當?他的大膽、無
恥,已到了“駭人”地步,偏偏無人能加以阻止,對于那些為數千百、無辜失身的可怜處
子,這种安排,除了歸諸于命運之外,便只怕很難解說清楚了。
新來的銀雁,還不清楚這些,乍睹著高煦的“即興”自是大為吃惊。她哪里知道,今夜
此刻,在高煦過往數不清的臨場即興里,已算是最斯文的了。最起碼,眼前還沒有外人。最
起碼,眼前的高煦,仍然還保持著一份對她的眷愛戀情,照往常高煦的習性來看,這是不可
思議的怪事。
只是,還能保持多久呢?
披著一天星月,君無忌由后岭繞道歸家。
一排雪松,恰如翠屏,万竿修篁在夜風里輕輕搖曳,梅花謝盡,只著空枝,月華如水,
直似無限凄涼……
一只白頂大鷹,靜靜地在空中盤旋著。冷風颼颼,一次又一次地由山洼子里盤旋升起,
惹得地面上浮動的細小物什,不時沙沙作響。
遠遠地站住了腳步,君無忌忽似心有所警。這种感触是奇妙的,有時,在“死神”忽然
向你接近時,常不忘戲謔性地与你打上一聲招呼。
一縷尖風,直認著君無忌頸后襲來,尤其是混雜在風勢里,簡直難以体會。君無忌卻仍
然覺察到了。甚至于在覺察到這縷暗器破空聲的同時,已經辨知了暗中藏匿著的那個人。
暗器是一枚甚是細長的“穿心毒刺”。由于体積過細,難著力道,通常這類暗器皆需借
助于一根吹管,完全是摹仿土人射獵時的那种發射方式,一吹而出,力道极是強勁,江湖武
林中擅施這种暗器的,的确還不多見。
君無忌似乎對于暗器听風之術有著极為精湛的經驗,在他确認身后暗器飛來的准确方向
無誤的同時,甚至于連身子也無需轉動一下,即以收肩錯骨之術,將整個的頸項頭部,向右
邊錯開少許。那一枚极具殺傷功力的暗器“穿心毒刺”,便自緊緊擦著他的脖子滑了過去。
暗中人万万沒有料到,這种全無聲息的暗器,竟然會走了空招,緊接著第二第三兩根穿
心毒刺,一古腦地同時向著君無忌身后射到。
既名“穿心毒刺”,可知其特長在于射取人的“心臟”部位,這兩枚毒刺,雖分先后,
目標則一,一致地向著君無忌后心部位射來。
既是“毒”刺,暗器上必然涂有劇毒,一中人体,見血封喉,眨眼的工夫,便能全身變
色橫尸當場。
君無忌早在閃過第一枚毒刺的同時,已經預料到對方的接二連三,隨著他旋風般地一個
滾翻之勢,右手輕分,己把來犯的兩根毒刺雙雙格落在地。
星月下似有一條瘦長的人影子閃了一閃,卻自側面高可參天的一棵雪松上拔空直起。
隨著這人的突然拔起,“吱”地響了一聲 哨。
這聲突發的哨音,使得君無忌驀地心有所警,突然掉過身子,兔起鶻落,直向居住處快
速扑去。
哨音再起,君無忌卻已迅若飄風地來到舍前。他几乎已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他身子來到舍前,待得踏入的一霎間,竹舍門扉“刷”地敞開來,一條人影,极其
快捷地直由舍內飛閃而出,雙方勢子都猛,几乎撞了個滿怀。
這人顯然吃惊不小,乍然交接之下,掌中一口“魚鱗刀”蒙頭蓋臉,直向著君無忌身上
猛砍下來。
君無忌當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乘著自己外出未歸的空檔,潛來竹舍,似在大動搜
索。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他既惊又怒,簡直難以按捺,對方這一刀,更触發了他無邊怒
火,冷笑一聲,不避反迎,右掌遞處,恰似躍波之魚,“錚”然作響聲中,已為他反攀住了
魚鱗刀的刀身。
那人惊得呆了一呆,用力向外奪刀,無如刀身在君無忌巨力把攀之下,竟似重有万釣,
雖然施出了全身力量,亦休想扳動分毫。
月色里,這人身材不高,十分瘦削,鷹鼻子鷂眼,极見猙獰,一望之下即知道不是個好
東西。
這人一連兩下,未能把兵刃奪出,才知道今宵不利,遇見了厲害的敵人,心里一惊,顧
不得出聲招呼,左手穿處,五指箕張,似打又抓,一掌直向著君無忌臉上招呼過來。
眼看著這一巴掌打了個結實,偏偏突然又落了空。鷹鼻漢子一經覺出不妙,再想從容撤
招,哪里還來得及?猛可里瞧見了對方那張俊臉,极具陰沉,卻有一股凌人的巨大力道,兜
心扑体,直叩過來。鷹鼻漢子由不住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軟,整個身軀迎著了
對方巨大的掌力,己自被高高地拋了起來。“噗通”摔下來,當場人事不省,掌中魚鱗刀
“哧”地脫手擲出,直飛出丈許開外,當啷啷墜地有聲,煞是惊人。
雙方動手說來聒絮,其實极為快速,不過是一照臉的當儿。
君無忌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一掌重傷了鷹鼻漢子,眸子閃處,早已看見,另有一
條人影,由自己住處的窗櫺子掠身而出。
這人一身輕功,頗是了得,雙足落處,沾地無聲,他顯然已經看見了同伴的身遭不幸,
自是吃惊不小,偏偏君無忌放不過他,挾著戰胜之威,驀地騰身而起,翩若惊鴻直襲過來。
林子里再一次響起了哨音,顯示著這一次的行動并非突然,而且甚具規模。
這一聲哨音,很可能是在催促各人离開,是以聆听之下,這人益加顯得張皇,左肩突然
向下一沉,擰身反掌間,打出了一支暗器,出手發聲,其音如哨,竟是一支“瓦面透風
鏢”。身后拖著一襲紅綢子鏢衣,顯然勁頭十足,一發而至,直襲君無忌面門。
君無忌已警覺到,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正自圍繞著自己身側四周,漸漸地襲近了,它所
展現的意義,大堪玩味,卻是不可掉以輕心。正因為君無忌有此一悟,才決計對來犯者施以
辣手,不使其從容遁開。
“瓦面透風鏢”夾著一股尖銳勁風,一閃而至,卻為君無忌運施了個巧勁儿反手一托,
一甩,借力施力,“哧”反循著對方身后打了過去。
那人當然知道對方不是好相与,瓦面透風鏢一經出手早已把插置小腿上的一雙精鋼匕首
取到手中,這時更不遲疑,緊接著身形一個快速旋轉,左手掄處“叮當”一聲,已把飛來的
鋼鏢格向空中。
勢子已是刻不容緩。瓦面透風鏢“當”然作響中,方自格開的同時,正是君無忌挾著強
大的風力,猛然襲近的一霎。
這人已無能再施詭計,似乎只有硬拼一途,嘴里喝叱一聲,兩支精鋼匕首,隨著他腳下
的一個搶步,一上一下,同時直向著君無忌前心小腹上力刺過來。
觀其出手,不謂不快,兩支匕首上聚力万鈞,力透刀鋒,一下子要是扎實了,准能在君
無忌身上留下兩個透明窟窿。眼看著雪亮的兩支刀鋒,几几乎已經扎實在了,偏偏變生肘
腋,“哧”地走了個空。
這人几乎怀疑自己的一雙眼睛看花了,眼看著對方偌大的身子,在自己刀鋒迫近的一霎
間,整個身子不曾移動,卻只是凹腹收胸,向里面收了一收,活像一只彎腰的巨蝦,就這么
便閃開了看似凌厲的一雙匕鋒,其間距离容或間不容發,偏偏就是沒有扎著。
緊接著這只彎腰的巨蝦,便似一只巨鳥般的輕巧,呼地一聲,已自他頭頂上掠了過去。
君無忌顯然是施展一手“陸地翻騰”的提呼气功,間雜著他過人的輕功,施展開來,如
幻似真,宛若大風回蕩,容得對方惊覺不妙時,其時早已不及。一股強大的風力,發自君無
忌的右掌。這人簡直連轉身都來不及,隨著君無忌掌風遞處,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麻,登時
動彈不得。
君無忌到底与對方沒有深仇大怨,這一掌原本可以結束他的性命,臨時動了惻隱之心,
掌力一收,臨時改為定穴手法。武林中能夠以隔空掌力,定人穴道者,為數极微,准乎此,
君無忌身手堪稱惊人了。
他這里方自得手,猛可里身后疾風襲項,一條人影,自空而墜,緊系著他身后襲到。這
人想必一直就藏身在竹舍之上,此刻眼看著同伴雙雙受制于君無忌,這才不顧一切,拼死現
身出擊。
好快的勢子!星月下,這人手里的一雙奇形兵刃“五行輪”,划出了刺目的白光,隨著
這人的急快落勢,直向著君無忌身后猛砸下來。
君無忌心里一惊,這才知道對方來人竟是如此之多,身子一個快閃,极其惊險地躲開了
對方雙輪。
身邊上“當啷”的一聲脆響,緊接著 嚓聲中,一株碗口粗細的松樹,在力承雙輪重擊
下,生生為之折斷。
這人并無戀戰之心,一招失手,緊跟著就地一滾,兩腳力踹之下,“哧──”箭矢也似
向林中竄去。
君無忌自是放他不過,冷笑一聲,身形晃處,緊躡著對方身后,快速追去。
前行人一頭扎進樹林,便自施出全身力道,發足狂奔,無如君無忌輕功了得,一經展
開,如影附形,旋踵間已是首尾相銜。
君無忌待將施展劈空掌力,如法炮制,將對方穴道定住,猛可里斜刺對向,陡地閃出了
一條人影,疾如電閃,一經現身,已臨眼前。黑暗里看不清他是個什么長相,卻穿著一襲過
長披風,劈啪聲中已臨眼前,人到手到,兩只手“排山運掌”挾著一股极稱凌厲的風力,直
向君無忌前胸直叩過來。
這才是對方核心人物,主要角色。
君無忌方自辨出,對方臉上罩有面罩,顯然不欲以真實面目示人,其勢已极見緊迫,對
方強大的掌力,直似無堅不摧,在他全力運施下,事實上已把君無忌整個身子包容于掌風之
內。
這人功力,端的了得!事發突然,簡直不容多想,君無忌陡然力貫雙掌,便自与對方的
兩只手掌迎在了一塊。
雙方功力十足,簡直無能取巧。這等硬出硬接的打法,設非是認定了對方功力不如自己
才敢如此輕率,否則便為不智。四掌相接之下,看起來兩個人几乎靜止不動,像要粘在了一
塊,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霎,緊接著雙方的身子直似勞燕分飛,刷地分開來。
或許是為了化解那一股充斥迂回体內的強大力道,不得不分開,這么一來,可也就顯出
了他們雙方功力的深淺。
蒙面人起身如鷹,足足拔竄起三數丈高下,落在一棵巨松之巔,高處風疾,飄動著他身
上那一襲長衣,獵獵作響。他顯然壓不住內心的震惊,震惊于對方的蓋世神功,目光逡巡
處,這才看見君無忌借助于一只右臂的高攀,整個身軀垂吊于一截松枝上,他身軀甚是壯碩
強大,那松枝卻又似嫌過于細小,偏偏竟能承受得住,未曾折斷,宛如一根細小魚竿,吊著
了一條超大的巨魚,夜月下只是上上下下,不停地忽忽悠悠顫動不已。
蒙面人看在眼里,益加的吃惊不已,君無忌這一手“老猿墜枝”的杰出身法,又一次顯
出了他杰出的武功造詣,莫怪乎功力過人,一向目高于頂的蒙面人,也為之震惊了。
然而,雙方畢竟不曾真的動手過招,卻也不能就此認定孰胜孰敗。
“領教了!”像是雞啼也似地發出了一聲怪笑:“足下功力蓋世,高明,高明,今天太
倉促,這就不打扰了,再見!”聲音尖細清脆,宛若童子,十分高亢。
君無忌听在耳朵里,陡然一惊,似曾相識,右手輕松,飄落地面,待將向對方盤看打量
時,蒙面人卻已施展身法,自高高樹梢上拔身而起,一路倏起倏落,星丸跳擲般消失。
觀諸此人,身法奇快,只是君無忌果真運施全力,卻未必追他不上,少存觀望之后,再
想追赶,其勢卻已不及。
方才激烈的戰斗形勢,明明一触即發,轉瞬間竟然卻又消逝于無形之間。正因為這番舉
止,有悖常情,尤其是未后這個蒙面人的出現,既現又隱,似戰不戰,其中更似隱藏著几許
詭异,令人好生不解。
君無忌略一思索之下,忽然明白過來,慌不迭向居住之處發足狂馳,一路輕蹬巧縱,十
几個起落,已穿出眼前樹林,返抵家門。他所記挂的是那兩個受制于自己的人,一個為自己
定住了穴道,一個昏歇當場,只是這一霎,兩個人都失蹤不見了。
君無忌呆了一呆,不禁為之茫然。以他那么心思縝密之人,想不到竟然亦會一時大意,
著了對方道儿,乃至于將捉到了手的人質,白白任對方帶回。
不及多想,他匆匆進入住處竹舍。兩間房子看似無异,但是當他進一步小心觀察時,便
自察覺出處處都有翻動的痕跡,甚至于書桌上的書,抽屜里的東西,都翻動過了,一時卻也
看不出是否遺失了什么。
這番舉止絕非偶然,它真實的意義又是什么?君無忌靜靜的在思索著。
情況顯示,對方人多勢眾,各精武藝,尤其是后來林中蒙面現身的那個人,更是技藝超
群,儼然一流身手,只看他即時現身,出手對敵,不過一招旋即退身,分明誘己上當,就勢
聲東擊西,從容把兩個受傷的人質帶走,敗勢之中,從容進退,這人的老練,胸有城府,也
就可以想知。當然不可能是一般黑道人物的上門打劫,自己孑然一身,兩袖清風,還有什么
好惹眼紅的?仇殺?更不可能,因為自己并未“种”仇于人。
他由是想到了前番為自己縱回的綠衣姑娘“冬梅”。如果說自己出道以來,曾經結仇与
人,這便是惟一的“仇人”了,只是,這幫子來人,顯然不是來自那個神秘的組織“搖光
殿”,而且分明也不是尋仇來的,這些几乎可以斷言無誤。
憑著君無忌多年來混身江湖,精湛的鑒察能力以及閱人經驗來判,這些人甚至于并不十
分酷似黑道人物。那么,他們是哪里來的?這就費人思忖了。
君無忌這么想著,一時熱血翻涌,惴惴難安。誠然,他的來歷、動態,一切的一切,實
在啟人疑竇,惹人費思,只是如果說因此而遭致別人上門搜索,卻未免有悖常情,然而君無
忌卻不作如是想,似乎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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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皇帝已到了蘭州。風聲不脛而走,到處都在傳說,卻又莫衷一是。
早在十天前,涼州知府向元已接到了由省城里快馬傳遞而來的公文,三天前,更接到了
“漢王”高煦的一紙手令,著令他今日過府候傳。
這可是要命的差事,馬虎不得。睜著一雙极度缺覺、熬紅了的眼睛,猶自与手下幕僚磋
商著,總算打點整理出一份詳盡的報告手本,向大人他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大人您還是稍睡一會吧!這樣子是不便參見王爺的!”說話的劉文案,先自打了個老
大哈欠,為了赶寫這個報告手本,他足足在燈下熬了一夜,端正的蠅頭小楷,一個字一個字
寫在宣紙上,事后還打上紅線,雖說是一份手本報告,可比上給皇帝的“折子”還要謹慎小
心。誰都知道這個王爺比皇帝更難說話,一點不周到顧全不過來,后果堪憂,“掉頭”許還
不至于,頭上那頂烏紗帽可就別想再戴下去了。
向大人仔細地翻看了一回,還算滿意地點了一下頭,看了一下窗戶道:“什么時候了?”
“回大人,”老奴郭福小心地說:“午炮剛放過,大人該用膳了!”
“還吃什么飯哪!快備轎!”
“轎子早備好了!”郭福眼巴巴地說:“可……大人,夫人關照說,一定要您吃點東
西,都准備好了!”
“唉!她懂些什么?這可是‘殺頭’的差事,吃飯,吃飯,這都多早晚啦!”低頭,才
發現敢情還是一身小褲褂,慌不迭赶緊著人去拿官衣翅帽,嚷著換衣裳。
一份“官誥”早就在架子上撐著,還是由郭福侍候著穿戴。
衣服很快就穿好了。侍候這個差事可有十來年了,郭福稱得上十足的內行,臨完還不忘
由腰里取出一把小梳子,為向元把一部既濃又黑的長須順捋順捋。
“大人先別慌,听說王爺有午間小睡的習慣,去早了,怕是不大好吧!”劉師爺忽然記
起了這么一檔子事,倒是提醒了向元。
“啊!你不說,我還几乎忘了!”嘆了口气,無可奈何地這就又坐了下來。
“也不急在這一時,大人您先坐下來吃點東西,想想看還有什么話要面稟王爺的,這次
机會難得呀!”
“還有什么好說的呢?該說的都說了!”
“這是官事,還有私底下的呢?”
向元怔了一怔,一時無以置答。
劉師爺一笑,吩咐郭福道:“飯好了么,我就陪大人少吃一點吧,你張羅去吧!”
“是。”郭福請安告退。
几個幕僚各自告退,向元還要留他們吃飯,卻被劉師爺拿眼睛給止住,也就罷了。
轉瞬間,花廳里可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你這是……”向元眯縫著兩只眼:“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話,怕他們听見?”
“那倒也不是!”劉師爺神秘地笑著:“總之,這种事不便聲張!”他把頭向前傾近
了,道:“晚生不久听見了個風聲,說是王爺正在物色佳麗……”
“啊!”
“大人可知道一個小道來的消息?”劉師爺聲音又放低了:“東村大元米號的季胖子,
就因為把他女儿獻上去,孝敬了王爺,這會子可抖啦!”
“有這种事?”
“千真万确!”劉師爺說:“季胖子有一房遠親,說是在王爺的天策衛里出差,這就成
了事,听說他那個親戚新近升了差事,當上了‘所鎮撫’啦!”
向元微微一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還能眼紅?誰叫季胖子有個漂亮女儿呢?”
“大人,話不是這么說的。”
“怎么說?我也沒有女儿,難道,我堂堂一個知府,還能去……”
“大人!”劉師爺不愧忠心報主。語重心長地道:“大人這個,知府干了七年了,難道
不想高升,換個差事?”
“這……”向元苦笑著:“你還有什么主意?”
“這件事其實一點也不難。”劉師爺笑得很輕松的樣子:“只要大人出面,兩下里應付
得体,呵呵,保管大人你今后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向元愕了一愕,皺了一下眉,不耐煩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就別賣關子了,說
吧!”
“大人,是這么一回事。”劉師爺笑嘻嘻地道:“听說王爺臨時奉旨,不去打仗了,在
河西還有一陣子蘑菇,他是有名的好色成性,大人只要投其所好。”
“唉!別再說下去了,”向元冷笑道:“還是老套,難道你叫我向某人到處去給他拉
線,找女人!”
“大人只要一點頭,眼前就有個好机會。”
“算啦!這种事我又不在行!”像似生气地站起來,走了几步,卻忍不住回過身來道:
“不是有了新寵嗎?季胖子的閨女……”
“大人!”劉師爺眼巴巴地說:“這一位可又比那一位強多,了。”
“誰家閨女?”
“大人少安毋躁,讓晚生慢慢跟您一說就明白了!”
向元這才耐著性子坐了下來。
“大人放心,不三不四的人家,也犯不著由大人出面,提起此人大大有名,跟大人私交
還很好,憑大人的面子,一句話,何況對象是當今的王爺千歲,沒有不成功的!”
“啊!”向元由不住怦然心動:“是誰?”
“大人還不知道?”劉師爺眯縫著兩只含笑的眼睛:“流花馬場的春家!”
向元“啊”了一聲道:“春振遠!”
“對了!”劉師爺點點頭道:“大人總還記得他有個女儿吧?”
“嗯,”向元連連點著頭道:“就是人稱流花河岸第一美人的春小太歲。不錯,那個姑
娘我見過,的确是不賴,只是一個大姑娘家,怎么會落下這么一個外號?听說這個丫頭厲害
著呢!”
“不過是這么傳說罷了,”劉師爺一笑道:“左不過是個姑娘家罷了,听說這位姑娘不
但長得漂亮,還有一肚子好文采,能文能武,多少小子上門求婚,都讓春振遠給推回去了,
大人真要能作成這一門親事,那可就……”說著他就嘿嘿地笑了,下面的話可就不接下去了。
向元皺了一下眉,訥訥地道:“這個春振遠過去是武官出身,人很正直,這件事只怕他
不會答應吧!”
“那可由不了他啦!”劉師爺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這件事全在大人和王爺身上,大
人一提,王爺一點頭,春老頭又能怎么樣?說不定姓春的往上巴結還來不及呢!”
向元想想也就沒有吭聲,心里可是已經活動。是時老奴郭福進來傳膳,向元耐著性子吃
了些,立刻傳轎,這就打道直奔漢王高煦的行府而來。
漢王在花廳接見向元。
一番例行的大禮參拜之后,高煦賞了他一個座位。
向大人這才敢抬頭平視,向對方直眼望去,高煦一身隨便衣裳,態度甚是從容,遠比過
去兩次接見時看起來更隨和得多。向大人一顆緊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原來高煦正在玩踢球游戲,听說知府來謁,衣服都沒換,這就在花廳傳見。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圣上這几天就下來了?”
“卑職知道了!”說著向元恭謹离座,雙手把帶來抄繕清楚的一卷手本呈上去,由王爺
身邊的貼身侍衛索云雙手接過,轉呈上去。
高煦接過來翻看几頁,點點頭說:“很好,江指揮使已經跟你聯系過了吧?有關一切的
軍隊部署,你要跟他配合合作!”
向元連口地應著,他并且知道,那位江指揮使是王爺身邊第一親信,職掌王爺最具實力
的“天策衛”,自是開罪不得。
“我臨時奉旨,不參与北征,父皇要我暫時留守警戒河西,父皇睿智,為恐那些韃子聲
東擊西,乘虛而入,我已經請了‘寶’,領了調軍‘勘合’,這兩天陸續有大軍入境,向知
府你職責所在,這些日子少不了要辛苦一些了。”
“王爺天威,為國效力,怎敢道辛苦二字?只怕盡力不周,還要請王爺多多擔待!”
“你不必客气了!”高煦喝了一口茶,打量著面前的向元道:“你在地方上的政績不
錯,這一次配合迎駕,以及与各州府聯系的工作尤其快速,實在難得,我都知道,心里有
數。”
“謝謝王爺的夸獎,卑職但愿能為王爺效力,万死不辭!”說時雙手抱拳,向上深深打
了一揖,一面將隨身攜來的一個四方錦盒呈上,“涼州地處偏遠,民窮物薄,沒有什么好東
西可孝敬王爺,這是兩方上好‘雞血石’,為卑職早年所收集,聞知王爺素有金石之好,特
此攜來孝敬,尚請不以微薄見拒,卑職不胜惶恐之至。”一面說,只是頻頻打恭不已。
這番話出自貌似忠厚的向元,頗似真性流露。
漢王很是高興地點點頭就收下了,說:“我的那點小嗜好,敢情你們都知道了,听你這
么說,想必也善此道,等空下來,我再找你好好聊聊,我身邊就有几塊好石頭,也要找你來
看看!”
向元固是此道之健,只是在王爺面前,卻不敢以此自滿,只是頻頻打恭不已。
話說到這里,照理向元就該告退了,無如一來王爺還沒有端茶送客,再者方才劉師爺的
一番獻策,還沒有机會進言,偏偏高煦心有靈犀,雙方話似投机,像是可以進一步交談了。
未言先笑,含蓄著几許神秘,是屬于正題之外的那种遄興逸趣。“這一次奉旨北上,來
得匆忙,你知道我身邊沒有什么人跟著……倒是打了几次獵,可又時候不對,真無聊時一個
人形單影只的……”
“王爺,”向元上前一步道:“這是卑職的疏忽,侍應不力,這一點卑職也想到
了……”
“啊……”
高煦頗為意外地挑動著一雙炭眉,那一雙璀璨精光的眸子,直直向對方逼視過去,就差
著出言刺詢,其實早已不言而宣。
“王爺!”向元慢慢地道:“這里流花馬場主人春振遠,不知王爺可曾有過耳聞?”
