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紅光万蓬,梅谷內洋溢著一片和煦春光。
君無忌推開柴扉,信步來到院中,滿谷春色,較諸往日,何嘗稍遜?葉上春露,晶瑩如
珠。天邊粉黛,如佳人芳頰,曾几何時,這一切都似著了別离景色。把一切得失、功名、富
貴早已拋置腦后,卻將如火熱情,無限真率常留心底,那种“赤子”心怀,便是他處世的根
本。
世界像是越來越复雜,一個人要想一塵不染地從容來去,該是何等的不易?尤其是像君
無忌這等具有特殊复雜身世的人,更是休想擺脫干淨,特別是在他學成了這一身杰出的武
功,一經涉世之后,想要保持一份全然屬于自我的悠閑,簡直是不可能。這和他的原來性
格,不啻大相徑庭,一想到這里,直似有無比煩躁,恨不能立刻進入深山,尋一古剎,將自
己永遠封閉,不再接触任何世事……這自然是行不通的,只是下意識里的一种情緒憤泄而已。
梅谷里一片蒼翠欲滴,東升的旭日正以万馬奔騰之勢驅散著破曉的晨霧,整個山岳,散
發著氤氳的幻象,在充滿了細小水珠的霧气里,陽光折射出無數道凌云架式的七色彩橋,大
自然運使著他的神來之筆,又在有所賣弄了。
君無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覺得空气冷冽清新,沁人心脾。大自然以此享用無盡的無
价珍寶,遍惠与人,偏偏絕大多數的人,以之取用不盡,而忽略了它的存在,何其愚也?
君無忌來回一周,對梅谷作了一次最后的臨別巡視,即日他就將遷移到附近雪山高峰,
苗人俊為他准備的住處,那所古人封禪的石室,它所顯示的“寶靈”世界,卻又較諸眼前梅
谷草舍,似乎更上層樓了。
正當君無忌轉身待向草舍踏進時,他卻又臨時停住了腳步。那是一种微妙的心靈感應。
自從他參透上乘心法內功之后,每每會出現這种奇妙的感覺,頗類似道家所講的“五通”中
的“他心通”境界。
這個突然而來的奇妙感應,使得他頓時定下了腳步,直循著左側方梅樹叢中逼視過去。
就像是刮起了一襲清風,惹得林葉沙沙作響,露濕未干的林葉,被陽光一照,映射出万
點銀星,一個窈窕婀娜的身影,在几乎沒有帶出任何聲響的情況里,驀地閃現而出。
君無忌在對方出現之初,已有警覺,這時見狀,猶不免吃了一惊。對方窈窕身影,顯然
是運施极為杰出复罕見的輕功絕技,在几乎完全凌空的情況下,只涉足于少許葉梢,一路踏
行而來,其勢极快,轉瞬間已來到了近前。
來人一身的黃衣裙,外罩著碧海天青的一襲披風,細腰長軀,風姿婀娜,宛若神女天降。
君無忌目光犀利,在對方乍然現身的一霎,已自認出正是昨夜仗義援手、來自搖光殿的
那個負有神秘任務的沈瑤仙。這個突然的發現,由不住又自使他吃了一惊。對方這個神秘姑
娘,卻有似彩云一片,在君無忌還來不及作好心理准備之前,已自樹梢上拔身而起,呼然作
響聲中,已落身面前。
君無忌總算警覺在先,沒有現出怯態,卻也由不住后退了一步,目光里充滿了詫异。
沈瑤仙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在戶外迎接自己、略似意外地向他打量了一眼,隨即流目四
盼,像是逡巡著什么。
“他呢?”臉上微著薄怒,神情頓顯冰寒,那一雙剪水瞳子,直直向君無忌逼視過去,
“我是說你的那位駝背朋友,他難道沒來?”
君無忌暗自惊訝苗人俊的判斷不差,果然他前腳才一离開,這位沈姑娘后腳就來到了。
如果君無忌自忖不差,這位沈姑娘必然是一時不察,被困于苗人俊所部署的障眼陣勢之
內,雖然最終仍為她破除擺脫,卻不免激了一肚子盛气,這就要找他決個胜負高低。
“你怎么不說話?”沈瑤仙強自壓抑著心里的怒气,蛾眉遄起,冷冷嗔道:“他的那兩
手三腳貓,也只能唬唬朝廷來的一群廢物,在我面前還差得遠。”
說時身形猝起,有似疾風一陣,起落之間,已扑向草舍當前,纖手推處,轟然作響中,
兩扇柴扉己自敞開。
緊接著,她纖腰擰動,待將扑身而入。君無忌卻容不得她如此放肆,身形一個快閃,起
落間已自橫身其間。
沈瑤仙其時已自發動,君無忌恰恰于此時格身其間,阻住了前者的進身之勢。
隨著沈瑤仙的一聲清叱,一只尖尖玉手,玉女投梭般直向君無忌肩窩上插落過來。或許
是惱恨君無忌膽敢阻擋,或許是另有深心,總之,沈瑤仙這一式出于极具功力,指尖未及,
先自有一股尖銳勁道,其猛銳不下于三尺龍泉,直刺過來。
君無忌猝惊下不及多思,右手倏地翻起,如拿似封,直迎了過去。掌心吐處,發出了內
气罡力,真有開碑碎石之感。
沈瑤仙秀眉一剔,霍地收招換式,整個身子彩鳳戲空似地已飄了出去。
君無忌掌力一吐,即已覺出不妥,雙方才一照面,何忍毒手相加?況乎對方尚有恩于
己。是以掌力吐出了一半,便自收回,由于力道飛猛,迫使得他足下一連后退了兩步,才自
拿樁站穩。
沈瑤仙正自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神色里頗似有所惊异。“咦,你的內家罡力,是從
哪里學來?”
君無忌暗自一惊,這才想到急切之間不暇多思,乃自施出了師門秘功,偏偏對方像是個
大行家,只一接触,已自看出了端倪。
由于當年習技時,曾在師父座前許過重誓,任何情況下不得說出師門根底,即使師父姓
名亦在守口之列。眼前沈瑤仙這一問起,頗使他有所警惕。“姑娘你以為呢?”
“是我在問你!怎么不說?
“自然有不說的理由。”君無忌面色沉著地道:“姑娘請說明來意,以免誤有開罪!”
沈瑤仙秀肩挑了一挑,頗似有所發作,只是轉瞬之間,卻又緩和了下來,“問得好,那
么你以為呢?”一面說,抱臂當胸,一霎間,臉上浮現起無邊笑靨。現買現賣,倒看君無忌
如何作答。
“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君無忌臉上微微含著笑:“我那位朋友方才确實來過這里,
只少留片刻,隨即离開,姑娘如果想要見他,只怕要令你失望。”
“這么說他是知道我要來的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你可知他住在哪里?”
君無忌一笑道:“我這朋友神乎來去,姑娘這一問,倒是把我給問著了!”
“算了,諒你也不會說實話,其實我与他素昧平生,只是對他心存好奇而已,他既對我
一再回避,哪一個又稀罕見他?哼!”冷哼了一聲,她接下去道:“只是我生平從未被人戲
耍過,方才在樹林里,他竟然給我玩起鬼吹燈來了,既然如此,卻又不敢跟我見面,簡直鼠
輩行徑,下一次見了面,卻要他還我一個公道。”
君無忌點頭道:“下次如有机會看見敝友,一定把這番話轉告給他,姑娘還有別的交代
沒有?”
沈瑤仙一雙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微笑道:“看你神气充沛,分明复元如初,倒要
恭喜你了。”
“全仗姑娘恩義成全。”一面說,深深向著沈瑤仙揖了一揖。
“你先不要謝我。”頗似有所感傷,她凄涼地笑了一笑:“其實你我并不深知,就像我
姓什么叫什么,從哪里來的,你可知道?”
君無忌當然已經知道。聆听之下,思討著是否据實說出,只是卻又顧慮著苗人俊的再三
囑咐,對方少女冰雪聰明,透剔伶俐,略有疏忽,定當為她猜出,這樣反倒不妙了。
他這里權衡得失之間,沈瑤仙卻是當他不知,微微含笑道:“如果我不說出來,你當然
不會知道,就像你一樣,你的來龍去脈,對我來說,實在也是一個謎團。人實在很矛盾
的。”說到此,她長嘆一聲道:“唉!有時候我覺得還是相見兩不知的好,多一分了解,多
一分牽挂,反不如糊涂一點的好!”
君無忌道:“姑娘話中有話,恕我不敏,何不直接說出,讓我茅塞頓開?”
沈瑤仙搖搖頭,略似不自在地笑著,轉瞬之間,笑靨里已似含蓄有几許凌厲。“我方才
不是說過了么,多一分了解,多一分牽挂,你又何必庸人自扰?”
微微一停,她接下去道:“我今天來看你,有兩件事,一件事等一會再告訴你,另一件
事……”說到這里,她的眼睛里那种凌厲的神采一時更為顯著。
透過她深邃的目光,君無忌甚于已体會出其間的尖銳殺机。這种突然的感触,由不住使
得他吃了一惊。其實,自從他由苗人俊嘴里,証實了對方真實身分之后,這位“搖光殿”少
主人的來此意圖已是昭然若揭,實在已不再神秘。妙在昨夜的一番安排,無疑大大緩和了敵
對時的尖銳凌厲,這一霎,君無忌忽然由對方的眼神里再次感覺出來,自不免有所震惊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姑娘的來意,我已深知,請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沈瑤仙臉上微現惊异,其時君無忌已轉身步入草舍,須臾步出,手上已執有一口帶鞘長
劍。
“姑娘請出劍吧!”說話之間,他眸子里已露出了湛湛目神,那是一种有上乘劍術者几
乎不可或缺的眼神,凡具有如此眼神的人,必有不同凡響的身手,也就是傳聞中所謂的“劍
气”了。然而,君無忌的表情,卻又似無限凄涼,對一個有恩于己,衷心欽佩的姑娘,被迫
用劍,姑不論立場宗旨如何,終究是可悲之事。
“你好聰明!”沈瑤仙眸子里閃爍著迷惑:“你怎么會知道我……”
“你的眼睛告訴了我。”
“我的眼睛?”
“姑娘當知‘神現于一頂天窗’這句話吧,你的眼神充滿了凌厲的殺机,那是掩飾不住
的。”微微一頓,他苦笑道:“也許你已給了我太多仁慈,然而終究你仍須面對現實,這便
是你今日來看我的理由。”
沈瑤仙呆了一呆:“這么說,你已經知道……”
“我宁可不知道。多說無益,姑娘你請出劍吧!”
沈瑤仙略似猶豫,后退了一步,倏地睜大了服。
“好……吧……”纖手倏翻,錚然作響聲中,一口青霜長劍已執在手中。
君無忌道:“姑娘賜教!”隨即抽劍出鞘。
忽然,他想到了那一天苗人俊攜劍來訪,雙方也是在此同一地方展開搏殺,雖然只是三
招,其實已是各用其极。曾几何時,与他同出一門的沈瑤仙,竟然也來到這里,無獨有偶的
安排了如此一場劍斗。苗人俊劍術己似頗有駕臨自己之上气勢,這個沈瑤仙身手更似較他有
所過之,那么是否能在她手中逃得幸免,可就難以預料。
這些顯然己非自己所能預料的了。思念之中,禁不住便自向對方臉上望去,透過對方那
一雙美麗的剪水雙瞳所顯示的湛湛目神,顯然也同自己一般錯綜复雜。
一股凌人的劍气,發自她手中長劍,片刻間,已与她身上勁道混為一体,直向君無忌正
前方襲去。也就在同時之間,她整個人身。匯著大片劍光,怒濤也似的,直向著君無忌身上
卷了過來。
君無忌乍惊之下,頓時領悟到自己所面對的,實在已不是“一個”人,而是無數的人,
不是“一把”劍,而是無數的劍。
無疑,沈瑤仙所施展的,正是上乘劍術中的“身劍合一”,當此凌厲的劍勢攻擊之下,
他的兩肩、前心、下腹……几乎羅蓋了全身七處要害,在同一時間里,全都有了“吃緊”的
感覺,籠罩在對方劍勢之中。這等劍法出手,豈止高明,簡直前所未聞,即使用以對付同類
劍術中的高手,也已一招足夠。君無忌設非具有同等類觀的身手,方可一論高低,否則簡直
無以匹敵,即使再快的劍,也難望在同一時間之內迎擊七處不同劍鋒。
沈瑤仙顯然認定了對方乃一勁敵,才自一上來即施展全力──“一招七式”,大有畢全
功于一招之勢,君無忌如沒有相等的功力,便只有落敗之一途。
這般情況下,簡直不及多思。沈瑤仙設非是殺机并現,果真意欲制對方于死地,便是認
定了對方“強者”的風范,存心一試,逼使他現出真功。無論如何,君無忌勢將全力一拼。
時机一霎,簡直不容稍緩須臾。君無忌乍惊之下,早已把一腔內气,會同手中長劍,化
為一天劍气,迎合著對方的來勢,霍地迎了上去。
“叮……叮……叮……”
一連串的清脆響聲里,顯示著兩口劍鋒,僅僅只是作了尖端部分的接触,如果是黑夜,
當能見閃迸而出的火星,然而眼前朝陽里,卻只看見怒濤也似的閃爍劍光,雙方在此第一回
合的接触里,已似各盡全力。緊接著兩人卻似紛飛的勞燕,倏地分了開來,“刷”地閃身丈
許以外。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都是一种震惊。
沈瑤仙尤其詫异,在她的意識里,實在難以想象什么人竟然能夠招架得住自己這般凌厲
的全力一擊?
也許在她心里,原來就對君無忌這個人存著好感,之所以厲手相加,不過情非得已。其
實在緊接著這一招之后,更有詭异的殺招,一連三式,名為“奪命連環”,乃“搖光殿”上
乘劍術中最稱狠厲殺招。沈瑤仙果真一鼓作气施展出來,君無忌是否仍能招架得住,可就大
有疑問。
然而,沈瑤仙竟然不曾施展,時机一瞬即失,俟到她站定向對方觀看時,其勢早已不
及,其實她原本就沒有再出手的意思,也就無所謂什么懊喪与遺憾。
一霎間的惊异之后,代之而起的卻是春花綻放般的盈盈笑臉,較之先時的凌厲殺机簡直
不可同日而語。
“你的劍法高明,當今少見,謝謝賜教,改天再向你請教吧!”說完反手回劍,把一口
長劍緩緩插入鞘內。
君無忌原以為今日之會,必無幸免,雙方之一不死必傷,万万沒有想到結果如此,一時
大生意外。難道說,姑娘就如此善罷干休了?當然不會,只是對方“改日請教”的話頭里即
可判知。今日之會,可就到此為止。
“姑娘承讓!”一面說,他隨即將一口長劍緩緩插回劍鞘,“既然如此,姑娘當可示之
來意了。”
沈瑤仙一笑道:“原來你還沒忘這件事,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
還待進一步証實!”說到這里,她臉上的笑容漸漸為之消失,“也許這件事,你比我更關
心。流花馬場春家,遭了急難,听說場主春振遠因有通敵的嫌疑,為官家查封了馬場,吃上
了官司……”
君無忌果真心頭一震,倒不是全為春若水的緣故,而是春振遠這個人在流花河岸,是有
了名的急公好義,一向正直敢言,素為本地百姓敬重。這樣的一個人,何以會落下了“通
敵”之嫌?豈非有些不近情理!
“姑娘這個消息從哪里得來的?”
“這你就別問了!”沈瑤仙黑油油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在他身上轉著:“這一下,八成
儿那位春大小姐可急坏了,你們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她會沒告訴你?”
君無忌心里一動,警覺到對方話中的弦外之音,恰于其時,接触到對方帶有狡黠意味的
那种笑,一霎間,使他感覺到面前這位姑娘的深不可測,不可捉摸。
女人的“美”,原來已具有不可抗拒的威力,加上聰明才智。和一身奇异的武功,其威
力當可想知。眼前的沈瑤仙,正是集“美麗”、“智慧”、“武功”三者而一的典型化身,
她是美麗心慈的女菩薩,也是瞪眼殺人的女羅剎。
君無忌所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具有复雜個性的女人,是友?是敵?簡直扑朔迷离,也
只有待時間來証實一切了。
像是來的一樣神秘,她又悄悄地走了。
君無忌獨對看空谷四野發了一陣子愣,卻是万万沒有想到的事情,像自己這樣与世無
爭、了無牽挂的人,竟然也會卷入到煩雜的人事糾紛里。
他想到了春若水。如果沈瑤仙所說的這個消息可靠的話,春家目前又該是如何一份情
景?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又是如何?
南瓜花開得一片濫黃,把整個兩面的一片篱笆都爬滿了,燕子飛過來又飛過去,忙著在
屋檐下穿梭來去。毛毛的細雨,把整個一片院子染得綠油油的,只是卻有說不出的那种“春
意闌珊”的味儿!
人的興頭儿,壓根連一點也提不起來,何曾有一丁點儿“春”的意識?
春大娘低著頭在拉針線,繡的是一條七彩鳳凰,已經個把月了,老沒有完,這會子心情
不好,更沒興頭儿了,只是拿它消磨時間罷了。
廊子里一只小花貓在玩線球儿,兩只前爪扒過來又扒過去,弄了一地的線。春若水懶懶
地歪在椅子上瞅著它,手里捧著一碗茶,顯然忘了喝。
“今天几儿啦?你爹去了有三天了,還沒回來,可真把人給急死啦!”放下了手上的活
計,眼淚可就漣漣地直淌了下來。
春若水看了母親一眼,淡淡地說:“十八了吧,爹去了整整三天啦。”
“怎么你二叔也不回來?總得捎個信儿回家,真急死人!”說著說著,春大娘可就又落
淚了:“你爹爹領兵打了一輩子的仗,人前人后都是英雄,怎么也安不上一個通敵的罪名,
這是從何說起……”
“哼!”春若水一挺身站起來,放下了手上茶碗:“我去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
春大娘忙道:“不行,忘了你爹走時關照你的話了?這几天你哪儿也別動!”
這么一說,春若水可就由不住又坐了下來。
不知是怕她惹事還是怎么,春老爺子動身往衙門之前,再三的關照說,不許她春若水离
家一步,像是外面有狼,會把這個寶貝女儿給吞噬了一樣。想起來還不禁納悶儿。“干嗎不
許我出門儿?我又不會惹事生非!”春若水怪不帶勁儿地嘟嚷著:“一去就沒個准儿,就不
知道家里人多惦記著他,還管我呢?”
“你這個孩子,”大娘說:“這都什么節骨眼儿了,還說這些气話,你爹要是有個什么
三長兩短,咱們母女可怎么活下去?”說著說著,她可又掉淚了。
春若水冷笑了一聲,道:“怕什么,咱們坐得正、站得穩,爹也沒干什么坏事,怕他們
什么,讓他們查去關去,哼,這流花河岸,誰不知道我們春家是好人,總不能胡亂給爹安個
罪名吧?”
“怕就怕他們給胡亂安呀!”
“敢!”春若水挑動著她那一雙彎彎的娥眉:“這是有王法的地方……”
才說到這里,就見小丫鬢冰儿打著一把油紙大花傘,由雨地里跑過來,進了廊子就嚷嚷
起來:“來了,來了,二爺回來了!”
二爺春方遠一向在馬場負責干事,是春振遠的堂弟,家里發生了這种事,他哪還能閑得
注?仗著春家平素的聲望,几個文武衙門都有關照,說不得辛苦一趟,去問問到底怎么回
事。一早出去的,到這會儿天快黑了才回來。
瘦瘦的身子骨、濃眉、大眼,像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勁道,“流花馬場”多虧了有這個
“二場主”,多少棘手難辦的買賣,他只要一插手,無不迎刃而解,所以得了個“妙手乾
坤”的外號。他好像從來就沒有發過愁,整日价笑口常開,一嘴白牙像是連石頭彈儿也能嚼
碎!“怕什么?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儿的頂著呢。”一句口頭禪,無人不知。日久天長,可就
給了人一個印象:事無大小找“春二爺”,准能迎刃而解。春二爺在流花河岸,還真吃得
開,手底下既大方,自然是“罩得住”了。
然而,他卻也有“罩不住”的時候,就像今天這件事。進了屋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悶
悶地坐著。
大家伙的眼睛,全都盯在了他身上,冰儿遞上了手巾,先讓他擦了把臉,又送上了熱茶。
“嫂子……”春二爺擰著眉毛訥訥地說:“這件事……可真透著古怪……”一面說,抬
起眼鋒來,看了一旁的春若水一眼,匆匆地道:“一早上跑了兩個衙門,府台衙門‘分巡
道’衙門,嚇,你猜怎么著,連大哥人影子都沒見著!”
“人……呢。”春大娘可真急了:“可你大哥人上哪去了?不是去府分衙門了嗎?”
“嫂子你先別急!”春二爺慢慢地說道:“听我慢慢說呀!不錯.人是去了府分衙門,
可是不大會儿的工夫,就轉到‘分巡道’衙門去了。”
“分巡道衙門?”(注:“分巡道”亦稱“按察分司”,隸屬提刑按察司,主管地方司
法權。)
“可不是么!這是犯了案子,”春二爺寒著臉說:“我又赶到了分巡道衙門,見著了那
里的一位李僉事,這位李僉事素日跟大哥有些交情,特地把我請進去,才知道大哥的案情嚴
重。”
“嚴重……”春大娘強自鎮定道:“到底是什么罪呢!你快說!”
“詳細情形那位李僉事也說不清!”春二爺嘆了口气:“說是有人密告,大哥私通了叛
王巴圖拉……你看這冤不冤枉?”
“巴圖拉……不是朝廷正在跟他打仗嗎?怎么會……我的老天……”說著說著,春大娘
語音發顫,連身子都軟了。
春若水和冰儿都嚇坏了,忙赶過去扶起她來,給她順气、捶背,春二爺見狀也傻了。
“嫂子你可別出事,你放寬心,大哥現在好好地活著,一點事也沒有。”
“可是他人在哪里呢。”
“在……”春二爺訥訥道:“李僉事一個勁儿地說,要家里放心,他也知道大哥是冤枉
的,只是有人告密,就不能不查……”
“我問你,你大哥人呢!”
“人……”春方遠怔了一怔:“李僉事說這個案子其實不歸他們管,大哥一到,就有公
事,馬上解到了‘天策衛’去了!”
“天……策衛。”
“是漢王爺直屬的親軍,現在負責整個河西綏靖安民任務,附近几個州府全部歸它指揮
節制,他們的指揮使姓江,這個人權力大极了……”
“可是他們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抓人哪?”
春若水終于忍不住開口說話,冷冷說道:“說爹通敵,總得有個証据呀!”
“唉!誰說不是!”一面說,這位春二爺又自抬頭,下意識地向著春若水看了一眼,一
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二叔就該到天策衛去見那個姓江的指揮使,咱們跟他講理!”,
“講理?”春方遠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一霎才知這位秀外慧中的漂亮侄女,盡管人比花
嬌,聰明伶俐,外加上一身了不起的武功,但談到人生閱歷、經驗,壓根儿是一竅也不通。
“我的大姑娘,我跟誰講理去!”春二爺連聲冷笑著:“天策衛駐防一百多里,我找誰
去?也不知大哥解到哪里,連個人毛我也見不著呀!倒是李僉事說了……”
“李僉事說什么來著?”春大娘眼巴巴地看著他:“他二叔,你就別慢吞吞的,有什么
話就一气儿說了吧!”
“是,嫂子!”
“李僉事私下里跟我說,說大哥這一趟有惊無險,絕不致吃虧,只要脾气改一改,順從
了上面的意思,准可平安回來,說不定還會因禍得福呢!”
這么一說,春氏母女兩個人可都怔住了。
“順從上面的意思?”春大娘一頭霧水的樣子:“什么上面的意思?”
“這我也不知道呀!”春二爺:“當時我再三地追問,李僉事卻推說不知,臨了卻留下
一句話,說是只有大姑娘能救得了她父親。”
春大娘怔了一怔:“這可不行,她爹臨走的時候,還再三關照,不叫她出門,就是怕她
惹事,她一個女孩子家,怎么能拋頭露臉去衙門談公事呢!這個李僉事真是老糊涂了!”
春若水只是一聲不吭地听著。
“我猜想是因為大姑娘有一身好本事,所以李僉事才這么說……可想想又不對!”春二
爺嘆了口气道:“看看吧,明天一早,我再想想辦法,一定要見著大哥人,好在李僉事說
了,大哥身分不同,他們絕不會難為他,嫂子你就放心吧!”
春大娘黯然地點點頭說:“也只好這樣了,你累了一天了,還沒吃東西吧?”
這么一提。春方遠才恍然覺出餓了,敢情一天都還沒吃飯,當下由冰儿招呼著下去用
飯。屋子里可就剩下母女二人。
春若水仍然一聲不吭地看著廊子外面的一天春雨。那一雙細細的眉毛,時舒時展,卻又
似有一股無從發泄的憤恚激動著她,一時間眼睛里交織著湛湛逼人的精光。
做娘的,總是比較了解女儿,一看見女儿這般情形,頓時心惊肉跳。
“你爹沒干虧心的事,真金不怕火煉,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也許兩三天就回來了!這
几天,你就給我安分一點,哪里也別跑了!”
春若水仍然看著雨地發呆,一聲不吭。
大娘又囑咐說:“那個李僉事只是說著玩儿的,你一個大姑娘家,還能有什么辦法?一
個弄不好,反而給你爸爸添罪,那可不是好玩的,你也……”
話還沒說完,春若水忽然站起來,像是跟誰賭气似的,拔腿就走。
春大娘怔了一怔,嗔道:“跟你說的話,你听見沒有?”
春若水沒好气儿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打廊子里走了。
看著她玉立娉婷的婀娜背影,春大娘再一次地警覺到,女儿真地長大了,這几年老是挂
心著她的婚事,一拖再拖,始終連個人家也沒說上,所謂“女大不中留”,尤其最近這些日
子,每見她一個人默默發呆,性情大异平常,別是有了什么心事,還是心里有了什么人家了
吧?這么一想,春大娘心里禁不住怦然一動,這才警覺到自己敢情是疏忽了。當下暗自作了
個決定,只等著丈夫官司事一了,無論如何也要說動他為女儿光光彩彩地辦上一件喜事。
一抬頭,見冰儿打廊子那邊過來,探頭道:“小姐呢?”
“回房去了。”冰儿應了一聲,剛要轉身,春大娘卻喚住了她。
“你進來。”
“啊!是……”
這位夫人在春家是出了名的嚴謹,下面人無不敬而生畏,忽然喚住冰儿,自使她吃了一
惊。
“這一陣子我一直也忘了問你,你是小姐跟前的人,可覺出來她有什么不對沒有?”
“這……沒有什么不對呀!”
“傻丫頭。”春大娘說:“我是說小姐也老大不小的了,你常跟她在一塊,她的心事你
總知道一些吧!”
“這個……”冰儿吟哦著,偷眼瞧了大娘一眼,一時弄不清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我是說,你小姐心里可有了什么人家?”
想一想,這些話終不便出口,尤其不該在她一個丫鬟面前說出。話到唇邊,又自作罷。
揮揮手說:“算了,你下去吧,這几天你留點心,別帶著她再出去騎馬亂跑了,知道吧!”
冰儿答應了一聲,怪納悶儿地退了下去。
雨仍是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更有那一聲聲的春雷響個不已,咕嚕嚕滾響天際,襯著銀
蛇也似的閃電,瞧著真是怪嚇人的。
桌子上的彩貝雙蕊宮燈,也像是震栗于這番天籟,燈焰愈加搖曳抖顫,時而欲熄,所見
一切,俱都像涂上了一層凄慘。
春若水翠袖單寒的憑窗站立,一雙蛾眉微微蹙著,像是有滿腹心事,恁地難以排譴,一
顆心便無論如何也難以按捺下去。
床帳邊上挂著她那口心愛的寶劍,墨綠色的穗子,深深垂下來,上面那一塊珊瑚結子,
在風勢里轉動不已,不只一次,她向那口劍看著,心里交集著一种沖動,恨不能拔劍飛身,
闖入父親系身囹圄,把父親救出來。
自然,她是不能這么做的,如果照二叔所說,父親如今陷身哪里還摸不清楚,自不能亂
撞一气,還得勉強耐著性子才好,可真急死人了。
春二爺今天一大早又上分巡道衙門去了,去找那個姓李的僉事打听結果,臨行以前,和
春大娘商議了很久,備下了一份禮金,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真有點擔心,別是二叔有了什么
意外,也被解押到天策衛關起來了。
房門上“篤篤”敲了兩聲,冰儿的聲音道:“小姐睡了?”
“還早呢,你進來吧!”
冰儿推開門,拍拍身上的水珠儿:“雨是不大,可是雷的聲音真嚇人,春雷春雷,今年
的庄稼可敢情好了!”
她倒是不客气,說著一屁股可就坐下來,拿起春若水喝剩的茶就喝,后者想阻止不及,
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回頭你給我洗去,這茶我不喝了,臭死人了!”
“怎么會呢!天天用青鹽擦牙,又白又亮,你看看。”一面說把嘴張大了,仰起臉走過
去,卻被春若水一巴掌給推開了。
“人家都煩死了,誰還有這個閑心跟你胡纏?”
冰儿嘆了口气說:“誰又不是呢!為了老爺出事,這兩天全家上下一點生气儿都沒有
了,人人都苦著一張臉,可光愁也不是個法子,得想個辦法把老爺給救出來才行呀!”
“廢話!”春若水嗔道:“全家就你聰明?沒瞧著二叔一大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回來了!”冰儿直著眼睛道:“你還不知道?”
“二叔已經回來了?”
、“是呀!”冰儿詫异地說道:“回來有一會了,一進門就到里面找夫人談話去了,我
只當你已經知道了呢!”
“你怎么不早說?”說了這句話,春若水再也不答理她,匆匆地推開房門就走了。
順著那一道迂回長廊,一徑來到了母親居住的內跨院,卻見堂屋里燈光亮著,一個丫鬟
正倚著柱子站著發愣,看見春若水進來,轉身就跑,卻被春若水給叫住。
“跑什么跑?”
“不是……”那丫鬟說:“夫人關照,小姐來了,叫我赶忙去招呼一聲!”
春若水奇怪道:“有客人?”
“沒有……”丫鬟搖搖頭說:“就只是春二爺!”
“二叔也不是什么外人,還通報個什么勁儿,我進去就得了,這里沒你的事,你睡覺去
吧!”那丫鬟怯生生地說了聲“是”,便自离開。
春若水盡自走向堂屋,卻見兩扇大門掩著,推開來,不見個人影,原來母親跟二叔在屏
風后面說話。
气氛怪怪地,顯然較平常有些不同。再把剛才那個丫鬟的舉動聯想起未,春若水頓時站
住了腳步,“莫非母親与二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愿意要我知道。”思念之中,腳下卻已
情不自禁地自然放輕,走向屏風。
屏風后春大娘与二爺正在低聲爭論著什么。
春二爺嘆息著道:“大哥也真是,女儿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嘛!這個主儿有什么不好?別
人打著燈籠還找不著,求還求不上呢!”
春若水頓時停下了腳步,心里一陣子疾跳,臉也由不住紅了。難怪這么神秘,防著自
己,原來是談論這碼子事情,早知如此,可也就不來了。春若水有心轉回,那一雙腳卻硬是
僵住不動,耳朵更不禁把雙方對答听了個一清二楚。
“話可也不能這么說!”春大娘有气無力地道:“他是當今的王爺,咱們高攀不
上……”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眼前是他上門求親,也不是我們去求他?”
“可!听說這個人名聲不好!”
“唉!”春二爺道:“什么名聲不好!他是王爺呀!當今的皇子,嫂子你見過沒有?長
有長相,人有人才,大姑娘一過去,可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什么好挑的?”
“可你大哥不愿意,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道理?這下子可好了,把王爺給招惱了,自己又落了什么好處?”
春大娘想是又在落淚,傳過來吸鼻子的聲音。
“我可是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她說:“也不全是你大哥的問題,你不知道那個丫頭的
脾气有多 ?一下子弄崩了,她才不管他什么王爺不王爺的。”
“這……”春二爺訥訥說道:“這一點倒是值得注意,可又有什么法子?只有這樣才能
救得了她爹,大姑娘她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我看嫂子你得好好勸勸她,可不能由著她再施小
性子了!”
“我可真沒主意了。”春大娘說:“這件事我不能做主,真要把姑娘送過去,她爹回來
非跟我拼命不可,他那個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時候只怕連你也脫不了關系!”
春二爺沒有吭气儿,過了一會儿才嘆道:“那可就沒辦法了,這不比一般衙門,大不了
花兩個錢,就能了事,他是當今的皇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給他摘去,誰有這個
膽子去跟他碰去,也只有大哥他這個倔脾气。”
“難怪呢,那一天向知府來我們家,又送禮又什么的,原來是談的這件事,你大哥气得
了不得,卻一個字也沒跟我說。這可怎么辦呢。”
“還能有什么辦法?留著小的就救不了老的,要救老的,就只有舍了小的!”
“這……咱們再想想,看有什么別的辦法沒有了?”
“能想的我早就想了!”春二爺气餒地道:“李僉事私下跟我透露,這件事還拖延不
得,還得快,說是王爺那邊已生气。可也真是,大哥也太不給人家留面子,連聘禮都給退回
去了,你想想,他一個千歲爺,這口气哪能咽得下去?”
“這件事我可是壓根儿一點也不知道,他這個人就是這個脾气。”
春二爺說:“我看是沒有第二條路再好走了,快把大姑娘請出來吧!”
“不,”春大娘急著說:“現在還不行,我得好好再想想……”話還沒說完,她的眼睛
可就直了。
春二爺心里一動,認著她的眼神儿回頭一看,“啊”了一聲,可也怔住了。敢情春若水
就站在面前,那張臉陰森得可怕,像是剛打屏風后面出來,可能是早已經來了,二人的一番
對答,不用說听了個一清二楚。
“你這個孩子,”春大娘半天才緩和過來:“怎么來了也不言語一聲,嚇了我一大跳。
來來來,快坐下、坐下。”
“大姑娘你來得正好!”春二爺臉上堆滿了笑:“正要叫人找你去呢,請坐、請坐!”
春若水仍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眼睛里顯示著倔強。春大娘心里有數,這丫頭那股子別
扭勁儿可又上來了,這陣子脾气一上來,無論如何也是難以說清。
“大姑娘!”春二爺笑著說:“你爹有消息了,有好消息告訴你,坐、坐下!”
“我都听見了!”春若水臉色一片雪白:“是要我嫁個漢王爺朱高煦是吧?”
“這……你都听見了。”
春二爺看了大娘一眼,咳嗽一聲:“是這么回事!大姑娘。”
“不要再多說了,我都知道!要嫁你嫁,不關我什么事了。”
“我嫁……”
“你這孩子,這是怎么跟你二叔說話的?”
“不要緊,不要緊,”春二爺倒是滿不在意:“這也難怪,她心里煩嗎?讓她消消气儿
也好。”
“孩子,你听我說……”一面說,春大娘過去拉住她的手,卻被她用力地給掙開了。
“你這孩子,瞧瞧!又施性子了不是?”
“娘,您別碰我!我都知道了!”眼神儿里露著少見的鋒芒:“救爹是應該的,可也不
能把我往火坑里推,您就一點也不疼我了?”
“這……好孩子……你別說了……”心里一難受,淚珠子可就滴滴答答直落了下來:
“娘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你先別急,咱們再多想想看還有什么別的法子沒有。”
“唉!”春二爺重重地嘆了一聲:“能想的早就想到了,大姑娘,你坐下好好听二叔跟
你說說。”
“你就說吧!”說時,一雙冷峻的眼睛,直直地向著春二爺臉上逼視了過去,眼神里含
著少見的凌厲,那樣子真像一言不合,馬上就翻臉。
“嚇!沖著我來了!”這可是春二爺心里的話,表面上卻是好涵養,一點痕跡也沒現出
來。“大姑娘!”春二爺說:“漢王爺可還是真疼你咧!要不然也不會說動向知府上門來求
親了!這一點你得知道!”
春若水冷冷一笑:“我們連面都沒見過,他怎么個疼?我看是他肉疼還差不多!”
“這……你這孩子……”春二爺怪不得勁儿地笑著:“你是流花河出了名的大美人儿,
誰還能不知道你呀!他沒見過你的人,就不能到處去打听打听。”
春大娘想拉女儿坐下,卻又被她給掙開了,還是站在老地方,臉上的神態更難看,簡直
看不出有絲毫妥協的余地。“我看他二叔,”春大娘簡直沒了主意:“要不然找個机會,要
他們雙方先見個面,這种事不能勉強,總得他們雙方心甘情愿才好呀?”
“用不著!”春若水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這不關我的事,你們要見隨你們的便,可別
打算我會瞧他一眼!”話方出口,擰身就走。春大娘阻止不及,耳听得“匡當”門響之聲,
整個屋子都像是搖動了。
“這!可怎么辦呢?”春大娘苦著一張臉:“就怕她這個,偏偏就來了!”
“我可也沒法子了!”春二爺悻悻然地站起身來:“嫂子你看著辦吧,這种事拖一天坏
一天,大哥那邊……”
“不要再說了。”春大娘气悶地坐下來:“那是他的命!女儿說得不錯,不能為了救她
爹,把她往火坑里推呀!除非她自己答應,誰也沒法子!”
“好吧!那我也就不再多說了,大哥不在,場里事情又多,我去了。”走了几步,他又
回過身來,訥訥道:“有件事嫂子也許還不知道,叛逆罪可是閉門抄家,滿門抄斬的!”
春大娘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登時作聲不得。
雨仍然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黑夜,天明,盡管天天如此,若是眼睜睜地 守硬挨過去,卻也是一件痛苦的經歷。
打母親那邊回來,她把自己死死鎖在屋子里,就坐在這張椅子上,一動也不曾移動過,
如是,二更、三更、四更……耳邊上就听見了五更報曉,接下來大公雞由雞籠里跳出來,拍
拍翅膀,發出了嘹亮的一聲啼叫,天可蒙蒙的有些儿亮了。
好長的一夜!該想的全想過了,父親、母親、二叔、這個家,以及那位從來也未見過面
的漢王高煦,這些人一個個活龍活現的都打腦子里緩緩經過,像是經過過濾的水,一滴滴透
過了厚厚的沙層,所見清晰,纖毫畢現。
當然,她也不會漏掉另外的一個人──君無忌。在經過一番切身利害的心理掙扎之后,
不自禁的,她便把心香一瓣,系向了君無忌身上。雙方不過才見過几回,卻有說不出的那种
情投意合勁儿,君無忌這邊影象越是顯明,漢王高煦那邊也就越加地黯淡無色。
那是無論如何也舍不下的。舍不下君無忌的英俊豪邁,他的文采斐然,他的允文允武,
他的气質風流,他的……
唉呀!瞧瞧這漫長的一夜,可都叫他一個人的影子,把整個腦子填滿了。
“無忌!無忌!只怪你一再磋跎,一句真心話都沒有,你晚了一步,被別人搶先了一
步!我怕無能為力,今生負了你了……”眼睛一酸由不住眼淚簌簌。
淚儿滑過粉頰,敢情是那股麻麻冷冷滋味,順著下巴頦儿,滴到了桌面上,匯成了小小
的一汪洪流。這便是傳說中的淚海吧……
她卻是一動也不曾移動過。
經過了徹夜沉思,腦子不見混亂,卻顯得异常明銳,更為冷靜。一番激烈的心神交戰之
后,她終于有所苟同。現實畢竟是現實,爹畢竟是爹,娘畢竟是娘……這些人,這些力量,
都不容取代的。
剩下來的,便是對心上人君無忌的無比遺憾与歉疚了。一千個不甘,一万個難舍,換來
的是淚儿簌簌。
打她懂事開始,真還不記得什么時候像今天這樣的軟弱過,軟弱得一個人關著房門直落
淚。
那雙大眼睛微微地合攏,兩排長長睫毛,無情的將淚珠儿又自擠落下來,真的是心力交
瘁,一點主意也沒有了。
可是怎么能忘得了呢?
第一次見他,在流花河畔,河水解凍化冰的那一天,那個人一手擊鼓,一手橫笛,慷慨
悲歌,飛袂睢舞,河水清澈,桃花爛紅,他是那般翩翩神采,文采風流,自是緊緊扣住了自
己的一顆心扉。
第二次,第二次便該是在孫二掌柜的酒坊里了,默默的領教了他的持正不阿,君子風
范……
接下來雪山遇險,他的仗義援手,那一場動人心魄的飛鼠之戰,真個是別開生面,前所
未見,然而更深刻的印象,都是為飛鼠所傷之后……一想到草舍夜宿、療傷,春若水的臉便
由不住而紅了,那就是所謂的“肌膚相親”吧?想想看,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人家褪掉衣
服,又推又拿,雖說對方冒險救人,大可不顧細節,可也情難以堪。君無忌很可能便是顧慮
到這一點,才故意避開,卻把他的房子、床……甚至衣裳,都留給了自己。
可真是“此情可待成追憶”了。不自覺,汩汩的淚水,又自從她的眼睛里淌了出來。
自此以后,君無忌這個人,便緊緊地系在她心里了。細推起來,那一夜的草舍療傷,便
是定情之因。花前月下,不知私自許了多少回心愿,今生今世,舍“君”莫屬。無論如何就
是他的人了,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卻是怎么也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了今日的下場,平白無故地又殺出了一個漢王
爺。想到了漢王高煦,春若水全身為之一震,一霎間蛾眉倒豎,血脈怒張,真恨不能立時拔
劍前往,找到他拼個死活。
冷靜下來,卻又是万万不可。父親性命尚在他的掌握之中,真要是殺了他,父親固將一
死,全家滿門上下,怕將是無一能幸免了。
便是這樣恨一陣,怨一陣,無可奈何一陣……更漏聲聲,只覺得遍体颼颼,敢情是天光
已明。
輕輕嘆息一聲,由椅子上站起來,就手推開了窗戶,東邊天灰鯦韉納禴v愀梗耗蒬鼴
雨絲猶在飄著。
“去吧,去找君無忌,瞧瞧他去!”想到就做,先把身子拾掇利落了,加上了一襲油綢
子緊身衣靠,喝了几口冷茶,也顧不得腹中飢餓,先把門拴好,這才由窗戶翻身躍出。為了
避免惊動家中各人,她干脆越身瓦面,施展輕功絕技,一路翻越而出,連馬也不騎,一徑的
奔向君無忌此前所居住的雪山腳下。
像是心里怀著一團火般的急躁,原是万念俱灰,卻忽然興起了必欲一見君無忌的決心。
其實果真見到了君無忌又待如何?她卻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問題。
由她住處到君無忌雪山腳下的草舍,少說也有四五十里,自然這個距离在春若水這等擅
于輕功的人來說,算不了什么。可是像眼前這种下雨的天,遍處泥泞滑濕,行走起來,卻也
大費周章。足足奔馳了一個多時辰,才來到了离君無忌住處不遠的一處山腳底下。
眼前雨勢是停了,只是遍處水濕。站定下來,稍喘了口气儿,再瞧瞧自己身上,不禁傻
了,簡直成了泥人儿啦。
“唉!這個樣子,我可怎么見他?”
好在雨停了,身上的油綢子雨衣不要了。把雨衣脫下來,就手丟在竹林子里,再看看腳
下那歡鹿皮快靴,鞋幫手上滿是泥巴。平素頂是愛干淨的,自然受不了這個,不禁皺起了眉
毛,四下打量了一眼,卻看見左側方有個大池塘,池水甚清,細雨新霧,還有一雙白鵝,在
水里來回游泳,她就走過去,在池邊把兩只靴上的泥巴洗洗干淨。
池水清澈,映照著她美麗的臉影,一睹之下,才似發覺到自己憔悴的容顏,敢情昨夜徹
夜未眠,神弛情傷,不過一夜光景,竟是消瘦了許多,所謂“憂能傷人”,著實不假的了。
池邊上有個被人丟棄了的大石頭碾子,她就坐下來,打量著池子里的那雙优游的白鵝,
忽然滋生出無比傷感,暗嘆一聲,思忖著此身還不如鵝,看白鵝儷影成雙,尚能相愛互守,
鶼鰈情深,而我……
絲絲嫩柳,隨風飄揚,敢情是春到人間了,触目所及,俱都是一色的綠。春天該是何等
美好!那是万物風發的季節,她的心卻像是冰封的古井,何至于連一點點春生的綠意也都沒
有?
想著想著,眼睛珠子直是發酸,仿佛又要落淚了,忙自忍著,告訴自己說可不能再掉眼
淚了。
肚子里“咕”地叫了一聲,敢情是餓了,這才想到昨夜至今,還沒吃過東西,再加上這
陣子疾行猛赶,几十里奔跑下來,焉能會有不餓之理?
透過了那片柳陰,可見當前的几戶人家,天光早已大亮,家家戶戶都冒著炊煙。
春若水干咽了口唾沫,站起來繞著池邊走過去,心里盤算著活了這么大,還沒有向人家
討過吃的,摸摸身上倒還有几兩碎銀,卻不知如何開口?
心里正自為難,目光掃處,湊巧為她瞧見了一處豆坊,搭個油布篷子,像是正在做早市
生意。這倒是巧了,省得上門求人,腳下放快,徑自走了過去。
果然是個豆腐坊,兼帶著做些早市生意。由于連下了几天雨,生意不佳,七八個座儿
上,只有兩三個客人,一個女人在灶上燒火,她男人在貼玉米餅子,一個老頭子在炸餅子。
春若水這一走過來,三個人都惊動了。說實在話,這种小地方,還真沒見過春若水這么
体面的人物,三個人都看直了眼,居然忘了上前招呼。
春若水自個儿走過來坐下,燒火的女人嘻著一張大嘴,這才過來招呼,她叫了一碗豆腐
腦、兩個煎餅、兩個油炸餅子,那女人一面點頭答應,就是怔著不走,一雙細長的眼睛,只
是咕嚕嚕在對方身上打轉。
鄉下人不懂規矩,春若水原想數落她几句,卻听得身側座頭上一人“咦”了一聲道:
“那不是大小姐嗎!您怎么來啦?”
春若水心里一動,回頭一看,一個毛頭小伙子,正自站起來,沖著自己哈腰施禮。
半年不見,對方居然改了裝束,弄了一件半長不短的直裰,腰上加了條板帶,看上去不
倫不類,卻是掩不住他的神气活現。
“咦,大小姐不認識我啦?”一面說,笑嘻嘻地走了過去,特地把一張黃臉湊近了。春
若水這才看清楚了。
“小琉璃,是你呀!”
“對了。”小琉璃一面坐下來,回頭招呼那個女人道:“把我的座儿轉過來。”嘻嘻一
笑:“正巧,剛打算吃完早飯,到府上跑一趟,去看看冰儿姑娘,可巧在這里碰見了大小
姐,可就省了我多跑一趟。”一面說,十分惊訝地打量著春若水道:“大小姐你這是上哪去
呀,您的馬呢?”
春若水搖搖頭:“沒騎馬,你說你正要上我們家?有什么事嗎?”
“倒也沒什么大不了……”摸了一下光禿禿的下巴,剛要說些什么,卻因為那個女人送
吃的上來,他就臨時把話吞著,東張西望一副猴頭猴腦的樣子,“是這么回事……我們先生
叫人給害了!”
“害了?”春若水大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小琉璃左右看了一眼,身子前傾,放低了聲音:“是孫二掌柜的那個老王八蛋……”
“孫二掌柜的?”春若水几乎呆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君先生要不要緊?”
“還好,先生發現得早,要不然……哼,可就不妙了!”
春若水這才松了口气儿,心里直納悶儿:“孫二掌柜的……這又為什么呢!”
“詳細情形,先生可沒有跟我多說,不過,事情可不簡單。”
“孫二掌柜的……他又跟君先生有什么仇?”
“憑他也配?”小琉璃睜圓了一對小眼:“只不過是受人支使罷了!”
“受人支使?誰?”
“這個……”左右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頭,沾了點水,在桌上寫了“大內”兩個
字,赶忙用袖子給擦了去,臉上神色,簡直緊張极了。
春若水心里暗吃一惊,看小琉璃緊張得這個樣子,她就不再多問。豆腐店的主人這時才
自弄清了春若水的真實身分,一家人惊喜得不得了,蓋因為“春小太歲”這四個字在此流花
河岸极負盛名,稱得上“婦孺皆知”,卻沒想到忽然會光顧到了他們的這個小店,自是惊喜
不已。
春若永原有很多話要說,在此情況下也就暫時憋在肚子里,當下匆匆吃完了兩張餅,還
想再叫,看看四周的眼神儿,也只好算了,過去這种玉米面的煎餅,她是不屑一顧的,今儿
個卻是吃得津津有味,簡直好吃极了。
“大小姐,您怎么會想到來這里?連匹馬也沒騎?”
“我是……你吃完了沒有?”
“吃完了!”
“那我們到外面說去!”說完丟下一小塊碎銀子,隨即起身离開,獨自往池塘那邊走了
過去。
小琉璃打后面跟過來,卻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春若水忽地回過身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清楚一點,孫二掌柜的怎么害君先生?”
“在酒里下了毒!”
“哦!”春若水嚇了一跳:“有這种事,君先生他要緊不要緊?”
“听說毒很厲害,要不是先生有內功,這下子准完了!這兩天已經不礙事了!”
春若水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吃藥了沒有?”
“先生說用不著,有位好心的姑娘,送了先生一些她們家做的寶藥,呵,還真靈呢,先
生說只吃了一回,就好了。”
“一位好心的姑娘。”
“這位姑娘本事可大了,不知是不是她,我可是見過一回。”
春若水望了他一眼,心里不自禁地便自浮現出沈瑤仙的影子,她雖然不知道“沈瑤仙”
這個名字,可是見過這么個人,一听小琉璃提起便猜出是她來了,忙問道:“你也見過她?”
“可不是……”小琉璃紅著臉,隨即把那一天自己捉馬不成。反被對方捉弄,在樹上吊
了半大的事說了一遍。
聆听之下,春若水沒有吭聲儿,半天才訥訥說道:“這么看起來,她是為著君先生來的
了。只是卻又為什么?”
“我也是奇怪,可是先生不叫我多問,他自己也不多說,我就知道這么多。”
春若水黯然地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頓了一頓卻又看向小琉璃道:“你放心,
你告訴我的話,我絕不會說給第二個人知道,你剛才說背后支使孫二掌柜是大內的人?”
“可不是,要不然憑他孫二掌柜,嚇死他也不敢!”小琉璃說:“就因為這樣,所以先
生才搬家。”
“搬家?君先生搬了?”
“可不,搬了有几天了!”
春若水呆了一呆:“搬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小琉璃說:“這一次連我也不知道了,對了,大小姐,”小琉璃臉上現出
了前所未見的緊張:“這兩天外面傳說春老太爺他……”
“你也听說了。”
“老太爺他真的被抓起來了。”
“不礙事,過几天就出來了!”春若水苦笑了一下,心里情不自禁地浮起了一層凄涼。
小琉璃點點頭,眉開眼笑地道:“這就好了,先生前天還問起這件事,要我到府上打听
打听。”
“你是說君先生要你到我家打听這件事?”
“可不是。”小琉璃連連點著頭:“他老人家一再囑咐我,要我打听清楚了,老太爺為
人一向厚道,跟官府一直也有來往,怎么這一次會出這种事?”
春若水由不住臉上紅了一紅,怪不得勁儿的樣子,“這我也不大清楚……也許只是一場
誤會,過几天就出來了!”說著說著,她的眼睛可就有些紅了。
小琉璃看在眼里,嘆口气道:“事情過去也就算了,大小姐您也用不著再難受了,我還
有事,這就不多耽擱您了,跟您告退!”說完深深打了一躬,徑自轉身而去。
春若水看著他的背影,一直消逝在前道竹林,才自回過神來,不禁暗自苦笑道:原來君
先生已經搬了,我這一趟竟是白來了?
想一想,終是不甘心,既已來到了附近,何在乎再多走上几步路?就到他此前住的地方
瞧瞧去,說不定他還在那里也不一定。
人有時候就是這么糊涂、這么痴!即使最聰明的人也不例外,那是完全甘于自欺的情緒
作祟,也就難怪了。
春若水一經動念,立刻付諸行動,當下穿過竹林,展開了輕功身法,一路輕登巧縱,直
向君無忌此前居住的梅谷草舍疾馳奔去。
這條路她原是十分熟悉,半個時辰之后,已來到近側,俟到确定了君無忌的住處,卻是
找不著原有的兩間竹舍。
她确定這里就是君無忌住的地方,一點也沒錯,一脈青山,半岭寒梅……一切都似曾相
識,只是卻失去了令她無比怀念的那所竹舍茅屋。
君無忌不可置疑的是搬走了,奇在連他所居住的房子也不見了,地面上甚至于不曾留下
一點點痕跡,連一根建屋所用的竹子也沒有剩下,好像這里原本就沒有這么一個房子一樣。
春若水無限悵惘的仁立在這片地方,四周看看,空山無語,四野蕭然。天色既是那么陰
沉,早先的寒梅吐艷或春光明媚,卻似由于君無忌這個人的忽然遷离,一下子也都不存在
了,剩下的只是無比凄涼,凄涼到無以复加的地步,所謂“人杰地靈”或當便是如此了。
她的心這一霎几乎為它枯萎,面對著一天的愁云慘霧,這里再也不是她留戀之處,直覺
地便恩离開。
“當真是緣慳一面!”春若水心里盤算著:“難道我与他真的就緣盡于此了?”
一個人在排除一切万難,下定決心試圖去見另一個人的時候,偏偏那個人不在,這种失
望,真個力逾万鈞,其顯諸情緒上的無奈也就可以想知。面對著悵悵春山,呆呆地站立了一
會儿,她的心這一霎卻像是脫飛出軀殼之外,神游于一個像是從來也不屬于自己的世界里。
現在她不得不認真地考慮一個問題了──委身于漢王高煦的這個問題。原想期待于見過
君無忌之后,再行解決。由于此行的向隅,不得不促使她提前考慮。
這當口儿,她腦子卻又偏偏不曾放過另一個女人,那個曾与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神秘姑
娘。如果她判斷不差,這個神秘的姑娘,必然也就是小琉璃嘴里所說,贈藥与君無忌的同一
個人。無疑的,那個姑娘有著一切可以驕人以及自驕的必要條件,漂亮、机智,再加上一身
高不可測的武功……忽然她闖到了君無忌的身邊,往后的發展,誰能預料?便只有天知道了。
腦子里這么想著,直似有絲絲冷气鑽進到她的心里,原本就悵惘的情緒,愈加的更不開
朗了。
前行了百十步,踏入梅林。昔日隆冬時節,梅花盛開時,香花如海,該是何等一派清幽
景致?今日梅花盡謝,只著空枝,襯著黯淡無色的天,便是另一番境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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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卻有人別具雅興,在此獨斟自飲。
一個面相清 的黃衣道人,盤坐石人,身旁放置著一個奇大的朱漆葫蘆,面前插立著一
把黑傘,傘把子上挂著面布招,上面寫著几行字跡。
春若水怎么也役有料致,此對此地竟然會出現這公一個道人,不由呆了一呆,正想回身
离開,卻听得那道人慨聲嘆道:“新愁万斛,為春瘦,卻怕春知……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
春色,一分憔悴……”
言未已,手托葫蘆,咕嘟嘟大喝几口,才自又放了下來,頃刻間酒气四溢,彌漫遠近,
春若水這邊都嗅到了。
敢情道人肚里有些文采,隨口吟唱,不离前人名句。前一半出自孫花翁的“東風第一
枝”,后一半卻是高竹屋的“祝英台近”。
春若水原已轉身,聆听之下,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蓋因為這兩闋詞牌她是熟悉的,
出自眼前醉道人嘴里,倒是有些意外。
迎著春若水的目光,道人微笑頷首道:“既來則安,更何堪匆匆往返?春姑娘何妨暫留
云步,与我這個天外而來的道人,結一段宿緣?”說著,那道人又自托起葫蘆,大喝了一口。
春若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么大個儿的葫蘆,尤其是經過紅漆一漆,映著天色,面面生
光,葫蘆上狂書著的一個“醉”字,看起來尤其醒目。
此時此境,再加上這樣的一個道人,頓時激發起几分生趣,較之先前的慘狀愁云,大是
不可同日而語。
春若水近看道人面相清 一派瀟洒,雖作玩世不恭,倒不似一惡人,空山相對,竟似涵
有几許仙气,聆听之下,不自覺便自掉過身來,問道:“咦,我与你冒昧生平,怎么知道我
姓春呢!我們以前見過?”
“這倒巧了,”那道人笑道:“我說的是春天的春,‘道是春來好音訊’,信口稱呼一
聲,居然巧應了姑娘的本姓,看來這個緣分是不淺的了。”
春若水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心里卻抱著怀疑的態度,一雙充滿了睿智的眼
睛,上下瞧了他一眼,一時也判斷不清對方這個道人是何路數。思念之中,她隨即輕移蓮
步,落落大方地走了過來。
道人笑道:“貧道半生云游,來去向無定所,孤獨一人,閑云野鶴,連知交朋友也沒有
一個,一朝囊中金盡,才想到人世賺上少許金錢,只夠吃喝也就知足,這般日子,倒也逍遙
自在。”
春若水近看道人,貌相清奇,眉長目細,膚色白皙,并不著一般俗世江湖气息,這几句
話倒也可信。
這附近矗立著几塊青石,星羅棋布的散置眼前,到是她前未發現,石質早已為雨水沖洗
得异常干淨,她就擇一而坐,与道人正面相對,開口問道:“道長你的大名怎么稱呼?”
“呵呵,”黃衣道人笑了兩聲:“哪還有什么名字?”舉了一下手上的葫蘆,“因為生
來喜愛喝酒,認識的人便直呼我是醉道人,姑娘請別見外,就直呼我醉道人就是了。”
春若水微微點了一下頭,到底心里苦結未釋,也不欲与對方多說,隨即把一雙眼睛移向
當前云樹,只覺得空山宁靜,玉宇沉湎,這一切在煙霞彌漫,云靄低沉的此刻,卻不能帶給
人絲毫慰藉与開朗,心里盤算著借故离開。
道人卻說:“如果我猜得不錯,姑娘來此是看望一個朋友,他卻不在,可是?”
春若水心里一動,由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已是在說:你怎么知道?
“那位朋友非但不在,卻連房子也搬走了!”
“你……”春若水突地站起來。道人說得也太露骨,可不能再當他是巧合了。
醉道人笑道:“姑娘覺得奇怪是吧?這位朋友可是姓君!”
春苦水又是一惊,干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一雙凌厲的眼睛,向對方注視著。
“說來可又巧了!”道人笑嘻嘻地道:“這個君探花也正是貧道我的朋友,我從大老遠
來此,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住處,卻是扑了個空。”
春若水暗忖著,只要微覺不對,立刻轉身就走,對方果有留難糾纏之意,說不得給他一
個厲害瞧瞧,偏偏對方所說,雖是跡近离奇,卻也不悖情理,一時倒也發作不得。
道人輕嘆一聲說:“對他來說,如今誠乃多事之秋,只怕今后万難保持安宁了!”
“道爺的意思是……”
“姑娘有所不知!”黃衣道人訥訥說道:“貧道多年參習易理,游戲風塵,頗知性命相
人之學,我那君朋友气勢風骨不凡,儼然奇逸之龍,只是他這條龍卻非凡世之龍,非人中之
龍,乃天上之龍,一經入世,災難頻繁,多方牽連,一如濕手抓面,再想脫得干淨,誠乃不
可能之事了。”
春若水呆了一呆:“這么說,君先生有危險了?”
“這一點姑娘倒不必為他過慮。”道人啟口笑道:“既為龍也,自有風雨云霧气勢相
隨,對他來說,果真有意逐鹿中原,當今天子非他莫屬,惟其志不在此,平白攪散了一天云
霧,亦非百姓之福,以之掃蕩妖氛,清除君側,或將是惟一收獲,只是如此一來,牽連必
廣,卻又与他出世仁怀大相徑庭,如何執中而行,當非容易之事,卻看他今后如何行走吧!”
這番話听在春若水耳中,一時真有些莫名其妙,如照道人所說,這個君無忌果真來頭不
小,大有“薄天子而不為”的气勢,道人形容他是一條“奇逸之龍”,這又和“真命天子”
的“五爪金龍”差別哪里?或如所說,前者為“上天之龍”,后者為“人中之龍”?
再想這個君無忌素日行徑,果然帶有几分出世的玩耍,而其行徑出言,卻又深具義理,
發人深省,舉手投足在在有异常人,令人望之生敬,不敢唐突以觀。這么想著,她真有些迷
惑了,連帶著眼前的這個道人也似高高在上,令人迷惑了。
“姑娘且看,”道人分一手平指當前:“這番山巒,該是何等气勢?一起一伏,一頓一
跌,或潛或現,或蟠或騰,正是一條大好山龍,我那君小友獨獨結廬于此,誠乃別具慧眼
了,所謂‘山龍得龍’本是兩相益彰之事,他卻棄之而去,其間必有深故,倒是貧道一時想
之不透矣。”
原來他在此獨斟自飲,亦在若有所思。听他這么一說,春若水再觀眼前山巒气勢,果然
真似一條隱現天地間的大龍,不覺暗自稱奇,一時好奇地看向道人。
黃衣道人微笑道:“我這么一說,姑娘亦當覺出不同了,你我今日一會亦算有緣,今日
多喝了半葫蘆酒,且借酒裝瘋,指示几許天机与你瞧瞧。”
經過早先一番觀察,他似已對眼前山勢洞悉入微。
黃衣道人當然不是凡俗之人。只見他拍打著身上黃衣道袍,由石上站起。
“努努,姑娘請看這四山之秀,這是‘青龍’,這是‘白虎’,這是‘朱雀’,這是
‘玄武’,好一個‘四獸聚首’(作者按:以上所謂,皆堪輿名詞)。”說到這里大袖頃
翻,五指起伏,將一泓脈脈流水分划而出,春若水即使是門外之人,也不禁眼前為之一亮。
“所謂的‘龍行看水走’,這流花一河之所以秀麗如此,敢是其情有自,妙在‘水驗明
堂’,山自含暉水自媚,有此一山一水,乃有河西四郡之千年盛世,兩相為輔,相依相生,
万世其昌。只可惜寶穴掩蕪,未經大啟,乃致美中不足。”
春若水好奇地打量著他,心里想著:原來這個道人竟是個擅觀風水的堪輿師父。只是她
對這些一竅也不通,實在也沒有多大興趣。
黃衣道人兀自訥訥地道:“觀山水當知一地之盛衰、气運。其實山脈流水,一如人之身
体,人身經脈正如山勢分支,血液比之流水,人有人气,山有山气,人身有穴,山有山穴,
人有痼疾,針穴得气則愈,山穴亦然,得山气大可造福邦國,小亦富庶一方,逢凶化吉,其
微妙亦极矣。”
嘴里如此說著,那一雙細長眸子,卻只是來回在眼前山洼子里打轉。“大气混沌,至陰
不開,其為气也,吞吐浮沉。”頓了一頓,輕嘆一聲道:“時辰怕是晚了,明天再來一趟
吧!”