“嗯,”高煦點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上次北征,他報效了不少好馬,怎么樣?”
“他……”向元一時還真有些難以出口。
“你說吧,不要緊。”一面向身邊兩名侍衛看了一眼道:“你們先下去!”
棠雪榮二人躬身退出,卻也未敢遠去,改在廳外仁立候傳。
向知府這才少疏汗顏,訥訥道:“這位春大人……膝下有個女儿……知書達禮,能騎善
射,出落得十分標致,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稱……”
高煦登時目放异彩,由不住哈哈笑了。“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說,“你稱呼他春大
人,莫非他這個春振遠還有功名在身?”
“春大人是前朝武將出身,官居四品,如今解甲歸田,為人正直荐實!”
“我知道了。”高煦道:“你們可有交往?”
“有的,”向元道:“認識好几年了!”
“好吧!這件事就由你來辦吧!”高煦道:“如果人品如你所說,本王不會錯待她的,
你相机去拜訪他,把話說明了,成不成都無所謂,不要難為人家!”
“卑職遵命!”
“你拿著這個。”一面說,高煦由身邊解下來一塊蟠龍玉佩,道:“這是父皇所賜,春
振遠他一看就明白,就算個見面禮吧!當然正式行禮時,少不了一份家當,你明白我的意思
吧?”
“我……卑職明白!”
“好!”高煦含著笑道:“你就快來通報,我等著你的好消息,這就去吧!”
向元應了一聲,請安告退,待要轉身時,高煦卻又喚住了他。
“慢著!”臉上含著微微的笑,高煦慢吞吞地道:“你剛才說的那個春家姑娘,她叫什
么名字?”
“這個……”
這倒是把向知府給考住了,思索了好一陣子,還是想不起來,道:“卑職一時記不起來
了,倒是她有個外號叫什么春小太歲來著……”
“什么?”
“春小太歲!”向元訥訥道:“一些無聊人給取的,王爺見笑!”
“春小太歲?”高煦重复著這個外號,一時哈哈大笑起來,道:“好厲害的一個稱呼,
我倒是非要見識見識這個姑娘不可了!”
送走了君先生,再轉回山神小廟時,天可是略略的有些黑了。
這些日子追隨君無忌讀書習武,小琉璃自信有了很大的長進。他的工作可也多了,除了
讀書寫字、練武強身之外,還得照顧很多的繁雜瑣事,光只是每日課余的善后工作就夠他忙
的了。
緊緊捏著手里的二兩銀子,那是君先生剛交代下來,要他去買毛筆和坊紙的錢。腳下運
施著輕快的腳步,一個勁儿地往上竄,累得直喘气,在他認為這就是“輕功”了。好几次他
磨著君先生教他練輕功,君先生睬也不睬他,只要他每天爬山,于是每天例行的爬山,便是
他心目中的“輕功”了。
上了個土坡儿,熱得緊,小琉璃干脆連小褂儿也脫了,打著赤膊,無意間可就又看見了
那匹油光水亮的大黑馬,正在山溝子里自個儿吃草。三天以前,他就看見這匹馬了。通体油
光水亮,一根雜毛不生,獨獨鼻心額頭有那么巴掌大小的一塊子白,襯著紅寶石也似的一對
眼睛,看起來真是神駿极了。
小琉璃在春家馬場里也混過些時候,對于“相馬”之術多少也知道一些,眼前這匹大黑
馬,他是越看越愛,可就拿不准是不是傳說中的“白鼻心”又稱“烏云遮月”?要真是傳說
中的這類寶馬,那可稀罕,馬市上万金難求,難道說會讓自己碰上了?
總不會是一匹野馬吧?心里這么盤算著,兩只腳早已不听使喚地抄著小路,走了下去。
山溝里衍生著大片竹子,風引竹搖,婆娑生姿,另一面向陽坡地,碧森林的生滿了翠
草,大黑馬就在山里獨自個靜靜啃食著青草,居然不忌生人,小琉璃來到了跟前,它連“正
眼”也不瞧上一眼。
越看越愛,直喜得小琉璃心里通通直跳。“白鼻心,烏云遮月,活該我小琉璃走運,這
就瞧我的吧!”腳下一施勁,嗖!直向著馬背上扑了過去,忖思著只要上了馬身上,就別想
能把自己給摔下來。
可沒想著,大黑馬早就防著他了,只是外表不動聲色而已。身子往邊里閃了那么一閃,
小琉璃一扑而空,這個罪可就受大了。
“噗通”,先來了個大馬趴,差一點連臉都擦破了。
他卻偏偏不服气,緊接著來了個旋風轉儿,猛地由地上躍起來,第二次向著馬身上扑過
去。
人是上去了,可又自摔了下來。
一家伙摔了個屁股墩儿,直震得眼前金星亂冒,耳邊上響起了凌厲的一聲馬嘶,眼前蹄
影翻起,帶著大黑馬碩大的身影,泰山當頭般,黑壓壓直壓了下來。
敢情是把這匹馬給惹惱了。小琉璃惊叫一聲,嚇了個魂飛魄散,這才知道自己打錯了算
盤,眼前不是個好相与的。
猛可里身邊傳過來一聲清叱。大黑馬宛若泰山壓頂的勢子,在猝然聆听見那聲清叱之
下,驀地一個打轉,硬生生地閃開了小琉璃的身子,踏向一旁,卻是險到了极點。
目睹之下的小琉璃嚇了個面無人色。略微定了一下心神,這才想到,多虧了那一聲救命
的喝叱,一雙眼睛不自禁地循聲望去。一看之下,他可由不住傻了眼,原來不知何時面前還
站著一個外人,一個長發拂肩,亭亭玉立的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原本倚竹而坐,這時才姍姍站起,像是微嗔的睜著一雙妙目,向小琉璃看著,
美是美矣,卻別具凌人之勢,小琉璃只覺得心里通通直跳,一張臉由不住漲了個通紅。
他同時也看見了,就在紫衣少女身前草地上擱著全副的鞍轡配件,不用說,這是由馬身
上卸下來的了。
小琉璃方自明白,這匹“烏云遮月”根本就是有主之物,這個主人不是別人,分明就是
眼前這個長身玉立的紫衣姑娘。
這一下可好,小琉璃成了偷馬的賊了。“對……對不起,我……我還當……”心里越
急,那張嘴越不听使喚,結結巴巴地說了几個字,自己都不知在說些什么。
紫衣少女似笑又嗔,倒是好涵養,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倒要听他說些什么?
小琉璃生平有一怕,就是与女人打交道,別看平日能說善道,像孫二掌柜的那般刁鑽的
人頭,他都能對付,只是一碰見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就“沒轍”,就為了這個,不
知吃了多少虧,也不知受了春家那個漂亮小丫環冰儿多少閑气,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
見女人他就說不出句整話來,這個毛病改都沒法改。眼前這個紫衣少女,雖說是第一次見
面,可是艷光四射、麗質天生,在小琉璃眼里,那是美得發邪,簡直生平僅見,就連過年貼
在門上的那些年畫上的美女,也不能望其項背于万一。
“老天爺……這是哪里……來的……”心里一急,只覺得兩片牙骨咯咯打戰,那樣子活
像是見了鬼,干脆啥也別說,跑吧!身子一擰,撒腿就跑,可也跑不了!
他這里才不過跑了几步,只覺得頭頂上“呼”一聲,恍若疾風過頂,面前人影一閃,那
個紫衣少女已俏生生地站立當前。
小琉璃呆了一呆,舉手就推,卻又慢了一步,一只右手方自抬起一半,只覺得肩窩上一
陣子發麻,瞬息間串及全身,腳下一連打了兩個閃,可就動彈不得了。
這才看見,敢情對方紫衣少女手上拿著一截細若小指的嫩竹,竹尖正自點向自己肩窩。
那嫩竹,极其柔弱,偏偏在少女手上,竟似注入了神奇力道,一時挺若鋼枝,令人惊异的
是,自竹梢傳來的那种勁道,不徐不疾,透過全身上下筋脈,一霎間流遍全身,既不熱又不
冷,只是說不出的麻軟,一時間由不住全身上下連連顫攔起來。小琉璃簡直支持不住,就像
是隨時要躺了下來,可就有一股子奇妙的力道支持著他,要他似倒“不”倒,無力“卻”
繼,真正不可思議。
小琉璃一雙眼睛睜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睜大,打量著面前這個紫衣少女,真像是見了
鬼!
“你……”
“天下有這种事!”紫衣少女用冷電般的眼神儿盯著他:“想偷我的馬?不是我臨時喚
住,你早被馬踩死了……連一聲謝都沒有,還想跑?好吧,就叫你跑個厲害的瞧瞧!”
吐字清晰,話聲尤其清脆悅耳,只是此刻小琉璃卻是無福消受。
緊接著紫衣少女的話聲之后,手上青嫩竹枝驀地向后一收,化剛而柔,一霎間卻又變得
軟綿綿的,直向著小琉璃腰上纏來。
小琉璃方自覺出身上一松,仿佛麻軟皆去,同時間卻又覺得腰上一緊,已被對方手上竹
枝纏了個緊。
紫衣少女更似胸有成竹,皓腕掄處。小琉璃偌大的身子便似空中飛人般地离地直飛而
起。難以想象出那般惊人的勁道。一起數丈,直起當空,緊接著忽悠悠直墜而下。
這般直起直落的硬摔,慢說是小琉璃無能消受,就算是身上有功夫的人,也當受不起,
偏偏是人不該死,五行有救,也不知是紫衣姑娘挑的地方好,還是剛剛湊巧,小琉璃身子剛
往下墜落的當儿,無巧不巧的正遇著了一棵高起當空的參天巨竹。急切間右手一攀,正好抓
住了竹梢,活像是一條上鉤的大魚,一陣子亂顫,直嚇得小琉璃魂飛魄散,卻是高高吊在半
空中,上下不得。
打量著這般光景,距离地面,少說還有三丈高下,以小琉璃目前這點本事,簡直無能當
受,這一摔下來,少不了骨斷筋折。“啊……救……救命。……”小琉璃面無人色地就空告
饒:“這可不是鬧……著玩儿的……掉下來可就沒……命啦!”
“誰跟你鬧著玩儿?掉下來活該!大不了死了算了!”紫衣少女從容對答,像是連抬頭
看他一眼都沒興趣。
小琉璃可真是急了。“死了算啦?……我跟你又有什么大仇?喂喂!你倒是快想個法
子,要我下來呀……”“放心吧,還有一會儿呢,這會子還死不了,只要不松手就掉不下
來!”
“可我也不能老這么吊著呀……你……”
“你不是能得很么?要不人家怎么會叫你‘小琉璃’呢!”紫衣少女抬頭望著他,輕輕
掠了一下額前几根散發,模樣儿十分動人。
小琉璃可是望不見她,看見的只是四下的天,綠綠的樹。附近雖有几棵同樣高的竹子,
偏偏就是夠不著,打量著這個高度,一摔下來小命准保玩儿完。真是既惊又气,想發狠又沒
有這個膽子。“哼……原來你根本就是沖著我來的,要不怎么連我的渾號都摸得清清楚
楚?……我算是倒楣……偏偏會……喂喂……你可別走呀……”
“我干什么走?”紫衣少女冷冷地說:“我還要等著瞧這場好戲呢?”
“什么……好戲?”
“大摔活人的好戲!什么好戲?”
風一吹,竹梢亂顫,小琉璃直在天上打著滴溜,他可真嚇坏了,“啊唷”地叫了一聲,
卻又住口忍著,心忖著不能在女人面前丟臉,既惊又怕,外帶著賭气,臉都青了。“你……
大姑娘,無論怎么樣,總得先把我救下來再說呀……我的手都酸了,就快支持不住啦!”
“還不要緊!你的手勁還很大。”
“可……你到底要怎么樣呢,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吧,有几個問題,你得實實在在地回答,誠心誠意回答,我就想法子把你給弄下
來,要是給我耍花招儿,我可就轉身一走,掉不掉下來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鬧了半天,原來是這么檔子事,小琉璃這才算心里明白,說不定是對方故意布下的圈
套,以馬為餌,誘騙自己上門,再來一手“空手活捉”,最可恨的是自己明明吃了大虧,還
落下了個偷馬的賊名。越想越气,小琉璃一聲也不吭,真恨不能把手一松,從天上掉下來摔
死算了。
“怎么樣?你答不答應?”紫衣少女仰首看著,話聲里已透著不耐,真可能隨時掉頭而
去。
小琉璃盡管老大的不樂意,卻也還沉著气,“唉!”先大嘆了一聲,才自冷冷地道:
“我小琉璃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想不到今天會栽在大姑娘你的手里,其實我一個窮小
子跟你又有什么好打交道的?有什么問題你就問吧!”連惊帶嚇,性命攸關的頭上,他反倒
不再“怯女”,變得也能說話了。
紫衣少女輕輕哼了一聲:“這是你的造化,要是別人我還犯不著理他呢,廢話少說,我
只問你跟那個叫君探花的人是玩的什么把戲,又唱歌又跳舞的?”
“什么把……戲?”小琉璃气往上沖,卻竟不知如何是答。
“我只問你君探花這個人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小琉璃气哼哼說:“他是教書的先生,學問可大了!”
“君探花是他的真名字?”
“這我可就不清楚了……反正大家都這么稱呼他老人家就是了!”一面說,心里由不住
大為疑惑,那是因為前些時候,春家大小姐以及她那跟班丫頭冰儿,也向自己問過同樣的問
題,為什么這兩個漂亮的女人,都對君先生有興趣?難道她們……“喂……我說……大姑
娘,我可是受不了啦……有什么問題,讓我下來說好不好?”
“不急!你死不了,放心!”紫衣少女冷冷接下去道:“這么多小孩都是哪里來的?君
探花收了你們多少錢?”
“哼,大姑娘,你這么說,可是看錯人了。”小琉璃齜牙咧嘴地說:“這里誰不知道先
生是天大的好人,收錢?是我們收他老人家的錢,不是他老人家收我們的錢,大姑娘你弄擰
了!”
他這里一口一個“他老人家”、“先生”稱呼,設非是心目中极度敬仰之人,万万不會
有此口吻,紫衣少女當然也都注意到了。
“有這种事?”她冷冷地說:“我不相信!”
“不相信大姑娘隨便可以去問,一共是二十八個學生,都是這里的窮人子弟……嘿
嘿……不行了……”小琉璃大口出著气儿。身上已見了汗,一副齜牙咧嘴樣子,真像隨時都
會從天上掉下來的樣子。
“繼續說下去!”紫衣少女看了他一眼:“別裝樣子,你死不
小琉璃咽了口吐沫,干脆閉上了眼睛,心里發狠說:“死了算啦!”但他定了一會儿
神,又喘著說開了:“我們二十八個人,每天上課,先生不但不收我們一分錢,每人家里還
有二兩的安家銀子,另外……一天還管一頓中飯……沒衣服穿的,還管衣裳……”
紫衣少女沒有出聲。
“大姑娘你要是不信,噢,我這里還有二兩銀子,就是先生賞下來要我去買筆的
錢……”一面說,一只左手在身上摸索著,找出了那二兩銀子,丟向地面。
紫衣少女看了地上一眼,緩緩說道:“他哪里來的錢?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小琉璃都快哭了:“到流花酒坊去一問就知道了……一大一只紅毛兔
子,一塊兔皮就值二兩多銀子,很多次都是我……經手去賣的……”
紫衣少女冷冷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錯不了……”小琉璃發著狠道:“要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
“好吧,這件事我會去調查的,要是有一句假的,我饒不了你,你下來吧!”
“下……來?”小坑璃哭喪著臉:“能下來我早下來了,我怎么……下?”
“廢話,手一松不就下來了!”
“手一松,我就摔死了……”
小琉璃長嘆一聲:“我的好姑娘,你就別再耍……耍著我玩,真要把我摔死了,君先生
第一個就饒不了你,他老人家功夫高极了,到時候……”
紫衣少女聆听之下,長長的眉毛挑了一挑,哼了一聲:“這么說,我倒要等著他了。”
“大……姑娘……”
“放心吧,我在下面接著呢,你放手吧!”
小琉璃才知道是這么回事,早知如此他早就松手了,話雖如此,心里可也不禁有些發
虛。轉念再想,剛才紫衣少女与自己動手情景,果然神乎其技,說不定她身上也同君先生一
樣,藏有真功夫,眼前也似乎只有這個法子了,說不得就試上一試吧!心里這么一想,那只
緊攀著竹梢的手,可就再也無力為繼,惊叫了一聲,頓時脫手直墜下來。
紫衣少女自是胸有成竹,見狀絲毫也不顯出慌張。眼看著小琉璃大元寶似的,由空中直
落下來,就在即將落到地面的剎那之間,紫衣少女才自施展出她的神技,手上竹枝倏地向外
掄出,柔軟的竹枝向下一探,有似纏身之條,已緊緊地接住了前者腰身,緊接著向后一收,
滴溜溜一個打轉,已把小琉璃給豎在了當場。
“啊呀”叫了一聲,小琉璃晃晃悠悠地几乎要倒下去,手扶樹身,半天才站定了。
寒著一張清水臉,紫衣少女那么近近地盯著他,明銳的眼睛里,交織著几許迷惑。她心
目里兀自在思索著那個君探花。
小琉璃一眼看見了方才拋置在地上的那錠銀子,忙自走過去拾起來,塞向腰里。打量著
對方紫衣少女手上的那節竹子,怎么也想不通,那么細細一節嫩竹,在她纖細的手上,竟然
能發揮出如此功用,看來她身藏絕技,較諸那位春大小姐更不知要高出多少,即使較之君先
生也未遑多讓,說不定在伯仲之間。心里這么盤算著,一時只管傻傻地向對方盯著,小琉璃
可真有點看直了眼儿。
“這個君探花,他來這里有多久了?”
“這……不大清楚……”小琉璃半天才似轉過了念來:“總有半年多了吧?”
“他從哪里來的?是哪里人?”
“對不起,這……我就不清楚了!”小琉璃心里由不得大是納悶:“大姑……娘,你到
底是誰?干什么要打听我們先生?”
“你別管!”紫衣少女倏地又寒下了臉來:“是我問你,還輪不著你來問我!”
“是!”一霎間小琉璃才自覺出口吻里的馴服,敢情是被對方打怕了,憑著自己刁頑蠻
橫的個性,真想不到會被對方一個姑娘家給降服了,卻也是怪事一件。
“那……”小琉璃苦笑著道:“我……可以走了么?”
“叫你走的時候,你當然能走!”
小琉璃答應了一聲,恍惚中,倒像是又見著了那位春家大小姐,在他印象里,一直以為
那位“春小太歲”是最最難纏的厲害人物,想不到竟然還有人比她更厲害,更似蠻不講理。
紫衣少女像是困惑于一种矛盾的情緒里。那一雙深邃的眼睛,不只是璀璨凌厲,其實也
充滿了睿智。以她往日個性,做事一向干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無論對錯,一經做了,也
從來不會后悔,然而,這一霎,她顯然卻似有所猶豫了。
透過小琉璃敏銳的觀察,只見紫衣少女美麗的臉上,時而和煦如春,時而殺机密布,卻
是不知道對方這种情緒的轉變,其實正是針對著自己,這一霎,也正是對方少女在決定自己
生死的片刻,她是在決定如何處置小琉璃這個人。
以她昔日性情,以及本門嚴格的戒律,她是万万不能容許小琉璃這個人活著离開的,然
而今日的情形,容或稍有不同?對于這個素不相識,充其量不過只見了兩次面的孩子,她竟
然像似有些不忍出手……這又為了什么?此一霎片刻猶豫,便是在思索這個問題。
“你走吧!”她略略地揮了揮手道:“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樣,她卻是沒有說出來。
小琉璃呆了一晌,便自掉身而去。
紫衣少女神气內蘊的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小琉璃走了一段路,停下腳步,忍不住又自回過頭來,發覺到紫衣少女仍在看著他,目
光里不無凌厲,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陣子害怕,匆匆掉過身子,撒腿就跑。
“好精明的小子。”
紫衣少女緩緩閉上了眼睛,因以緩和了第二次萌生的一線殺机。
她當然知道小琉璃一定會把今日遭遇告訴那個“君探花”,如此一來,姓君的勢將會對
自己心生警戒,對于自己日后的出手,諸多不便。這便是她對小琉璃萌生殺机的原因,只是
這項一向被認為應予遵行的鐵定原則,卻被她莫名其妙的放棄執行。
小琉璃本身何致能有這等魅力!那么,這促使她“放棄殺人”的念頭,又因何滋生?難
道說,竟是來自“君探花”的一面?太不可思議了!她自從离開“搖光殿”這個秘密的武林
門派之后,她沈瑤仙,并沒有忘記她所負有的神秘任務。這個神秘的任務,便是對“君探
花”這個“神秘”的人,執行“死”的判決。自然在執行這項殲殺任務之前,照例地要摸清
一下對方的底細。
“搖光殿”的人,在“殿主”李無心的命令頒示之下,從來就沒有失過手,甚至于連一
個小小的折扣也沒有打過。那是因為,凡是搖光殿出來的人,無不具有睿智与一流身手,特
別是像沈瑤仙這等核心人物的親自出馬,成功率几乎完全肯定,那是絲毫也用不著怀疑的。
沈瑤仙看似從容不迫,君無忌的大部分行動,偏偏卻無能逃過她的眼睛。他們之間的距
离,像是越來越接近了。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入夜來覲。漢王高煦特辟密室,在他的書房賜見。雙方談話,不
欲人知,一開始就顯示出神秘性。
書房极其寬敞,由于高煦常常在這里接待一些神秘的朋友,談論不欲為人所知的秘聞要
事,事實上“它”也就等于是一所會客的內廳了。
王府里的人,一听說王爺在書房侍客,不用說必然是不容打扰,這時候便是王爺身邊的
几個形影不离的貼身侍衛,也得回避在外,隔著一片院落,嚴加防范,不容任何人前往窺伺。
銀燭高燒,光影迷离,一縷裊裊輕煙,散自銀質的噴香“鶴爐”長喙,書房里便自散發
著那种淡淡的清香,依然是高煦所喜愛慣用的“八寶沉香”。
由珍珠、瑪瑙、錦貝、翡翠聯合編組,鑲嵌成一幅:“嫦娥奔月”畫面的紫檀木方几
旁,紀綱端起一只雙耳玉杯來,呷了一口高煦慣享的“金洱香茗”(注:“普洱”之极品)
熱茶,長長的出了口气儿,圓圓的團臉上,一霎時彌致了無邊笑容。
即使連王爺高煦也注意到了,他的那雙手,竟是如此精致白嫩,羊脂般細白的手面儿,
襯著十只亮晶晶的指甲,看上去真可以比美貴婦人,偏偏卻生在“他”一個男人身上。
其實說他是“男人”,已似勉強。他卻又絕對不是女人,介于男女之間,一個“淨”了
身子的太監而已。所不同的是,這個“太監”身分特殊,掌有令人側目、不可思議的神秘
“特權”,盛勢之下,即使最稱跋扈、專權的皇二子高煦,亦不便開罪,時与优容,當然,
這份优容并非平白無故,紀綱深明此理,便只有努力報效之一途。
“這一仗我們贏定了,殿下大可放心,最近的《塘報》顯示,正面敵人不足三万,一听
說圣上御駕親征,大力惊慌,‘巴圖拉’嚇坏了,連日在飲馬河布兵遣將,‘阿魯台’還在
扯他的后腿,很多巴圖拉的人,都開了小差,逃歸阿魯台那邊去了!”
原來現封為“和宁王”的阿魯台,其實与受封為“順宁王”的巴圖拉結有宿仇,巴圖拉
早年曾殺害前者的故主“額勒伯克”(事見明史),是以听任皇上對后者用兵,樂得坐觀其
敗而落井下石。
其實高煦最關心的并不是這些,皇帝的御駕親征,說明了這一仗非胜不可,剩下來的,
只是大胜小胜的分別而已,然而他依然作出很欣慰的神采,緩緩含笑地點著頭。
“所以,”紀綱嘻嘻笑了兩聲:“圣上這兩天心情很愉快,只怕在蘭州還有几天耽擱。”
高煦一笑道:“父皇神武,人天共鑒,小小的韃靼何堪一擊,大軍壓境,怕是早已嚇破
了巴圖拉那賊的狗膽,耗上几天,敵膽益寒,正可乘机殺他一個落花流水,他老人家一路辛
苦,在蘭州休息几天也好!”微微頓了一下,他才道:“瞻基那個孩子情形怎么樣?”