春若水見他煞有介事的嘴里叨叨不已,也不知他在說些什么,愈覺無味,原想多問他一
些關于君無忌的事情,卻是有些礙于出口,想走吧,卻又心有未甘,正自無奈。黃衣道人卻
轉身笑道:“晚了,晚了,明天只好再來一趟了。”
一面說時,才看向春若水道:“實在對姑娘說吧,我那小友三日以前已經搬走,我是知
道的,至于他搬到哪里,我同你一樣,也是不知。今日我來這里,乃是在尋覓一處‘龍
穴’,意在將它特意點出。”
“點出龍穴?”
“不錯!”道人說道:“我剛才已說過,這里風水极佳,在于二龍交會,一山一水,山
為山龍,水為水龍,有此二龍,乃富河西。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土重金埋,那處龍穴卻時為
山霧所壓,一時不得大放光明,這便是連年有些兵爭,人心有些不安之故了。”
春若水“哦”了一聲:“原來如此。”
道人指了一下方才坐處,与春若水緩緩并肩共行。一面走,一面說道:“我如果能找出
這處龍穴,起出‘太极暈’,使之光華大顯,便能使這地方化危為安,也算是功德一件,只
是兩眼昏花,瞧了半日,得龍得‘河’,得水得‘胎’,卻就是一時拿不定那‘太极暈’的
真實藏處,或是今日己晚,明天起個早,俟子時左右再來一趟吧!”
(作者按:“河”、“胎”、“太极暈”俱為堪輿學專有名詞,引經据典,未敢杜撰。)
“道爺這么做,真是功德無量了!”春若水一時面色微喜,竟似忘了心底愁云。
說話之間,己來到了方才坐處。黃衣道人一面坐下,指了一下身前道:“大姑娘你且坐
下,我們談談。”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道爺還有事么?”一面倚石而坐。
黃衣道人那雙細長的眸子,一霎間直直向對方臉上逼視過去,春若水不得勁儿的笑笑,
若在平日,有人敢這樣的瞧她,保不住她馬上發作,這時卻是發作不得。
“呵呵……”看著看著,那道人竟自拍手笑了。
春若水可就臉上有些挂不住了,“有什么好笑的事么?”
“自然有啊。”道人又复睜大了那雙細眼,頗是納罕地道:“姑娘眉鎖愁云,分明心結
不開,但卻掩不住滿園之春,分明紅鸞星動,不日大喜臨門了。”
几句話說得春若水作聲不得,一時心如冰炭,眼前金星迸射,直似要倒了下來,“道
人……你說的可是真的么?”
黃衣道人鼻子里哼了一聲,卻只把一雙眸子頻頻在對方臉上轉動不已:“真不真,旬日
之內,即可應驗,你且把八字報上,我与你算上一算!”
春若水這一霎不啻方寸大亂,其實她原已有舍身從嫁漢玉高煦之意,只是尚在潛意之
中,這一切分明未及作出最后決定。致使她痛苦猶豫的原因,當然全在君無忌這一方面,對
此人她万万難以割舍,哪怕能得自君無忌的只字承諾,都將使她無限鼓舞,勇气大增。偏偏
這個時候,卻見不著君無忌的人影儿,正是愁苦百結,彷徨無助之极,此時此刻乍然听見了
道人這句“紅鸞星動”的話。焉能不令她心緒不為之大亂?道人這句話分明已為她注定了一
切,看來此身是非漢王高煦莫屬的了。
一時之間,仿佛整個心都碎了,卻也沒有忘記作最后的試探。輕輕嘆了一聲,垂下了
頭,過了一會儿,再抬起頭來:“你這位道爺,看來确是不同一般。好吧,就請你給我起個
卦吧!”
道人一笑道:“生辰八字。”
春若水強他不過,點點頭,隨即說出。
黃衣道人聆听之下,那一雙細長的眼睛,隨即閉上。一霎間宛若老僧入定。
春若水這才注意到,道人身側,插在泥中的大黑傘上,懸有一面八角古鏡,上面刻鑄著
一些類如八卦的線紋,以及一些認不得的篆体古字。傘上更有一面長形布招,寫著“指天划
地,無限天机”八個大字,便是來時乍見,此刻才得看清。
道人先已說了,囊中金盡時,必自出來為人算命,听他口气,分明与君無忌交非泛泛。
既是無忌朋友,當然不是尋常之輩,且看他說些什么。
“晤,這就是了!”嘴里說著,道人隨即緩緩睜開了雙眼:“眼前府上有一急難,全在
姑娘成全,難怪姑娘作難如此了?”微微搖了一下頭,發出了一聲嘆息道:“這就難了!”
春若水坦誠問道:“道爺你有話只管直說吧!我父親目前為人陷害,吉凶未定,你看此
事可有凶險?”
“豈止是令尊一個人?姑娘你眼前這步運叫‘烏云罩頂’,不是貧道危言聳听,你全家
上下,皆在急難之中,不可不慎。”
春若水呆了一呆,冷冷地又問:“我知道了,只問道爺,這急難有救沒有?”嘴里說
著,心里不自覺地想起了那日在屏風之后,听見了二叔与母親的一番對答,其中有“滿門抄
斬”的一句,看來果真如此了。
黃衣道人緩緩說道:“自然有救,卻在姑娘一人身上,這叫‘彩杖驅魔’,接下來便是
喜事一件,我看此事應在姑娘你那身邊夫婿這個貴人的身上,有他出面化解一切,便是可保
無事的了。”
春若水默默無言地听著,那張原本就白的臉,這時看上去更白了。
“道爺的意思,除了這個貴人之外,別人就解救不了么?”
“既屬‘彩杖驅魔’,便自應在這新婚貴人身上,看在局外人是無能為力!”
道人又复閉起了雙眼,倏地又自睜開:“你那新婚貴人,竟是當今權勢之人,掌有蟻民
生殺予奪之權,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一霎間,他眸子里充滿了無比惊异,奇怪予道:
“這人是誰?姑娘豈有不知之理?”
春若水緩緩地搖了一下頭,一時再也忍受不住,竟自簌簌落下淚來。
“謝謝你!道爺,你就不要再多問了。”一面說,她隨站起身來,把早已抓在手里的一
小錠銀子,放置石上:“不成敬意,我走了!”
道人一笑道:“好!這一下有買酒的錢了!”拱拱手說:“謝了,謝了!”
春若水望著他苦笑了笑,一時也無話可說。往前走了几步,她卻又回過身來。
黃衣道人仰著臉道:“姑娘還有什么囑咐?”
“沒有什么,我想要知道的你都告訴我了!”輕輕嘆息了一聲,她訥訥地道:“不瞞道
爺說,今天我來這里,原本正是來看君無忌先生來的,他卻真地搬走了,未免掃興……”搖
搖頭,她凄涼地笑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欲言又止,久久不接下去。
黃衣道人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姑娘是有話要對他說么?”搖搖頭又道:“這也怪
了,這兩天我到處留意,就是找不著他的蹤跡,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不過,這不要緊,早
晚我會碰到他的!”
“其實也沒有什么啦。”春若水淡淡地道:“很多天沒有看見他了,見了面請代我問聲
好就得了!我怕是再也看不見他……了……”說著說著她的眼睛可就紅了,一低頭再也不向
道人多看一跟,隨即掉身而去。
黃衣道人原想召她回來,有几句机密話暗示与她,只是他卻沒有,一來不能盡泄天机,
二來只怕于事無補,徒自亂了大局,三來,從大局著想,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四來,他卻也
力有未逮,既為定數,總是人力難回。
恍惚間,卻已起了大片山霧,一切俱都在朦朧之中。
“這就好了!”春二爺笑得眼睛眯成了兩道縫,說:“我就說嘛,姑娘大了,又孝順,
怎么會想不通呢!這一過去,要啥沒有?可是好啦!”一面說由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這就去跟衙門口回一聲話去,要他們快把大爺給放回來。”說著這就要往外面走,卻被
春大娘給叫住了。
“她二叔,你先別慌著走。”春大娘說:“等見過姑娘,說准了你再走也不晚。”
春方遠愣了一愣,擠巴著兩只火眼:“不都說好了嘛,哪還能再變卦?”
“話是不錯,二爺,這是姑娘終身大事,總得她自己心里樂意才行呀。我看還是等她回
來,見了面,說准了你再去!”
“好吧!”春方遠無可奈何地又坐下來,怪納悶儿地道:“這么大清早,她會上哪里去
了?”
話聲才住,就見冰儿笑嘻嘻地跑進來說:“小姐回來了,回來了!”
緊接著春若水可就打外面進來了。她寒著一張臉,亂發蓬松,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老
遠的站住腳,頗似惊訝的向著母親、二叔看了一眼,隨即低下頭,一聲不吭的往自己房里走
過去。
“孩子……”
“大姑娘……”
春大娘、春方遠一起由位子上站起來,异口同聲地發出了招呼。
“對,還是大嫂子你問問她吧!”春方遠納悶地坐下來,眼巴巴地向春若水張望著。
春若水身子是站住了,卻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一大清早,你這是上哪去了?可把娘給急死了!”春大娘蜘跟著走了過去。
“娘,有什么話您就說吧!”
“還能有什么話呢?不就是昨天談的那件事,可不知你拿定了主意沒有?”
“不是說好了嗎?您干嗎還問?”
碰了個軟釘子,春大娘可也不气,輕嘆一聲道:“孩子,這可是你一輩子的事情呀,你
可要仔細想想,別后悔……”
“唉!嫂子你這……”春方遠气得直翻白眼,生怕大姑娘變生肘腋,臨時又變了主意,
正要插上几句嘴,卻只見春若水倏地回過身來。
對春方遠來說,還是第一次接触過對方生气的臉,尤其是那一雙充滿了犀利、閃爍著光
的眼睛,乍然投射過來,給人的感覺,真像是刀子一般的鋒銳,几句到嘴的話,登時吞向肚
里。
“我不后悔!”她說:“就這么說定了,娘、二叔,一切你們看著辦吧。”
“那好,我這就看李大人去。”惟恐遲則生變,春方遠向著大娘、若水拱拱手,大步向
外踏出。
看著他离開的背影,春大娘一時淌下了熱淚,“孩子……委屈你了……”
春大娘扶著女儿,一時忍不住,低頭飲泣起來,只當是就此結怨女儿,一輩子也不會再
搭理自己了。出乎意外的,卻為女儿那雙纖纖細手,搭在了肩上。
“娘,這是命里注定,沒法子的事,我已經想通了,您也就別難受了。”
春大娘怔了一怔,睜著那一雙流淚的眼睛:“真的?”
春若水點了一下頭,冷靜地道:“爹總得要回來,人也總得要活下去。這是命!”說
著,她就轉過身,姍姍地走回房里。
春大娘跟著進去,見她關上門,又插上了門閂,便自回身囑咐冰儿道:“怕是一夜沒好
睡,別吵她,要她好好睡一覺吧!”
大星皎洁,玉宇無聲,卻只有流花一河奔雷如電,來去千里的湍急流水聲,那种永琱
易的“嘩嘩”聲音,正因為太規律了、太單調了,單調到人們簡直疏忽了它的存在。動与
靜,生与死,存在与消失,如果本乎了這個原則,其間的差距,該是如何細小?在永琲漲t
宙觀里,一切的動靜、變化……都不足為爭,都是渺小的。
打開春以來,這附近就時常有野狼出沒,說是七道樓子張家的小媳婦叫狼給分吃了,趙
家的小九子也叫狼給叼走了,馬家的二禿子被狼給……傳說可多了,神龍活現的。
所以,這里走夜路的,盡可能都是成群結隊,万一落了單,除了燈籠火把之外,都不會
忘記帶上一把家伙。家家門口,入夜以后,也盡可能的插上一盞燈。
孫二掌柜的那盞大紅紙燈籠,就是這般狀況下插上去的。有一回他忘了插這個燈籠,真
來了一只狼,在他店里齜牙咧嘴的,二掌柜的几乎嚇癱了。要不是小伙計曹七夠机靈,臨時
丟過去一只燒雞,往后事尚自難說。那時候客人盡去,正當打烊,總算沒有耽誤了生意,自
此以后,二掌柜的總不會忘記在打烊之后,插上了這盞紅紙大燈籠。
燈籠插上了,紅通通的直晃眼。曹七在忙著擦桌抹椅,二掌柜的卻已迫不及待地直想著
要打烊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這几天他神不守舍的。自從奉命在酒里下藥,毒害了那位一直照顧
自己生意的君先生之后,他的一顆心就靜不下來了,白天喝酒,晚上作夢,几天下來,像是
生了場大病似的。
君先生打那天以后一直就沒有再來過,他可是逢人就打听,竟是沒一個人再見過他,就
像是整個人連影子都消失了。
“八成儿是死了!”
一想到這里,二掌柜可是打心眼儿里發涼,正所謂“為人做了虧心事,夜半無人心也
惊”。
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最后的兩個“貴客”──春家的大小姐和她那個漂亮的跟班丫
頭“冰儿”。兩個人來了有會子了,飯也吃飽了,卻硬是賴在那里不走。
孫二掌柜的早已察覺到了,今天這位“春小太歲”的神色不比往常,打進門之后,一句
話也沒有說,寒著一張臉像是跟誰慪气似的。這還不說,每一次當她移動眼神,向著二掌柜
注視的時候,真像是比寶劍還要鋒利,直刺到了他的心里。
“老天爺……”孫二掌柜的心里一個勁儿地犯著嫡咕:“別是我下藥毒害君先生的那檔
子事叫她知道了吧!要不她怎么老拿那种眼神儿瞅我呢!”他心里可真急,偏偏對方就是不
打算走,無奈,拿了一觥酒,他也坐下去了。
小伙計曹七擦完了桌子,打廚房里端出來一海碗粗面條,就著一根生蔥大口的吃著。
夜風輕襲,間歇著有几聲餓狼的長嗥,這當口儿便只有流花河的嘩嘩流水聲掩蓋了一切。
曲終人散,夜涼如水,也許該是离開的時候了。“小姐!”冰儿輕輕的喚著:“這么晚
他還沒來,不會來了,天晚了,咱們回去吧,明天再來。”
春若水搖搖頭,淡淡地道:“其實見不見,也是一樣,只是……唉……”
“小姐的心意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被春若水瞧得怪不好意思的,冰儿紅著臉笑了,“小姐是想以后過去了,再也見不著他
了,所以才想著見他最后一面。”
“還算你有些心思。”春若水苦笑著,把身子仰了仰:“我的這點心思敢情是瞞不了
你,其實,這是我痴,真要是見著了又能怎么樣呢!”
“那可不一定,也許還有最后一線机會。”
“什么机會?”
“君先生本事大著呢,說不定他能把老爺給救回來,小姐也就不必再過去了。”
“傻丫頭!”春若水苦笑著搖搖頭:“爹現在關在哪里誰也不知道,他們人多勢眾,只
有一點風吹草動,爹保不住就完了……再說我們還有這么一大家子人……”
“那就直接去找漢王,跟他要人!”
“那冒的險更大了,不要忘了,爹在他們手上,隨時有性命之憂,他也可以推說不知。”
“那就殺了他,要不然把他給綁過來。”
“傻丫頭,那么一來,我們全家上下全都完了,這是滅九族的罪,你知道吧!”
冰儿吐了一下舌頭就不再說話了。過了一會儿,她身子前傾,小聲地道:“這個漢王
爺,听說人風流得很呢,您過門以后可得小心著點儿。”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她又能說什么?
那一邊小伙計曹七已經把一大海碗面條吃光了,伸著胳膊,打了老大的一個哈欠。
“沒你的事了,挺你的尸去吧!”叱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提著一觥酒晃晃悠悠地來到春
若水跟前,“我說,大小姐,夜可是深了。”
“我知道。”春若水說:“我就要走了!”
說時,她的一雙眸子直直地向著面前的這個人逼視過去,“二掌柜的!”
“不敢當,大小姐您有什么交代?”
“有件事我要問問你,剛才人多怕是不大方便!”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由不住使
得二掌柜的打了個哆嗦。
“啊……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呢?”
“照說,這件事跟我沒什么關系,不過……哼!事情既然是在咱們流花河這個地頭上發
生的,我知道了,心里就不大舒服。”
“這……”孫二掌柜的頓時臉色大變,回頭看了一眼,所幸曹七已經到里面睡覺去了,
再轉過臉來,才注意到面前的這位大小姐,敢情神色不善,鎮于她“春小太歲”這四個字的
威名,孫二掌柜的可是打心眼儿里害怕。畢竟他在江湖上混久了,老油子了,在這個緊要關
頭可不能松口,“大小姐,您都在說些什么,我可是一個字也不憧,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難道你心里還不明白?”
“我……”二掌柜的先是一惊,緊接著咧著嘴,呵呵有聲地笑了:“大小姐可真是會說
笑話……”
話聲未歇,猛可里,就覺得一股子冷風,穿心直入,胸口上一陣子發痛,低頭一看,由
不得嚇了個臉色透青,敢情是沒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時候對方手上竟握著把光華璀璨的寶
劍,劍尖直直地指在自己胸上,分明已刺透外衣,扎在了肉上,只順手往前一推,孫二掌柜
的這條命可就別想要了。
“唉呀!”一惊之下,手里的半觥酒,叭!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大小姐……這是怎么
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干的事還會不知道?”春若水臉色一沉,冷冷地道:“我問你,那
位君先生又跟你有什么仇,你竟然昧起了良心,在酒里下毒,要害他的性命?你說!”
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吐字清晰,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二掌柜的耳朵里。
一旁的冰儿怎么也沒有想到大小姐會忽然有此一手,聆听之下,更不禁嚇了一跳,頓時
呆住了。
孫二掌柜的一霎時臉色蒼白:“大……大小姐……這可是冤枉……沒……沒有的事
呀……”
“還說謊!”
手勢不過向前面送了那么一個點儿,二掌柜的這邊“啊唷”叫了一聲,可就見了紅了。
鮮紅的血一霎間,順著春若水的長劍劍尖,直滴了下來,片刻之間,已把二掌柜的身上那件
灰布小襖染紅了一大片。
“大……小姐……饒命……”
“說,是誰指使你,要你這么做的?”
“我……沒有人……大小姐……這事您是听誰說的?這是誰……要害我?”
“還要嘴硬,看我不宰了你!”
劍勢再向前面推出半寸,二掌柜啊唷大叫一聲,身子往后一個踉蹌,噗通,坐在地上。
春若水旋風似地由位子上驀地躍起,掌中劍霍地舉起,卻為冰儿自后面用力拉住了胳
膊,“小姐……小姐……您可別殺人呀!”
春若水自然不會真的殺人,不過作勢嚇唬對方一下而已,冰儿這么一叫,更像那么回
事,可把孫二掌柜的嚇坏了。
“大小姐,您高抬貴手……我招、我招……我給您磕頭……”一邊說,這老小子可也顧
不得身上的傷,咚咚咚,一個勁儿地直向地面磕著響頭。“我真……該死,我該死,毒是我
下的,是我下的……我這個殺胚!我不是人……”邊說邊自磕頭,二掌柜的可就眼淚汪汪地
哭了起來。
“什么?”冰儿吃惊地叫著,簡直難以置信的樣子:“你把君先生害……死了?”一面
轉向春若水道:“這是真的?”
春若水卻只把一雙鋒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著孫二掌柜的:“君先生平日待你不錯,為什
么要做這种坏良心的事情,你說!”
“大小姐,我說……我說……是他們逼……我的……”
“誰逼你的?”
“是……”孫二掌柜的一時淚如雨下:“是我自己干的,大小姐……您饒命吧!”
“你自己,為什么?”
“為……為……大小姐,行行好,您就饒了我吧!”他可由不住又自磕起頭來。
“真沒出息!”冰儿气不過地道:“怎么也沒有想著你二掌柜的竟會是這种人!你真的
把君先生給害死了?”
春若水冷笑道:“憑他也能害死君先生?”
“啊?”正在磕頭的孫二掌柜的,聆听之下,猛地抬起頭來,洋溢出滿臉的喜悅:“老
天……爺,君爺他老人家真的還……活著?我給天磕頭,給天磕頭!”一面說,果真咯咚有
聲地向天叩起頭來。
春若水見狀冷冷一笑:“少給我來這一套,真要有這個心,你也不會在酒里下毒了!”
要依著她素日個性,真恨不能當場就給孫二掌柜的一個厲害,只是看他眼前這副形樣,
卻又似天良未泯,一時輒生同情,狠不下心來,可是卻又不欲便宜放過了他。心里正自盤算
著如何發落他。再者,她更想知道,那個背后唆使他酒中下毒的人到底是誰?看來如不給對
方一些顏色,諒他是不會說出實話的了。
“你剛才說到有人逼你在酒里下毒?”
“我……沒有……大小姐,求求您就別問了!”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我可是不能饒你,先把你的一雙耳朵給割下來,就算為君先生出
一口气。”
說時,她的寶劍緩緩舉起,直向孫二掌柜的臉上逼近過去,直把孫二掌柜的嚇了個魂飛
魄散,張著一張大嘴,喝喝有聲的直向里面倒著气儿,那副樣子真像是一口气接不上,登時
倒地完蛋。
春若水原是嚇唬他的,滿以為在面臨割耳的情況之下,他必然會說實話了,卻沒想到對
方如此不濟,一時倒不知如何應付了。
卻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嘆息道:“姑娘手下留情,暫時就放過了他那雙耳朵吧!”
話出突然,酒坊里的三個人都不禁為之一惊,一片燈光閃過,現出了君無忌長衣飄飄的
頎長身影,已是當門而立。
春若水呆了一呆,定眼再看,果然是君無忌,不由臉上一陣緋紅,心里通通直跳了起來。
這番感触,全系心里作祟,极是微妙,局外人自難体會。原來她自忖今后再也無緣得見
對方,卻又芳心放他不下,猶期在离家之前,得睹對方最后一面,卻由于君無忌的遲遲不
來,她已放棄了再見他一面的奢想了,偏偏這一霎,他卻又出現了,對她來說不啻是一番意
外的惊喜。正由于太過突然意外,情緒上万難适合,一時間只是直直地看著對方,居然連招
呼都忘了。
倒是冰儿的一聲快樂呼喚,使她立即警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慌不迭收回了寶劍,站起來
喚了聲:“君大哥!”俟到出口,才自發覺到那聲音竟是如此的小,小得連自己都听不見,
呆了一呆,才自慢慢坐下。
事實上,孫二掌柜的比她更見慌張,由于感受不同,簡直嚇傻了,睜著一雙發紅的眼
珠,全身一個勁地哆嗦不已。
“啊……啊……君先生,您老……您老……”
說話之間,君無忌已自來到了孫二掌柜的面前,當面而立。
“君先生……您老大人不見小人過,我……對不起您,啊……我不是人……”邊說邊自
叩頭,二掌柜的已是泣不成聲。
卻有一只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二掌柜的嚇得“噯唷”了一聲,再看君無忌滿面春
風,顯然井沒有加害之意,一顆心才自放下了。
“二掌柜的起來吧,坐下說話!”
一面說,己把孫二掌柜的扶坐下來。二掌柜的坐是坐下了,卻又站了起來。
“君先生……您……還是殺了我吧!”說著他可又泣了起來。
“事情已經過去了,算了!”
“先生……還是……是……”
“我都知道,你什去都別說了!”
“是……”呆了一陣,二掌柜的結巴著道:“爺……肚子餓了吧,我這就給您弄吃的
去……”
“不必了!”君無忌說:“我不餓,天晚了,我們也該走了!”
目光向著座上的春若水看了一眼:“姑娘還不走么?夜深了。”
呼呼的風,揚起君無忌身上長衣,他手里的那盞紙燈籠更自滴溜溜打著轉儿。
春若水身后的一領長披,為風吹得一平齊肩劈啪作響。
二人并肩徐行,踏著一地的如銀月色,蕩漾在一望無盡的流花河畔。
冰儿牽著兩匹馬,遠遠落后地跟著他們。
小姐即將出閣,下嫁給漢王爺作為“側室”的事,她當然知道,作為陪房的丫鬟,她一
定也將要跟過去,不知怎么回事,一想起來,心里怪凄涼的,總覺得這門婚姻不盡理想。在
她的印象里,小姐与眼前這個君先生才是理想的一對,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還能說什么呢!
今夜,似乎是上天刻意的安排,要他們見上一面,以后的發展,便只有天知道了。
流花河水一如往常的嘩嘩流著。春若水的心上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半天才訥訥地
道:“昨天我去看你,你不在,搬家了。”
“我知道!”君無忌說:“我的朋友海道人都告訴我了!”
春若水苦笑了笑:“原來那道人真是你的朋友。他都告訴了你一些什么?”
“都告訴我了!”
“听說是一位姑娘救了你,可是真的?”
“不錯。”君無忌微感惊訝:“你怎么知道?”
春若水搖搖頭,淡淡地說道:“我見過她,又聰明,又漂亮,武功又高。大哥,你以為
呢?”
君無忌點頭道:“确是如此!”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你們時常見面?”
“那倒沒有!”君無忌略似奇怪地道:“你們認識?”
春若水搖搖頭,冷冷地道:“只是見過,她是一個神秘的姑娘,太神秘了,難道你不覺
得?”
君無忌當然知道那位姑娘的來意,甚至于知道她名叫“沈瑤仙”,但是這個穩秘實不宜
張揚出去,聆听之下,未与置答。
春若水思忖著道:“我怀疑她是武林中某一秘密門派的人物,來到這里,也許有所异
圖,只是為什么呢?真讓人納悶儿。”
君無忌暗自欽佩對方觀察的敏銳,為安其心,微微笑道:“姑娘太多慮了,也許她只是
路過逗留,并沒有什么惡意。”
春若水淡淡一笑,沒有出聲。老實說,對于沈瑤仙她是存有成見与戒心的,只是卻也不
欲由自己嘴里,說出對她不利的話。女孩儿家心思透剔玲瓏,卻未免有些小心眼,每喜鑽牛
角尖,主觀一經确定,便很難更改。几番試探,語涉微妙,君無忌非但無所表白,反倒似有
意對那位姑娘心存偏袒,更無一字見責,可以想知,他們之間的感情當是很深的了!
一霎間,春若水真有置身冰窖的感覺,仿佛整個身子都凍結住,變得不會動了。原指望
著,与君無忌見面之后,說些彼此傾心的話儿,談些自己心里的感受,希冀著一份最后的努
力、指望。看來,這最后一線希望也為之幻滅了,心里的失望与難受也就可想而知。
她緩緩地走到了河邊,看著那一江湍急奔騰的流水,暗自的發了個狠,把一汪几乎已將
奪眶而出的淚水,硬生生地吞向肚里。
君無忌饒是智仁兼具,卻也無能体會這一霎間對方女孩儿家的心態。
“姑娘,夜深了。”
“我知道,我該回去了!”說時,她緩緩地轉過身子來,用著無限怜愛、無助的眼神
儿,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一霎間,他像是忽然距离自己遙遠了,遙遠到這個人,他的面
貌,甚至于他的聲音,都是那么的陌生,連帶著整個的人都為之模糊不清。
君無忌說:“令尊之事,我自會盡力,一有消息,我即會立刻通知你!”
“謝謝你,也許已無此必要,大哥珍重,我走了!”她回過身來,向著冰儿招招手,隨
即迎過去,翻身上了馬背,招呼冰儿道:“我們走!”便自策馬而去。
不過才跑了几步,她卻扣住了 轡,坐馬長嘶聲中,滴溜溜掉過身來。
月色里,她再一次向君無忌遠遠注視著,蹄聲NN,帶動著她頻頻打轉的身子一次兩
次……無數次地轉動著。她終于硬下心來,一徑地飛馳而去。
紫藤花酣,燕子裁空。和煦春陽里,漢王高煦正在踢球作耍,十几個打轉下來,身上已
見了汗,中衣小褂都濕透了。
他手下文武兼備,不乏扈從游宴侍從之士,無論文武兩途,隨著他的興子,招呼一聲,
決計有人奉陪。為了想在父皇面前,改變一下他只知拿刀動劍的印象,這兩年他也念了些
書,還特地從翰林院請了兩個年高德劭的老翰林,每日陪他侍讀,大有偃武修文的趨勢,然
而他本性是喜歡動的,叫他老呆在家,可真气悶得緊。
自從君探花、沈瑤仙先后的出現,給了他精神上极大威脅,尤其是后者,那一次的飛刀
示警,至今想起也令他不寒而栗。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接受了紀綱對他的勸告,無事不出
門,行動极為謹慎。
練就了一雙好腿,能踢出十七种不同花式,閑時作耍,這“滾地繡球”几乎是他每日例
行游戲。昔日在燕時,今上朱棣皇帝,便時常与他玩此游戲。皇帝嗜此,興致很高,腳下花
式更巧,似乎也只有這個儿子才能与他“過過腿儿”。為了一式“神龍擺尾”,高煦下了不
少功夫,只等著十月万壽,在父皇面前好好表演一番,獻上一份殷勤。
小褂干脆也脫下了,年輕的王爺,打著赤膊。仁立在紫藤花架子下,向著場子里几個玩
球的小子注視著。
他有一份喜悅,那就是知府向元終究為他完成了一件好事──春家的喜事總算定下了。
前兩天向知府同著春二場主來府拜謁,當面收下了王爺的一份聘禮──黃金千兩,明珠
一匣,各色翠玉首飾珠花釵佩,一應俱全,春二爺一經提出,無不照准,已發交專人定購打
辦,決計沒有差錯。
春二爺當面呈上了若水姑娘的繡像一幀,王爺十分喜愛,看了再看,竟是愛不釋手。
婚事就這么定下了,只是那位王爺未來的岳父大人,卻還沒有出現。暫時似乎并沒有恢
复自由。
這里面顯然多了一份顧慮。為了不使節外生枝,婚事再生變化。高煦接受了向知府的建
議,俟到大禮之后,春大爺才能恢复自由。只是這一切都不會由高煦嘴里親自說出,沒有人
會冒失地提出這件事,春二爺也早被囑咐過,更不會貿然提出,眼前一團喜气,一切水到渠
成,只等著擇日合巹,花轎上門,便算功德圓滿。是以,這兩天高煦的興頭儿很高,無事在
家,征色歌舞,即使下場子踢球,也顯得全身是勁。
站立在紫藤花架下,讓習習涼風,干著他身上的汗水,年輕的王爺有一份颯爽的豪情,
對于身上扎實的肌肉,每以自傲,下意識里,也就無所謂王府的禮數尊嚴。
季貴人把一只削好了皮的水晶脆梨,遞到了他的唇邊,嬌滴滴地喚了聲:“王爺,吃
梨!”
由“穗儿”而“銀雁”,“銀雁”而“季貴人”,敢情如今的身分是不同了。
對于俊俏的高煦,她可是打心眼儿里喜愛,死心塌地地奉獻著她的一顆心。
“說過多少回了,小心招了寒,爺您就是不听!”邊說,她親自挽起了一雙袖管,由女
婢手上接過熱熱的手巾把儿,小心地為王爺身上揩著,一遍又一遍地,臨了還著上一層“松
子香露”,細細地在他結實的胸背上搓著。季貴人真有無限的柔情密意,撩動的眼波儿,一
次次地傳送著她的心聲。
雖說早已是過來人了,然而每一回,當她手触著王爺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肌肉時,內心的
感受,都似有無比的消受,一顆心仍像是初夜那般的凌亂、惊顫……簡直難以自己。若非是
礙著身邊的一干扈從男女。季貴人就難以自持,少不得在多情的王爺跟前,撒上一陣子嬌。
那“松子香露”,据說有活血去乏之效,高煦最喜搽用,特別是在他所喜愛的女人用著
那雙纖纖細手,在他身上按摩時,情景更自不同,每一回都似能触及他的無邊情趣,接下來
的云雨高唐,也就在情理之中。
他的色性是惊人的,興之所至,無論晨昏時地,顛鸞倒鳳,七擒七縱,每使佳人雌服。
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滿足他的大丈夫气概胸襟,燕婉承歡之后的佳人,固然每對他留下刻骨
銘思的回憶。奈何“郎心如鐵”,曾几何時,身邊換了新寵,便自“蟬曳殘聲過別枝”矣。
對于這個季貴人他總算還有一份眷戀之情,只是又能維持多久?便只有天知道了。
季貴人的一雙纖纖細手,為他巧事拿捏了一番,取過件紫綾團花小褂,為他穿上,把一
件家居的“銀蟒”直裰,剛為他披上,便自有人傳說“紀大人”來了。
“紀大人”便是錦衣衛的紀指揮使紀綱,他是府里的常客,十天半月總要來上一回,最
近個把月來的尤其殷勤,每一回高煦總是在書房傳見,顯示出事態的机密,不欲為人所知。
听說是紀綱來了,高煦不及穿好長衣,便匆匆同著兩名貼身侍衛來到了書房。
獻茶之后,各人退出,書房里照例便只有高煦、紀綱二人。
“你來得正好!”高煦說:“我正要著人去找你。”
“王爺賜詳!”
“你大概也听說啦,春家的婚事談妥了,剩下來就是擇日子了!”高煦微微笑著:“雖
然說不是什么大事,總得有几天風光,我希望不要鬧事。”
“王爺放心!”紀綱一臉堆笑道:“給王爺道喜了。”
哈哈一笑,高煦調侃道:“這檔子樂趣,紀大人今生是嘗不到的了……遺憾吧!”
說著又自大笑起來。把個紀綱臊得臉色發紅,卻只是發作不得,跟著“哼哼卿卿”地也
自笑了。
“這是小事,主要的是最近《塘報》顯示,我軍節節胜利,圣駕及太孫在前方怕是沒有
多久好耽擱的了,你卻要早作安排才是。”
“卑職知道,記住了。”
有此一喏,高煦才算真個安下心來。卻還有一件事,讓他懸心不下,“有關那個君探
花,可發現了他的尸身?”
“這個……”紀綱訥訥地道:“正為了這件事,向王爺請示。”
“啊!”高煦略似惊訝地道:“難道他沒有死?”
“只怕正是如此。”紀綱頗似自恃地笑著:“王爺大可放心,就算他還活著,可也受傷
不輕,說不定落下了終身癱瘓也不一定。”
高煦那張原本輕松的臉,一下子變得十分陰沉,紀綱卻有更惊人的消息要告訴他。
“王爺,這個君探花的來路可疑,卑職正來請示!”
一面說,紀綱由身上取出了個綢子小包,打開來,里側是一枚黃玉筆洗。雙手呈上。
高煦接過來,怔了一怔,想起了當日之事,皺了一下眉道:“怎么,這個筆洗……”
“卑職已打听清楚了,有惊人的消息,特來稟報。”
“你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紀綱輕輕地道:“奉王爺指示后,卑職傳下命令,連夜著人密查,當年
受賜的七十二名大臣,除了王爺本人之外,都查過了,經過出示所賜,一一對証的結果,才
斷定這玉筆洗為何人所有。”
“是誰?”
紀綱道:“前山西布政使姜平!”
“姜平?”高煦想了想,頗是疑惑:“這個人不是賜死了嗎?”
“王爺明鑒!”紀綱說:“姜平确實賜死了,只是這玉筆洗卻是出自他的門中,王爺當
不會忘記,這個姜平他的身分,以及為何才被賜死的原因吧?”
“當然。”高煦像是忽然吃了一惊:“你是說姜貴妃……哦哦,我想起來了,那是因為
姜貴妃的株連,這件事我那兄長也有一份!”
高煦的兄長也就是今太子朱高熾,二人貌合神离,當年在未發表“太子”名位之前,兄
弟曾聯手對外,鏟除异己,姜貴妃因為皇帝新寵,又生有儿子高x,自然便被視為未來皇位
爭奪之大忌,急欲鏟除而后己,姜平因是姜貴妃兄長,雖屬靖難有功人員,亦不免受難誅連。
這件事若非為紀綱提起,高煦几乎淡忘了,一經提起來,卻使他為之吃惊不小,“你是
說,姜平他沒有死?”
“姜平确是死了!”
“那……啊……”高煦神色微變道:“這么說,難道這個君探花會是他的儿子?”
“王爺!”紀綱說道:“姜平無子,這一點也是确定的。”
“這么說,這個姓君的又從哪里得來這個玉筆洗?”
“王爺,有關此事,卑職的手下,曾在姜平四鄰細細查訪過,當年在山西布政使衙門供
職的几個人,也在察訪之列,這一切作有一份詳細的筆錄,請王爺親自過目!”
一面說,紀綱隨即將一份詳細的調查資料雙手呈上,高煦接過來翻了几頁擱下來,說
道:“回頭再看,是怎么回事,你据要說吧!”
“是。”紀綱揚動了一下有如刀截的一雙眉毛:“据相當可靠的一切資料顯示,姜平自
己雖是無后,他身邊收留有一個孩子!”
“啊?”高煦登時為之吃了一惊:“這件事當初怎么不知道?”
紀綱陰森森地笑了笑:“王爺明鑒,這件事當初确是疏忽了,姜平伏誅賜死之時,卑職
還不在錦衣衛的任上,沒有參与其事。”几句話,就把責任給推掉了。
“這個我知道!”高煦冷笑道:“你說下去,那個孩子又會是誰?”
紀綱道:“有消息証實,姜平在賜死之前一年,便自有了警覺,先已把那個收養的孩子
送走了。”
“這么說,他便是那個為姜平所收養的孩子了?”
“王爺……”紀綱欲言又止,頗似有些吞吐之態。
“怎么不說下去了?”
“王爺,調查資料顯示,据一名過去曾在姜家當過管家的人透露,那個為姜平所收養的
孩子与姜平是甥舅的關系?”
“甥舅的關系?”高煦一時為之糊涂了。
“王爺!”紀綱陰森的眼神盯著他:“卑職調查過了,那姜平只有一個妹妹,便是后來
的姜貴妃!”
高煦全身一震,簡直惊愣住了。
“王爺……”紀綱接下去道:“如果他們真的是甥舅關系,那么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個
孩子,便是王爺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姜貴妃的孩子。”
一霎間,高煦那雙眼睛睜得极大,他簡直不能相信這個假設,冷冷一笑道:“姜貴妃只
有一個儿子高x,早就死了……”只是他立刻就警覺到一种事態可能發生。微微沉默了一會
儿,他才苦笑著道:“除非高x他沒有死,但是他卻是真的死了!”
“王爺,”紀綱說道:“有人冒名頂死,并非全無可能。”
高煦呆了一呆,霍地站起來,來回走了几步。這一霎他的臉色蒼白,內心之震撼,無与
倫比,倏地轉向紀綱:“你以為呢?”
紀綱不愧老謀深算,冷冷笑著:“王爺,請恕卑職大膽的猜想,為了這件事,卑職曾把
當年主其事的兩個小太監都傳來問了話,‘司禮監’留下的檔案卑職也秘密地調閱過,一切
的顯示,當年高x小王爺的死,都似乎過于草率。”
“什么意思?”
“小王爺的死,并沒有經過太醫的正式診斷,只是姜貴妃如是宣布,便官殮出喪了,所
以到底是不是高x小王爺本人,誰也不能确定。”
高煦沉默著,久久沒有出聲。這一霎那個“君探花”的臉盤儿,不期然的顯現在他眼
前,記得雙方初見的一霎,便是看著他有些儿眼熟,只是說不上有任何具体印象。現在想到
了“高x”,再回過頭來印証姓“君”的那張臉,便自十分清晰了,無論拿來与父皇,或是
自己作一比較,竟然都有几分酷似,尤其是對方那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遄起的雙眉,簡直
与父皇一般無二。
“這就不錯了。”高煦心里想著:“果然他就是高x的化身,他原來還活著!”
“這件事,除了你以外,可有外人知道?”
“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千万不可傳揚!”高煦炯炯的眼神,直直地向紀綱逼視著:“尤其是父皇与太子面
前,更不可透出一點口風,你明白么?”
“卑職省得,王爺放心!”
高煦的一顆心整個都亂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簡直使他惊愕了,如果說“君探花”
真的是朱高x,那么他也就是自己的兄弟,他的出現,可就大大的啟人疑竇,對于自己,甚
或父皇,他將是一种什么樣的態度?
他不禁想到父皇登基以后,自己兄弟惟恐姜貴妃為父所寵,再生子嗣,乃自千般設計陷
害,終致使其葬身火窟,這件事果真為君探花所探知,又豈會与自己干休?
由是,他便自聯想到与君探花兩次相見時的种种神態,透過對方璀璨精光的一雙眸子,
在在都像是顯示有某种仇恨,高煦當然不會忘記。
那一次荒山野宿,与君探花遭遇的經過,此刻一經念起,才自感覺到那一夜真正是危險
万分,對方是否基于那一點“手足”之情,才饒過了自己一條活命,卻是大堪玩味。再想到
他慷慨的以紅毛兔皮贈送父皇一節,當時所現諸于他眼神的那种赤子情輝,現在想來實在是
可以理解的了。
把這一切歷歷由腦子里濾過后,高煦終于解開了心里的一個繩結。他几乎可以确定,這
個眼前游戲風塵的君探花,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朱高x,如果當年他不曾“病死”,如
今仍然“健在”宮中,定為父皇所垂愛,至不濟也當是“王爺”之尊,即使取“太子”而代
之,廢長立幼,只要父皇所喜,亦非無此可能。其實,這個可能在今天看來,一旦為父皇所
知悉,也并未能完全排除。高煦只覺得一陣子身上發冷,簡直坐立難安。
“你剛才說這個君探花已受了重傷,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煦略似責備的眼光,直直地
向紀綱逼視過去。或許他在想,如果君探花已死,便是一了百了,再也沒有這些顧慮了。
紀綱与這位皇子共事甚久,對方的習性、手段,更是揣摸得一清二楚,事實上這位王
爺,慣于弄權,常見的手段是用甲來對付乙,丙來對付甲,而乙又回過頭來對付丙,妙在使
他們各不自知,卻又死心塌地地為其效忠,供其驅使。
紀綱當然知道,如果自己以為大權在握,仗著他的寵信,便可以掉以輕心,那就大錯特
錯了,誰又能保定,這個凡事多疑的皇子對自己又是全然無忌的放心?說不定背后早有人在
監視著自己的一切作為,一旦為他發覺到自己效忠不力或是別有用心,接下來的后果,簡直
難以逆料。正因為紀綱對這位王爺的為人了解得如此清楚,才不敢虛以搪塞,而誓死效忠。
這時在高煦凌厲的眼神之下,真不禁有些顫惊,當下便自据實以告,約略的把那一夜君
無忌中毒受害之事說了一個大概,俟說到苗人俊、沈瑤仙的雙雙出現,卒使功敗垂成一節,
猶自忿忿不安。
高煦吃惊不小,道:“照你這么說,除了那個女的以外,還有一個駝背怪人与他一党,
怎么以前沒有听你提過?”接著他作勢凌歷地道:“這些江湖人也太放肆了,早晚有一天,
我要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看向紀綱道:“那個姓蓋的怎么還沒來?”
“已經來了!”紀綱說:“正為此事回稟王爺。”
“太好了!”高煦大喜道:“快帶他來見我!”
“王爺,”紀綱搖搖頭說:“這人架子很大,如果王爺能纖尊降貴先去看他,當能使他
心怀感激,肯為王爺效死盡力。”
高煦愣了一愣,點點頭道:“好,我就去看他。”
紀綱說:“目下卑職暫時把他們師徒三人安置在‘冬暖閣’。”
高煦一惊說:“那是父皇的別館。”
“卑職知道!”紀綱泰然地道:“卑職這是在為王爺收心,冬暖閣如今空著,也只有王
爺可以如意支配。”
高煦點點頭道:“話是不錯,只是當今父皇跟前,小人甚多,要是有人知道這件事,多
几句嘴,總是不妥,我看就把他們接到我這里來吧!”
“這要王爺親自出面邀請才是。”
“好大的架子!”
“王爺,”紀綱說:“這個姓蓋的真可稱得當世第一奇人,他的本事大极了,身邊兩個
弟子,各有神出鬼沒之能,王爺如能收服,以為身前效力,那個姓君的即便是三人合力,也
怕不是對手。”听他這樣一說,高煦真是高興极了。
“好!現在我就看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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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韋一波,相貌清奇;茅鷹,目光如鷹。前者六十開外,身材頎長,一身飄飄黃衣,后者
三十出頭,黑臉高顴,刀骨峨凸,貌相尤具猙獰。這便是“九幽居士”蓋九幽生平僅有的兩
個弟子。二人根骨均為上乘,各是造就各异,蓋九幽先后收了他們二人,施以不同造就,個
別教授,乃成不世奇技。
“平原之會”后,蓋九幽真個銷聲匿跡了,落身于人跡罕至之洪荒世界,在那里收了漢
苗混交血統的茅鷹,日暮窮途的韋一波,也只得這兩人守侍左右。這一次再蒞中原,立堡
“雷門”,所倚恃的仍然是這兩個人,師徒三人搭配得當,手段杰出,“如水乳交溶”,再
出之后,气勢非凡,武林側目。
“雷門堡”本身就已經夠神秘的了,師徒三人的行徑更稱神秘,扑朔迷离,來去無蹤。
不久前,江湖里有了“諱莫如深”的傳聞,傳說姓“蓋”的這個老怪物,竟然与當今皇
室有了勾結,“雷門堡”于是乃成了專為皇家錦衣衛訓練速成殺手的地方,凡是“錦衣衛”
的衛士,在指揮使紀綱的安排之下,一批批分別來到雷門堡,施以短期攻防陣戰訓練,一些
高層的杰出衛士,更施以個別造就,如是這般,乃使得此一皇家親軍組織,一夕間為之坐
大,消息外泄,江湖變色。
利用蓋九幽這個當世奇人,壯大錦衣衛,為朝廷秘密執行“摘奸伏宄”任務,紀綱這個
奇妙的构想,倒也無可厚非。“錦衣衛”原是皇室的親軍組織,旨在鏟除异己,說它是一條
忠于主人“朝廷”的狗,都不為過。他們借重“雷門堡”的實力,完全可以理解,不足為
怪。奇怪的是,蓋九幽這個怪异的老人,何以甘冒武林之大不韙,供朝廷驅策而用,卻是大
堪玩味,而成令人費解之事
這其中自然隱藏著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誠然,蓋九幽以及他的兩名弟子,基本上都有
极大的野心,事態的顯示,已是越來越明,他們即使存心掩飾,已是無能為力。
洒下了一把制錢,為數十二枚。十二枚金光閃爍的制錢,在五彩斑斕的琥珀方几上滴溜
溜各自打轉。蓋九幽又在玩他的“九幽神卦”了。
“冬暖閣”玉暖生煙,春日正長。師徒三人破格地接受了高煦的接待,過著比同皇室一
般的奢華生活,這些容或是紀綱的別有用心,故示怀柔,對于行蹤飄忽,個性怪异的蓋氏師
徒三人來說,卻也未必就能适應,更不會容易就被收買。金磚不厚,玉瓦不薄,雙方都夠精
明,顯然“各怀鬼胎”。
伸出了細長的一根手指,在桌面制錢上略事移動了一下,蓋九幽微微一哂,道:“我們
有貴客登門了!”
“貴客登門?”茅鷹目放精光的向著石榻上盤坐的老人注視著,神色間顯得十分震惊,
比較起來他師兄“摘星拿月”韋一波卻是鎮定得多。
“莫非那位紀指揮使又要來了?”說時,韋一波已自長窗一隅站起,走向石榻當前。
頎長、消瘦,一身灰布長衣,這位雷門堡的大弟子,一眼看過去,仿佛學中老儒,誰也
不會想到,他身負奇技,一身內外功力,已至爐火純青境界,近年以來,蓋九幽不大問事,
“雷門堡”事無巨細,這位掌門弟子,最起碼可以當得一半的家。
蓋九幽确實已相當的老了,僅僅由外表上窺測,實在很難看出來他确實的年歲。石榻上
的老人,白面無須,甚至于連頭發眉毛,都并非全白,一片灰黑顏色。只是你卻一眼就能看
出,他實在年歲不小了,即使不是一百,也當耄耋之齡。
据說當年“平原之會”之后,蓋九幽受創极重,雖然逃得了活命,卻身受重傷,自此之
后,他便自遁跡天南,銷聲匿跡,再也不曾露過臉,多年以來,如非得力于弟子韋一波的就
近照顧,很可能他這條命,也保留不到今天。
然而,今天看起來,他卻仍然具有惊人的內力,顧盼間處處顯示著精明干練。頭上戴著
質地柔軟的緞質便帽,身著錦衣,自腰以下,卻為一襲五彩斑斕的百雀羽毛編織成的巨大氈
子覆蓋著,神態間一派輕松自若,只是如果細心的觀察到那一雙犀利的眼神,卻似柔中有
剛,當他直直向你逼視時,宛如一雙無形鋼鉤,深深探入到你的靈魂深處。
目下,他正自聚精會神的向榻前玉几那一卦金光閃閃的制錢注視著,細長的手指時而舉
起,落下,不時的移動著那些顯示卦象的制錢儿。
他的“九幽神卦”确是不同凡響,一經卜算,吉凶禍福,每能先知。
隨著他細長的眸子,煞有介事的轉動之下,又似把卦象所露示的事態,全然了解胸中,
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向著當前二弟子注視過去。
“你老是說,紀綱來了?”茅鷹迫不及待地道:“他來干什么?”
九幽居士搖搖頭道:“不只是紀綱一個人,看來他主子也來了!”
韋一波點點頭說:“這么說,是漢王朱高煦來了?”
“大概是吧!”蓋九幽深邃的眼睛,緩緩向二弟子茅鷹望去:“拿人錢財,為人消災,
這位王爺來此中途,或有小惊,鷹子,拿我的雷門金旗令,招呼一聲,你這就保駕去吧!”
茅鷹怔了一怔,頗似有些奇怪。他們師徒共處日久,心有靈犀,很多事不必細說,即能
心領神會。
這位雷門堡的二弟子,雖說比起師兄“摘星拿月”韋一波來,年歲上相差了几乎一半,
只是他生具异稟,質地絕佳,經蓋九幽施以個別教誨,嚴峻督導,如今出落得一身絕技,較
之師兄韋一波卻也未遑多讓,論及出手狠毒,行事敏捷,韋一波顯然還要瞠乎其后。是以在
某些任務里,蓋九幽宁可偏勞茅鷹,而不欲韋一波插手其間了。
三騎快馬,撒蹄狂奔,聲勢一如“高山滾鼓”,隔著半里地外都听見了。
聲勢下,惊起了道邊楓林內的大群烏鴉。這里烏鴉极伙,群相栖息,代代衍生,世世不
息,來去鼓噪,蔚為大觀,不明所以的外地人,乍見之下,真能嚇上一跳。
群鴉鼓噪,蹁躚當空,有似黑云一片,一下子天色都似乎變得昏黯了。
事發突然,三匹疾馳的快馬,俱都惊惶失常,啼聿聿長嘶著,猝然人立直起。
走在最里頭的漢王高煦,起勢最猛,事發突然,簡直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即被從馬背上
掀了下來。所幸他身手不弱,就地一個打滾,已自躍身而起,那匹受惊的伊犁馬,不待惊
竄,已為身后護駕的索云,飛星天墜般自空而降,反手扣住了馬環,一連三四個打轉,才算
定了下來。
“殿下摔傷了沒有?”紀綱快速趨前,作勢攙扶,像是吃惊不小。
“沒事儿。”高煦拍打著身上的塵土,頗有余悸的仰首當空,打量著幕天席地的大群烏
鴉。
索云總算勒定了受惊的怒馬,一反手摘下了青鋼長劍,按照朝規,墜主的座騎,律當賜
死。此前北征路上,皇帝的“黑龍御駒”即以“無故”受惊,被喻為“不祥”而當眾賜死,
遭致亂刀分尸。索云惊心之下,亦動了殺馬謝罪之意。
青鋼劍方自舉起,待向馬頸揮出,卻為高煦大聲喝住。轉過身來,直以為王爺盛怒下有
所怪罪,索云的頭垂下得更低了。
“畜牲無知,何必与它一般見識?”高煦略似責怪地道:“再說,你把它殺了,讓我騎
什么?好糊涂!”
“卑職護駕不力,請王爺降罪!”
“算了,這也怪不得你,”他舉手當空:“要怪也只是這一天的烏鴉!”
一面說,高煦轉向身側的紀綱,故作微笑著道:“烏鴉是不吉之鳥,眼前這番勢態,莫
非顯示有什么凶兆不成?”
“殿下多慮了!”紀綱圓圓臉上興起了一番和煦笑意:“這里的烏鴉是出了名的,其實
烏鴉并不一定就是不吉之鳥,王爺可曾听過,昔年漢朝大將軍衛青遠征西域,即曾得力于
‘烏鴉救主’,逐退匈奴強兵,這是史有記載的故事,可見烏鴉不是凶鳥,某种情況之下,
反倒應視為‘大吉’之兆呢!”
高煦由不住哈哈笑了,“不是你提起,我倒几乎忘了這個典故!”高煦一時放言無忌
道:“有朝一日,我登九五,定當頒賜天下,賜烏鴉為‘護國靈鳥’,洗脫千百年來人們詬
病為‘不吉’的這個惡名!”
“殿下金口玉言,靈鳥有知,亦當感恩報效了!”
這么一說,非但化解了高煦的怏怏不快,其實更似有喜。一旁侍駕的索云,總算放下了
那一顆懸著的心,情知主子真的不會降罪了。
別以為高煦嘴里說得漂亮,不會怪罪,還得要看他心眼儿里的那股別扭勁儿是否真地打
消干淨,要不然保不住還會“借題發揮”,慢說真的有所怪罪,像素云這般自視甚高的當
差,即使被王爺拉下臉來說上几句,也是難以消受。不過眼前經過紀綱的一番巧言化解,高
煦可是真的不存介蒂了。
眼看著一天的烏鴉,經過一番鼓噪,漸飛漸高,叫囂著已自移飛別處。高煦這才含笑來
到馬前,睇視著他所心愛的那匹黃龍坐馬,轉向索云道:“這匹馬乃是万歲在我十八歲生日
時所賜,多年來我曾騎它立過許多汗馬功勞,靖難之役時,我父子曾一鞍雙乘的合騎過它,
曾立過救駕的大功呢!”說時他手撫馬鬃,一霎間,目現慈暉,倒也不能以“一世裊雄”視
之。
“你記住!”他關照身邊的索云道:“對此馬,隨時隨刻須心生愛惜,不可妄動殺机,
誰要是傷了它,我可是不饒恕!”
“卑職記住了!”
一番虛惊,轉瞬煙消云散。三個人陸續上了坐馬,經過前此一惊,紀、索二人再也不敢
大意,雙雙策騎,趨附左右,三人駢轡前進。
為討高煦的歡心,紀綱又鼓動如簧之舌,說了許多有關烏鴉的故事,什么“慈鳥報主”
了,“靈鴉孝母”了,甚至連什么“慈鳥复慈烏,鳥中之曾參”的前人絕句也背了出來,倒
也難為了他,至此,高煦心中最后的一點不快,也打消干淨。
好在此行不急,時間有余。春日正暖,和風廣被。三匹馬緩緩前行,來到了一處街道當
口,卻看見一處露店當前,酒幟高飄。
高煦的興致甚好,不覺勒住坐騎道:“下來歇歇腿吧!”
索云擔心地道:“王爺要喝酒?”
“不不!”高煦說:“只喝碗熱茶就得了!”
說話時,紀綱早已把那間露店打量清楚,倒也不足為慮。高煦卻已興致甚高的策馬來到
近前,三個人一齊下了馬,由索云就手拴在馬樁上。
冷落的座頭上,只有一個黃衣道人在位,桌子上擱著一個大紅葫蘆,桌上杯盤狼藉。那
道人酒足飯飽,竟自伏身桌上睡著了,發出了极大的鼾聲,為如此冷靜的气氛,增添了一些
生態。
三人落座,即有一個跛足老者上前招呼。高煦要了茶,問知老者有新鹵的野味,便叫了
一些,紀綱与索云護主有責,也不敢喝酒。破腳老者卻也看出了三人气勢不凡,不敢怠慢,
慌不迭親自打點。
所謂的野味,卻只是一大盤新鹵的斑鳩、雉雞。高煦笑道:“這樣就好!你們也不要拘
束,我們這就用手撕著吃吧!”隨即撕了一大塊,入口大嚼起來。
紀綱吃了一塊,點頭贊道:“味道不錯!”
索云卻不便放肆,高煦讓了几回,他也只是欠身答應,用筷子夾了一小塊,慢慢嚼著。
卻把一雙眼睛頻頻向隔座上那個道人望著。
高煦吃了一只斑鳩,偏看道人座上,笑道:“好香的酒,我們也叫些來喝!”
索云方待招呼,跛腳老人卻是听見了,上前笑道:“這就沒法子了,這位道爺的酒是自
己帶來的,小店有自釀的‘綠豆燒’,只是比起這位道爺帶來的酒,勁道卻是差多了!三位
可要嘗嘗小店自釀的綠豆燒?”
高煦道:“原來這樣!”指了一下道人桌上的那個大紅葫蘆說:“他一個人哪里吃得這
么許多?去,拿過來給我們各人斟上一碗,給他些錢也就是了!”
跛腳老人怔了一怔:“這個……卻要問過他本人才行……只是他卻睡著了!”
才說到這里,道人鼾聲忽然停住。接口道:“哪一個說我睡著了?”
跛腳老人笑著道:“原來道爺是醒著的。”
道人說:“哪一個說我是醒著的?”伸了個懶腰道:“前一半是真的睡了,后一半卻是
被人攪了,似睡不睡,還想打個盹儿,偏偏犯了小人,又為你這個老鬼給吵了,看來是睡不
下去了!”
索云听他口沒遮攔,生怕主子怪罪,臉色一沉,正要向道人喝斥,卻為高煦目光止住,
敢情他這會儿興致很高,道人雖是口沒遮攔,他卻并不怪罪。
高煦非但不与怪罪,反倒笑了,“這位道長倒會說笑,倒不是我們吵了你,實在是你葫
蘆里的酒,香气四溢,引動了我們的酒興,說不得向你討些來吃了!”
黃衣道人聆听之下,這才緩緩回過身來。三人這才看清他的真面,原以為對方道人一副
橫眉豎眼的凶相,卻竟是個眉發修秀,皮膚白皙的斯文賣相。三綹胡須,尤其瀟洒。想是忌
其過長,特意配上個黃玉結子,將長須綰住,理了個糾儿,這么一來倒顯得清爽。
听了高煦的話,他的睡意竟然全個打消,一雙長眼頻頻在對方身上打轉,“這么一說,
倒是我的不是了,不怪你們攪了我,倒是我的酒香,引了你們,罷罷,天下事原本就扯說不
清,既然如此,我就向三位賠上個不是吧!”
紀綱眯眼笑道:“哪個要你賠不是,我們只是要喝你葫蘆里的酒,嘗嘗到底是個什么滋
味。”
道人鼻子里“哼哼”兩聲,卻連正眼也不看衣著華麗的紀大人一眼。
“不巧得很!”道人說:“酒是有,只是剩下不多,怕是連半碗都不到。”
跛足老人忙自遞上酒碗,索云接過來看了又看,擦了又擦,才行遞過去。
黃衣道人搖了一下葫蘆,看向高煦笑道:“不是我夸口,我這酒只怕走遍天下,也難吃
到,性子可是烈得很,沒有酒量的人一口也就倒了。足下英武蓋世,看來半碗也還當得,多
了我也沒有了。”一面說著,隨即打開了葫蘆,先自在自己酒碗里倒滿了一碗,才在高煦碗
中盡數傾入,果然只是半碗就已告罄。陣陣酒香,隨風四溢。
座上高煦,連同紀、索二位,都可當得上是個“飲家”,只嗅著了味儿,即可斷定老人
所說不假,果然是性子极醇的烈酒,卻是芳香扑鼻,俱不禁興起了一番酒興。
黃衣道人放下葫蘆,自己捧起了面前酒碗,先顧自己的一連喝了几口,才自放下道:
“你就嘗嘗吧?”
跛足老人小心翼翼地把半碗酒端到了高煦座前。
索云道:“慢著!”接過來低頭細看了又看,只見酒色略呈淺黃,卻清瑩澈底,狀若琥
珀,除了一股醇厚的酒香之外,辨不出一些异味,他仍然還不放心,待要取出隨身攜帶的銀
針,入酒試探,一旁的高煦卻已不耐,伸手把酒接了過來,“道長飲得,我也飲得!”
端起來喝了一口,大聲贊道:“好酒!”
黃衣道人冷眼旁觀,鼻子里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你不怕酒里有毒?”
話聲方歇,索云已霍地站起,叱道:“大膽!”