朱瞻基是當今太子高熾的儿子,已被皇帝立為太孫。高煦故意不稱他“太孫”的封號,
而以“那個孩子”呼之,明面上像是做“叔叔”的親切,骨子里實輕視之。
紀綱當然明白,今日此來,正在說明此事,机會難得,他更确定王爺的意圖。“殿下,
太孫与圣上這几天形影不离,他們相處融洽,像是無……懈可……擊!”
高煦冷冷地應了一聲:“是么?”
“再說,楊榮就跟在左右……他剛剛領了‘尚寶監’的職務,如今權力很大,卑職的
‘錦衣衛’有時候也要跟他取得協調。”
“哦?”高煦怔了一怔,卻又微微一笑:“他是斗不過你的。”
“卑職愿隨時為殿下效力!”
“那就好!”高煦忽然把身子向前微傾:“這一次机會難得,北征的路上,你大可施展
手腳……要知道時机稍縱即逝,錯過了這一次的机會,以后可就難了!”
“殿下的意思……”
“兩軍交戰中,流矢如雨,太孫年幼,策馬飛馳中,難道沒有中箭墜馬的可能?”
“机會不大!”紀綱說:“他身邊有勇士三百,倘有不測,三百勇士雖將全死,卑職這
顆頸上人頭,也只怕保不住……可就沒有机會再侍候殿下了!”
“這……”高煦冷冷地道:“三百勇士,死不足惜,你的命,我可以為你保住。”
“殿下,這不是万全之策,”紀綱訥訥地道:“還是另外再想辦法吧!”
“你莫非有更好的主意?”
紀綱說:“紀綱蒙殿下恩寵有加,敢不效命?這一次机會難能,卻不便急于一時,紀綱
的意思,不如壓在北征之后,再行下手,那么一來,正可借胜利稍緩圣上悲痛之心,也許牽
連較小,要好得多!”
“說得有理!”高煦挑了一下濃黑的眉毛,點頭道:“就這么辦!”
“這件事殿下就交給紀綱辦吧,錯不了的!”
“太好了!”高煦終不禁露出了笑容:“你我自知,就是違鄭亨,也不能讓他知道。”
“殿下放心,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笑容堆在他團團的圓臉上,這句話說得那么輕
松,誰又會想到,包容在話里的霍霍刀聲,凌厲殺机!
一件恐怖陰森的刺殺陰謀就這么決定了。
高煦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上一次我跟你談起的那個人,你可注意到了?”
“殿下說的是那個教書的君探花?”
“教書?”
一提起這個人來,高煦顯然神色為之一呆。多少日子以來,他都曾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這
個人,每一次都給他帶來一陣子恐慌,說不上是什么感触,仿佛直覺認為這個君探花的存
在,對于自己將是大為不利,對方的种种奇特言行,實在使他心生迷惑,于是他才想起來,
要紀綱去把他摸個清楚。
“他是個教書先生?”高煦几乎以為自己听錯了。
“過去干什么,卑職正在派人調查,現在他卻在一個小廟里教書!”微微一頓,紀綱才
說:“這件事卑職親自去調查過了,正要向殿下回稟。”
“怎么樣?”高煦坐直了身子:“你跟他見過面了?”
“殿下放心!”紀綱冷森森地笑著,眼睛眯成了兩條線:“紀綱是改變了身分,化了另
外一個名字去的!”
接下來,他隨即把自己化名“吳波”,帶同一名錦衣衛干練,雙雙喬裝拜山、贈書之
事,詳細地說了一遍,高煦聆听之下,卻是一言不發。
由“錦衣衛”指揮使,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內廷親軍組織首領,搖身一變而為行止有
方,言出斯文的地方善士。紀綱這個老狐狸,不愧老謀深算,胸羅万險,只是教書的君探
花,卻也不含糊,至今仍讓他不摸底細。
“正如殿下所說,這個人一身功夫好极了,确是高不可測……”
“你們動過手了?”
紀綱點了一下頭:“只是伸量了他一下而已。”
高煦又是一惊,待將詢問細節,紀綱卻由身上取出了一個紙包,慢慢地打開來。
“有件東西,請殿下過目!”
高煦微微愣了一下,接過來看看,竟是一枚黃玉“筆洗”,詫异道:“哪里來的?”
紀綱道:“殿下看這筆洗可有些眼熟么?”
高煦仔細看了看,“哦”了一聲道,“我這里好像也有一枚……像是父皇所賜……”
“這就不錯了!”紀綱道:“圣上即位之初,特著宮匠,以庫存古玉,雕鑄了七十二副
玉如意,以及同數‘筆洗’,分賜靖難有功大臣,寓意‘罷武興文’、‘四海升平’,這枚
玉筆洗,便是那個時候頒賜下去的!”
“不錯,”高煦連連點頭道:“我記起來了,是有這回事,這枚筆洗,你是哪里得來?”
一面說,他隨手翻看著手里筆洗,前說的“罷武興文”、“四海升平”八個長形篆体字
跡,清清楚楚刻鑄上面,只是受頒賜者的姓名,卻被巧妙的除掉了。
“這筆洗是卑職手下,由那個君探花住處取得。”紀綱冷冷地道:“自殿下交代之初,
卑職便對這個人留了仔細,只是他為人謹慎,一身武功高不可測,簡直無懈可擊,好不容易
才摸清了他的住處,費盡了心机,才盜得此物,卻為此受創甚重,若非卑職親自出手,聲東
擊西,休想全數而退,現在想起來還是惊心不已。”
原來當日深夜刺探君無忌竹舍,為君無忌轉回撞見,動手開打,不敵而退的那一伙子
人,敢情竟是紀綱的指使所為,那個蒙面人,不用說當是紀綱本人了。
高煦聆听之下,微微點頭道:“你們的行動要特別小心,千万不能讓他疑心到是我的策
使。”
“殿下放心,卑職也正是這個想法。”紀綱訥訥地道:“是以屬下各人皆著江湖衣裳,
諒他難以看出。”
高煦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玩著手上的那枚“玉筆洗”,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抬
起頭來,卻把一雙灼灼神采眸子,注視過去,“這個君探花,我只是看著他眼熟,總好像在
哪里見過他,卻又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忽然他神色一震,待要出言詢問,卻似自覺無稽
地又搖了搖頭,畢竟那是太不著邊際,太荒唐了。
“就先由這個玉筆洗上下手!”高煦臉上罩著一層陰森:“查查這玉筆洗是從哪里流出
來的!”
紀綱點點頭,應聲道:“卑職正是這個打算,殿下放心,這件事很快就會有回音的!”
“你要日夜監視著他!”他忽然冷冷一笑道:“依著我的意思,一了百了,省得再多費
事。”
紀綱微微怔了一怔,接著會心地笑了。這類殺人勾當,他干得多了,即使听令高煦行
事,也不乏先例,雙方合作無間,心領神會,很多事簡直無需高煦說明,略有暗示,紀綱這
一邊就明白了,況乎,這一次高煦說得已是十分露骨,哪里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殿下放心,這件事就交給卑職來辦吧,錯不了的!”
由位子上站起來,紀綱拱手施禮待退的當儿,高煦卻又喚住了他:“你要特別的小心,
這個人的一身本事,可是非比尋常,打蛇不死,可就麻煩了。”
“殿下放心,卑職親自策划出手,這一次万無一失。”
“要不要多帶些人?”
“用不著,太多了反而坏事。殿下万安,卑職告退!”
“一切你忖量著辦吧,要有十分的把握才動他,倒不必急在一時。”
“卑職記住了!”
請安,告退,轉身待將向門外步出的當儿,卻為一陣喧叫聲所震惊,有人大聲叱道:
“小心護駕!”
高煦心中一惊,才領會到竟是有了刺客。
紀綱是時已閃身門外,高煦方自跟出,猛可里,似覺出對面瓦脊間人影晃動,還不知怎
么回事,身邊的紀綱已大聲叱道:“小心!”一只左手已推在高煦肩上。后者几乎來不及作
出任何反應,腳下一個踉蹌,已跌出七八尺開外,卻為飛身而前的索云雙手攙住。
多虧了紀綱這臨場的一推。高煦身子方自跌出的一霎,一線白光自其身邊划過,“篤”
的一聲,抖顫顫地釘在門板,現出了銀光,璀璨的一口薄刃飛刀。
眼前情勢,惊險万分,高煦當時若是閃身略遲,定將為其所中,觀其凌厲勁道,保不住
被刺個前后透穿,高煦不禁嚇了個目瞪口呆。
來人青絹扎頭,身材修長婀娜,顯然女儿之身,這已令人吃惊。然而更惊人的卻是她那
一身罕世身手,隨著她利落的出手,兩名王府侍衛,几乎在方一接触之初,已自受創敗北,
雙雙自屋脊上滾落下來。
眼看著這個長身女子,起勢如飛,倏起倏落己穿越過一排樓閣,倏地拔身而起,長空一
煙般,已自消逝在院牆之外。
整個過程,清晰在目。高煦乍惊之余,容或還看得不夠仔細,只是紀綱卻自始至終,目
不轉睛地瞧得十分清楚。
眼看著一干王府侍衛,竄高縱矮,四面飛馳著拿人,這個“錦衣衛”的指揮使,卻是穩
若泰山地站立當場,動也不動一下。顯然他已了解到來人雖是女儿之身,只是那一身罕世武
功,卻非現場一干王府衛士中任何一人,所能望其項背。生怕有所失閃,禍及高煦,是以眼
睜睜地讓對方逍遙而去。
“王爺受惊!方才失手險些誤傷了殿下,還請勿罪!”一面說,向著高煦深深施了一
禮,后者仿佛還沉浸在方才惊悸里。
聆听之下,他苦笑著冷冷說道:“不必多禮,多虧你救了我,要不然……”微微頓了一
頓,才自把一雙冷峻的目光看向身邊的索云,后者由不住后退了一步,垂下頭來,“這是怎
么回事,索頭儿!”
“卑職知罪!王爺万安……”
聳著一雙嶙峋刀骨,這位王府侍衛首領不胜惊慌地后退了一步,竟自屈起一膝,跪了下
來。
“依卑職看,事發倉卒,那也怪不得索云。”紀綱代為緩頰道:“他是護駕心切,才至
沒有及時追赶下去,殿下就饒過他這一回吧!”
高煦哼了一聲道:“你站起來吧!”
索云告了謝,特地向紀綱施了一禮,喚了一聲“謝紀大人”,這才垂侍一旁。
几名侍衛呼嘯來去,空勞往返,眼看著頭儿索云跪地請罪,一個個灰頭土臉,自覺著臉
上無光,只是遠遠地小心戒備,惟恐那個女刺客再度光臨。
怪的是先時自房頂上摔落下來的兩名守衛,卻是始終不見起來,此刻仍然直挺挺地躺在
那里,睜著一雙眼睛咕嚕嚕盡自打轉。
索云先時無暇顧及,這時才自發覺,自是臉上無光,不覺怒聲叱道:“還不起來,躺在
那里裝死不成?”
無如兩個人聆听之下,仍是一動不動,索云心知必有蹊蹺,只是當著王爺与紀指揮使面
前,這個臉總覺得挂不住,一時不及深究,快步過去。舉足待向其中一人踢去。
“使不得。”說話的竟是那位“錦衣衛”的指揮使紀大人。
一邊說,這位紀大人已邁著方步緩緩來到了近前,高煦也跟著走了過來。
紀綱這么一喚,索云跟著可也明白過來了,再向地上二人一看,卻只見二人各自瞪著一
雙紅眼,一張臉就像抹了一層朱砂般地那樣子紅。
看到這里,索云頓時為之大悟,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自己這兩個手下,是被人家
給點了穴了。
武林中對于“點穴”一門秘術,最是高深莫測,卻又殊途各异,細分起來,計有“點
穴”、“打穴”、“拿穴”之別,端視各自家學路數而异,大抵而言,無論“點”、
“打”、“拿”甚或更為深奧的“隔空點穴”、“暗器打穴”,無論何等奇异,總是以對方
部分血脈暫時凝結不流、全身麻痹、不能移動為要。
然而,觀諸眼前這兩個人,卻是稍有不同,奇在二人被點穴之一霎,并沒有即時定身于
瓦面之上,卻像是墜地之后,才行發作,抑或是于落身半空之一霎,為對方女子隔空點了穴
道?可就一時想不明白。
索云心里正自嘀咕,走在前面的錦衣衛頭子紀綱,卻為他解開了心里的這個疙瘩。
“被人家點了穴了!”一面說,紀綱緩緩彎下了身子,仔細的在兩名侍衛臉上觀察著,
漸漸地,他臉上已失去了原有的從容,團團的圓臉上凝斂起一片陰森!
“怎么回事,點了穴?”高煦也為之疑惑了,他雖然自幼好武,練有一身不錯的功夫,
可是若与眼前一干能人相較,顯然還差著一大截子。尤其是那一夜野宿在外,目睹過“君探
花”的罕世武功,以及奇妙的“隔空點穴”身手之后,內心更不禁為之大為折服。方才由于
距离甚遠,對方女子更似有所回避,一時沒有看清,不過總觀她的來去行動,及其出手,似
乎較諸那個君探花卻也不差,這就令他大為震惊了。一時間,他面色沉著,不再吭聲。
索云跪下一條腿,細細地在兩個人臉上觀察著,駢二指在后者二人“人中”部位試按了
按,抬起臉看向紀綱,不禁苦笑了笑。
“紀大人,您看是隔空點穴嗎?不大像……”
“我看著也不像。”
一面說時,紀綱兩根手指,已自探向二者之一的面門,卻就兩眉之間“祖竅”部位,把
那一道深深嵌入的紋路分開來。一點小小銀星,清晰現諸眼前。
“哦,”索云惊訝道:“是這里了!”
紀綱嘆息一聲道:“好厲害的丫頭!”隨即轉看向身后的高煦,為之說明道:“這就是
傳說中的‘彈指飛針’,好本事!”
片刻之間,王府里已是如臨大敵,刀出鞘,箭上弦,偌大的府邸,圍了個水泄不通,卻
不見那個女刺客再行轉回。
“彈指飛針……”
高煦顯然還是第一次听說過這個名字。
“不錯,殿下,這是一种藏在指甲里的細小鋼針!”紀綱細心地解說道:“施用的時
候,彈指即出,取人性命于百步內外,只是彈指之間,實在防不胜防,厲害之极!”
“這么說,他們兩個性命不保了?”“不!他們還死不了!”紀綱老練地笑著:“有卑
職在,他們就死不了。”
一面說,他隨即緩緩張開那只姣好一如婦人的白細右手,卻把掌心朝下隔空覆置于傷者
之一的眉心之上,一時間真力內斂,用之于“提吸”妙諦。眼看著他那一只白皙的細手,俄
頃間變得十分脹大,隨著他內力提吸之下,簌簌地起了一陣子顫抖,如此上下一連數回,耳
听得“嗖”的一聲細響,那枚深中對方眉心的細小鋼針,竟自被吸得脫体飛出,緊緊附于紀
綱掌心之上。
他隨即如法炮制,起出了另一人的眉心鋼針。
奇在那兩個負傷的侍衛,先時還圓瞪著兩只眼,咕嚕嚕亂轉,這時在眉心鋼針忽然脫体
而出的一霎,竟像是十分困倦,雙雙閉眼睡著了。
紀綱站起來,向身邊的索云道:“他二人暫時還不宜移動,須待一個時辰,气血兩通之
后,才可站起,否則必死無疑。”說時,一面細細向手心里的兩枚鋼針觀察不已,由于那暗
器過于細小,簡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隨即取出一方絲巾,小心包好,藏于袋內。
猝然遭此變故,各人俱都悶悶不樂,尤其是高煦本人,大為沮喪,無如他為人极具心
机,喜怒不著于色,尤其是當著手下各人,更不會現出膽怯來。哈哈一笑,轉身自去。
紀綱与索云自后面跟上來。
高煦心里記挂著先時釘在門框上的那一口薄刃飛刀,是以匆匆赶回察看。紀綱、索云也
是同樣的心思。
三個人匆匆來到書房門前,待要取下那口小小飛刀時,才自惊覺到“飛刀”不見了。
“啊!”這一次連高煦也忍不住為之臉上變色。門框上清清楚楚的留有一個刀尖插入的
印痕,只是飛刀卻不翼而飛。
來去在不過百十步的距离,現場還有這么多雙眼睛瞧著,更不要說里里外外的層層防
范,來人去而复還,眾目睽睽之下,收回飛刀,一如探囊取物,可真神乎其技,令人惊嘆了
當著主子面前,索云那張臉就像是挨了個大耳刮子一樣的難看。
“這是怎么回事?可真欺人太甚!”說了這句話,不待招呼,緊跟著向后面退了一步,
一擰身于,“嗖”上了房頂,隨即施展身法,倏起倏落在王府兩院展開了嚴格逡巡。
高煦注目向眼前的紀綱道:“你看這件事……”
“實在是沒有想到。”
“我可并沒有結怨于江湖武林中人,這是從何說起?”高煦略似气惱地道:“為什么要
害我性命?”
“殿下言重了!依卑職看,還不至于……”
說的也是,果真對方有意要暗算高煦,以她這番身手,高煦便有三條命,也是死定了。
既然如此,方才那口“奪命飛刀”又待何解?抑或是借此對高煦有所示警?卻是不得而知了。
一個“君探花”已令他大感頭疼,忽然間又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二者同樣的令人
百思不得其解。
“你都看見了!”高煦冷冷地看著身邊的紀綱:“這些江湖人有多么霸道強橫?居然欺
壓到我的頭上來了,你看看該怎么辦吧!”
紀綱躬身道:“卑職知道,今天返回之后,就著人在王府嚴加部署防范,絕不使殿下再
為此受惊。”
“好吧,你這么我也就放心了!事不宜遲。你就快點著手去辦吧。”
“卑職遵命!”
他這里告辭轉身的當儿,索云卻也竄房越脊地回來了,看樣子并無所獲,滿臉懊惱沮
喪,高煦心里有數,也就不再問他什么。
向知府的八抬大轎還沒有進門,春振遠先己得到了消息,來不及換衣服,慌不迭迎接在
外。
任何情況下來說,這都是一件大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勞動這位堂堂四品之尊的府
台正堂,親自過門造訪?可真令人納悶儿。
雙方原是認識的,可是沒有很深的交情。
見面一番寒暄之后,春家敞開了正廳大門,特予隆重接待。
“今天是什么風,勞動老公祖親自移教,(作者按,明制知府以上地方官,皆可以“老
公祖”稱之)事先也沒有知會一聲,豈非太過怠慢了?”一面說,春振遠雙手握拳,平施一
禮。
他曾是朝廷武官出身,有四品的軍功。雖說解甲有年,卻也有一定尊嚴,自卑不得。
“老哥太客气了,憑著你我的交情,就不能專程上門來瞧瞧你么?”左手輕起,咳嗽一
聲,說了聲:“來。”
早有身邊人躬身上前,手托“禮盤”,捧一份精裝華麗的四色禮物轉向春家主人,雙手
獻上。
“這是……”轉向車邊的向元看了一眼:“這就不敢當了!”
“老哥太見外了,開春以來,咱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一份薄禮都出不得么?收下,收
下!”
春振遠呵呵一笑,道:“收得么?老公祖既說收得,我也就不客气了。”
老仆春方聆听之下,不待招呼,躬身上前,雙手接過,向著對方皂隸道了聲辛苦,即行
退后。
春家听差,奉上了四時干鮮的六個果盤,由來客身邊人探知向元所嗜,才自獻上了香茗。
再看長廳之上,八名健仆,分左右侍立,青一色的灰布長衣,腰系“板帶”,一個個腰
背挺直,神采奕奕。
敢情春老爺子治家甚嚴,凡事講究規矩,雖說如今是在野之身,居家的一份應有排場,
卻未能排除。
“請用茶!”春振遠疑惑的眼神,直看向當前的貴賓:“老公祖移駕來訪,想必是……
為了朝廷的公事……”話說出口,可就又覺出來錯了,自己如今是置閑之身,還能談得上什
么公事么?
向元微微一笑:“那倒不是……”輕咳一聲,一向溫和正直的臉上,卻也現出了几分不
自在,卻自用細細牙簽扎了個“杏脯”盡自放入嘴里嚼著。
春振遠久置官場,看到這里,便自省得,隨轉向老仆春方道:“向大人身邊貴仆,由你
好好接待,你們都下去吧!”
各人請安告退。
“老公祖可以賜告究竟了!”
“老哥是干脆人,講究快人快語,我也就直言直說,不再拐彎抹角了!”哈哈一笑,向
元拱手虛揖了一下:“老哥你大禧了!”
春振遠怔了一怔,一頭霧水地道:“怎么……怎么回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向元赫赫笑道:“兄弟此來,是專程為老哥你的令愛做媒來了!”
“啊!”春振遠眉開眼笑了,原來是這么檔子事:“這就不敢當了,小女何幸,豈敢勞
動老公祖親自上門提親?對方是……”
“先不要問對方是何等人家,只問令媛可曾許配了人家沒有?”
“這個……”春振遠搖搖頭,“倒還沒有,老公祖要說的人家是……”
“當朝顯貴,貴不可言。”
“啊!”春振遠一惊。
事到如此,向元也自老下了臉皮:“若是尋常人家,我也就不來了,也不能委屈了府上
千金。”說時,他探手入怀,小心的摸出了一個小小絲囊,雙手平舉奉上道:“這是那位貴
人的一件聘物,當是一件信物吧,老哥你一看便明白了。”
春振遠見他明明知道對方是誰,卻故意不与說明,語鋒遲疑,像是大有顧忌,一時內心
越加好奇,微微猶豫了一下,遂即將絲囊接過來。
打開來,里面是一塊寶光四射的蟠龍玉佩。“啊!”春振遠由不住吃了一惊,抬頭看向
對方道:“這是……圣上御用之物,卻是哪里來的?”
向元呵呵笑道:“老哥到底眼光不差,這蟠龍玉佩豈是一般人所能佩帶得的,老哥再請
看上面的字,也就知道了。”
說時春振遠已翻過玉佩,卻見反面花紋,乃是仿古的一雙人首蛇身圖案,卻在蟠踞的蛇
軀之間,鑄著一個凸出的“煦”字。
春振遠神色微微呆了一呆:“莫非是漢王爺高煦千歲?”
“老哥說對了!”向元徐徐點著頭道:“正是王爺隨身佩帶之物!”
“那么,這意思……莫非是王爺有意要与小女作伐?”
“嗯,嗯。”向知府微微笑著,卻仍然不急著打開這個悶葫蘆。
“老公祖,茲事体大,還請當面說明才好。”
“自然是要与老哥你說明白的”。看著對方圓睜著雙眼的那副樣子,向元忽然似有所
警,惊覺到這個“冰人”怕是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當,卻已無有輾轉退身之地,只得實話實說
了。“王爺慧眼識美人,瞧上了府上千金,不揣冒昧,指明了,要兄弟專程造訪,作成這件
好事,這玉佩便權作是件定物,王爺見愛,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春振遠一時沒有說話。
向元眼巴巴地瞧著他,輕咳一聲,道:“說起來,這件事是草率了一點,可也沒有法
子,礙著人家那個身分嘛。不過王爺私下談話的口气,倒是對令愛贊賞備至,就是老哥你早
年對朝廷的貢獻,也未能忘怀。我想,只要老哥你這里一點頭,王爺那一邊自當有一定的禮
數,府上千金,比不得一般小門小戶,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多謝老公祖你的一番美意了!”春振遠沉著一張臉冷冰冰地說:“這件事只怕我不能
答應。”
向元登時愣了一愣。
春振遠那張臉越見陰沉:“這件婚事,我們實在不敢高攀。”
“老哥,”向元微微發窘地笑著:“王爺那一邊可是誠心盼望著呢!”
“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小女一向是粗野慣了,有關小女的一切,老公祖大概多少有個耳
聞,一天到晚騎馬掄劍,簡直不像一個女孩儿家,真要過去了,一個弄不好,開罪了王爺,
那還了得?”一面說,卻將手上晶光四射的蟠龍玉佩,雙手舉了一舉,恭敬奉還,置于向元
面前方几之上。
“老哥哥,”向元訥訥道:“你還要多考慮考慮的好,這東西他拿出來,可是退還不得
的。”
“這……是什么意思?”
“老哥,你是老前輩了,還能不明白么!這不是成心給兄弟為難么?”向元緩緩靠向椅
背,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來:“呵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豈非王
臣!連江山都是人家的,還有什么好說的,老兄,你這個脾气,真是要改一改了!”
“沒有什么好改的了!”春振遠臉色里透著鐵青:“我已是這么一大把子年歲的人了,
如今又是賦閑的身子,還有什么好盼望巴結的?”冷笑了一聲,他接道:“正同老公祖你剛
才所說,這個天底下,他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何苦拿人家正經八擺黃花大閨女糟蹋著玩
儿?”
向元頓時心里有數,八成儿高煦此前納寵季家閨女那檔子事,對方已有耳聞,總不過二
十來天以前的事,如今又要納寵,也難怪他心里不樂意,總得拿話開釋開釋他才好。
“老哥大概是听說了,有關王爺寵幸季家姑娘那件事情了,是吧?”
“哼!”春振遠冷冷笑著:“豈止是季家女儿?他的風流事情多了!”
“剛才兄弟不是說過了嗎!”向元訥訥地道:“這和兄弟今天上門所要談的,卻是完全
不一樣,只要老哥你點頭答應,什么都好談,憑著你老哥過去的功名,就為女儿要一份封誥
也是應該的,這一點王爺心里應該有數。”他聲音放低了:“這和納寵季家姑娘,是完全不
一樣的。”
“沒有什么不一樣。都是一樣的女人。”春振遠搖搖頭說:“還是那句話,我老了,既
不求功名富貴,便要為儿女積德,就這么一個女儿,總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面推!”
“老哥你這句話可是言重了!”
“沒有什么言重言輕的,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向元呆了一呆,卻又笑道:“兄弟先告退,這件事不忙,還望你三思而行。”
“不必了!”春振遠直著一雙眼睛:“春振遠是直性人,說話干事,講究的是干脆利
落,這件事不能拖著,要不然我連覺都睡不著。老公祖今天來看我,十分感激,只是這件
事,恕我不能答應。”
“哼,那么,你叫我怎么回复王爺?”
“這……就看老公祖的口角春風了!”接著他深深一揖:“一切多賴成全,就說小女已
經許配人家,這樣是不是比較好一點?”
“這不是理由!”向元冷冷地道:“我勸你還是答應下來的好。唉!何苦呢!女儿大
了,總是要許配人家的,能有今天這個場面,一般人是求不到的,老哥你是明白人,還是再
多想想吧,過兩天我再來看你!”拱拱手,他可就要告辭。
“唉……老公祖這可是強人所難了!”指了指几上的玉佩:“這東西,我消受不起,請
你原件帶回。”
向元由不住又是一呆,他為官多年,可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耿直倔強的人,一般人在
面對權勢傾壓時,多半是不吭聲,“敢怒”的人,已很少見,委曲求全,逆來順受,作出一
副可怜相的人應該居多,像眼前這個春振遠既“敢怒”又“敢言”,斷然拒絕,毫不妥協,
對于一個曾在“官場”里行事多年,打過滾的人來說,這种性格是不可思議的。也許用之于
“武將”出身的他,應是例外。“武將”的個性,能見容于當朝,只有一個例外,便是在戰
場克敵賣命之時,一旦戰爭消失,你便再也沒有堅持正直個性的机會,准乎此,春振遠此人
的下台鞠躬,自甘寂寞,也就可以理解的了。
向元其實對這种人衷心极其欽佩,他本人為官多年來也頗稱廉明正直,只為一念功名升
遷,卷入權勢之間,這個“自我”便万難把持。對于春振遠他本能的還是寄以相當同情。
“春老哥,你可真叫我為難了,這東西是退回不得的。”
“這么說老公祖是不肯幫我這個忙了?”
“真要是把東西給退了回去,才害了老哥你。”向元嘆息一聲:“我原是一番好意,卻
沒有想到……”
“不必再說了,這件事我自會處理,老公祖你好走,我也就不送你了。”言罷拱手而
立,大有“逐客”之意。
向元一時為之汗顏不已,原以為這是“皆大歡喜”的一件好事,万万沒有想到對方耿直
倔強如此,竟然連權傾當今漢王的賬也不買,大有“宁折不屈”的意思,自己的一番用心,
看來是白費了。只為听從了文案師爺的一番獻計,滿以為是一條升官厚祿的終南捷徑,卻沒
有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會變到如此意想不到的一個結果,失望、气餒自是難免的了。
以漢王高煦之專橫跋扈個性,豈能忍受這番屈辱?接下來的發展,實在不難想象,春振
遠果真堅持,這條老命是否還能保全?可就令人擔心!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連帶著春家上
下滿門,只怕均將難以幸免。
向元這個“孽”可真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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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夕陽將下時的一抹余暉,最稱醉人。
殘陽像是整個的被云气所吞噬了,只剩下了一輪邊儿,是那种透明的“紅”。“琥珀”
的紅,“瑪瑙”的紅,深的、淺的……大幅“潑墨”畫儿似的,將整個西半邊天都染滿了。
“人”形的雁列,緩緩地移動著,那么輕微舒徐的扇著翅膀,整個雁列都沉醉在瑰麗的
一天紅光里,形象瀟洒、悠閑,詩情畫意……卻涵蓋著庄嚴与執著,是那种“可看而不可
及”,仰之彌高,令人衷心傾慕的“高超”境界,相形之下,“人”反倒似渺小了,其間差
別,真似“判若云泥”。
擱下了最后一個“白”子,這局殘棋總算結束了。
苗人俊微微一笑道:“你是我所遇見過兩個棋弈最高明者之一,看來我短時間內是難望
胜過你了。”
君無忌搖搖頭道:“也不見得,縱觀全局,你始終是退守不攻,后來殺出的五子,如果
提早半局,此番胜敗可就難說了。”
“但,畢竟我還是落敗了。”苗人俊凄涼地笑笑:“敗軍之將是不可言勇的。”
接著他平手指向眼前波譎云詭的大片云海:“戰云密集,形象己十分顯明,這一次昏君
對瓦刺用兵,其實未卜已知,胜之不武,不胜為笑,大軍所至,勞民財傷,卻又何苦?所為
何來?”
君無忌其實早已發覺到了,每一次只要提到當今的“永樂”皇帝,苗人俊必以“昏君”
稱之,他本人的看法容或稍有不同,卻也懶得与他爭論,就任他一路“昏君”下去吧!
苗人俊神采至為飛揚,即使他身染宿疾,卻賴以神奇的藥物維持,除了病發的那一霎,
余下的任何時間,都無异常人,既無礙他的行動,更無礙于他的用武,即使那一張過“黃”
顏色的臉,在醉人絢麗的夕陽感染下,也似一如常態若無异樣。
“你与朱高煦最近可曾見過?”苗人俊的灼灼眼神,直直地向他盯視著。
“有必要么?”君無忌緩緩地搖了一下頭。
“等著瞧吧,無論如何他是放不過你的!”
“你真的這么以為?”
“錯不了的!”苗人俊哈哈笑著:“他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上一次的行動,絕非偶
然,既然已對你萌生怀疑,終必會嫁禍于你,切莫心存大意,要十分小心才好。”
“這么說,我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了!”君無忌神秘地笑了笑,接道:“你以為我會沒
有想到這些,只是在任何事情沒有發生以前,光憑臆測到底有欠實際,上一次的事,我曾怀
疑到是大內那一批鷹爪子動的手腳,但是也只能怀疑而已,到底沒有真憑實据,卻不能就此
認定。”
“那是錯不了的!”苗人俊冷冷笑著:“你只一說,我就猜出來是他們,我曾与他們打
過交道,很明白他們的手下作風。”微微一頓,喃喃又道:“你曾說過其中那個身手不凡的
蒙面人,倒是有些令人費解,莫非他就是……”
“誰?”
“紀綱!”
君無忌呆了一呆:“會是他?”
紀綱是當今大內“錦衣衛”的指揮使,由于有一身高超异能,手下衛士多為羅致風塵武
林中人,是以名重江湖,武林中無論黑白兩道,談起此人,并不陌生,只是見過這個人的,
卻是寥寥無几。
“你以前見過他?”
“沒有!”君無忌冷冷地說:“但卻久仰他的大名,你呢?”
“我也沒見過,不過卻知道一些有關他的傳說!”他臉色頗為凝重地道:“如果真是他
找上了你,卻要留心一二。”
“真有這么嚴重?”君無忌道:“如果那個領頭的蒙面人真的是他,他的那一身功夫我
已經見識了,雖說不錯,卻未見得就能對我构成威脅。”
“他詭計多端,常會兩面為人,令人防不胜防,這一點遠比他的武功可怕。而且,”苗
人俊語重心長的道:“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還不在這里,倒是在隱藏在他身后的那個人實
堪顧慮,令人擔憂?”
這倒是君無忌所不知道的,不覺大感惊异。
提起了這個人,一向自負的苗人俊,臉上也不禁現出了沉重表情。
看了君無忌一眼,他頗似凄涼地道:“說一句气餒的話,你我的武功,已是當今罕見,
只是若与傳說中的這個怪人比起來,只怕還有不及。”
“這個人是誰?”
“蓋九幽!”
“九幽居士?”君無忌顯然吃了一惊。
真正是一個神秘的消息。如果不是苗人俊提起來,他几乎已經淡忘了,傳說中的這個
“九幽居士”,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异能,介身黑白兩道之間,我行我素,為一极其自負任性
之人,生平雖無顯著惡跡,但卻絕非正道中人。由于其稟性怪异,剛愎自用,再加上一身出
神入化的身手,簡直無人敢与招惹,無不敬鬼神而遠避之。蓋九幽這個人縱橫江湖,應該是
屬于二十几年以前的事了,那個年代里,在場的君無忌和苗人俊都還沒有出生,或屬襁褓稚
齡,自是無從記憶,然而,他們兩個人對于這個傳說中的武林怪客過去行徑,卻都并不陌
生。以此推判,“九幽居士”,這個人的分量,也就可以想知。
在一番凝神傾思之后,君無忌終于記起了來自師門的對蓋九幽這個奇人的若干傳說。
“据說,那一年‘平原之會’之后,蓋九幽負傷极重,有人甚至于相信,他早已死了,
詳細情形又是如何?”
“真的情況是,他并沒有死!”苗人俊冷冷地笑道:“不過負了极重的傷,倒是那一次
平原之戰后,他便自退离江湖,永不复出。据說,他已經殘廢了,但是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
功卻并沒有消失。”
君無忌心里略自奇怪,這個苗人俊看來与自己年歲相仿佛,卻似無所不知。這一切或許
皆為來自其師門“搖光殿”獨家消息!其實“搖光殿”本身這個組織又何嘗不一樣是充滿了
神秘?
只有神秘人才會去留意比他們更神秘的人,或許便是基于這個原因,那個“九幽居士”
才會在神秘的“搖光殿”密切注意之下而無所遁形,果真如此,這個搖光殿的用心,也就頗
堪令人玩味了。
君無忌其實對于“九幽居士”這個人所知有限,難得苗人俊知悉甚多,這种獨家秘聞,
對于一個行走江湖、仗義執劍的武林中人來說,极為重要,惟其如此才能在未來的接触里,
領著先机,把握較多的胜算。
“那么,這個蓋九幽又怎么會与朝廷中的錦衣衛搭上了關系?”
“詳細情形,也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不過,錦衣衛的頭子紀綱,暗中仰仗蓋九幽的支
持,卻是事實,要不然,紀綱絕不敢如此視天下武林如無物,膽敢公然与武林正道為敵。”
忽然他打住話鋒,目光湛湛地注視著君無忌:“像江南的柳一鶴,云南的‘神刀’陸云
龍,還有南湘的雷氏兄弟,這些人在當今江湖正道上來說,都有相當的聲望,只因為不齒紀
綱所為暗中策應抵抗,就此紛紛都遭了毒手。這些事你可有過耳聞?”
“我知道。”君無忌緩緩說道:“這些人的死,情況好像很复雜,但是卻不像是出自大
內之所為。”
“本來就不是大內里面人干的!”
“那是……”
“蓋九幽!”苗人俊沉郁的目光多少含蓄著一些神秘:“我所獲得的消息,絕對可靠,
這些人即使不是死在這個老怪物的親自出手,也必与他的策划有關,紀綱絕對沒有這個本
事。”
“只是,”君無忌沉默了一下:“蓋九幽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么做又對他本人有什么好
處?”
“這個問題也正是我一直在思索的!”苗人俊十分冷靜的樣子:“表面上看起來,好像
蓋九幽不應該做這种傻事,仔細想起來,他這么做卻也有他的道理,据說這個蓋九幽复出之
后,在‘雷門郡’成立了一個叫‘雷門堡’的組織,專為朝廷短期訓練干練的殺手。”
這都是君無忌聞所未聞的事情,聆听之下,不禁暗吃一惊。如果苗人俊的這個說法屬
實,那么也就沒有什么再好怀疑的了。
“我明白了!”君無忌冷冷地說:“這些經九幽居士短期之內指點速成的江湖人物,也
就是錦衣衛生生不息的衛士,蓋九幽也必將因此而收受朝廷為數可觀的大筆津貼与長時供
奉,而有了蓋九幽這個人做為強大靠山之后,紀綱也就越加的無所忌憚,為所欲為。他們可
真是相得益彰。”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說:“你猜想得完全不錯,這就是他們目前合作的一個大致經緯,在
這個方式之下,武林中無論正邪兩派,鮮有能獨立自主,敢于不听從他們召喚的,這個矛頭
有一天也終將會指向你我,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君無忌微笑著道:“因為很可能這個矛頭已經指著我了。”
苗人俊劍眉微聳道:“這件事已在搖光殿的嚴密注視之中,九幽居士盡管目無余子,只
是如果一旦招惱了搖光殿主人,未來胜負可就難以預測,我相信這一點蓋九幽應該心里比誰
都清楚。”
君無忌道:“這么說,搖光殿主人与蓋九幽之間,曾經結過梁子了?”
“也許是吧!詳細情形似乎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
對于“搖光殿”這個神秘的武林門戶,君無忌所知道的實在有限,不過如此而已。他當
然知道苗人俊本人正是出身搖光殿,正因為這樣,有些話反倒不便多問了。他雖然不知道這
個所謂的“搖光殿”主人是個何等樣的人物,然而种种跡象卻己顯示出,這個人必將是一個
行為怪癖,身負有惊人絕技的一代武學宗師人物,這樣的一個人,偏偏卻讓自己無意之間給
得罪了。
另一面,看來漢王高煦,似乎也對自己產生了怀疑,如果上一次有人暗襲竹舍,在舍內
大肆搜索的事,果真是紀綱所為,那么它所顯示的意義,可就不單純了。
“又是為了什么?”他自問,“莫非高煦竟然已怀疑到了我的出身?還是……”
不知何時天色已變得十分昏黯,西邊天際已失去了那种醉人的胭脂顏色,附近鳥雀俱已
歸巢,再也听不見一聲鳥鳴。“山靜猿宿,水涼鳥飛”,一种突然的蕭索感触,加深著君無
忌此刻的思緒。
不經意的,他卻又接触到了苗人俊那雙沉郁复深邃的眼睛,陡然使得他為之怦然一惊。
這個人其實又何嘗不神秘?一個人真正地要去了解另外一個人,該是何等的不易,基于這個
因素,人實在不能輕易的便相信另外一個人,所謂“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這种复雜虛偽的人際來往關系,無疑阻撓了正常純洁的友誼發展,對于正常的人性,該是一
种諷刺,多么庸俗、卑鄙!
其實君無忌本人又何嘗不一樣?也許在苗人俊的眼睛里,他更神秘,也許正是基于這個
因素,苗人俊才与他“虛与委蛇”,俾能進一步刺探出他的本來面目。
君無忌真正索然了。一霎間,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黯黑,再也看不見一棵樹、一片云、一
個人影。
今夜無云,卻有那燦爛的一天星群。
由孫二掌柜的酒坊出來,四下里已是一片黝黑,卻只是“流花酒坊”四個字的棉紙燈
籠,在風勢里滴滴溜溜打著轉儿。明明是芙蓉三春的時令,卻給人有冬的肅殺感覺,倒是流
花河的嘩嘩流水聲,多少帶回了一些生气儿,讓人感覺到,生命有時候仍是可愛而值得留戀
的。
“君爺你好走,拿著燈籠小心別讓狼給招著嘍。”二掌柜的送上了老油紙燈籠,一個勁
儿的拱手作揖,小心翼翼地送走了這位財神爺。
說到“狼”,可真就傳過來陣陣凄厲的狼嗥聲。一時遠呼近應,怪嚇人的。
這里走夜路的,除了火把以外,都不會忘記另外還得帶著一件家伙,像什么鐮刀斧子之
類的,一旦遇著了狼,也好用以防身。像眼前君無忌這般瀟洒的只拿著一只燈籠,長衣飄飄
的人還真不多見。
空野狼嗥聲中,君無忌沿著流花河岸,緩緩地向前走著,難得的像是今夜的這般心情,
他居然興起了“踏月”的一番雅興。
揚起的燈光,晃動著水面上光彩璀璨的金色鱗片,那么耀眼刺目的光彩,每一點小小星
光,都像是神秘的化身,冥冥中有所啟示,像是在暗示著什么。
君無忌只覺得身上無比的燠熱,才想到剛才在酒坊,經不起孫二掌柜的慫恿,多喝了几
觥酒,敢情是酒興風發,有些發作了!
雖然如此,對于他來說畢竟也是新鮮的。以他之精湛內功,几觥水酒豈能作祟?真是不
可思議。
話雖如此,那起自丹田的無比燠熱,一陣陣地向上竄著,在在顯示著此番的發作,非比
尋常。
何以同樣的酒,今夜所顯示的卻分外剛烈?還是自己身体有了意外病兆!
燈光起動,照見了近在咫尺,緊伏著地面的一只大灰狼,白森森的獠牙齜露著,一面緩
緩地向后面退著。動物的習性,常常是深奧不可理解的,就像是眼前這只大灰狼,看似畏縮
不前,很可能下一個動作即為出擊,扑人而噬。然而君無忌卻只當未見,正眼也不瞧它一眼。
冷風習習,依然是那种透人骨髓的冷。君無忌卻只是身上陣陣發熱,那种深入內臟的燠
熱,极短的一霎間,己是大汗淋漓。
漸漸地他明白了。“姓孫的,你好大的膽子,弄的好手腳!”一面气壓丹田,不使真气
流散,卻將一襲長衫脫下系向腰間。
卻在這一霎,瞧見了件希罕事儿。那是一艘平頭雙桅的官式大船,靜悄悄停泊在岸,兩
盞官燈,特意的加上布籠,將散發的燈光,掩飾到最低限度。江舟夜泊,很可能內里的官人
已安歇了,偌大的一號官船,不見一些异態,听不見一點點人聲,卻只有沖激船板的浪花,
一次次翻涌著白色的泡沫,發出間歇性的嘩嘩水響聲。景象舒徐,顯示著“夜”的單調与宁
靜。
這艘官船其實并無任何可疑之處,只是這一霎在君無忌目睹之下,在其內心卻顯示出一
种震撼,直仿佛其中包藏有十分凶險,千万甲兵,下意識里令他產生出高度警惕。
大船上其實亮有燈光,只是為重重幃帳所掩遮,外面一時看不出來而已。也只有君無忌
這般銳利的目神,才能察知。看到這里,他忽然有所警覺,霍地向后退了一步。
身側傳過來凌厲的一聲狼嗥,疾風襲項里,顯示著巨大狼影的一雙前爪,直向著他的肩
上搭來。敢情這畜生,選擇了這一霎出擊。
皎皎月色里,大灰狼一雙眼睛,有如兩點流星,張開著的巨大狼嘴,直似一口就能咬斷
敵人的喉管。然而,這一次它卻是找錯了對象,碰見了君無忌這個厲害的對頭。
隨著君無忌下伏的身子,看來不緩不疾,偏偏就閃過了大灰狼銳利的前爪,連帶著這畜
生整個的身子都扑了空,“呼──”疾風聲中,直擦著君無忌頭頂發梢滑了過去。
狼性多狡,自不會就此甘休,況乎是一只飢餓的狼。大灰狼一扑不中,不容身子墜地,
就空一個疾翻,回頭照著君無忌喉上就咬,狼嘴未開,即為君無忌手起一掌,劈中面頰,悲
嗥一聲,騰飛出丈許開外,當場昏了過去。
這一掌君無忌不過只用了三成力道,忖量著大灰狼不致因此喪命。原來他為人心存忠
厚,即使与敵人動手過招,亦每存慈愛,除非是极惡大凶之輩,多不忍廢其性命。眼前這只
惡狼,固是擇人而噬,他卻能獨獨体諒出它為飢餓所迫。物競天擇,弱肉強食,原是造物者
的刻意安排,本乎此,獸性之惡亦可諒矣。
不過是舉手之間,即行將惡狼制伏掌下。
戰云微啟,卻是一發而不可收拾。灰狼無知,正好作了上陣的先鋒。
君無忌一掌遞出,耳听得身后冷叱一聲,即有尖風一縷,猛襲而至。夜月下,一縷銀
光,夾帶著刺耳的一縷尖風,像是發自船頭,直取君無忌后腦,暗器本身勁道十足,竟是一
支江湖上不常見的“蛇頭白羽箭”。
這類暗器的發射,多視出手者本身內力勁道而定,如能配合著手指上的獨特勁道,以
“陰指”發射,更能發揮箭上威力。蛇形的暗器尖端,設置十分精巧,內藏有兩根倒刺,一
經入肉,即能自行跳開,中者如想拔出,勢將大費周章,非得要把箭身四周的大塊血肉生生
挖出不可。
眼前這支蛇形白羽箭,顯然勁道十足,流光一線,出手平直,只此一端即可見出手人的
功力不凡。
也虧了君無忌早年所身受嚴格的“暗器听風”訓練,各類暗器,無需目察,只聞其風,
即能判出是何家數。眼前情形,卻也并不例外。他的身手,微妙到几乎無需回身,即能判知
暗器的來路,反手一抄,即行抓住了箭上白羽,足下力點,縱出了丈許開外,這才就勢轉過
了身來。迎接他目光的,竟是有如飛燕的一雙人影。
這雙人影,顯然起自船頭,輕功料是不差。一經縱起,狀如剪空飛燕,交叉而過,“噗
嚕嚕”衣袂蕩風聲里,已是臨近眼前,卻是一左一右,雙雙落身當面,卻將君無忌暗鉗于
中,取了個攻守咸宜的勢子,隨即不再移動。
緊接著冷笑聲中,一個人卻自踏著月色,由一旁林內徐徐走出,不偏不倚,就著先時二
人鉗形站勢居中的那塊空地站定下來。
銀灰色的一身錦袍,在月色里閃閃發光,個頭儿不高不矮,舉止從容不迫,望之不失斯
文。
除此之外,便自別無所見了。
映入君無忌眼帘,頗不陌生的,竟是這人緊系在臉上的一襲黑巾。
君無忌當不會健忘,這個人的一身穿著打扮,甚至于臉上面巾,与他都“似曾相識”,
如果他沒有猜錯,便是那一日領頭來到自己竹舍,打劫搜索,隨后神秘失蹤的同一個人。
至于來人的身分,簡直已是昭然若揭。
“幸會幸會,咱們今夜可又見面了!”語音沉著,像是有意的壓低了,只是掩不住那宛
若儿音的清脆。
一面說時,這人緩緩抬起了一只白手,反手攀向背后,緊緊握住了露出頸后的一截劍把
子,手腕微振,已把一口尺半短劍掣在手上。
“姓君的,今天晚上只怕你是插翅難飛了!”話聲未頓,只听見嗖嗖嗖一連几聲,大船
上人影連連起動,不及交睫的當儿,身側四周已站滿了人影,有高有矮,遠近相間,黑夜里
固然是難以看清這些人的面影,卻獨獨能体會出那一雙雙含有猙獰敵視的眸子。
蒙面人狠狠地道:“姓君的,光棍一點就透,識相一點,我勸你還是打消了動手的意
思,跟我們走一趟!”這人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緩緩地道:“只要閣下你點頭答應,我保
証絕對不難為你,怎么樣,你就給句干脆的話吧!”