卻為高煦凌厲的目光制止,不自禁地又緩緩坐了下來。高煦遂即一笑道:“道人你說笑
話了,一來你我素不相識,井無仇恨,二來你相貌慈善,卻不似為惡之人,三來這酒你已經
喝過了。”
道人冷笑道:“素不相識而遭毒手殺害的人多得是,仇恨之一說,卻也不無盡同,有人
為報家仇、國仇,所謂替天行道,卻是時有所見之。”
高煦神色為之一變,卻是沒有發作。
黃衣道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呵呵一笑,又接道:“至于說到貌相慈善,足下豈不知‘人
不可貌相’這句話么!有些人儀表軒昂,身屆廟堂,卻免不了禍國殃民,殘民以逞,更是所
在猶多。古來昏君,哪一個不是儀表堂堂?卻又行事多乖,這類人如遭殺害,正是百姓黎民
之福,即所謂‘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壯土你道是也不是?”
一席話說得高煦臉上變色,緊依著他身邊的索云,更不禁怒形于面,在他看來對方這個
黃衣道人,說話已十分露骨,王爺一時大意,飲下了他的毒酒,怕是性命休矣,一時忍不
住,待將出手向對方發難的當儿,卻為高煦暗中一只手壓住了他的起勢。
索云怔了一怔,轉向高煦看去,只覺得他一張臉赤若朱砂,顯然酒性所致,只是一雙眼
睛,依然光華的的,精气逼人,不見一些儿混濁。
一旁的紀綱卻已查知在先,見狀一笑道:“王爺酒性极好,素有‘滄海之量’,你道這
區區半碗酒,就能醉倒了么?你放心吧!”
听紀綱這么一說,索云才算放心了。
“聞君一夕話,胜讀十年書,道爺身在江湖,心在黎民社稷,令人可敬!我拜領了!”
一面說,高煦舉起酒碗道:“敬你一碗!”說著雙手捧碗,將剩下的小半碗,一古腦全數喝
了下去。黃衣道人點頭道了聲好,一口气也將面前酒喝了個精光。
哈哈一笑,他目光灼灼地視向高煦道:“你的酒量不錯,不要小著了我這半碗殘酒,如
果沒有相當酒量的人,卻是万万當受不住,挺得住可就妙用無窮。想喝我這個酒的人可多
了,無如我這個人小气成性,看不順眼的人,就是他拿上一大把銀子,也休想嘗上一口,一
些為虎作悵的勢利小人,也只能嗅嗅味儿罷了!”說時酡顏乜目,看了一旁的紀綱一眼,雙
手扶案,由不住宏聲大笑了起來。
這番說白實在已是再明顯不過,分明指明了紀綱就是勢利小人,再糊涂的人也能明白。
偏偏紀綱這只老狐狸,竟是好涵養,依然故我,甚至于臉上顏色都不曾變一下。
黃衣道人別看身材不高,更不粗壯,這几聲笑,卻是极為洪亮,大有“響遏行云”之
勢,聲浪沖激之下,茅篷几似無能覆蓋,簡直要掀了開來,直震得在場各人耳鼓雷鳴,嗡嗡
作響。
高煦聆听之下,由不住轉目紀綱,由于后者精于武術內功,為人精明干練,閱歷又丰,
或許可以看出對方到底是個什么路數。
紀綱表面上看來,雖是不動聲色,其實卻一直在极為仔細的觀察著這個道人。其實在雙
方見面之始,他已看出了道人絕非尋常,只是一任他搜索枯腸,翻遍了記憶所及,卻也找不
出一點有關眼前道人的任何線索。話雖如此,他卻對道人抱著极大戒心,生恐索云護主心
切,一時輕舉妄動,造成不可收拾局面,當下忙自以目視意,暗示索云不可出手。
索云雖沒有紀綱那般心机,卻也不是莽撞之人,這時听得道人宏量笑聲,料定了對方道
人必非等閑人物,只是卻一時拿不定他的心態意圖,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他深知紀綱一身武
功了得,眼前有他与自己二人保駕,料無差池,只看對方道人進一步行動如何,再行定止。
黃衣道人笑聲一頓,卻將一雙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直直向著高煦望去。
高煦不明所以,亦瞠目以對。
道人忽然收回了凌厲目光,一派溫文道:“嘗聞足下力能伏虎,有過人之勇,今日一
見,實可信也,以之衛國,原是棟梁之材,只可惜了,可惜了!”一連說出了兩個“可惜
了”,然后搖頭不語。
高煦怔了一怔,心中好生不解,正待開口,身邊的索云已忍不住叱道:“道人,留心你
的嘴,你要小心說話!”
黃衣道人哈哈一笑,說:“這么說,我是唐突了貴人,便不說了!”一面說著,隨即站
起身來,那樣子像是招呼店家算賬离開。
高煦見狀忙道:“道人且慢!”
黃衣道人一怔道:“怎么,你不叫我走么?”
高煦一時福至心靈,起身笑道:“我看道爺你大非常人,方才數言,已見高明,實不相
瞞,我便是當今的漢……”
話方到此,道人忽然發出了一陣驟咳,競自將高煦待說之言給岔了過去。“是了,是
了……”道人咳了一陣,才自喘道:“這趟沙漠之行,受了寒,竟是老好不了,足下不要見
怪。”話聲一頓,才自含笑接道:“今早出門,喜鵲儿喳喳叫個不已,我就知遇見了貴人,
看樣子這一頓吃喝是有人要代我開銷了!”
高煦道:“我有一言,要向道爺請教,還請不吝賜教,慢說是一頓吃喝,便是黃金千
兩,亦當雙手奉贈!”
黃衣道人略略點頭道:“這么說,今天這位貴人,便是應在足下你身上了,千金一言,
天下哪里有這么好的買賣,有什么話貴人你就問吧!”說時大模大樣坐了下來,卻把一雙眸
子,頻頻在高煦臉上打轉。目光之犀利,較諸先時咳喘,簡直判若二人,不可同日而語。
高煦一念之仁,終為自己解除了眼前一步大難,也是他命不該絕。不知何故,對于眼前
這個道人,自見面之始,即似有一份親切,四目互視時,對方道人那雙斑白長眉,更不禁触
發了他一絲妄想,竟好似哪里見過,偏偏難以捉摸。
“有什么話,貴人你就問吧,時辰一到,道人可是非走不可了!”一面說時,道人那一
雙看似深邃的眼睛,隨即微微閉攏。
高煦一笑,恍然若惊道:“且慢,我与道爺你以前可曾見過么?”
道人冷冷一笑道:“不為當年那一面,哪來今日之會?罷了,罷了,你固冥頑,我又奈
何?”說時已自位上站起,嘻嘻笑道:“千金賞銀,留待以后再取,這頓飯錢,就由你代我
開銷了!”
一面說著,已由座上拿起了那個朱漆大紅葫蘆,正待背向身上,不知何故,卻又放下
來,搖了搖頭:“已經空了!”說著,卻將那個大紅葫蘆置向桌上,偏頭對甫自外出的小二
道:“我這葫蘆先放在這里,動不得,回頭我再來拿。”眼光一轉,再次盯向高煦冷冷說
道:“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震世,守之以怯。道德隆重,守之
以謙,這‘愚’、‘讓’、‘怯’、‘謙’四個字,足下如能謹守,未來歲月,尚有可為,
否則的話,即使能平安躲過今日之難,卻也來日不多,你固孽自由取,我亦莫能為力!”
說到這里,重重嘆了口气,道了一個“難”字,向著高煦略一顧盼,道:“走了!”徑
自轉身自去。一面向外步出,嘴里卻喃喃吟道:“煮豆燃箕禍自取,逍遙城中不逍遙,玉蟒
無聲今歸去,三羊有舊卻來遲,可怜英雄偏自棄,孰料今朝鼎中亡。”
高煦听在耳中,心頭猛得一惊,不覺發起呆來。再看對方道人,黃衣飄飄已然行至林邊。
那位身當錦衣衛指揮使的紀綱,看到這里,再也按捺不住,右手陡地在桌面上力按一
下,身勢電掣而起,閃得一閃,直循著道人背影追了過去,雙方勢子都似极快,一徑地沒入
林中。
索云原來亦沒有打算放過那個黃衣道人,這時目睹著紀綱出手,情知他身手高過自己甚
多,那道人料必討不到什么好來,自己護駕要緊,也就沒有輕舉妄動。
漢王高煦一個人儿自在發著呆,腦子里卻回想著道人臨去時自吟的几句詩文,不覺悚然
有惊,久久不能置言。
(作者按:根据明史所記,永樂帝于申辰年死于北征方歸,太子高熾即位,只一年即
亡,宣宗瞻基即位。次年,漢王高煦即在樂安造反,帝親征,煦不敵而降,被擒于逍遙城,
覆以巨鼎,外燃柴薪,鼎赤紅,高煦全身焦炙而亡,那一年歲當丙午,正是羊前蛇后。)
高煦恍然警覺時,才發覺到對方那個道人,早已不知去向,就連身邊的紀綱也已無蹤。
“紀大人追他去了!”索云小聲地說。
話聲方輟,只听見“嗤”的一聲,一縷疾風,直射眼前,高煦方自看清,像是一截枯
枝,直向自己臉上射來,身邊的索云早已不待招呼,右手翻處,發出了一股疾勁掌力,將來
犯的那截樹枝擊落地面。
不要小瞧了這截枯樹枝,在對方真力灌注下,即使較諸鐵物利刃并無少讓。
“王爺小心!”嘴里叱著,右手探向腰間,陡地向外一揚,錚然作響中,已把一條銀光
燦然的“十二節亮銀鞭”提到手中。
索云的動作實在已夠快的了,只是暗中這個人的動作較他更快。耳听得一聲女子的嬌
叱,一點銀星,直取高煦面門,索云眼明手快,十二節亮銀鞭霍地向外一掄,“叭”的一
聲,已把來犯的這點銀星卷到半天之上。
只是來者少女伎倆何僅如此?索云亮銀鞭方自掄出的一霎,面前人影倏閃,一條纖瘦人
影,挾著大股勁風,陡地已襲向眼前。
好快的身法!索云簡直連對方到底是個什么長相還沒看清,掌中那條“十二節亮銀
鞭”,已被對方抄到了手上。
來人少女,顯然身手絕高,索云根本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已為鞭身所透過來的一股
巧勁,把身子挪出了三尺開外,緊接著掌心一陣子發熱,掌中亮銀鞭已到了對方手上。
惊慌失措的一霎,索云才自看清了來人,竟是個細腰丰臀,紫衣長軀的姑娘。對方少女
這張臉,對于他与現場的高煦來說,尤其似曾相識,一經映入眼帘,頓時憶及正是那日在高
煦府第,飛刀示警,險些令高煦命喪黃泉的少女。
這個突然的發現,不啻使得高煦大吃一惊,慌不迭由位子上站起。
紫衣少女動手之前,己似成竹在胸,眼前索云,根本就沒有看在她的眼里,右手抖處,
亮銀鞭錚然作響聲中,已點向索云面門。
一股尖銳勁道,透過了亮銀鞭的鞭梢,直向索云臉上襲來,這种純然出自体內的內气真
力,自非尋常勁道可以比擬,若為它點中面門,索云這條命可就登時了賬。索云當然知道厲
害,猛地向后一個急收,飄出七尺開外。
紫衣少女其實無意取他性命,一招逼退了對方,身勢如狂風飛絮,起落間已襲向高煦當
前,亮銀鞭“嘩啦”一響,抖了個筆直,不啻是一口青鋼長劍,直向高煦分心就刺。
高煦乍見對方紫衣少女,陡然想起了那日飛刀臨身一幕,頓時魂飛魄散。果然對方姑娘
是沖著自己來的,偏偏紀綱追敵未返,索云更不是她的對手,眼看著性命不保,急切間信手
抄起了一條板凳,猛力向外掄出,嘩啦一聲迎著了對方來犯的亮銀鞭鞭身。值此同時,他身
子再也不敢少留,猛地一個翻身,越過了桌子,扑出丈許以外。
須知高煦自幼好武,雖說未經名師指點,到底也有些根基,情急亡命之際,焉敢不全力
施展?眼前這一扑,已施出了全力,待將第二次騰身縱起時,其勢已是不及。
猛可里,一縷尖風直迫咽喉,面前人影倏閃,紫衣少女已當面而立,隨著她的出手,掌
中十二節亮銀軟鞭,宛若一根銀棍般抖得筆直,已指向高煦咽喉。
情勢之險迫,已是無能挽回。
高煦只覺得喉頭一緊,說不出的一陣子刺疼,登時動彈不得,垂目下視,對方手上長
鞭,恰似一口長劍,只差著半寸距离,就將刺破自己喉嚨。卻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透過筆
直的鞭梢,霎息間已自傳遍了高煦全身,正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隔空點穴”手法。
此時此刻,高煦已無能作出任何反應,全身一如泥塑木雕,呆立當場。那一旁索云原待
扑上,拼死護駕,目睹及此,嚇得打了個哆嗦,登時站住不動。
紫衣少女娟秀的臉上,無疑是殺机迸現,“朱高煦,你多行不義,今天就認了命吧!”
話聲一頓,杏眼圓睜,正待施展內气功力,貫穿對方咽喉,使他濺血當場的當口儿,陡
然間,三片飛葉,無風而至,一經入目,己現眼前,其勢絕快,倏忽而至,一上二下“品”
字形,陡地已臨眼前。
紫衣少女那么精細之人,卻也沒有想到咫尺間,突然藏伏著這等高明人物。
眼前形勢,簡直出人意料。厲害的是,這片飛葉上,凝聚著內行人万難忽視的“至柔”
力道。紫衣少女果真無視它的存在,殺死高煦,固如反掌,本身卻是万難逃開這一上二下三
片飛葉的厲害殺招。
万般無奈,她撤開了手上軟鞭,腳下輕點,嫩柳快風也似地退開了三尺以外。
即使是這般退勢。她猶能有余力,再一次向高煦施出殺手,旋身出掌,“呼”大片掌風
里,迎向三片飛葉,同時間,右手的十二節亮銀鞭,再一次揮出,撥風盤打,直向高煦頭上
揮落。
雙方距离固不若先時之近,只是在她內力灌注之下,鞭上勁道,足可照顧到丈許內外,
高煦仍難脫逃。
千鈞一發,忽有人閃身而出。像是飛鴻一片,長衣颯爽,陡然間已介乎高煦与紫衣少女
之間,手掌輕舒,如鶴下啄,只一下已拿住了十二節亮銀鞭的鞭梢。
一襲灰衣,万丈豪情,正是浪跡流花河,日作高歌狂舞的君無忌。
對于現場各人,君無忌的這張臉都不是陌生的。
高煦原以為難逃一死,怎么也沒有想到,危机一瞬之間競會為人所救,更不曾想到救自
己的這個人,竟然會是自己意欲殺害的君探花。根据紀綱所顯示的最新資料,如果十足征
信,那么眼前的這個君探花,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實在的姓名應該是朱高x。基于
以上因素,高煦在乍然目睹君無忌的一霎,內心之怯虛、震惊,實可想知,一霎間臉色大
變,“啊”了一聲,足下一個踉蹌,一連后退了兩三步,才自站住。
也就在這一霎,人影交晃間,紀綱、索云雙雙飛身而前,一左一右攔在高煦正前。
紀綱一時大意,只顧追躡前行的黃衣道人,險些使高煦喪命鞭下,目睹這一霎現場的錯
綜复雜,這位錦衣衛的指揮使也不禁惊悸万端,神色突變。
由于君無忌、紀、索三人的先后出現,總算解救了高煦的一時之危,至此這位年輕的王
爺才略顯鎮定,稍緩顏色。
君無忌卻連正眼也不向身后三人看上一眼,炯炯目神,直直地向著眼前的紫衣少女注視
著,“姑娘留情,且放過他這一次吧!”
紫衣少女發現到面前的這個人竟是君無忌,确是吃惊不小,“咦,是你!”她頗為惊异
地道:“為什么你要救他?”
“不是我救他,是他!”目光一轉,注桌面上的那個大紅漆葫蘆。矊無忌輕嘆一聲,
道:“這位前輩,姑娘可曾有過耳聞?”
紫衣少女這才注意到了,怔了一怔:“海道人!是他?這又是為了什么了”
一霎間,她臉上彌漫著費解与迷惑,這個海道人她雖不相識,但是与師門的淵源卻是很
深,并悉知乃當今天下碩果僅存的四位奇人之一,其怪异行徑与一身卓然杰出武功,即使較
之義母李無心也未遑多讓。武林中有一項不成明文的義气,彼此之間,即使并不相識,只要
年道相若,受人敬重,相互交接應對,理當都有一份尊重。況乎這個傳說半生游戲沙漠的道
人,足跡絕少沾履中土,既來必當有因,更何況他与搖光殿尚有一番淵源,果真他插手其
間,料必有非常原因,這個面子無論如何不能不買。
沈瑤仙略一思忖之下,隨即暫時打消了對高煦猝起的凌厲殺机。
時机一瞬即失,其實錯過了方才的一霎,即令沒有海道人的出面干預,也万難成事,君
無忌的態度,更是諱莫如深,對于這個人,她含蓄著极微妙的感情,友乎,敵乎,尚在未知
之數。
把眼前這般錯綜复雜的心態略略盤算,沈瑤仙臉上隨即現出了盈盈微笑:“既然連海道
人和你都出面為他求情,今天也就罷了。”接著她臉色忽然一冷,寒著臉向一旁的高煦道:
“我們以后總還會再見面的,望你善自珍重。”目光略轉,看了各人一眼,向君無忌點了一
下頭,倏地轉身自去。
君無忌突地轉過身來,直視向當前的高煦。后者頗似吃了一惊,接著尷尬地笑了几聲:
“想不到在這里會遇見了你,君朋友,咱們很久不見了,幸會,幸會!”
說話之間,紀綱、索云雙雙邁前一步,護侍著居中的高煦。一臉福態的紀綱,自從追尋
海道人轉回之后,始終不發一言,像是悶悶不樂,料必在与海道人的接触里沒有討得什么好
來。
君無忌果真有發難之意,對方雖合三人之力,亦難操胜算。他卻計不出此,冷峻的目
光,含蓄著隱隱的敵意,靜靜地由高煦進而紀綱臉上掃過,再視向桌面那個紅漆的大葫蘆,
一言不發地便自掉身而去。
三個人一時無言,眼睜睜地看著君無忌离去的背影。表情各异,其實皆有憾焉。
“這個人太可怕了!”高煦冷笑著道:“他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那雙眼神卻比寶劍還
要鋒利。”
索云躬身道:“卑職護侍不力,王爺受惊了!”
“受惊?”高煦臉色极為深沉:“你說得太客气了,要不是姓君的救了我一把,我這條
命還能活到現在,索頭儿,你的差事可真是越當越回去了。”
跟了他好几年,索云還是第一次發現王爺用這种神色跟自己說話,一時益覺羞愧,嘴里
一連串地應著,一時連耳根子都臊紅了。
“紀指揮!”高煦的一雙眼睛卻又轉向紀綱:“你不是說這個君探花即使沒有死,也動
不了啦?今天看起來卻像是一點事也沒有,這又是怎么回事?”
紀綱重重地嘆了口气,面有愧色地道:“卑職也正在為此事納悶。王爺但放寬心,這件
事容后卑職自有交代,且先任他逍遙几天吧!”
听他這么說,高煦也就不再吭聲,話鋒一轉道:“至于剛才那個黃衣道人又是怎么回
事?”
紀綱頓時現出了一些尷尬神色,停了一會才冷冷說道:“卑職听說過他,原來他就是海
道人,這人与王爺頗似有些淵源,只是行蹤詭异,卻也不能不防。”冷笑了一聲,他沒有再
多說什么。
按說他剛才尾隨著對方那個黃衣道人,耽擱甚久,必有所見,或有接触,這時卻是只字
不提。高煦心中存疑,忍不住正待詢問,卻听得身后一個冷峻口音道:“紀大人所見甚是,
只是這個人暫時還招惹不得。”
緊接著竹帘子“嘩啦”一響,卻由里面走出一個梟面鷹眼的瘦長漢子。
高瘦的個頭儿,一身月白綢子直裰,卻在腰上加著一根五彩絲絛,那么黝黑黝黑的膚
色,真個“面若鍋底”,在高聳的雙顴之下,那一雙灼灼有光的眸子,每一顧盼,都似有勾
魂攝魄的凌厲險惡。
原來這酒店,里面還有一個隔間,不喜歡露飲的朋友,盡可在里面坐,只是看來不雅,
格調不高而已。
這個人顯然來了有一會了,只是一直在里面沒有出來而已。說話之間,這個黑面瘦長漢
子,已來到眼前,向著紀綱抱了一下拳,叫了聲“紀大人”,卻把一雙璀璨眸子,直直視向
高煦。
紀綱在對方現身之始,即已看出了他是誰,心中一喜,生恐他有所冒犯,忙道:“原來
是二堡主來了,這位便是王駕千歲,請快見過。”
來人正是“九幽居士”派來迎接高煦的二弟子茅鷹。“九幽居士”師徒隱居“雷門
堡”,故此紀綱乃以“二堡主”稱之。
茅鷹原是奉命護駕來的,只是他為人仔細,絕不輕舉妄動,只在暗中留神注意,容得一
干強敵,先后离去之后,這才現身而出。
聆听之下,當即向著高煦抱拳打了一揖,冷冷說道:“請恕迎接來遲,我們這就走
吧!”說時目光掃了一旁的索云一眼,便自獨個儿步出店外。
高煦呆了一呆,轉向紀綱道:“這人是誰?”
紀綱想不到來人傲慢如此,生恐高煦有所怪罪,忙上前一步,小聲道:“蓋老頭的二弟
子茅鷹,看來他是奉命迎接殿下來的!”
說時索云己開發了酒錢。店家那個干巴老頭儿,想是已知道一行人的身分,領賞之后,
同著一個小伙計,只是遠遠跪在地上叩頭不已。
高煦心里老大的不是個滋味,一句話不說地上了他的黃龍座馬。紀、索二人左右護侍,
各自上了馬。卻見那位奉命護駕的茅鷹,遠遠仁立前道,一句話也不說地徑自問這邊看著。
“王爺不必与他一般見識,”紀綱陪著小心地道:“這人出身苗族,不識漢人禮節,只
是一身功夫,极為杰出,對殿下當是忠心不貳。”
听他這么一說,高煦才略微釋怀,點點頭說:“過去瞧瞧!”
三匹馬來到前道。
茅鷹前行了几步,攔在高煦馬前,抬頭看向高煦道:“家師正在恭候,我們這就走吧!”
紀綱一笑道:“二堡主你的馬呢?”
茅鷹哼了一聲,搖搖頭說:“我一向是不騎馬的。”說了這句話,瘦軀晃了一晃,
“刷”地一聲,已自隱入林中不見。
高煦原想与他略追究竟,見狀只得罷了。這些江湖异人,他多少已有接触,咸認不能以
常情度之,也只當見怪不怪,隨即轉向索云道:“還有多少路程?”
“快了!”索云恭聲道:“下去是頭道溝子,再下去是二道溝子,那里可接上大路,頂
多再有一個時辰,也就到了。”
高煦一笑道:“好,倒看看是咱們的馬快,還是他的腿快!”說了這句話,雙膝猛夾座
馬,胯下黃龍駒箭矢也似地直馳了出去。
紀綱、索云二人的馬,雖不能与高煦的比,卻也是千中選一的良駒,當下不敢怠慢,雙
雙策動坐騎跟了過去。三匹快馬這一奔馳開來,真有風雨雷電之勢,隨著帶起的身后塵土黃
霧也似地騰散蔓延開來,轉瞬間,人馬為之吞噬。
夕陽余暉,洒落在金碧輝煌,略呈靛藍又似墨綠的“冬暖閣”殿瓦上。那是一片跳躍著
的五彩斑斕,由寬敞的林陰驛道,透過了那重重夕陽照射下的翁郁深邃的樹林,前瞻著冬暖
閣這般龐大的建筑,由不住你神情俱爽,心胸頓時為之開闊。
冬暖閣五彩斑斕的琉璃殿瓦,每逢秋分時候,晴空万里無云,登高臨下每先入目,甚至
于百數十里以外,你都能清晰看見。這老大帝國,封建勢力,象征著“惟我獨尊”的驕傲,
甚至于在此邊陲荒涼的古城,都不曾忘記向她的子民、敵人炫耀或夸示著什么。
漢王高煦的黃龍座馬,遠遠落下了身后二人,一徑來到了行宮當前。
卻由高大的院牆一隅,飛也似地閃過來一條人影,其勢如鷹,一扑而至,落地無聲。
高煦吃了一惊,胯下黃龍座馬,猝惊下由不住人立直起,卻為快閃而近的那人,劈手扣
住了嚼 ,反手一帶,硬生生將狂桀的怒馬馴服下來。
“王爺別惊,是我。”說話的人這才仰起臉來,黑臉高顴,目光如鷹,正是那位“雷門
堡”的二堡主──“鬼見愁”茅鷹。
高煦惊得一惊,啊了一聲,神色惘然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漢子,心里有說不出的惊訝。此
來冬暖閣,別無捷徑,樹林衍道而生,黃龍座馬,該是何等腳程?這人憑著一雙肉腿,一番
奔馳之后,卻自叫他跑到了頭里,真個匪夷所思,這個人的一身輕功,該是何等了得?別是
傳說中的“飛毛腿”吧?
一霎間,高煦心里充滿了古怪,只管直直地打量著他,滿面希罕,“你居然先來了?”
“來了有一會了!”茅鷹一面說,緩緩伸出一只手,在馬背上摸著:“好馬,好一匹汗
血寶馬!”
高煦一笑道:“你倒是識貨之人,不錯,這正是一匹汗血寶馬,只是它的腳程卻還比不
過你!”
“錯了!”茅鷹搖搖頭:“這只是短距离,時候一長我就不行了,汗血馬慣行高山,山
路越險,越能顯出它的体力,又能渡河,能行三十里水路,人是比不上的。”
說話之間,但聞得蹄聲NN,這才見紀、索二人一路策騎如飛而至,轉瞬間已至眼前。
見面后發覺到茅鷹竟先來了,不禁面現惊訝,一時俱都留了仔細。他們雖久仰九幽師徒各負
异能,到底不曾親眼目睹,眼前這個茅鷹不過是居士身邊一個弟子,卻已是如此了得,設想
九幽本人當不知更是如何。一時對眼前茅鷹俱都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心存輕視。
往常高煦來此,照例有一番朝廷禮數,住持行宮的太監、宮女,理當列隊出迎,張傘出
幡,黃紗夾道,聲勢之顯赫,較之皇帝本人亦不遜色。今天情形不同,一切都不欲人知,自
是免了。當下即由紀綱入內打點,不過只惊動了几個太監,隨即把高煦迎了進去。
冬暖閣雖是一處行館,規模亦相當浩大。
說是不欲人知,到底也隱瞞不住。高煦才更衣坐定,外面已站滿了人,等候請安賜見。
即由紀綱代宣旨意,此行只是路過小憩,一兩天就走,著令各回本位,不再打扰。
整個酒筵里,白面無須、形容清 的蓋九幽,只動了几次筷子,吃了几個“清蒸蓮子”
和小小的一碗“燕窩羹”,這就放下了筷子,什么也不吃了。
他的大弟子“摘星拿月”韋一波也吃得很少,師徒二人都像是正在參習辟谷術,對于
“吃飯”這件事,不大感興趣,只不過是應景而已。
倒是那位二弟子“鬼見愁”茅鷹,吃得甚多,來者不拒,酒到杯干。也虧了他,要不然
整個酒筵也就太單調了些。
對于“漢王”高煦來說,“降尊纖貴”的來拜訪一個江湖人物,确是前所未見。由于見
面之先,紀綱的一番形容,簡直把蓋九幽說成了在世神仙,無形中更加重了高煦對他的神秘
感,容得見面,得睹對方尊容之后,才知道這位所謂的“九幽居士”、“陸地神仙”,不過
是個形銷骨立的老人,非但如此,最令高煦惊訝和失望的,原來對方竟是個不良于行的“殘
廢”。
盤坐在錦褥鋪就的特制座椅上,事實上他每一次必要的移動,都必須仰賴兩名童子的搬
動,一襲百雀羽氈,永遠覆蓋著他的下半個身子,讓人疑惑著他的那一雙腿到底是“癱瘓”
了呢,還是根本就“不存在”了?或是……
雖然如此,漢王高煦對他可也不敢輕視,僅僅只由他身邊的兩名弟子對他的恭謹,以及
紀綱所表現的諸般遷就,即可以推想出,這老頭儿是個絕對不簡單的人物。
一席悶酒,總算結束。
在盆景交映、書畫古玩四下陳置的暖閣里,王爺“賜茗”待賓,這個場合,還是可以說
上几句話的。
“雷門堡這一年來,對朝廷的支持,王爺很感激。”紀綱一臉笑意地說:“這次北征之
后,百廢詩興,對貴門將會更有借重,于公子私,王爺的意思,都希望居士能大力支持。”
九幽居士冷削的臉上,不著一絲笑容。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即使睜開來也像是睡著的樣
子,偶爾,他向一個人注視的時候,似有兩線流光,透過他半開的眸子,直射過來,那時候
你整個的情緒,便為它緊緊的抓住,這便是他最大的“异于常人”之處。
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九幽居士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同意了紀綱的這种說法。緊接
著他鼻子里卻發出了一种怪异的聲音,乍听起來有若飛蠅繞空,那是一种奇异的“嗡嗡”
聲,起自九幽居士鼻咽之間,听在耳朵里,确實不是滋味,怪不舒服。
高煦簡直惊异了,弄不清對方這是在干什么?然而,一旁陪侍在座的韋、茅二人,卻似
集中精力,仔細聆听著什么。
敢情這發自老人鼻咽間怪异的聲音,竟是他自創江湖的獨門秘語,堪稱前所未見,聞所
未聞。透過鼻咽的一种奇怪的顫動,那聲音不徐不疾,卻是頓抑有韻,借助于這些怪异的音
色,九幽居士已把他要說的話,傳達給他的兩名弟子。
年過六旬、貌相清奇的韋一波,在諦听過九幽居士的一番奇异“鼻哼”之聲后,微微點
了一下頭,這才轉向漢王高煦,“首先,家師向王爺致謝這一年來的金錢饋贈,家師的意
思,貴我雙方,合則兩利,分則兩害,比較起來,我們所失去的,不過只是一些金錢而已,
而王爺方面,可就嚴重多了。”
高煦一笑道:“啊?”
韋一波冷冷地道:“家師運神之術,世罕其匹,已經算定今后五年之內,王爺內外公私
均須處處小心,一個應付不當,即有殺身之禍。”
高煦神色變了一變,頗似不悅道:“是么?什么人有這個膽子,什么人又有這個能耐?”
韋一波冷笑了一聲,緩緩地搖了一下頭。
這時候,那位九幽居土鼻子里卻又發出了奇异的“哼”聲,高煦不自禁地向他看去,只
是他鼻翅張動,開合有序,那奇异的聲音,便自鼻孔里向外傳出,其時,那一雙細長的眸
子,顯然已大大睜開,冷峻的目光,直直向著高煦逼視過來。
韋一波容得他“哼”聲稍頓,隨即向高煦道:“王爺強敵甚多,眼前就有最厲害的敵人
環伺身邊,略有疏忽,即遭不測之災。王爺如不健忘,白天之事,應該記憶甚清,那一男一
女,都大非常人。此事已由茅師弟据實報告,我們目前正待進一步觀察他們的動態,根据茅
師弟的描敘,我們甚至于已猜測出那位企圖不利于王爺的少女,乃出身于一個极為神秘的武
林門戶……”
才說到這里,九幽居士鼻子哼了一聲。
韋一波頓了一頓,臉現微笑道:“家師擔心我會說出那一秘密門戶的名稱,那么一來,
便自破了對方的規矩,在事實的真象還沒有明白以前,如此大敵實在不欲樹立開罪!”
一邊的紀綱怔了一怔,忍不住插口道:“當時情形,令師并不在場,也許還不十分清
楚,事實上那個少年女賊,手下毒辣,若非特別因素,再以王爺宏福齊天,后果早已不堪設
想。”
韋一波搖搖頭說:“紀大人你也許還不清楚,我們師徒一向甚少出門,但是武林中的一
些特殊動態,卻也休想能瞞得過我們,你們白天發生之事,茅師弟已有所見,經過他的一番
描述,我們已略知大概,家師對此事极為慎重,已在密切觀察之中。”
紀綱原希望由對方嘴里得知君無忌与那個向王爺行刺的少女的确切身分,以便著手部
署,進而將對方整個門戶一舉殲滅,不意蓋氏師徒卻無意泄露,甚至態度暖昧,竟然說出
“不欲樹立開罪”的話來,聆听之下,大是失望,一時甚為不樂。
韋一波看了紀綱一眼,雙眉輕皺道:“這件事很是复雜,包括那個道人在里面,每一個
人都大有來頭,甚至于本門都有所礙難。”
微閉雙眼的九幽居士,听到這里,不禁點了一下頭,表示所說不錯。
其實這個韋一波本身武功、閱歷均极深碩,較之乃師實已相差不多,由于九幽居士的不
良于行,韋一波事實上所擔負的責任,甚至于較其師更為重要。很多事根本無需取得九幽居
士同意,徑可自行做主。
“紀大人!”韋一波繼續說道:“家師這一次出山,武林中所知不多,除非万不得已,
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樣可免掉了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對你們我們都有好處,這并不是
我們怕事,實在是我們不必要樹立許多強敵。”
紀綱一笑道:“當然,當然,貴門這年來為朝廷效力之事,王爺早已深知,這一次難得
貴師徒全數光臨,王爺的意思,是想即日請三位貴客遷居到王府之中,一來可以就近請教,
再者也可以保護王爺的安全,不知道你們師徒意下如何?”
“紀大人太客气了!”韋一波淡淡地笑道:“剛才已說過了,我們目前的身分實在還不
便暴露,只能在暗中注意,為王爺盡力,而且,這里過于招搖,我們實在不便過于打扰。”
紀綱怔了一怔:“這么說,韋堡主的意思……”
“我們明天就走!”
“這……”紀綱大為不悅地道:“太快了一點吧?”
韋一波搖搖頭道:“紀大人不要誤會,剛才家師已經交代過了,我們雖然搬离冬暖閣,
但是王爺的安危,卻時時在顧全之中。為了王爺的安全,家師已指派師弟茅鷹,暫時隨同王
爺回府,听候王爺差遣。”
一旁的茅鷹,立刻站起,雙手抱拳,向著高煦轉身施了一札。
韋一波緩緩說道:“茅師弟年歲雖輕,卻已盡得師門傳授,一身內外功力,敢夸世罕其
匹。他為人外剛內細,有他隨侍在王爺身邊,定能防范一切,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漢王高煦先時已目睹茅鷹之神出鬼沒,尤其是他的一身杰出輕功,簡直神乎其技,有他
隨侍身邊,加上索云二人之力,自己安全料可無憂,當下隨即點頭答應下來,“這么說,我
就多謝了!”說著,轉向面前的茅鷹,點頭道:“茅壯士你屈就了。”
茅鷹顯然早已听囑師令,見狀恭謹抱拳應了一聲:“不敢!”隨即退席离座,恭侍高煦
身側,不再离開。
高煦甚為喜悅地打量著他道:“凡為本王盡力之人,最終都將有一份賞賜,我不會虧待
你的!”微微一笑,他才又接道:“你的一身輕功,方才我已見識,果然不同一般,想來其
他方面也必不差,眼前無事,何不露上一手,也讓我開開眼界,怎么樣,你可愿意?”
茅鷹應了一聲,一時頗現猶豫。
紀綱早有見識對方武功之意,聞听此言,大表贊同,笑向茅鷹道:“王爺最是愛才,久
仰二堡主一身功夫了得,既是王爺有令,足下可不便推辭呢!”
“摘星拿月”韋一波在一旁點頭道:“王爺的旨意,敢不從命,師弟你就現一現你的
‘霹靂元陽’功吧!”
再向座上的“九幽居士”看時,這老頭儿竟似睡著了,閉著一雙細長的眼睛,身子紋絲
不動,仿佛現場發生之事根本就与他無關。
茅鷹領受師兄命令,略略點了一下頭,轉向前座高煦道:“王爺与紀大人都這么說,我
便只有獻丑了。”
一面說,卻將一只胳膊緩緩收回前胸,只見他五指下彎,狀如鷹爪。一霎間,那張似同
鍋底般黝黑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片猩紅色。
与此同時,他那只微微彎曲的手腕,隨即向外緩緩推出。高煦目睹之下,一時卻也不知
他是在鬧些什么玄虛。那位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由于本身是個“練家子”,內功精湛,是
以目睹之下,立時便知是怎么回事,一時面現惊訝。
各人注意看時,茅鷹的那只右手,顯然推勢未已,卻有一陣陣隆隆之聲發之四壁,緊接
著整個房子都為之震動起來。那隆隆聲宛若雷鳴,分明起自當空,實則發自室內,由正中一
定位置,緩緩向外擴散開來,當是巨大無匹之力,以至于四窗皆被逼擠得“咯咯”作響,座
上各人一時也都有了反應,先是衣袂飛揚,漸漸地仿佛有一种巨大力道,用力的震撼著身
軀,像是迫使著自己向后面退移模樣。
隨著茅鷹緩緩向外推動的手,這种現象更趨迫切,隆隆聲更加顯著,一切力道皆為來自
茅鷹那只推動的手,那樣子仿佛是他在推動著一只無形的万鈞巨鼎,這般大力,終使得四窗
齊開,爆發出轟然一聲大響。
高煦一時大惊,“啊”了一聲,只以為整個廳堂皆倒了下來,卻不知一聲大震之后,緊
跟著的卻是一片無邊靜寂。
正中的茅鷹,展示了這一手“霹靂元陽”气功之后,顯然已力盡勢竭,黑里泛紅的臉
上,甚至于布滿了汗珠,只見他上胸起伏頻頻,竟自喘息不已。
無論如何,這一手气功,已展示了他不同凡響的惊人功力,非只是高煦本人,就連一向
趾高气揚的紀綱,也不盡大為折服。
“好本事!”高煦愣了半天之后,才拍手叫了聲:“好!”
正是這一聲“好”,掩飾了一件不為人知的細巧隱秘,一條极見輕靈的人影,在舉座歡
笑的一剎那,箭矢也似地自彩屏之后,向著敞開的軒窗之外如飛遁出,一發如鴻,落地無聲。
雖說如此,卻難能掩盡眾人耳目。
看似睡著了的“九幽居士”蓋九幽,忽地睜開了眼睛,其時他的那個大弟子“摘星拿
月”韋一波也察覺到了。
“有人!”隨著韋一波的這聲喝叱,各人循其目光,一齊回過頭來,向著窗外看去!
有似飛云一片,又似長空一煙,那條纖細的人影,實際上确是太快了,不過是彈指的當
儿,已越上了東邊的殿閣,借助于葡萄花架的輕輕一彈,便自竄上了高有十丈、閃爍著奇光
异彩的琉璃殿瓦。
“打!”發聲人出自窗外。緊接著一雙“甩手箭”,尖嘯聲中,直襲對方后項。一條人
影拔空而起,現出了王爺那個隨從侍衛索云的背影。
索云一直負責在外面小心防范,仍然防不胜防的讓對方混了進來,王駕安危所系,焉能
不令他為之惊心?
隨著甩手箭的出手,輕叱一聲,緊跟著騰空而起,直向殿閣上扑去。
只是較之前者那般輕靈身手,他顯然差得太遠了,容得他扑上來,對方那條纖長的人
影,早已星移斗換地易了身位,改向滿置奇花异草、山石亭閣的御花園縱落過去。
索云先時發出的一雙“甩手箭”,由于對方的身法太快,距离過遠,在對方快速离奇的
身影晃動之下,竟自雙雙打了個空,“叮叮”落在瓦面。
索云方自扑上殿瓦,對方卻又換了位置。兩者相較,索云身手顯然失之過慢,以此相
距,万難湊合,看來索云是空忙一場,終將無能追上,自然更談不上与對方中途狙擊了。
看到這里,高煦身后的茅鷹,似乎万難保持沉默。當然,他既已受命隨侍高煦,當拼死
護駕,目睹及此,便身形連閃,已自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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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冬暖閣雖是皇帝一處行宮別館,卻也甚具規模,較諸一般大戶人家,實是不可同日而
語。茅鷹居此已有多日,早已把園內地勢探得十分清楚,就地形上實較來人要熟悉得多。他
身形既快,連續的几個快速起落,已抄向對方側翼不遠。
至此,他才恍然看清了對方的真實形象,正是日間在露店現身,意圖不利于漢王高煦的
那個長身少女。這個突然的發現,不禁使得茅鷹吃了一惊。由于“九幽居士”的一番囑咐臆
測,他己對這個少女存有相當戒心,乍見之下,未免怔了一怔,卻也不容對方就此退身,一
惊之后,即速施展全力,緊躡著對方前行的窈窕身影追了下去。
兩條人影,都堪稱奇快無比,哪消片刻,俱都消失于巍巍宮牆之外。
茅鷹身法极快,向以輕功自負,只是前行的長身少女,較之他并不遜色,更似有以過
之。是以,他一腳踏出宮牆,便自失去了前行少女蹤影。
濃林衍延,翁翳深邃,當此夜色初現的一霎,所見甚是朦朧。武林中有“逢林莫入”的
告誡,茅鷹卻偏偏予以忽視,仗著他一身武技,自出道以來,除了師兄韋一波之外,實在還
沒有遇過敵手,自是藝高膽大,目高于頂。只是眼前這片樹林子占地過大,方圓怕沒有百十
畝,倉卒中于其間找尋一個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簡直同于“海底撈針”。
茅鷹那張黑臉一霎間變得极是陰沉,圓睜著一雙滾圓的眼睛,骨碌碌只是打轉。
夜色之來臨,簡直不著邊際,轉瞬間已是一片黝黑。
茅鷹硬是忍不下這口气,一只手探入囊內摸出了隨身的“千里火”,迎風晃動,“叭
嗒”一聲,亮出了尺許來高的火苗子。
這當口儿,卻听得一聲少女的嬌笑,隨著拂面的晚風乍然傳來。即使笑聲里不失嬌柔,
亦不禁令人悚然而惊。
隨著人影的晃動,左方六七丈外,現出了前見少女的曼妙体態。一聲喝問傳來:“姓茅
的,我知道你,怎么樣,要跟我比划比划么?”
雖然高持著千里火,這個距离之內,也難能把對方的臉看清了。秀發飛揚,裙角飄飄,
襯以高挑曼妙身影,給人以艷鬼芳魂的感覺。茅鷹在苗疆地區,由于出沒無常,手下毒辣,
乃致博得了“鬼見愁”這個外號,本人之刁鑽難纏,實可想知,想不到今夜卻遇見了比他像
似更難纏的人,眼前挑明了要与他一分高下,如何退卻!
“哼!大姑娘,我接著你的就是了!”茅鷹說時向前踏進了一步:“大姑娘,你報個
‘万儿’吧!”
長身少女應了聲:“何必多問?”嬌軀轉處,已自沒入林中。
茅鷹自是放她不過,冷叱一聲,足下頓處,直循著對方隱身之處,快速縱入。
林子里一片黝黑,茅鷹縱身而入,高舉著手里的千里火,火光明滅,將此遠近尋丈之
內,照得一派通明,只是再遠了可就難能看清。
“喂!”茅鷹四下打量著,一面叱道:“姓茅的來啦!大姑娘你出來吧!”
話聲方頓,即听得暗中少女一聲冷笑道:“這可是你自己找死!”緊接著一縷尖風,
“哧”地破空而至,火光映照里,像是有一縷极細的銀色光華一閃而至。
“鬼見愁”茅鷹一身武功甚是可觀,只是到底出身苗族,閱歷未免不足,像眼前少女所
施展的這類暗器,真個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其實他內功精湛,昔日從師兄練功,便習過嚴
格的收發暗器身手,即使“暗器听風之術”也頗不含糊。眼前暗器,由于体積過于細小,簡
直看不清是什么物体,茅鷹确是沒有把它當回事,打量著不過是一枚細小的鋼珠,隨即運施
一個“拈”字訣,即以右手拇食二指,向著那枚暗器之上“拈”去。
這卻也怨不得他閱歷不足,事實上當今武林,又有几個能識得這類“彈指飛針”!
茅鷹一雙手指,确是巧妙十分,時間、部位、准頭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偏偏力道有所不
足,容得他發覺有异,待得施展,“內气”功力,將對方那枚細小的暗器吸附于掌心之上,
其勢已有所不及。由于暗器本身過于細小,拿捏于雙指間,宛若無物,卻有一股尖銳的力
道,直刺而出。茅鷹只覺得兩指間微微一麻,那一絲細小銀光,已自其二指間滑了出去,雖
只是細小的一縷勁力,其尖銳強勁,卻似無堅不摧。
茅鷹大惊之下,隨地閃身回避,卻似慢了一步,當時只覺得左肩頭上一陣子刺骨酸疼,
已吃對方飛針,深深刺入肩頭。
“啊!”一陣子砭骨奇酸,手上的“千里火”竟是再也把持不住,扑地跌落地上。
猛可里面前人影一閃,對方那個長身少女,鬼魑般地輕巧,挾著大股疾風,已倏乎眼
前。人到手到,好一式“玉女投梭”,一只尖尖素手,已自向茅鷹左肋上直插下來。
觀之長身少女出手,不愧大家名門,稱得上“高秀超逸、綿密精嚴”,配合著她奇快的
身勢,整個人已似化為大股罡風,一古腦直向著茅鷹全身罩落下來。
對于茅鷹來說,簡直是前所未見的奇恥大辱。肩上暗器在一陣酸疼之后,毫無感覺,可
以肯定必定深入肩內,急待探視拔除之,偏偏對方少女行動迅速,來去直如野云振飛,去留
無痕,簡直不容他少緩須臾。在她的纖纖素手以及強大勁力壓迫之下,茅鷹一時有全身吃緊
的感覺,勢道之強,簡直前所未見,這才知道對方少女大非凡俗,分明大敵當前,一惊之
下,禁不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霎,退守皆難,除了厲手相拼之外,別無選擇,即使選擇后者,較諸對方卻也慢了
一步。舍此而外,便只有死路一條,當下怒哼一聲,陡然間運提右掌,施展“霹靂元陽”掌
力,一掌向外擊出。
長身少女前此暗中窺伺,已知他掌力惊人,論及“搖光殿”秘功,原也無懼于他,只是
眼前她卻無与他一拼的必要,對方為圖自保,竟自連看門功夫都施展了出來。她當然知道對
方所施展的“霹靂元陽掌”,最是耗損气血,大力運施之下,正為暗器“飛針”有可乘之
机,如是,根本也就無需自己的再行出手了。一念之興,卒使她改變了對敵的初衷。
茅鷹這一掌,既是全力出擊,自然非同凡響,掌力堅實,直似有開山裂石之威,偏偏對
方少女竟似無意与他接触。
隨著茅鷹掌力之下,長身少女亭亭嬌軀,宛若飛云一片,陡地狂飄而起,一起數丈,已
自落身于高可參天的樺樹之巔,起落間一片輕靈,不著一些儿濁力,正是“高遠峭拔,清气
盤旋”极上乘武術輕功的境界。
“鬼見愁”茅鷹那等實力的一擊,非但沒有傷著對方,竟似連對方衣邊儿也沒有沾著,
隨著他探出的右掌,風柱般地卷起了一股狂 ,巨力之下,只听得一陣子“ 喳”爆響,正
面一排巨樹,首當其沖,竟自齊腰折斷,枝飛葉揚,形成了惊人气勢。
漫天枝葉尚未落定,空中少女,卻已再次飄落,身法之快,出人想象。
茅鷹一掌落空,即知不妙,慌不迭回步抽身,左腕抬動,待將以“左翅飛云”,虛作聲
勢,用以掩身而退,卻不知手腕方動,肩頭上一陣奇疼,間以砭骨的酸,那只手情不自禁地
便自又落了下來。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一個“快”。茅鷹一招失手,敵人又是出奇的快,一容進身,先机
頓失,再想退身,哪里還來得及?
眼前銀光乍閃,隨之而起的是一聲寶劍出鞘的“龍吟”,茅鷹只覺得喉上一緊,已被對
方冷森森的雪亮劍鋒,比在了咽喉部位。
“鬼見愁”茅鷹以其杰出武技,睥睨苗疆,十數年堪稱絕無敵手,想不到今日初初一
現,竟自敗在了對方一個姑娘之手。
先時,他既已由師尊“九幽居士”處得到了告誡,偏偏自恃武功,猶自未把對方看在眼
里,這一霎在對方劍鋒向喉的當儿,才自知道了對方厲害,卻已進退無能,轉動皆難。
非只如此,透過了長身少女掌上青鋒,更有砭人心肺的一道冷森森劍气,打由喉頭透体
直下,所過處血脈俱僵,一時通体如冰,便自泥塑木雕般定在了當場。
無疑,長身少女這一手“劍气定穴”手法,武林前所未睹,顯然還不多見。茅鷹之惊
忿,更是可以想知了。
他當然知道,透過對方劍尖上那一道冷森森的劍气,正是習劍者所難能達到的“劍气”
境界,此時此刻對方姑娘若是有意取自己性命,根本無需出劍,只需將此劍气向外一吐,茅
鷹必將穿腸破肚致死無疑。有了這一層認識,茅鷹登時銳气盡消,只以為對方立即要取自己
性命,霎時間嚇得面無人色,只管睜大了一雙眼睛,愣愣地看向對方。
這位長身少女,正是來自當今那個最稱神秘的武林門戶“搖光殿”、且最蒙殿主李無心
疼愛的義女沈瑤仙。眼前這一步棋,原是她蓄意部署,想不到如此順利的即將茅鷹制伏劍
下,若是依著她一往性情,當毫不猶豫的將對方斃之劍下,只是那么一來,勢將結怨于“雷
門堡”,成了不共戴天的大敵,卻又不甘心就此縱之而去,一霎間內心大為猶豫。
心緒電轉,連帶著掌中長劍時晦又明,只把木立當前的茅鷹,嚇得魂飛魄散。然而,在
沈瑤仙劍气之下,全身血脈俱僵,休說是出手反擊了,簡直連轉動一下也是不能,此時此刻
正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她生平恨极了“助紂為虐”之輩,正是眼前雷門堡之所為,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人,自
不容輕易放過,卻也不便就下毒手,略事猶豫,把心一狠,正待施展辣手,先把他廢了再
說,卻是沒有想到,此番情景,竟自落在了另一位高明者的眼中。
在一聲幽凄的嘆息之后,一人用著老邁的口音道:“姑娘劍下留情,敝門感激不盡。”
話聲出口,緊接著一條人影,有似夜蝠翼空,自側邊一棵大樹上陡地拔空而起,長橋臥
波般掠向眼前,真個身輕如燕,落地無聲。
樹林子里原极黑暗,仗著方才由茅鷹手上落地的“千里火”,尚未全熄,時明又暗,隱
約的有些火光,尚可略為辨物,景象甚為迷离。來人身材高瘦,有似疾風一陣,已迫近眼前。
驀然間,沈瑤仙已認出了他,正是人稱“摘星拿月”的韋一波。由于他的陡然出現,不
啻大大緩和了沈瑤仙待將出手的殺招。長劍略偏,改直為橫,架在了茅鷹肩上,同時目光微
轉盯向來人,沈瑤仙冷冷一笑,暫時按劍不移,倒要看看對方說些什么。
韋一波目睹下,嘿嘿一笑,緩緩說道:“姑娘劍法高明,不愧名門出身,在下如果這雙
眼睛不花,普天之下,能以劍气凌人,定人血脈者,除了敝門之旬,便只二三門派,姑娘妙
手御劍,一招封喉,更似傳說中的‘玉流星’手法,因此在下斗膽猜測,姑娘的出身,便只
有一個可能,那就是至今仍不為外人所知的‘搖光殿’了,不知是也不是?”
沈瑤仙不禁暗中惊了一惊,表面卻是不動聲色,聆听之下,甚是后悔,早知暗中有人窺
伺,她万万不會以師門絕招出手,此時為韋一波叫穿,礙于雙方情面,卻不易再向對方猝使
煞手了。
“哼!”她卻不甘心地冷冷說道:“你以為說出這些,便能讓我饒過了他?”
“好說!”韋一波抬起一只手,緩緩揉了一下頦下短須:“這么說姑娘已承認是搖光殿
的出身了?”
沈瑤仙道:“是又如何?”
韋一波緩緩點了一下頭:“貴殿殿主,李無心女士,人中龍鳳,剔透玲瓏,風神獨艷,
在下久仰之至,便是她膝下的一雙儿女,武林中亦每有傳聞,被譽為當今不可多得之少年奇
才,如是,在下斗膽再猜,姑娘便是那位搖光殿的美麗公主沈姑娘了,真正是幸會之至。”
沈瑤仙心中又是一惊,須知“搖光殿”乃一极隱秘的武林門戶,說是“武林門戶”,其
實頗有不當,原因是多年以來,搖光殿一切有關行徑,早已逾越武林之外,獨行獨往,諱莫
如深,簡直与武林中人扯不上一些關系,自不會為武林中人所關注,何以竟為對方摸得如此
清楚?便是由此,沈瑤仙也要好好打量他一番了。
韋一波清奇頎長,乍然看去,無异常人,甚至于發色蒼蒼,無掩其老,只是透過他那一
雙深邃的眼睛,每見其內涵精光,所謂“至人貴藏暉”,越是高越卓絕之人,外表也越是平
凡無奇,正由于此,沈瑤仙倒是越加的不敢輕估了他。
諦听之下,她微微笑了,“搖光殿既是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秘門戶,卻為足下探查得
如此清楚,這么看來,貴門的确是神通廣大,令人欽佩。”
二人問答之間,沈瑤仙手中長劍,并未撤回,依然搭在茅鷹肩上,后者雖然暫時解脫了
“定穴”之苦,卻依然在對方長劍控制之中,仍未脫殺身之危,他生性最是要強,像這般為
人屈辱,簡直生平未有之事,連急帶气,那張黑臉几乎變成了豬肝顏色。“士可殺而不可
辱”,沈瑤仙是深深明白這個道理的。
如果說茅鷹所表現的是一副怯弱求饒姿態,很可能她便不會手下留情,而眼前茅鷹所表
現的竟是忿怒羞辱,足証明這個人有血性,還有可取之處。況乎眼前有了韋一波的介入,情
勢已不再單純,种种跡象的顯示,她已不能也不愿意再向眼前的這個人施以毒手。
是以,話方出口,陡地撤回了壓在茅鷹肩上長劍。后者只覺得身上一松,身形微晃,已
飄出丈許開外。
茅鷹簡直難以忍下胸中這口怨气,怒吼一聲,猛地直向沈瑤仙身前扑來,然而他卻立時
又覺出了不妥,身形未曾站定,便自又退了回來,一進一退,有似戲水蜉蝣,彈指間,已是
丈許以外。
沈瑤仙一動也不動地打量著他,她的激動,只現于一霎間的劍光璀璨,茅鷹果真膽敢進
犯,保不住又將重蹈前轍。對茅鷹來說,他已是敗軍之將,況乎肩傷未去,再次的出手,實
不敢操持胜算,總算有先見之明,臨時制止了這番魯莽沖動。
茅鷹恨恨地向沈瑤仙看了一眼,轉向師兄韋一波抱拳為禮。左臂抬動時,才自覺出肩上
一陣奇麻,簡直舉拳皆難,心中一寒,顧不得再与師兄招呼,倏地掉過身子,一徑運施如飛
的功法,向林外遁出。
打量著他离去的身法,沈瑤仙亦不禁為之動容,如果此人的武功也同他的輕功一般杰
出,倒是不可輕視,自己所以輕易得手,看來与前發的暗器“彈指飛針”有關,如果他上來
不曾為飛針所傷,是否還能這么輕便就將他制伏劍下,卻是不得而知。腦子里這么想著,沈
瑤仙一雙眼睛卻已轉向當前的韋一波,倒要看他持何態度。
目睹茅鷹的离開,韋一波清 的臉上,現出了一抹笑容,卻似含有無比的神秘。微微點
了一下頭,他緩緩說道:“我這個師弟,一向目高于頂,自命不凡,他自幼生長苗疆,少習
中原之禮,更不知謙虛禮讓,今天碰在了姑娘手上,活該要受些教訓,吃些苦頭,這么一
來,他今后便再不敢小瞧了別人,姑娘劍下留情,敝門感激不盡。”
說到這里,臨時頓住,微笑了一下,卻又接下去道:“姑娘身手,大有可觀,搖光殿秘
功,果然名不虛傳,韋某今天總算開了眼界。以姑娘這般身手,只怕當今天下,已罕有敵
手,實不必再以暗器飛針傷人不備,哼哼!在下不敏,為姑娘今后盛名所計,還望自重,不
知姑娘意下如何?”
這老頭儿好精明的一雙眼睛,敢情連茅鷹肩上所中的暗器飛針,亦未能瞄過他微妙觀察。
“原來你已經注意到了。”沈瑤仙笑道:“這么看來你确是比你那個師弟要強多了,你
這些話倒也不無道理,說來我這暗器‘彈指飛針’,一向也只是備而不用,除非遇見了十分
可惡之人,才難得一用,想不到為你一眼看穿,倒讓你見笑了。”
這一句“十分可惡之人”,無疑是拐著彎儿罵人,韋一波焉能听不出來?此人外表斯
文,慢條斯理,其實較諸他那個師弟茅鷹更為自負,眼看著茅鷹受制于人,早已怒不可遏,
若非顧慮方才茅鷹受制對方劍下,早已攻其不備,猝然向沈瑤仙出手發難,此刻茅鷹既己离
開,解了一時之危,情形便自不同。在一連串的低沉笑聲里,韋一波那張清 的瘦臉,變得
异樣陰沉。
緩緩地向前邁了兩步,他冷冷地向著沈瑤仙抱了一下拳道:“搖光殿秘功,神奇莫測,
在下不才,斗膽要向姑娘請教几手高招,還請不吝賜正才好。”
說話之間,他那一雙抱拳的手,已自向兩邊緩緩張了開來。猛可里他那瘦削的身子,就
像是漲滿了气的气球一般,倏地膨脹開來。蒼蒼華發,在這一霎間也似有所异動,乍看上
去,簡直像是個大刺 。
這一切形象的顯示,只是霎時間之事,緊接著隨即又恢复如初。閃爍欲熄的地面火光余
燼里,所能照見的,只是韋一波那一雙深邃的眼睛。
不待沈瑤仙答應,韋一波已拉開了門戶,一雙看似鳥爪般的瘦手,一上一下,擺出了
“托天按地”之勢,不容沈瑤仙借故推辭,這個架是非打不可。
沈瑤仙早已料想到對方會有此一手,見狀平靜地點頭笑道:“我料定你不會就此干休,
看來恭敬不如從命,久仰‘雷門堡’神技惊天,要不然也不會為昏君父子效力!”話聲方
頓,錚然作響聲中,掌中長劍已回插鞘內。
地面余火已熄,樹林子里漆黑一片,然而對于沈瑤仙、韋一波這類身負奇异內功的人來
說,似乎根本沒有什么影響。
朦朧的現場,所能看見的,只是兩團黑忽忽的影子,仍然是相距七尺開外,彼此對立著。
沈瑤仙當然知道這個韋一波絕非尋常人物,長久以來江湖上一直對于“雷門堡”這個奇
异的武林門戶,有著不著邊際的种种臆測,“雷門堡”的武功在這种情勢里涂上了一層神秘
的色彩,倒似与“搖光殿”的謎樣形象有几分仿佛。現在,代表這兩個神秘門戶的主要角
色,竟然戲劇性的邂逅一起,展開一場搏殺。
“姑娘請發招吧!”說時,韋一波的身子,緩緩地矮了下來,一雙深凹的眸子,每現璀
璨,正是精力充實,一舉待發的前奏。
沈瑤仙偏偏不容他稱心如意,恍惚里,她卻又變了方位,改站向對方側面。
韋一波被迫不得不向側方跨出一步。
沈瑤仙卻又移向正面。
韋一波“哼”了一聲,又改向正面。
沈瑤仙陡地騰身而起,烏云天墜般,直向著韋一波當頭落來。
韋一波作勢以待,眼看著沈瑤仙狀如飛鷹的身子,自空而臨,噗嚕嚕大片衣袂飄風聲
里,烏云蓋頂似地直壓下來,卻是一落即起,翩若輕云,就在這乍起的一霎間,一只纖纖細
手,已自遞出,直向著韋一波頭頂上直叩下來。
這般出手,真個高明之至。雷霆万鈞,冰雪一片,畢全身功力于一掌,端看這位“雷門
堡”的掌門弟子何以迎接了。
地面上像是猝然間遭遇到了极大壓力,風力沖刺下,形成了一團狂 ,沙飛葉揚,聲勢
惊人。
韋一波自一開始,就不敢對這個姑娘掉以輕心,實在是“搖光殿”那個神秘的門戶,對
他內心构成了极大威脅,眼前姑娘,既然就是搖光殿內傳說中的那個神秘公主,自然具有駭
世惊俗的能耐,卻是万万疏忽不得。
像是一團鬼影,韋一波的身子風一般快速地旋轉著,黑暗里忽然間像是幻化出無數條人
影。畢竟這個出身于“雷門堡”掌門大弟子的一身詭异武功,不容置疑,眼前這一手“身外
化身”說穿了無非是快速閃動下,利用人眼的錯覺而已,只是當今武林,能夠這般施展的又
有几人?