說話時,這人手上的一口短劍,映著天上星月,蛇也似地顫著,以此而現諸劍身的光
華,其亮刺目。君無忌無异在劍術上有著极其杰出的造詣,正因為這樣,他才在一望之下。
即能辨出對方持劍的這個蒙面人,劍上功力已頗具气候。
所謂“劍以气使”,一個能以真气駕御劍身的人,与只以力量揮劍的人,無論在功力意
境上說,都顯然有著极大的差异。
蒙面人只不過手握劍身,還沒有施出一招半式,他所形諸于劍上的功力,早已顯露無
遺,特別是落在了君無忌這等“行家”的眼里,便自對他有了一個初步的審度認定。
“足下功力不弱,其實不必以多為胜。”君無忌面色平和地緩緩打量著他:“如果我沒
有猜錯,我們見過,是不是?”
蒙面人嘻嘻笑道:“是么?”
“那一夜承閣下深夜造訪,只可惜我這忝為主人的人不在,晚到了一步,以至于沒有好
好接待,實在罪過,足下這樣故示神秘,自欺欺人,未免貽笑大方,也太小家子气了。”
一面說,左手啟動,已把懸挂在右手小小竿梢上的那只白紙燈籠摘下,托在掌上,卻把
空出來的三尺竹竿,往前面比划了一下。
隨著他踏出的腳步,立刻形成了頗具威力的一個劍勢。先時站立在他身前左右的兩個錦
衣衛士,立刻格于凌人的形勢,雙雙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正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雖說不過是一支竹竿,一經內力布施,亦有長劍气
勢。
蒙面人早已領教過他的功力,當知其身手不凡,此時見狀,亦不禁吃惊不小。
“如果我的記憶不差,足下曾到我設館教書的山神小廟來過,并承捐贈了不少書物,那
時的你。一派斯文,儼然地方善士,曾几何時,搖身一變,又成了今日這番嘴臉,真正是變
化万千,紀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看你真是庸人自扰,枉費了一片心机!”
話聲方住,蒙面人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聲:“小輩,你納命來!”他早已蓄勢以待,
腳下快踏一步,掌中短劍分心就扎,這一劍其快如電,直向君無忌前心刺來。
君無忌門戶大開,看來似無防范,只是极為沉著從容。這种“悠悠難量”的神采,不啻
已入上乘劍術堂奧,落在蒙面人這個也稱“行家”人士的眼中,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的
气勢,他反倒不敢造次了。
眼前這一劍似乎已是十拿十穩,他卻偏偏在臨終的一霎間改了初衷,短劍霍地向后一
吞,采左右分花之勢,刷刷!一連向左右劈出兩劍。
兩劍一气呵成,刺目白光里,君無忌兩側皆在照顧之中,他只要稍微移動分毫,皆難免
傷在對方劍勢之中。
這又是蒙面人心机過人了。他假想著對方敵人在自己迫人的凌厲劍勢里,不可能不有所
移動,只要移動少許,万万逃不過自己的連環雙劍。
無如君無忌這個大行家,偏偏看穿了他的詭計。腳下自若磐石,硬是絲毫不動。
蒙面人一番心机,竟然又是白費了。“刷刷”兩劍,各自賣了空招,雙雙擦著君無忌左
右衣邊揮落下去。
君無忌輕輕哼了一聲,掌中竹竿就在這一剎那,霍地揚起,直循著對方前胸力刺了過去。
雖不過是一支小小竹竿,透諸于其上的力道,卻是十足惊人。蒙面人暗吃了一惊,端的
不敢掉以輕心,怒哼一聲,整個身子霍地往后一仰,一倒一旋,“刷”地已飛身兩丈開外。
這一手“蜉游戲水”施展得极具功力,隨著他落下的身子,雙手平伸,活似平沙雁落,
長衣飄風,呼嚕嚕帶出了大片疾風,看來极其輕巧、自然,這般身法絕非易与,与此而判定
蒙面人身手,也足以十分惊人了。
君無忌心存著“拿蛇拿頭”的念頭,暗忖著只要把這個猜是紀綱的人制伏手下,便不愁
不能全身而退。一經動念,正待施展“彩蝶戀花”身法,緊緊把身子依附過去,不意卻在這
一剎那,兩條人影,分左右同時切身而進。
來者二人,正是先時站在左右的兩名錦衣衛士。每人手中一口“太极劍”,腳下一經踏
進,不約而同地雙雙挺劍刺到,其勢极快,簡直不容稍緩須臾。
這么一來,無异阻止了君無忌欲向蒙面人出手的意圖,二人劍勢嚴謹,出手极快,倒也
不可輕視。
君無忌冷笑一聲,手中竹竿霍地向外揮出,“嗖嗖”兩聲,左右同出,幻成一片杖影,
“叮當”聲響里,已把對方二人手中的長劍格開。
這一招看似輕便,只是如無有极精湛的內家功力,万難奏功。否則一經交接之下,竹竿
便已先行折斷,其中奧秘,端視發招人本身之功力如何,以實情而論,持杖人當已有了所謂
的“內气”,一鼓灌注,才得能化腐朽為神奇,雖銳利金鋼亦不能摧了。
這一杖,不但格開了二人的長劍,透過杖梢兩端的勁風,更像是無堅不摧,迫使得兩個
大內衛士雙雙向后退開,情勢并非僅此而已,更厲害、更奇妙的殺招,緊跟著向二人攻到。
原來君無忌早已度忖好進攻的空間架式,動手過招的當儿,常常是一發千鈞,寸許之間
的進退,即能決定胜負。這一剎那,他便老實不客气地向前踏進了一步。
兩名大內衛士其時敗相已顯,君無忌眼前這一步踏進,看似無奇,其所加諸在二人內心
的無比壓力,卻有如石破天惊,极具威脅之能事。
這一剎那快到了极點。對于身側眾多的大內衛士來說,几乎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隨著
君無忌揮出的杖影,一發而收,雖然看來与二人距离尚遠,然而透諸杖梢的內家力道,卻已
雙雙點中了二人前胸穴道。兩名大內衛士,動態不一,一個反腰擰身,一個作勢下伏,隨著
君無忌揮出的杖影,一時有如泥塑木雕,雙雙都呆立當場,俱都動彈不得。
君無忌以奇快手法,精湛內家元气,一舉手之間,制伏了兩名大內衛士,看似余勇可
賈。緊接著一個虎扑之勢,更似洶涌的怒濤,驀地直向著蒙面人身前扑到,掌中竹竿灌足了
真力,一招撥風盤打,直向蒙面人當頭力揮下來。隨著君無忌的出手,地面上卷起了一股狂
風,小小一根竹竿,竟似匯集了一天杖影,泰山壓頂般,直向著蒙面人當頭力壓下來。
蒙面人那雙眼睛里,充滿了惊异,在君無忌泰山壓頂的攻勢里,不得不再一次后退,腳
下點勁,勉強地退出了三尺開外。他有十分的自信──君無忌終將受制于神奇的藥性,后力
不繼。
原來酒中有物,名為“七步摧魂散”,尋常人哪怕只飲上半杯,也當于七步之內,命喪
黃泉,七竅流血而亡。君無忌以無比內力,將之拘于下腹丹田,以他功力只消定下心神,以
混元气功,化毒成气,即可克日將之排除体外,并不能對他生命构成任何威脅,無如眼前大
意運功,真气乍泄,即有少許毒气攻心直上,待到他發覺不妙時,已難收回。
君無忌第二次待將向蒙面人扑身襲上時,倏地覺察出小腹間一陣絞痛,整個身子一陣發
麻,腳下一連兩個踉蹌,差一點坐倒在地,慌不迭拿樁站定,眉心之間已是冷汗淋漓。
有此一覺,他才知道厲害,勉強拿定心神,將一腔真气固守心經,不令毒息上竄,以他
內元真力固可霎時見功,只是再想分心對敵,卻是万難。
這番景象自是逃不過蒙面人觀察之微,目睹之下,登時心里有數,由不住微微笑了。
“君探花,你此番休矣!”一面說時,隨見他揚動了一下手上短劍,片刻之間,四下里
已各亮起了一片燈海,將此河畔左右渲染得一派通明。
君無忌原本就已知道,對方定有埋伏,只是黑暗之中到底難以看清,這時燈光既明,才
霍然發覺到,敢情四下里竟然埋伏著如此眾多殺手。
說是“殺手”一點也不為過之,這些大內衛士,一個個身著勁服,頭扎黑巾,燈光閃爍
里,照亮著狀如新月的一口口短劍,顯然是經過專門訓練,慣以搏殺的厲害角色。
這一切看在君無忌眼睛里,頓時讓他記起了那日与苗人俊之一番對答,看來這些錦衣衛
士所充當的殺手,很可能即為那個可怕人物“九幽居士”蓋九幽所調教,果真如此,自己今
夜可得十二万分的仔細小心了。
如果在往常以君無忌之蓋世身手,雖說是面對如此殺招,亦是大可不必過于擔心,無如
此番在誤飲毒酒,毒性乍發之下,是否仍能從容應付,可就大成疑問,只是這一切眼前已無
能多思,君無忌所能做到的,便只有竭盡所能,以死相拼。
耳邊上再一次響起了蒙面人陰森森的冷笑之聲。似乎是認定了對方插翅難飛,再也難以
逃生,也就無需再對自己加以掩飾,他隨即探手揭下了臉上的面巾,頓時那一張略似有喜,
帶有三分童稚的“老少年”面頰,隨即現了出來。正是那一日登山拜館,偽作贈書善舉的
“吳波”。
對于君無忌來說,對方顯現的真面目,并不使他感覺出任何意外,只是“証實”了他的
臆測而已。“紀綱,果然是你!”說話時,君無忌一連向前踏進了三步,三步錯綜,有如蝴
蝶穿花,名為“三步登蓮”,乃是對陣互搏時的上乘身法。
紀綱見聞丰碩,自無不識之理,登時為之一愣,惊覺到自己的一時大意,為對方搶了先
机。
原來君無忌有見于對方之強大陣勢,自己暫時受制于劇烈毒性,不能全力以赴,便只得
挖空心思,不求克敵亦當自保,這“三步登蓮”步法,即為一著急就章,可以暫保一時之安。
武林中謂及各門身法,可真是洋洋大觀,無邊浩瀚,其間之錯綜复雜,各有巧妙不同,
簡直涇渭難分,惟身具奇才,學兼百家之長,廣泛涉獵者,才能得窺其間堂奧,于敵對搏時
占盡先机。
君無忌這“三步登蓮”身法,看似無奇,其實卻包涵著深奧的先天易理在內,若在昔
時,加上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簡直便已立于不倒之地,破敵斬將,易如反掌,即使敵人
頗非易与,也可以運用智巧,各個分別擊破,得收全功。
只可惜,今夜他已力不從心。隨著他踏進的步子,只覺得一陣子天旋地轉,眼前紅紫光
錯,金星四射,差一點把持不住,勉強拿樁站定,已是一身大汗淋漓,襦衫盡濕。原來身法
之取巧,可暫領先,猶要充實之內在為后盾,兩者相生,互為輔佐,才得占盡先机,否則即
使能領先一時,在敵方強大實力壓迫之下,終將潰敗,原形畢露。君無忌自然了解這一點,
只是觀諸眼前,實難兩全,也只有拼一時是一時了。
他這里身形方自站好,眼前的紀綱已颼然縱身當前,掌中劍“秋水長天”,已臨面前。
紀綱身手了得,這一劍真力內聚,璀璨如銀河倒瀉,揮洒而出的劍气,匯結成一天劍
雨,兜頭蓋頂,直向君無忌當頭罩落。
君無忌眼前雖功力不足,但睿智不減,手中既無兵刃,只得徒手以對。雙手一正一反,
巧施“摘星拿月”之妙手,一曲一舒,霍地向外一送,直似劈手將對方手中短劍奪落。
紀綱空怀一腔讎仇憤恚,亦不免栗然而惊,猛地奪身而退。來得快退得更快,一時羞憤
難當,圓瞪著雙眼,直恨不能將對方生吞下肚的模樣。
“好個小輩,看你還能威風几時?”一人掌中短劍作勢揮落,倏地自空而墜,大星天隕
般,直空而墜。這人端的好身手,顯然經過名家調教訓練,出手即非尋常,猝落疾下的身
勢,緊跟著一式滾翻,一如搏兔之鷹,將及未下的當儿,掌中一口弧形劍,已自劈風直下,
直取君無忌頂門。
觀諸眼前情勢,對方這般拼命三郎般的打殺方式,已非智能所能卻敵,非得即時以實力
搏之不得取胜。
君無忌身形半轉,腳下卻不离方寸之地。仰首、弓背,狀如望月。閃錯之間,已躲開了
對方凌厲呼嘯的一劍。
那人一劍落空,已是先机盡失,再想回身哪里還來得及?耳邊上響起了一股尖風,簡直
來不及轉身,已為君無忌一雙手指,實實插中頸項。
君無忌無疑是全力以施,雙指如戟,一經插落,怒血飛濺,那人吭了一聲,即行向前直
直倒了下來。
設非是認定了對方的頑劣大惡,君無忌万万不會這般毒手加害,雖然礙于毒勢的發展,
功力大感不足,只是對方卻也万難逃得活命,在君無忌一雙鐵指下。當場橫尸而亡。
君無忌實在是了解到眼前的情勢凶險,不得不如此施展,意圖殺雞鎮猴,雙指一撤,虛
勢亦顯,足下一連踉蹌兩下,才自站定。卻也沒有忘記就手一抄,將對方手上一口弧形短劍
搶在手中,就只是這個動作,已使他力有未逮,眼前金星亂冒,慌不迭再一次拿樁站定,強
自將真力灌注下腹,一雙眸子瞬也不瞬的直向當前的紀綱盯視過去。
紀綱心里有數,他那”七步摧魂散”,乃是獨家秘授,摻人酒中,其性更烈更速,常人
服下万無活理,眼前的君探花無疑已具有“煉气化擰鋇哪詮 辰紜O胍n H艘話愣頸校
怕是不易,不過無論如何,暫時使之麻痹,動彈不得,卻是可以認定,但君無忌偏偏掙扎不
倒,頗使他大感詫异,由此當可測出對方功力之深,确是一极為強悍的勁敵。有此一念,也
就更加強了他必除對方的決心。
君無忌抱劍在胸,甚知不妙。他此時一面抱元守一,不使真力擴散,一面更得防范著隨
時乘虛待發的毒性,尤有甚者,還得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隨時隨刻小心著惡毒的敵人進
攻,如此情況,自是大感狼狽,盡管這樣,表面上猶要保持一派從容鎮定,不使敵人看出。
他的苦心顯然白費了。
老好巨猾的紀綱,早已洞悉其虛,“君探花,你還能逞狠几時?當真要狠拼到底?”
君無忌怒視不語,耳邊上卻已留意到樹梢上的沙沙作響。偶爾接触到紀綱有异的眼神,
頓時心里有數。他自知此刻体力有限,以有限之精力,對付無限之勁敵,其成敗毋庸細想亦
可判知。
君無忌誠然無限悲哀!以他為人,一向仔細,想不到臨頭仍為奸小所乘,十數年勤奮,
堅此百忍,才得練成罕世絕功,方待展舒壯志,有所作為,想不到一朝為奸人所乘,理想抱
負,頓俱成空,真正令人太息,憾恨交集,卻是無可奈何,奈何!
一霎時間,他眸子里凝結了熱淚,轉瞬間將此無限悲哀化為讎仇,打量著眼前陣仗,不
得不格外小心,謹慎用劍,以期把時間拖長,或得能有一線生机。
有此一念,他隨即定下心來,甚至于不再浪費唇舌,与對方多說一句話。好在他這“三
步登蓮”的站立姿態,已使他在眼前搏殺場面,盡占先机。
“君探花,你還是束手就綁吧,莫非你還不知,你身上所中奇毒,是用不得力的,怎么
樣?只要你存心歸順,我當可保全你的一條性命,即使在王爺駕前,有我紀綱的話,亦可一
言九鼎。你是聰明人,想必能明白這番道理,還用得著我多說么?”
言多必失,以紀綱之老謀深算,亦不免大意失言,這番話,無意之中暴露了一個不欲人
知的极大隱秘,即是他的此番行動,乃是受命于漢王高煦。
君無忌心頭一震,冷笑不語。其時,他耳中早已測知,上方兩側皆有敵人躡足切進,目
光一掃,已預先測知敵人即將出手的部位,心里盤算著出手的招法,務期一舉殲敵。
果然,他這里方自定念,左側上方,樹帽子刷然作響聲中,一條人影,疾似流星般,已
自飛天而墜,揮出的劍身,宛若電閃星馳,略呈弧度地直向著君無忌腦門劈到。
君無忌猶自鎮定如初,他知道緊接著右側方的敵人即將下襲,此時此刻,只消稍微分
神,即使處決了左面來敵,也必然難當右面猝然加諸的殺招。是以,這一霎時的臨危鎮定,
至為重要。
他的猜測完全不錯。
就在左面這人殺招甫現的一霎時間,右上方疾風猝起,強勁的疾風墜勢里,弧形劍影,
卷起了一片強光,劈空嘯聲里,直向君無忌連臂帶肩斜劈了過來。
觀諸眼前二人的出手,稱得上既快又狠,顯然出自高明者事先指點,只是偏偏遇著了君
無忌這個厲害敵人,竟然在未出手之先,先已把他們摸得十分清楚,以至于苦心白費,連帶
著斷送了一雙性命。
君無忌的劍鋒,是在最后的一霎間才揮出去的,其間惊險,簡直不容毫發。這一劍由下
而上,迤邐而出,宛如戲空之龍。妙在劍鋒迂回的走勢,恰恰避過了對方二人揮落而下的劍
鋒,劍勢呼嘯過處,閃爍出一個半圓形的圈子,兩個人恰恰處身其內。劍光曳處,怒血四
濺。一人破腹,一人開喉,隨著君無忌揮出的劍光,雙雙摔落出去,登時橫尸當場。
空气里這時充斥了腥膻的血气,夜風迂回著,只是團團打轉。
君無忌這一劍稱得上絕頂高明,雷霆万鈞,冰雪一片,一出乍收,好不利落。
緊接著他那一雙凌厲的眼睛,重新又盯落在眼前大敵紀綱的身上,等待著對方再一次的
殺招。
紀綱心里原本就是与對方打的消耗戰,拼著自己方面損兵折將,也必將對方拖垮為止。
只是沒有料到,對方出手這般高明,不過一招,竟將自己手下二名健將,雙雙斃之劍下,真
正是悚目惊心。乍然目睹下,既惊又憤,冷叱一聲,飛身直襲而上。
紀綱身手,极見高明,以他目下身分,以及無比自負,設非怒到极點,万不會親自出手。
人影倏乎間,夾雜著他手上雪亮的劍鋒,人到劍到,分心就刺。
這一劍力道十足,劍鋒未至,先就有极稱凌厲的一股劍气,劈風破空直下。
君無忌心知此人用心之惡毒,料將不施全力,便難以抵擋,無奈中,劈出了一劍。
雙劍交鋒,嗆啷脆響聲中,紀綱身勢,恰似滾空繡球,倏乎來去,隨即飄出丈許以外。
這一劍,紀綱用力极猛,毫無取巧,君無忌便只得以實力還擊,這么一來,体內頓現空
虛,一劍揮出,已是強弩之未,再想力持鎮定,已是万難,身子一連閃了兩閃,几乎坐了下
來。
這番景象落在了紀綱眼中,心里更加篤定,冷笑一聲,身形一個快閃,疾若飄風般,再
一次欺身而近,“再接一招!”話聲出口,掌中短劍分心就扎,卻把那一只空出的左手,直
向對方肩頭攀來。
敢情紀綱乃是自幼淨身的宦官出身,生平自是不近女色,乃承异人指點,練成一門絕世
罕見的厲害功夫──“三陰絕戶童子功”,一經施展,受者五臟俱摧,白骨為朽,万無活命
之理。
君無忌已有“練气成擰鋇木辰紓具`諂餃眨滑_捎Ω隊杏啵{褚骨榭 幸歟耘gr
對方這一掌,卻是万難。紀綱這一掌,非僅力道万鈞,卻于万鈞巨力之間,夾有一股陰風,
這股陰風,便為功力之极,一經中身筋骨立摧。
君無忌自忖著万難當受,一時眉剔目張,正待拼著毒發攻心,以“巨靈金剛”力出迎,
好歹也給對方一個厲害,一只手待抬起的當儿,卻听得頭頂后方上空,一片尖嘯聲划空而至。
由于他曾習過嚴格的“暗器听風”訓練,一經入耳,頓時就可測知來襲部位,眼前這批
來犯的暗器,卻不是奔向自己,是可認定。
有此一念,他立即中止住待發而出的掌力,只覺得頭頂上呼嘯聲過,三口飛刀,并成一
排,緊緊擦著頭頂,直奔紀綱飛去。
發暗器人堪稱個中高手,三口飛刀一經掠過君無忌頭頂,倏地下降尺許,直襲向紀綱正
面,一正二偏,刷地分開來,這個范圍之內,紀綱想要從容閃躲,卻是万難了。
發刀人旨在救人,暗器的出手,也就不同一般,紀綱果真還要向君無忌施出重手,便很
難逃開眼前疾馳而來的飛刀陣勢。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倏地收回了待發的掌力,右手短劍就
勢向上一撩,當啷聲響中,爆出了大片火星,乃將正中的一口飛刀格開來。卻自覺出飛刀勁
勢极大,真力貫注,几乎將手中短劍震落。
發刀人伎倆何止于此!紀綱這里一劍方自將正中飛刀劈落。猛可里左右兩翼飛刀,自個
儿拐了個彎儿,修地直向他兩側飛來。
這一手化虛為實的飛刀手技,簡直微乎其妙,紀綱那等閱歷之人,竟然也被瞞過,俟到
有所警覺時,一雙飛刀,有如剪空雙燕,雙雙自兩下里已自擠兌過來,個中惊險,設非是當
事人自個儿心里有數,別人万難体會。
紀綱不愧名家身手,一經發覺不妙,倒能沉著應戰。右手短劍改撩為劈,全力側面揮
出,當啷聲中,這口飛刀化為一道長虹,倏起當空,直曳出數丈開外。
他的那只左手卻不敢閑著,巧妙地施出了一式“分花手”,游蜂戲蕊般地已自掄起,一
掌劈出,自內側方劈向刀身,嗡然作響中,直把這口刀擊出了七尺開外。
一剎那間,三口飛刀全數落空。
來人偏偏不容他稱心如意,就在三口飛刀瞬間落空的一剎那間,一個人鬼影子般現身當
前。
紀綱早就料到了此人的現身,雖說是惊魂甫定,他与他最親切貼身的六名大內衛士,都
尚能保持著原來的陣腳,目睹著對方的乍然現身,各人不待招呼,几乎是同時發動,霍地縱
身,直向當前包抄過去。
七個人動作划一,像是同起同落。
這人現身甚快,七個人動作卻也不慢。以紀綱為首的七人核心陣勢,在歷年來操演實際
對陣之下、早已駕輕就熟,彼此根本無需招呼,僅憑著相互間的默契,如臂使指,堪稱熟練
之至。
此刻,以紀綱為首的七人陣勢,一經發動,身形乍落,立即形成了一式“七星天罡”陣
勢,七面殺力會合一面,居中直逼向來人。
乍然現身的這個人,無异有惊人之技,只是在猝當紀綱“七星天罡”陣式之際,也不敢
掉以輕心,登時為之停步不前。
各方燈火匯集之下,總算看清了來人那一張駭世惊俗的面容,何止是那一張臉?簡直全
身上下都透著古怪。
這是一個身形十分高大,卻又佝僂的駝子。頭上戴著半舊的氈帽,身披著一襲像是整張
藏氈所剪裁的長衣,這副裝著已非時下所習見,偏偏那張臉紅中泛紫,凹凸猙獰,看來十分
呆板,下巴上翅生而出的一叢胡子,更透著滑稽,給人的感覺是不倫不類,倒有几分像是來
自西藏的喇嘛,可又不盡然。
這人面部表情,雖說十分木訥,那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卻是极稱銳利。似乎是認定了紀
綱為此行之首,一經現身,那雙光彩奪人的目光,便自集中在他的身上,掌中長劍尤見璀
,每一揮動,即由劍尖處爆射出尺許長短的光尾,時伸又縮,宛如靈蛇吐信。
駝背人單手持劍,昂然仁立,那副樣子簡直像煞一尊門神,神態間,頗有“一夫當關”
的大將派頭。
君無忌現身于他身后丈許左右,盡管是內外交迫,劇毒攻心之際,他猶能仁立不倒,掌
中弧形劍,光華閃爍,看在紀綱眼中便自心理有數,确知他余勇可賈,猶自不可輕視。
紀綱用著十分詫异又复震怒的神態,面對著來人,冷森森地笑了一聲。“你是什么人?