沈瑤仙乍惊之下,那一只遞出的纖纖素手,已不容撤回,隨著她指掌落處,只听得
“砰”的一聲,手触處一片輕飄,宛若無物。
這一掌雖沒有擊中韋一波身子,卻落掌于他飄動的長衣,纖手落處,一片巴掌大小的帛
片,隨掌脫落,飄飄墜地。
沈瑤仙這一掌雖然打了個空,但對于韋一波來說,仍是奇恥大辱,緊接著他的反擊行
動,亦即施展開來,隨著沈瑤仙飛星天墜的落勢,韋一波猛可里一個倒剪,已欺近到她的身
邊。
這老頭儿看來是動了火气,吐气開聲地叱了一聲:“打!”大股凌人的勁道里,現出了
他宛若鳥爪般的一雙瘦手,直向著沈瑤仙腰肋間插過來。
對于沈瑤仙來說,一招失手,便已失去了先机,心中自有所警,只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
對方韋一波為了拾回顏面,竟自施展出最辣手的招法,眼前這一手“倒剪殘梅”,手法迥
异,顯然凝聚著“內气”功力,沈瑤仙乍惊之下,簡直不容稍緩須臾,除了全力一拼,別無
良策。
雙方俱是難見的高手,又以所置身的武林門戶,標示著當今武林最崇高的威望,不出手
則罷,一經出手,便只許成功,不容失敗。
基于以上原因,沈瑤仙即使心存猶豫也是不能。眼看著韋一波勢如閃電的一雙瘦手,以
雷霆万鈞之勢就要插落下來,尖銳的“內气”力道,使得沈瑤仙在接触之始,已自覺出了不
妙。這一霎,不要說閃身回避了,簡直轉動皆難,万般無奈的境況之下,她不得不施展出
“搖光殿”的救命絕招了。
“搖光殿”秘功,多是殿主李無心精心獨創。無師自通者多,一經施展,對方甚難防
守,更何況所謂的“救命絕招”了。既為“救命”絕招,當然非比尋常。
沈瑤仙長吸一气,待將拼耗本身真气,以本門“素女功”,間以“荷英飄花”手法,不
退反迎,同時向對方全身四處要害攻去,這么一來,即使韋一波招法再狠辣,也難以全身而
退,很可能兩敗皆傷,玉石俱焚。
眼前情勢,韋一波是主動,沈瑤仙立于被動,前者在出手之時,一旦沈瑤仙施出救命絕
功,雙方便只有實力相加、兩敗俱傷之一途。
這一霎真是要命關頭,看來已是無能化解,偏偏夜幕中不乏高明之人,對這難能一見的
并世高手,樂其生而不愿其死。隨著這人陰森森的一聲冷笑之后,三片樹葉串成一條,垂直
出手,夾著极其尖銳的一片嘯聲,直向著韋一波正面飛射過來。
不要小瞧了這三片樹葉,其上所加諸的力道,卻是万万不容忽視,以至于就連韋一波目
睹下也不敢掉以輕心。韋一波招式已然遞出一半,若要他就此撤回,卻是心有未甘,惊怒中
正不知如何應付,猛可里,空中飛葉已變了方位,改縱為直,直循著倒剪而前的韋氏全身上
下招呼過來。
三片飛葉上,所加諸的力道,万非等閑。韋一波一經耳听,由不住大吃一惊,再也顧不
得出手傷人,身旋處,疾若飄風,“呼”地已飛出丈許開外。
雙方簡直無能化解的接触,竟自硬生生的被毫無來由的三片樹葉給拆散開來。
沈瑤仙、韋一波相繼一惊,一時暫息敵意,俱都向暗中落葉來處注視過去。
天色是那么的黑,況乎置身樹林,簡直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對于沈瑤仙、韋一波這類
經過嚴格訓練、慣于夜間視物的內家高手來說,卻也無礙他們的辨物、來去,更何況三片樹
葉本身已經標明了來人的藏身之處。
韋一波本身就是個极慣夜戰的能手,才自博得了“摘星拿月”這個綽號。
在他以為沈瑤仙万万躲不過方才自己的辣手絕招,卻是沒有想到,竟為伏藏在暗中的某
人攪了局,三片樹葉看起來雖不顯眼,偏偏內聚真力,無异飛刀鋼鏢,這就迫使得自己改弦
易轍,臨時撤了招,心中這口怨气,如何忍得!
來人顯然并無惡意,出手飛葉看來雖是向韋一波出手,其實旨在攪局,化解了一場兩敗
俱傷的拼殺,居心不可謂不仁,只是卻不為韋一波所見諒。一聲怒叱中,韋一波已躍身而
起,直扑向左側方大樹,隨著他遞出的右掌,打出了一掌暗器“鐵蓮子”。
料想著來人絕非易与之輩,韋一波這一掌鐵蓮干,粒粒充滿了內功,一經出手,狀出飛
蝗,直認著三數丈外另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樹身間發了過去。
他的眼力果然不差。這棵大樹上正如所料,藏匿著那個諱莫如深的夜行奇人,事實上早
在韋一波出手之先,他已防到了對方有此一手,是以韋一波這一掌暗器,盡管不失准頭,勁
道又狠,卻難望能傷及對方片縷寸膚。
隨著韋一波出手的暗器,大樹帽子“刷”地響了一聲,一條人影宛若幽靈般倏地拔空直
起,輕若無物地已落向另一棵大樹。
那是一條頎長疾勁的人影,由于所著衣衫肥大,襯以天風,發出了噗嚕嚕大片聲響,緊
接著一連三易其身,已是十數丈外。
樹影婆娑,月光皎洁。來人第五度騰躍瘦軀時,現場已略有轉移,眼前林木稀疏,不經
意已曝光于瑩瑩月色之下,便自一目了然,無所遁形。
敢情是個黃衣束發的道人,身后背著色澤光亮的一個大葫蘆,映著月色閃閃發光,好瀟
洒的一副姿態!隨著他的一連串起落,宛若星丸跳擲,倏起倏落,一身輕功,顯然利落至极。
只是現場的另外二人,可也不是弱者。
道人在一連串快速起落之中,井未能逃開對方的視線。韋一波身形快速地扑縱向前,右
手抖處,一連又發了三粒“鐵蓮子”。三粒鐵蓮子一經出手,成“品”字形,一上二下,挾
著一陣子輕嘯,直認著道人背后擲去。
黃衣道人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倏地轉過身來,大袖揮處,叮的一聲輕響,已將空中
暗器收入袖內。
把持著一霎良机,韋一波冷叱一聲,倏地來到近前,起落間宛若搏兔之鷹,卻將一雙手
掌,直向黃衣道人胸腹拍到。大股勁風,隨著他的出手,怒濤般直拍過去。
道人長眉挑動,哼了聲:“好掌力!”猛可里揮掌直出。
四只手掌不偏不倚地迎在了一塊。卻是一沾即分,刷地向兩下里分了開來。
好疾厲的勢子!像是乍然紛飛的一雙燕子,一高一矮,驀地分了開來。
帶著一聲長笑,黃衣道人足足拔起來有兩丈高下,落向一棵大樹枝丫。韋一波亦似滾地
旋風,閃出了數丈以外。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雙方雖只是一度接触,卻己肚里有數,大可到此為止,再打
下去可就不知進退,非見真章不可了。
韋一波躍起站定,滿臉惊訝表情,冷笑著正待開口說話,對方大樹上那個黃衣道人,長
笑一聲,先自發話道:“韋老大,得了,見好就收吧,我們沒有殺妻奪子之恨,犯不著拼
命,你說是也不是?”話聲不大,卻是中气十足,語出方落,大袖揮動呼然作響聲中,再一
次猛升而起,已竄上了大樹頂尖。
映著一天星月,但見道人長衣飄飄,襯著他身后光澤閃爍的大酒葫蘆,可真有“飄飄羽
化”登仙的气勢,此情景一經落入韋一波眼中,由不住怔了一怔,忽地想起了傳說中的一個
人來。
他這里還不曾來得及開口,黃衣道人足下頓處,又似脫弦之箭,直向著另一棵大樹上飛
射而去。
這一次倒是沈瑤仙放不過他了。“搖光殿”秘功,世罕其匹,即使輕功也不例外。
當真是“八方風雨”之勢,想不到几個名重江湖,索來難得一睹的高人异士,俱都集中
于此荒涼地方來了。
本持著“搖光殿”惟我獨尊的盛譽,沈瑤仙絕不甘心一份寂寞,更不肯平白受惠于人。
“道長慢走!”嘴里清叱著,一連三數個快閃,疾如星丸跳擲,沈瑤仙已追了過去。
韋一波正在猶豫,不知對道人該持何立場,沈瑤仙這一追上去,他反倒落得清閑,度量
眼前情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抽身自去,不失上上之策。
觀諸眼前,兩個人身法一經展開,真有風雨雷電之勢,轉瞬間已沒入林陰深處。
黃衣道人那等快捷的勢子,竟自未能甩開身后的沈瑤仙,一番快速追躡,眼前已換了另
一境界。
在一片高起的濃密叢林之下,蕩漾著靜靜的一泓流水,明月有情,揚洒出匹練般一道銀
光,這靜勢中的動態,頗有鎮人心魄,滌俗趨雅之勢。
黃衣道人直落而前,井無中止之勢,袍袖揮處,翩若飛鴻,直向溪面墜落。
溪面漂浮著自上流匯集而下的許多浮物,朽木殘枝,不乏落腳之處。自然那卻非一等一
的极上輕功不足一逞。准乎此,黃衣道人所展示的這一手“登萍術”,自有其傲視群儕,高
高在上的狂態。
沈瑤仙偏偏不容他一枝獨秀,獨占胜壇。她所展現的姿態,有著仙女的窈窕。翩翩乎如
水面白鶴,宛似春風一掬,在她足尖踏及水面枯枝的一剎那,婀娜身影,更似紋風不動,一
任足下所顯示的惊濤駭浪,卻与她不生于系,溪水湍疾,轉瞬間,已把此二人送出十數丈開
外,這一手水面輕功的較技,端的別開生面了。
浪花簇翻,水聲潺潺。
緊接著,水面上的一道一俗,已雙雙拔身而起,卻是不謀而合,無獨有偶,雙雙已落身
岸上。動靜間一片和諧自如,不著一些儿搏殺之气。
“搖光殿秘功,罕世無雙,道人今夜總算見識了,姑娘青出于藍,較之貴殿殿主,卻也
相去不多,無限欽佩之至!”話聲顯示著一份欽敬,這個游戲風塵、一向目無余子的道人,
竟自一掃往日的滑稽,變得謙和宜人、斯文多禮了。
沈瑤仙聆听之下,良久發出了一聲嘆息,幽幽作色道:“道長想必就是來自大漠的前輩
名宿‘海道人’了,請恕我的失禮。”說時抱拳,平施一禮。
道人說了聲“不敢”,倒也受了。打量著面前佳人,只覺其冰姿清澈,如瓊林珙樹,
冥幽凄,雖亂頭塵服,不掩其風神獨艷,真個我見猶怜。想到了她的出現,正無异在執行搖
光殿的一項神秘任務。“搖光殿”殿主李無心,這個神秘的女人,她的未來動態,真正堪人
憂慮,莫道是風馬牛与己無關,事實上一朝踏入江湖,便自息息相關,越是高高在上,越是
難以擺脫干淨,冥冥中自有牽連,絕難置身事外。又想到了一朝与“搖光殿”的可能對立,
海道人不禁自內心浮現起一片隱憂。
“姑娘閱歷不差。”海道人說道:“實不相瞞,我向居大漠,正是你說的那個海道人,
過去的胡子長,也有人叫我海胡子,因為愛喝酒,又有人叫我醉道人,說來說去,反正就是
我一個人,平素閑云野鶴慣了,一向少入中原,搖光殿固所仰矣,只是貴殿主李無心,自視
絕高,高不可攀,尚希不以失禮見責,万祈、万祈!”一邊說,頻頻抱拳,不覺呵呵有聲地
笑了起來。
“道長你太客气了。”沈瑤仙一雙明亮的眼睛,靜靜地向對方看著,緩緩接道:“這一
次我离山外出之時,殿主特別關照我,要我禮敬的几個人物之中,海前輩你就是其中之一,
想不到竟然會在這里碰見了,倒是巧得很!”
“是么?”海道人哈哈笑道:“貴殿主一方天人也,眼睛里,居然還會有我這么一號,
實在榮幸之至。”邊說著又自“哈哈”地笑了。
沈瑤仙偏不容他裝瘋賣傻,一笑置之。“海前輩,搖光殿久居天外,与人無爭,殿主高
洁自愛,大体上,尚能享有一份尊榮,這些年來令出必行,凡是搖光殿出來的人,絕不會損
命而歸,各方高人,也都有一份厚愛照顧,想必海前輩你也听說過了?”
海道人點了一下頭:“不錯,姑娘話中有話,請直言不諱,貧道洗耳恭听。”
“好!”沈瑤仙微微一笑道:“漢王高煦多行不義,我意相机剪除之,只是力有不逮,
道長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海道人怔了一怔,搖搖頭慨嘆一聲:“他的气數未盡,姑娘你就不必枉費心机了。”
“是么?”沈瑤仙冷冷地道:“我還以為道長對他心存偏袒,不欲外人對他圖謀不利
呢!”
海道人又自嘆息一聲,頓了一刻才自道:“此人固是權利熏心,素行不良,但為人果
斷,勇猛不可一世,倒也存有一份義气,較之一般奸宄小人,卻也不可混為一談,況乎眼前
朝廷正在用兵之時,朝中諸將,皆在此人掌握之中,若有失閃,群龍無首,難免不起內亂,
予北方韃靼以可乘之机,可怜受害的卻是無辜百姓,姑娘何不网開一面,賜以新机,再觀后
效,豈不是好?”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沈瑤仙聆听之下,一時無言以對,倒是她始料非及。
略一思忖,面色已見和緩,微微點頭笑道:“不是道長提起,我倒是疏忽了這一點,這
么說,卻是我失之魯莽了,且將此事壓在北征之后再說吧!”
海道人笑道:“如此甚好,姑娘從善如流,設非生有慧心,焉得如此?貧道粗知易理,
善以觀人,這朱高煦,今日气勢正盛,北方韃子非此人不足以鎮服,兩相權衡自以保境安民
為上,其他涉及其人身私德、仇讎,反倒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沈瑤仙由不住私下慨嘆一聲,暗自慚愧,海道人這番話,無异醍醐灌頂,發其深省。她
以往行事,概憑直覺,其与善惡功過,亦只重眼前所見,耳中所聞,卻未能顧及前后,盱衡
大局,是以殺其惡,非真惡也,觀其善,非真善也,這“善”、“惡”二字,細推起來,其
義理亦大矣,當觀其動机表里,分其狹廣始未,万不能意气用事,否則大錯鑄成,悔之莫及
矣!這些道理,顯然還是她第一次悟及,義母李無心卻不曾与她說過。
“那么,是我錯了。”打量著眼前道人,她說:“這個朱高煦,我耳聞他做了許多坏
事,難道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海道人笑嘻嘻地道:“一個人的所有作為,其為善惡,冥冥中皆有記
數,當不會以私涉公,亦不會因公犯私。高煦輕 善騎射,雄武神猛,能鎮百万之師,故此
能于歷次戰役屢建戰功,确是事實,但為人反复,權利熏心,私德敗坏,亦不可胜計,于此
亦不能一筆抹煞。”
說到這里,海道人冷笑一聲,又接下去道:“我看此人,權欲熏天,心狠手辣,一待其
謀孽東宮,力謀奪嫡,便是惡貫滿盈,死期近矣。”
長長嘆息了一聲,海道人又自喃喃說道:“天道之于人每應不爽,自作孽不可活,他的
一切作為,以至最終結局,我已知其大概,目前仍然對他存有一份痴望,無非企冀人定胜
天,准乎此,君小友之一片痴心,春姑娘之委曲求全,無非都皆在這個設想之中,以圖最后
努力,只怕……”
一陣風起,滿地落葉蕭蕭。空中那一彎上弦月,卻忽然給烏云遮住了。流水淙淙,樹影
幢幢,直似無限凄涼。
“能与姑娘盡此一夕之談,人生快事也,你我定有后會之期,相与行善,自求多福
吧!”話聲一落,大袖揮處,宛若飛云一片,陡地騰空直起,已自落向高處叢林,再次閃
動,已無蹤影。
“君小友之一片痴心,春姑娘之委曲求全”,倒是這兩句話,令她一時不解,久縈心
中,不能釋怀。
她原來有很多話,還打算問問這個道人,諸如他与君無忌的交往……進而揣摸出君無忌
的出身來歷,以為今后行事借鑒參考,想不到對方道人話聲方頓,卻自個儿走了。
這個“海道人”,她久已知名,悉知他行使沙漠,行蹤怪异,向是獨來獨往,絕少涉身
中原,這一次破例入關,想來必非無因。奇怪的是,以他閑云野鶴的素行,竟然會介身漢王
高煦事件,不惜与“雷門堡”之九幽居士為敵,卻又對高煦其人,心存姑息,豈非大相悖謬?
沈瑤仙雖然离山來此不久,可是連日來所見所聞,無一不奇,固然君無忌才是她此行的
重心,無如附同在他身邊左右的一干人等,諸如春若水、駝背人,以至于眼前方自离開的這
個海道人,如果再加上新近摻入的雷門堡一干老少,卻似乎与他或多或少均有關聯,勢將不
能掉以輕心,一概忽視。若待有所了解,又怕涉身其間,脫身不得,豈非有悖于此行宗旨?
想來果也是麻煩之事。
這么多奇异的人、紛亂的事,所顯示的實在是一片錯綜复雜,想要火中取栗,保持一份
明智的自我,該是一件何等不易之事!
季貴人獨自做著針線。兩盞銀質“彩貝鴛鴦”對燈互映下,顯出了她靈巧的手藝。那是
一襲“玉蟒戲袍”的大件玩藝儿,金絲銀線,間雜著細碎的珠寶片儿,綴落在鵝黃色閃閃有
光的錦緞面上,确是具有气勢,栩栩如生。
那是一組十二大件的重頭活計,“季妃”手不停針地已經工作了個把月了。
打從她跟了王爺,短短的几個月,屢蒙青睞,由一個幸承侍寢的姑娘“穗儿”,搖身一
變成為了今日的“貴人”身分,雖還不曾蒙圣上賜下王妃的正式命名,可四下的人,早就以
“季妃”而私下稱呼了。
“季妃”,多么美而充滿了綺麗幻想的一個稱呼!那是她往日簡直難以想象的高貴身
分,摸不著,看不見,簡直一如天邊的彩霞,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會降臨到了自己的身
上。每一次想到了這里,季貴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正視著所見的一切,長長地透上一
口气儿,証實著一切所見,包括自己的這個人,都是真的,不是夢。接下來,她便情發于衷
地笑了,淡淡的笑靨里涵蓋了她的無邊幻想,幸福,她是知足的人,對所擁有的一切,早就
滿意了。
彩貝組燈搖曳著謎樣的光,映襯著繃架上大幅的織錦鍛光,所顯示的那一條七彩巨蟒,
更見生气,把一雙紅寶石嵌綴上去,點亮了巨蟒的一雙眼睛,可就更見凌云躍海的气勢,這
般沖天直起、躍海升空的壯勢,所隱寓的微妙特殊涵意,也許并非她的初衷,更不是她所明
白的,只是瞧在王爺的眼里,卻似別有會心,而深為嘉許。
季貴人為此得到了兩項意外的頒賞,“明珠滿戽”、“獺裘一襲”,兩樣東西,她卻都
不占為己有,珠寶給了父親,輕裘給了母親,算是一份女儿的孝心,為此,她更努力的工
作,期能在四月王爺的大壽之期,獻上這一份纖手刺繡的壽禮,再有便是她“永愛不渝”的
一番情意深心了。
較之早先來時的夜夜專寵,高煦的那一番情意,像是淡得多了,如今是十天半月,也難
得幸臨一回,有時候就是想見上他一面也是不能!
季貴人不是沒有煩惱,也有她的隱憂,但是天生就惜福知足的她,凡事一切,總能替對
方著想,先人后己,只要王爺快樂、健康,最重要的是确定她自己不曾像別人一樣的為他所
拋棄,打入冷宮,她就知足了,除此之外,她對自己要求得极少。
耳朵里像是也听見過一些儿風聲,說是王爺又瞧上了新的人啦!對方不是別人,竟是流
花河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美人儿春小太歲。
剛一听見這個消息,著實使她吃惊不小,那是因為震撼于那位春大小姐的鼎鼎大名。
“春小太歲”就是這位大小姐的外號,早先在一次廟會里,甚至于她還見過她一回,想到對
方的那個俏模樣可真應上了那句俗話儿:“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第一次讓她感覺
到,姿不如人,叫人家給比過去了。女人看女人,微妙到纖毫畢陳,一絲儿也作不得假,就
從那一次之后,春若水這位大小姐的絕世姿容,算是在她心里生了根,留下了极為深刻的印
象,直到如今,只要一閉上眼睛,運神略思,對方清麗的倩影,立時便會浮現眼前,不曾絲
毫走失了樣儿。
她卻也知道,這個流花河岸數第一的大美人儿,其實能文擅武,平素拿刀動劍,最是野
性不羈,一個不對碴儿,動輒拿馬鞭子抽人,是朵典型的帶刺玫瑰花。風聞她一身輕功极
好,更能高來高去,飛檐走壁,取人性命于頃刻之間,傳說中的“春小太歲”便是這樣的一
個人物,那是典型的“俠女”鳳范。這樣的一個人,如何會与漢王高煦聯扯到一塊呢?大不
可能了。每一次想到這里,她都情不自禁地會搖搖頭,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純是無稽之
言,想過几次也就算了。王爺這一陣子甚少來她這里走動倒是真的,“八成是為了公事
吧?”每天來來往往,進出這里的人极多,人頭儿是那么的雜,他又都在忙些什么呢?
抬起頭,傻傻地瞧著面前的燈,整個腦子里,滿是高煦的影子,第一次讓她領略到:原
來一個人愛一個人、想一個人,滋味是這樣的。
燈芯噗突突不停地跳動著,她的心這一霎仿佛也不再宁靜,是那种“若有所失”的情緒
作祟。這几天由于王爺不傳見,日子過得靜极了,她卻滿怀信心,并不气餒,早起梳頭,一
如往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真是我見猶怜,只等著風流多情的王爺一聲傳見。再見面
時,她可要好好地訴訴衷曲,也叫那薄幸人吐吐真情,他可曾也像自己一般地有著一顆
“痴”心!
燈芯越加搖晃得厲害了。紗幔輕啟,打廊子那頭飄過來陣陣清風,涼颼颼地怪冷得慌。
擱下了手上的針,季貴人慢慢站起來,正待過去把窗戶關上,卻在這時听見了一陣子嘈
雜亂囂之聲,打側院里傳過來。緊接著門聲輕叩,傳來婢女“伶官”的聲音:“季姨,婢子
是伶官!”
原來高煦后宮女眷甚多,許多皆無名號,是以府中皆習慣以“姨”相稱,俟到正式封妃
之后,稱呼便自不同。
聆听之下,季貴人過去開了門,“伶官,有事?這么晚了。”
伶官請了万福,站起來說:“王爺跟前的人來說,府里來了賊,現在正在到處搜查,季
姨這邊可有什么動靜?要不要派人來查一查?”
季貴人怔了一下,惊道:“賊?什么樣的賊?”
“還摸不誰!”伶官說:“說是由前跨院那邊過來的,地方不熟,瞎摸亂闖,被王爺的
衛士追出來堵住,四下里亂竄。”
“喲!”季貴人著實嚇了一跳。
伶官改口笑道:“季姨您別怕,這里來了人,四個門都有人嚴密地守著,這個賊就是有
通天的膽子,瞧他也不敢往這里跑,沒事儿,婢子只是提醒您一聲,要是您覺得不對,只管
招呼,我就在外頭屋里守著。”
這個伶官十五六歲了,模樣儿透著机靈,她是專侍候季貴人的,說完就請安告退,到外
院招呼來人去了。
季貴人把門關好了,這會子就沒有閑心再去刺繡。心里盤算著:這是什么人,膽子這么
大?居然連堂堂的王府行館都敢闖,真是不要命了。
把燈光拔暗了,端起一盞來走向里屋。這才是她的寢室,房子不大,卻因為王爺過去的
時常幸臨,布置得甚是奢華,雕著空花圖案的紫檀木大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羅帳雙分,
珠穗低垂。一叢紗幔為兩只首尾畢現的整個白狐皮裘挽著,顯示“狐眼”的部位卻是四顆紅
亮的寶石,映以燈光,透剔玲瓏,甚是可愛。几盆蘭花,擺置适宜,芳蕊長吐,郁積著一室
沁人的郁郁清芬。若是晨間,打開了正面的一排活頁鏤花格扇,便可迎接東方旭日,一對黃
雀,一只畫眉,總在那個時候,發出了惊人的鳴叫聲。黃雀的“打彈儿”,畫眉的“學
舌”,總能帶來無限生气,為此“一日之計”的晨,注入了新的气氛,新的開始。
然而這一霎間,在婆娑的燈光影里,卻顯示了它寂寞孤單的一面。人的心境真是奇妙,
恁地深不可測呀!
季貴人擱下了燈盞,或許是受了些惊,一顆心只是忐忑不定。攏了攏披散的長發,待將
脫衣就寢的當儿,一個纖細瘦長的人影,恰于這時,打紗幔之后閃了出來。
“啊!”
簡直還沒分辨清楚了是怎么回事,那個影子已來到跟前,緊接著銀光乍射,一口冷森森
的長劍,已比在了她的咽喉上。
季貴人身子打了個閃,隨著這人的一個進身勢子,由不住后退了兩步,“扑通”坐在了
床上。
“不許吭气儿,出聲我就殺了你!”
這一出聲,季貴人才听出來,對方敢情是個女人。
“是……”嘴里答應著,一連串地點著頭,兩只眼睛直直的向對方盯著,透過了一抹搖
曳的燈光,總算把面前這個“女人”給打量清楚了。
“老天……會是她么?”
季貴人真不敢相信自己這雙眼睛了。若非是自己眼花了,就是兩個人長得太像了,天下
哪有這么湊巧的事,剛剛想到她,她就出現在眼前。如果她的記憶不差,面前這個身材頎
長,目射精芒的女人,分明正是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稱的那位春小太歲──春若水。
季貴人簡直嚇呆了,“你……你是?”眨了一下眼睛,定神再看,模樣儿依然如舊,不
是她是誰?正如前文所述,這個人不過与她只是一面之緣,卻留給了她太深刻的記憶,以至
于雖然事隔兩年,卻能在乍然相見的一剎那里,立刻就認出了她是誰來。
“別管我是誰,我問你,你是誰?”
冷森森的劍鋒,依然比著她,季貴人轉動皆難,閉了一下眼睛,季貴人略為定神,再睜
開眼睛,情緒略見緩和。
“我……姓季,叫……穗儿……姑娘你這是……”
對方少女微微惊了一惊,一雙大眼睛,倏地在對方身上轉了一轉,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啊,我知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被高煦搶進府里、家里開米店的姑娘,可是?”
“這……”季貴人點點頭,頗似不悅地說:“我家里是開米店,可也不是被人搶進來
的。”
“哼!”
冷笑了一聲,這個高挑身材的姑娘,倏地收回了劍。
季貴人只見她劍勢一揚,噌然作響聲中,一口長劍,已插落肩后鞘內,雖是一個不顯眼
的小動作,細想起來也是頗惊人。
長劍歸鞘,這個被疑為春若水的長身姑娘,往后退了一步,就著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那
雙鋒芒畢露的眼睛,依然是眨也不眨地向對方狠狠盯著,“你心里可放明白了,雖然沒有寶
劍,只要你一出聲喊叫,我照樣能要了你的命。”說時,她下意識地抬起了手,在右面肩上
摸了摸,看了看,不覺皺了一下眉。
季貴人敢情可也看見了,看見了她手上的血,“啊……你受傷了?血……”
“別大惊小怪,一點小傷又算得了什么?”
說時,這個姑娘一連在自己肩側,用手指點了几下,季貴人這才注意到她右面肩上早已
染滿了血,一惊之下,由不住倏地站了起來。
“你想干什么?”少女凌厲的眼神注視著她。
“你……春大小姐,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擔心你肩上的傷,這么多的血,可不是鬧著
玩儿的……”
長身少女怔了一怔,冷冰冰地說:“你怎么知道我姓春?你見過我?”
“見過一回。”季貴人怯生生地說:“兩年前在一次廟會里見過,看見你在燒香……”
“哼,”她說:“你倒是好記性,不錯,我就是春若水,春小太歲,你知道了又能如
何?”
“你別誤會……我只是……”季貴人一面把面前的燈光撥亮了,一面向春若水跟前走近
了几步:“讓我先瞧瞧你的傷,有話等會再說好不好?”
說時她就伸出了手,想去摸對方的傷,卻為春若水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唉呀……好疼……”
“你想干什么?”
“我……春小姐,讓我給你瞧瞧,我會……我這里有藥。”
听她這么一說,春若水才松開了緊抓著她的手,一聲不吭的只是瞧著她。
季貴人定了定神儿,輕嘆一聲:“你用不著防著我,我不會害你,你傷得一定很重,要
不然不會流這么多血……怕死人了。”
這一次春若水果然不再吭聲,大方地讓她察看肩上的傷。
季貴人把燈移近,又撥亮了些,挽了挽一雙袖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揭開了血衣一片,才
發覺到整個上肩部位,都讓血染滿了。她的手抖了一抖,收了回來。
“怎么啦?”
“都是血!”季貴人強自鎮定道:“要不我叫個人來,她不會……”
“不行!”春若水凌厲的眼神又盯住了她:“你不是說你會么?不許惊動別人!就是
你!”
“好……好吧!”季貴人點點頭說:“那就我一個人……”
一面說她站起來,找到了洗臉的盆,干淨的布,暖瓶里多的是熱水,又找出了剪子,以
及一個王府急用的“急備千金箱”,里面瓶瓶罐罐,一應俱全。
春若水自忖著她不敢,也就任了她,只是靜靜地瞧著她,看她如何醫治。
東西全了,季貴人先剪下了她的更衣一片,把她肩上的血洗擦干淨瞧瞧,傷處是約有小
指甲蓋般大小的一個血窟窿,血倒是不再繼續流了。
紅血映襯下,越覺這位春小姐皮膚之細膩白洁,宛若羊脂白玉,真是她生平僅見,不覺
大為怜惜,“你皮膚好白!好細!”
對方沒答碴儿,撩起來的眼神,依然不失凌厲,像是在跟誰賭气似的。
季貴人自覺著這句話說得不是時候,瞧瞧藥箱子里面置有刀傷藥,拿起來剛要打開。
春若水忽地收回了肩,“這就上藥?也不瞧瞧,里面有東西沒有?”倒是疏忽了,別瞧
她不吭一聲,心眼儿還是真細,一點也不馬虎。
季貴人窘笑了一下,皺著眉再細瞧瞧,不覺失色道:“真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抬頭
看著她直發愣:“那是什么?亮亮的。”
春若水沒好聲地道:“暗器!你給拿出來,麻煩你!”
總算見了句客气話儿,季貴人心里也好受一些,點點頭說:“我拿……只是你別嫌疼。”
“拿吧!”春若水看著她第一次現出了笑,可是那种苦澀的笑,她說:“我几時嫌疼來
著?”
忽然,春若水縮回了肩,睜大了眼道:“這是什么地方?會不會有人來?”
“放心吧!這是我的睡房!”季貴人笑著說:“我不招呼誰敢進來?”
“哼,朱高煦呢!難道說他來也要你招呼?”
季貴人怔了一下,一時還不大習慣人家直稱王爺的本名,在她想來這是大不尊敬的。
“你是說王爺?放心吧,他才不會來呢!”說著不覺地臉紅了,偷眼一瞧,春若水一雙黑白
分明的大眼睛,正睇著自己,可怪臊人的。
“你剛才說你叫什么?”
“穗儿……”
“現在呢?”她的眼在“穗儿”身上轉了一轉,略似不屑的樣子:“大概是什么貴人的
身分了吧!”
“這……”季貴人臉上又是一紅:“我瞧瞧你的傷吧!”說時她把臉就近了,一只手端
著燈,近到一張臉几乎已經貼在對方的肉上,“嗯,是有個東西,嘖嘖!”
“拿出來吧!”說時春若水為她接過了燈,季貴人這才雙手并用,用一個拔眉毛的小夾
子,費了老半天工夫,才把對方深入肉里的那個暗器給拿了出來。
“這是什么東西呀?”在燈下,季貴人反复地看著手里的那個東西,那是一枚銀光燦然
的寸許鋼釘。
春若水忍著疼哼了一聲。季貴人這才警覺,擱下了手上的夾子,用干淨的棉布,把她傷
處的瘀血擦干淨了,春若水搖搖頭,顫著聲音說:“不行,要把里面的血擠出來才能上藥。”
季貴人見她臉都白了,鬢頰間一片冷汗淋漓,可知有多么疼了,她卻硬是忍著,連一聲
疼都不說,可見這個姑娘稟賦有多要強好胜了。打量著她的臉,不過二十上下,和自己相仿
佛,偏偏人家就有這么一身好本事,像是比男人還強,一時好不欽佩,由不住對她傾生出許
多好感。
兩個女人費了半天的事,才把傷敷好了。包扎之后,春若水這才松了口气,像是舒坦多
了。她把身子略略向后靠了靠,仰起的頸項,那么細膩白皙,卻被汗水沾透了,間以紛紛亂
發,粘在一起,平生無限嬌柔,讓人怜惜、疼愛。
季貴人取過一個繡有鴛鴦的枕頭,要她靠著。春若水卻似触了電似地直起腰道:“是誰
的?他的我可不要!”
季貴人說:“這是我自己的枕頭,你放心吧!”不禁搖搖頭自嘆一聲,雖然只是個小動
作反應,卻可以看出來這位春小太歲是如何守身如玉,愛惜自己的清白了,卻令穗儿心里更
生無限折服。
短暫的和諧相處,基于一份彼此的同情,無形中把乍相見時的那种敵對气氛沖淡了。
“我想喝口熱水,有么?”春若水的眼睛看向她,點點頭又加了句:“麻煩你!”
“別客气,現成的!”
熱熱的香茗端到了春若水手上,她卻注視著手上那考究的景泰藍細瓷茶碗,久不沾唇。
季貴人笑嘆一聲說:“這是干淨的,連我都沒喝過。”
春若水這才點點頭呷了一口,接著連气儿把滿滿一碗熱茶,喝了個干淨。
“還要不?”
“不啦,夠了!”一面說,向著季貴人笑笑,露出白細整齊的牙齒,這一霎,凌厲盡
去,所剩下的只是無限嫵媚与女子的嬌柔。季貴人打量著她,由不住心里喝了聲彩,真個自
愧不如。暗忖著:怪不得有流花河第一美人之稱,真是名不虛傳。不禁又使她想到,王爺意
欲征她為妃的流言,一時間神情恍然,心里酸不溜丟的,真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來。
春若水無精打彩地看著她,苦笑了一下點頭道:“你年歲像是比我還小,大概還不到二
十歲吧!”
季貴人微微點了一下頭:“快十八了……你呢?”
“我比你大就是了。”春若水笑了笑,像是有气無力地說:“你剛才說,不是朱高煦把
你搶來的,難道說是你自己心甘情愿過來的?”
“這……”季貴人緩緩點了一下頭:“是我自己愿意的,我父母都答應的!”
“那又為了什么?”春若水睜大了眼睛,一只手支著身子,很奇怪地看著她。
季貴人忸怩地笑了一下:“何必再問呢!女孩子大了,總是要嫁人的呀!”
“可是你嫁的人不是一般的常人,他是個王爺,并且早已有三妻四妾,難道你沒想到,
他只是對你一時新鮮,有一天玩膩了,就把你扔了,那時候你后悔都來不及了,你沒有想過
這些?”
季貴人的臉,變得黯然了。“也不是沒想到過。”頗似傷感的她嘆了口气說:“這就是
命吧!”
“命!什么意思?”春若水盯著她:“這是你自己找的,怎么說是命呢!”
“我……喜歡他!”季貴人繃了一下臉,露出臉上的一對酒窩儿:“在沒過來之前,我
真的很害怕,可是現在……”
“現在怎么了?”
“我說了嘛……”季貴人低下了頭,臉上訕訕的:“我喜歡他。”抬起頭,她看著春若
水,臉上彌漫著甜甜的笑:“我覺得我很幸福,這就夠了。今天我很快樂,我想一個人只要
覺得自己快樂就夠了,明天后天的事誰又能知道呢?”
春若水輕嘆了一聲,想要說什么,卻臨時吞在了肚里,想了想,她改變了一下話題,
“朱高煦這個人怎么樣?”
“他呀!”季貴人低下頭嚶然作笑:“他是個風流、漂亮的王爺。”
“還有呢?”
“別的我就不知道了。”季貴人笑咪咪地有些儿害羞:“最重要的是他對我也好。”
“要是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他對你不好了呢?”春若水聲音里透著冷,就像她的臉一
樣,這一霎竟是不著絲毫笑容。
“那……”季貴人頗是詫异地道:“為什么你要問這個?”
“沒什么,”春若水微笑著:“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難道你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季貴人沉默著,搖了一下頭,像是有些落寞,又似有些迷惘:“我不知道,如果真有那
一天,也許我會去死。不過……”她卻又搖頭道:“不會的,他不是個無情的人。”
說著她又嘆了一聲,略似不好意思地看向春若水道:“我是個沒有什么野心的人,只要
王爺他對我好,我能常在他身邊服侍他,這就夠了,身分不身分,什么‘常在’、‘答
應’、‘貴人’甚至于‘嬪妃’!這些身分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王爺能對我好,不要拋
棄我就夠了!”
(作者按:常在、答應、貴人、嬪妃皆為宮中女人封號,前三者位置但憑帝王喜愛,只
要得到寵幸,皆可任意施封,數量并無限制,惟嬪妃卻有一定名額限制,更有晉身正宮國母
可能,故較慎重,以高煦言,便須請准父皇正式賜封才可,不能自己隨便賜名認可。)
春若水看著她冷冷一笑,搖搖頭道:“你真是太痴了,只怕……”忽然她卻又改口道:
“算了,不談這些了。”說時她站起來:向隔有紗幔的窗外看了一眼:“是什么時候了?”
季貴人轉過身向著“銅漏”看了一眼:“子時還不到。怎么,你想走?”
春若水搖搖頭,又坐了下來,卻听見院子里隱隱傳來群犬咆哮之聲。
“啊!他們把狗撒出來了!”
“哼!几只狗又能嚇唬得了誰?”
“我的好小姐!”季貴人安慰她道:“你還是忍著點吧,這些狗你不知有多厲害,是西
藏進貢來的獒犬,咬著人死也不放,每回跟著王爺出去打獵,听說比豹子還凶呢!”
春若水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她的眼睛轉向一旁的茶几,注意著方才由自己肩上取下
來的那枚暗器“亮銀釘”,神色間不禁現出一片黯然。
倒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漢王高煦身邊居然會有這么厲害的人物,自己也是過于大意
了,若非逃得快,誤打瞎闖地來到了這個院子,得到穗儿的掩護,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該不
是已經落在了對方手里,死活更自難料了。
猶記得方才仗劍交手之際,對方陣營里一個黑面鷹眼漢子最是厲害,像是一個首腦人
物。多數時候那漢子只是在一旁看著,只不過出手兩招,自己已擋受不住,這才興出了逃走
之意,這一枚暗器“亮銀釘”,不用說定是他賞与自己的了,這個人好厲害,再次見到他
時,卻要特別小心才是。
季貴人果真是一片好心,眼巴巴地看著她道:“你只管放心在我這里待著,等天亮了再
說,反正他們誰也不會進來就是了。”
春若水沒有說話,方才一鼓作气,倒也不覺得肩傷疼痛,現在經過敷治靜下以后反倒十
分疼痛,此時此刻再叫她拿刀動劍与人 殺,可真是万難了。她正為此費思,盤算著如何應
對之策。
“有句話我要問你,你也可以不告訴我!”季貴人吶吶地說:“你為什么來這里?深更
半夜的?”
春若水想不到她會有此一問,怔了一怔,冷冷地說:“你以為呢?”
“我……不知道!”忽然她吃了一惊:“難道你……”
“你放心,我不會殺他的,最起碼現在還不會!”說時她臉色深沉,像是很不高興,眼
睛里斂聚著一种無從發泄的忿怒。這個“他”當然指的是漢王高煦。
季貴人嚇了一跳,一時睜大了眼睛,簡直不知道要怎么說才好。
半天她才訥訥地道:“殺……為什么你會有這個念頭?千万可別……”一邊說一邊抖顫
顫地站了起來,那副樣子簡直像是要嚇哭了,春若水著實有些不忍,拉著她的手要她坐下來。
“別瞎想,我已經說了,不會殺他的,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
季貴人听她這么說,才算是放了心,卻為此,引發了她一直想說的一句話,“春小姐,
我听見了一句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嚅懦地說:“這几天,有好些日子我沒看見王爺
了,一直也沒机會問,這個府里,有人傳說,王爺他……”
“他怎么樣?”
“他……”季貴人不自然地笑笑,苦澀地嚅嚅道:“有人傳說春小姐与我家王爺就快要
結親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春若水聆听之下,一時面色蒼白,半天沒說一句話,只是頻頻苦笑而已。
天知道,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存著什么心來的?一口劍,一囊暗器飛刀,獨闖王邸,打算
見著了高煦,開門見山把話挑明了,倒要問問他是何居心?他若還有一分仁義,就當把父親
平安放回,觀其人,當知其心,也讓自個心里知道,即將委身的這個人究与禽獸又有何异?
何嘗沒有動過殺人的念頭?只是冷靜之后,卻又万万不作此想。自己一條命可以不計,
父母家人滿門上下無數條性命,卻不能不顧。這便又一次向現實低下了頭,心里的那個滋
味,可真比黃連還苦十分。
倔強不逞,之后而來的便是幽幽凄楚,斷腸,到底是女孩儿家,又能強到哪里?
季貴人的几句話,像是一口鋒利的刀,直直地插進到她的心里,一時間興起來徹骨的寒
冷,無邊憤恚、委屈,化作凄凄紅淚,只是在眸子里打轉,不經意奪眶直出,弄濕了臉。
“呀!”季貴人嚇了一跳:“你……”
春若水擰身站起,走向窗前。在碧紗垂幔的一排軒窗前,春若水佇足深思,暫時不理會
身后的季貴人。高挑的倩影,在婆娑复絢麗的貝燈的映村里,蛇也似地在地上蠕動著。
她有滿腹辛酸、痛楚、忿恚……卻又不想在此時吐訴,季家姑娘已不再單純,她已是今
日高煦的小妾,猶自沉湎在宿命式的無邊幻想里,無疑的,她純洁、可愛卻更是可怜。像是
其他千百甚而數不清的無辜少女一樣,一朝踏入君王家,便無异陷身于無邊的洪流大海深
淵,這其中又有几人是幸福快樂的?這么想著,可真有些不寒而栗。
“穗儿姑娘!”對著長窗,春若水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你真地打算跟他住一輩子?”
“這……”季貴人迷惑著道:“當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春若水冷冷說道:“如果你想走,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忙逃出去,從此海闊天空,找
個知心的人嫁了,一輩子都別再回來,你有這個膽子沒有?”
季貴人嚇了一跳:“不……”連連地搖著頭向后面退著,也難怪,這個念頭,她壓根儿
連想也沒有想過。
春若水忽地回過身來:“你不敢?還是……”
“不……”季貴人說:“我不想走……為什么你要帶我走?我不走,再說我也走不
了……”
春若水看著她,由不住苦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和我一樣也是有家拖累的人了,看來
你也只好認命吧!”
季貴人見她無意強迫自己离開,這才略微釋怀。只是她心里仍然還拴著老大的一個疙
瘩,那就是有關王爺与眼前春若水的婚事傳說,剛才自己問了,卻沒有得到對方一字答复,
可見并非全是無稽之言,定屬有几分可以征信。
“難道會是真的?”
“果真這位春小姐成了王爺的新寵,將是一番什么樣的情景!”
腦子里想著這些,季貴人的心亂极了。
像是各怀心事,四只眼睛不期然的碰在了一塊,只是默默地互相注視著。
“她是個可怜的小女人,但她卻深深地愛著朱高煦,眼前更無反悔,看來她全系心甘情
愿,我是幫不上她什么忙了。看她情形,若非做作,她之愛朱高煦,純系發自內心,卻非全
為一份榮華富貴,朱高煦盡管多行不義,卻能贏得此女的一片真情,也屬難能的了。只看他
暗中對自己的卑鄙圖謀,當知其心怀叵測。可怜的小女人,你固痴心万縷,終難免秋扇見
捐,慘被遺棄了!”
這是春若水的想法,由是目光所触及的這個女人,更見楚楚可怜,對于她,春若水由衷
地感到同情,只是又待如何!
可就應上了那句話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今是“火燒眉睫”,第一個應拯
救的是自己,卻來關心顧及他人,真正本末倒置,對于自己尚能兼及的這一份仁心義气,春
若水誠然也難以自釋。卻是無可奈何,心里深深嘆息一聲,便把一雙眸子改向懸有紗幔一排
長窗看去。
四周環境,仿佛一下子俱都靜了下來。偶爾興起的夜風,算是惟一的例外,所帶來的
“沙沙”聲息發自樹帽、竹梢……“夜”是宁靜的,此時此刻,連一聲狗叫也听不見,只是
在宁靜的外表之內,卻包涵著許多凶險,以及看不見的無限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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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春若水真個心亂了,走又不是,留也不好。最不能甘心的是這一趟的白來,恍餾惚,她
极似又有一种沖動,恨不能立刻飛越窗外,找到那個朱高煦,要他還個公道來。
這件事想來易,行來難,大凡“一鼓作气”全憑意气所行之事,都禁不住細想深思,一
經細想便為之气餒,無能實現。
要做就別想,想就別做!心里賭著气,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喝口熱茶吧!”不經意,季貴人已姍姍走到她的身邊,那么近得睇著她,美麗的眼睛
里,仍像初見時那樣充滿了离奇、虛幻,對于這個傳說中的“春小太歲”,她有太多的好
奇,卻非短暫的相晤,便能盡釋。
春若水點點頭說了聲謝,便自接過茶碗。
季貴人說:“這會儿安靜多了,回頭我出去瞧瞧,看看還有人沒有?”
春若水又點了一下頭,默默地喝了口茶,她看向季貴人:“你只告訴我怎么個走法就得
了!”
“喔,好!”
當下季貴人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通,惟恐訴之不盡,還找出紙筆,為她畫了個詳細地圖。
春若水的興趣來了,她遠較“季穗儿”多了一份細心。
“等等!”她說:“這么大的地方,你得說清楚了才行,要不然我可怎么弄得清楚?”
手指移動著,指向一處:“這里?”
“是正廳!”
“這里呢?”
“這是王爺的寢宮!”
“噢。”春若水若無其事地點點頭,其它的她也就無意再听下去了。
季貴人又說了半天,把一張本府的詳細地圖講說得十分清楚。
“現在就走?”她說:“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春若水搖搖頭:“不,再等一會儿!”
季貴人看了一下左右:“那就在這里睡一會儿,你一定很累了!”說著她就過去整理床
帳。
春若水笑笑說:“你自己睡吧,我自個坐一會儿就好了!”
季貴人看著她,愣了一會儿,怪過意不去地說:“那怎么行?這樣吧,這床很大,咱們
兩個睡吧!”
春若水搖搖頭,盡自走向紗幔外面,那里有一張鋪有錦褥的靠背長椅,她就坐下來。季
貴人見狀略放寬心,由里面又抱出來枕被,囑咐了一番,才自轉進里面。
“你先歇一會儿,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叫你起來。”
說過這話,她就把燈熄了,頓時一片黑暗,卻只有透過紗幔照射進來的淡淡月輝,依稀
為這屋里增加了一些神秘感覺。
春若水自不會疏忽到真的睡著,只是盤膝在座,運功調息而已。起先她還听見一幔之
隔,里面的季貴人翻身掩被的悉卒聲,過了一會便听見她均勻的鼻息,判斷出對方是睡著了。
万簌俱靜,這一霎仿佛連風也停止了流動,倒是春若水的那顆心卻還較先前更不平靜,
她原已死了對質朱高煦的一顆心,卻由于穗儿無意道出了朱高煦的住處寢宮所在,竟然又告
复活,一經入腦,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站起來走了几步,回頭又坐下來。腦子里依然還是
這件事,“走,現在就找他去,當面問問他,到底是何居心?”心里這么盤算著,無暇多
思,隨即把身上拾掇利落了,那一口青鋼長劍自不會忘記系在背上,一切都安置好了,才想
到与眼前的這個“穗儿”姑娘,作番交代。
桌上有現成紙筆,信手涂來:“大恩待報,請自珍重。”
驀地,外面傳過來清晰的梆子點儿,三更三點,敢情是夜深了。
春若水這一霎無疑周身是膽,當下不再猶豫,閃身來自外面,卻見套間里一只彩貝燈盞
兀自熒熒燃著,所見甚是清晰。方才季貴人与她解說得甚是清楚,倒不愁認錯了路。除了右
肩上暗器所傷隱隱作疼,其它各處,倒也無礙行動。當下悄悄地撩開珠帘,開了門扉,來到
了外面,卻見一個女婢,蜷著雙腿,倚身在一張鋪有厚厚坐墊的椅子上睡著了。
這個女婢正是服侍季貴人的“伶官”,因為剛才府里鬧了賊,上面關照,要各房里保持
警覺,這伶官儿不敢怠懈,連床上不敢上,干脆坐待差遣,想不到仍然還是睡著了。
春若水腳下輕巧,更不會惊動了她,悄悄地由她身邊經過,宛若輕風飄動,已來到了門
前.瞧瞧這扇門關得可真嚴謹,除了原有的門栓之外,另外還加著一把大銅鎖,兩個花盆架
子,想是防備賊人的破門而入。
這一切瞧在春若水眼里,不覺好笑,她干脆不必費事,由側面那一排長窗出去得了。肩
上盡管有傷,卻無礙她的行動,略施身法,极其輕巧地已來到了窗外。
季貴人這:“西跨院”原是清靜所在,平素因高煦常來過夜,一干閑雜人等,自不會無
故擅入。院子里,花葉扶疏,秀石聳峙,透過一天星月,更似景致如畫。春若水胸有成竹,
倒也并不慌張,當下施展輕決,一連翻越過几處假山,越過荷花池,來到側面月亮洞門。
隔著洞門,是一道迂回長廊,梨花夾道,郁芬滿徑,一行青石“燈斗”蜿蜒而伸,燈光
璀璨,宛若明珠一串,如此夜色,憑添了几許嬌姿,卻也顯示出深宅大院的一派陰森。
這便是漢王朱高煦的寢閣所在。
劍交左手,反擰肩后。春若水舍長廊而道迂回,直趨正面石樓。
朱高煦所居住的這處閣樓,較之府內其它各處,并不十分特殊,樓也不多,只是庭院寬
大,奇花异草,間以蒼松翠柏,布置得甚為幽雅。
春若水由于事先有了防備,行動自見謹慎,一經她留意觀察,果然看出了許多破綻,原
來院子里埋伏重重,每座青石燈斗后側,俱有專人防守。饒是她行動謹慎,亦不得擅越雷池
一步。觀察越透,越是畏懼不前,如此耽擱甚久,几經猶豫,正不知如何是好。
猛可里,面前黑影晃動,花叢里閃出了一雙碧森森的眼睛。春若水方自看出是一只長身
瘦軀的青皮藏犬,后者已霍地騰身躍起,箭矢也似地直向她身前襲來。
原來高煦身邊養有甚多獒犬,久經訓練,襲人無聲,一經出襲,擇人咽喉,被咬者十九
無救。
春若水幸而由季貴人處早已得了警告,眼前更不曾掉以輕心,雖說如此,也不禁怦然心
惊。一發之下,陡地掄出長劍,迎著這畜生頭上就砍。卻不意這只狗久經訓練,非比尋常,
見狀就空一個打閃,已自閃了開來,“噗”一聲,折落地面。
春若水一個快閃,已躍身而前,那只藏犬咆哮一個反剪,露出鋸齒般的森森白牙,待將
反扑而上,恰于這時,一線流光閃自眼前,一口柳葉薄刃飛刀,夾著一絲尖銳破空聲,陡地
划空而至。藏犬扑勢雖猛,卻不及飛刀的神乎其來。飛刀既薄复利,勁頭既強,手法又准,
一發而中,正中咽喉要害,這只狗身勢未起,已落得命喪黃泉,瘦軀一連打了几個轉儿,便
自橫尸就地。
這番聲勢,卻也不小。
春若水劍勢未出,眼看惡犬遭報,才知道暗中有人拯救,心方惊异,燈光一閃,一道孔
明燈光,自右側方直射過來。
緊接著傳過來這人的一聲喝叱:“什么人?”話出人來,“噗喀喀”!衣衫飄風聲里,
來人已躍身當前。
人到,刀到。疾勁刀風里,冷森森的鬼頭刀鋒,已自向春若水肩胛間猛力斜劈下來。
春若水一再小心,仍然事出意外,還是惊動了院內侍衛。心里一急,顧不得劍出留情,
身子一個快閃,躲過了對方刀鋒,就勢一個急切,已把身子猛欹過來。掌中劍隨著進身之
勢,一劍劈出。這一劍,既快又狠,險中進招,益見其猛銳狠厲。來人饒是功力不弱,倉卒
間,竟是無能防范,面迎著對方劍鋒,真有閃電加身之勢,再想抽身,万万不及,臉上一
涼,已經劈中面頰,連鼻子帶臉,劈下了老大的一片。慘叫一聲,登時倒地昏死過去。
春若水一劍得手,即知今夜已無能為力,顧不得戀戰,腳下點動,一連几個起落,直向
著牆外縱過去。身邊人聲喧嘩,三五道孔明燈光,匹練般直射過來。
滿怀著一腔悵恨,春若水施出了全身勁道,倏起倏落,已翻出了當前院落。偏偏身后
人,就是放她不過。隨著一聲陰沉的冷笑,一條人影自她身后猛襲過來,緊跟著這個人的快
速進身,如影附形般,已自貼身而近,一雙精光四射的短刃,同時間向著她背后招呼過來。
這人身手与先前那人比較起來,顯然不可同日而語,進身、出手,實在顯示出他的功力
非比尋常。
春若水轉身撩劍,“噌”!架開了來人左手短刃,兵刃接触之際,才自体會出來人臂力
沉重,心里一惊,更不敢稍緩須臾,右手拼著肩上疼痛,沉起間如躍波之鳶,已刁住了來人
右手腕子。
若照平日,春若水大可以內力拿鎖對方穴道,或是硬生生与他較上一陣子力,奪取他手
上短刃,無如這一霎,內力方吐,只覺得肩上一陣酸楚,竟是力不從心,休說拿鎖對方穴
路,即使奪取對方手上兵刃,亦是万難,簡直自取其辱。一惊之下,由不住嚇了一跳,慌不
迭松手撤身。動手過招上來說,可就犯了武者之大忌。
來人乃是漢王高煦身前最得力的近身侍衛索云,一身功夫甚是了得,近日來几次護駕不
力,自覺臉上無光,不得不格外努力盡職。春若水無視于肩傷,原待奪下他手上兵刃,一經
著力,才知力不從心,慌不迭忙向側面躍開,索云卻已放她不過,右手短刃順勢而進,
“噗”地刺中她右肋下側方。還算春若水側身的早,以眼前悄勢論,設若慢上半步,后果便
不堪設想。
這一霎不啻惊險万狀。春若水肋下中刀,身子已欠靈活,一連閃了兩閃,几乎坐了下
來,她卻恃強好胜,圓睜著一雙眼睛,哼也不哼一聲。
王府侍衛,已大舉出動。春若水与索云動手的當儿,另一現場卻也沒有閑著,在接二連
三的喧嘩聲里,好几個王府侍衛已似吃了大虧。
暗中來人,神龍不見首尾,顯然是有惊人身手,卻由于一時疏忽,而致春昔水險些喪
命,目睹之下,大為惊怒。他原是存心仁厚,對手時每多留情,這一霎也就無能顧及,怒叱
一聲,陡地由暗中奮身直出。
春若水負傷之下,給了敵人可乘之机。几乎在同一時間,兩口雁翎刀,分左右,同時直
向她兩側招呼過來,索云的一對精鋼匕首,更是饒她不過,冷笑中,取道中鋒,猛扎過來。
八方風雨,聚當場。春若水一口寶劍,猛力迎住了左方來刀,卻已是气竭力盡,身子晃
了晃,眼看便將倒下。面迎著三方來勢,她已無能為力。暗中來人這一霎的現身,正是她惟
一活命之机。
這人果不曾讓她失望。宛若神龍下降,又似大鷹飛揚,大風回蕩里,這個人的一雙鐵
掌,又直叩向左右二敵后面脊梁,掌力猝吐下,隔著半尺外,已使后者一人無能承當。那是
武林至今极罕見的“碎玉”气功,一經施展,其力至猛,有關山裂石之威。眼前二人猝當絕
功,如何吃受得起!隨著這人的掌勢之下,雙雙飛撞直出,一跤跌倒,便命喪黃泉。
這人身手,更不只此。緊跟著他奇快的進身之勢,猿臂輕舒,恰當其時,不偏不倚的正
好拿住了索云的雙手,十指緊束下,后者只覺得有裂骨之痛,一雙精鋼匕首,万難再行把
持,叮當墜落地上。
對此人,他總算留有一分情面,不忍加害,隨著他腳下前進勢子,雙手抖處,索云饒是
心有未甘,卻也神力難當,球也似的被拋了出去。
對于索云來說,面前這個魁昂身軀,顯然似曾相識,即使那一雙深邃的眼睛,也不陌
生,只是雙目以下,卻格于一方絲帕的掩飾,未能得窺全貌,緊接著被巨力一摔,他便什么
也不知道了。
一連串的起伏縱躍,勢如星丸飛擲。大地蒼茫,前途無限云煙。這人停下腳步,駐足于
道邊茅亭。
春若水神智雖清,卻似有气乏力,此時此刻無宁是心里有數,總算是命不該死,危机一
瞬間,遇見了救星,此番絕處逢生,被人家救了。
那人把她輕輕由背上放下來,一聲不吭地仔細打量著她,她卻同樣地也在打量著他。
群星燦爛,玉宇無聲。依稀可聞的,仍然是遠處的流花河水,那种靜默的嘩嘩聲,打從
開春冰凍以來,即已与天地連成了一片,成了這片土地不可或缺的一种搭配,人們耳有所
适,早已習慣。將此歸之于自然樂章,涵蓋著永琲漪与宁靜。春若水無力的倚身亭柱,卻
不曾忘記繼續向對方這個人觀察著。
長長的一頭黑發,歸結成儿臂粗細的一條大發辮,自右肩甩向前胸,尾綴在辮梢上那塊
玉墜儿,即使在此星月夜里,亦能見其閃閃光彩,這人好高的個頭,直立當前,說不出的意
態軒昂,透過那一雙揚起的英挺眉毛,宛若有情的眼睛,實在顯示著男性中難得一見的斯
文。這一切落在春若水細致的觀察之中,不覺為之怦然心惊。
即使最健忘的人,也不會忘記那些屬于心里“魂牽夢系”一類的東西。面對這個意態軒
昂的男人,恰似早已在她心里生根,那是想忘也不能夠的。
“你……你是誰?”几乎已經認定,簡直呼之欲出,卻不敢失之莽撞,話到口邊,又复
吞在肚里。
“我以為你應該認出來是我。君無忌!”一面說,這人右手抬起,已把臉上自雙瞳以下
的一方面巾揭下來,現出了他的本來面目。
春若水忽地睜大了眼睛,抖顫著站起了身子,“君……無忌……”一言甫出,已是后繼
無力,嬌軀半傾,軟綿綿地已自倒了下來。卻為君無忌一只結實的胳膊接住,略似遲疑,他
隨即將她擁入胸膛。
“好個糊涂姑娘。”說時右手頻翻,一連在她身上七處穴道各點了一指,止住了她傷處
的流血,暫保元气不失,后者無力的發出了一聲呻吟,便自人事不省地倒進了他的怀里。
一燈婆娑,搖散著的熒熒燈焰,光彩青綠,將此洁淨石室,渲染得一派清幽,不沾纖塵。
橫櫺側開,分得星月一片,以觀天際,銀河倒傾,群星燦爛。河漢河漢,感今夕之何
夕!星月星月,此身究何屬!值此皎洁天光,万山沉眠。形骸既倦,便只是魂魄縹緲,流
离,流离……不自覺間,恍然置身云霧,此身固已不存,便是物我兩忘時分。
這便是君無忌所下榻于雪山絕峰的前人石室。石室辟自古昔何年何月,固不為人所知,
千百年來,自有遁世高人,因循高蹈,引魂魄上出天庭,煉元嬰身外化身,長嘯一聲,置身
青冥,這便是傳說中的神仙歲月。
一夕置此,地靈人杰,人的思維也似為之升華。春若水其時已經醒轉,只是靜靜地睜著
眼睛,向著窗外凝望著,腦子里万念紛集,卻又似一片空白,什么也無能深思。
畢竟現實是不容回避的!它更不容許你事先選擇認定,當它悄悄來臨的時候,有時候全
無聲息,并沒有一些儿兆頭,讓你事先在心里作好准備,便是那么突然意外的來了!
星群燦爛,自此前眺,東方天際,似有灰蒙蒙的一線天光,將此潑墨天地,裁分為二,
不久自光擴大,曉气充斥,另當有一番惊天動地變化,是堪認定。
黑夜而天明,死亡而生命,興盛而衰退,黑暗而光亮,靜而動……一切的一切,凡是天
底下一切的變化,其實都离不開這個一定的軌跡、邏輯。人的行為,只不過是這一定軌跡之
下,百十万億點星星磷火的即時一現而已,何必作茧自縛,自尋煩惱?