膽敢插手管閑事!想是活膩味了?”
“天下人管天下事,笑話!”駝子揚了一下手上長劍,劍鋒上光華更稱逼人。緊接著這
口長劍的劍尖指向紀綱,語音沉著地道:“姓紀的,我知道你,天高皇帝遠,在這里還輪不
著你逞威顯能!我這朋友,一身能耐,豈是你們這些人所能對付?若非是誤酒貪杯,飲下了
你所設計的毒酒,便是再多上一倍人馬,也是莫奈他何,堂堂錦衣衛指揮,居然也干起了江
湖下三流的伎倆,傳揚出去,不怕被天下人恥笑么?”
一面說時,駝背人身形徐徐搖晃不已,他身軀原本高大,加上那一身肥大衣著,這一搖
動起來,立即形成了大片陰影,宛若風中巨樹,頗有林葉蕭蕭之勢。
紀綱心知有鬼,竟然一時莫辨其玄虛。俟到他陡然有所警覺時,才自霍然發覺到,敢情
對方趁著身形晃動之際,已自巧妙地換了身位。
非只是駝背人一人,他身后的君探花,也似有了轉動,二人明為一前一后,其實互有接
應,眼前這一手巧移身位,雖然一時難測其妙,想必大有作用。
紀綱心里狐疑,偏偏一時看他不透。對方這個高大駝子,在紀綱眼中,可以斷言,絕對
陌生。只是口气里,對于紀綱,卻是知悉甚清。他此刻的巧移身位,顯示了此人的詭异功
力,大非等閑,簡直可与君無忌作等量齊觀,焉得不使紀綱大吃一惊。一個“君探花”已令
他大費周章,想不到眼看著大功垂成之際,平空又殺出了這么一個駝子,對于敵方來說,不
啻是如虎添翼,真正是始料非及,頓令他大生憂慮,不得不重新檢討此行的損失。
心理盤算著,冷叱一聲:“飛蝗侍候!”
手下人應了一聲,立時揮動令旗,將命令傳了下去。
這“飛蝗”二字,絕非僅僅示意是暗器中的“飛蝗石”,卻也代表著一個完整的陣勢部
署,令旗展處,人影閃爍,极快的一瞬,各人已站好了新的位置,燈光迷离里,各人皆有异
動。
君無忌處身极危之境,忽然見到來了救兵,一時寬心大放。
他當然知道這個駝背木面人,正是當日自己所習見苗人俊的喬裝,這個隱秘事實上也只
有自己一個人知道,只要自己代為守口,他也就大可不必顧慮地繼續偽裝下去。
君無忌生性最是逞強,由于身負奇技,智力過人,對于他來說,再困難的事,再厲害的
敵人,也构不成威脅。像今夜這般遭遇,簡直是前所未見,私下里不啻被引為奇恥大辱。苗
人俊此時的忽然現身,自然解救了他的一時之難,只是他卻不欲依賴過甚,明明已無能站立
的身子,偏偏卻仍恃強好胜地挺立如昔。
苗人俊原有背負他离開的打算,見狀也就暫時未予表明,卻在暗中一直關注著他,只待
其体力不支,真個倒下來時,再予援手,背其离開。
當下他隨即用傳音入秘功力,向君無忌發話道:“你覺得怎么樣?只管運功調息,別的
一切都交給我了!”
君尤忌哼了一聲,未予置答。
苗人俊又道:“眼前這七人陣勢,十分可惡,且先破了,才可如意出入。”
君無忌忍不住道:“這七星大罡陣,重在首尾,要同時拿住首尾,才能制胜。”
苗人俊聆听之下,盱衡當前,點頭道:“不錯,事不宜遲,你只虛張聲勢,一切都交給
我吧!”
苗人俊早已蓄勢以待,話聲出口,一口長劍先已劈出,劍勢极見功力,一時劍光爆漲,
宛若銀河倒瀉,直向著當前七人陣勢之一直劈了過去。
那人冷叱一聲,倒也不慌,掌中弧形劍倏地迎出,閃過了正面主鋒,改向苗人俊長劍偏
鋒擊去。這一劍顯然透著高明。
苗人俊心里一動,長劍迂回著向回里一帶,對方弧形劍便自迎了個空。
只是這一霎,對方“七星天罡”陣勢已有了變化,在一聲凌厲地喝叱聲中,七人同時一
擁而上,七劍同舉,爆出了七點銀光,一古腦齊向著苗人俊身上招呼過去。
七人自紀綱以次,皆是精挑細選的一時高手,尤其難能的是,為組合此一“七星天罡”
陣勢,曾經長期苦練,經過一位极神秘高明的前輩人物分別指點,功力大是可觀,一經聯
手,威力無匹。紀綱把這“七星大罡”一陣,視同最厲害的看家本領,平素除了定期操練演
習之外,實際上极少有机會施展,若是搭配著所謂的“飛蝗”聯合出于,其威力更是無与倫
比,极具殺傷能力。眼前為竟全功,猝當大敵之下,紀綱索性一古腦地全數施展出來。
苗人俊雖然知道“七星天罡”這個陣勢變幻莫測,非比尋常,但是以他与君無忌功力,
卻也不難攻破。他卻不知這個陣勢,經過那個神秘的幕后高人指點之后,較諸原來功力更不
知強大了几許。
眼前七人舉劍之勢,名為“七星伴月”。七口劍及時遞出,爆發出七道長虹,猝然集結
成一片光華璀璨的銀光劍网,直向著苗人俊當頭罩落下來。
苗人俊冷笑一聲,長劍揮處,叮當兩聲存心先把正側面兩口劍勢撥開,劍鋒接處,才知
道對方劍上力道万鈞,敢情這“六星伴月”一式經過幕后那位高人指點之后,威力大增。循
其因乃在于:原先劍招,雖名之“七星伴月”,只不過是聯手發招而已,聲勢雖大,但功力
杰出之人,并不難各個擊破。此刻這個劍陣,經過高人指點之后,情形可就大有不同,七人
一經聯手,凡出劍皆為七人聯合之力。
觀之外表,七人圍成一個殘月形的半環形狀,右手執劍,左手卻按搭在緊鄰其側的同伴
肩頭,借助于這個形狀,各人乃得將其本身內力,灌輸与對方。那位高人,果然极具高明,
非但匯集了七人之力,成為無堅不摧的巨大力道,卻就此演化出另外七式殺著,無不威力万
鈞,堪稱前所未聞。
苗人俊內力該是何等充沛,論以常情,對方二人即使是內功中一流境界的高手,也難以
抵擋,定當為苗人俊攻開一隙。眼前情勢,卻是大有不同。須知對方七人,皆為精于內功之
高手,一人已甚可觀,更何況聯合七人之力,尤其像是紀綱,以其既成之“三陰絕戶童子
功”,一經灌注,力道之惊人,是可想知。苗人俊固一世之杰,論及實力,卻也難望硬拼硬
地以一當七。
先者,即在七人半月攻勢之初,君無忌已看出了其中頗多微妙,緊接著七人的左手攀鄰
肩,頓令他悟出了其中玄妙,無如苗人俊竟是計未及此。
目睹之后,君無忌大吃一惊,傳音道:“不可……”話聲出口,卻已是慢了一步。
眼看著苗人俊長劍与對方一雙弧形劍交接之下,霎時有如磁石引鐵,霍地緊緊貼住不
動。苗人俊倏地目凸如珠,全身為之大大震動了一下。奇在那口遞出的長劍,卻未能立刻收
回。
冷眼旁觀的君無忌乍然目睹之下,情知不妙,當此一刻,卻也顧不了自身安危,腳下滑
動,已自搶先而前。
有了先時的片刻冷靜觀察,君無忌已略悉對方陣勢微妙,眼前情急之下,為救苗人俊一
時之難,說不得再一次力灌劍鋒。
由于他看出了七人力道關鍵所在,妙在反先天易數中的一個“偶數”,是以這一劍不向
出劍的二人揮出,卻朝向七人中順數的第四人當胸揮出。這一手果然厲害,產生了預期的效
果。
原來苗人俊看似無恙,其實眼前正自身當七人巨力,由于七人力道,乃系以紀綱為首的
“至陰”之性,是以“异”性相吸,猝接之下,已將苗人俊全身緊緊收住。
苗人俊俟到發覺不妙上了當時,其勢已是不及,再想抽劍已是万万不能,他雖施展全
力,亦難望將劍勢拉回一寸,此時此刻即使想丟脫手上劍把,也是不能。
這一霎,無疑生死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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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苗人俊棄劍不能,只得拼死以腹內真力相搏,只覺得對方七人聯手力道,有如拔山翻
海,自己万難當受,拼死相搏之下,早已大汗淋漓,卻有大股吸力,透過對方一雙劍鋒,一
古腦的灌散了自己全身上下,提收之下,非但全身气血震蕩,簡直五贓俱傾,恍惚中直似覺
得五臟俱將脫頂飛出。
對于苗人俊來說,這可是他生平從來也未曾領受過的痛苦感覺,心里卻甚是明白,對方
分明合七人之力,正自運施“大提吸”功力,待將自己內气真力生生摧散,以使虛脫致死。
這一瞬就連張嘴出聲也難,誠然悲慘之至。
卻是沒有料到,君無忌靈智天生,猝然看出了其中端倪,眼前及時現身,一劍發出,正
是關竅所在。
七人功力,分散灌注苗人俊身上,正待一舉而將對方殲滅的當口,料不到君無忌竟會拼
死犯難,這一劍正是時候,正是地方。由于當受者,為七人中樞,力道會合所在,說強最
強,說弱也是最弱。君無忌料將一劍揮出,敵人万難當受,他自知身中劇毒,不便全力施
展,這一劍老實說虛多過實,卻是實中有玄,玄中又實,對方果真料定自己這一劍是
“虛”,可就又錯了,只因為隨時有“化虛為實”的可能,自不能真個以虛勢應之,如是便
只有揮劍出迎之一法,這么一來,可也就達到了他搭救苗人俊一時“燃眉”之急的功用。
果然,在君無忌劍勢方出的一霎,那人便不得不分劍以迎,一收一迎,可就解開了苗人
俊的一時之難。
力道猝收之下,空中“當”然一聲作響,劍光火花里,苗人俊偌大長軀,有似巨鷹般驀
地騰空穿飛了起來。強大的力道,迫使他身子直直拔起了三丈高下,眼看著他猝起當空的身
子,一個疾滾,咕嚕嚕直墜地面,一翻一滾,已是丈許以外。
苗人俊險中得生,卻也由不住嚇了個魂飛魄散。他自是知道厲害,乃自借助于滾動之
際,將對方加諸于本身,殘余的無比勁力,化解了一個干淨。
吃一次虧,學一次乖。再一次站起身來,自不會重蹈覆轍,長劍直指當前,以收嚇阻之
效,一面運功調息,強自鎮定。
這一霎,君無忌已自颼然來到近側,二人貼背站定,其勢猶是可觀。
君無忌料定苗人俊內力震蕩下,這一霎不宜對敵,敵方必將伺机反仆,自己体力難支,
說不定還得迎上一陣,心里一時不無彷徨。
卻在這一霎,身邊上響起了一聲女子嬌柔的嘆息之聲,乍聞之下,君無忌嚇了一跳,几
當對方就在眼前,目光速轉,才自看清附近井無有這么樣的一個人,緊接著耳邊上聲音再
起。依然是前聞女子口音:“你這個人可真是,難道只為了救別人,自己的命就不顧了!”
聲音嬌細,分明少女口音,仿佛就在耳邊,卻又緲乎其蹤,又似回蕩天際。
君無忌這才明白過來,敢情對方也同自己一般,施展的是“傳音入秘”功力。
原來這“傳音入秘”功夫,最是神奇莫測,本身非具有极高內气功力不卒為。施展時,
發話人以無比內气功力,將聲音包裹壓抑傳送出口,直至听話人耳,這才行散開,是以除听
話人本身之外,皆不可聞。由于武林門戶眾多,各家路數迥异,一些奇人异士,為示其优于
一般,每喜標新立异,是以乍聞起來,頗似不明所以,論及功效卻是大同小异。倒是像眼前
少女這般施展,給人以迂回天際,縹緲無蹤感触的卻還前所未聞。
這附近大樹甚多,若是藏上那么一個人,保証不會被人看出。君無忌目光轉了一轉,看
不出任何端倪,心中正自思索著對方的來路。
耳邊上聲音又起,顯示著剛才少女的清晰伶俐口音道:“憑你和這位駝背朋友如此高明
之人,竟然會看不出來,眼前這個七星天罡陣,只能智取,不能力敵!我只當你無所不能,
今天一見,不過如此,實在令人齒冷。”
這番奚落,對君無忌來說,實屬前所未聞,他為人要強好胜,智慧、武功,皆屬今世罕
見,咸信為少女一番奚落,定當難以當受,為之勃然變色。
他卻并非如此。聆听之下,君無忌臉上竟然毫無表情。此刻情勢,大非尋常,除了聆听
少女話聲之外,還得要提防著眼前敵人的猝然發難。不過,他既然已經留心了對方聲音來
處,即可測知對方藏身之處。既然少女不急于立刻現身,自己又何必急于一時,大可以靜觀
變,借此反觀察對方的真實意圖。
紀綱先以必胜之心,滿以為駝背人為自己七人內力吸住,正待以适當時机,聯七人之內
气功力,猝然發難,卻不意竟為君無忌看穿,虛張聲勢地只出一劍,即破解了眼前駝背人的
一時之難。
苗人俊以一時疏忽,險些送命,此刻心神略定,隨即看出了此陣大非尋常。這就更証明
了外傳消息屬實,那就是紀綱這一伙大內衛士,幕后仰仗于一絕頂高人支持指點,如果自己
消息屬實,這個人便是傳說中當今海內碩果僅存的四位奇人之一的“九幽居士”蓋九幽了。
這個突然的悟徹,使得苗人俊一時內心大為警惕,持劍以觀,謀以后動。當下他隨即向
君無忌低聲道:“你這一劍之賜,使我茅塞頓開,姓紀的伎倆不只如此,必有厲害的殺招,
且先靜以觀變吧!”
話聲方住,即見面前七人聯手陣勢之內,一燈晃動,其勢未已,七個人己倏乎退身,隱
于暗影之中。
君無忌、苗人俊几乎同時都看出了不妥,料定敵人即將發難。
偏偏暗中少女,居高臨下,別具慧心,較諸君、苗二人,更著先鞭。
隨著她的一聲冷笑,猝然間空中爆發出一陣尖銳破空聲,像是銀瓶乍破,爆開了一天的
銀星,緊接著呼嘯聲中,分向四下里散落而下。敢情是一手“滿天花雨”暗器的出手,對方
少女顯然是個中高手,這一招暗器出手,宛若神兵天降,俟到一定位置,才行自個爆散開
來,耳听得一陣“波波”脆響,現場數十盞孔明照燈,盡數為之熄滅,一時間四下里黝黑一
片。
暗中少女這一手“滿天花雨”的暗器打法,原已神乎其技,其間更摻雜有“彩蝶紛飛”
的絕技,非极工此道的內行万難看出。
君無忌、苗人俊看在眼里,分別吃了一惊,卻是各有感受不同,尤其對于后者來說,更
像是促發了一种特別的感触,簡直惊得呆住了。
現場原本极是光明,一下子變成了黝黑一片,對于敵方陣營來說,少不了一番惶恐,大
呼小叫一霎間亂成一團。
把握著一霎良机,君無忌匆匆向背后的苗人俊打了個招呼,雙雙換了方位。二人動作均
快,三數個起落,已自轉入林內。
偏偏敵人陣營不乏精練之人,就是放他們不過,緊躡著二人之后,傳過來陰森森的一聲
冷笑:“想走么!可沒有那么容易!”
一經人耳即知是發自紀綱之口,話聲方出,人已如同旋風一陣,欹身而進。隨著他前進
的勢子,雙手抖處,“哧哧”打出了一雙“透骨鋼針”。
苗人俊走在后面,翻身掄劍,叮然作響中,已自把一雙鋼針格落地上。
空中人影翩遷,极快的一霎,已有多人自空快速縱落,依然是七人一組的“七星天罡”
陣勢,顯然不曾因為燈光的猝然熄滅而為之潰散。隨著七人猝然下落的身勢,“叭嗒”聲響
中,一蓬火光發自紀綱手上,將此兩丈方圓內外,渲染得甚是明亮,陸續已有燈光亮起。
紀綱似乎已了解到現場另有高人,尤其是方才滿天而飛的暗器太過离奇,心中大是狐
疑,站定之后,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頻頻在左近逡巡不已。
“這是哪一道上的好朋友,紀某人照子不明,多有開罪,還請現出金身,有話挑明了說
吧?”話鋒里已失凌厲,那是因為他已了解到,暗中這人不是好相与,君探花雖是礙于毒
勢,一身杰出武功不得施展,駝背人卻非同小可,若是再加暗中這個人,自己這邊盡管人多
勢眾,卻也難操胜算。
有了這番顧慮,紀綱才會改了一向恃強的口鋒。卻不意,暗中那個少女,卻沒有絲毫買
賬的意思。“姓紀的,少來這一套吧,憑你這手鬼吹燈,也只能嚇唬一般江湖人物,還能唬
得了誰?不過是從蓋老怪那里學了點皮毛,就敢到這里逞能來了,不信姑娘就現兩手給你瞧
瞧,看看你能奈我何!”
語音清脆可人,仿佛自空而降,宛若天樂飄臨,紀綱聆听之下,心里動了一動,這才知
道對方竟是一個姑娘人家。說話人口齒伶俐、吐字清晰,略略帶著些蘇州口音,混合在北京
官話里,听來尤其悅耳可人。對于現場几個人來說,這動人悅耳的少女口音,并非僅僅是
“好听”而已,卻有其不怒自威,懾人心魄的潛在一面。
各人的感受由是大有不同。君無忌尤其覺著耳熟,事實上他与對方少女像是宿緣深厚,
不只是聲音熟悉,便是這個人應該也非全然陌生。
苗人俊的感受就更不同了。其實,就在先時對方少女施展了那一手“滿天花雨”中藏
“彩蝶紛飛”的暗器絕技之時,他已似震惊不小。這時在聆听了對方一番道白后,更像是吃
惊不小,兩相印証之下。已确知了對方真實身分,他可是再也挨不住,非走不可了。
暗中少女話聲方出,耳听得樹上嘩啦一聲大響,万千枝葉一并搖落,有似一天飛蝗,一
股腦地全數向著敵人陣營內飛落下去。
不要小看了這些殘枝敗葉,一經貫注了真力內勁之后,可是非同小可,較諸一般飛刀暗
器,著實也差不到哪里。
有了前番少女“滿天花雨”暗器熄燈的教訓,各人已是深具戒心,生怕再陷前轍,紛紛
維護著手中燈籠,這么一來,行動不無遲緩,便為枝葉所中,一時皮開肉裂,吃虧不小。
群情慌亂里,空中人影飄動,飛云天降般地已自落下一人。
君無忌先已分心多處,運功再三,身上毒質已有漫散之勢,這一刻便自再也不敢存心旁
騖,一面運緊真力,控制著体內毒气,使之聚攏下腹不使上竄,一面還得留神著現場的急劇
變化。這番動靜,說來容易,其實絕難,設非是具有君無忌這般超人功力,才得如此施展,
換在另一人,功力稍弱少許,也只怕万無幸理。
這一霎,動態万千。暗中少女猝然的現身,不啻為現場帶來了一番新的震蕩,惊魂甫定
的當儿,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于來人──這個莫測高深的少女,高挑的個頭儿,細細的腰,
隔著神秘的一層夜幕,亦可見她那雙充滿了睿智、靈活,較諸夜色更神秘的眼睛。
君無忌早在對方姑娘現身之初,已猜知她是誰了,不久前,一個神秘的夜晚,他們曾在
孫二掌柜的“流花酒坊”里見過一面,由是這張臉便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不禁興起了一种淡淡的傷感和自譴。原以為,他已經躲過了對方少女看似不怀好意的
糾纏,沒想到一番失算的瞎打誤闖,又自碰到了一塊。原應有足夠的智謀,卓越的体能,大
可与她分個高下,尚不知“鹿”死誰手。偏偏一朝失算,誤飲毒酒,為宵小所乘,落得眼前
下場,此番見面,不啻彩頭盡失,想要在她面前,保持著一份原有的瀟洒与自尊,便似万難
了。
君無忌的心境,竟然纖細如斯,個中微妙,不能盡言,一霎時間的心態動變,也自個心
里有數。老實說,他真不愿在此時此刻,看見她,自然也就更不欲她的援手嘉惠了。
偏偏對方這個少女,就是放不過他,敢情就是為了他才來的。隨著她落下的身子,連閃
了几下,已自換了几個不同的位置,現場敵人少不了又自引起了一陣子騷動,隨著她的再次
出手,一陣“波波”聲響中,當前十數盞明燈,又自熄滅了大半。
君無忌心明眼快,早在對方少女現身之初,即己看出,她是在刻意制造混亂,好使自己
得以乘亂脫身,這時見狀,自不會坐失良机,當下乘著燈光猝熄的一霎時,驀地轉動身形,
施展“移星換斗”身法,一連轉了五六個不同的位置,擺脫了跟前一時之困。
這一霎,果然是天賜良机。
由于紀綱与一干手下,注意力全數集中在初現的少女身上,君無忌的身法,又是出奇的
巧妙,再加上燈光猝然的黑暗,一時万難顧及,卒為君無忌趁虛而脫出重圍。
君無忌巧施身法,連續几個快速轉動,已是百十丈外。一腳方自站定,身邊上一縷寒
風,一口銀光閃爍的弧形劍,已自右面直劈下來。
敢情敵人陣營不乏高手,依然有人放他不過。這一劍既快又狠,敵人施展得甚是高明,
人到劍到,怒劍劈風,自斜刺里狠狠劈下。
君無忌為防毒勢攻心,一些稍具功力的劍招身法,都不宜施展,只是揆諸眼前敵人怒劍
加頂的一霎,卻也万無坐以待斃之理。
這人自以為机智靈敏,与同伴二人獨具慧眼,盯實君無忌,未容其脫,這一劍眼明手
快,對方身子不便,万難逃開,卻不知“強者渾身是眼”,即使在傷勢之中亦不容人隨便欺
凌,以君無忌之卓然劍術,自有其非常身手。這人挾雷霆万鈞之勢,一劍劈落,卻不意劍勢
里,對方高碩的人身,忽然間為之一陣扭曲,簡直像是一條蛇,卻比蛇靈活多了。這人十拿
九穩的一劍,竟自會落了空招。
一劍落空,便是再也沒有轉机,這人想是也已覺出了不妙,雙腳方一沾落地面,霍地騰
身便起,依然是慢了一步。
君無忌果真有殺害他的意思,眼前他便是死定了,然而這一劍依然只是懲罰的性質。
“哧”,像是躍波直起的一尾銀魚,劈頰掄肩而至,其快如電,万難閃躲。
這人惊呼半聲,霍地擰身閃縱,依然還是慢了半步。劍光過處,他只覺右耳際一陣子冰
冷砭骨,一只耳朵連帶著右頰邊上一片皮肉,已被君無忌手上弧形劍削落下來。
弧形劍來自對方錦衣衛士之手,選自上好精鋼,打磨得极其鋒利不在話下,狠毒處更不
只此。
原來紀綱用心狠毒,無所不用其极,即以這次攔路狙殺而論,事先确實經過周密計划,
兵刃暗器上俱都淬過劇毒,見血封喉。想不到,急欲殺害的君無忌反倒沒事,第一個受害的
卻是自己這邊人。
君無忌固是不知,那人在失耳見血的一霎,早已毒發攻心,一只舌頭腫大得抵住了喉
嚨,倒在地上的身子不過翻了個儿,登時一命嗚呼。
猛可里,空中扑落下另一條人影。這人与剛才死者,乃是跟蹤君無忌而來的兩個人,已
有默契,搭配出手,想不到一上來便自折了一個,后來的這個人固是心膽俱寒,無如其勢已
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只有拼死一搏。
隨著他落下的身子,“吱──”的響起了一聲胡哨,意在指引同伴。
緊跟著這人上軀前塌,嗖地打出了一支“甩頭”,細軟的鋼鏈頂指,連著半尺來長的一
截刃頭,刷然作響,直向君無忌后心襲到。
無如卻有人比他來得更快。他這里“甩頭”方自打出,卻有人自空而降,其勢宛若飛星
天墜,羽衣飄飛里,現出了前見少女的高挑身影。
簡直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隨著對方少女的出手,錚然作響中,那一截方自出手的“甩
頭”,已被對方一只纖纖細手攢在了掌心。
這人一惊之下,用力就扯,卻是料不到,那截鋒頭攥在對方手心里,竟是力逾万鈞,一
任他施出了全身力道,休想扯動分毫。
急切里,這人又自吹了一聲胡哨,才自響了半聲,卻自對方少女平舉的一個手勢里,直
直地倒了下去。
敢情這位姑娘晶瑩剔透的十根手指甲里,俱藏有厲害的暗器──“彈指飛針”,彈指即
出,防不胜防。
這人雖說身手不弱,卻也無能防躲,即為射中兩眉之間“祖竅”一穴,當場昏死過去。
其狀一如那日在漢王高煦行館一般,如非赶救及時,時辰一過,對方這條命可就難保全。
長身少女猝然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制伏了敵人,卻已預料到敵人听見哨音,必
將循聲而至,事不宜遲,一個快轉,已到了君無忌身邊。
“隨我來,快!”話聲出口,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一伸手,便白向君無忌手腕上
抓去,卻為君無忌閃身讓開。
事出倉卒,長身少女不禁愣了一愣,這才想到了是怎么回事,由不住臉上一紅。“怎么
回事?你不想走。”說了這句話,目光含嗔地盯著對方,情不自禁地臉上現出了一抹子
“羞”。隨即轉身,快速自去。雖是狀似賭气,卻預期著對方的心領神會,跟隨自己,一連
五六個起落,其勢如免起鶻落,滿以為對方礙于不能盡情施展,必當遠遠落后,想不到身方
站定,不及回頭,對方高碩的人影已是比肩而立。黑暗中固是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只是對方
從容起落的身態,較之自己卻不稍讓。令她吃惊的是,對方像是很明白自己所施展的身法,
以至于在舉步之初,即能与自己并肩而行。
長身少女以自己出身玄門,師承高明,万万料不到對方君無忌競是學兼各家,既博又
精,所謂“一通百通”,才能旁敲側擊的猜出了自己家數。
自然,長身少女功力极見精湛、廣泛,如果認真与君無忌計較,孰胜孰敗,還在未知之
數,眼前卻不是較量的時候。
話雖如此,她卻也沒有忘記伸量伸量對方,以為“知彼”。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一挑
蛾眉道:“跟我來。”
這一次施展的是“輕踩云步”身法,得受于“搖光殿”李無心的精心傳授,料必君無忌
万難跟隨。嬌軀輕晃,片刻間已十丈開外。
果然君無忌落后了不少。君無忌似乎在舉步之初,便已看出了對方步法的高奧莫測,話
雖如此,他的博大精深,卻万万不容對方心存輕視。眼前礙于他不能盡情施展,卻不容對方
的趾高气揚,當下在對方少女注視之下,他輕移身軀,一步步向前踏進,看來不過是走了四
五步。
長身少女師承高人,亦所謂“一通百通”,正因為如此,才得看出君無忌這几步确實有
异一般。敢情這看來毫不惹眼的四五步走動,卻說明了君無忌已入輕功神髓境界的杰出造
詣,名為“七雀步”,乃是“陸地飛騰”術中最后一段的收尾步法。不要小看了這几步走
動,妙在一牽百動,全身上下手、眼、身,步,連同發梢毫毛皆在牽動之中。君無忌雖是礙
于功力的不便施展,自不能得此“七雀步”法微妙發揮,只是步法的本身,卻已包涵了靈智
的极境。話可要說回來了,設非是“搖光殿”出身,如眼前姑娘這般高明人物,一般人万万
難以悟徹。
長身少女目睹之下,頓時呆了一呆,一時間目放异光,十分惊詫地向對方注視著,過了
一會,她才微微點頭道:“怪不得你目中無人,原來有些道行,只是……哼……”
話中有話,正想說下去,卻似警覺到了什么,目光向著側方一瞟道:“他們來了,我們
得赶快走,要不然可要大費手腳了!”妙目一轉,輕咦了一聲道:“他呢?”