誰能有如此磅礡气勢,打開胸襟,吞下一片日月,化身空山靈雨,与天地共存亡?不
然,便只得听憑造化戲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
如非“造化”戲弄,眼前如何會多此一番邂逅?何至于又落在了他的手中?這己是第二
次第二……次他營救自己了。
春若水其實腦子里再清楚不過,一切的發生,費思而离奇,仿佛事先早有安排,其間遇
合,刀光劍影,遍布凶險,卻又似上天的故意折磨,仿佛非如此不足以促使他們再次的聚
合,不足以激蕩起他們的如火熱情……至于一切的后果其為福禍,便只有天知道了。
對于君無忌,春若水不只是由衷的感激,更有刻骨的深情感受,大知道,在過去的一些
日子里,她是以何等殘酷的毅力克制著自己,試圖著把他驅除念外。只是這么做的結果,為
她帶來了更大的痛苦,并無絲毫助益,個中痛苦,非身受者万難領會其万一,如今,她卻又
再一次的接受試煉,面對著更強大的感情壓力,她的震撼与虛弱,真個“寸心天知”。
石榻上鋪陳著厚厚的駱駝皮褥,其實包括她整個的身子,俱都在輕而暖的大幅皮褥偎裹
之中,此時此劉,惊患既去,傷勢甫定,只覺得遍体舒泰,宛若置身無邊的天鵝絨中。果真
能永遠這般,便一生也不起來,睡死了也好。偏偏她卻是那种屬于嚴于律己,片刻也不容苟
安一型的人。一刻的溫馨,都像是過折了福分似的。
石室內太寂靜了。靜到她几乎可以感覺出燈焰的搖動。如果一切的動,都應有聲,其為
火焰又何能例外!准乎此,那激動的“心聲”更不該是例外的了。
昨夜的一切,在她完全昏迷之后,己是無能記憶,只是由那般血污,奄奄一息而受到了
眼前的洁淨,复有生机,自非偶然,君無忌的勞神費力,當可想知。
她的眼睛,不只一次的早已在室內搜索過了,“他”不在這里。這個人,總是功成身
退,若即若离,讓人不著邊際,他難道真的生就鐵石心腸,對于女孩子的垂青,永遠無動于
衷!
石榻旁置有坐墊一方,想象中定是君無忌靜坐之用,他亦曾在這里 守著自己,度過了
漫漫長夜,直到自己轉危為安而后己。然而,在自己絕處逢生,由昏迷中醒轉之后,心存感
激而极欲第一眼就看見他的時候,他卻功成身退,像似故意存心回避而走開了,這等光明磊
落的開闊胸襟,固然令人敬佩,只是卻未免失之薄幸無情,究竟他是如何居心?
“難道我在他的心目中,就連一點分量也沒有?”當然,這個猜測絕對是不正确的,要
不然他也就不會三番兩次地對自己加以援手了。
固然,他之所為,不過俠義本色,只是這其間難道說就沒有一點點私情的作祟?太令人
費解、不可思議了。
想到這里,春若水真似有無限委屈,一時呼息急促,竟自嚶嚶自泣起來。石室無人,她
大可不必有所顧忌。
這些日子她自感受的委屈可也大了,一經引發,哪里還忍得住,一時眼淚汪汪,連鼻涕
也流了出來。起先還有所掩飾,不敢哭出聲來,哭到后來,簡直無以自己,大有黃河流水。
滔滔不絕之勢,聲勢端的嚇人。
万簌俱寂,風也無聲,更何況她所處身的石室,鑿之石壁,三面屬實,一方高居斷崖絕
壑,更不慮聲音外傳,大可盡情發泄。
記憶之中,也只有七歲那年,一個家中長工,無意間鏟平了她親手堆積的大雪娃娃,使
她大發嬌嗔,用石頭丟傷了那個長工的頭,被爸爸狠狠打了一頓,關在黑屋子里足足一個時
辰。那一次她哭得最傷心,直到聲嘶力竭,最后被母親抱出來時竟自睡著了。畢竟,那只是
孩提時候的事了,而且錯在自己,想來只覺好笑,并無痛恨遺憾。比較起來,這一次的放聲
悲哭,卻是大有不同,自從懂事以來,由于生性要強,別說是哭了,就是想叫她落上一滴眼
淚,也不是容易之事。自然,這等發自內心的悲戚,甚乎于自棄与絕望境地的心聲淚影,更
是前所未有之事,莫怪乎聲聲斷腸,不忍卒听了。
到底是怎么引起來的,她可也說不上來,反正一腔絕望,無限悲戚,一古腦儿的盡自都
化成了涓涓淚水,仿佛只有這哭聲才能發泄悲怀,才能勉慰自己于一時,便自這樣的哭了,
放聲大慟起來。
燈焰儿搖搖欲熄,恰似為悲聲所感。深山絕壑,更不曾有一絲外音干扰,聲浪迂回,直
如暴雨梨花,此時此境,便是鐵石人儿,猝聞下也將為之動心。
石門無風自開,一個碩壯高頎的影子,緩緩走了進來,緊接著、那扇門便自又徐徐關上。
一片春暉,映照著他冷澀英俊的臉,月光有知,更不曾放過他那雙深邃而光彩畢現的眼
睛,這一霎,他竟似心有所感而致淚光璀璨。稍立片刻,他緩緩舉步,一徑來到了當前石
榻。似有無限感傷,輕輕搖著頭,發出了一聲嘆息,這一切卻掩飾在春若水的哭聲里,而至
于宛若無聞。
她卻無知地猶自不停地哭著,漸漸聲嘶力竭,最后只剩下了抽搐的分儿,漸漸地,其聲
也微。
春若水無异十分微弱,這陣子忘命的哭,更似忘了她身上的傷,雖經君無忌刻意的包
扎,服藥治療,到底新傷未愈,方才悲傷里未有所感,此刻靜下來,立時便覺出傷處的陣陣
裂膚痛楚,不覺心頭一惊。
卻有一只結實的手,宛若無力而突如其來的按在了她的側腹之上,隔著厚厚的一層皮
裘,亦能使她立有所警,一惊之下,倏地轉過身來。
“你……”
迎著她惊顫目光的那張臉,其實再熟悉不過,曾是魂牽夢系,此生再也無能忘記,便是
方才的放聲一哭,也与他有所關聯。只當他存心回避,也同上一次那樣,一個人离山他去,
卻是怎么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一霎出現眼前。
直似有說不出的羞窘,在突然看見君無忌的一瞬間,她簡直呆住了。
面前人,其實并非鐵石心腸,只是較諸常人不輕易的顯現而已。迎著春若水的呆滯表
情,他卻微微地笑了,炯炯目神里,散發著深摯的關怀情意。緊接著他的另一只手,已輕輕
移向她的發際、眉梢,輕輕滑過了她染滿淚痕的臉。
感情充沛時,即使手指也似沾了情意,變得細致多情,溫柔而靈活。當它輕輕滑過春若
水流淚的臉,卻已完成了清洁的任務,無异于一方絲絹,揩干了她臉上的凄凄淚痕。
“都十九歲了,還像小女孩子一樣的愛哭,臊不臊!”
那么近近地看著她,宛若有情,其言亦溫。春若水真似無所遁形,簡直羞死了,有點想
笑,卻又無能為笑,她的委屈可大了,豈能一笑置之?輕輕哼了一聲,怪不好意思地掉過了
臉去。
想著想著她可又難受了,只是當著君無忌,她可不愿再掉眼淚。感覺著君無忌的那只
手,落在了自己發間,溫柔地輕輕撫摸著。
春若水的臉紅了,一時間心也忐忑。只當是面前的這個人,銅打鐵澆,全無心肺。義字
當頭,毫無私情可言。這才知道,他亦有情,也有細致体貼之一面,敢情是自己錯怪了他。
然而,這一切,卻像是來的太晚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霎間,她心里充滿了激情,
真恨不能反過身來,一下子扑向他怀里,把無限相思,直說個夠……可是,她卻沒有。無論
如何,這一霎,相思得酬,此情此境,夢寐難求。盡管是姍姍來遲,終究它還是來了。
感覺著君無忌的那只手,已自移向自己腹下三分處的“气海”穴上,雙掌會撫處,即使
隔著一層厚厚皮裘,亦能感覺出炙身的大片奇熱,頓時間,整個身子己為這陣熱息所籠罩。
春若水這才知道,對方片刻溫存之后,時下卻在為自己療傷了,一時由不住緩緩轉過臉來!
燈光影里,這個人是那么有力地深深吸引著她。記憶所及,仿佛這還是第一次,自己這
么近,這么逼真地打量著他。透過他英挺的臉,越覺其气質獨特超然。這才是她心目中理想
的男人,舍此而外,早已不作第二人想。
“無忌,無忌,你就放浪一次,緊緊地抱著我吧!這世界只有你我,再沒有第三個人
了。”這是她心里的吶喊,自不會為君無忌所聞。她早已無能為力,自甘听其擺布,奉獻她
的所有了,包括她的愛、她的貞操,以及她整個的靈魂。如果說這思想是下賤的,是猥褻
的,而在這一霎,她也自承了。
然而,面前的這個人,卻只是專注于為她療傷,把体內真力化為絲絲熱息,正所謂“化
气為擰保曾媰S喝羲痋@環p鉤洹くㄋ場 脫T墓テ鰨湃此碻q撇磺幔釵傶N瞬簧俚
血,真力大失,君無忌此番輸息,自是有其必要。
春若水情緒稍定,待將向對方吐訴些什么,目睹及此,卻只得把滿腹心事暫壓心底。
原來這种輸送工作,极耗真气,君無忌全力施展之下,不及片刻,眉額之間已現出了汗
漬。春若水眼見他如此,心里大是痛惜,卻也知道這一霎不宜說話,只得心怀感激地默默承
受。
如此又挨了一些時候,方自覺出通体大熱,几欲不耐,君無忌忽然停住了手。
此番真力灌疏,并非僅注于腹下气海一穴,君無忌施來顯然大費周章,雙手運施之下,
几欲遍按若水全身,設非是隔有厚厚一層皮裘,其勢當大為尷尬。自然這般施展之下,更將
耗損內力真元,莫怪乎以君無忌之蓋世功力,亦不免全身汗下。
恍惚中,春若水已興起了濃濃睡意。她卻是心有未甘,盼望著要与他一吐心中塊磊,無
如那沉沉睡意很快地便已淹失了她。
“無……忌……無忌……”仿佛微弱地呼喚了兩聲,眼帘將閉未閉之時,看見了心上人
略似慰藉的笑臉,一霎間,只覺得心里無限踏實,便自沉沉地睡著了。
落日余輝,染紅了白雪猶覆的高山峻岭,大風時起又歇,來回天際,發出震人耳鼓的轟
轟聲,云層勢如破竹,一路滾翻著,宛若万馬奔騰。這一切交織天際,映著日暉,爆翻出
麗詭异的五彩繽紛,即使人世間一等畫匠,也万難調弄出此一霎的瑰麗色彩,更遑論那气勢
的怵目惊心,自是無与倫比了。
君無忌面向穹空凝看著,頗似心有所思。這天簌波譎云詭,一剎那的千變万化,其實同
于人心。大凡天地間的一切變化,都無异于人的思維,收之藏芥子,放之彌六合,其動靜收
放,端賴素日的養性功深,過猶不及,皆非其策,其為用物,焉得不謹慎乎!
男女之情,更不例外,莫謂無心之因,卻當有心之果,“大風起于苹末”,一點細小的
情愫,皆不免待春而發,來勢之惊人,誠然始料非及,任你天地間一等硬漢,奇男子,值此
情關當頭,也要靜下來,作一番善后安排了。
春若水的此番邂逅,無异帶給他心里前所未有的凌亂,這番因情而激起的紊亂,其實正
是他屢感矛盾,遲遲不敢接受或是付出的最大原因。
身世孤寂、离奇,宛若立身危崖之巔,似隨時都有覆亡之慮。母親之生死茫然,更如同
芒刺在背,只要一想起來,簡直坐臥不安。這其間,再加上來自大內的緊逼迫害,親仇之混
淆,其為禍福尚在無知之間,這一切,時刻都警告著他,不敢作家室之想。
他的憂慮更不只如此,只是這一切,在進一步与春若水有所接近時,卻遭遇到了极大的
考驗,面臨著新的抉擇,正為此,他才顯現出前所未見的不安。
在崖前踱蹀一回,立身于當風之口,天風迂回,直吹得他一身衣衫振振欲飛,寒風當
面,直似千刃万剮,透過陣陣裂膚之痛而后的快感,顯示著這類“風俗”所獨具的奇特效
果。用以鎮心定神,亦當有一定功效!
每當君無忌心神痛楚,自感無所歸依時,便借助于這般天風沐体,從而得于一种新生力
量,似有無限生机。
春若水一覺醒轉,恰當黃昏時分。石室內燃點著一汪熊熊烈火,劈啪聲響里,不時濺飛
起几點小火星儿。便是那小小的劈啪聲,使她提前醒轉。
映著爐火,君無忌盤膝跌坐地上,魁梧的背影,疊映在火光里,漆黑的長發,云也似地
披散開來,顯示著無拘的野性。而“他”卻是斯文的,斯文中卻包容著不入凡俗的那种粗
擴,對于當今人世,總像是有所拒抗。這便是他所獨特具有的气質。
他卻又是深奧的,世界上一切深奧的東西,都不易理解,深奧本身更具有哲理,故此它
卻又是美麗而引人遐思的。
這是一個极佳的机會,去觀察他,春若水知道,只要一出聲,哪怕是一點細小的轉動聲
音,都能使他警覺。她便索性一動也不動了,保持著原有的靜姿,運用著她靈活的一雙眼
睛,觀察著這個堪稱神秘的人。
方才夢境猶斷。那是一個令人喜悅的夢,她夢見漢王高煦終究知難而退,父親無恙而
歸,君無忌与自己共結連理,馳馬天山……這時,她便是帶著那一脈未了的喜悅之情,靜靜
地默看著他。
夕陽已沉,天色正黯,不知不覺里像是又過了一天,明滅的火光搖晃著君無忌碩壯的背
影,這一霎卻是逼真的,逼真到只有“他”和“我”,多么寶貴值得珍惜的一刻。
她宁愿只是這么靜靜地看著他,讓意識的遐想,來彌補現實的殘缺。然而,當眼睛睜開
的時候,人已來到了現實之中,除非一直是在睡夢里,便無能排除現實的左右。
壁火熊熊,其間更似烹煮著什么,食物的香气,早已充斥室內,一經入鼻,便自万難捱
住腹內的飢餓,她卻留戀著這一霎的遐想与宁靜。君無忌卻似有所覺察的轉過臉來。
“啊,你原來已經醒了。”
春若水點了一下頭,臉上帶著微微的笑。
君無忌霍地站起,走過來,“來,讓我瞧瞧。”說時便自揭動她身上的皮裘。春若水一
時大感羞迫,心里一惊,一雙手死死地抱著身上皮裘不讓他掀開。
“你……干什么?”
君無忌怔了一怔,才自警覺,不禁一笑道:“我是說你的傷怎么樣了,不讓我看?”
春若水這才轉過念來,伸手摸摸身上,原來穿的有衣裳,想想也是多余,就連這身衣
裳,還是他給穿上去的,又何必多此一舉?
其實這已是第二次了,前次為飛鼠所傷,昏迷之中,也是對方為自己醫療包扎,由此看
來与他真是宿緣深厚,卻又為何偏偏……
似羞略窘,她自個儿揭開了身上皮裘,那雙眼睛,簡直不敢与對方接触,徑自轉向一
邊,一顆心卻是通通跳動得那么厲害。
想象中,一番脫衣解帶,裸裎袒露在所難免,雖說對方為自己私心默許是惟一至愛之
人,到底人前露体,實生平從未有過的羞窘之事,真恨不能自己再昏死一次,眼不見,心也
不羞的好。心里胡亂地這么想著,一雙眼睛越加不敢瞧上對方一眼。
但她卻是猜錯了。君無忌并沒有脫下她身上那一襲薄薄的單衣,只用手輕輕触摸了一下
她經過包扎的傷處,說道:“很好,再有三天,就可以如意行動了!”隨即為她重新蓋好,
退后坐下。
春若水這才敢緩緩轉過臉來瞧著他,眸子里充滿了感情,也就是這些小地方,對方這個
人,一寸寸地占据了自己整個的心,等到發覺時,感情的陰影,卻已蔚成蒼蒼巨樹,這時刻
除卻了對方這個“冤家”,便再也容不得第二個人了。
看著他,她真有無限感慨,正由于自忖著欠他太多,無以為報,才想到了以身相許,無
如平白無故地卻又殺出了個漢王爺,這個人的出現,連帶著种种原因,造成了“不得不如
此”的現在趨勢,正是“吹皺一池春水”.想想真是好無來由.令人無可奈何。
“你覺著怎么樣,叮好些了?”
倒是這句話.使得她悚然一惊,這些日子以來,為了自己婚事,仿佛整個人都變了,變
得有些神魂顛倒,較之從前,判若兩人。
在君無忌一片純情的目光里,她真有說不出的慚愧,一個女孩子為自己的婚事而神傷,
已是難以告人,若是被迫表態,直吐非君莫屬,更是万難啟齒。然而,眼前無疑是最佳良
机,病榻相對,再無外人,舍了這個机會,往后怕是再也沒有了。
“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那就什么也別說!”一面說,君無忌把一個棉墊,墊向石壁,輕輕扶她坐起來說:
“先吃些東西,有話等會再說。”
春若水笑著說了聲:“好!”心里充滿了好奇,值此飛岭絕壑,真不知道他還能弄什么
給自己吃。
君無忌卻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把一個小小方几置于榻前,擺上碗筷,卻把火邊早已煨
好的兩個瓦器取過來放好。
“都是些什么?”春若水眼睛瞟著他,心里直想笑,倒看不出他一個大男人,還會弄這
些。到底是天真爛漫,經事不深,面對著衷心所喜歡的人,先時的悲傷情緒,一古腦儿地早
已遁跡無影。
君無忌為她添了一碗飯,味道香嘖嘖的!
她卻由不住自個儿揭開了另一個瓦罐的蓋子,敢情是濃郁香馥的一只肥雞,休說雞汁濃
郁,色作橙黃,其間兩只山菇,飽喂濃汁,肥大如拳,新筍數截,吐味猶芬,皆為春若水素
來喜食之物,只看上一眼,已不禁引人食欲大動。
“噯呀呀,真是太好了!”春若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時眉飛色舞:“你從哪里弄來
的?”說時早已探箸瓮中,挾起了老大的一個山菇,忍不住張嘴就咬,紅唇白齒,待將下咬
的一霎,才似發覺不雅,一雙剪水瞳子,羞赦地看向對方,欲羞還笑,出聲亦嬌,狀似有所
不依,模樣儿平添無限嬌憨。
君無忌一笑站起,徑自向外踱出。冉回來時,几面已收拾干淨,她卻已吃飽了。
“只別看著人家吃,誰又叫你走了呢!”春若水略似羞澀地說:“真好吃极了,你還沒
告訴我這只雞是哪里來的?我給你留了一多半,快趁熱吃了吧!”
君無忌搖頭說:“我已數日不食,這是我辟谷術第二個階段,每天只吞坑瀣、飲朝露少
許,這便足夠了!”
春若水惊訝地打量著他,點點頭說:“原來你的功力已到了這個境界,怪不得輕功這么
好呢,你剛才說已經達到了第二個階段,以后呢!”
“第三個階段是不容易達到的!”君無忌微笑著說:“那是最高的境界,到了那個階
段,可以完全不食人間煙火,只饗六气就夠了!”微微一笑,他搖頭說:“我是沒有資格求
到那個境界的,只有了無牽挂,全身遁出人間出世的隱士,才能達到,我卻望塵不及,因為
我凡俗牽挂事情太多,今生也就不作此想了!”
春若水無限向往地聆听著,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心里充滿了好奇,欲言又
止。
君無忌說:“每一個人的一生,早經命定,任何事都強求不來的,求仙求道更是如此,
那需要非常的造化和緣分,也太神奧了,不是你我這樣的人所能完全理解的,我個人追求的
只是道家的精神,靈性,這一次辟谷術,也只是在体驗我生命里最大的潛能,考驗我气功的
運用效果,并不是借此作出世,妄圖霞舉飛升之想,畢竟那些是超越這個世界以外的事情,
人是不能夠看穿的,看穿了也就不是人了。”
春若水一笑道:“說得太好了。你可知道,在我眼睛里,你可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呢!”
“為什么?”君無忌說:“是因為我怪异的行徑?”微微一笑,他搖搖頭,嘆息一聲
道:“我實在是一個普通的人,雖然我曾經試想著去做一個超人,但是基本上,我畢竟仍然
還是一個尋常的人,一個尋常人所具有的感情,我都有,甚至于我背上的包袱,遠比他們還
要沉重得多。”
忽然他想起來道:“你該吃藥了!”
“吃藥?”
“要不是這個藥,你不會好得這么快!”說時他已拿起了一個小小玉瓶,自其內倒出了
僅有的兩粒藥丸:“只有兩粒了!”
春若水接過來看看,只是黃豆大小的綠色藥丸,不覺其异,就著水吞了下去。
君無忌點頭道:“這兩粒藥,能使你复元如初,最多三天,你就可行動自如。”
“什么藥這么靈,是你自己做的?”
“不!”君無忌說:“它來自武林中一個最神秘的地方──搖光殿,這藥是搖光殿殿主
李無心親手調制,功能補精益气,真有起死回生之效,我自己也曾拜受其益,只剩下四粒,
正好給你服用,也算是功德圓滿。”
春若水呆了一呆,訥訥地道:“我想起來了……是那位沈姑娘送給你的?”
君無忌點點頭,頗似意外地道:“你怎么知道?”
春若水看著他,微微笑道:“人家一番好心,拿來送你,你卻轉送了我,豈不辜負了別
人的美意?”
君無忌搖搖頭,頗似不能盡言地苦笑了一下。
春若水原以為他會說些什么,見狀不免悵惘,“你怎么不說話?”
君無忌搖搖頭說:“對于她,我比你知道的也多不了多少,她是一個神秘的人,你休看
她今日贈藥情重,誰又會知道,也許有一天,正是她把鋒利的劍,插進我的心里。”
春若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時呆住了,“你……說什么?”
“這只是我的猜想罷了!”君無忌頗似遺憾地道:“你既然認識她,當然也知道,這位
姑娘有一身极不尋常的武功,如果有一天,她決心与我為敵,我是否能是她的敵手,可就難
說得很。不瞞你說,這一次我遷居這里,就是意在避她,她是一個用心精密,而又极聰明的
人,如果她真的要找到我,我終將無所遁形。”
春若水迷惘地道:“這又為了什么?為什么她要与你為敵?”
“那是因為她來自搖光殿,在執行搖光殿所交付給她的任務。”
春若水更迷惑了,“這又与你有什么關系?難道說你曾經与搖光殿結有仇恨?”
“很可能正是如此!”
說來可笑,即以當初在流花酒坊,插手多管了那件閑事,迫使搖光殿使者──那個綠衣
姑娘知難而退。左不過就是這么芝麻點大的一點小事,只是在重視聲望,惟我獨尊的一些武
林人物眼睛里看來,便被認為是勢不兩立的奇恥大辱。
苗人俊便曾不止一次的警告過他,要他特別小心,現在經過自己的小心觀察,簡直已是
不容置疑,毫無疑問這個沈瑤仙正是為執行此項任務而來,只是何以她屢似猶豫,而又遲遲
不出手,确是大堪玩味。
每一次想到這里,都令君無忌心里大存不解。當然,他卻也并不排除人与人之間所謂的
“見面之情”,在他的印象里,這位沈姑娘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不愧是出身名門,遇事沉
著冷靜,更不在話下。她的出手狠毒,每能置人于死地,得力于“搖光殿”神奇的武功,自
然更是不容置疑。只是在揭開這些表面的外衣之后,君無忌卻獨獨能体會出對方那一顆高
尚、純洁而富有同情、偏向真理正義一面的內心。也許這便是她每每不能說服自己,而對君
無忌施以狠毒手段的原因了。
春若水宛似有情的一雙眼神,靜靜地由他臉上掠過,投向壁穴間的熊熊烈火。
很長的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對于沈瑤仙,春若水多少有一點酸溜溜的感覺,只是她卻每能了解到,這种屬于人性黑
暗面的本能,其實与人与我都將是有害無益。在過去她最討厭的便是“善妒”的那一類女
人,等到自己身臨其境時,才幡然有所覺悟,原來這是与生俱來的劣根性,想要完全排除,
卻也并不容易,除了一顆慈善的心以外,更要有舍棄自我的仁者胸襟抱負,對于一個初涉情
場的女孩子來說,自是非常的難了。
春若水這一霎情緒顯得十分低落,只是當熊熊的火焰,在她眼前跳動,特別是触目于君
無忌就在身邊時,她才似忽然有所警覺,重新又拾回了几乎已失去的自我。
畢竟現實是不容取代的。其實她已說服了自己,對君無忌不再存有奢想,那么現實所給
与自己的任何點滴,都已是額外的嘉惠恩寵,又何必再所苛求!
透過瑩瑩淚影,再一次打量心上人時,她似已剔除了心理上的那些陰影,即使對于那位
一度被視為情敵的沈姑娘,也充滿了諒解而不再妒忌了。
“我想起來走走,可以么?”說時她已揭開身上皮裘,离榻站起。君無忌略似一惊,春
若水卻已姍姍走向壁爐,他赶上一步道:“小心。”卻迎著了春若水遞出的一只纖纖細手。
情勢的發展,极其自然,俟到君無忌有所覺察時,其時己柔荑在握,甚至于春若水整個
身子,俱都已倒在了他敞開的怀里。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這一•都似乎太過突然,只是施受之間,心情上有些差別而已。
爐火劈啪,閃爍著的紅色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疊印地上,不時地晃動著。火光
更照亮了他們的臉,那么赤紅的顏色,恰似存心在掩飾什么。
緊緊伏身在君無忌結實的胸上,像是只依人的小鳥,春若水相思得酬,貪戀著片刻的溫
存。伏在他胸上,感染著他的溫馨,耳中更能清晰地听見他頗似零亂的心跳聲,敢莫是這個
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也為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長”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彼此一句話也沒有說。
爐火熊熊,時聳又斂,變幻著各种姿態,像是為此有情戀人,作狀無限鼓舞。
“你的心跳得好厲害,能告訴我,那是為什么?”像是一條游動的蚊,她滑膩的手,已
攀向他的頸后,纖纖手指,插入到他充滿了野性而濃黑的發際,撩起的眼波,蕩漾著少女的
天真無邪,卻是狡猾的。
君無忌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向壁火注視著,火光明滅,在他英俊而清秀的臉上,形成
了某种气勢,眼睛里迸射的神光,更似反映著此一刻內心的紊亂。
“說話……為什么不說話?無忌,無忌……”舉手無力,只是一下下的在他胸上擂著,
無盡相思,万縷柔情,俱化為熊熊火焰,會合著當前壁火,一霎間形成汪洋大海,人儿漫
淹,呼救無能,是那般抽去了骨頭的懶散,真似已融化為一灘泥水,永無止境的癱在了他的
怀里……
一只長尾山鼠,恰于其時忽然出現眼前。靜寂時空頗似形成了惊天動地的震撼。
緊緊偎依著的一對人影,驀地兩下分開,其時火光閃爍里,那只擅入禁地的長尾山鼠,
“咕”的惊叫一聲,箭矢也似地飛躍而起,一徑穿窗而逝。留下來的气氛,卻似一陣扑面的
微風,淡淡的地人深省。
雙方相視一笑。經此一攪,已不复先時之熱熾,情緒的轉變何以微妙如斯?
往壁火里丟進去一塊干柴,君無忌沉默著訥訥說道:“這里早晚寒冷,如果不生火,你
是挺受不住的。”
春若水迎著面前的火,在鋪著的一塊獸皮上坐下來,腳腿伸動之際,才發覺到自己身上
衣衫十分肥大,一雙褲腳,雖經卷起,仍然是多出了老大的一截,袖子也是一樣,眼前缺少
一面銅鏡,看不見自己這身打扮的怪异形狀,想來當是十分滑稽,不覺低頭笑了。
這襲單衣,不禁使她又聯想到以前為飛鼠所傷,草舍療傷時的穿著,仔細瞧瞧,正是同
樣的一身,前后聯想,不禁感慨系之,禁不住妙目輕轉,深情地向君無忌注視過去。
君無忌智珠在握,有些話不需多說,他也明白,有些話,惟恐為對方帶來傷感,故此回
避,那么剩下來的話,也就不多了。
“啊!”春若水像是忽然想起:“我一夜沒回去,家里怕急坏了。這可怎么是好?”
君無忌“哼”了一聲:“你放心吧,我已叫小琉璃到你家去過了。”
“這樣就好。”春若水卻仍不放心地輕輕嘆了一聲:“你是不知,我母親最是對我挂
心,平常有點小傷小疼,她都會大惊小怪,如果知道我受了這么重的傷,不知會急成了什么
樣子!”“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君無忌說:“我特意要小琉璃撒了個謊,就說你在‘紅雪
庵’尼庵許愿,那里尼姑留你住下結個善緣,約有三四天的逗留,這樣可好?”
春若水忍不住笑了:“你可真聰明,怎么會想到‘紅雪庵’呢,那是我娘常去的地方,
真要說別的地方,她老人家還許不相信呢!”
君無忌點點頭說:“這樣就好,只是我生平不擅說謊,事過境遷之后,你再照實回稟令
堂吧!”
春若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想想還有兩天的時間逗留,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高興,這三天
石室逗留,無异天公作美,特意思賞給自己的,雖然說用以酬償的代价,竟是自己几乎喪失
的性命,只是傷痛畢竟已成過去,面對自己的卻是心上人的長相 守,傾心盡談。
三天容或說是太短了,卻也得來不易,那是以往連作夢也夢不到的,這么一想,也就知
足了。三天以后呢!那時自己便得告別情人,面對著殘酷的現實,接受命運的安排。三天,
三天,這短短的三天,很可能便是自己生命里惟一与他所僅有的獨處日子,它將永遠在自己
心版上刻下記憶,想著想著,她的心碎了。
她可不愿再哭了,特別在君無忌面前。她想,這三天自己要以最喜悅的心情,最浪漫的
情調去享有它,因為舍此而后,便什么也沒有了。
君無忌微笑著說:“這里地勢絕高,很多地方白雪未化,景致絕佳,明天你起個早,我
們可以到外面走走,對面有一道瀑布,映著新升的太陽,真美,你一定喜歡,只是你的傷勢
還沒有大好,怕是走不遠。”
春若水說:“不,我能走!”那樣子開心极了。
“要不,還是我背著你吧!”
“那……可就累了你了!”
“你不愿意?”
“不……”她說:“我太愿意了!”說了這句話,才自覺出過于坦誠,竟把心里的話都
說出來了,一時大為羞窘,臉也紅了,偷偷看了他一眼,卻似未覺,心里才似略安。
君無忌撥弄了一下爐火,濺出了許多小火星。“這里有天山特產的雪雞,就是剛才你吃
的那种,味道可好?還有很多野生的東西,如果你喜歡,明天可以摘一些回來。”說時,他
轉過臉,近近地注視著她:“昨天你不該到朱高煦那里,太危險了,你也許還不知道,他如
今身邊有能人守護,你絕不是他的對手,平白喪失了性命,豈不冤枉?”
春若水默默听著,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你父親的事,我一直留意,据知目前平安。海道人斷言他有惊無險,他的卦相很准,
頗有預知之明,希望這一次沒有料錯才好。”
春若水只以為他會說出自己与朱高煦之間的婚事,那無疑是大殺風景之事,只是他卻沒
有。
忽然她心里惊了一惊,莫非他竟然不知,朱高煦之所以羈押父親,乃在于迫婚自己?以
至于,他當然更不知道自己即將要舍身救父之事了?
這個突然的念頭,由不住使得她大大吃了一惊。想想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自己這個
假設是對的,那么,很可能就連父親之失身囹圄,乃系朱高煦所策動這件事,他還不一定知
道,頂多只有在怀疑而已,而海道人并沒有把為自己算命的事詳細地告訴他,其實這件事,
除了當事人自己和漢王朱高煦之間而外,局外人誰又知道詳情?知道的人,更不會輕易開
口,以至于君無忌這般精明仔細的人,這一次也被蒙在鼓里了!
這番猜想,一經确定,春若水不禁心內大生忐忑,仿佛有些落寞,那是一种悵悵失落的
感覺,陡然使她警覺到自己被自己的聰明所愚弄了!可真是悔也不及。
如果是眼前這番邂逅,安排在自己答應下嫁朱高煦以前,那么一切的情形將是大大的不
同,看來自己前此的諸多猜測,包括君無忌与那位沈姑娘之間的愛情在內,全屬子虛烏有之
事,事實証明,即使沈姑娘對他曾有救助之情,彼此不無好感,但是基本上,他們卻是站在
敵對的立場,又如何能像自己与他,全系自然結合來得合情合理?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即
將舍身高煦之事,自不會有應有的熱烈激動反應,自己卻因此誤會他的無情,心灰意冷之
下,乃自作出了大錯特錯的草率決定。
一瞬間,她有無限感傷,恨不能再一次扑向君無忌怀里,放聲大哭一場,只是,在君無
忌若似有情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卻反倒報以一笑,笑顏里包涵著的辛酸,也只自個儿心里有
數。
人的思維,瞬息万變,也真太奇妙了,有時候為了矜持一份不必要的表面美好印象,卻
將無限辛酸淚水往肚里咽。既然是已經認定了的事,既然已是無能反悔的事,又何必再去提
它!徒令人不快,反倒破坏了眼前的快樂气氛。
略略地閉上了眼睛,此刻,她心里只了一個念頭:“還有兩天的時間,好好的珍惜吧!”
“你是一個很美的姑娘。”君無忌破例地吐出了他的心聲。這句話甫自傳入春若水耳
朵,真使她為之怦然一惊,方才閉起的眼睛,倏地睜了開來,眼神里不胜惊喜,其實卻若有
憾焉,遺憾著這聲贊美,來得太晚了。
她几乎不敢正視對方那雙眼睛,才抬起的目光,又垂了下來,落在了自己那雙赤裸著的
腳上。
君無忌接下去道:“你更有一個快樂而幸福的家,雖然令尊這几天陷身囹圄,但是我預
料他很快就會回來,必要的時候,我會去找朱高煦。”
“你……”春若水看著他,一時真不知道怎么說才好。
君無忌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瞬間充斥著的的光彩,似乎在壓制著一种仇恨,“我對他已
是忍無可忍,你已經知道前此我飲酒中毒之事,這件事雖沒有十分的証据說明是他所為,但
是几乎可以斷言,定是他所主使!”
春若水呆了一呆:“只是,這又為了什么?他為什么要害你?”
君無忌看了她一眼,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苦笑。關于他与漢王高煦,甚至于与當今皇帝的
极不尋常關系,無异是一個极大的穩秘,不要說當事人本身了,即使知道這一事件的局外
人,一旦走漏了口風,均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自然切切不宜出口。
“當然是有原因的!”君無忌略似歉然地道:“你就不要再問了。因為這對你是沒有好
處的。”
春若水默默地看著他,心里充滿了好奇,對方即然不欲多說,問也沒有用。
君無忌頗似悵恨地道:“這件事我曾仔細地盤算過,盡管朱高煦身邊如今有許多能人守
護,我若決心要取他性命,卻也不會是什么難事。只是此人卻也有頗多可取之處,特別是在
當今朝廷對外用兵之時,朱高煦是眼前惟一可以穩定大局之人,殺了他,白白便宜了北方的
韃子,對邦國人民,都十分不利。”
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在石室內走了几步,像是抑壓著說不出的悶气,在春若水注視之
下,他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嘆息,“你現在應該知道,我對他只抱著一种什么樣的態度了?為
了眼前邦國不能不忍一時之仇辱,畢竟個人仇恨事小,國計民生事大,在這個大前提下,不
得不暫令他逍遙一時。”
春若水冷冷地道:“這么說,他就可以一直繼續為惡,做坏事了?”
“也許他的气數就快要盡了。”君無忌苦笑道:“雖然世道充滿了不公,我仍然還是相
信冥冥中的天理報應,朱高煦怙惡不悛,劫數當頭,依然是無能逃脫,不相信就等著瞧吧!”
這番話听在了春若水耳朵里,一時真是感慨万千,然而,她卻宁可不再去多想它。
山居晨昏都顯得特別的快,談話的當儿,天色已是大黑。
君無忌驗看了一下她肩上的傷,發覺腫勢已退。搖光殿精制靈藥,果然妙用非凡,再加
上君無忌以本身內功灌輸得法,莫怪乎康复得如此之快。春若水又請教了許多有關練气的要
訣,君無忌知無不言,舉一引三,春若水惊喜之余,可真是收獲不淺,問答之際,才發覺到
對方所知真個博大精深,春若水直是感覺,宛若置身于寶庫,俯拾皆是,受益之大,出乎想
象。
空山宁靜,万簌俱寂。二人興致很高,在暖洋洋的爐火烘襯里,約莫又談了一個更次,
才分別盤膝就坐,作每日必行的睡前吐納靜坐功夫。
君無忌內功深湛,已可完全以靜坐代替睡眠,春若水卻還不行,調息靜坐了一個時辰,
出了一身大汗,便自醒轉過來。
是時,爐火已呈余燼,僅得孤燈熒熒搖晃出一室的凄涼。
昏黯的燈光下,她打量著君無忌背后的坐影,似見一幢白白的霧气,散發自他頭頂天
庭,偉岸的坐姿,一似扣地座鐘,紋絲不動,料必對方正是气轉河車,通過重樓要緊關頭。
由于日間君無忌耗損元气過劇,此番運功,當是有所裨益,至以為要。春若水直覺得便
不欲打攪。
她原想在壁爐里加上一些柴,卻深怕此舉惊動了他的運功,因以臨時中止。
方才她服了搖光殿精制靈藥,又為君無忌強大內力灌輸,此番運功靜坐之后,只覺得全
身上下,無比舒泰,仿佛無事人儿一般。由于白天覺已睡足,不再思困,又不便出聲,生怕
吵了對方安宁,一時真不知如何是好。當下輕悄悄地站起身來,掂著腳走向窗前,隔著一扇
小小橫櫺,向外面靜靜張望!
無异是一天宁靜。明月當頭,河漢無際,一天繁星各自放光,將此遠近山巒照耀得一派
通明,宛若撒下了一片銀沙般的詩情畫意。
春若水這一霎神清气爽,既不欲強自入睡,又怕出聲打攪了君無忌的靜功調息,外面夜
色如此优美,忍不住便想到出去走走。
當下她悄悄地套上了鞋,把君無忌的一件皮裘披在身上,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門前。
石門開啟甚易,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音。現在,她已靜靜地仁立室外。只覺得眼前一片銀
白,點綴在亂石峰嶸的山巒之間,星月皎洁,融匯著大片白雪,交織成亮若燦銀的一片琉璃
世界,染目所及皆都是一點點跳動的靈光,啟發著她的靈思……左側方那一片彌天蓋野的白
云,勢若海潮,襯以峻岭自雪,益增無限气勢,一天繁星,直似低到舉手可攀,上下交映,
宛若置身于神仙世界,來到了奇妙的夢境。
春若水看了一晌,震惊于這般气勢,先是心鼓雷鳴,繼而瞠目結舌,半天才似回過念
來,低低地贊了聲:“妙啊!”由不住輕輕移步,向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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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隨著身子的前進,景致更有不同。
猛可里響起了凄厲的一聲猿啼,觀其聲勢起自對岭f,其聲高亢,仿佛一把鋒利的尖
刀,突地划開冰封的天幕,乍听下,真有惊魂奪魄之勢。
偏偏余音蕩漾迂回,歷久不歇,于此幽冥中夜,平添無限深凄、壯觀。
春若水不自禁地定住了腳步,感到有些儿害怕,一顆心更是起伏跳動不已。連峰ff中
夜猿啼,原已懾人心魄,四面雪光所匯集的襲人寒風,更似万千鋼針,一古腦地投向人体,
冷得她一個勁儿地直打哆嗦。体傷初愈,簡直無能招架。
這般景色、气勢,偏偏無福消受。春若水這才警悟到,一個人的胸襟气魄,原待于大自
然的洗練淘淬,一分根骨,一分造化,卻也勉強不來,准乎此,那“仙風道骨”、“神姿清
澈”的造型,畢竟有別于凡夫俗子的意態庸俗,所謂的“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正是冥冥
中大自然的造化之功呢!
她一面把身上皮裘裹緊了,兩只眼睛卻貪戀地向對岭眺望著,敢情為對岭那一道無聲的
玉泉飛瀑所吸引,不自覺地便自向前走了過去。只是寒气襲人,冷得她簡直挺受不住,身上
雖然裹著君無忌的一襲皮裘,感覺上竟似沒有著衣般的單寒,無可奈何,只得加速了腳步,
直向一片石林間奔去。
俟到身子進入石林,才自覺出寒冷大減。當下也就顧不得欣賞眼前美景,先找了個背風
處坐下,強自鎮定心神,隨即運行起吐納調息之功,直到“坎离”相交,小腹生熱,身上才
复興起了舒泰的暖意,便自匆匆站起。
這一站起,卻讓她意外地吃了一惊!一條人影,宛若臨空巨鳥,呼地由面前掠過去。
春若水嚇了一跳,本能地忙自蹲下了身子,透過當前石林空隙,清晰地看見一條纖細人
影,倏地倏落于石林尖峰,旋踵間已臨當前。
冷月繁星,映襯以皚皚白雪,所見极清。春若水方自認出來人是一個身披狐裘的長身少
女,后者已玉樹臨風般現身當前。
來人少女似乎已有所見,隨著她落下的身勢,清叱一聲,右掌驀地直劈而出。這一掌直
認著春若水藏身之處發來,掌力疾勁,聲若裂帛。春若水万万沒有料到這個時候竟會遇見了
這么奇怪的人,乍見之初即以重手傷人。來人少女功力极是精湛。這一掌幸虧有石筍在前抵
擋,掌風擊處,石屑紛飛,隨著來人少女的一聲清叱,窈窕倩影,騰空躍起,一起乍落,已
向石后抄落下來。
春若水大傷初愈,原是不便施展身法,卻也不能坐以待斃,眼看著對方少女功力了得,
生恐力她掌力擊中,心里一急,隨手自地上摸了一雙石礫,揚手直朝著對方來勢用力擲出。
來人少女身勢几將下落的當儿,驀地向后一收,凌空一個倒翻,呼嚕嚕已自退出了丈許
開外。
一經施展,更不稍緩須臾,春若水不待身勢略定,隨即連續兩個快速施展,“扑扑扑”
疾風回蕩,宛若大鷹扑揚,起落間,已扑出石林以外。
觀其身勢,不可謂不快了,無如眼前這個長身少女卻是放她不過,身法之快,更是出人
意料。春若水身子方自站起,眼前人影飄動,對方人影,已到了眼前。這一霎無异惊險万
狀,春若水情急之下,不假多思,右手抖處,猛地向對方臉上抓了過去。俟到她手掌遞出一
半,才自發覺到對方少女那張臉极為眼熟,心中一惊,卻已無能收回。
來人身手端的了得。春若水一待發覺招式用老,想要收回,其勢已是不及。即為對方少
女巧妙地拿住了腕脈上關寸要口處,頓時動彈不得。
至此,雙方目光交接,才算把彼此看了個清楚。春若水几經凝神,才自肯定認出了對方
正是那個被疑為來自搖光殿的沈姑娘。這個突然的認定,登時使得她心里一陣惊慌,待要抽
身而退,卻是万万不能。
沈瑤仙的表情,卻似比她更為惊訝,“哦!是你?”說話時,手指已自松開,卻是滿臉
迷惑表情,“春若水,春大小姐,會是你么?……你怎么會在這里?”一邊說,那一雙黑黝
黝的眼睛,早已在對方全身上下轉了十万八千轉,越是扑朔迷离。
春若水惊魂甫定,身子后退了几步,被對方這么一問,再看看自己這一身,卻是窘迫不
堪,一時几乎呆住。停了好一會儿,才自轉過念來。
沈瑤仙那雙明亮的眼睛,真像是比劍還要鋒利,死死地盯住她,分明疑團未釋,等待著
她的說明。
春若水被她看得怪不自然,聳了一下肩,嗔道:“怎么不會在這里?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么?”
沈瑤仙越是不解地道:“半夜三更放著覺不睡!你發瘋了?”
“你還不是一樣。”春若水干脆硬下臉來,卻也不甘輸口的反唇相譏。說了這句話,她
隨即轉身自去。沈瑤仙只是冷冷地瞧著她。走了几步,春若水卻又停下,心里忖著:我豈能
就此轉回?若為她發現了君無忌的住處,那還得了?這么一想,她就改了個方向,繼續前行。
沈瑤仙仍然站在原處,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春若水走了十几步,才自覺出,這里是個孤峰,四面絕壑,哪里有路可通?除了上下可
行,簡直別無可行。這可就面臨一個難題了。住上去,無疑通向君無忌居住石室,一個不
好,便有暴露石室藏處的可能,往下走,無盡無止,卻又上哪里去?自己体傷未愈,一來不
便過于勞累,再者三更半夜,認路不清,下行山勢連綿,無盡無休,慢說自己毫無山行經
驗,就是久于此道的人,也不敢失之大意,万一迷了路,那可是死路一條,卻是莽撞不得。
這么一想,不禁又停了下來,上下左右皆不得行,可真是作了大難。
“你是要上去還是下去呢!”听見話聲時,沈瑤仙顯然已來到了面前。話聲方歇,隨著
她舉手之處,只听得“呼”一聲,一團火光已自亮起。
那是一個制作精巧的引火器,火焰自一個特制的噴口吐出,較諸一般江湖中人所使用的
“火摺子”看來方便得多,而且所發出的火光也強得多,噴出的火苗子足有尺許來高,黑夜
里看來尤其顯眼,附近山石樹木,一時無所遁形,俱都被映照得十分清晰。春若水自是也不
例外,登時暴露于火光之中。
“你……要干什么?”看看自己這一身,的确是臊得發慌。全身上下,除了那雙靴子是
自己的以外,全是借穿君無忌的,以無忌之高大魁梧較之若水之窈窕婀娜,自是不成比例,
這一些看在了沈瑤仙眼里,不啻疑竇大啟,臉上更不禁充滿了迷惑。
“這是怎么回事,你真把我弄糊涂了!你穿的都是些什么?是誰的衣裳?”
春若水不禁臉上一紅,這事說來話長,一時礙難回答,干脆給她來個不理不睬,把身子
掉了過去。
沈瑤仙突地收起了手上打火器,一雙明亮的眼睛,卻是眨也不眨的盯著她。
“哼!你以為不說話,我就猜不出來?”
“你猜!什么?”
“君無忌!”
“君……無忌!”
“別裝了。”沈瑤仙一剎間冷下臉來:“告訴我,他住在哪里?”
一面說,環目四盼,越似生气地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住在附近不遠,想不到你……”
春若水忍不住插口嗔道:“你別亂說,我只是在這里養傷。”
“養傷?”說時,她緩緩前進了兩步:“這么說,你受傷了?”
“是又怎么樣?”
春若水賭气道:“關你什么事。”
“哼!好厲害,倒要看看你這個傷是真的還是假的?”話聲方歇,陡地一掌直向春若水
臉上擊來。春若水倏地一惊,忙自閃身,卻不意沈瑤仙這一手原本就是虛招,旨在誘使對方
上當。春若水這么一閃,正好中了她的詭計。須知“搖光殿”絕技,變幻莫測,沈瑤仙得力
于殿主李無心的親自調教,視同己出,成就自是不凡,這一手“迷宮換掌”,施展得簡直無
懈可擊。隨著她的出手,整個身子宛若春風一掬,驀地襲了過去,春若水原本就不是她的對
手,更何況眼前功力未复,一身衣著,又是這般肥大,揮動起來,不啻大費周章,如此一
來,簡直防不胜防,不及退身半步,已為沈瑤仙一只纖纖素手,陡地貼在了小腹之上。
這地方位當“丹田”,藏伏著“气海”一穴,最稱要害,沈瑤仙果真有意要置其于死
地,只消七成功力向外一吐,春若水定當濺血當場。她卻不此之圖,也沒有這么狠心。正如
所說,沈瑤仙此舉不過旨在試探她的內气真力,如果春若水果真負傷,一探之下,便當分曉。
春若水嚇了一大跳,無意之中,為對方掌勢貼中腹下要害,這一瞬無論攻防,俱已不
及,复覺得小腹上一陣奇熱,似已為對方內气真力攻入,由不住嚇得一呆,只以為對方毒手
之下,性命休矣。卻是万万沒有想到,沈瑤仙不過只是試探她的內气真力而已,掌上熱力一
經吐出,立刻又自收回,整個身子卻在同一時間,野鶴振空般地拔了起來,飄出七尺開外,
翩翩如一片落葉,落身于一根石筍之巔。
春若水雖不曾為對方功力所傷,卻以猝當巨力,全身大大地震動一下,一連后退了兩
步,差一點坐倒地上。這番動作一經落在沈瑤仙眼里,當知對方所言非虛,确似功力大遜昔
日。
“你果然受傷了!不過看起來已經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哪一個好心的人救了你?”
即使在黑夜里,春若水卻也能感覺出,對方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自眨也不眨的盯著
自己。春若水賭气地扭過了身子,不答理她。
沈瑤仙何等聰明,看在眼里,豈能會有不知之理,“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了!不用說,
又是那一位好心的君先生了?”忽然她寒下臉來,上前一步道:“他住在哪里?告訴我!”
春若水气不過地看了她一眼,依然是一句話也不說。她想到了剛才君無忌所說的話,看
起來,這個沈瑤仙果然是來自搖光殿的人,旨在找君無忌尋仇來了。這么一想,頓時吃惊不
小,一雙眼睛禁不住充滿疑惑地轉向對方看去。
沈瑤仙說:“為什么這么看我,難道你听不懂我的話?”
春若水強作出一個微笑說:“你這個人真奇怪,你以為君無忌會住在這里?我已經告訴
你我不知道,為什么還要多問?”
沈瑤仙冷冷地看著她,暫不置言。這一霎心如電轉,思忖著:“我又何必与她多費唇
舌,先給這丫頭一個厲害,把她拿到手里,還怕她不乖乖地帶我去么?”可是緊接著另一個
念頭,卻又頗不以為然,算了,她身上還帶著傷,這么一來,倒似我在乘人之危!既然她現
身附近,料必住處不遠,還怕找不到么?這么一想,干脆不再多說,看看春若水,作了個神
秘的微笑,倏地肩頭輕晃,野鶴振飛般的,已自拔空直起,緊接著三數個起落,直向著絕頂
巔峰,猱升而起。
春若水想不到對方忽然間,竟會有此一手,由于沈瑤仙投身之處,正是君無忌所居住的
石室藏處,直以為已為對方看破了行藏,心里略吃一惊,一時顧不得体傷未愈,緊跟著她起
勢之后,施展全身之力,也自騰身躍起,緊緊跟了過去。
此去峰頂,原本就沒有多少路,二女身法又是如此之快,一前一后轉瞬間已到了盡頭。
沈瑤仙身勢甫定,倏地回身以待,緊接著春若水也自來到眼前。
只以為對方已看破了行藏,春若水自是吃惊不小,行色間不免慌張,身子方定,惊心未
已,才發覺到沈瑤仙出乎意外的冷靜,正自用著一雙澄波眸子,靜靜地觀察著自己。春若水
心里一動,這才知道自己一時大意,情急間不察,自己露了破綻,正所謂“事不關心,關心
則亂”,這番失措動作,一經落在了沈瑤仙眼中,無异不打自招。心里一惊,眼巴巴直向著
沈瑤仙臉上望去。
沈瑤仙挑動了一下細長的眉毛,頗為惊訝地說:“咦!你跟著我干什么?”
“我……”春若水不慣撒慌,忽然為對方這么一問,頓時無言以對。
偏偏沈瑤仙剔透玲瓏,那一雙顯示著絕頂聰明的眼睛就是放不過她,直直地逼視著她,
像是把她看了個全身透穿,一點也藏不得私。
春若水立刻覺出自己又錯了,一時愈顯慌張,臉上紅白不定,倉猝間直似在對方湛湛目
神之下,敗下陣來。
沈瑤仙透過對方表情,越加确定自己猜測不錯,那就是君無忌一定藏身在這里了。她隨
即移動視線、緩緩向附近小心觀察。這地方既當一岭巔峰,當知腹地不大,若是認定了藏有
秘密,便只有正中石峰。把一切看在眼里,沈瑤仙隨即不再遲疑,身形輕晃,异常輕靈地已
閃身崖前。
春若水目睹下,心里更是吃惊,那是因為對方落身處,分明正當石室入口,方才自己出
來,一時隨興,也不知是否關好了門?若有大意,落在了對方眼里,定將無所遁形,心里一
急,由不住又自向前踏了一步。
沈瑤仙冰雪聰明,偏偏心細如發,雖在動作之中,卻不曾對春若水有任何疏忽。這時見
狀,心里便已篤定,當時后退一步,右手凝具功力,以劈空掌力一掌直向當前石壁擊去。掌
力充沛疾勁,這一掌旨在探測虛實,雖說并非全力施展,卻也相當可觀,掌風過處,石屑紛
飛,發出轟然一聲巨響,靜夜里真有惊人之勢。
一掌既出,更不遲疑。隨著她出手的掌勢,雙手連續向外發出,配合著她轉動的身勢,
乃是一系列的“如意進身掌”式,罡烈的掌風,擊向石峰,固不能有所震撼,只是迂回的風
勢,所發出的尖嘯聲,卻是凌厲十分。
驀地,一扇石門,隨著她劈出的掌風,霍然開啟。春若水早已提高警覺,眼看之下,不
由大吃一惊,雙腳頓處,箭矢也似直向室內縱入,沈瑤仙慌不迭也自搶身跟進。
雙方身法都夠快的,几乎同時扑了進去。在春若水的意識里,只以為沈瑤仙會猝然對君
無忌有所加害,后者很可能由于坐關正當要緊關頭,一時不克分心,而致受創。有此一番顧
慮,才致顯現得如此張皇,哪里想到,二女以迅雷不及掩耳快速身法,先后扑入石室,室內
卻空空如也,并不見君無忌的人影。這一霎爐火盡熄,壁間燈盞,卻依然燃著,燈焰熒熒,
散發出一派淡淡青光。
春若水正自為君無忌安危挂心,見狀自是高興,喜滋滋地轉過身來,看向沈瑤仙,倒要
看她如何自處。
沈瑤仙無意間發現了這處石室,一時大為惊訝,君無忌雖不在,她卻并不在意,要緊的
是既已發現了他的住處,便已掌握了他的行動范圍所屬,又何必在乎他的一時出沒無常?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沈瑤仙也同她一樣地報以微笑。當下她輕移身軀,走向君無忌前此
靜坐之處,彎下身來看看,又伸出一只手在皮褥上摸了一下,顯然余溫尚在,不用說,瞬間
之前,猶有人在此靜坐,這個人是誰?實已呼之欲出。
“想不到這里竟有這么個好地方,要不是你帶我來,我真的一輩子也找不著。”目光一
轉,看向春若水,長眉微分,淺淺含笑道:“你真是好福气,竟能在這里養傷,還有人親切
的就近照顧,怪不得樂不思蜀了!”話聲悅耳,是那种摻有蘇州口音的京語,聲音不高不
低,甚是動听,卻有一种凝而不散的迂回勁道,直似穿壁而出,將聲音傳之室外,顯然引自
內功中极上乘的“九轉河車”心法。這個來自“搖光殿”的神秘姑娘,真有鬼神不測之能,
果真存心与君無忌為敵,后者是否仍能保持著以往“百戰百胜”的光榮戰績,可就大堪存疑。
話聲出口,沈瑤仙已姍姍步向側面新開的那扇橫窗,自此外眺,一天星月,分外燦爛。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眉眼間不無所感,迎著一襲月光,益見其神姿清澈,如瓊林珙樹,卻是
高秀越逸,綿密精嚴,令人難以捉摸的詭异精奧。
春若水自忖著君無忌已是有防在先,大可不必為他過于擔心,沈瑤仙既是一派從容,自
己又何必自示其短!一念之興,她隨即暫釋憂怀,轉向壁間,拾起兩截松枝,加入已是灰燼
的壁爐,幸得些微余燼而燃,不久便自引著,散發出熊熊火光。
沈瑤仙其時已自個儿在鋪有獸皮的石墩上坐下。春若水也坐下來,四只同稱美麗的剪水
雙瞳,不期然地便自又會合在了一塊。實話說,她們雖然過去見過几面,卻屬流离倥傯之
間,雖曾動手過招,也只在片刻之間,卻不曾像眼前這般心平气和地互相凝視,切切對望,
自是纖維畢現,一些儿也不容藏私。
爐火熊熊,洋溢起的和煦暖意,隨即驅散了室內砭骨的奇寒,卻也似驅散了彼此一上來
的隱隱敵意。透過了雙方清澄明澈,像是會說話的那雙大眼睛,更像似惺惺相惜!這原是人
性中至美的情操,只有在冷靜后,明真見性的一霎,才得顯現。
“春小太歲!”沈瑤仙唇角微牽,含著微微的笑,靜靜地瞧著她說:“信不信,我听說
你的大名已經很久了。”
“結果你一定很失望,是不是?”春若水看著她訕訕地說:“因為我的武功比起你來,
差得太遠了。”
“不錯!”沈瑤仙說:“如果僅僅以武功來作比較,你當然不是我的對手,但是,作為
一個人來說,應該有更值得推崇的价值,武功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尤其是我們女人,她所顯
現的光彩,有時候并不在于外表的誰強誰弱。”
說到這里,她忽然中途頓住,娟秀而有英气的臉上一霎間顯現出淡淡愁懨,那是一种落
寞的感傷,更似若有所憾,“所以,珍惜你的一切吧!”這時,她娟秀的臉上忽似罩下了一
層寒冷,不禁苦笑道:“關于今夜之事,我也自覺遺憾,打攪了你們的興致,但是,那卻也
是無可奈何之事。”
話聲稍頓,右手輕掄,已把背后一口青沙魚皮、形式古雅的長劍摘了下來,那一雙湛湛
目神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便自落在了這口帶鞘的長劍上,一剎那間,似激起了她的意志豪
情,畢竟她還不曾忘記此行的重要任務,卻也不是輕易放棄原則的人。
這口形式古雅的長劍,平平地擱置在她身邊石案上,顯示著她的耐心与無比從容。春若
水几乎已看穿了她的意圖,原己平靜的心,再一次為之紊亂。“你……要干什么?”
“等他回來!”微微一笑,她看向春若水,長眉輕輕一挑:“他一定會回來,是吧?”
這個“他”當然指的是君無忌,其實心照不宣。
“然后呢?”春若水眼睛里滿是惊恐:“他回來以后呢?”
沈瑤仙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落目于几上長劍,妙目一轉,看向春若水:“你好像很緊
張,為什么?”
“為什么?”春若水再也不想掩飾她的偽裝:“到底又為了什么呢?君無忌為人正直,
他……”
“我比你更清楚他的為人!”沈瑤仙插口道:“這是我与他之間的事,你不必多管,再
說,只怕你也管不了,所以,我要是你,大可在一旁靜坐不言,坐山觀虎斗,何樂而不為
呢?”
春若水原已站起,聆听之下,緩緩地又坐下來。只是她卻按捺不住心里的一口悶气,忿
忿地道:“哼!你真的以為他會回來?”
“他當然會回來!”沈瑤仙微笑著搖了一下頭,道:“看起來,你認識他還不夠深!”
“難道他這么傻,明知道你在這里等他拼命,還會回來?”
“這就是他不同于常人之處!”沈瑤仙冷冷地說:“也是讓我最敬重的地方!難道你不
這么認為?”
春若水忽然站起來說:“好吧!那我們就干脆到外面去等他吧!”
沈瑤仙淡淡一笑道:“你對他果然情深意重,用心良苦,怪不得君無忌如此風骨之人,
亦會為你所動,只可惜你的苦心白費了!”
春若水被她說破用心,臉上一陣發紅,無如事關君無忌生死大事,也只得暫時豁了出
去。正打算拼著為她嘲笑,也要來到門外,將石門大開,如此君無忌返回之先,必能有所窺
知,也就可以事先預作安排,或可避卻一場生死之爭。想到就做,春若水心里思忖著,正待
向門外走近,石門忽然開啟,魁梧軒昂的君無忌,竟已當門面立。
“啊!你……”乍見之下,春若水惊得呆住了。
沈瑤仙略含微笑的眼波,靜靜地由她臉上掠過,宛似在說:“如何?”然而,畢竟与君
無忌的相見,不可忽視,万不能掉以輕心,是以,她的眼睛在轉視向君無忌的一霎,多少顯
示出事態的嚴肅以及無可奈何的凄涼,“我知道是你回來了!”沈瑤仙凄涼的目光,平靜地
向他注視著:“這地方真隱秘,要不是我無意來到了這個山峰,一輩子也找不著!”
“但你還是找到了,歡迎之至!”一面說,君無忌脫下了外罩的一襲皮裘,接著,他由
一邊石桌上拿起了瓷壺,轉身門外,很快的轉回來,壺內已滿盛白雪。接著他把壺置于爐火
上,含笑道:“這里主人,留有上好香茗,難得兩位嘉賓俱都在座,如此良夜,正可盡興一
飲,沈姑娘可有此雅興,等得么?”
沈瑤仙淺笑點頭道:“那我就叨扰你了,走了半夜,正口渴呢!”
君無忌頗是高興地取出了一個小小錦匣,內盛小巧杯皿,置于几上,壺水既沸,即淋其
上,謂之“暖壺”,再置茶葉,添水再棄,第二過,容少悶片刻,才徐徐斟向各人杯內。
二女這才注意到,面前這一套小巧杯具,晶瑩透澈,宛若明珠美玉,細察之下,才自發
覺果然是上好美玉所琢,試看玉質純白,宛若羊脂,更仿佛能自行放光。握在手里滑潤而有
溫澤,令人愛不釋手,顯然世罕其見,當屬稀世之珍。
春若水心里惦念著他們的一触即發,卻也無心顧及其它,倒是他們雙方,自見面之始,
即顯現出一派從容和諧,固不曾論及尋仇交手之事,眼前之煮茗待客,名器饗人,更似友誼
深摯,哪里看得出一些敵對气氛?春若水看在眼里,不免暗自納罕,以此斯文相處,万難料
想到隨后你死我活的拼殺格斗將會如何發生!她的一顆心是那么忐忑難安,下意識里,每每
對沈瑤仙投以注目,窺測著她的事發突然,有所异動。
偏偏沈瑤仙的興致如此之高,眼前更似陶醉于玉器香茗。美目顧盼,巧笑嫣然,十足的
美人胚子,襯以月華爐火,平添無限嬌媚。
“好可愛的杯子!”說時,她側過身來,把玉杯舉高了,迎著橫櫺瀉來的一抹月華,纖
手白玉,兩相映輝,小小杯盞,真似一顆發光体,閃爍出一片璀璨,茶色晶瑩,滲之欲出,
色如琥珀,顫顫欲滴。至此,沈瑤仙的笑姿,更增迷艷,美目輕盼,看向主人道:“如果我
沒有猜錯,這便是名滿天下的‘夜光常滿杯’了,可是?”
君無忌頗似意外地點了一下頭:“姑娘高見,正是此物,卻不知,你是怎么認出來的?”
沈瑤仙微笑道:“暫時給你打個啞謎,不告訴你,不過,我對此杯早有耳聞,确實無限
向往。”微微一頓,目光里含蓄著几許神秘,若有所思地看向君無忌,緩緩說道:“如果真
是傳說中的夜光杯,應是一組五只,這里卻少了兩只。”
君無忌略似一怔,含笑道:“姑娘好見識,看來我是藏私不能了。”一面說,隨即抽開
匣格,現出下面的一層,于細錦襯墊里,現出另外兩只小巧玉杯以及一只形式古雅的扁平玉
壺。
“這就對了!”沈瑤仙目光一轉:“可以借我就近一瞧么?”
君無忌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她:“正要請教高明,姑娘請看!”
沈瑤仙隨即取杯在手,迎著一片月光細細觀賞了一回,一面含笑點頭,將兩杯一壺重新
放回盒內,“我久聞夜光常滿杯其名,渴望著能有机會一見,想不到今夜無意間竟會償了夙
愿,請恕我一時好奇,如此稀世奇珍,君先生你是如何得到?可肯賜告一二?”說時一雙妙
目,直向君無忌臉上逼視過去。
君無忌一笑道:“姑娘見問,敢不直說?實不相瞞,這套玉杯并非為我所有,只是受人
請托,代為轉交物主,不過直到如今為止,卻還沒有找到那位物主,無奈也只好暫為保管
了。”
“原來如此!”沈瑤仙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那位物主的大名是……”
“這就不便見告了!”一霎間,君無忌臉上罩下了無限凄涼。“茶涼了,二位姑娘請用
茶吧!”他隨即舉杯,一飲而盡。
沈、春二位姑娘亦先后飲盡杯中香茗。原來玉杯甚小,一飲而盡,亦不過恰适其口。茶
汁微苦,卻有透鼻奇芬,俟到吞下之后,口腔內才自隱隱泛出甜意。
春若水忍不住贊了聲:“好茶!”
沈瑤仙一笑回眸道:“你也喜歡茶么?”
春若水見她意態溫柔、言出斯文,較之先前凌厲出手,簡直判若二人,頗似“化干戈為
玉帛”之意,心中不由高興,無意間,乃對其產生了許多好感。諦听之下,不由含笑道:
“也只是喜歡而已,這味儿很像是西湖的‘六門旗槍’,不知對也不對?”
君無忌點頭道:“猜對了,二位姑娘年紀輕輕,想不到閱歷如此丰碩,令人無限欽服。”
沈瑤仙原也是嗜茶之人,以其特殊遭遇,幼隨李無心,久受其教,學識武功,世罕其
匹,只不欲人前賣弄。無如才高技精,舉之當世,難望得一知音,春若水一方之秀,清麗絕
俗,一上來即對她存有好感,惟此番邂逅,雖非對她,亦不免心生惺惺相惜。
雙方互看一眼,不自覺地相視一笑。
“姐姐方才說到的夜光杯,原來就是眼前之物,我也是早聞其名,想不到在這里看見。
真是名不虛傳,當真它會自己發光么?”春若水說道。
沈瑤仙听她竟忽然對自己改了稱呼,一時頗感詫异,只是當她發覺到對方的一派純真,
不染世態,也就甘于自承。
雙方相視一笑,多少心事感怀,盡在不言之中。
“我想是不會的,即使是傳說中的夜明珠,也絕不會在黑暗之中,自己放光,還是要借
助外來的光,引發它本身感光的折射能力。是不是,君先生?”杏目微轉,看向君無忌,此
一霎,分明凌厲盡去,只是嬌柔的大方儀態,确是我見猶怜。
君無忌亦不禁為她的絕世風華所吸引,只是卻保留著一份警惕,一個鎮靜如斯的人,也
絕不是一個輕言放棄原則的人。
“姑娘說的极是,這例子很明顯,就像姑娘你面前的這口寶劍,想來必然极其鋒利明
亮,很可能有截金斷玉之利,只是它也絕不會真的在無星無月的夜晚,自行放光的。”
“對了!”含蓄著靜靜的笑靨,沈瑤仙的目光,隨即投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口劍上。
剔透玲瓏的春若水,立刻有所覺察,自然地向她注視過去,默察著她的微妙反應。只是
春若水卻不曾看出絲毫异態,甚至于透過對方最稱敏感的那一雙剪水雙瞳,亦不見絲毫异常
神采。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到如此絕對冷靜地步,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正因為如
此,對方姑娘的下一步行止,也就益加的難以預知。
沈瑤仙已自長几上緩緩地拿起了她那口形式古雅的心愛吳鉤,纖指按動啞簧,將一口堪
稱明亮的玉泉青鋒,現諸眼前,迎以月色,立時光華大顯。
“君兄,你是此道的大行家,我這口劍,卻也當得上稀世之珍,你可知它的出處么?”
邊說己自合劍入鞘,一并遞了過來。
君無忌接過來,細看了一遍,特別注意它細窄的劍鋒,以及不同于一般的如意吞口,微
微點了一下頭:“我知道,這是至今尚存的殷商七劍之──一‘冰弦’,難得,難得!”
沈瑤仙頗似詫异地道:“你果然閱歷丰碩,看來是考不住你了!”
春若水好奇地問道:“為什么會叫這個名字?”
沈瑤仙正要回答,臨時又止住,卻把一雙眼睛看向君無忌,倒要听他怎么回答。
君無忌點頭道:“那是因為這口劍劍身較一般的劍要細窄得多,也薄得多,劈風有聲,
音若冰瑟,所以得名。”話聲方歇,振腕出劍。空中銀芒交映,“嗡”然作響,聲若老琴冰
弦,果然不同一般。一出即收,錚然作響中,已自回劍鞘內。
春若水既惊名劍之非比尋常,更感于君無忌之快迅出手,宛若惊電飛虹,料想著如有當
面敵人,定當難以防守,死于非命。她原來自負于一身武功,流花河岸已無人能出其右,卻
不知一夕風云,聚集了如此眾多奇人异士,姑不論眼前之君無忌、沈瑤仙──人中龍鳳,即
漢王高煦之一干手下,也不乏此道健者,更遑論那放浪形骸的醉道人,以及傳說中的什么李
無心了。春若水心里興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触,多少含蓄著自慚与內疚,對于往昔的任性
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直覺地感覺到膚淺幼稚,下意識里,更且對眼前的君無忌、沈瑤仙萌
生出新的敬意。
沈瑤仙接過了“冰弦”古劍,那一雙深邃的眼睛,頗似有所感怀地看向君無忌。這許多
年以來,除了師門的苗人俊之外,她不曾再見識過另一位杰出少年,有之,舍君無忌而莫屬
了,這個君無忌更似較她所想象猶要高出了許多,不只是武功學識,甚而內涵气勢,實在令
人心儀。然而,眼前這些都是她所急欲排除的。沈瑤仙的眼睛里,這一霎亦顯出無比的遺
憾,一种失落的遺憾。
“你的知識丰碩,并不限書本的一面,真令人欽佩。”緩緩舉起了手上的“夜光常滿
杯”,迎以月光,恰似拿持著一顆璀璨奇光的明珠。“這杯子真美!”她再一次發出了贊
美,美目微側,視向君無忌:“對于這套夜光常滿杯,我有一份好奇,如果你不嫌煩,可以
賜告一些它所不為外人知的底細么?”
君無忌點點頭說:“在下遵命。”于是接道:“据我所知,這夜光杯乃系自祁連山上好
美玉之精所琢制,為一千數百年前,當時西域向周朝皇帝所進的貢物,二壺五杯,茶酒皆
宜,這五只杯子,非但形式各异,玉質也各有不同,迎以月光,各呈异色。”微微一笑,他
信手拿起了面前玉杯,邀向月光,頓時呈現出一圈淡淡黃色,茶玉一色,宛若一体,較之沈
瑤仙方才所示,顯然又自不同。
“哦!”沈瑤仙惊訝道:“原來顏色不同。”春若水一時好奇,也把自己面前玉杯舉
起,透過月華,她的這只杯子所顯現的竟是一派艷綠,連帶著她的發眉皆碧。兩位姑娘目睹
之下,俱不禁叫起妙來。
“這是‘一触欲滴’的翠綠。”君無忌改指向沈瑤仙所持的那一只道:“這是‘玉滿而
流’的洁白,我的這一只卻是‘鵝黃羽絨’的疏淡,加上另外的兩只,分別是‘藕滿池塘’
的濃郁,‘天容海色’的粗獷,千姿百態,各隨人意,其名貴便自于此了。”
二女輕輕念了一遍,總計是“一触欲滴”的翠綠、“玉滿而流”的洁白,“鵝黃羽絨”
的疏淡、“藕滿池塘”的濃郁、“天容海色”的粗擴,合計為五。分別應在五只“玉杯”身
上的名號是如此的雅,以之對照眼前,一一應驗,并無絲毫夸大過譽。
二女年歲相若,童心未泯,喜滋滋地各自把玩一通,連連稱妙不已。
君無忌复為各人斟上新茶。
沈瑤仙再次舉步,迎向月光時,才自覺出天邊玉蟾,已不复先時之明亮。偏首爐火亦不
复先時烈熾。山靜猿宿,水涼鳥飛,當是曲終人散時候。她似有無可奈何的遺憾,一時臉色
戚戚,她确定終將無悖于此行宗旨。
“多謝你的盛情款待,此情景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之中,今生不會忘記。”微微一笑,
卻是凄涼的苦笑:“我的意思……如果我還能僥幸活著离開這里的話!”
君無忌微似一惊,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姑娘言重了,這里地勢空曠,天高日
遠,你既來得,當然去得,更無一人能与阻擋。”說話之間,他的表情亦顯深沉。湛湛目
神,其實已有所期,該來的畢竟還是來了。
春若水冷眼旁觀,一時心旌頻搖,花容失色,意料著自己最恐懼害怕的事,終于發生
了。她以异常關切的眼神,向君無忌、沈瑤仙注視過去,目光里顯示的是那种“無助”,甚
而“乞怜”,只是事有定數,顯然卻非她所能挽回的了。
沈瑤仙呆了一呆,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今夜我的來意?君兄?”
這“君兄”二字,清晰地吐自她的芳唇,听來別具余韻,卻似斷腸。說完,沈瑤仙已自
位子上姍姍站起。
君無忌點點頭道:“我明白,姑娘無需多說。”
沈瑤仙凄迷的目光,直直逼視著他:“這么說,我的出身來處,你也知道了?”
“略知一二!”君無忌犀利的目光,直向沈瑤仙臉上逼近過來:“你來自‘搖光殿’,
便是人稱搖光殿公主的沈瑤仙,令師李無心,其實也是姑娘的義母,如果外傳不訛,這位殿
主實已把一身所學,傾囊相授,這就是說姑娘一身武功,實在与令師已無分軒輊,相去不
遠,可喜可賀!”
沈瑤仙淡淡一笑說道:“君兄,你過于抬高我了,不瞞你說,義母之于我,确是情深義
重,即使較之親生母女,亦無不及,只是限于先天質稟,雖承她老人家耳提面命,苦心造
就,終是力有不逮,說來慚愧,直到如今,也只不過繼承了她老人家七成功力而已,哪里敢
与她老人家相提并論?更遑論什么無分軒輊了!”
君無忌黯然點頭道:“我确信姑娘言出有征,對于貴殿殿主,我只是由衷敬仰,卻只恨
無緣識荊。”
沈瑤仙隨即道:“難得你對敝門事如數家珍,那么,搖光殿之一貫所行,諒來亦為你所
深知的了!”
君無忌搖頭道:“我豈能有此能耐?姑娘你也高估我了!倒是姑娘的來意,卻可管窺一
二。”說到這里,微有所頓,隨即改口道:“天將破曉,姑娘請示行旨,我听命就是。”
沈瑤仙呆了一呆,臉上像是著了一層霜般的寒冷,甚久她才點頭道:“殿主決令至嚴,
我也無能例外,五日后便是我返殿复命的日子,如果明天不走,可就來不及了。我內心卻有
一份兢惊,擔心不是你的敵手,果真如此,一了百了,倒也了卻了心中許多煩惱。”未后數
言,語涉凄涼,顯示在她淡淡笑靨里,別具冰艷幽柔。話聲出口,她隨即拿起了几上長劍,
緩緩向石室外步出。
君無忌轉向石壁,取下了他那口亦稱形式古雅的長劍,撫劍凄涼,頗似有所感触。不經
意的,卻与俏立壁邊、滿臉關怀的春若水目光接触,乃自作出了違心的微笑,“我即將与沈
姑娘比試劍技,湊巧少了個旁觀的証人,就煩姑娘暫時權充,你可愿意?”
春若水冰雪聰明,在一旁察言觀色,早已把此番事態了然胸中,既已知悉事情之無可挽
回的必然性,也就不再痴心意圖從中化解。
“我愿意。”她隨即拿起皮裘,穿在身上,君無忌卻已踏出門外。
君無忌一徑來到了近前。面迎著對崖的一道飛瀑怒潮,沈瑤仙靜靜地正在等候著他。
飛瀑無聲,月色慘淡。一雙并世的少年男女只是無言地互相凝視著。這一霎,春若水卻
已悄悄地來到了眼前。
沈瑤仙點頭笑道:“你來得正好,我与君先生比劍,各本所學,兵刃無眼,難免挂彩,
即使賠上性命,也無怨尤。”微微一頓,目光微側,轉向君無忌,慘然作笑道:“君兄,你
說呢!”
君無忌點點頭:“但憑姑娘做主。”
說了這句話,他即不再多說,他与沈瑤仙心里都再清楚不過,說是“比劍”,不過為示
從容風度,好听而已,其實無异于十足的搏命拼殺,既為“搏命拼殺”,便只有生死之分,
而絕無幸免了。然而,對于沈瑤仙,他衷心有一分敬仰,更承情于她的妙手回春,使自己前
此免于死難,如今卻被迫于要用自己手中之劍,与她作無情的搏殺,無論誰胜誰負,都將是
人間至慘凄涼之事。面對著沈瑤仙那一雙若似有情、卻又若似寒芒的眼睛,他有說不出的沉
悶,簡直為之气餒,長嘆一聲,徑自遠跳向對岭飛泉。
沈瑤仙淡淡一笑說:“人生百年,亦難免一死,以我來說,希望能死在你手里,也可以
了無遺憾。君兄,你可知為了什么?”
君無忌料不到這一霎,她竟然會忽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一時無言以對,只向對方默默悵
望。
沈瑤仙面含微笑道:“那是因為,這些不算短的日子以來、我早已默察,并已深深了解
了你的為人,你可相信,這個世界上,除了至情如我義母李無心之外,你便是我衷心所敬重
的第一個人了,所以說,假使我非死不可,又何不死在你的劍下?”
君無忌搖搖頭說:“你言重了,姑娘劍技,我見識過,我只怕……”忽然他神色一沉,
目射精光道:“正如姑娘所說,你我兩無遺憾。姑娘出劍吧!”話聲出口,手腕振動,砰然
作響聲中,已自把一口長劍掣在手中。
沈瑤仙略有遲疑,隨即亦掣出了劍身。兩彎寒泓,分別緊握在彼此手中,這一霎,竟仿
佛星月亦為之黯然無光。
卻有凄凄斷腸聲,傳之一隅佳人之口,雖只是极為細小的聲音,卻也難逃過現場對敵二
人的敏銳觀察,各自一惊,分別移目直向春若水逼視過去。
春若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這一霎,在他們雙方目光逼視之下,才恍然警覺到,自
己竟自淚流滿腮,恍惚里出息有聲。至此掩飾無力,便自垂下頭來。
沈瑤仙呆了一呆,視向正面的君無忌,一霎間面有戚容:“你果然死也無憾,就連流花
河第一美人的春小太歲,也為你淌下了眼淚,君無忌,你當知她對你用情之深了。”
“不,姐姐……”春若水忙与申辯,卻是欲言無聲,四只眼睛,凝視之下,卻似各有心
聲,偏偏羞于出口。
沈瑤仙目光再轉,迎接著君無忌悵悵神采,此時此刻,實不欲再說些什么了。大風回
蕩,飄動著三人身上長衣。持劍相對的二人,更像是為魔力所驅使,在一個偃月的弧度里,
緩緩向前接近……
君無忌終于拉開了門戶,卻是极平庸的一個半蹲式子,掌中劍平指略高,緩緩抱向心窩。
就只是這個平庸的式子,沈瑤仙三易其身,最后才站妥當了。她隨即擺出了“搖光殿”
的門戶,一字平肩的吐出了長劍劍鋒。卻也難掩她心里的駭异,正是為著君無忌所顯示的門
派,是那么的陌生,以至于莫測其高深玄奧。
君無忌又何嘗不然?
兩個人影极其自然,卻快速地結合成為一團。正因為對手的高明,才自摒棄了習見的弄
巧、弄險,詭异伎倆,各以實力相接。“當啷”聲響里,迸射出星光一點。
“呼一”沈瑤仙陡地旋身而起,狀如飛鶴。君無忌那般快速的一劍,卻失之毫厘沒有撩
著,緊緊擦著她的衣邊掠了過去。
“呼一”沈瑤仙又落了下來,宛若大星天墜。君無忌一劍撩空,緊接著身若旋風般轉了
過來,一頭長發“刷”地散開,卻于几乎全無可能的情況下,架住了對方一字穿心的劍鋒。
沈瑤仙猝然一惊,無論如何,對方能夠接住自己的這一劍,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正因為她思忖著這一劍理當奏功,連帶著后面的一招可就慢了半拍。一种難以抗拒的心
理因素作祟,使得她舉手再拍出的一掌,更自大大地失去了勁道。原該是极具功力,無懈可
擊的劍掌合一,配合著她新近入門,得自李無心的“無心”之術,該是何等凌厲不可思議的
蓋世絕招?卻因為那微妙的心理因素作祟,變成了色厲內荏空具的形象而已,就這樣,一掌
拍向對方面門。
君無忌又何嘗不然?就在他架住對方穿心一劍的同時,原有极佳時机,反臂撩劍而進,
刺向對方咽喉。這一劍有鬼神不測之妙,實已盡得劍中神髓,极為恩師所激賞,妙處乃在于
一個“快”字,那种石火電光的快!卻由于一剎那迸現的“不忍”而坐失良机,繼而無能出
手。
迎合著沈瑤仙的那一只纖纖素手,恍然間他亦拍出了一掌。雙掌交合的一霎,想象中理
當是那种石破天惊的場面,或者各自運施內气,使對方腸斷肝裂。對于君無忌,沈瑤仙這般
蓋世功力的一流高手來說,兩者俱應不難達到。無如,事實上卻大謬不然。雙方的掌勢,就
外表而觀,固然不失凌厲,一俟接触之后,才各自体會出內里的空虛。仿佛形同儿戲,卻包
藏著多少內心掙扎,無可奈何。卻是乍合即分。像是交翅飛鷹,“刷”地兩下分開,恍然間
已立身于丈許開外。
對于他們雙方來說,都不失為一种惊訝。四只眼睛默默地對看著,至此,那凌厲的戰
志,似跡已近縹緲,也無能激動。黎明之前的夜色,像是較前更為黝黯,多少掩失了一些形
諸現場的尷尬。
一顆心早已經提到了嗓子眼的春若水,看到這里,總算透了口長气儿,卻也不禁為現場
的离奇發展,感到茫然不解,然而,畢竟這是可喜之事,一霎間她由衷地笑了。
“姑娘承讓,多謝劍下留情!”斗志一縱即逝,無論如何這個架是再難持續下去,君無
忌反手還劍于鞘。
這時,卻傳來了發自沈瑤仙的一聲輕輕嘆息:“看來,我是多此一行!無論如何,我已
無能胜你,更不用說取你性命了!”一面說,隨即把手中長劍,緩緩回于鞘內。然后,抬起
頭來,用著堪稱凄涼的目光,看向君無忌,略略點頭道:“你多珍重,我走了!”
她的眼睛卻又落在了一旁春若水的身上,后者愣了一愣,強自作出了一個微笑。只是默
默一笑,寄上了她的心香一瓣,由衷祝福。沈瑤仙已自拔身而起,宛若長空一煙,月色里顯
示著那种朦朧的意態,隨即為云霧所吞噬。
春若水赶上了几步,猶想喚住她,卻已不及,眼看著她落下的軀体,一如流星天墜,在
亂石峰峰的山巒,倏起倏落,清湘戛瑟,魚沉雁起,方自交睫,追尋已遠,好俊的一身輕功!
春若水幽幽的感傷著,不發一言,良久,她才轉過身來。君無忌赫然仁立在她身后。她
有說不出的遺憾,感傷著沈瑤仙的就此离開,下意識里,直似感覺到她的离開,就此遠去,
全是自己所造成的,就是因為自己,才使她自覺与君無忌難望成雙,便自絕裾遠离。一霎
間,春若水心里充滿了悵惘以及難以言宣的自譴,仿佛是一顆心都碎了。
一頭倒在了君無忌怀里,兩只手用力的擁抱著他,尖尖十指,几乎插進到他的肉里,那
正是她要他知道:她愛他究竟有多深!要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惟有他一一君無忌,才是她惟
一所愛的。也要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她什么都沒有了。
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自私的霸占了他。正是因為這樣,她連一個淑女至圣的名節也不顧
了。正是因為這樣……然而這一切,終將化為子虛。短短的三天之后,一切都將改變,一切
都沒有了。三天以后,她即將离開他,改投向另一個陌生、甚至為自己所憎恨者的怀抱,作
為那個人的妻子。那將是一番什么樣的情景!月落烏啼,霧冷花殘,此生便什么也沒有了。
一個人如果不能和她深深相愛的人 守在一起,該是何等的無聊孤寂?那是殘忍的,那
也太不公平了,她真要向上天詛咒咆哮了。
卻已是無能改變的事實,荏弱到等待著命運的安排!再一次的,她熱烈地擁抱著他,直
仿佛稍一放松,她的愛人即將化風而出,再也看不見了。
“無忌,無忌……我的哥哥……”夢般的輕飄,謎樣的心境!一次次她呼喚著愛人的名
字,荏弱到嬌軀無力,像是為人抽去了骨頭,整個人都癱化在他的怀里……她感覺到,君無
忌張開了他結實的胸怀,把她整個吞噬了下去。
大風呼嘯,迂回天際。在此雪山絕壑,兩個熱戀的人,緊緊擁抱著,等待著黎明前第一
道經天緯地的曙光。
風儿無力,雨也蕭蕭。倒是那一溜冬青樹,被雨水沖洗得綠油油的,饒是頗有生意。
昨夜刮了風,院子里滿是殘枝敗葉,風加上雨,把那一排新糊的“葡萄淺”銀紅紙窗都
打濕了。兩只北京的小哈巴狗,對著雨天直吠著,那聲音像是鬧著玩儿似的,卻把籠子里的
一對八哥儿惊得竄上跳下、甚不安宁。
春二爺連連地點著頭說:“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了!”手里搓著對“孩儿紅”的玉核
桃,二爺滿臉喜气,簡直就像忍不住是隨時想笑的樣子。都說是上好的和闐美玉,王爺可真
大方,第一面見他,就把自己手里搓玩的玩意儿賞給他了,春二爺接過來直玩到現在,連在
被窩里也舍不得擱下。
堂屋里的部分擺設都換過了。紅綾子坐墊,桌布,都是新繡的,上面繡著四季的花鳥,
字畫也換過了,過去的竹子換成了牡丹,“百雀圖”換成了“群鵲鬧春”,牡丹主富貴,鵲
雀主大喜吉祥,那是富貴全吉,都為了應景儿,剩下來的可就是花轎上門了。
都關照下去了,大小姐即將出閣,老爺也快回來了,上下一團喜气,各人嘴里心里都放
干淨明白著點儿,誰要是胡說八道犯了忌諱,可怪不得家法從嚴,倒是還真管用,可就沒有
人再敢胡言亂語的瞎聒嫘了。每個人嘴是都封住了,心里卻也不禁納悶儿:“真的是這么回
事?”看來是假不了,二爺錢都賞下來了,每人五兩銀子的喜錢,另外一份全新家當,衣帽
鞋襪外帶被褥鋪蓋,說是新姑老爺的賞賜,只瞧瞧人家這個手面儿就不在是當今的一個王爺。
春大娘總算把這只鳳給繡好了,繡在新嫁衣上,花樣子是宮里流出來的,比比看看,自
己很滿意地也笑了,“他二叔,你也瞧瞧,大姑娘穿上該有多俊俏!”
“那還錯的了?”春二爺看了一眼,卻又不以為然地笑笑:“嫂子,你就省省心吧!只
要人過去,什么都好,鳳冠霞帔,人家那都現成,就是珍珠穿的,人家也不希罕?”
春大娘搖搖頭道:“話不能這么說,他有是他的,女儿到底是我養大的,他有多少錢我
都不希罕,只盼望他能對我們姑娘好。”說著她不自禁地又嘆了口气:“我真不敢想,要是
她爹回來……”
“又來啦,你看看。”春二爺睜大了眼睛說:“不都是為了大哥嗎!這時候還說這些干
啥?真是!”
桌上放著通書黃歷,還有個大紅信封,擇吉的日子人家都挑好了,選出三天,要女家挑
一天。春二爺正為這個在跟大娘商量:“我看就二十八吧!好日子!東岳大帝的誕辰,結婚
納彩、嫁娶、開市、會親友,哈!樣樣都好。就這一天吧!”
“二十八!”春大娘想想說:“那不太快一點了嗎?”
“沒有什么不妥當的。”春二爺把頭湊近了:“越快越好呀!夜長夢多。”
春大娘拿過擇吉的帖子看看,分別是四月二十八、二十九、五月初三,一共三天,日子
都夠近的,可見得對方也是心里急切,恨不能早一天就把事情辦妥。
“該急的也急過了,該想的也想過了,如今是沒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春大娘看著帖子
發了會子呆,輕輕一嘆轉向一旁的冰儿招招手說:“你過來一趟!”
冰儿應了一聲,赶忙過來。
“小姐醒了沒有?”
“醒了,在喂鸚鵡呢!”
春大娘看了看手上的帖子,訥訥說道:“這是她出閣的日子,哪一天都好,就叫她挑一
天吧!”
冰儿答應了一聲,接過來飛快地就跑了。
“這丫頭,還是毛毛躁躁的樣,沒一點規矩。”春大娘打量冰儿的背影,搖搖頭。
“是她跟著過去?”春二爺皺皺眉毛:“我看還是叫彩蓮跟著吧!彩蓮老實,不像冰儿
這個丫頭鬼聰明,餿主意比誰都多!”
“那個不行!”春大娘搖搖頭說:“她們兩個是一塊長大的,也只有她最了解大姑娘,
服侍得最周到,不叫她跟著怎么行?”
春二爺不再吭聲,過了一會才說道:“我可是听見了風聲,說是大姑娘跟那個教書的君
探花走得很近……這要是被王爺知道,怕是不大好。”
“還有什么好不好的,人都是他的了,你也就別瞎疑心了!”
說時冰儿已回來复命,說:“小姐說一切都听夫人做主,她沒有什么意見。”
“那就是二十八,還有十天!”一面說,春二爺接過了帖子,卻用凌厲的眼睛盯著面前
的冰儿:“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這回同著小姐過門,可不比在家里,漢王爺那邊規矩大,可
別叫人家笑話。說我們沒有家教,你知道吧?”
冰儿點點頭應了一聲,心里老大地不樂意。
春二爺哼了一聲,又說:“小姐心里不樂意,你要常勸勸她,人生一場為的是什么?不
為了榮華富貴還圖些啥?听說皇帝已賞下封號了,一過門就許是個王妃,全家都跟著沾光,
她還有什么不樂意的?就是老爺回來听了也高興,你是小姐跟前的人,可別再調唆著她拋頭
露面的往外面跑了,要是有個風吹草動的,哼哼,可不是你擔當得了的,你就小心著你這條
小命吧!”這番話春二爺冷著臉一气說出,只把個冰儿嚇了個魂飛魄散,登時楞在了當場。
春二爺說完話,收拾收拾,這就往府台衙門回話去了,最近他与向知府走得很近。眼看
著就是王爺的親眷了,向知府不能不另眼相待,事無巨細,春二爺總得先跟這位知府大人招
呼一聲,賴以兩邊傳話,如今總算沒有辜負他的一片苦心,眼看著大功告成。
飲馬河一戰,明軍看似大胜了。永樂帝求功心切,立即抽調以“丰城侯”李彬与“宁陽
伯”陳懋所組成的左右哨軍,兩翼包抄,待將一舉而殲瓦刺三万主力,生擒巴圖拉而歸,卻
因誤測敵情,犯了輕舉妄動的大忌,俟到發覺不妙,臨時撤回時,敵人的三千游擊兵宛若神
兵天降,鳴鼓而擊,夾明軍于渡河之半,一擊而退,卒使明軍喪失了六百人馬,吃了敗仗。
這一仗,巴圖拉原可乘胜追擊,終因懾于明軍聲勢,數倍于己兵力,孤軍不敢深入。小
胜即返,三万主力,全數散開,分兵八路迂回后撤,退到了“古魯巴儿”。永樂帝發兵反
扑,追到“忽蘭忽失溫”,雙方對壘,暫時按兵不動。
領教了瓦刺的游擊戰術,皇帝怒火不息,臨時下令,命中軍主帥柳升的“神机營”(火
炮隊)火速應戰,這一次建功甚偉,瓦刺軍損失不輕。
勉強出了心中一口怨气,狡猾的巴圖拉經此一敗,再也不欲以主力与明軍相接,北國草
原沙漠地勢夠大,隔著一條“土拉河”,干脆与對方玩起捉迷藏來了,戰況頓時成為膠著狀
態,卻也急它不來。
明軍無可奈例,日燒牧草卻敵,即所謂“燒炳”戰術(作者注:又稱“燒熱之戰”,見
《唐書川,每日濃煙遍野,配合著一定風勢,飄入敵人陣營,瓦刺軍終日淚流涕泅,戰馬亦
疲,惟不傷主力,也是無可奈何。皇帝不耐久持,趁著這空檔,帶著心愛的皇太孫,暫時退
到了“賢義王”把禿孛羅的居處,自個儿納福。
原因是錦衣衛暗中把征自朝鮮的兩名美女自京都運來了,皇帝火气正旺,就拿著兩個供
自朝鮮的貴族美女敗敗火气,打仗事苦,且交給柳升、鄭亨一干將軍,暫時他是不想動彈了。
這時候,甘肅來了消息,漢王高煦机智生擒了意欲乘亂滋事、混入關內冒充商民的三十
七名韃靼先鋒探子。
高煦夠沉著,表面不動聲色,一悉秘密熬審,乃自韃靼人嘴里,破獲了北敵一個相當強
大的地下武力組織,一舉生擒了兩百七十几名驍勇善戰的地下戰士,當即明榜示眾,就地正
法。這一手,大出北敵意外,頓時心生警惕,乃自暫時打消混水摸魚、乘虛入侵之意。
永樂帝听見了這個消息,喜出望外,立即傳旨厚賞高煦,又撥了一個“衛”,給他指
揮,原想把身邊兩名朝鮮美女轉賞給他,卻听說這個儿子眼前已有了意中人,正自上旨請
封,心里一高興,立即問明姓氏,賜了“貴妃”的封號,對高煦來說,簡直是駕諸太子之上
的殊榮,莫怪乎一時取代太子的風聲,不脛而走,甚囂塵上,此時此刻的朱高煦,可真是紅
中透紫、炙手可熱得緊。
于是,高煦就在接旨的第三天,今天──四月二十八日,不動聲色地把有流花河岸第一
美人之稱的“春小太歲”納入府中,秘密地成婚了。
帶有七分醉態,漢王高煦离開了他的新婚喜宴。
推開門扉,迎向一天星月,滿園芳菲。四月的山茶花、月季、蝴蝶蘭開得一片爛醉。其
時,王府內院,早經著意布置,十盞“幀弊殖イ疲孩\磐矸紓瓷鼒苤@黃g玻冽篳首謾
透過了高煦七分朦朧的醉眼,今夜所見,俱都是美麗的,那种近乎于神秘的美。
春小太歲的美其實已無待証實,透過了那一幀維妙維肖的繡像,早已深植在心,多少晨
昏夜晚,每當他低眉展視,內心都禁不住一种近乎于激動的喜悅,卻是那种不著邊際的臆
測,總似感覺到,這個美麗的姑娘,過于神秘,自己對她雖曾留了深心,所能知道的,卻依
然是這么少,她的難以捉摸,正說明了自己對她的缺乏信心。她是不容易得到手的人間尤物。
然而,今夜以后,她將不折不扣地屬于自己。在眾多的王府妻妾群里,“春貴妃”這顆
閃亮的明星,無异將是最炫耀、璀璨,光芒四射。事實上她的美麗,甚至于已見聞皇上,才
自恩蒙賞賜了“貴妃”這個尊號,只此一點,已令高煦喜出望外。竊認為一個上上大吉的未
來彩頭,對于這個美人儿,焉得不格外看重,寄以無限期許?
“王爺您大喜了!”白玉階前的那個頎長人影,鬼魅般地閃身而出,前進一步,執禮甚
恭。
“噢!索云,是你!”
“各位大人都走了,欽差曹大人也安置好了,卑職是特地折回來侍候王爺來的!”
“這個時候用不著你侍候了,索頭儿,你退下去吧!”一面說,高煦哈哈地笑了。
索云前進了几步,由庭柱上拔下一盞燈來:“卑職送王爺回房。”揮揮手,把原來跟在
高煦身后的兩名內侍打發退后。
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想到他的新傷方愈,自從雷門堡的茅鷹進門之后,這些日子里倒
像是忽略他了,高煦未免心里興起了一絲內疚,“好吧!你的傷好些了么?”
“不礙事,再有几天,卑職也就全好了,可以跟茅二堡主一起進出護駕了!”
“好!”伸出手,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是好樣的,好好跟著我當差,虧不了
你!”一面說,他邁開大步,踏上了眼前這道回廊,回廊盡頭,另一層院落,便是他的寢
閣,今晚洞房所在。紅燭高燒,春宵苦短,“春貴妃”正在那里等待著他的幸臨,想到這
里,高煦心里就像是遞了一盆炭火般的熱炙,恨不能三腳兩步,飛奔而往。
“王爺,”索云偏偏嘵嘵不休,打橫過來的燈籠,正好攔住了高煦欲快的走勢,“‘春
貴妃’是有名的好本事,她身上有功夫!”
“這個我知道!”挑著一雙濃眉高煦笑道:“有名的‘春小太歲’,誰不知道?還要你
說!”
“卑職只是提醒王爺一聲”。
那一夜他負責護駕,与侵入王府的一名妙齡“女賊”有了接触,非但受了重傷,差一點
還送了性命,這件事他焉能忘怀?只是把意圖不軌、擅闖王府的夜行女賊,与眼前受寵恩封
的“春貴妃”聯想在一起,多少有些不著邊際,更似不恭!索云有多大的膽子,敢于造次,
想了想,到嘴的話又自吞進肚里。
高煦他不是傻子,“春小太歲”這個燙手的山芋,沒有十分的把握,他是不敢妄圖到口
的。以此而度索云的過于小心,未免惹厭。只是經他此刻突然的提及,倒像是煞有介事,多
少令他心生警惕。怔了怔,他隨即付之一笑,揮揮手,繼續前行。
這條通向內宅的通道,他再熟悉不過,往常酒酣耳熱,夜宴之余,踏著微醺的腳步,總
是常往“季貴人”的香閣走走,季貴人的香閣,与如今安置“春貴妃”的“春華軒”其實相
隔不遠。近若比鄰。此刻,年輕的王爺,滿心憧憬著新人的絕世芳顏,竟是冉也沒有余暇兼
顧其他。當他輕快的腳步,打從“季貴人”下榻的香閣經過時,迎面的紫藤花,月亮洞門,
固然春風依舊,仍是笑臉迎人,卻再也勾不起他的一絲逸興,就那么匆匆地擦身過去了。
“春華軒”經過了一番刻意裝飾,顯然更華麗气派了,花團錦簇,五彩繽紛里,閃爍著
繪有龍鳳呈祥的一排“幀弊止s啤
四個打扮入時,裝飾華麗的漂亮喜娘,迎著走近的高煦,嬌滴滴地喚了一聲:“王
爺!”一擁而前,叩頭請安,接下來道喜的道喜,討賞的討賞,都道王爺好福气,新娘子好
標致,好模樣,來年定能添個小王爺,為王爺添福添壽。
高煦每人賞了十個金錠子,喜滋滋地進了“春華軒”,至此連最貼身的侍衛索云也不便
再跟進去。好在王府內外,早經紀綱一干錦衣衛的刻意安排,再加上那位雷門堡堡主茅鷹神
出鬼沒不定時的暗中出沒,王爺的安危大可勿慮,索云縱是多心,也只能稍安勿躁,悄悄地
退守一隅,暗中小心提防。
龍祥風舞的大幅彩屏之后,便是今夜的洞房所在了。紅燭高燒,檀香輕飄,透過了杏黃
色的一抹軟玉流蘇,隱約可以看見房內清新華麗的擺設。
芳艷欲滴的新娘子“春貴妃”,俏生生地默坐一隅。臉上沒有笑靨,當此畢生大喜之
日,在她臉上甚至于看不出一絲喜悅的神采。迎面坐落著紫檀木座,形式壯觀古雅,鑲有珠
翠的“月桂八棱古鏡”,在一對銀質長燈的映照下,迸射出閃爍流光。春若水便曾不止一次
地仰起臉,向著鏡面注視,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所見的她,似乎已失去了原有的丰采,變得那么陌生,以至于在她一再注視之下,
兀自難以認出。鳳冠霞帔,來自今上的恩賜,滿頭珠玉的襯托里,似已難以找出昔日的童稚
和任性,那兩彎原似濃黑的眉毛,也經過特意的修整,是時下宮中流行的“黛蛾”式樣。臉
也開了,發也分了,一個嬌滴滴俏佳人,朝廷命婦“貴妃”的形象,取代了天真任性、躍馬
掄劍的過去,最起碼,這一霎,在這面白銅古鏡的映影里,昔日的形象是再也追不回來了。
沒有气餒,不再流淚,甚至于也不再感傷,一切都已是深思熟慮,出自于心甘情愿,沒
有什么好后悔的,剩下來的,便只是對于君無忌個人的深深歉疚与遺憾。那卻也是無可奈何
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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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室內飄著淡淡的“晚香玉”花香,一如春若水過去的香閨。
她愛花成痴,尤愛“晚香玉”,暮春初夏,她的房子里,總愛擺上那么一盆,迎著側開
的窗櫺,即能把清香散置滿屋,嗅著那种淡淡的香甜味儿,真是舒坦极了。
湊巧了,眼前房里,竟然也擺著那么一盆,卻是本朝的景泰藍大青瓷盆盛著,花開尤
盛,朵朵吐芬,像是特為這對新人祝福報喜似的。
非只如此,這房里的一切擺設,對她來說,皆像是專為投其所好為她所設置下來的。大
蓬紫水晶的葡萄吊燈,要較諸過去她房里的漂亮、華麗多了,也名貴得多,原因在于“紫水
晶”的那种馬乳狀的長圓球,一直為她所深喜,她所收集的那些小擺設里,即不乏此物。而
眼前,大蓬的這類紫水晶,一顆顆光芒四射,透剔玲瓏,成串成累的就吊置在眼前,透過巧
置的燈芯,幻化成一室的炫麗,像是專為討她歡心似的。春若水一經發覺,不免心里充滿了
詫异。
何止這些?整個房里的一切,一經她留意觀察,俱都似曾相識,大幅的玫瑰紅織錦緞窗
帘,即是她特別屬意的那种式樣,上面點綴著藍紅不一的各色寶石,華麗卻能兼及雅致,曾
是她小小閨房那扇窗櫺的具体而微,如今卻如天似海地展現眼前。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整整的一天,從早起到現在,她簡直不知道是怎樣過去的,仿佛是個大玩偶,听任著別
人的擺布,穿衣、梳頭、上花轎、叩頭、拜堂……以至于到現在,包括母親一字一淚的數不
盡的數說教誨,都像是极其空洞,絲毫不著邊際,竟是連一點點記憶也不曾留在腦子里。只
是眼前,在她目睹著銅鏡里的自己以后,慢慢地卻又拾回了些什么。
漸漸地,她才認識到,那一件最可怕的事情,終于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切并非夢境,
而是身歷其境的現實。
耳朵里仿佛听見了什么,在一連串的請安祝賀聲之后,空气几乎都凝固住了,漸漸地傳
過來沉重的足步聲,聲聲接近,每一下都像是深深地叩進了她的心扉,踏入到几乎麻木了的
靈魂深處,那种震惊程度,還是生平初次領略,一時間,她竟是冷汗淋漓。
房門開啟,玉流蘇輕響聲中,漢王高煦高大魁梧的人影,筆挺地佇立當前。
春若水直覺地有所覺察,只覺得全身血脈憤張,直似要爆破飛濺而出。她卻仍然能保持
著原有的坐姿,絲毫不動。
高煦直立的身影,一動也不動疊落在她身后,好長的一段時間,才開始有所异動。
緊接著房門關上,玉流蘇交相互擊,其聲清脆動听。
高煦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春若水身后三步左右停下來。透過了面前的“月桂八棱古
鏡”,他己能十分逼真地窺見了春若水的絕世芳容。乍惊其艷,微醺的醉態亦為之一掃而空。
“若水姑娘。”嘴里緩緩地吐出了這四個字。一只手掌,情不自禁地便向對方肩上落
去。只是在他忽然接触到鏡中佳人那一雙猝然圓睜的眼睛時,那只待將落下的手,不禁為之
中途停止,緩緩收了回來。
透過當前古鏡,直覺地使他覺察到,對方佳人眼睛里的威儀,顯然极不友善,這就使他
警惕到眼前的不可唐突。
漢王高煦神秘多情地向她微微笑著。他有天生能討好女人的那种特質:偉岸、魁梧、卻
細致溫柔,女人到了他的手里,很少不變為服貼的小貓、小羊,甘心情愿地听其驅馳,變為
不貳之臣。現在,他卻在作他生平中的一次重大試探,意欲捕捉、降服春若水這樣一個充滿
了挑戰性的女人。
無疑的,春若水的美麗、任性,甚至于潛在她內心的深深敵意,在他眼睛里,都构成誘
惑、刺激,而期待征服。女人的美,有時候在于形勢的襯托,才更能顯出其卓然特殊的价
值。高煦之所似對春若水投以濃厚興趣,正顯示著他的极其自負以及無往不利的优越感。今
夜首度洞房之后的接触,顯然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時刻了。
其時春若水已緩緩轉過身來。她似已挨過了集憤怒、羞窘、恨惡于一心的尷尬時分。
猶記雙方鏡中初見的一霎,春若水還只當是自己眼睛花了,竟然誤把高煦當作了無忌,
如就外貌而論,兩者之間,确是有些相像,尤其是一雙眉眼更是酷似十分,身子骨也一樣的
高大宅挺。但是,他們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特別是他們之間的品格与作為,更有著天壤
之間的差异。在這個巨大的差异里,春若水簡直不能對他們作等量齊觀,即使把他們雙方拿
來聯想在一起,也是不公平的。默默地向他注視一刻,她隨即把眼睛移向別處,不再多看他
一眼。
朱高煦已十分确定對方眼神里的凌厲,顯示著這個到手的佳人,并非是那种逆來順受,
任人擺布的人,如其這樣,才更顯出了她的卓然不群。更是朱高煦心目中所要得到的女人。
“你還在生我的气,是吧?”
說時,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外面對我的傳說不一,我都知
道,有關令尊的事情,我自當盡力,這一點要特別請你放心,我想很快他也該回家了。”
春若水倏地轉過臉來,眼睛里的光,有如寒芒迸射,卻只是向對方逼視著,依然不發一
言。
高煦被她這道目光嚇了一跳,那也只是一霎間的事情,緊接著他微微笑了。
春若水已經注意到這間房子里的一些特殊布置,甚至于長几上的一盞貝質雙芯座燈,都
与自己過去所擁有的极其類似,這一切當然絕非偶然,顯然是漢王高煦在這些小節上都下了
功夫。然而,對于春若水來說,這一切并不曾發生預期的效果,甚至于連一絲輕松的快感都
沒有。
高煦特意把吊置的紫水晶大燈熄滅,剩下了几上的一盞小小貝質宮燈,閃爍出約莫滲有
淡淡粉紅色的光澤,為此新婚洞房,加染了几許甜蜜与神秘。
“夜深了姑娘請安歇吧!”說時.他緩緩走向春若水,直到她身前咫尺距离定下了腳步。
他原想上前略示溫存,以圖良宵燕好.只是卻隔阻于春若水几欲忿怒的眼神,不得不臨
時止住了腳步。
看來今宵洞房之夜,將是寂寞獨守。勢難有所進展的了,對于高煦來說,未免大為失
望。他卻能甘于自處,微微一笑,徑自轉身自去。
整夜良宵,他不曾再踏進洞房一步。
高煦去了。春若水的心情并未能因此少暢。對于高煦,她原是有一套攻防策略,必要時
不惜白刃相加,武力自衛,甚至于她還曾想到了死。卻是万万沒有料想到,事情的發展,竟
然如此,看來高煦有足夠耐心,不到黃河心不死,對于自己終將不會放棄。原以為洞房中勃
猝起,暴風雨后當有一定分曉,即使被他賜死,也是心安理得應無遺憾,高煦卻偏偏棋高
一著,避重就輕地躲過了凌厲复猛銳的沖突,采取頗有君子之風的迂回攻略,顯見此人的胸
襟抱負大非尋常,譬以一代奸雄,應無不當。
春若水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站起來把身上的鳳冠霞帔脫下來,卻听得房門輕叩,傳過
來冰儿的聲音道:“娘娘睡了沒有?”
此時此刻,這個聲音,毋宁是她最感到親切的了,當下慌不迭過去把門開了。
冰儿一身鮮艷地由外面閃了進來,“婢子給娘娘叩喜了!”邊說邊自跪地叩頭,卻被春
若水一把抓了起來,“少給我來這一套,什么娘娘,娘娘的,誰叫你這么稱呼我的?”
“哎呀!我的小姐,您還當這是我們家里?”說到這里忽然頓住,机靈地回身,開門向
外面探望了一回,才又匆匆回來,“這里規矩大极了,剛一進門,就給上了一課,小姐您如
今身分不同了,是當今王爺的貴妃,要稱‘娘娘’,我是服侍您的跟前人,尤其不能忘了規
矩,否則降罪下來,輕則一頓打,重的話,還要判罪呢,當是鬧著玩儿的呀!”
春若水瞧瞧她,一身衣裳全都改了樣儿,是時下一般宮娥的裝束,帽子上的一串彩球
儿,搭配得尤其好看。這個冰儿生得高挑白淨,面目姣好,尤其是一雙烏油油的眼睛,顧盼
生姿,模樣儿透著机靈。她從小就跟著春若水一塊儿玩,跟到長大,服侍若水。尤其得力,
明為主婢,私底下若水可也沒有把她當成一般使喚的丫頭,私下里什么体己話儿也都沒瞞著
她。如今過門來到了漢王府邸,所見各异,唯獨只有這個丫頭,是自己跟前的一個心腹,看
著她心里自然地有一份溫暖,滋生無限親切。
“坐下來吧,今天這一天也夠累了,咱們好好聊聊!”春若水一面坐下,拍拍跟前的座
位。
冰儿可不敢這么放肆,自個儿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壓個邊儿坐下來。
“娘娘,我看以后還是這么稱呼您吧,要不然小姐小姐的叫順了嘴,一個不小心在人前
面說漏了嘴,那可不是玩的,您是沒事儿,倒媚的是我!”
春若水挑了挑眉,待要不依,轉念一想,卻又不再堅持,輕輕嘆了一聲,沒吭气儿。
冰儿憋了一肚子的話,再也忍不住,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聲音放小了:“這是怎么回
事?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洞房之夜呀,王爺他……”
“你是明知故問!什么大喜、洞房!他是他,我還是我,咱們還是跟往常一樣,你以后
少在我面前提他,給我記住!”
春若水冷著臉數落她几句,可把冰儿給嚇傻了,一時瞠目結舌,心里盤算了好一陣子,
才算明白了過來:原來是這么回事,小姐跟漢王朱高煦成親是成親了,可還沒有圓房,今夜
洞房敢情是個“空子”,小姐她依然還是姑娘的身子。這還了得,漢王爺他焉能夠吞下這口
气!一旦翻了臉,別說老爺回不來,只怕春家全家都將大禍臨門了。小姐她倒是說得輕松,
別是闖下了滔天大禍,尚不自知。記得臨別之前,春夫人把自己叫到后面,細細地關照叫自
己好好勸說小姐:既是嫁到了王府,就是他朱家的人,千万不能再使小性于,任性胡來。二
爺更是千囑咐万囑咐,說什么,惹下了漏子,春家擔待不起?那是什么滿門抄斬的罪,這么
大的責任,一古腦地竟然都寄托在自己一個丫頭身上。自己哪敢掉以輕心!想到這里,冰儿
只覺得心里一陣子發涼,自額角直冒冷汗。
“你這是怎么啦?看把你給嚇的?我都不怕,你怕個啥?”
“娘娘……這可不是鬧著玩儿的!”冰儿怯生生地說:“您可千万小心呀……”
“又來了!”春苦水睜開了剪水雙瞳:“再叫我娘娘,我就撕你的嘴!”說著,她气不
過,真地舉手向冰儿臉上捏去。
冰儿向后面縮,干脆雙膝一屈,跪了下來:“小姐……”只說了一句竟自眼淚漣漣地淌
了下來。
“咦,你這是怎么啦?誰欺侮你來著?快給我站起來!”右手輕舒,硬把她給提了起來。
“您就別難為我了?”冰儿淚汪汪地道:“這里規矩大,娘娘您委屈了吧!一切不都沖
著老爺嗎?娘娘您就吞下了吧……”
“哼!”春若水冷冷一笑,瞅著她道:“什么時候你也變得這么膽小了?這些道理我難
道不懂,還要你提醒我?誰又給你說什么了?”
“是馬管事,他是這里的總管,是個老太監!”
“馬管事?”春若水搖搖頭,表示沒听說過:“他都跟你說些什么來著?”
冰儿冷冷地說:“說是您如今的身分不同了,貴妃是‘四妃’之首,要尊稱您為娘娘,
見面請安磕頭,一律要按宮里的規矩,誰要是不遵從,犯了錯,一律照‘司禮監’定下的規
矩處置,可嚴著呢!”
春若水哼了一聲,不屑地道:“又怎么啦!擺這一套又嚇唬得了誰?不過,倒是委屈你
了。”
冰儿抹淨了臉上的淚,搖搖頭,嘆口气說:“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為您,娘娘,如今
您的身分不同了,已經是出閣的人了,可不比以前……”忽然發覺到小姐的臉色不對,下面
的話,可就沒敢再說下去。
平心而論,對于春若水迫嫁漢王朱高煦這門婚事,冰儿是一千一万個不樂意,對于春若
水心里所屬意的那個君無忌,她可又是滿怀同情,滿心地抱不平,不過一切從大局著想,又
將奈問?春若水的任性脾气,她比誰都清楚,果真要是對君無忌心存不死,往后可保不住不
會胡來,那可關系著春家門風的大事。漢王朱高煦焉能有此大量,吞得下這口鳥气?一個招
惱了,那還了得?正是為了這些,冰儿才不得不善盡她“忠心報主”的職責,更何況春夫人
和二爺的一再囑咐,如今她才似覺出這個“偏房丫環”的差事,敢情并不輕松,較諸昔日的
隨心清閑,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可是小姐她心里到底是存著什么打算,她還真摸不清楚。但她卻了解小姐的個性──你
有千方百計,我有一定之規,一經她決定了的事,山也甭想擋住,可真令人心里納悶儿。
“王爺他的人呢?上哪去了?”
“我不知道!”春若水強壓著心里的無名之火:“這是他的家,他愛上哪里就上哪里,
我管得著么?”
她可真有點不了解冰儿這個人了,凌厲的眼神,狠狠地逼視過去。
“您可別多心,是馬管事要我來打听的!”冰儿說到這里,忽似想起,匆匆站起來道:
“我得走了,馬管事那邊,還等著我的回話呢!”
話聲方住,即听得門上輕叩,傳過來一個尖細的口音道:“奴卑馬安,給娘娘問好,請
娘娘賜見!”
冰儿神色一愣,忙自小聲道:“就是他,馬管事!”
春若水冷冷地說:“就說我睡了,不見!”
冰儿剛要照回,門外的馬管事已咳了一聲道:“奴卑奉旨,跟娘娘傳話來了!”
這么一說,倒不能不見他了。春若水隨即自個儿坐好,向著冰儿努了努嘴,冰儿會意,
應了聲:“來了!”徑自過去把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除了為首的總管太監馬安之外,身后還有兩名侍女,每人手上托著銀
盤,置著覆有碗蓋的青花細瓷。
冰儿向著為首的馬安請了安,退后閃開,馬安便自同著身后女侍走進來。
“卑職,漢王府總管太監馬安,叩見娘娘。娘娘大喜!”邊說邊下跪叩頭請安。
隨行的兩名女侍,垂目下視,一切都顯示著漢王府的規儀,不比尋常。
這個馬安總有六十多歲了,卻因為早年閹勢,雄勢不張,臉上不生胡須,說話細聲細
气,看起來倒像是個老婆婆,身材偏高,有點儿貓腰駝背,眉細而濃,額窄而尖,深陷在眶
子里的一雙眼珠于,尤其活溜,一眼即能判出.是個工于心計的人。叩頭之后,圓睜著一對
活溜的小眼睛珠子,直向春若水瞅著,期盼著對方貴妃娘娘的一聲賜起。
春若水不是不知道這個規矩。卻偏偏耐下性子,遲遲地才吩咐了一聲:“起來!”
馬管事瘦臉上著了一抹紅暈,頗似委屈地低頭笑著:“奉王爺旨意。娘娘累了,今天又
沒好好用飯,特別關照廚房給准備了几樣精致菜肴,請娘娘品嘗品嘗!”說罷,手勢略揮,
隨行的兩名女侍,便即過去在白玉長案上張羅著擺設,卻是雙杯雙著,复出玉壺一只。
“不用了!”春若水搖搖頭,寒著臉說“我不餓,撤下去!”
馬管事怔了一怔,賠笑道:“娘娘,這是王爺的旨意,您就多少吃一點吧!”
“哼!王爺的旨意,他也管得了我的胃么?”春若水冷森森的眸子,緩緩轉向當前的馬
安:“馬管事,你倒說說看,我不餓,叫我怎么吃呢?”
“這……”馬安干笑著搓著兩只手:“王爺是体貼娘娘,怕娘娘餓著了,這里廚房,日
夜有專人伺候,娘娘隨時想吃些什么,只關照一聲就得了!”
春若水點點頭說:“這就是了,那么這些東西,就賞給你們吧!”
馬管事又是一呆,勉強賠著笑臉彎下腰道:“謝謝娘娘,只是這酒菜乃是王爺恩賞給娘
娘的,奴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享用,這樣吧,奴卑先撤下去,在爐灶上暖著,娘娘隨時
想吃,招呼一聲,隨時可以再端上來。總之,這是王爺的恩典,娘娘還請体會。”
說到這里,馬安揮了揮手,隨即關照一雙女侍道:“撤下去!”
春若水近看這個馬管事,生得一副皮包骨頭,臉上不見四兩肉,雙眼狼顧鷹視,顯然奸
佞之輩。此類小人多能一心護主。百般奉承,手腕高明,心思靈巧,莫怪乎能討得朱高煦歡
心,留在身邊效力了。
思忖著自己与朱高煦這段孽緣,正不知何了何休,說不定是一場長期斗爭,而后無盡歲
月,說不得還要在王邸 守下去,這期間難免与對方這個奴才打些交道,倒也不必要上來得
罪,卻也不能讓他小瞧了自己。當下微微一笑道:“馬管事,你來王府有多久了?”
馬安呆了一呆,躬身道:“奴卑是自幼進宮,過去在燕時服侍皇上,皇上登基以后,賜
奴卑予今漢王爺,直到今日……說來也十几年了。”
春若水點點頭,忽作微笑道:“外面傳說漢王爺好大喜功,荼毒生靈,視人命如草芥,
且又性好漁色,即使与今太子,亦貌合神离。生有二心,這些傳說,可是真的?”
馬安不待她說完,早已嚇得臉上變色,連連后退,把一顆頭垂得不能再低。
“奴卑惶恐……奴卑不敢……”
“你怎么不說?”
“娘娘……”馬管事抬起頭,訥訥道:“王爺乃當今圣王,忠心護國,威震四方,娘娘
切莫要听信了外面人的胡言亂語,這是大不敬的!”
春若水冷冷一笑道:“大不敬?這句話對皇上或能适用,他不過是一個王爺,怕還不夠
格吧?”
“王爺乃今上嫡出,輕視王爺,即對皇上不敬,娘娘還請出語三思!”
“這也罷了!”春若水含著微微的笑,一雙妙目緩緩由馬安臉上掃過,再掃向一雙侍
女,后者二人耳聞得春若水如此放言無忌,早已嚇得變了顏色,一副瞠目結舌樣子。春若水
的膽識与不怒自威,只在以上的几句話里已顯露無遺。
“你們兩個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倌……”
“奴婢……荷倌……”
馬管事道:“她們兩個是特派在‘春華軒’,服侍娘娘的。”
春若水看這兩個女婢清秀可人。分明稚气未去,一派純朴,倒也討人歡喜。
馬管事退后一步,垂頭道:“娘娘帶來的兩位姑娘,一個安在衣監,為娘娘管理穿著衣
裳,這位趙姑娘就留在娘娘身邊,王爺特意關照,賜稱‘宮人’,一切衣餉,皆比照皇祿,
特此向娘娘稟明。”
原來冰儿娘家姓趙,如照所說,今后便是“趙宮人”了,一個貴妃,一個宮人,分明大
內禮數,對若水、冰儿主婢來說,确是十分优容的了。
春若水冷冷地道:“你們這里的規矩真多,這些稱呼我可不習慣,以后你們怎么稱呼她
我管不著,我還是叫她冰儿得了!”
馬管事點點頭說:“娘娘是可以自行作得主的。”略事猶豫,他隨即含笑道:“天不早
了,娘娘或許需要歇了,如果沒有別的差遣,奴卑這就向娘娘跪安了。”
“慢著!”春若水轉向一旁的冰儿道:“拿一百兩金子賞給他們,馬管事六十兩,春
倌、荷倌每人二十兩。”
冰儿答應一聲,徑自轉入幔后取錢。這錢是她由娘家帶來的,春大娘早就顧慮到了,五
百兩黃金押轎過來,特意著她開釋下人,手邊備用,數目雖然不是惊人,卻也不寒傖。
馬管事雖然生長深宮,平日薪俸皆有定數,王府規律嚴謹,并沒有多少油水,六十兩黃
金,在他來說,實在是個相當的數目了,不啻是發了一筆小財,聆听之下,立時面色一喜,
“娘娘這是……娘娘的賞賜,奴卑不敢擅自收受……”
兩名女侍也都跟著跪下叩頭,表示不敢收受。
“哼!”春若水冷冷地道:“是嫌少么?”
“不……”馬管事半天才訥訥道:“王府里的規矩……”
春若水一笑道:“規矩是人定的,放心,我不說,再不會有別人知道。”
馬管事這才放心了。
冰儿已取出了金子,五兩一片的金葉子,按照春若水的吩咐,分成三份,分別送到了三
個人的手上。
“這……娘娘既然這么說,奴卑也只有愧受了……”正是“其詞有憾,其實深喜”。把
沉甸甸的綢子包儿遞向怀里,馬管事那張瘦臉所顯出的笑容,可開朗多了。叩安后离去的一
霎,他著意地多看了這位“春貴妃”一眼。毋庸置疑,這位娘娘的恩威并施,算是在他身上
產生了一點效果。
冰儿特別送他們到院子里,春、荷二侍,手托銀盤回廚房交差。
馬管事笑向冰儿道:“趙宮人留步,侍候娘娘去吧,娘娘這邊有任何差遣,你盡可關照
下去,行不通的只管找我!”說了這么句話,便自笑嘻嘻地徑自邁著八字步去了。
冰儿不屑地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卻又禁不住面現笑靨,對于小姐的這一手恩威并
施,算是打心眼儿里折服,當著奴才,先罵其主,雖是借人之口,實己說明了敢与漢王分庭
抗禮的膽識,以收“殺雞鎮猴”之實效,轉過來反手贈金,已收小人歸心,正是軟硬兼施,
敢情小姐她還真有一手儿。
心里想著,冰儿已回到春若水寢閣,關上了門,“看來您這一手真靈,算是把那個老太
監給收住了!”