君無忌先時已自覺察到苗人俊不在身邊,只當他身法高明,自會走來相會,這時為長身
少女一提,才自警覺到他并未前來,不由甚是惊异。
長身少女微微一笑說:“如果我眼光不差,你這位駝背朋友的身法,大有可觀,可也不
在你之下呢,我們這就走吧!”說時身勢輕起,飄近君無忌身邊,睜大了雙眼道:“我知道
你本事大,可是現在還是得听我的,要不然你休想出去,對方這個陣法,我暗中早已研究透
徹,敢保比你清楚。”
二人對答,皆須傳音。長身少女看似侃侃而言,其實也只得君無忌一人听見,即使有第
三者在場,也只能見她嘴動,卻是不聞其聲。
一面說時,她隨即將一截劍鞘探過眼前:“抓著!”
談話之間,四下里已屢有騷動,大片火光就像是在身邊不遠,時聚時散,像是空勞往返。
君無忌不禁心有所悟,甚是欽佩對方少女步法之玄奧,不過是几個轉動,竟能擺脫一時
之險。敵方即使有紀綱這般強敵,亦為被惑一時。苗人俊更似未曾遠离,方才聲音顯示,分
明是他鬧的玄虛,有意以身為餌,故布疑陣,旨在掩飾自己的脫困,果真如此,倒不便辜負
他的用心。
心中想著,抬頭一看,對方長身少女一雙黑白分明的美麗眼睛,猶自盯向自己,手上連
鞘長劍,仍自探出,期待著自已的把握,以為援手,神色里頗有怨尤,已似不耐。君無忌原
本不打算承她的情,卻也了解到時机的稍縱即逝,對方以劍鞘相示,更不似有任何輕佻,著
實不便再為恃強,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當下道了聲:“多謝!”一只手方自抓住了對方的
劍鞘,只覺得一股极大吸力,發自對方劍身,方自悟出,正是內家极上乘的“提呼一气”內
功,整個身勢,已自情不由己的為對方拉扯得直飛而起。
長身少女料定了君無忌身手杰出,只是不便施展而已,才以上乘內气功力接引。這一
手,果然發生了奇妙功效,君無忌只需配合起落縱飛的身法步眼即可,一切內里的功力,皆
由長身少女施展,确是微妙奇特。
二人初次攜手,竟然配合施展得惟妙惟肖,簡直天衣無縫,設非心有靈犀,万難這般得
心應手。
長身少女一經試探,甚是惊喜,便自不再擔心。當下一面運施內气功力,借著手上長
劍,將內力傳向對方身上,使之与本身運力相當,一面施展早已忖量恰當身法,配合自己師
門傳授的极上乘輕功“輕踩云步”身法,一經施展,真個快若鷹隼,輕同幽靈,十几個起落
之后,已自遁出眼前這片疏林之外。
眼看著一雙人影,宛若飄風,宛若神兵天將,陡地自空而降,眼前清風明月、沙白水
碧,正當流花河一處幽靜隘口。
水聲潺潺,涼風習習,一天星月恰与淺水叢石互襯得分外出色。至此敵蹤已沓,确知已
全數擺脫,長身少女的神机妙算,靈巧身法,不自禁地便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月色里,這個姑娘更似無限嬌美,偏偏有那种“冷艷”的俠女气質,當她用那雙剪水瞳
子,直視向君無忌時,后者著實有一种強烈的心靈感受。
不自覺地他松開了緊緊握著對方劍鞘的一只右手,這才惊覺到,劍上已失去了應有的強
大內力。正由于君無忌本身是此道健者,才愈加能以慧眼相識,一霎間,他內心充滿了對長
身少女的欽然与好奇,畢竟長身少女這等能耐,足以自豪,世罕其見。
“她是誰?”這個問號不經意的起自心底,透過了她的眼神,一徑地傳了過去。
月下佳人,分外明艷動人,像是無獨有偶,也正自睜著一雙澄波眸子,一徑的向君無忌
打量著。透過那雙像是會說話的眼睛,交織著無限的懸疑、好奇。
然而,她畢竟是矜持的,尤其是對于這個來路不明,認識不清的人,存在著應有的戒
心,更何況這個人在她潛在意識里,還未能脫掉“敵意”,猶侍她進一步的刺探觀察。
河風回蕩,引動得二人身上長衣獵獵作響,除了雙方隱藏在意識深處的強大澎湃的心聲
之外,便是眼前惟一能听見的聲音了。
“多謝姑娘援手隆情……”君無忌微微抱了一下拳,目光里交織著由衷的感激。他原想
出言詢問對方的姓名,只是話到唇邊,卻又吞了進去。忖思著自己的多此一問,因為對方無
論如何是不會一上來就把真實姓名告訴自己的。
“你心里還有話,為什么不一次都說出來?”長身少女唇角輕啟,頗有要笑的意思。她
顯然心具睿智、冰雪聰明,故而看出了君無忌的腹內机關。
君無忌怔了一怔,點頭道:“那是因為……”
“因為你問了也等于白問,是不是?”接著她微微一笑說:“那是因為我們相知還淺,
過些時候也許就不同了!”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以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他真的覺得很累了,身上的“毒”尤其使
他警惕著不敢掉以輕心,設非如此,他勢將不會放過進一步觀察對方這個奇特美麗少女的机
會。然而眼前,他顯然連多說几句話的力量都沒有,尤其是在一次震人心魄的攻殺大劫之
后,這种微弱的情緒就更為顯著。
“啊!”長身少女才似忽然警覺到了:“我几乎忘了你身上的毒……要緊么?”
君無忌搖搖頭說:“不要緊!”
“我想也是!”長身少女說:“你內功深湛,想已到了打通‘天眼’境界,只消運功調
息,將毒气逼出經脈之外,便可無事。”
君無忌由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很是惊訝她的觀察入微。
分明是由于剛才一番內力的接触,才為她探出了虛實,相反,君無忌又何嘗不然?
彼此“心有靈犀”的互看了一眼。長身少女頷首道:“我走了!”待得轉身之際,卻探
手腰間,取出了一個羊脂玉般的小小藥瓶,搖了搖,蛾眉輕舒道:“還好,不過也所剩不多
了,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能使你加速复原,你留著吃吧!”
纖手輕揮,手上玉瓶“哧──”挾著一縷尖銳勁風,直取君無忌兩眉之間疾飛過來。看
似投遞藥瓶,手法中卻另有微妙。
君無忌方才已眼見她施展過“彈指飛針”的暗器,悉知她指上功力了得,這一手信手擲
瓶,看似無奇,其實卻非同小可,妙在她兩根纖纖玉指的那么一“捻”,再加上手腕上那么
靈巧的一”翻”。
看來,她是在審量君無忌拿接暗器的手法,湊巧了君無忌正是個中高手。迎著對方玉瓶
來勢,君無忌一揚手,哪知玉瓶后勁儿极大,忽地在掌心一轉,力道极猛,大有鑽脫指縫,
乘勢飛出之勢。
敢情對方少女施展的是暗器手法中极為罕見的“九曲一轉”,指功,君無忌一惊之下,
所幸事先已留了几分仔細,慌不迭巧運指掌,一連轉了兩轉,才將那枚小小玉瓶上加諸的力
道化解干淨。
長身少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對方,如此才略略含笑地點頭說:“真高
明!”說罷仰頭盼了一下道:“你的那位朋友,竟然棄你而去,到現在也沒有現身。”
君無忌道:“他為人奇特,姑娘既現身相助,他自忖多余,也就不必再多事現身相見
了。”
“是么?”長身少女挑動著一雙遄起的蛾眉,臉色不無迷惑地道:“他是來自大漠?還
是西藏?”
君無忌想到了苗人俊的當日托矚、自不會道出他的真實身分,搖搖頭說:“這個我就不
清楚了。”
“一定是,”長身少女思索道:“中原內陸,沒有他這么一個人,一個你已經夠令人奇
怪的了,不可能又出來一個。”
君無忌微微搖頭道:“姑娘這么說,恕難苟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對于我說,姑娘
你又何嘗不是一樣?且莫自以為是,否定了別人的存在,姑娘以為是么?”
長身少女狀似微嗔,卻又改為笑臉道:“也許你說得對,我會記住這句話的。”
君無忌于對答之際,一直在運功調息,無如毒勢由于上來控制不當,十分頑劣,這時更
難制伏,對答之際不能專心,一時腹痛如絞,由不住神色猝變,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
長身少女体察入微,見狀愣了一愣,臉色間不自禁地便自出現了關注同情。無如限于眼
前這個人的奇特身分,即使興起了這類高貴的人性情操,卻也不能盡情付諸施与。
略為猶豫了一下,一聲不吭地掉頭自去。她身法至為輕靈,依然施展的是“輕踩云步”
身法,轉側之間,已自消逝無蹤。
君無忌原己支持不住,這番情景,勢難返回居住之處。再者更得提防著紀綱的乘虛而
入,當下便不假思索地即在附近覓得一方平滑的巨大石塊,隨即盤膝坐于其上。
這一坐定下來,略事調息,才自覺出全身上下百骸盡酸,顯然体力透支,已是不胜負
荷,緊接著出了一身大汗,更感遍体颼颼,才自覺出毒勢凌厲,不若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輕松。
天色益黑,除了當空一天星月,眼前河水沙石之外,別無所見,偶爾潑刺的小魚,映著
月色,其亮如銀,人的思維至此便見犀利明銳。
方才一番打殺,自非偶然。紀綱這番部署,煞費苦心,用心至狠,分明意圖將君無忌攔
路狙殺于中途,不意事与愿違,先后出來了兩個多事人,抱打不平,因此功敗垂成,觀諸紀
綱所施展,十不及一二,尚不知有多少狠毒殺招未曾施展?以他素日為人之狠毒自負,焉能
會受此羞辱,就此甘心!假面目既已揭穿,更厲害的殺招,將會陸續而來了。
這一霎,君無忌思域甚是廣泛,由紀綱不自禁地便自聯想到了漢王朱高煦身上。事實已
甚為顯明,這一切當然是奉命于高煦的唆使。那么又為了什么?難道說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出
身來歷?是以才唆使紀綱用此卑劣手段,非欲置我于死地不可?君無忌只覺得遍体奇熱,万
難宁靜下來,一顆心几乎為之粉碎了。
有關他离奇的身世,這個世界上,除了他的親生母親,与他本人之外,只怕再也不會有
第二個人知道。
事實上他那個自從稚齡即与判袂的母親,對自己又知道多少?自己是死是活,她知道
嗎?甚至于母親本人,至今是否還在人世,也在未知之數,果真如此,能确知自己身世的,
便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君探花,君無忌!誰又能想到,這個浪跡流花河畔、餐風露宿的野人,竟然是當今皇帝
的親生儿子,說得實在一點,他的真實姓名應該是“朱高 x”,乃當今永樂皇帝的第四個儿
子,也是最小的一個儿子。
原來永樂帝共有四子,依序為“高熾、高煦。高燧、高 x”,高熾即今日“太子”,高
煦受封“漢王”,高燧封為“趙王”,只有最幼的高 x,生來可怜,不及受封,便自“夭
折”了。不只是“高 x”生下來就“夭折”了,他那個可怜的母親“姜貴妃”也“早死”了。
這些都是傳自朝廷的事實,距今不過二十來年光景,有心人認真追思起來,應該尚稱清
晰。
傳說的情況是,高 x幼年是以“風疹”而暴卒的。他死后的第三年,姜貴妃住處寢宮
“春暖閣”忽然著了一場火,姜貴妃不及逃出,便活活燒死其中了。
今日皇帝,當日還是“燕王”的朱棣,對這位貴妃,极其疼愛,曾為此事“三日不
語”,可見其愛之深了。
据說這位貴妃出身于精通“天仙”玄奧武術的軍功世家,有一身杰出的武功,人又長得
美,是以极得朱棣寵愛,想不到如此不幸,生了“早亡”之子,自己更不幸,竟會葬身于火
窟之中,真個匪夷所思,令人大生太息了。
以上是見諸朝廷的公報傳說。卻有那好事之徒,暗里散布謠言,說是皇帝那個最小儿子
“高 x”,其實并沒有死,那猝卒的“高 x”,不過是買來別家原已生病快死的儿子,真的
高 x,早已為其母送走了。
還有人傳說,姜貴妃也沒有死,大火之初,早已施展神技逃之夭夭,燒死的只是不及逃
出的宮人……
荒誕不經的傳說,似乎不值智者一笑,听過不就算了,哪里還能當得了真?
偏偏這一次例外!這些被視為“無稽”复“荒誕”的傳說,竟然是再真實也不過的事
實!卻似乎只有万幸還活著的“當事者”本人心里有數了。
君無忌緩緩抬頭,仰視著銀河星系的天際,只覺得心里像是壓著一塊万斤巨石般的沉
重。每一次,當他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這“不幸”卻又“不幸中大幸”的身世,想到這万万不
能為外人道及、勢將隱秘終身的“身世”時,一霎間,空气里便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巨大手
掌,緊緊的扼及他的喉頭,且是越收越緊,以至于有“窒息”的感覺。接下來便像是天旋地
轉的一陣子打轉,那种感触,簡直仿佛是自己已經死了。
那种滋味真比死還要難受得多。他已付出了太多的容忍与超乎常人不知凡几的堅毅,才
能平安地活到如今。一個人,渺小的人,何能想象出抵擋得住如此巨大的內心壓力!
果真他生性愚魯,倒也罷了。果真他以前所謂真的“死了”,倒也好了。他卻“不幸”
的既非愚魯,更還健在,而最大的痛苦卻來自他不能与現今的生命取得一致与苟同,這便每
每陷他于痛苦深淵,無以自拔。
每當他想到“朱高 x”這個名字,都會帶給他极大的痛苦,這個姓氏對他來說,非但沒
有一點點榮譽,反倒有無盡的恥辱。卻又是那么的陌生,一如天邊的浮云,毫無實在內涵,
与自己這個人絲毫也沒有發生關系。
思潮像澎湃的海濤,一次次地涌向他的腦海,拍打著他的心房,此時此刻,原是不應為
這些而分心,他卻偏偏無能自制,一任思慮如脫疆之馬,在無限的往事憶域里撒蹄狂奔……
那是一個下大雪的夜晚。福慶──一個年老的白首蒼頭,背著自己,拿著母親的親筆信
函,投奔到了山西布政使司衙門,布政使姜平是他舅舅,見信后一聲不吭地就收下了他們主
仆,賜了他“君無忌”這個名字,自此便在姜家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年,三年來“君無
忌”被嚴厲地囑咐,絕口不許提問往事,生父生母尤在大忌,偶爾問及,換來的必是舅氏一
頓毒打。卻似只有那個老蒼頭“福慶”才真正疼他,不只一次地抱著他落淚痛哭不已。
“金枝玉葉的身子啊,打不得的!老天呀!”福慶沙啞的嗓子喃喃泣訴著,說什么:
“真命天子的龍种,沖犯不得呀!”像是瘋了似的,把小小的君無忌先高高的“供”了起
來,自己再跪下來叩頭,用他的舌頭,舔潤著他膝蓋上被舅舅家法打傷了的“傷痕”。
這种事習以為常,簡直記不起有多少次了,直到有一天……
在后院柴房里,福慶正跪地叩頭,用舌頭舔治他膝上的傷痕,一面舔一面哭,大顆的眼
淚,像撒落的珠串儿似地拋落地上。
“真命天子的龍种啊!造孽啊!”一抬頭,卻迎著了舅舅白中滲青的臉。
三個人都呆住了,只是表情各异。
“這個家不能再留下你啦!”舅舅對福慶說:“就算是最后一次跟你主子磕頭告別吧!”
老福慶淚痕滿臉地訥訥說:“老大人是要攆我走?”
“攆你走?”那是舅舅臉上從來也沒有過的一种表情,直到今天君無忌還清楚地記得,
白滲滲的透著青,活像是畫上的無常鬼。
“總算還有過苦勞!”由腰上解下來老長的絲帶,扔在地上,舅舅說:“你自了吧!”
就轉身走了。
就這么福慶真的就上吊死了。
那時候君無忌還小,卻是他生平所遭受過最大最深的一次打擊,他病了。病中發了高
燒。嘴里嚷的只是“老福慶”這個名字,湊巧家里來了消息,燕王登基為帝,建文帝出走下
落不明,并傳說,燕王于登基前數日,他所寵愛的“姜妃”竟自被一把無情的天火,焚死后
宮“春暖閣”中。
姜平嚇坏了,不待君無忌病愈,就把他連夜送出去了。
后來事實演變証明,君無忌被送走离開完全對了。姜平終究受到了株連,脫不了干系,
在漢王謀士的策划下,死于非命,該死而未死的君無忌,卻為此有了奇遇,再世為人,造就
了不可思議的一身武功,豈非天意!
君無忌暫時壓抑住過多的思潮回憶,只覺得遍体生燥,奇熱難當,猛可里警覺到毒息的
上延,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自在此性命攸關的緊要關頭,未能運功于調息軀毒,卻自
放縱神馳,憶及無邊往事,真有點莫名其妙。
一惊之下,禁不住冷汗淋漓,倏地睜開雙眼。卻意外地發覺到面前卻站著個人,這一
惊,君無忌只覺得心頭一懍,几乎由石頭上翻身倒了下來。
雖說如此,卻也容不得對方的近身相害,右手舉處,待將向對方平胸一掌推出,無如手
勢方起,才自覺出一只右手,連根酸痛,敢情無意神馳,未能及時將毒息逼出体外,坐令其
擴散上竄,眼前雖還不至于“毒息攻心”,卻早已擴散四肢,動輒維艱。
皓月當頭,彼此距离如此之近,豈有不見之理?