“那也不一定!”春若水略有所思地笑笑:“不過,既然他的手軟,總是不難應付的
了。”微微一頓,她才又向冰儿道:“看看有什么吃的,給我弄一點來,我是真餓了!”
冰儿怔了一怔,翻白了眼睛,好不希罕:“咦,剛才您不是說不餓來著?放著那么些好
吃的,都給退了回去,這一轉眼的工夫,您又餓了?”
“你呀!你好糊涂了!”
“怎么我又糊涂了?”
“哼!”春若水冷冷地說:“那是朱高煦特為試我的,吃不得的,一吃他可就上臉了!”
“我可是又糊涂了!”
“你沒看見,杯筷都是雙份儿的么?”春若水冷笑道:“他可真把我當成他的新娘子
了,那叫‘合巹酒’,是夫妻入洞房,背著人互許終身、兩心相印之后才能喝的,別當我什
么都不懂,哼!我要是喝下了他的‘合巹酒’,可真是跳到黃河里也洗不清了。”
冰儿惊得吐了一下舌頭,回想一下,果然方才杯筷都是雙份儿,雖然朱高煦本人不在現
場,卻也顯示了有他的份儿,小姐只要一沾筷子,也就有了這個“默許”,無异与他是“心
心相印”了,想不到小姐心細如發,竟然連這一點也顧慮到了,就是不与他以口實和可乘之
机。“只是,小姐她心里又有什么打算!難道這趟子婚事,明媒正娶是鬧著玩儿的?”冰儿
簡直迷惑了,兩只眼睛里充滿了不解,直直地向面前的貴妃娘娘看著。
春若水微嗔道:“還愣個什么勁儿,快去呀!”
冰儿這才應了一聲,匆匆下去。
春若水這一霎心里頗不安宁,想到漢王朱高煦之陰深沉著、极工心計,确是不易對付,
稍一不慎,只怕便將墜入他的算計之中,今后務要提高小心。
她确是有些累了,折騰了一整天,肚子又餓。從三天以前,便沒有好好睡過覺,今天一
整天,打從早上起來,便像猴子也似地被人給耍著玩儿、梳頭、絞臉,擦胭脂抹粉、一樣也
由不了自己,想想有些自怜,又覺得好笑。這一會她自個儿默坐獨思,不禁又想到了小別未
久的君無忌……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樣了?是不是還住在雪山頂上的那間石頭屋里?抑或是
已經离開了?”他知道了今日之事,卻又作何感想?”這么一想,頓時坐立不安,顯得十分
煩躁。其實這早已不是新鮮事了.這些日子以來,也不知想過多少回了,每一次想起來,都
令她有如切膚之痛,只覺得無限愧疚。
今夜,她尤其有這种感受,想想心里可真不是個滋味,恨不能立時破窗而出,一騎快馬
直奔雪山,与他一圖良晤,痛訴究竟,自剖心跡,任他發落。哪怕被他打一頓,罵一頓也
好。然而,這卻是行不通的,尤其是今日,在自己披上了這襲新嫁衣之后,已是大不同于昔
日.連帶著与情人相會的權利也已喪失。真個是万般無奈了。
她這樣想了一陣,感傷一陣,正自無法開交,冰儿卻悄悄地來到了近前。
“哦,”春若水微似一惊道:“你回來了?”
冰儿攤開手中包儿,里面是荷葉包著的熱騰騰包子,還有几樣制作精巧的點心。
春若水等不及,伸手拿起一個咬了,三日兩口吃下肚,連說好吃。
冰儿瞅著她,不覺嘆了口气:“還有些熱湯,您慢慢吃吧!”隨即取過一個瓷瓮,就著
青花細瓷小碗,倒了大半碗來,雙手捧到了若水面前。
春若水接過來喝了一口,冰儿忙說:“小心燙著了!”卻似慢了一步,相視一笑,情景
宛似昔日,而今天這般場合,卻万万不同于昔日……想著連冰儿也似不胜感慨系之。
一气儿她吃了三個包子,兩個豬油松花小卷、四個蟹黃冬筍燙面角儿,又喝了一碗濃濃
的湯,才似吃飽了。
冰儿只是在燈下一聲不吭地看著她吃喝,支著腮幫子,滿臉稚气地盯著她看。
“干嗎這么瞅著我?不認識是不是?”
“真有點不認識了,您真漂亮,漢王爺他可真有福气,能夠討到了您這個大美人
儿……”
“他有個屁的福气!他有‘豆腐’!娶了我,算他倒了媚了!”
一想起他來,原本的笑臉,頓時化為烏有,卻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瞅著冰儿說:
“以后我們約好了,背著人的時候,就像這樣,咱們跟以前一樣的要好,可不許你在我面前
提起他,什么王爺不王爺的,听起來我就有气!惡心!”
冰儿一面收拾碗筷,感嘆一聲道:“哪能不提呢?這一切不都是人家的嗎?”看看春若
水臉現不悅,她又改口一笑道:“好吧,我盡量就是了,除非万不得已,我就不提他就是
了!”她又笑著說:“這里廚房里也講究,有七八個大師傅,還有專門侍候您的,我不敢說
是您餓,說我自己餓,那些人為討我的好。一下子就給了我這么些,灶上還炖的有‘口蘑鴨
子’,說是王爺最愛吃的……”說到這里,忽然頓往,發覺到走了嘴又犯了忌諱。
春若水倒也沒生气,冷冷地問:“他還沒睡覺,這么晚了還要吃喝!”
冰儿說:“這可是您問我,我才說的!”
春若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冰儿笑笑才說:“廚房里的人說,他有這個習慣,每天晚上練過功夫,總要吃些東西,
最愛吃的就是這道口蘑鴨子。他們還打趣說,今夜王爺沒這個工夫,怕是照顧不過來了!”
春若水不禁臉上一紅,狠狠地又瞪了她一眼。
“這個不是我說的,是他們說的。”
“貧嘴學舌!”春若水嗔道:“以后這些話不要學給我听!”
“是──”冰儿拉長了音,應了一聲。
“這‘春華軒’里還有什么人住著?”
“除了您、我以外,就是剛才見過的那兩個侍女,再也沒有別的人了!這里地方真大,
簡真把我都給弄糊涂了!”于是冰儿繪影繪形地把“春華軒”附近地勢說了一遍,這里是什
么“閣”,那里又是什么“院”、什么“堂”、什么“軒”的,春若水听听也弄不清楚,莫
怪乎冰儿更糊涂了。
主婢二人又說了會子閑話。冰儿終是放心不下,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我的娘
娘,您心里倒是怎么個打算呢!別忘了今天晚上是您大喜的日子呀,就這么跟我閑聊聒絮下
去?一夜不睡了?我可是不陪您了,一天的好折騰,腰都折了,哎喲!哎喲……”
邊說邊自扭著她的腰,左扭也疼,右扭也疼,盡自哎喲喲叫個不歇。
春苦水瞪著她嗔道:“別耍骨頭了,我看你是賤得慌了,別人不知道我倒還罷了,你難
道也不知道我的心?不替我難受解解悶儿,還一個勁儿地拿話來消遣我,惹火了看我不捶你
一頓,叫你疼個厲害!”
冰儿哭笑不得,小可怜儿也似的樣子:“人家是真的疼嘛,誰又不是您肚子里的‘長
虫’,知道您心里想些什么?這個主意又怎么給您拿?”忽然她靠前坐下,涎著臉笑道:
“真個的,您把心里的話給我說說。到底是怎么個打算?”
春若水看著她想說什么,卻是欲言又止,她心里亂得很,卻又能說些什么?搖搖人說:
“你去睡吧!”
冰儿嘟著嘴,失望地站起來,指了一下里面說:“我在里面那間房子,有什么事您就招
呼一聲。我可是真困得慌了……”邊說邊自打了個老長的哈欠,掌著燈,回到里面屋里睡覺
去了。
好一陣子,奮若水沒吭聲儿。今夜是她大喜的日子,卻是這般凄凄涼涼,想想心里真不
是個滋味。總是人頭儿不對,要是把新郎換過,朱高煦換作君無忌,那該又是怎么樣的一副
光景?想想,她的臉也紅了,心儿卜卜直跳,卻是好沒來由的遐思冥想。
猛可里窗外傳過來“篤篤”的梆子點儿,打更的聲音,三聲梆子跟著三聲小鑼──三更
三點!聲音不大,距离也遠,是王府每晚例行的巡夜,卻把新來的貴妃娘娘嚇了一跳。
兩行紅燭聳聳依舊,紅紅燭淚,淤積在擦得光亮晃眼的銀質燈盞里,紅白相襯,分外耀
眼,滿室錦繡古玩,正中烘襯著的“喜”字長案牆上的那個大“幀弊侄`分T塹苯窕噬
筆所書,字跡工整有力,用以頒賜他私心最喜愛的這個儿子的文定之喜。
春若水看在眼里,只是空洞洞的,滿室錦繡,富麗堂皇,甚至于圣上欽賜的這個“貴
妃”封號,這么多的恩寵,都不曾為她帶來一些儿快樂……富貴如浮云,不足為惜,惟真情
真愛,才是寶貴的永琚C能与自己真心所喜愛、心心相印的人長相 守。共度晨昏,便是今
生今世最大的幸福。這且不去說它了,今后歲月里,只怕再想回過頭來,追尋一份屬于過去
無拘無束的自我也是万難了。
如此靜夜,寂寞獨守。遠處“子歸”鳥的聲聲夜啼,更似一把無形的劍,不停地刺痛著
她,甚至于深深刺進她的心里。
對著銅鏡,搖散了一頭秀發,卻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過去她所熟悉的倩影。人的形象,
原來是隨著不同的遭遇而有所變异。心情更是如此,昨日的你,永遠屬于昨天,和今天是一
點邊儿也搭不上的。
為了防范高煦。她特意藏了一把鋒利的匕酋,緊緊綁在小腿上,看來這番顧慮顯然多
余。這個高煦倒也知情達理。看來他對自己并不會就此死心,或許另有深謀,倒是對他不可
不防。
放下了重重幃幔,掩住了外面的燈光。春若水換上了一身輕便衣服,盤膝軟榻,面對著
描龍繡鳳的一床錦繡,真個又羞又气。那种紅羅帳底的夫妻勾當,她可真是壓根儿連想也沒
有想過,好生生地忽然一變,竟然成了人家的新娘子了。
想來好不气悶,一腳踢開了錦被,把一口精鋼匕首暫壓枕下,這會子她雖然疲累,卻還
不思睡,徑自盤坐床上運功調息。
房間里僅有一盞貝質蝴蝶燈,吐露著淡淡一團粉光,這盞床頭燈,竟是和她昔日閨房所
用唯妙唯肖,完全一樣。高煦這個人真夠細心,在這些小地方也留了仔細。
春若水看在眼里,偏偏不領情,非但不為所動,反倒激起無邊仇恨,自個儿像是跟誰賭
气似地,頻頻地冷笑著,自從与朱高煦結上這段梁子以后,她竟然也學會冷笑了,一個人靜
思無奈時,常常不自覺地冷笑兩聲,像是不如此不足以發泄心中的惆悵与怨恨。
她合衣倒下來時,已約莫是四更時分。
剛似睡著了,恍惚中卻被一种奇怪的聲音給惊醒。其實像她這种身怀武功的人,隨時隨
地都保有著一份警覺性,一點細小的聲音,也逃不過她的耳朵,即使在睡夢之中。亦有一定
的警覺,更何況眼前這個聲音,是如此的大了。
乍听起來,像是有人跌倒的聲音。春若水睜開眼睛待得留神傾听時,這個聲音卻又沒有
了,過了一會儿,才似又有了動靜。像是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這個院里。
春若水倏地由床上坐起,暗忖著:這光景儿,又是誰來?莫非朱高煦去而复返!一念之
興,心里大生惊恐,情不自禁地一只手,便自緊緊握住了枕下的匕首。雖說是“夫妻”之
名,亦不過是僅有其“名”而已,朱高煦果真心有不死,意圖迫合,說不得今夜就給他來個
厲害、叫他血濺當場。
一惊之下,睡意全消。窗外聲音,可又沒有了,春若水等了半天。几已不耐,才又听見
了輕微腳步聲,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這陣腳步聲,分明己掩向窗前。非但是腳步聲清晰可
聞甚至于還能听見這個人急促的喘息。
春苦水再也不抱持怀疑。几已确定,是有人來了,只是這個人當不會是怀疑中的漢王高
煦。甚至于她可以确定,這個人身手一點也不利落,不擅武功。
這么一想,倒也暫放寬心,隨即松開了緊緊握著匕首的那只右手,心里卻不無迷惑。
“這又是誰呢?”
思念中這個人顯然已偎近窗前,春若水不禁心里一動,耳听得窗幔紗帘 襲@響,這人
己自攀身上來。
原來這扇窗戶,通向花園,高不及人,甚是容易攀越,一個問題隨即引發出來:漢王府
戒衛森嚴,更休說春若水下榻所在,眼前這人又如何能順利通行無阻?豈非令人納悶?如此
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個人原本就是潛身于漢王府邸之人,是以才得駕輕就熟,逃過了
重重護衛,掩身進來。
春若水原無意管這些閑事。即使來人是個小偷,偷了些什么東西,也与她沒有什么關
系,只是若偷到了她的頭上,情形可就另當別論。
隔著一層紗帳,燈光又黯,她實在不能把來人看得十分清楚,卻也看見了,來人是個身
材窈窕的女人。
“哼!這又是誰?膽子可不小!”
漸漸地,這個人已走了過來,像是很緊張的樣子,每走一步,都會停下來左右打量一
番,鼻咽間不自覺地傳出聲聲嬌喘。一把雪亮的短刀,咬在嘴里,滿頭青絲披散兩肩,模樣
儿似曾相識。緊接著來人再次前進,輪廓益趨鮮明。
“啊!”春若水几乎叫了出來:那,季……這不是那個叫穗儿的季家姑娘么?一惊之
下,她差一點坐了起來。緊接著她隨即安定下來,既然已确定了是她,大可不必慌張一時,
倒要看看她意在何為?
“季貴人”顯然由于某种情緒的作祟,這是來找人拼命來了。她原是性情溫和、心地善
良,平素連殺一只雞也不敢看,今夜恁地如此大膽,居然口銜利刃,一副殺人拼命的模樣,
簡直大悖情理,令人不可思議,設非出之愛恨交加,何以致之!准此以觀,“情”之于人,
作用亦大矣!
春若水全然不能体會季貴人深愛漢王高煦的一顆赤忱內心,自是對于她的擅闖新房,意
欲行刺,感到十分茫然,這是全然不能理解的。她這里煞費思維,心緒紊亂。季貴人那邊,
更不見輕松,透過“蝴蝶貝燈”那一抹淡淡光華,季貴人原本那張可人的臉,這一霎顯現著
可怕的蒼白,整個身子俱都在微微戰栗之中。似乎她已經發現到了,今夜閨房里,少了一個
新郎,這一點只由玉榻前僅有春若水的一雙鳳鞋即可判知。即使如此,卻也不能改變了她的
初衷,原本她就不是沖著“他”來的。短刃已交在了右手,一步步向著床前偎近……
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紗帳,春若水其時已把季貴人打量得十分清楚。使她吃惊的無疑是
顯諸在對方臉上的刻骨仇恨。正是這种仇恨的作祟,才賦与了她“惡向膽邊生”的殺人勇
气。卻令春若水更是心存不解,她簡直不能理解,為什么穗儿要向自己下這個毒手?彼此之
間的仇恨又是怎么种下來的?
春若水已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分析這些,季貴人抖顫的左手已把隔阻于她們之間的那一襲
薄薄紗帳分開,春若水恰于這時、閱攏了眼呂青。
透過了微開的…線目光,她仍能清晰地看清對方,事實上就是真的閉上眼睛,憑著季貴
人這般身手,想要對她動刀,也是万難成事。
季貴人的激動己似達到了极點,緊張也似到了极點,急促的出息,顫動的身影……蒼白
少血的臉上濕糊糊地滿是淚水,多少顯示了她出此下策,也是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并非全系
一鼓作气的沖動。
殺人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季貴人在面臨著出刀之前的一霎,再一次心生警惕。
刀身在抖,她的心也在抖……這口刀分明已作勢舉起,竟然停在半空中,久久不下,頻
頻出息,更似不能自己。
春若水其時早已度量好了,季貴人這口刀即使真的插落直下,哪怕在触及自己心腹寸許
之間,自己也能夠适時發動,抓住她持刀的手。偏偏空中的刀,竟是久久不下,顯示著持刀
者這一霎心緒的紊亂,舉棋不定。
終于她還是狠不下這個心,空中的刀慢慢地落了下來,季貴人唏噓著第二次鼓足了勇
气,又舉了起來,仍然還是下不了手。
如此三度起落,心志亦疲。她已經确定了自己的懦弱,終將不能成事,驀地收刀,抽身
退出。
春若水也自暫息了向她出手的意圖。
季貴人僵硬的身子,緩緩向后面退著,原想退出房外,不經意碰著了身后的一張太師
椅,便自緩緩坐下。
春若水甚至于可以清晰地听見她急促的出息,隨即發覺到她竟是在低聲飲泣。一頭長
發,隨著她低下的頭,鬼也似地向前披散著,配合著眼前昏黯的燈光,直似無限凄涼。
她只哭泣了几聲,便抬起頭來。春若水顯然已為她离奇怪誕的舉止所吸引,對她一直在
暗中注意,這一霎季貴人的臉上表情變化,使她覺出了不妙。
一經覺出了不妥,春若水便不再遲疑,倏地自榻上挺身躍起,滾翻之間,有如旋風一
陣,直向著季貴人扑了過去。
季貴人殺人不成,乃自興出了自了的念頭,也當其命不該絕,一口短刀方自舉起,待向
自己心窩用力扎下的一霎,春若水身似旋風地來到近前,方自吃惊,對方手上的一襲長衣,
呼一聲,已自抖向眼前,有如亂索一蓬,已自把她手上短刀緊緊纏住,隨著春若水猝然收回
的手勢,叮當一聲,已卷落地上。
季貴人顯然大吃了一惊,怎么也沒有想到,床上的春若水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
出現眼前,她張惶失措,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春若水偏偏放她不過。季貴人這邊才跑了兩步,眼前人影乍閃,春若水已攔在眼前。
“你……讓開!”季貴人舉手就推,一只手才推出一半,即為春若水伸手拿住了手腕
子,只覺得身上一麻,全身竟是一些儿力道也提不起來。“放開我……你放開我……”
一面說一面用力向外掙脫,一任她施出了全身力气,竟休想掙离春若水那只纖纖細手。
掙著掙著,季貴人終至忍不住低頭哭了起來。
春若水放低了聲音,冷冷嗔道:“想要人家知道,你就大聲地哭吧!”
季貴人才哭了兩聲,听她這么一說,慌不迭止住了聲音,一臉張惶,意似不耐地看著春
若水,“你……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樣嘛?”
“我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樣?問得好!我正要問你,你這是干什么來啦?黑天半夜的,
還帶著刀?”
“我……你別管!”說著季貴人忽地低下頭。
“本來我是不想多管,可是”春若水哼了一聲,緩緩接下去道:“人家既然拿刀想殺死
我,我還能不管么?我倒想要知道,這又是為了什么?”
季貴人登時呆了。這才知道,敢情先前對方根本就沒有睡著,不用說自己的一切動作,
全都落在了她的眼中。事發突然,一時簡直不知如何作答,只管傻傻地看向對方,一個字也
說不出來。
春若水冷笑了一聲,挑著眉毛道:“好呀!我們可真得把話說清楚了,要不然平白挨了
一刀,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豈不是冤枉?”一面說已把季貴人拉過來,讓她坐下,春若水
自己就在她對面坐下來。“不要緊,這里沒有外人,你慢慢地說吧!”說時,她隨即把燈光
撥亮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季貴人看了她一眼,生气地又垂下了頭:“我看錯了你啦,只以為你是個行俠仗義的女
俠客,誰知道……哼……”
“誰知道我怎么啦?”
“誰知道你也是貪慕榮華富貴的女人。”說著她的眼睛紅了,像是十分委屈地道:“天
下有錢有勢的男人多的是,為什么你偏偏看上了他?”
“哼!”春若水臉色一片雪白:“我看上了誰來著?”
“你還要裝……”季貴人抖顫著聲音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深深愛著他,為什么還
要……那一夜你受傷來到我的房里,我還把你當成一個好人,小心地服侍你,給你包傷……
誰知道你……你……一轉過臉來就恩將仇報……‘春小太歲’,春大小姐,我們都是女人,
難道你不明白我們女人的心?你的心真狠!”
春若水原本透白的臉這一霎變得更白了。聆听之下,她冷冷地點了一下頭:“你說完了
沒有?”
“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了。”眼淚簌簌直淌下來,季貴人忿忿地道:“我知道,論長相,
你是流花河第一美女,誰也沒你漂亮,論本事,你會騎馬舞劍,誰也打不過你,你家又有錢
有勢……”
才說到這里,已為春若水“叭”的一巴掌摑到臉上,“你胡說!”
季貴人嚇了一跳,春若水也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几,春若水才笑了笑,頗似怜惜地看著
她說:“你說完了?”
季貴人嘆了口气,輕輕地搖搖頭說:“你是不知道,一個人愛一個人,心里有多么苦?
這么多日子以來,他已經把我忘了,原來是有了你……春大小姐……實在不瞞你說,我覺得
活著一點味儿也沒有了,我恨你,恨你搶走了我的愛人,本來想殺了你再自殺,可是我……
又下不了手……這才想到了自己死了算了,偏偏你又放不過我……又為了什么?”
“為什么?你的命就這么不值錢?就為了這點事就想死?”
春若水的出奇冷靜,倒使得季貴人一時頗為意外,一時只管呆呆地看著對方。
“我只問你!”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以前眼里的春小太歲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季貴人怔了一怔,偏過頭去說:“我剛才已說過了,當你是個行俠仗義的女俠,誰知
道,我是看錯人了!”
“你沒有看錯!”春若水平靜地道:“我還是從前的我,一點也沒變!”
“還說沒變?”季貴人冷冷地看著她,嘴角微牽,顯示著不屑:“那你為什么要嫁過
來?難道你不知道王爺早已有三妻四妾?像你這樣有一身本事的人,原來也貪圖榮華富貴,
這么看起來,以前的什么行俠仗義,根本全是假的了!”
春若水微微一笑說:“但是你今天晚上來這里想殺死我,并不是因為我是一個貪圖榮華
富貴的人吧?即使我真的是一個愛慕虛榮、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又与你有什么關系?值得你
動刀子么?”
季貴人呆了一呆,一時無話可說。
“你把話說得太遠了!”春若水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逼視著她:“其實我是不是一個行俠
仗義或貪圖榮華富貴的人,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以為我搶走了你的愛人。你剛才說,
一個人愛一個人,心里有多么苦,這句話我很能体會,我現在總算了解,原來你一直這么深
深地愛著朱高煦,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季貴人聆听著,情不自禁地垂頭低泣起來。
春若水輕輕一嘆說:“實在說,憑朱高煦這樣的一個人,竟然能得著你的真情實愛,該
是三生有幸。偏偏他不知珍惜,竟然辜負了你的一顆真心,實在可恨!”
季貴人听她這么說,頓時止住了泣聲,緩緩抬起頭:“那是因為你,是因為他心里有了
你!”
“你錯了!”春若水冷冷地說:“我与他以前從來沒見過。他不會這么迷著我。有沒有
我都一樣,對于他,你只是一個可怜的玩物而已,既然只是一個玩物,當然有一天會玩厭、
會拋棄,只可笑你連這一點都沒有看清楚,就這么糊里糊涂地愛上了他。這叫活該!”
季貴人臉上現著悵惘,狠狠地用牙齒咬著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來的樣子。
“一個人愛一個人,是理所當然的,重要的是要‘相愛’,千万不要只是單方面的。”
春若水眼睛深情地注視著她:“就像你一樣,你雖然這么深深地愛著他,他卻根本不把你當
一回事儿,原因是什么,你可知道?”
季貴人恍惚地搖了一下頭。
“那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愛過你,哼,現在你總應該明白了吧?”
“你亂說……我不信,我不信……”季貴人用力地搖著頭,眼淚成串儿地淌了下來。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慢慢地琢磨吧!”說著她不禁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一時心生同
情,眼睛里充滿了怜惜。
“既然這樣……你為什么還要嫁給他?”季貴人恨恨地說:“難道你就不是他的玩物?
不怕有一天他也會把你丟掉?就像我一樣的?”
“你說得不錯!”春若水冷冷地道:“在這一點來說,我和你并沒有什么兩樣。不同的
是,我根本就不愛他!不但如此,我而且還恨他!”說到這里,她內心的恨惡之情,不自禁
地現之表面,确是情發于衷。使得目睹的季貴人亦為之吃了一惊。此時此刻,在她与高煦的
洞房花燭之夜,竟然會說出了這种話,确是令人大感震惊。
季貴人再次向她注視時,眼神里流露著簡直難以置信的詫异,“王爺他……他可知
道……”季貴人簡直弄糊涂了。
“他心里應該比誰都清楚。”春若水苦澀地笑道:“你應該看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是
我和他的新婚洞房花燭之夜,像么?”
這么一說,季貴人才似恍然一惊,可不是,今天晚上原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卻是這般的
冷冷清清,洞房里僅有新娘獨自一人,新郎卻不知去向,豈非大悖常情,好生令人納悶,
“王爺他……不在這里?他的人呢?”
“那是他的事,我和你一樣的糊涂?”
“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不關你的事,你還是糊涂一點好了!”
春若水向首她微微一笑:“現在你大概不想死了,夜深了。回去吧!”
季貴人輕輕嘆了口气:“這么看起來,你所以會嫁給王爺,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季貴人心里這才明白,點點頭,大為歉疚地說:“看起來,是我錯了……我錯怪了你,
我對不起你。”說著她的眼睛又紅了,滿腔的委屈、失意,一時真不知向誰吐露,深深地垂
下了頭,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竟是一丁點儿光亮也看不見,這一霎,真正有“落寞”的感
傷。
春若水冷冷地說:“你現在應該想到剛才你想死的念頭有多么愚蠢了,錯在你愛上了一
個你不該愛的人、哼!今后你要想快快樂樂地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你得先把那個負心于
你的人忘了,你做得到么?”
“我……”季貴人看著她懦弱地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說時,春若水舉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非得這樣做不可,除非
你真的不想活了!”
季貴人仿佛整個的心都碎了,她有殺人的勇气,也有自殺的勇气,卻沒有忘記心上人高
煦的勇气,春若水這樣對她說,并不能使她恢复一些儿信心。
春若水看著她,不禁生怜,輕輕嘆道:“我知道,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你卻一定
要做到。想一想那些被朱高煦打入冷宮的可怜女人吧!她們比你更可怜,她們不都還在活著
么?你比她們年輕得多,就這么死了,豈不是太可惜了?”
季貴人緩緩抬起頭看著她,苦笑道:“我真的是太傻了……”
春若水微笑道:“這就好了,你還恨我不?”
季貴人搖搖頭,臉上怪不好意思的。
“好!那咱們就交個朋友吧!”春若水道:“朋友是應該彼此坦誠相待,彼此信任,只
要你認為我是一個值得你信任的朋友,以后無論遇見什么心里不順的事情,都不妨告訴我,
我一定盡我最大的力量幫助你,千万不要鑽牛角尖,動不動就想死,知道吧?”
季貴人點點頭:“謝謝你,春大小姐!”
“我的名字叫春若水,你叫我名字好了!”
“不……”季貴人站起來說:“我不敢,我應該叫你娘娘!”
春若水挑了一下眉毛,想想卻也無可奈何:“這些都無所謂,隨便你怎么稱呼吧,重要
的是你心里一定要把我當成朋友,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季貴人說:“不,我自己回去!”她指了一下窗外:“這里花園的門通著,很近,不會
有人看見的。”
說了這句話,她就自個去了。仍然由矮矮的窗戶翻出去,春若水伸出頭去,見她一直消
逝在花叢里,忖量著不至于為人發覺,也就不再擔心。
由于季貴人這一攪和,春若水心里可就更亂了,整夜她都在思索著這件事。季貴人的
“痴”恰与朱高煦的“無情”成了強烈的對比,所謂“痴心女子負心漢”,亦當得世上悲慘
之事了。
由是對于季穗儿的遭遇,寄以無限同情,反之,對原本就印象不佳的漢王朱高煦,更增
加了些許恨惡。
她卻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季貴人上來所說的那些話,直把自己當成了貪慕虛榮,意欲攀龍
附鳳之人,真是奇恥大辱。
實在說,卻也怪不得她,誰又知道這其中的關鍵因素?只怕自己与朱高煦成婚消息外傳
之后,抱持以上看法者,將是大有人在,自己真是跳到了黃河,永遠也洗不清了,想來想
去,一切的罪惡形成,俱都在朱高煦一個人身上,真恨不能立刻躍身而起,拿起寶劍,此刻
就去找到他,拼個死活……然而,俟到她冷靜下來,卻又是一番見地,對于方才的沖動,期
期以為不可。
便是這樣激動一陣,懊惱一陣,卻又冷靜一陣,說不出的自怨自艾,無語問蒼天,俟到
四更過后,才睡著了。
昨晚睡得太晚,再加上心里不自在,百感交集,今天可就起不來了。冰儿偷偷進來瞧了
兩回,她都沒有醒,只得悄悄地又退了出來。
春風拂面,園子里的花開得美极了。触目所及,紫羅蘭、香石竹、虞美人、三色堇……
各有姿色,迎著春風,朵朵綻放,含蕊吐芬,嬌陽和煦,花香沁人,“春華軒”蝶夢花酣,
展示著它綺麗嬌艷的姿態,醉人极了。
高煦起了個早,一身披挂,甲胄鮮明地來到了園子里,冰儿与春、荷二婢,早得了訊
儿,迎上去請安問好。
高煦的興致甚高,臉現微笑地直盯著冰儿:“你就是春貴妃跟前的那個……”
馬管事由身后搶上一步,恭敬地道:“回王爺,她娘家姓趙,趙宮人!”
“好!好!”高煦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朗聲道:“娘娘起來了沒有?昨晚上睡得可
好?”
“這……”冰儿垂下了頭:“回王爺的話,我家小姐還在睡覺,沒有醒。”
“別小姐小姐啦!”高煦笑道:“如今你家小姐出閣嫁給了我,蒙圣上恩寵,特賜了貴
妃的封號,以后你要改口稱‘娘娘’知道吧?”
“是,婢子知道了!”
馬管事生恐王爺降罪,聆听下躬身回話道:“趙宮人才來,這里的規矩還不太清楚,奴
卑回頭再好好教她,請王爺放心!”
“這怪不了她,既是娘娘跟前的人,馬管事,以后你要另眼看待!”
“是,王爺!”
“給我看賞!”高煦一笑說:“重賞!明珠一斗、黃金百兩!”哈哈一笑,他上前一
步,不顧王爺之尊,伸手托住了冰儿的臉:“小丫頭,這些錢,夠你娘家生活半輩子的了!”
冰儿真想把他的手給甩下來,可是這個人自有他的虎威,尤其是那雙亮炯炯的眼睛,直
直逼視過來,真有懾人之勢。心里一害怕,冰儿便自低下了頭,嘴里不由自主地說:“謝謝
王爺的厚賞,婢子不敢……”
“你就別客气了!”高煦一只手,再一次托起她的臉,一面細細地瞧著:“強將手下無
弱兵,嗯,主人是大美人儿,跟前的丫頭也生得俊俏,好好服侍娘娘,以后錯不了你,知道
吧?”
冰儿真嚇坏了,抖顫地說了個“是”字。
高煦這才松下了手,徑自向“春華軒”大步走去。
冰儿怔了一怔,忙自站起來,赶過去道:“王爺,小姐……啊……娘娘還沒起來!”
“我知道!”高煦一笑回頭說:“怎么,連我還要擋駕!這都什么時候了,太陽都照著
屁股了,還睡懶覺?走!帶我進去瞧瞧!”
想想,人家是夫妻的名分,冰儿自覺著干預過了分,只得答應一聲,前頭帶路,身后的
馬管事等一大群,不便擅逾,俱都停步在外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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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高煦同著冰儿,一徑來到了春若水寢閣。冰儿剛要叩門招呼,高煦向著她擺了擺手,輕
輕推開門儿一線,往里面瞧瞧。隨即他向冰儿揮了揮手。徑自走了進去。
透過那一襲淡淡青綠紗帳,春若水自側身睡著,這個角度正顯示著她美好胴体的誘人曲
線。細細腰肢、丰胸玉臀,甚至于那一雙修長的腿部輪廓,俱都一一畢陳,清晰在眼。一截
皓腕,仿佛如幻……這一切落在素有“寡人之疾”的漢王高煦眼里,焉得不欲火高熾,霎時
間,眼睛里几乎要噴出火來。
蝴蝶貝燈兀自在燃著,被長窗日光一照,狀似螢尾,這瑩瑩燈芯,卻似有情,聳聳欲動
于美人枕畔,陪伴著她共度了漫漫春宵。
高煦似乎呆住了,過去的年頭里,遍閱滄海,經歷的俊俏佳人多矣,卻不曾有過一人,
像眼前的春若水這般气質,說得實在一點,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枕畔佳人,有幸共晨昏,也
不枉人生一場。
看著,想著,朱高煦真有些儿色授魂銷,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伸手撩開了羅紗帳,不經
意触手于帳頂物什,忽悠悠搖曳起一團流光,看時,卻是一口長劍。朱高煦陡地吃了一惊,
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帳頂懸劍,什么兆頭?那個流光,發自杏黃穗儿的老大一顆明珠,隨著劍身的搖曳,穗
儿上的這顆明珠,更稱璀璨,連帶著這一口青鯊皮鞘,形式修長的長劍,也似鋒芒暗吐,朱
高煦熾熱的欲火,直如澆淋了一頭冰露,陡然而有所警,木立不動。昨夜洞房勃 ,今日帳
門懸劍,兩相映照,其實已無庸待言,再清楚不過。朱高煦猝然惊覺下。焉能不心生警惕?
春若水的銜恨,其實不難理解。漢王高煦如果真以為對方不存芥蒂,未免過于天真了,
這口高懸的長劍,恰于其時地打消了他的一腔欲火。
微微一笑。他隨即挨著床邊坐下來,春若水撩人的海棠春睡,終不能使他完全息念,情
不自禁地伸出手,待向對方露出的肩上攀去。
驀地,春若水身子“刷”地轉了過來,隨著她坐起的勢子,出手如電,已自握住朱高煦
落下的手腕,“你干什么?”
朱高煦只覺得手腕子一陣發麻,這才知道,已為對方拿住了穴道,心方吃惊,這只手已
被她狠狠甩落下來,勁道可真是不小,如非這雙膀子素來有些力气,只怕對方這一甩或許當
場骨節脫了臼。
乍惊下,高煦霍地站起。春若水這一手,不啻大大掃了他的面子,一時間令他臉上吃挂
不住。猛可里濃眉一挑,待將發作,卻又自忍下了心頭無名之火,一霎間,臉色漲成了赤紅。
“怎么啦?誰又得罪了你啦?這么大的脾气!”說著,他自嘲也似的“呵呵”笑了,就
著一張椅子慢慢坐下未,老半天臉上才自變過色來,“說吧,誰欺侮你啦!我給你出气!”
“你,你給我放老實些!”春若水圓睜著兩只眼,強自忍著心里的怒火,偏過頭去:
“別給我來這一套,我討厭你!”
朱高煦呆了一呆,卻自哈哈笑了,“怎么,后悔了?”
“從來就沒愿意過!”
“那可是委屈你了!”
“用不著!”“刷”一下撩開了被子,春若水几乎是跳著下了床,賭气地走到窗前。面
對著廊下那一盆盛開的盆景,深深地吸著長气儿,這一霎花容猝變,如染青霞,攏了一下披
散的長發,真像是“豁出去了”的樣子。“朱高煦……你錯了……”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冷:
“后悔的不是我,是你!”
眼看著春若水的潑辣勁道,高煦反倒竟似欣賞地笑了,他的福大量大,一向喜怒不形于
色,也就很難琢磨此一刻他的心境如何。
“后悔?不,我這一輩子從來不做后悔的事,要么就不干,做了就不后悔!”朱高煦那
一雙的的神采的眸子,忽然收小了,卻是不离對方這個人,臉上的笑,更是諱莫如深。“春
貴妃,你倒是說說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你娶了我!”臉上挂著冷冷的笑,春若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高煦“哼”了一聲,搖頭說:“那你錯了,誰不知道你春小太歲是流花河出了名的大美
人儿,高興還來不及,我怎么會后悔?”
“那你就等著瞧吧!”春若水倏地轉過身來,臉上顏色可是真夠白的:“我的人是過來
了,心可不在這里,我如果是你就不做這個傻事儿,你這又何苦?”
“別把話說得太早了!”朱高煦如沐春風地笑著,看起來端的好涵養:“能娶你的人,
就能要你的心,別忘了,咱們這還是新婚頭上,說這些干什么!走,跟我玩玩去,‘西把
截’的狩獵場子,早派人圍上了,咱們獵黑熊去!”
春若水只是冷冷地一笑,搖搖頭:“你自己去吧!”
朱高煦嘆口气又坐下來:“還有什么不樂意的,你只管說吧,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
派人給你摘去!”
“你能么?”春若水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恨他的狂,更恨他的那种自負,正是因為如
此,自己落在了他的手里,怕是今生不易翻身了。
一霎間,她心里浮現起落寞的傷感,“你這又何苦,想要我回心轉意,今生今世不可能
的。”輕輕嘆了一聲,她忿忿地說:“你知道為什么嗎?”說著,她隨即垂下了頭,一頭秀
發,云也似地披散下來。
高煦一笑道:“為什么?”
“實在告訴你吧!”春若水倏地抬起頭來:“我心里沒有你!”
“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是說,我心里……”緊緊地咬了一下牙,春若水終于吐出了她壓制著的心靈:“我
心里已經有了人了!”說了這句話,她冷峻的目光,劍也似的鋒利,直直地向高煦臉上逼視
過去,除了悲憤、傷感,并不曾現出一些儿羞澀,“你……是你拆散了我們,讓我們今生不
能結合,你好殘忍……”終于,她涌出了熱淚,點點滴滴,順著腮邊直淌下來。
朱高煦驀地呆住了,這倒是他万万沒有料想到的,對于春若水的直言無諱,更不禁出乎
意外,“原來如此……”一霎間,他那張開朗的長臉上,亦不禁顯現出凄涼神態,像有深深
的遺憾,更似壓制著無比的恨惡。“你應該早告訴我,你二叔從來也沒跟我提過。”
“他們……不知道……”一霎間,她卻又女性十足,變得十分懦弱,想到了君無忌,以
及對他刻骨銘心的愛……終將似落花飛絮,在遭遇著突如其來的這陣龍卷狂風,飄落無際、
無影無蹤……這么想著,真正柔腸寸斷了。
“哼哼……”高煦由鼻子里傳出了兩聲冷笑:“這是說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私定終身
了!”
春若水生气地看了他一眼,原想頂他兩句,轉念一想,卻也并不否認,把頭擰向一邊。
對高煦來說,真像是點燃了一個無煙火炮,霍地爆炸開來,“這個人是誰?說!”驀
地,他跳了起來,較之先前春若水的躍身离床,如出一轍。
“為什么我要告訴你?”看著他的猝然激動,憤怒膺胸,春若水心里涼絲絲地興起了一
种快感,想不到讓一個自己所恨的人生气,居然也能為自己帶來快樂,這點,倒是她事先沒
有想到的。傷心之余,她卻也能“聊以自慰”,對于朱高煦的忿恚、忌妒、她感到由衷的欣
賞,只是這种感触,卻不使現諸表面,而是深深藏在心里。
朱高煦忿忿地看了她一眼,又坐下來:“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對他不
利,殺了他!”
“你能么?”春若水搖搖頭:“你殺不了他!”
朱高煦冷冷地道:“這個天底下,如果我要誰死,那個人多半活不了,只是我會不會這
么做,卻又是一回事了!”
“這一點我很清楚!”春若水眼睛里再一次現出了凄厲的仇焰:“而且我身受過,只是
對于他來說,情形可就大有不同!”
朱高煦微笑了一下,他實在的感受卻是憤怒的。揚了一下濃黑的眉毛,目光里顯示著詫
异,“他有什么不同?除非他不是人!”
“他是人,但不是一個普通的人!”春若水冷冷地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是一個不
落凡俗的人……”
一霎間,她面前浮現出君無忌清秀英挺的面影,情不自禁顯現出她的一往情深,“他有
一身了不起的武功,能文能武,亦儒亦俠……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春若水這才把目光,
轉視向當前的漢王高煦,确是忍不住強烈的心頭一震,敢情神馳中的君無忌与當前的漢王朱
高煦,兩張臉頗有仿佛,竟有“虎賁中郎”之似,昨夜在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已令她吃惊
不已,這一霎,心電交馳,兩相印証,更經認定,确令她大為詫异。
春若水在一剎那的惊 之后,便自又恢复了原有心境。實在是把內心至愛的君無忌拿來
与最為恨惡的朱高煦相比較,心里先已不能平衡,無异大相剌謬,想一想,自己也覺著幼稚
好笑。
朱高煦睜圓了眼睛.忽然冷笑道:“這個人我知道了!”春若水心里一動,高煦卻已直
呼出他的名字:“君探花!”
對于這個人,朱高煦早已耳熟能詳,在春若水惊訝的注視里,他隨即冷冷地接下去:
“我對他知道得很清楚,君探花只是人家對他的戲稱,他本來的名字是君無忌,一個浪跡流
花河的野人。原來你心里的那個人就是他!”
春若水几乎呆住了,實在是沒有想到,朱高煦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眼儿里,是以
乍听之下,簡直忘了反應。這番表情落在了朱高煦眼里,頓已是八九不离十,一時神色大為
沮喪。
“真的是他?”朱高煦重复著又問了一遍,兩只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
春若水一時心鼓雷鳴,真不知道何以置答,若是一口承認,又怕朱高煦將圖不利于君無
忌,否認呢又心里不安,心里舉棋不定,干脆把頭轉向一邊,給他來個不理不睬。
卻是不知這么一來,等于默認,朱高煦焉能還不明白?強烈的妒火,剎那間自他心中燃
起,正自按捺不住,倏地,另一個念頭卻由他心里升起,正是這個突然的念頭,卻又為他帶
來了极其舒暢的快感。只想:君無忌的戀人,如今卻為自己橫刀所奪,成了不折不扣的王府
貴妃。只憑著這一份优越,就足夠自己陶醉的了,相對的,正不知給了君無忌多少羞辱!這
么一想,先時的強烈妒火,立刻為之瓦解冰消,反倒有一种沾沾自喜、戰胜敵人的快感。
春若水只以為他必當雷霆大發,正自思忖對策,偷偷向他看了一眼,卻又不似這么回事
儿,心里頓時大感納悶。
她卻是有所不知,原來漢王朱高煦,為人极其自負,絕對不甘心居人之后,春若水之鐘
情君無忌,尤其使他不堪忍受,引為极大恨事,決計運施一切手段,也要贏得美人芳心,自
然這种事,卻是急不來的,為得佳人青睞,永遠歸心,只好有所犧牲。當然,他卻也了解
到,對于春若水這樣的女人,一切的強求都是無濟于事,自己即使可以運用權術,迫害其家
人,使之進一步自行投怀就范,卻永遠也不能占据她的內心,更何況君無忌已先一步捷足先
登。
情場如戰場,看來自己要戰胜君無忌,奪得美人芳心,并不比戰場浴血克敵來得輕松,
甚至于更要難上許多。
朱高煦有了這一層認識,不禁激發了他要強好胜的心,心里几經盤算,乃將一腔欲火,
暫時壓制心里。
“這件事我們暫時不談。”一瞬間,他卻又換上了笑臉:“走!咱們打獵去!”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卻把頭掉過一邊,心里禁不住奇怪,卻是想不到朱高煦有此轉變,
先時生恐嫁禍君無忌的心,倒是略微放了一點,只是他心里到底作何想法,卻是未知之數。
高煦仍在恭候著她的答复。
“春華軒”外仆從如云,隨侍漢王游狩的一干隨從,以及几個文學侍從之士,即所謂的
門戶“清客”俱都知道王爺納了新寵,無不心存好奇,盼望著一睹芳容。
“一塊去玩玩吧!”高煦語气里充滿了和諧:“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我己代你打了賞,
看不見你,他們可要失望了。”
春若水原無意与此人共出進,只是這件事,包括她下嫁高煦的經過原委,也只是几個關
鍵人物心里有數,卻不欲外人得知,尤其王府里人多嘴雜,日常見面,更不欲眾人皆知必
要。這么一想。她也就莫為已甚。
此番与漢王朱高煦的斗爭,正是一個開始,尚不知持續到何日方休,卻要從長計議才
是,即所謂“爭一世而非一日”,且先顧全了他臉面,再謀后策。這么一想。春若水不禁坦
然了,往大處著想,不再斤斤于細小關節。“好吧,請你在外面等一會,我盡快出來。”
朱高煦聆听之下,大喜過望,朗笑一聲道:“好,我等著你!”隨即轉身步出。
漢王高煦為春貴妃“春獵”所預備的是一頭“大宛”名駒“玉獅子”,連同他自己新乘
騎的“黃龍”坐馬,同為當今皇帝所賜。
這次春獵,高煦其實是經刻意安排,場面浩大,連同他手下戰士,几近千人,一來為慶
賀朝廷對瓦刺用兵的連番胜利,再為向新婚的貴妃展示其英武雄壯,三者乃在向強鄰“北
元”有所暗示,警戒著此一面韃子的不欲聳動,正因為有此三方面的意義,才致將一場看來
似同游戲的舉止,辦得如此聲勢浩大。
狩獵之處在祁連山与馬鬃山西北交接之處,早經勘察規划,先十數日已由專人打下木
樁,扯起紅白二色小旗的繩索,派有專人把守,杜絕閑雜人等任意出入,兩百條慣以山行的
獵狗,先一日已圈好了,只待著王爺与貴妃幸臨听派驅馳。
這地方占地甚大,方圓約有五十里,其間盡是松柏,溝渠縱橫,奇花异卉遍地皆是,其
間不乏名貴的藥材,向為采藥人出沒之處。春來雪化,清泉濯濯,或高挂半崖,匹練成瀑,
或穿行溝渠石縫,乃為遍地銀龍,确是美景無邊。
高煦今日興致很高,雖不曾博得美人歸心,但是駢騎春郊,相与行獵,卻也艷福不淺,
是個极好的兆頭。
春貴妃騎術本精,就連她身邊的冰儿,也非泛泛者流,主婢二人一經妝扮,躍馬翠屏,
頓時艷光四射,成為一行中最受矚目之人。
漢王高煦一身甲胃鮮明,手持雕弓,騎著他的黃龍坐馬,一馬當先,闖入林內,緊緊跟
在他身邊的是索云,以及另一個長身黑面漢子。妙在黑臉人沒有騎馬,只是憑著一雙快腿,
緊緊貼著高煦坐馬,左右不离,倒也希罕。
春若水雖然答應与高煦共出狩獵,心里卻有些不大自然,俟到發覺此行場面如此浩大,
尤其是高煦手下一干清客扈從,數百人俱都以著异樣好奇的眼光,向她打量不已,不時地喁
喁私談,暗地里品頭論足不已,一時頗感窘迫,大以失策為憾,其勢如此,卻也不能中途折
回,只好耐下心來,勉從其難。
好在高煦身邊之隨從眾多,一干文武清客,更如眾星捧月,人各一嘴,已使他疲于應
付,春若水再把馬儿一放慢,只与身邊的冰儿說話,無形中雙方距离已自拉開。
高煦中途停了兩次馬,也就不耐久候,眾犬齊吠聲中,乃自率先搶入林內。倒也事有湊
巧,身方進入,即遇見了一群失惊麋鹿。朱高煦嗜殺成性,箭木既精,當場引發雕弓,連發
白羽,身后眾人隨之亂箭齊發,群鹿四竄,不得其路,复為眾犬圍咬,几至全數就殲,清點
現場,竟自生殺了十七頭之多。
當下即由隨行衛士,就眾鹿中,覓其新生者,割下茸角,取其膏血,分盛兩只玉碗,摻
以佳釀,送陳騎前。
高煦當即生飲一碗,把另一碗轉賜春貴妃,由索云親手捧持,策馬親送過來。
春若水昔日也曾行過兩次獵,一次隨父親秋郊獵雁,所得有限,另一次与冰儿在流花河
試獵紅毛兔子,累了半天,亦不過才射中了兩只,容得撿獲所獵,見其鮮血淋漓,垂死掙
扎,不禁触發同情,哪里還敢生剝其皮,最后連兩只死兔,也轉贈了附近獵人。試以兩次行
獵,無非即興而已,較之今日之大舉出動,竟相殘殺場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是以目睹著
高煦一行的肆意射殺,心里著實有些不忍,更遑論生飲鹿血了。
索云飛身下馬,雙手捧持著那碗采自幼鹿新生茸角的鮮血,一舉過頂道:“王爺賜賞,
娘娘請用!”
這個索云她頗不陌生,那一夜來府刺探高煦,便在他手下吃了大虧,如非君無忌即時搭
救,自己一條性命,保証喪在了他的手里。對于他,春若水是隱隱含有敵意的,所幸那一夜
自己是蒙面現身,否則此番相見,可就大為尷尬了。
春若水在他躍身下馬的一霎,亦曾留意到了他的身法,更有甚者,這滿滿一碗鹿血,在
他如此動勢里,竟然沒有濺出些許,可見輕功內功俱有相當根基,倒也不可小瞧了他。
“這是什么東西?”
“幼鹿茸血,可保娘娘青春長駐!”
“用不著,賞給你了!”
“這……”索云退后一步,緩緩抬起了頭。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才自覺出這位貴妃娘娘果真秀壓群倫,艷光四射,一時不敢逼視,
又自垂下了頭。
“怎么,你不敢喝?”
“不……不是……”索云終于點了一下頭,“謝謝娘娘的厚賞!”一面說,乃自將一碗
膏血飲了個干淨。
春若水一笑點頭道:“這才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職索云!”索云恭敬地道:“現為王爺駕前一名侍衛,請娘娘關照!”
“用不著客气。我知道你!”春若水點點頭說:“好好在王爺跟前當差,虧待不了你!”
“卑職……知道……”
說話間,一行人馬已折到近前,走在最頭里的是漢王高煦,想是适才射殺得极為過癮,
又飲了鹿血,极是愉快,再看眼前的春若水,出落得益稱標致,一時快意极了。
“味道怎么樣?”打量著面前佳人,高煦笑道:“要是常喝,你就更漂亮了!”他指的
是那碗鹿血。
春若水眸子輕輕由索云臉上轉過,搖搖頭道:“王爺,我不知你說的是些什么?”
“咦!”高煦怔了一下:“當然是鹿血了,你沒有喝?”
春若水這才像是明白過來,挑著細細的一雙蛾眉,她嬌聲道:“你說的是鹿血!啊,索
頭儿,剛才你拿來的是鹿血么?”
“這……”索云一時大現尷尬:“是……卑職已經向您稟報過了!”
“是么?”春若水一笑看向冰儿:“你听見了沒有?我可是沒听清楚!”
“婢子……婢子……”
冰儿一時真有些糊涂了,真不明白大小姐干什么當面要撒這個謊,簡直故意給這個索云
過不去嘛!
年輕气盛的王爺,哪里明白其中道理,登時臉色一沉:“這是怎么回事?那碗鹿血
呢?”說話時,他凌厲的眼神,注視向索云的臉,那意思是要他答复了。
索云只以為春貴妃會代他解說,等了一會儿,她卻是沒有。
四周圍那么多只眼睛,俱都向他注視著,下意識里可都感覺到了,這位昔日最蒙王爺寵
愛的侍衛頭子,今天可是有樂子瞧了。
“回王爺的話,卑職喝了,是娘娘……”
話還沒有說完,高煦已降下了雷霆之怒,“大膽!你太放肆了!跪下!”
索云原來要說:“是娘娘賞給卑職喝的”,只是高煦忿怒中只听了前面一半,已自發
作。也當索云有此一難,連月以來,四方异人一時薈萃,卒使高煦飽受虛惊,好几次甚至于
有性命之憂,高煦早已憋了一肚子不滿,此番身邊有了來自雷門堡的茅鷹,索云的行情,更
是明顯地看跌,這當儿可就一古腦地發作出來。
索云几乎呆住了。跟了王爺十几年,打從昔日在燕,高煦還當少年之時,便是他身邊最
親近的人,從來可也沒見他發過這么大的脾气,由于王爺的倚重,他本人的自愛,雙方過從
有如水乳交融,高煦頗能体會他的忠心不貳,平日連一句過重一點的話也不曾出口,今天這
個場合,當著好几個人面前,為了區區一碗鹿血,他竟自爆發了雷霆之怒,真使得索云既惊
又詫,一時間,簡直無所适從。
“給我跪下,跪下!”
高煦几乎咆哮了,手里的馬鞭子,几乎指在了索云臉上:“好大的膽子,我叫你跪下,
你听見了沒有?”
“哼……”索云臉都青了,一連哼了兩聲,緩緩地垂下了頭,“卑職……遵命就是!”
跪是跪下了,卻是一只腿著地,對于他來說,可是生平從來也沒受過的奇恥大辱。
“你……太放肆了!”再一次鞭子指在了他臉上:“怎么,仗著你是我跟前的人,我就
不能辦你是不是?”
“王爺,你的脾气也太大一點了……”
說話的竟是一旁高踞“玉獅子”座馬上的貴妃娘娘:“你誤會了,這碗鹿血,是我賞給
他喝的,一點小事,也值得你發這么大的脾气?”說了這句話,她眼睛瞟了一下身邊的冰
儿,“咱們頭里走吧!”揚了一下鞭子,她率先去了,冰儿忙自跟上,卻把漢王高煦給僵在
了當場。
這可是自己的冒失了。瞧瞧跪在地上的索云,連羞帶怨,脖子都紫了,當著這么多人,
這個臉他可往哪里放?只是高煦有他的身分,同樣的,當著這么多人面前,他也得顧全他的
王爺尊嚴,即使錯了,也不能輕易松口自承。
“你起來吧!”高煦頗似汗顏道:“自己也好好想想,也沒有罵屈了你,這趟子差事你
就別跟著了,自個回去歇著去吧!”
原是高煦格外的体貼,顧全著他的面子,要他暫時避開了,偏偏索云竟自又會錯了意,
只以為砸了差事,對方這是“拔毛連茹”要他卷鋪蓋滾蛋。一陣子傷心、气餒,差一點連眼
淚也迸了出來,“好吧!王爺你金安,自己珍重吧,卑職這就跟您叩頭告別,不服侍您了!”
這一次索云倒是雙膝跪地,必恭必敬地向著馬上的王爺,一連叩了三個響頭,點點淚
珠,豆子也似地洒落下來。抬起頭,再看看十几年來,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主人,索云頗似
感慨系之,卻也不欲多言,輕輕自嘆一聲,徑自站起來,回身策馬走了。
高煦微笑著連連點頭,對于索云的識大体,忠心不貳,甚為贊許,居然沒有听出對方話
中蒼涼之意,即使略有所触,亦不會深思細想,眼前正是熱鬧口上,更不會為此掃了興頭,
心里更惦念著前進的春貴妃,當下吆喝一聲,帶領著大隊人馬,隨即向林內奔進。
不過是一會儿的工夫,春貴妃与她那個漂亮丫鬟冰儿競自跑沒了影儿。高煦赶了一程,
沒有追上,問問身邊的人,才知道貴妃身側,有八名精于馬術技擊的武士跟著,這才放心
了。春郊試馬,正可暢意馳騁,前道終須會合,就由著她盡興地玩去吧!其時前道獵探回
報,有了熊的蹤跡,高煦大喜過望,一馬當先,這就獵熊去了。
一口气奔馳了十里開外,春若水這才勒住了座騎“玉獅子”,敢情是匹上好龍駒,一任
竄高縱矮,始終保持著一平似水的前進姿態,較之過去她的那匹愛馬像似更為溫馴,腳程還
要快上許多。
春若水心里爽快极了,倒不是這陣子風馳電掣的疾奔為她帶來的什么快感,而是方才略
運籌謀的心術小計得逞,眼看著高煦与其忠心不貳的侍衛頭子索云失和,有了裂痕,這才稱
了自己的心愿,心里那份于樂可就甭提了。
勒著馬,等了好一陣子,冰儿与八名護駕的金甲武士才自來到跟前。
“我的娘娘,您別狠跑呀,可赶死人啦!”冰儿催馬而前,直到了她跟前,回頭瞧瞧,
八武士駐馬四方,彼此隔有大段距离,無礙她們之間的体己話儿。
“這是怎么回事儿,那個姓索的又怎么開罪您了?小姐!干嘛您使這個坏!”
冰儿臉上透著不平,對那個好心送飲的索云,更是語涉同情,卻不知春若水心里正自竊
喜杰作的得逞,揚著眉毛,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連你都看出來了?哼!”春若水笑不攏嘴的樣子:“這只是‘春小太歲’給他們的一
個見面禮儿,往后瞧吧,熱鬧的還在后頭呢!”
冰儿怔了一怔,還摸不太清楚的樣子。
“這叫報應,你知道吧!”春若水想想還想笑:“誰叫他作孽在先,把我們好好一個家
弄成這樣,往后等著瞧吧!”
說著忽然眼睛一紅,不禁又触動了傷怀,顯示著此一刻她內心的難以持平,多少委屈、
悲忿包容在她心里,就是想忘也忘不了,這就開始要著手報复。
冰儿這才明白了,心里通通直跳。
“對付這幫子坏人,心不能軟,你知道吧,給個臉儿,他就上鼻梁,咱們要狠!”說
著,她就策過了“玉獅子”馬頭,潑刺刺一當先,繼續前奔。
八名金甲勇士,奉命護侍鸞駕,自是不敢怠慢,慌不迭策馬迎上,亂蹄踐踏著早已干枯
的地面落葉,沙沙聲響里,左右包抄著“玉獅子”,力超而前。
陽光穿射過一天針葉,投射在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銀子的那般晃眼。几只大鳥“呱
呱”叫著拍翅而起,正前面一道飛瀑,遠遠在望,流水淙淙,三五道銀泉,蛇也似地四下竄
著,敢情是景象不惡。
春若水剛剛捉弄過高煦主仆,覺得得意之极,眼看著當前美景,由不住精神一振,慌不
迭回頭招呼冰儿道:“看看前面還有道瀑布,咱們瞧瞧去!”說了這句話,更不待冰儿答
腔,抖動 轡,“玉獅子”撒開四足,直向前疾馳過去。
八名金甲衛士奉命侍護鸞駕,生恐有所失閃,紛紛驅馬而前,抄向左右,這番排場,陡
然間乃使得她記起了今日的特殊身分。敢情自己如今已不再是昔日流花河畔天真爛漫、無拘
無束的“春小太歲”那個自在的姑娘了。說得實在一點,自己今天已是不折不扣的漢王妻子
一一春貴妃,那個曾為多數少女夢寐難攀的尊貴身分,竟是這么糊里糊涂地落在了自己身
上。這個身分,竟不曾為自己帶來絲毫的榮耀与快樂,有之則為無比的遺憾与痛恨。
八名勇土的突然超前,竟使她忽然有所感触,原本飛揚的快樂情緒,一霎間作了极大的
改變。只覺得無比气餒,陡然間她勒住了奔馳的坐馬,說不出的黯然神傷,一剎那前的神采
飛揚,早不知飄去哪里,情緒的變化,怪异如斯。真令人匪夷所思。
前行的八名武士,發覺到娘娘的忽然停步不前。慌不迭紛紛也都勒住了奔馳的駑馬。
卻在這一霎,神兵天降地自當空落下了一人。陽光交織里,這個人身法奇快。一身紫色
長衣,在猝落的風勢里.宛若巨鳥的兩翼,帶出了极大的一股狂風,扇動著地上一層枯朽落
葉,嘩啦啦黃霧般地四下紛飛。
這番突如其來的聲勢,已是惊人,更惊人的動作,卻緊接著這一霎之后展現眼前。
對于現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太過于突然了,簡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胯下座馬猝然受
惊之下,紛紛人立而起,唏聿聿發著長嘯。
這人身勢一經沾地,更不稍緩須臾,腳尖方落地,己自騰身而起,呼然作響里,直向居
中略后的春貴妃身前扑去。
這個動作。不啻令人大吃一惊。八名金甲武士,乃是選自朝廷的錦衣衛土.身手頗是了
得,想不到第一次派在春貴妃身邊當差,就有了風險,職責所在,万難保持沉默,更不敢掉
以輕心,眼見著這般情勢,俱都發出了怒叱,紛紛自馬背上騰身躍起。
這類大內衛士,各怀杰出身手,其中頗多出身江湖黑道,精于技擊。比較吃虧的是,今
日侍駕,各人所穿著的乃是一身馬步陣仗衣服,一身甲胄,用以馬上對仗,可以大顯能耐,
若用以飛騰動躍,技擊交手,顯然就大有妨礙,只是迫于情勢,不得不為之放手一搏。
八個人雖然同時躍起,卻由于距离遠近不一,自然也就有了先后之差。最先扑前的兩個
人,正是距离春若水身邊左右最近的二人,二人身子几乎是一般的快,身勢一經落前,兩口
長刃,“斬馬刀”突分左右,二話不說,直向著來人身上招呼過去。
這一霎,各人才仿佛看清,來人身著紫色長衣,身材高大,頭著面具,面具所顯示的青
面獠齒,极其猙獰,突然接近,仿佛鬼魅,真令人不寒而栗。
這人所顯示的一副尊容,固然足以惊人,更令人吃惊的卻是他雷霆万鈞的出手。像是一
只展翅的怒鷹,确是太快了。這雙手竟是那般巧妙地避過了來犯的一雙斬馬長刀,一伏一
起,有如躍波飛魚,不偏不倚,己雙雙擊中在兩名金甲武士前胸甲胄上。
想是早已洞悉對方的甲胄護体,是以這人的雙手上,略微加重了兩成力道,卻也顧全到
了不傷對方性命的一貫宗旨。饒是這樣,所加諸的惊人力道,亦非眼前這兩名大內衛士所堪
承受。“碰!碰!”兩聲,音若擊鼓。眼前二人竟像球也似地被拋了起來,足足被擊出了七
尺以外,雙雙墜落地面,登時昏死過去。
來人身法好快,舉手之間,已把兩名大內衛士擊昏在地,卻也不礙他的一定出手,隨著
他的一個前抄勢子,已向春若水掠去,右手探處,直向馬上的貴妃身上抓到。
這一霎可真惊險万狀,不只是目睹之下的六名金甲衛士怵目惊心,即使春若水本人又何
能例外?