君無忌一經認出,站在面前的這個人,竟是去而复還的先前少女,乃自不覺得打消了一
腔敵意,愣了一愣,眼睛里滿是惊异。
長身少女去而复還,無非惦念著他毒勢發作下的安危堪慮。心細如發,一种善意的關怀
迫使著她再次悄悄轉回,暗中窺伺,直到确定君無忌的情況不妙,才自附近現身。像是惊
詫,又似怨嗔的“釘”著他看了一眼,緊接著左手輕翻,直向著君無忌肩上拍了下來。
可怜君無忌這一霎,竟連回身閃讓的一個平常動作也難以做到,眼睜睜的一任對方那只
纖纖素手,拍向肩頭,緊跟著整個身子就像是触了電般的一陣子顫抖,隨即平定下來。
他當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對方這個長身少女,不惜消耗她本身的內力真元,在幫助自
己驅除身上的毒息了,真個盛情可感。
君無忌似乎也只有接受之一途,別無選擇。
那股發自少女纖纖素手的力道,顯然具有微妙的迂回走勢。自君無忌肩頭一經透入,立
刻漫延開來,极短的一霎間,已自控制了君無忌全身經脈。君無忌登時全身大感輕松,卻也
不敢大意,立即以本身內功之力相迎接,轉瞬間已与對方少女所發气机融匯一体,隨即在全
身經絡間游行起來。
有此一惊,君無忌乃自大存戒心,不敢等閑視之,只向著前面少女微微點了一下頭,報
以感激,隨即閉目不語。長身少女一只手抓在對方肩上穴脈,借以輸送內力,另一只手,霍
地探入對方衣內。
君無忌倏地睜開眼睛,正自吃惊,對方少女那只纖纖玉手,已自收回,手里卻多了一個
小小玉瓶,正是方才贈送的那個小小藥瓶。
“你這個人,莫非我還會騙你?為什么放著靈藥不吃?真是……”
君無忌這才明白,當下舉手接過,打開瓶蓋,在手心倒了兩粒,含于嘴內,收好藥瓶。
這一切動作,做來從容,雖然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足見對方少女所運施的功力,已在
自己体內起了相當作用。
長身少女似怜又嗔地看著他,倒也沒有再說什么。
須知運施這种內元真气,极為耗費体力,雙方即使各有一等一的杰出功力,卻也不敢掉
以輕心。眼前二人,一個將本身真元內力,緩緩輸向對方体內,一個卻以本身真气相迎接,
使之融化一体,繼而再導引向全身經絡,將己行發作的毒息,透過全身經絡逼向体外。這番
經過看似容易,行起來卻大費周章,無論施受雙方,除了本身需具有精純的內功基礎之外,
最重要的卻是更要精通气血的一定運行走勢,有了這番認識之后,才能相机運動,在一定秩
序之內,將毒气逼出体外。
雙方雖是出身門戶不同,卻能取得一致。一經接触,立刻有了默契,在君無忌的導引之
下,長身少女得毫無忌諱的將本身真气,緩緩向對方体內輸入。
如此,甚短的一霎,已見了奇异功效,君無忌固是全身汗下,長身少女卻也并不輕松。
再過一會,吞服下去的藥力已自生效,匯合著二人真元內力,在君無忌奇經八脈俱已暢
通的軀体里大肆活躍,极短的一霎,已奏全功。
長身少女眼睛里顯示著難以置信的眼神,确認對方已可無礙,這才收回了手,向后退了
一步。
君無忌睜開眼睛時,已是目光炯炯,較諸先時之萎弱不振,确是不可同日而語。
看著面前這個細腰丰臀的長軀少女,君無忌由衷的心存感激。
“謝謝你!”雖然說了“謝謝”這兩個字,他卻知道這番盛情,卻并非這兩個字就能抵
銷得了的。對方姑娘英秀挺拔,眉梢眼角固似風情万种,卻于美艷中別有峰棱,那是難得一
睹的“俠女”風范,絕不同于時下一般。
君無忌既与她有了一番接触,初步認識之后,越加体會出她的卓然不群。其實他心里已
對她有所假設,只是在沒有進一步得到証實之前,不敢貿然認定。
“這個姓紀的,以后你可要防著他一點,他的鬼主意可多了。”微微一頓,她又說道:
“你也許還不知道,在他身后,有個极厲害神秘的人物在支持他,那個人如果有一天親自出
手,你我是不是能夠抵擋得了,可就大有疑問。”
君無忌全身毒質,俱已混合汗水,排出体外,除了全身汗水粘糊糊的甚是難受之外,其
他感受無异常人,自然以他功力,即使沒有對方少女加以援手救治,也能將身上毒質運功排
出,只是曠日費時,運行起來可就沒有這么便當了。
對于這個姑娘,他真的很感激,特別是欣賞她那种含蓄的美,一點就透的机智和聰明。
然而這一切他也只能深深的藏置心里。
透過少女婉若溫柔、無限嬌媚的眼睛,君無忌不無警惕的体會出,那种隱隱的敵對意
識,即使是潛在了若隱若現的一霎,卻也足以懾人。行走江湖以來,限于本身特殊的身分境
況,不啻是遍處荊棘,君無忌早已養成了隨時警惕的習慣,即使美麗可人如眼前姑娘,卻也
不敢掉以輕心。
“謝謝你的提醒!”君無忌已自石頭上站起:“姑娘所說的那個神秘人物,我也想到
了,只是還有待証實而已。”
長身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奇怪地看著他:“是么?這個人,目前江湖上知道他的人還不
多呢!”
君無忌微微一笑說:“姑娘所指的大概是那位有‘九幽居士’之稱的蓋九幽吧!這位老
人家,我确是久仰之至。”
長身少女眼睛里更現惊詫,那是因為“九幽居土”這個人,在江湖上知道的人,原本就
不多,特別是當年“平原之會”后,外界所得知的情況是蓋九幽這個人已經死了,之后就更
不為人所提及,以至于日后為人所淡忘,不再論及。長身少女是因為師門的特殊淵源,才對
蓋九幽這個人有所觀察,以至于進一步了解到他的近況,在她認為,這個神秘的消息,除了
自己師門之外,是不可能為外界所獲知的。但是君無忌卻知道了。只憑這一點,就足以証明
眼前這個姓君的大非尋常,除了他一身杰出的武功造詣之外,他的身世,以及未來動態,不
禁也引起了她的好奇与興趣。
然而,她卻不愿當面直言無諱的出言探詢,宁可留待日后暗中的觀察。“你說得不
錯!”她緩緩點頭道:“就是他,你既然知道他,當然也應該知道,他是一個极殘忍、极任
性,而又武功絕高的怪人,這個人現以似乎已經不甘寂寞,已經有所蠢動了。”接著她微微
一笑:“好了,我也不跟你再多說了,我們還會再見吧?”一霎間,臉上的淺淺笑意,卻已
消失,代之而起的卻是令人有所警惕的嚴肅,那雙美麗的眸子里,更像顯現著無邊的神秘。
對于一個既經認定的“敵人”,是不容易一上來就心存妥協的。她湛湛的眼神,早已告
訴了對方她的“執著”,只是她的良知卻不容許她對下手殺害一個像君無忌這樣的敵人之
前,不作一番深入的了解。
一霎間,她臉上顯現出無比的凄涼。此時此刻,她實在不欲再多作逗留,那是因為君無
忌的气質、風態,已深深的震撼了她。這些都足以消磨掉一個人的斗志,這卻是她眼前所不
能、也不愿意的。她轉身走了。
君無忌只是一言不發的注視著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感覺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悸,二十多
年以來,他飽經憂患、屢經大敵,但是确信還不曾有一個人,能使他直覺的有此感触。有
之,這個長身漂亮的姑娘,便是第一人了。
今夜,無眠。君無忌盤膝竹榻,竟夜吐納調息,用了一夜的功,直到他确信全身上下,
已經安全擺脫了“毒”的侵襲,才始心安。
旭日未現,曉霧正濃,梅谷飄散著淡淡的氤氳霧气,春興已濃,卻帶有強烈的早晚寒
意,天地間只是一片混飩,無盡朦朧。返宅后沐浴更衣,已不复先前之狼狽,神態間一派從
容。
長劍就擱置在身邊榻上,伸手可及。他并不預期紀綱等一伙人還會再來,但卻也不能完
全排除這個可能,果真再來,自非等閑,自己說不得也只有大開殺戒了。這口劍,便是為他
們預備下來的。另外,他心中還在惦念著一個人一一苗人俊。
昨夜苗人俊的臨陣脫逃,自非無因,彼此相交,雖然還稱不上莫逆知己,卻有一番義
气,以苗之為人,絕不會在危難之際,只顧自身棄友不顧。
像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触,君無忌下意識地向窗外看去,迎接他目光的,是一條自空而墜
的快速人影,長衣飄蕩里,發出了噗嚕嚕一片聲響,那個人已當窗而立,黎明的曙光,映襯
著他微似佝僂的高大身影,正是偽裝駝背的苗人俊來了。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苗人俊微似頷首,緊接著偌大的身軀,已自窗外飄身直入。
草舍里狂風猝起,呼然作響,只是乍起又收,隨著苗人俊落下的身子,霍地自行停止,
耳听得“砰”的一聲,兩扇軒窗,竟然自行合攏。這种大气迂回進出功力,屬于上乘內功中
最高境界,苗人俊、君無忌,以及那個神秘出現的長身少女,顯然都具有這般杰出造詣,其
他尚不多見。
室內既沒有燃燈,窗扇這一關上,頓時顯得十分黑暗。
“苗兄來了?”
“先別說話!”苗人俊樣子頗似緊張,一副留神傾听模樣。
這副神態由不住使得君無忌亦吃了一惊,當下暫不說話,運功留神傾听。
窗外起著微微的風,一片林木蕭蕭之聲,這种聲音最能掩飾一切,若是有人借此出沒,
是极不容易察覺到的。
苗人俊听了一晌,卻又伏在地上,用耳朵貼向地面,二人一上一下,又自留神傾听了一
刻,直到确定并無所聞,才行停止。
君無忌微微一笑道:“你是擔心姓紀的還會再來?”
苗人俊由地上站起道:“他那种人,什么事會做不出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一面
說,他上前兩步,仔細地觀察著君無忌的臉,十分希罕地道:“你居然好了,看起來一點事
也沒有。”
說時探出了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君無忌右腕,一面閉目審思。
須臾,他睜開眼,肯定地點著頭道:“沒事了,真了不起!”說時,他抬起手,把緊緊
罩扣在臉上的面具揭下來,現出本來面目。
除此,他帶的瑣碎物什也還不少,長劍之外,另有一口甚大的鹿皮背袋,里面鼓膨膨
的,像是裝滿了東西。他把這些東西由背上卸下來,放在桌子上。
君無忌略似惊詫地道:“你要走了?”
“不錯!”苗人俊點點頭,拉出一張竹凳子自個儿坐下來。
“希望只是很短的一些時候。”苗人俊露出白牙笑了一笑:“昨晚上我提前告退,你別
見怪,好在你已有了個好幫手,她的本事高我十倍,有她在你身邊,紀綱那幫子人,就算再
多上一倍,也莫奈你何。”
“這么說,你認識她了?”
“當然……”苗人俊像是很凄涼地笑著:“她的臉,我就是一輩子也忘不了。”微微頓
了一下,他冷冷地道:“該來的終于來了,你可知道她是誰?”
“難道是搖光殿的人來了?”
“你猜對了!”苗人俊一雙眼睛睜得极大,顯示著他對于來人的震惊:“就是那個我曾
經与你提起過的人……”臉上顯示著一些猶豫,似乎正在考慮有關眼前這個“搖光殿”的來
人,究竟應該透露多少。
“你与我提起的人?”
“別慌,別慌,今天我是來跟你辭行的,上次喝的酒還有沒有了?”
“這個要看你的造化了!”
君無忌下了床,走進鄰室,出來后,手里提著一個白泥陶瓮晃了一下道:“算你運气
好,還有一壇,這個是最后一壇了!”說時吹拂了一下壇子上的浮灰,掄手丟了過去。
苗人俊抬手接住,喜形于面地道:“我早知道你還有一壇,今天便是存心而來,如果你
說沒有,便是你對友不忠了!”
一面說,打開了鹿皮背包,取出了一個油紙包,笑嘻嘻的道:“這是山下湯麻子酒店的
拿手好菜‘醉熏鶴鶉’,倒也味道不差,你嘗嘗,說來湯麻子那兩手可比孫二掌柜的手藝強
多了,只是生意卻較之流花酒坊差多了,主要是地方差,也不夠寬敞。”
君無忌辟谷術已有了七成功力,三四天不吃東西,也不會覺得飢餓,吃起來,就算一天
八頓,也不會撐得慌,照樣下肚。看樣子苗人俊果真即將遠行,這頓酒是非飲不可,自己運
功一夜,正可借助海道人釀制好酒,大活一番气血,多飲何妨。
白玉觥里,斟滿了佳釀,兩個人舉杯一碰,各飲一口。
苗人俊撕下一塊鶴鶉,大口嚼吃下肚,嘆了一聲:“過癮!”又喝了一大口。
窗外已略略地見了些紅。
“咱們總算是朋友,朋友有難,不能坐觀,只是對不起得很,這一次我卻是幫不上你什
么忙了!”几口酒下肚,黃臉上已染了些子“紅”,長眉大眼,直鼻俊口,愈加的顯得英俊
不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一只鵪鶉下了肚,觥中酒也見了底儿。
君無忌為他又斟了一觥,微微笑道:“是為了那個姑娘?”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就算是吧,我不能見她……”
“為什么?”
“為……”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气,不知是酒气上沖,還是心理作祟,總之,那個臉
可就更紅了。“反正不能就是了!咱們喝酒,干!”不容君無忌舉杯,他自個儿先就干了。
這一次喝得太猛,嗆住了,一個勁儿地直咳嗽。
君無忌慢慢地飲了一口,一雙眼睛靜靜地向對方觀察著,他生平屢當大敵,即使危難當
前,也能保持住一份冷靜,以此而觀察對方,苗人俊今天可有些反常。
苗人俊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像是神情恍惚地又去拿酒,卻被君無忌把他手給按住了。
“干什么!不叫我喝?”
“先吃點東西,等會再喝!放心,這壇子酒喝不完你帶走。”
苗人俊哼了一聲,搖搖頭,嘆了口气。
“先說說,你打算上哪儿去?再回沙漠?”
“不……不去沙漠了……”在那里染上了“子露風疸”,差一點把命給送了,是以一提
起沙漠,他就由不住打心眼儿里發涼。除非是万不得已,他決計是不會再走。
“唉!你老瞧著我干什么?”苗人俊怪不得勁儿的樣子:“還是想想你自己吧……說真
的,我可是為你捏著一把冷汗。”
“為什么?”
“為……”苗人俊倏地睜圓了眼:“難道你真的還不知道,她是搖光殿來的……”
“我當然明白!”
“她為什么來?”苗人俊像跟誰賭气似的:“來要你命來的!”
“是么?”君無忌淡淡一笑:“果真這樣,她倒是一個令人可敬的姑娘了。”
“可怕的還在后頭呢!”自斟一觥,苗人俊端起來又自大喝了一口,冷冷一笑:“你是
只看見她好的一面,她的狠厲、辣手,你是沒有嘗到,不過,也快了。”
君無忌索性不說話,倒要听他說些什么?
“你是沒有領教過她的厲害,才自說得這么輕松。”苦笑了一下,端起酒觥來,大大地
又自干了一口,像是有滿腔心事,卻又不欲說出。“她的功夫又有了長進了。”睜大了眼
睛,頗似自嘲地那么笑著,在在地顯示了他今夜的情緒反常。“殿主也就只這么一個女
儿……雖非親生,可比親生更寶貝心疼……”“咕咚”又是一大口灌向肚里。
君無忌了解這种酒的性子,后勁极大,像他這般飲法,如果事先沒有作好体內气功防
范,即使內功再高,也將不支,當下不免為他擔起憂來。
“等一會,你可是有點醉了!”
一面說,伸手去拿苗人俊的酒流,卻被他用力的給擋開了。
“無忌,這地方你千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為什么?”
“為什么?紀綱知道在先,沈姑娘知道在后,今后這里已不再安宁,你要赶快搬!”
“沈姑娘?”
苗人俊微微頓了一下:“殿主李無心的女儿……武功之高,并世無雙!”
雖然多多少少君無忌也己猜知了對方少女的身分,可是到底亦不過只憑猜測而已,此時
由苗人俊嘴里忽然說出,予以証實,不由吃了一惊。
他雖然對于那個所謂的“搖光殿”并不十分清楚,可是看看苗人俊也就可以想知一個大
概。李無心其人,雖然前所未聞,只是她既能調教出像苗人俊、沈瑤仙這般杰出的子弟,其
本人的武學造詣,當可想知。自己眼前顯然已面臨到以李無心為首強大敵人陣營的壓迫,苗
人俊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訴過自己,“搖光殿”對于既經認定的敵人出手,似乎只有惟一的一
种選擇──“殺之滅口”。是不是因為這個沈姑娘清麗出塵的美,以及她對于自己的上來仗
義援手,而沖淡了自己對她應有的警覺与防范?
“這位沈姑娘的芳名是……”
“沈瑤仙。”苗人俊放下了酒,臉上顯示著一种落寞,卻又似無比的遺憾:“她是當得
上這個名字的,想來較諸瑤池仙女也是不差,她真的很美、美极了……”一霎間,他像是沉
迷在無盡的幻想里,那雙湛湛有神的眼睛,時而睜大,時而收小,顯示著他內心頗不宁靜。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道:“我几乎忘了,你与她原是同門習藝,應有兄妹之誼……”
苗人俊苦笑了一下,沒有接下去。
既是同門習藝,誼在兄妹,見面后理當有一番親熱,而苗人俊卻像是刻意有所回避,個
中隱情,卻是費人思忖,苗人俊未予說明,君無忌也就不欲多問。
只是對于這個沈瑤仙姑娘,他有极度的好奇,想多知道她一些。”你剛才說這位沈姑
娘,她是瑤光殿主的義女?”
“不錯!”苗人俊點點頭:“除了不是她老人家親生的以外,簡直和親生的沒有任何分
別,最難得的是她老人家那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最少有七成都傳授給她了。”他的那雙眼
睛,忽然睜大了:“你也許還不清楚,搖光殿的武術秘學,博大精深,至今還不為江湖武林
所悉知。殿主她老人家顯然是開創這一門派的鼻祖,有几樣詭异的秘學,前無古人,分明創
自她老人家自個儿的神思异想,武學根底如果不能達到一定的程度,簡直不得其門而入。”
說到這里,暫時頓住,湛湛的目神里,顯示著無比的向往与傾慕,對于李無心這個養他
育他、并造就了他的婦人,他內心由衷地充滿了敬佩,隨時隨刻,只要一提及、一想到,都
令他無限神往而肅然起敬。然而,他卻背叛了她,雖然其間有不得己的苦衷,畢竟是最大的
遺憾,以至于每一念及,都令他大為嘆息。
這段話,可真是深深抓信了君無忌,想不問,想不往下听都不行了。
他生平最欽敬,最向往的就是類似李無心這類的奇人异士。武學一途,浩瀚無邊,貴在
能夠師法自然,自創心法,才堪稱得上人世間的一等強人。准此而觀,“搖光殿主”李無心
實在是少有罕見的當世奇人了。“你剛才說到,沈姑娘已得到這位李前輩七成的傳授?”
“這已是极為難能可貴了。”苗人俊微微閉上的眼睛又自睜開來:“過去,她最多只有
五成,兩年不見,她卻是大有精進,昨夜我見她來去身手,分明已練成了‘提呼一气’的內
功,极是難得。因此可以斷定,她如今功力,很可能已在我之上,有了殿主七成的真傳!”
君無忌由不住內心大為震惊。在他看來,這個沈瑤仙与眼前的苗人俊,功力俱已達到极
高境界中一流水平,已与自己相伯仲。武術境界里,一旦達到了這個水平,已是登峰造极,
如無別開生面的心法妙諦,定難再求上進。果真有“李無心”這類奇人异士,以其寶貴的過
來經驗加以指點,哪怕是片言只字,也將受用不淺。然而,不幸的是,卻由于當日“流花酒
坊”一事風波,竟自种下了仇因,如果苗人俊所說屬實,搖光殿必將放不過自己,勢將要殺
害自己性命而后己,眼前這位沈姑娘,便是銜命而來,只是她卻遲遲不予出手,這其中莫非
已有了几許轉机?想到這里,便也實在樂不起來。
二人對飲一口,苗人俊雖說不曾醉倒,卻也由于上來喝得太猛,多少有了些醉態,說話
較諸先前更無保留。“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搬到我那里去住,如能進出留意,一半時還不易
為人發覺。這片竹舍就舍了吧!”
君無忌想想卻也不失明智,這里既已為紀綱發覺,早晚定得還要生事,比較起來,苗人
俊那里可就安全多了。
“還有什么事情交代沒有?”注目著苗人俊這個不失血性的朋友,君無忌不禁興出了依
依別情。
苗人俊哼了一聲,搖搖頭道:“你是一個遇事冷靜沉著的人,希望這一次你也能化險為
夷。只是太難了……因為面對著你的這個敵人,實在太強了,針尖遇上了麥芒,到底誰胜誰
敗,未來結局如何,實在難以預料。遺憾的是,我卻幫不上你什么忙,也不能幫你什
么……”
君無忌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事實上他沒有站在對方一邊与自己為敵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豈能再有何求?“你會很快回來吧?我們再聚聚,只可惜酒喝完了。”
“這就足夠了?”說著端起面前酒觥,一飲而盡,站起來說:“我走啦!”卻又盯向君
無忌道:“記著,馬上搬過去,這里一天也不能多留!”
君無忌一笑道:“這么嚴重?依你就是!”
“還有!”苗人俊訥訥說道:“在沈姑娘面前,千万不要提起我,就連苗人俊這三個
字,也不要提起,即使她問起我,也只當不知。”
君無忌道:“這又為何?”
“一定要答應我!別問為什么!”圓睜著兩只眼,一派焦急神情,迫使君無忌終于點頭
答應下來,苗人俊這才臉上現出喜色。
兩只手緊緊握了一下,苗人俊隨即离座步出,把沉重的鹿皮背包重新背好,卻又似想起
了什么,頓了一頓才道:“我看那個書,你暫時也不必去教了。”
“不!”君無忌搖頭道:“只要我在涼州城一天,這個書就一定要教下去!”
“太危險了!”
“難道貴門連一些窮孩子也放不過么?”
“你錯了!”苗人俊冷冷說道:“搖光殿的人,都有一份義气,沈姑娘更不例外,否
則,也不會對你額外加以援手了,我擔心的是姓紀的,他們那种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來,万一遷怒到無辜的孩子,豈非不值?”
君無忌搖搖頭道:“我想還不至于,紀綱這個人我并不了解,只是漢王高煦的生性,我
卻清楚得很,他雖心狠手辣剛愎用事,還不至于干出這种勾當。”
苗人俊微微一笑,說:“有句話我一直悶在心里沒有說出來,我看你對昏君父子,竟似
有一份不尋常的情誼。”
君無忌陡然吃了一惊,目光里顯出無比惊异。
苗人俊如果心存仔細,當能有所警悟,然而他卻不過是無心之言。更不會對君無忌的出
身,有根本性的怀疑。
冷笑了一聲,他隨即接下去道:“自古帝王,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如果對他們心存妄
想,那可就大錯了。”
“那么,你的意思又是如何?”
“哼哼……”苗人俊倏地睜大了眼:“只看這几次北征,勞民傷財,可又有什么實際的
意義?無非滿足昏君個人好大喜功而已。”忽然他抓住了君無忌手腕:“你我都當年少,各
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我們刻苦習劍,所為何來?如依著我,不如你我聯手,轟轟烈烈地大
干一場,將惡人盡數殺絕,應不愧好男儿習藝一場!”
只見他眉飛目張,几句話說得豪气干云,義如云天。君無忌一惊,所謂“酒后見性”,
今日總算明白了對方的為人,私心不無慰藉,這雙眼睛總還沒有認錯了人。大凡擇友,首重
信義,性情為本,看來這個苗人俊實乃性情中人也!
他今天是酒喝多了,說話全憑直覺,毫無理性,自然是當不得真。君無忌卻以真摯的神
態,注視著他:“我會記住你說的話,改日再作長談。”
苗人俊哈哈一笑:“你當我喝醉了么?實在跟你說吧,我來時發覺有异,為恐有人暗中
跟蹤我來到這里,便在中途動了些手腳。故布疑陣,用來對付朝廷的一干狗腿子,或許有
效,卻難望能對那位沈姑娘生效。如果真要是她來了,算時候,也差不多該到了,再要不
走,只怕便不易脫身了!”一面說,隨即將偽裝面具重新戴好,一如來時模樣,臨行前鄭重
其事地又道:“我思忖沈姑娘對你一半時還不致猝下殺手,端看你是否應付得當了。于此我
實在愛莫能助,只望皇天助你,苟能不死,你我尚有后會之期,這就再見吧!”
几句話看似輕松,卻也不無凄涼。若非深知君無忌文武雙全,胸羅錦鏽,沈瑤仙即使是
拔尖儿的了不得,這一回卻也是碰見了厲害的對手。于此二人實難偏倚任何一方,便只有走
之一途了。
話聲方落,整個身子斜縱而起,噗嚕嚕疾風聲里,已自飛身窗外,緊接著再次拔起,混
身于峻岭青蔥,轉瞬間已自無蹤。
君無忌這才想到,何以他來時有那么一番异態做作,原來是有人暗自跟蹤,看來這片梅
谷,既已暴露,為紀綱一伙人探知,以后便万難保持安宁,難得苗人俊以住處相讓,倒不便
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這就搬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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