惊惶里,她發出了一聲尖叱,就連拔出鞍前的佩劍也來不及,陡地探出了一雙手指,認
准了來人的一雙眼睛截了過去。
來人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頸項略旋,已避過了春若水的一雙手指,同時間,斜刺里勁
風一縷,雪亮的一截鏈子槍尖,陡地閃向眼前。
這一手“飛槍奪命”敢情是直奔臉上印堂而來,勁猛力足,嗖然作響聲中,已臨當面,
看樣子來人一個閃躲不開,真能一下子扎個透明窟窿,無如他那顆所顯示的猙獰怪頭,偏偏
是靈活之极,左一轉避過了春若水纖纖玉指,右一轉可就逃過了這截“奪命槍尖”。隨著他
的一式巧妙出手,“噗”地已自攥住了鏈子槍的雪亮槍身,緊接著嘩啦的一聲,空中飛人也
似地,已把這名金甲武士掄起半天,“扑通”一聲摔落地上,卻是頭下腳上,倒栽蔥也似地
登時悶了過去。
來人以迅雷不及掩耳出手,一上來即制伏三人,手下更不少緩須臾,“噗”一下,已緊
緊抓住了春若水待出的手腕,“走!”嘴時低叱一聲,借力施力,一只腳猛然著力,在春若
水座馬皮鞍上點了一點,另一只手就勢,已然托住了春若水的后背,就此雙雙騰身而起,飛
躍出丈許開外。
這番情景,只把現場的各人嚇了個魂飛魄散。八名金甲武士奉命護駕,哪里知道与來人
方一接触,簡直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已有三個被擺平在地,剩下五人眼看著貴妃娘娘落在
對方手里,登時俱都嚇呆了,各人手上雖不少弓矢暗器,礙在春貴妃在對方手上,恐有誤
傷,一時也不敢出手,略現猶豫,對方二人已遁出十數丈外,這個距离只怕是越加地難追了。
冰儿簡直嚇傻了,目睹之下顧不得本身安危,惊叫了一聲,一馬當先,策馬就追,身后
各人突然警覺,紛紛帶馬跟上。
六匹快馬,一徑地追到了瀑布當前,眼看著春貴妃在對方挾持之下,一路輕登巧縱,已
向崖上翻去。瀑布聲音既大,彼此對答亦難,噴濺而起的水花,仿佛大片水霧,連人帶馬覺
得滿身濕漉,卻也顧不得狼藉,紛紛下馬,向崖上攀去。
此時此刻,對方二人蹤影,早已杏如黃鶴。
這人身手,端是了得。春若水豈是甘心雌伏之人?無如在對方強大的臂力挾持之下,簡
直動彈不得。好几次她伺机向對方出手,都為他巧妙地閃開,這時在對方挾持之下,只覺得
通体發軟,才想到這人力道所著之處,巧在腰間穴路。
既為對方拿住了穴道,當然是無能出手,眼睜睜地只得听其任意擺布。
這人好快的身手,那么高的山勢,不消十來個起落,已逾其半。
跟前松柏衍生,遍布山巒,想是距离瀑布略遠,水聲已不若先時之大,容得踏入林中,
其聲益柔。春若水又急又气,偏是動彈不得,簡直要气昏了,暗忖著只要對方手勢一松,必
將全力出手,給他一個厲害,心里賭气,干脆一句話也不說,倒要看他如何發落自己。
思念中,那人已定下了腳步。眼前翠草如茵,卻是向陽一片坡地,青山如黛,松柏疊
翠,景致頗是不惡。
這人手上略松,春若水几乎跌倒地上。她早已打好了主意,乘勢在地上一個猛翻,右手
倏揚,一掌直向這人臉上擊去。
對方這人早已料到了她有此一手,身子輕輕一閃,便躲過了春若水充滿勁力的一掌。
春若水一掌擊空,更不遲轉,借著快速的轉身之勢,左手功力內斂,直向他肋間插去。
這人冷哼一聲,凹腹吸胸,整個腹肋霍地吸迸了半尺有余,春若水這一式單插手可就又
走了個空。再想收拾換式,哪里還來得及,這人手腕乍翻,极其輕靈地已拿住了她的手腕脈
門。
“咱們有這么大的仇么?”說時,他那湛湛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直向她臉上盯著,春若
水想不到來人功力如此之高,自己在他跟前,簡直就遞不開來,心里正自懊喪,正不知如何
是好,忽然听見了對方說話聲音,不由心里一動,實在是這個聲音太過熟悉,再一触及對方
那雙湛湛目神,由不住更為吃惊,登時呆住,“啊!你是……”
說話時,這人反手揭下了面上那具猙獰的面具,一頭散發,云也似地披散下來,現出了
他的本來面目。
春若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倏地睜大了眼看了再看,終于認出了他是誰來,
“君……無忌……是你……”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激動,霍地扑上去,緊緊擁抱著他,恨不能
化為一灘水,融在他的怀里!
“無忌……無忌……”
一時間真是有說不盡的委屈,簡直不知如何出口,一連叫了好几聲他的名字,涓涓淚水
扑簌簌早已奪眶而出,淌了滿臉都是。
“無忌……哥哥……會是你?會是你?你真的來了……”撐著他結實的肩,那么近近地
打量著他,霍地又抱緊了,一下子又分開來,看了又看,抱了又抱,一時間花容和淚,欲笑
還泣,那樣子真像是瘋了。
君無忌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臉上毫無表情,像是著了一層冰樣的冷,“看來這一切
都是真的了?”一面說著,那一雙有力的手,已把春若水緊緊偎依的身子,硬生生地分開
來,“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我……我……”眼淚再一次涌出來,打量著君無忌的臉,一霎間,她身泛奇寒,忽然
体悟到,自己最擔心、最可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你要我說些什么?無忌……你真的一點
都……都不知道?”
“現在我當然知道了,但是我要你親口告訴我,証明這一切都是實在的,不是我的幻
想!”
“無忌……你慢慢听我說,先不要慌,來!”春若水拉了他一下:“我們到那邊坐下
來,好好地听我說!”
無如君無忌的身子,就像是打進地里的一截鐵樁,哪里拉他得動?“不用了,”君無忌
慘然笑著:“我只听你一句話,你嫁給朱高煦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春昔水訥訥道:“你听我說……”
“那就是真的了?”悵惘著,他嘆息了一聲:“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你畢
竟是錯了,大錯特錯!”
“無忌……”
“不要再說了。”他的臉一霎間變成了雪也似的白:“如果外面的傳說屬實,你如今是
貴妃的身分了,哼哼,春貴妃……”眼睛里的光,真比刀子還要鋒利。天知道,它割傷著春
若水的心,有多么狠,多么深!
“無忌……”她簡直不敢与這么鋒利的眼睛交鋒,嗒然地垂下了頭:“我求求你,別這
么看我……我怕死了……”點點紅淚,散落的珠串似地洒落下來,感覺著像是天塌了那般無
助,她的心真正碎了。
“這該是你盤算很久的事了,你卻從來都沒有告訴我,為什么?”
“因為……因為……”說著她早已泣不成聲,哭成了個淚人似的。
還能說什么?千言万語,一時更不知從何說起,恍惚里,仿佛听見了心上人那种近乎絕
望的一聲嘆息。這個時候。這种嘆息聲,真像是一支冰箭,冷到了她的骨子里,猛然,她止
住了泣聲,抬頭向對方打量著,所接触到的是對方蒼白的臉,以及滾動著几欲奪眶而出的淚
水。這個“鐵石心腸”的人,居然也有眼淚!
“我沒有什么話再多說了,你多珍重吧!就算是跟你辭別吧,因為我要走了……”
倏地他轉過身子,舉步待去。
“慢著……”春若水惊叫著,聲音里充滿著顫抖:“你……這是去哪里?”
“哼!”君無忌緩緩回過頭來,苦笑著搖搖頭,那一雙滾動著瑩瑩淚光的眸子,更不曾
忘了最后的流連,在曾是他衷心所熱戀著的人臉上轉著,感触里千頭万緒,風風雨雨,由草
舍療傷的玉洁冰清到雪山石室的愛苗滋長,這其間是有著一條漫長的心路歷程的,俟到驀然
惊首,己是蒼蒼巨樹……如今离別的這一霎,又能說些什么?干脆他什么也不再說了。
默默地,他向著她點了一下頭,倏地回過身來,一路如飛而逝。
春若水不再落淚……
追認著君無忌如飛的背影,一徑消逝于蓊翳深邃的叢林,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終至
于無力地癱了下來……
“在這里了……娘娘在這里,找著了,找著了!”登山的勇士之一,發出了興奮的歡
呼。一行腳步聲,迅速地向這邊奔馳過來。
春若水只覺著無比的怠倦,近乎于絕望的那种怠倦,一時連眼睛也不愿睜開。
“小滿”后十五天是“芒种”。今天就是“芒种”這個節气的日子!
論時令,算得上是盛夏了,這里竟是瞧不出一絲絲那种盛夏的暑意。太陽夠大也夠金光
耀眼,照在人身上,偏偏就是不燙人。暖洋洋、懶絲絲的,別提多么舒坦了,舒坦得讓人想
隨時隨地伸上個大懶腰。
梅花鹿恬靜地嚼食著青草,小尾巴像“撥浪小鼓”,不停地擺著,兩只白猿相逐為戲。
不時地竄上躍下,搖散了的紫藤花,一天香雨也似地飄營,遠處有知了的鳴聲。可不噪人,
听在耳朵里怪舒服的。
靜靜聳峙在陽光里的“搖光殿”,像是熟睡中的一頭巨獸,碧綠的琉璃殿瓦,一如彩畫
儿上的麒麟身上的麟甲,一片璀璨地閃爍著碧光,不經意地看上那么一眼,也刺得眼睛生疼。
沈瑤仙回來已三天了,偏偏到今天為止,連殿主季無心的面還沒見著。原因是這位“搖
光殿”的殿主娘娘打坐未醒,今天是她閉關的第五天了。
說不上是怎么回事,打她回來那一天開始,就像犯了懶病似的沒精打采,整天价寒著一
張清水臉,見人連眼皮也懶得撩一下。過去,她最愛逗耍兩只白猿,沒事時候追逐著玩儿,
滿山澗里追得咭呱亂叫,這一回見了面,只摸了它們一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其實,這個病可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嚴格說起來,從那一天雪山對劍,与君無忌、春
若水相繼照了臉儿,分別判袂之后,心里一直就不自在,說不出的那种納悶、悵惘,實在是
“悵然若失”的那种感触。唉……這便是她的“得病之因”了。
算算看這段日子,竟是有個把月了,日子過得好快!自己想想也是怪納悶的,哪能夠
呢?看見人家兩個人要好,自己又傷的哪一門子心?可也就由不了自己。
不論白天黑夜,只要一靜下來,腦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嘀咕著這碼子事,雪山石室,爐火
如春,男的英俊,女的嬌柔,該是天生的一對人間難覓的好伴侶了。
也曾為他們高興過,祝福過……可就有那么一縷剪不斷的情索,早已似系在了那個人的
身上,這個時候臨時再想到找剪子來剪,用“慧劍”來斬,不嫌太晚了一點儿了么?天
哪……這滋味恁地不好消受呀!
像是已經記不大清楚了。那一夜石室論茗,主人出示了罕見的人間至寶“夜光常滿
怀”。其時爐火、月華、夜光杯,交織成一幅人間至美的圖畫,更不論圖畫中的三個人所顯
示的超越凡俗气質,那神韻已是惹人遐思,難得的是三個人所表現的高洁情操,卻似早已捐
棄了自己循著熊熊火焰,升華到九霄云外,至今想來,直如暢飲仙露,猶似齒頰留芬。
接下來的雪岭對劍,雖然足以惊心動魄,卻不曾各用其极,這一點如真似幻的微妙心
術,實在是值得靜下來深思細想了。
“搖光殿主”李無心于午后醒轉,听說是沈瑤仙回來,隨即傳話賜見。見面后瑤仙長跪
不起,李無心隨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就照實說吧!”李無心滿眼愛怜地望著這個視同己出的女儿,輕輕嘆息一聲說:
“這么久你才回來,我就知道你沒有把事情辦好,這個人真有這么厲害,難道連你也不是他
的對手!”說到后來,臉上笑容為之消失,聲音里再也沒有一絲溫柔。
“娘娘……”
“不要叫我,實話實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我見著了這個人,只是我卻無能,終不能下手殺了他……”
“為什么?”李無心緩緩說道:“是你的武技不如他?還是別有原因?”
“我……”沈瑤仙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我打不過他……娘娘,您治我應得之罪吧!”
李無心輕輕哼了一聲:“這也罷了,那么,昏君父子呢,你可見著了!”
沈瑤仙沉默了一會,才訥訥道:“朱棣老賊在蒙古打仗,沒有見著,卻見著了朱高煦那
個小賊……”
“見著了?”李無心說:“只是見過了?”
沈瑤仙垂下了頭,過了一會儿才慢慢說道:“娘娘您關照過,搖光殿的人,不吝惜殺
人,卻也不能濫殺一人,所以我……”
“哼!你是說,朱高煦那种人,還不該死?”
“有人就認為他還不該死。”
“這個人是誰?”
“海道人!娘娘……您不是曾經關照過我,對于這個人,要特別注意,不可招惹么?”
李無心冷笑道:“你把話說清楚了,那一個海道人,是來自青海,裝瘋賣傻的那個海胡
子?”
沈瑤仙點頭道:“就是他,就是因為有他出手護著朱高煦,才使我功敗垂成。”
李無心輕輕哼了一聲:“他的膽子不小,憑他姓海的一個人也膽敢橫加插手,管我們搖
光殿的閑事?小仙子,你跟他動過手了?”
沈瑤仙默默點了一下頭。
“你輸了?”
“倒也沒有!”沈瑤仙說到這里頓了一頓,低下頭看了一下仍然跪著的雙膝,怪委屈地
叫了聲:“娘娘……”
李無心佯裝不見道:“說下去!”
沈瑤仙怪不得勁儿地哼了一聲,這才知道,敢情娘娘今天气得不輕。她心里有數,整個
搖光殿也只有自己膽敢跟她撒嬌,偶爾辯上几句嘴。過去這些年頭,自己固然沒少挨過她的
罵,可是像今天這樣長跪不起的經驗,卻是從來未曾有過,可見得她心里恨惡之深了。好在
眼前母女二人對話,并沒有任何外人在場,大可不必計較面子問題,干脆就給她來個苦肉
計,就跪死在她面前,看她心疼不?
這么一想,她就越加地作出了一副楚楚可怜姿態,反正是問一句答一句,直把如何行刺
漢王朱高煦,海道人又如何中途插手,以至論及高煦的功過是非,說到他的气數未盡一段經
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這其中固然難免提及到“君無忌”這個人,卻只是輕描淡寫地一
筆帶過。
偏偏李無心听得夠仔細,并不曾錯過了其中任何一點細節。听到了“蓋九幽”師徒的出
現,更頗似吃了一惊,饒是這樣,她仍然并不中途插口,直到沈瑤仙把整個過程敘完,她仍
是一言不發。
這段過往,雖經過沈瑤仙的一番精簡濃縮,尤其對君無忌的不欲傷害,不免心存袒護,
更是能省則省,雖然這樣,卻也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跪在地上的一雙膝蓋,早已麻軟不
堪,更難過的卻是她的一顆心,對于君于忌,她猶是不能忘情,一時感慨系之,頗似不能自
己。
李無心卻是好涵養,已似較先前更能控制她的情緒,在聆听過沈瑤仙一番敘往經過之
后,她仍然一句話也沒有說。
窗外陽光燦然,一只百靈鳥正在樹梢上饒舌。李無心緩緩由座位上站起,向室外步出,
殿堂里早已聚集了許多人,除了第二代弟子春、夏、秋、冬四個年輕姑娘之外,十二名外殿
職司也都到了。這些人听說娘娘坐關醒轉,紛紛前來參見,再一方面沈姑娘回來了,一直也
還沒有見著,來看看可有什么差遣。
李無心忽然出現,各人不敢怠慢,紛紛趨前叩見請安,這位搖光殿的至尊“娘娘”,倒
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態,很和藹地問了一些殿里的平常事,隨即吩咐他們各自回去,就連四個
年輕的姑娘,也都打發她們离開。
湘帘高卷,一行龍柏,投下了大片陰影,點綴著殿閣外精工雕鑿玉欄的平台,更具幽雅
气勢。這里設有平整光滑、光可鑒人的玉質石桌,几座一般色澤的石鼓。李無心暇來,總喜
歡在這里略坐小憩。這一霎,她的心緒不宁,有些問題似乎需要她冷靜下來,細想一番。
足足二十年了,自從隱居在此叢山峻岭的“搖光殿”,光陰荐苒,足足地竟有二十年
了。二十年來,她專心于高深的內功武學窮研探討,稱得上足不出戶,近年來由于功力日
深,深悉靜篤之理,更少妄想,也就不打算再行出山,偏偏事与愿違,有些事就是不能讓她
稱心如愿。身在五行之中,誰也不能脫离“業障”的左右,歸根究底,還屬于當日所种的諸
般“惡”因,輾轉繁衍,乃至于成就了今日的“孽”果,想要抽身事外,那是万万不能。
今年才五十歲的她,距离真正的老年,似乎還有著一段距离,更何況精湛內功的促使,
所現諸的一切生理狀況,使她仍然年輕,簡直与老邁扯不上一點關系。這個年齡就打算退隱
歸山,想要完全摒棄外務,那是极不容易的,問題在于“搖光殿”這個看似超然的武術門
派,并不能真正地跳出江湖武林之外,某种特殊的情況之下,仍難免會有所牽聯。問題的另
一關鍵,乃在于身為“搖光殿主”的李無心,一生太過要強,盡管養性功深,武功造就已至
世罕其匹地步,她的心卻并沒有真正的“死”,死到所謂“槁木死灰”的地步。就像是一池
平靜的死水,忽然為人投落下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李無心那般養性功深的人,居然也會
感覺到有种蠢蠢欲動,難以克制的情緒作祟。
“九幽居士”、“海道人”,這般江湖异人,風塵怪客忽然出現,象征著“搖光殿”未
來的前途,未必順利,尤其是九幽居士這個人的介身皇族,已似隱約顯現了和自己終將敵對
的立場。
李無心的心里,像是燃了一把火似的難耐,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憶之中,自己初
創搖光殿時,便曾与這個蓋九幽有一度接触,事后亦曾費盡机智,才得擺脫了此人的糾纏,
實在說,那個時候,自己便曾怀疑過這個人的用心,疑心他為皇室所收買,在刺探自己的真
實身分。這個疑團,終由于缺乏确切的証明而打消,想不到事隔二十年之后,再次听見了他
的訊息時,卻能認定了他果然為朝廷所收買的事實。李無心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一臉凄涼
的冷笑!雖然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至今她仍能記起雙方那一次堪稱凌厲的殊死之戰。
李無心下意識地抬起手,在左面肩窩上摸了一下,隔著一層單衣,固然無所体會,但是
她卻知道,那里有一處鮮明的痕跡,說得清楚一點,那是劍痕,對方寶劍所留下的傷痕。
當時戰況,至今記憶猶新,自己能保全住一條性命,确是險乎其險,話雖如此,對方所
付出的代价,卻遠比自己要慘痛得多,如果自己判斷無誤,蓋九幽很可能今天已成了殘廢,
那么拿去他一條左腿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們雙方之所以彼此留有深刻印象,以及极大戒心,應該是可以理解的了。
這個隱秘,事實上也只有當事者二人彼此心里有數,二十年來咸信并無第三個人知道,
只是李無心卻一直引為生平奇恥大辱,多年來她參習“無心之術”,淬練“摧心掌”,固然
其目的在求武學的精進,潛意識里又何嘗沒有再与對方一分強弱、力湔前恥的雄心壯志?特
別是在她獲悉愛女沈瑤仙受阻于對方的礙難,未能為所欲為時,更不禁激發了她必欲殲滅對
方的深心。
李無心再次轉回房中,沈瑤仙仍然長跪未起。曾几何時,她的情緒已見平和,再看沈瑤
仙,無限慈愛洋溢心底,反覺她此行受盡委屈,雖說未能完成任務,到底也不曾辱及家門,
難為她單身一人,周旋于漢王宮邸以及九幽居士等一干能人异士之間,卻仍能從容進退,實
已是難能可貴,倒是不忍再予苛責。
“你起來,我還有話問你!”
沈瑤仙答應了一聲,緩緩由地上站起,偷眼一瞧,娘娘臉上居然不著絲毫怒气,眼光里
一片平和,不禁心頭詫异,實在是始料非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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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原來搖光殿雖說成員不多,組織不大,但是號令如山,門下弟子不幸辱命,例當遭受极
嚴格的處置,向無例外,這一次對于自己的破格优容,實在是出人意外,由不住她心里大是
忐忑,一時弄不清娘娘心里到底如何打算。
“你坐下來吧!”李無心用手指了一下前面的位子。
沈瑤仙坐是坐下了,兩只眼睛卻瞬也不瞬地向對方凝視著。憑著她与殿主多年相處的經
驗,李無心的喜怒哀樂,即使不現之于表面,哪怕是壓制在心里,她也能瞧出一些兆頭。只
是這一霎,她所得自對方的印象,卻十分紊亂,實在猜不出她心里的意圖。
“對于蓋九幽師徒三人,你說得夠清楚了,海道人的動向莫明,那是他的生性如此,也
可以理解,我判斷他還不至于正面与搖光殿為敵!”說到這里微微一頓,才接下去道:“最
讓我奇怪的卻是那個姓君的年輕人,他叫什么?”
“君無忌。”
“這是一個很自負狂妄的名字。”李無心搖搖頭說:“我以前一直沒听說過,怎么會
呢?怎么會呢!怎么會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個人?”
沈瑤仙搖了一下頭:“不知道,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說得清楚一點!怎么奇怪?”
在李無心冷靜深邃的一對眼睛注視之下,沈瑤仙知道自己即使有心袒護這個人,也是力
有不逮的了。
“先從他的武功說起!”李無心說:“他出身是哪一門派的?難道你看不出來?”
沈瑤仙諦听之下,不禁仰頭想了一下。其實她早已不止一次地想過了,君無忌那身神奇
的武功,奇妙的劍招,固然未必真的就能胜過她,卻已令她暗自心儀不已,奇妙的是一任她
搜索枯腸,卻也未能想出對方劍術武功的發源門派,這便使她大感納悶,現在李無心問她,
她仍然是不知道。只是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連一點影子也摸不著?”李無心語气里顯示著怀疑,真有點難以置信。
沈瑤仙依然是搖頭,她真的看不出來,在李無心殷切有所期待的目光之下,她實在不能
保持沉默,只得略抒己見,“也許是我的幻想吧,開始的時候,我真有點怀疑是娘娘您的劍
路,后來再看看,卻又不盡相同。這個人很可能跟您老人家一樣,是自己創新,師法自然。”
“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有他的原始來路。”李無心臉色有异地說:“你是說和我的劍路
相似?”
“只是有點像,并不全似。”
李無心的思路,卻已飛到了另一個層次,“他會是‘魁’字門的?不。”隨即自個儿搖
搖頭,打消了這個猜想。
“魁字門?”沈瑤仙卻是听見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听見過的一個奇怪名字一一
“魁”字門。
“你當然不知道。”李無心看了她一眼:“這是我早年出身的武林門派。”
“啊。”沈瑤仙頓時傻住了,若非是義母親自說出,她真還不知道,原來她義母這一身
入化的神奇武功,并非全系自創.乃是有所承托,即得自這個叫“魁”字門的奇异門派,卻
是她第一次由義母嘴里听知。
“你覺得奇怪么?”李無心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略似凄涼地道:“這個‘魁’字門,又
名叫‘一’字門,那是因為這個門派上上下下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倒又是第一次听見過的怪事,天下竟然會有一個武林的門派,上上下下只
有一個人的,實在是聞所未聞。沈瑤仙可又奇怪了。
李無心卻不待她發出疑問,先自說道:“我是一個例外,事實上我雖然師承了一字門的
武功,卻算不上是那個門派的傳人,淵源于這位門主是我家族中的一位長輩,即算不上是他
入室弟子,自然稱不上是他門中人了。”
“娘娘,”沈瑤仙大為好奇地問道:“他老人家叫什么名字?怎么從來也沒听您說過?”
“我不能告訴你。”李無心搖搖頭,冷冷地接下去說:“那是因為我答應過他,除非万
不得已,決計不能說出他的名字,當年已是如此,數十年之后的今天,也就更沒有這個必要
了,而且,我疑心他很可能早已經死了。”
沈瑤仙呆了一呆:“這么說,他真的可能出身這個‘魁’字門了。”
“為什么?”
“因為他曾經回答過我,就像娘娘您的語气一樣,當時他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他師父的
名字,也說到這是他對師門的承諾,語气和娘娘一樣,這不是太奇怪了么?”
“一點也不奇怪!”李無心說:“就像你一樣,如果有人同樣地問你師父是誰,你會告
訴他嗎?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會輕易地吐露他的門派出身,姓君的也不例外,如果你因此
就認為他的武功和我師出同門,豈非太可笑了?”
“娘娘,”沈瑤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為之一亮,“我几乎忘了一件事。”
像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她說道:“是關于您常常提到的夜光杯的事情!”
“夜光杯?”李無心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你是說夜光常滿杯?”
“對了!”沈瑤仙笑著說:“這一次我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說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這樣的,娘娘……”
沈瑤仙于是把那夜与君無忌對劍之前,月下品茗略道經過。再次提到“夜光常滿杯”
時,李無心不禁神色大异,再也無法保持宁靜。
“這是真的?”她的臉忽然變得十分蒼白:“也許你所看見的并不是真的東西,真的夜
光杯……我是說傳自兩千多年以前周朝的東西,那是不可能流落在外面的。”
沈瑤仙想了想,那一夜月下飲杯,自己曾仔細地觀察過那些杯子,像“一触欲滴”的翠
綠、“鵝黃羽絨”的疏淡、“藕滿池塘”的濃郁……俱都見諸前人史冊的筆記,何能作得了
假?憑她的鑒賞能力,也不容許魚目混珠,她斷定君無忌所出示的那一套“夜光杯”必是真
品無异。
“它是真的!”沈瑤仙說:“除了一組五只杯子以外,甚至于兩只不同款式的玉壺,也
与您過去所形容的一模一樣……”于是她把五杯二壺的形式特點,就其記憶所及,細細地形
容了一遍。
李無心一句話也沒有說,仔細听著,容得瑤仙話說完,她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點
了一下頭,“看來這組杯子是真的了。”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瑤仙:“你是說那個姓君
的收藏著這套夜光杯?”
沈瑤仙點點頭,忽似想起又道:“不,他說過他只是代人收藏,因為他不是杯子真正的
主人。”
“真正的主人是誰?”李無心冷冷地問:“你問過他沒有?”
“那……倒沒有……”沈瑤仙回想著那晚君尤忌對答情景,侃侃說道:“我記得他告訴
我,他是受人所托,找尋這杯子的主人,目前只是暫為保管而已。”
李無心隨即不再說什么,站起未走向一隅。
盆景里种植的是一株千年古松,卻是其高不足三尺,觀其枝脈,极為蒼勁,只是具体而
微而已,這樣微弱的生命,竟能歷經千年不朽,猶自傲立天地,确令人嘆為觀止,謂為造物
者的特別垂青亦不過之。這株袖珍型的小古松,自為李無心無意中在冰山絕壑中所發現,如
獲至寶地移植盆內,卻也近二十年之久了。每一回,當她向這株“松中侏儒”注視時,目光
里便會情不自禁地散露出一种慈暉,─番遐思,而在她生命力感覺到脆弱、空虛、寂寞無依
的時候,她也喜向它注視,固然那是兩种迥然不同境界,其為生命的延續動力,卻是一樣
的,人類的求生固需淬煉掙扎,松的生命又何獨不然?特別是人類中那些生具傲骨、不取媚
于凡俗、孤芳自賞的英雄志士,譬喻于松的高風亮節,不畏寒霜,更有几許相似。這個天底
下,最堅強而又能持之以琲滿A原來都是孤獨和寂寞的,“君子慎獨”便是這個道理。
李無心其時心里充滿著激動,便是借助于觀賞眼底這株小小古松予以消弭。長久之間,
一人一松像似早已培植了濃郁感情,取得了默默中的高貴情契。
“這個君無忌他有多大了?”李無心的一雙眼睛,并沒有离開眼前的這棵松。
“不大!”沈瑤仙說:“二十几歲……看樣子是這樣,我沒有問他!”
“你應該問的!”
“為什么?”
李無心搖了一下頭,沒有說出所以,顯然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業經認定而死了的心,竟
然會油然复生?
“沒有什么事了,你休息去吧!”
沈瑤仙遲疑著答應了一聲,悄悄退了出去。
李無心口說無事,其實心里頗不平靜。無邊的遙思冥想,攪亂了她早已冷了的一顆心,
竟然使得她又想到了那個被認定已“死了”許多年的孩子身上,豈非是太無稽了!
思慮像一條無形的蛇,在她遼闊的思域之海里游動著,一經牽動,便自無能中止,便何
況這思維乃是關系著曾是她魂牽夢系的骨肉所依。
孩子离開的那一年,還不到四歲,記憶中他卻是聰明伶俐,已似能說善道了。何某不
幸,他卻生在帝王之家。何其不幸,他卻又為父王所疼愛,為求苟命,交由心腹老太監福慶
偽裝化名,潛送出京。山西布政使姜平,是她的兄長,孩子交給自己的哥哥,應該是再安全
不過了,其時煙幕早放,俱當是小王子高 x死于疾病。實則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人已到了
山西。
李無心默默走向盆景,又在端詳著她心愛的那棵袖珍古松了。
如果說今生果有遺憾之事,這便是她最最感覺到遺憾的事了。怎么也沒有料想到,燕王
登基后,三子奪權益熾,緊接著姜貴妃的“不幸遇難”,禍延其兄,嬌儿高 x,自此便無音
訊,他當然是万難苟活的了。
姜貴妃搖身一變而為今日的李無心,成了一代武學的宗師,看似得慶新生,早已擺脫了
昔年權力傾軋下不幸的陰影,其實她內心的凄苦,較之昔日卻像是更有過之。家庭破碎,夫
妻生离,似已道盡人世之苦,較之惟一愛子的不幸喪生,卻又似微不足道,李無心內心的
苦,像是与生俱來,永遠也不能脫离的了。
然而生命的本身,原該是充滿韌力、堅強、百折不撓的,高 x那個孩子雖非那种看來生
具异稟的造型,卻是忠厚憨實,根骨俱佳,怎么看也不應是短命的相,真的就這么不明不白
地死了?李無心當然不會就此死心,接下來的第一個十年,她曾九度离山,到處探訪儿子的
蹤跡,甚至于找到了昔日師門“魁字門”(一稱“天門”或“一字門”),所獲得的結果,
竟然是又一次的失望,那個曾以自然武術首創天下的异人“蒼鷹老人”居然物化身故了,消
息的來源,得自附近“大荒山門”的無名長老。無名長老是蒼鷹老人生平惟一知己,出家人
不打誑語,他的話應屬征信無虛。
据無名長老所告,蒼鷹老人,是閉門自焚而亡,尸骨無存,一說他死時身邊有一少年,
似為其記名弟子。這后一傳說,才真正地刺傷了她的心,讓她再一次真正的絕望了。
為此,她恨盡了天下蒼生,恨盡了天下摯情,甘愿做一個“無心”之人,便是為此,而
為自己取了“李無心”這個名字。
時光荏苒,匆匆又一個十年過去了。搖光殿晨昏無間,一樣的春光明媚,一樣的四時如
晦,蘭梅交替,年年如斯,桃錦舒紅,柳絲垂碧,或銀贍皎洁,丹桂繽紛,都無能使此間主
人少抒愁怀,獨自感傷時,她常以為自己已是一個死了的人,對于現有的這個生命,她實在
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一點無邊的訊息,居然又使得她聳聳欲動了,沈瑤仙有關夜光杯的一段插曲,恰
似擊中了她的要害,翻云覆雨般掀開了她的記憶之海。
如果她記憶不差,這件東西乃是當年恩師蒼鷹老人的心愛之物,每一回老人出示時,都
使她愛不釋手。据說蒼鷹老人祖上保有這套東西。己歷十七世代之久,到了老人一代因為無
后,非僅無后,連一個能承其衣缽的弟子也是無有,每一回老人月下展示時,情不自禁地便
自發出頗似感傷的嗟嘆。
“八叔不要發愁,這套夜光怀就送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為你老人家收著,一代代地傳
下去的。”
這般直率天真的話,每使老人情不自禁為之大笑不已:“傻丫頭。你是個女孩儿家,女
孩子嫁了人,就是別家的人了,這東西如何能送給你呢?”
“誰說我會嫁人了?我一輩子也不嫁!”
“那就更不能送給你了,將來有一天你死了,這東西又留給誰呢?不是跟我一樣么?”
說著就哈哈地笑了。
那時候她年紀還小,也真皮厚,說什么也是不依,硬是磨著他老人家要,老人也姓姜,
在家族里彼此還沾著一門子親,故此她以“八叔”稱之,倒似比師父這兩字顯得親切多了。
想起來,李無心猶自忍不住還想笑,那時候自己想要那套夜光杯,真像是想瘋了。老人
終于被磨得受不了啦,才答應了下來,“好吧!哪一天我要死了,這套杯子就是你的了,只
是有一樣……”
“有一樣什么?”
“你得先要有個儿子!”
“好,我一定生個儿子。”
“先有個儿子還不行!”
蒼鷹老人似笑不笑地說:“這個儿子還要成器,最重要的是我要喜歡。”
小丫頭當時也真不覺著害臊,競自一口答應了下來,逗得蒼鷹老人哈哈大笑。嘴都笑歪
了。
雖然說不上什么承諾,卻在當日她小小心靈里生下了根,及至年長智域開擴,懂事了,
才覺著荒唐好笑,這件事她也就不再去深想了。
像長久已冰封了的記憶,今天重拾起來,想想看卻又不那么好笑了。
“君無忌?這個人他又是誰呢?”
一葉飛揚,金風報初秋之信。轉眼間,一山楓葉,俱都改了顏色,艷陽里,交織成大片
金光,上下起伏,狀若金濤。夏去秋來,可沒有絲毫的涼意,吱吱蟬鳴,叫得一天赤紅,日
頭如火,晒得人沒精打采,像是連地上的石頭都要熔化了。
“好厲害的秋老虎!”一個骨碌由地上爬起來,小琉璃熱得直喘气,小褂早就脫了,赤
著膊,在樹下鋪了一領席,可怎么也睡不著,熱得慌,真恨不能面前有一口井,一個猛子扎
下去,狠狠地泡它個三天才叫過癮。
同著君先生千山万水來到“應天府”(即今南京)近兩個月了,江南富庶,自不比荒漠
荒涼,對他來說,處處都充滿了新奇,樣樣都好,可就是有一樣,這個熱勁儿,真叫他吃受
不住。
凡是住過京師應天府的人都一定會知道,夏天的熱是出了名的,入秋的二十四個秋老
虎,一個比一個厲害,秋虎過后,總听說有人被熱死的傳說,至于因熱而致的各种疾病,更
是所在多多了。
君無忌南來時,原打算把小琉璃留在涼州,要他照顧那里的一幫苦孩子,是他苦苦哀
求,說什么也要跟著,君無忌拗他不過,念在他努力向學,人又机伶的份上,居然答應下
來。好在涼州的學務由好心的趙舉人接管下來,平日雜務也有“鐵彈儿”、“鳳姑”兩個較
大的孩子負責,君無忌把賣得紅毛兔皮的百十兩銀子留下了一半,這才放心帶著他的小跟班
儿取道赴京,來到了人文薈萃、文物鼎盛的江南京師所在。
應天府屬有個栖霞山,山上有個“栖霞觀”,原是道家盛地,香火雖不很盛,卻能持久
不衰,這里居山不高,進出方便。
栖霞山漫山楓林,這處道觀恰當楓林之間,深秋楓紅,整個山巒平添無限嬌美,像是涂
了胭脂的美麗佳人,顧盼生趣,風情万种,實在惹人遐思。
或許是憧憬即將來臨的多情紅葉,君無忌同著他的學生小跟班儿,就選擇這里,暫時住
了下來。
道觀主人雖是三清教下的出家人,卻也未能免俗,尤其喜歡白花花的銀子,一錠十兩紋
銀,簡直就像把他整個的心都給買了過來。
天熱得實在按捺不住,屋里屋外都一樣,說不出的那种燠人,真像是把身上的油都給烤
了出來。
小琉璃覺是睡不著了,光著上身,在樹下叉著腰熱得直移崏`x怪樽鈾匙拍悅拋又蓖
下淌,偏偏屋里的君先生卻是好涵養,寫了一篇小楷,這會子倚窗獨坐,也不知在讀什么
書,一副從容姿態,灰布直補,連個褶子都不打,觀其頭臉,連個汗珠子都沒有。這般養性
功深,真叫小琉璃打心眼儿里折服。
看看那輪老日頭總算沉下去了,火紅的云彩著了火似地燃著,至此,栖霞山上方始見了
一絲絲涼風。小琉璃這才像是喘上了口气儿,肚子里咕地叫了一聲,可又覺著餓了,摸摸胯
兜里,還有小半塊碎銀子,足夠他吃喝几頓,這就向房里招呼一聲,打算獨自個往山下跑一
趟,先弄一大碗涼粉儿喝喝再說。
小褂往肩上一扛,正打算邁開步子,房門開處,君無忌出乎意外地走了出來。
“先生您,這是……”
“出來透透气;你不是說山下的涼粉很好么,帶我也吃一碗去,走!”
小琉璃喜歡得不得了,連口地答應著,慌不迭把小褂穿好了,這就頭前帶路。
“紅葉庄”──一式的老楠木支柱,三層樓,買賣不惡。君無忌同著小琉璃來到店里,
在第二層樓臨窗的一個雅座儿坐下來。點了一客涼粉、一客風雞肴肉、小籠湯包,他自己最
樂意的還是那一碗上好的龍井香茗。
太陽雖已下山好久了,卻不能驅走眼前的燠熱,紅葉庄代客驅暑的方法是在屋頂天花板
特制成兩面大布招子,由兩個打著赤膊,十分精壯的小伙子來回地拉扯、扇動,如此一來,
即可帶來陣陣清風,只是气溫偏高,扇下來的風都是熱的,吹在身上受用不大,并不能為人
帶來多少快感。
君無忌心靜自然涼,仰仗的全在素日涵養,所謂的“養性功深”,三伏不熱,數九不
寒,內功到此,也當是登峰造极地步了。他亦曾習過“辟谷”之術,可以多日不食,興致來
時,多食亦當無妨,就著上好的本地黑醋、姜片,吃了几個小籠湯包,果然很有滋味。
本地湯包遠近馳名,講究的是皮儿薄、個儿小、味要鮮、湯要足。觀之眼前紅葉庄所出
的,倒也合乎以上標准,一時興起,君無忌一口气吃了十几個,才停下了筷子。
天色漸漸昏暗。飯庄子里已撐起了燈,至此,才有了絲絲微風,自敞開著的四面軒窗吹
襲進來,暑意方卻,興頭儿頓時為之大大熱絡。
忽然傳過來一陣子哄叫間雜著有人拍手叫好的聲音,各方矚目之下,才自發覺進來了老
少男女二人,老者身著黃茧夏布衣褲,發須皆白,看上去足有一甲子年歲,身后的那個姑
娘,倒像是比他要晚上兩輩的孫輩姑娘──高挑的個頭儿,扎著根大辮子,一身蔥綠褲褂,
原是极見平常,穿在她的身上,卻是只覺好看。
堂前布帘撩開,現出了一個桌案,桌上有一具七弦琴,老少二人在四方哄叫聲里,抱拳
弓腰向客人請了個安,便自就著座頭儿坐了下來。
小琉璃看著新鮮,卻不知道南方彈詞早已在本地盛行不衰,追溯其源,早自隋唐時代已
自有了,大盛于宋,本朝自太祖登基,金陵奠都以來,全國戲曲、雜耍,爭相來此獻藝,江
南地方本就富庶,各路王孫公子,走馬章台之余,每多雅興,這南詞清彈小唱,倒也极一時
之盛。
君無忌平素對舞曲頗有所愛,倒是南方彈詞生平甚少涉獵,這里人聲嘈雜,正自不耐久
坐,倒是這演彈詞的祖孫二人出現。一時提起了他的興趣,也就定下來暫不思去。
桌幔掀開,現出了前懸名招,竟是“樂天老人”,那個姑娘卻不見具名,想來系他后人。
飲下了自備的小小一壺茶水,樂天老人打著一口蘇州官話,來了一段開場白,訴說一
通,聲音又低,他的嗓子又啞。再加上店堂里聲音亂雜,簡直听不清楚,大意略謂入秋以來
天气酷熱,他的咳嗽毛病又犯了,不幸老妻前月故世,大囡囡如何如何,小囡囡又如何如
何,反正几個會彈會唱的都不在身邊,只有老大的這個女娃子還在身邊,她原是習曲子的,
對彈詞能彈卻不擅唱,如此便只好自家獻丑了,久年不唱,難免荒腔走板,還請識者不笑。
他這么一謙虛,大家非但不見怪。反倒鼓掌叫起好來。
座客紛論之際,君無忌乃自听出了苗頭。原來這個樂天老人。乃是南方彈詞高段,在江
內地方享有盛名。惟多年來不知何故,卻是只彈不唱,由他儿子女儿代勞了,這一次因為种
种原因,才被迫下海,重為馮婦,是以在一听到他今晚親自主唱,俱都十分興奮,爆雷般地
喝起好來。
大姑娘挽起了翠袖一雙,露出了白嫩的手腕,小試冰弦三兩聲,已博得滿場彩聲。
樂天老人咳了几聲,清清他沙啞的喉嚨,隨即和著弦音,大聲唱和起來:“洞房記得初
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离情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紅狂絮。
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拼,悔不當初留
住,其奈風流端整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雖是一闋常見的宋詞,座上卻也所知不多,自然君無忌卻是知道的,原來詞出柳永的
《晝夜樂》,全同格調不高,尤其不离儿女之私,較之他所成名的《雨霖鈴》、《八聲甘
州》二闋,更不知差上几許。可是經老者那股嘶啞凄涼的嗓音一歌,再加上他的眉目表情,
真個扣人心弦,俊歌到“盡隨伊歸去”時,輕揮袖子,連帶著半舒眉頭,強睜睡眼,真正把
一种無奈之情活躍當前。
試以眼前唱和,若換在一妙齡少女,發新鶯之唱,音色自是美矣,終不若老者歌出人生
滄桑,半世凄涼,那沙啞的嗓音便為不可或缺的一种特質點綴了。難怪一曲方終,博得如雷
掌聲。
君無忌端起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回味著詞中意思,不禁想到了春若水……自己与她
一番相識,草舍療傷,石室共守,正所謂“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
歡,變作別离情緒……”
詞中“洞房”原作深邃房室解,譬作“石室”亦甚為恰當。自然這里是從俗作新婚合巹
之房解。無論如何,兩者意思极為近似,倒像是為己而歌似的。
想想春若水,如今已是漢王高煦家室,誥封的春貴妃,自己与她,似已距离遙遠,無論
如何也扯不上什么關系了。他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這一霎竟然也由不住感于情傷,一
雙眸子只管呆呆的望著面前的青瓷蓋碗發起呆來。
不知覺里,樂天老人卻又作新歌,唱的正是柳三變的那闋臉炙人口的《雨霖鈴》:
“……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便縱有千种風情,更与何人說?”一闋方畢,又博
得如雷掌聲。
小琉璃卻是听不懂,簡直味同嚼蜡,一雙眼睛只管咕咕嚕嚕在彈弦子的姑娘身上打轉,
在他眼里,老人這個孫女倒有几分与春小太歲跟前的那個冰儿相似,眼睛看著台上,心里卻
想到涼州,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他這里正自心情恍惚,不經意君先生已開了飯資,站起來說:“我們走了!”小琉璃忙
應一聲,慌不迭站起來,跟著君無忌往樓下走來。
華燈初上,正是上座時分。樓梯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轉動也難。
君無忌同著小琉璃一徑來到門外,才發覺到各處買賣都已懸起了燈,這里位處通衢道
口,自是十分熱鬧。應天府為當今天子所在,自有一番不同于別處景象,一式的青石古道,
打掃得很是洁淨,這時華燈初上,夜幕方垂,一天炎熱下來,到此才有了些涼意,屋里的人
捺不住燠熱,都走了出來。有人干脆把桌椅搬到外面,大姑娘小媳婦儿,也都不嫌害臊,人
手一把扇子,嘰嘰喳喳叫笑一團。
說到扇子,這里的樣式也較別處為多,一般粗漢、老公公、婆子用的多是“蒲扇”,姑
娘媳婦們用的是“團扇”,至于斯文點的人,或是讀書仕子用的卻是“折扇”了。
小琉璃看著眼都花了,心里盤算著到底江南就是江南。比之“塞外江南”之稱的涼州真
是不可同日而語。在涼州赤身露体的窮人多得是,十八九歲的窮人家姑娘,連一條遮羞的褲
子都弄不周全,夏天一到,只有悶在家里。非万不得已,連門都不敢出,那里風沙又大,几
天不洗澡,一個個都成了“九紋龍”,真像是泥縫里鑽出來的猴子。哪像這里的人,人人穿
紅著綠,非綢即緞,干干淨淨的好不風光。
小琉璃邊看邊想,說不出的自怨自艾,心里更像是岔著一口悶气,卻不知該向誰發?同
樣的是人,人比人可真能气死人,“橘逾淮而枳”,怎么一到了這里就不同了呢?
君無忌卻似由他臉上看出了端倪,站住腳道:“你看這里好么?”
“哼!太好了,只是咱們那儿……可又太坏了……”一面說,鼓起腮幫子,像是跟誰慪
气似的。
“人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天生下來就是如此!”君無忌臉色和平地接下去說:“就拿涼
州來說吧,不一樣也是不同么,有人住高樓,穿華衣,騎大馬,有人衣不蔽体,淪為餓殍,
天道原本已是不公,倒也不去說它了,這其中正是缺少了人為的因素,才至于更加糟糕!”
“什么是……人為的因素!”
“這個你當然還不明白。”君無忌微微一笑:“人為的原因,就是說管理百姓的方法制
度不好,一個能為百姓打算,造福老百姓的國家,才有好的衙門,我們的國家,一切的好東
西,卻都是屬于皇帝的,屬于朝廷百官的,他們予取予求,貪得無厭,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
不好過了,你想想看,皇帝和大官,一個人可以娶几十個老婆,几百几千個老婆,而普通的
人呢,有的人連一個老婆也討不起,這就是制度不好,不公平,有錢有勢的人只為了他們自
家著想,無勢無錢的窮人,怎么會不倒楣呢!”
小琉璃說了一聲:“對!”恨恨地咬著牙,卻又重重地嘆了一聲道:“听先生這么一
說,我總算明白了,要想百姓過好日子,非得有個為百姓設想的好衙門不可!”
“對了!”君無忌一笑說道:“有了好的官,好的制度,老百姓才能有發展,剩下來的
一半,全在百姓自己努不努力,成不成器了。”
小琉璃點點頭說:“這個我懂,自己不努力,天上也不會掉下餡餅儿來,只是……同樣
是人,生在這里和生在我們那邊就差遠了,看起來老天爺也是不公平的啊!”說時他的一雙
眼睛。只管瞅著路邊上熙攘來去,打扮得花花綠綠的行人。
君無忌看著他不覺一笑,這也難怪,試想小琉璃自幼生長在窮苦的塞外,風沙塵土,日
与牛羊為伍,這般的生活文明.他當然是不曾經歷過了。雖是這樣,君無忌仍不免要提醒他
道:“你看他們都很富有快樂么?不要被表面的現象把你迷住了。”
說時一群約有五六個打扮得花紅柳綠的姑娘,在一個老媽媽領頭帶領之下,從二人身邊
走來,領頭的婆子,手持著大蒲扇。差一點拍在了君無忌身上,身后的几個姑娘,一個個眉
飛色舞,像是蒼蠅見了肉似的,一窩蜂般地直向著君無忌身上偎來。
小琉璃還直希罕,君無忌早已挽著他快速避開,接連几個轉彎,來到了一處檐角下。
“這……是干什么的?她們要干什么?”
“這就是我正要告訴你的了!”君無忌面現悲憫地道:“她們都是出賣靈肉的堂子里的
姑娘──妓女!”
這么一說,小琉璃才明白了,眼睛一轉,才自發覺到行人之中,這類女人為數不少,一
時大惊失色,臉也漲紅了,只羞得發慌。
“你看,你才一听見這种事,臉都紅了,難道她們身操這种賤業的人,不知道羞恥么?
除了极少數自甘墮落的人以外,這些姑娘都是為生活所逼迫的可怜人家出身,生不由己地賣
身娼門,有的替父母還債,有的賺錢養家,她們快樂么?富有么?只怕比你更不如……”
君無忌接下去說道:“除了皇帝、官吏、一些奸商地主之外,我們國家的老百姓,都是
一些苦哈哈。你看這里的人一個個穿著漂亮,打扮入時,有一半原因也是因為這里是皇帝的
腳下,如果轉換一個地方,雖然同是江南、可就又自不同,反倒不如你的家鄉那邊窮得表里
一致,一點也不浮華做作的,人人務實吃苦,令人欽佩了。”
小琉璃眨著眼睛,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這七、八個月來,他跟隨君無忌念書,特別是聆
听了許多類如今天的教育,不知不覺收獲頗大,這時諦听之下,心里自個盤算,便不再出聲。
卻見一個斷膝要飯的漢子,身后拉著一群小要飯的.寄梭人群里行乞,猛可里撞著了當
前兩個衙門公差,逃走不及,被二差人赶上去狠狠抽了一頓皮鞭,大哭小叫,一行人抱頭鼠
竄而去。那打人的公差,手叉著腰,气呼呼的大聲罵道:“媽媽的,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
這是天子腳下耶,臭要飯的!下次再看見你們,老子扒你們的皮!”
小琉璃气紅了臉.待要聳動。卻被君無忌拉住了,制止道:“算了吧!你管不了的,我
們走吧!”
“每個地方都是一樣!”君無忌語气平和地道,“只有我門老百姓自己當家做主,也就
是孟老夫子說的:“天听自我民听,天觀自我民視,到了那一天,人才不會被人欺侮。大家
才有好日子過!”
說時,他內心其實十分沉痛,蓋因為當今掌握蟻民生殺予奪大權、騎在人民頭上的這個
天子,正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大哥朱高熾──當今太子,二哥朱高煦一一今日漢王,三哥朱
高燧──今日趙王,這些人無一不是极權專制下的代表人物,妄想推翻暴政,改善民生,第
一個要打倒的就是他們。
這些年來,他足跡遍踏北地各省,眼見民生疾苦,越覺得帝制千年,遺害太深,本朝皇
帝固不能以昏君論之,惟一意好大喜功,動輒興兵,全不顧百姓厭戰,民生疾苦,大軍所
至,予取予求,燒殺奸擄,其悲慘有甚于敵人之入侵。每見及此,內心有似刀割。
這情景,好大喜功的皇帝朱棣未必知道。自然他手下的百官無能,儿子高煦的陰謀奪
權,兄弟不合,忠奸不分,就更不能一一上達,使他全然了解。這便是他此行來到這里的目
的之一,他要伺机迸宮,見見這個記憶中還不十分清晰的父皇,面稟一切,以盡人子之道,
最重要的是,他要由這個未曾謀面過的父親嘴里,親口道出母親的下落,她是否真的已經死
了?死于那把無情的大火!
天色漸晚,各處燈光卻更顯得璀璨刺眼。原來這里地處最繁華的一個夜市,再走走,更
見熱鬧,除了夜市買賣商家之外,更有賣藝街頭的各樣雜耍,极是熱鬧。
君無忌略事顧盼,興趣不高,小琉璃卻看得眼花繚亂,簡直舍不得走開。
二人走馬看花地看了一會儿,卻見當面聳立著一座廟宇,宇匾上塑著“金泉寺”三個大
字,卻是本朝開國皇帝太祖的手書。
原來明太祖早年在皇覺寺當過和尚,及至濠州起義,自稱吳王,打平天下當了皇帝,生
性里仍有那么一點“禪”蹤,地方官便以此投其所好,遇有什么較大規模的寺院落成。便專
書上折,求其大筆一揮,賜下個匾額。光耀宗里,這塊“金泉寺”的匾額,應是無有例外,
便是這樣留下來的。
君無忌來到近前,抬頭觀望了一下,只見匾額下款留書為“朱元璋書”、“洪武二十三
年庚午仲春”。
這朱元璋亦是自己的祖父,想到他當年濠州起義,初從郭子興,俟后渡江略地,轉克金
陵,大敗陳友諒,立為吳王,逼得元帝敗走開平,自此稱帝天下,也算是一世英雄。當時群
雄割据,能為他一一擊破,聯合一統,該是多么不易,應是天命所歸。
只是這個人器量太狹,嗜殺成性,難与人共得富貴,俟后的大殺功臣,以及李善長、藍
玉、馮胜、傅友德等國公的先后賜死,更証明了他是一個典型的自大獨夫,心里是容不得人
的。
其實古來開國君主個個如此,都是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之輩,當初利用你打天下時,
一意示寵,當你親皇老子般地服侍,一俟江山到手,便自反臉成仇,無所不用其极,可見權
勢之与人流毒之深,其害之大,自己何幸,竟在一開始便自跳出了這個爭名奪勢,骨肉相殘
的是非罪惡圈子。此刻回頭,想一想也是可怕。
他不禁又自想到,自己的身世,是否真的不為外人所知,抑或已有泄漏?只瞧錦衣衛指
揮使紀綱對自己的狠毒迫害,卻又不使風聲外傳,一切俱像是在秘密中進行,這其中顯示的
詭詐,确是大堪玩味,斷非形諸表面的那樣單純。
腦子里想著這些,他的反應依然犀利。借著回頭招呼小琉璃之便,目光側掃,己發現了
一個可疑的人,這個人其實已經盯著自己二人很久了,打從飯店里出來,一路到現在,彼此
竟然是行動一致,不能不令人有點起疑。
君無忌隨即前行,直向廟里走進。小琉璃赶忙也跟了進去。
廟里可較廟外面要熱鬧多了,七八尊塑金佛像,在一片燭海里炫耀出閃閃金光,每一座
佛照例都有特別的名號,自然少不了善男信女的膜拜供奉。
君無忌早就度量好了,進得廟里,身子一個快轉,閃向最邊上一座高大佛像身后,就勢
向小琉璃打了個手勢,后者立刻會意,赶忙閃身就近一座佛像后面。
二人掩好之后,又過了一會儿,外面跟著的那個人才緩緩地走了進來。
小琉璃這才把他看清楚了。
瘦高瘦高的個頭,濃眉凹目,皮膚奇黑,色作古銅,比較顯眼的卻是他那一雙眼睛,看
上去尖銳犀利,真個鷹樣的銳利。這人的一副賣相,即使在第一眼看過去,就能令你心頭一
惊,乍看上去,真像是山間野獸,細体高腳,慣于山行的那個樣子,偏偏他卻硬要充斯文,
弄了一套時下士子穿著的細白夏布直裰,穿在身上,說不出的不倫不類。這种衣服是給斯文
喜靜的那一類人穿的,他老兄根本不是那一類人。捋著一雙袖子,敞著領口,真不像是那么
回事。
然而。他卻絕非是一個普通的俗人。憑著君無忌犀利的直覺,几乎在第一眼,就看出了
此人的卓越不群,毫無疑問,他必是一個极精于技擊武術的杰出人物。以憑著他初次進來目
光一轉,所顯示的璀璨目光,即叮判定。缺點在于他身上的毫無文化气息,但是他卻也不是
性格粗魯之輩。
只見他慢慢進得廟來,在猝然發覺到君無忌二人的消失之后.竟是絲毫也不現出慌張神
態,緩緩地繼續向前走入。東看看、西望望,叫為瞻仰佛容,實際上卻似別有所矚。由于二
人掩飾得當,終究沒有被他發現。
這個人在佯作一番瞻賞佛容之后,隨即慢吞吞地向外步出。
君無忌卻耐著性子,停立在佛像后面,并不急于立刻現身。小琉璃卻耐不住,正待走
出,卻為君無忌傳聲止住,要他再等一會儿。
果然就在他話聲方頓的當儿,那位身著夏布直裰的黑臉先生又自慢吞吞地走了回來。
小琉璃嚇了一跳,這才想到君先生果然料事如神,這個人的去而复還,足叮証明他的詭
詐,以及有所异圖,幸而小琉璃沒有移動,對方這個心机竟然是白用了。
這人二次現身,仍不見君無忌等二人蹤影,臉色情不自禁地現出了失望,很快地轉了半
圈,隨即向外走出。
君無忌立刻現身,向小琉璃招了招手,容得后者來到,他低低地囑咐了小琉璃几句,便
自獨個儿离開。
小琉璃受了君無忌一番關照之后,立刻會意,隨即匆匆离開。
果然,小琉璃這邊方一走出,已為黑臉漢子暗中盯上,小琉璃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腳
下卻加速快行,轉了几轉,來到佛寺后殿。
這寺廟雖當鬧市,卻甚具規模,前后三進,深邃幽遠,后面的一迸,即為僧人們居住之
處,自無游人打扰。
小琉璃受君無忌關照,待將對方引向無人暗處,只是一時心慌,這附近地勢又不熟,胡
里胡涂,竟然闖向了僧人們居住的后殿來了,一俟發覺不對,忙自轉身退回,卻不知對方那
人卻已放他不過。
他這里方自轉過身來,忽然眼前人影晃動,那個白衣黑臉的長身漢子,已攔在眼前。
這一切敢情俱都在君無忌的算計之中,小琉璃卻仍然不免吃了一惊,“你……這個人,
要干什么?”
說話時,對方白衣漢子,已緩緩向前踏進兩步,睜著一雙极其猙獰的眼睛,瞬也不瞬的
直向著小琉璃“釘”視著,“你這小子給我听著,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剛才跟你在一起的那
個姓君的,他往哪里去了?”說著,他腳下又自向前跨進了一步。
小琉璃頓時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緊,迎著對方上來的這個勁頭,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
步,這种感触他可不陌生,最起碼在他身上已有過兩次經驗。第一次是他最崇拜的君先生,
君先生在教他練功夫時,便曾向他示范過這种發自体內的高深內功,曾使他极為惊撼,認為
不可思議。第二次想起來也覺得丟臉,便是那一次為擒駿馬,而落在了沈瑤仙手上,飽受虛
惊,那位沈姑娘身上顯然也具有這般同樣功力的。第三次可就是眼前這個人了,正由于有了
以上兩次經驗,是以在眼前對方這個黑臉漢子一經施展時,立刻使他感覺到事態的嚴重,不
自禁地臉色為之一變。
“說!他在哪里?”聲音很怪,很生硬刺耳。嘴里說著,這人的一只長手,陡地自空而
降,直向著小琉璃肩上落下去。
只是暗中的君無忌卻也恰于其時地照顧了他。
黑臉漢子原待一舉生擒住小琉璃,迫他招出君無忌下榻所在,隨即毒手將他殺害,卻沒
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反著了人家道儿。
隨著君無忌的忽然現身,一只手掌,卻也同時向著黑臉漢子肩上落了下來。黑臉漢子手
勢方出,立刻似已覺出不妥,猛地一個快速疾轉,卻于翻轉之際,迎合著對方來人落下的掌
勢,猛地劈出一掌。
兩只手掌不期然待將接触的一霎,卻竟然倏地分了開來,緊接著兩個人交臂而過,飄身
尋丈以外。
這殿院較諸前院顯然昏黯多了,只有兩盞書寫著“佛”字的白紙燈籠,散發著一片黃
光,卻也不礙他們彼此之間的視覺。
想是君無忌的突然出現,使得黑臉漢子大感詫异,再者來人的大名他早已久仰,對于此
人万不敢掉以輕心,四只眼睛對看之下,俱不禁深具戒心,對于君無忌來說,這一霎不胜詫
异,他已經猜出了對方這個人是誰了。
黑臉漢子發出了一聲獰笑,目光如鷹似地,緊緊向對方盯看著:“君無忌,你的膽子不
小,居然敢跑到京師來了。”
“笑話!”君無忌一派輕狂地看著他道:“我愛上哪里便上哪里,哪一個又管得了我?
一不欠糧、二不犯法,就是當今万歲,又拿我如何?”
黑臉人陰森森地笑了一聲:“犯不犯法,那可由不了你,卻看我的了,我說你犯法,你
就是犯法,沒什么好說的,現在就得請你跟我往衙門口跑一趟。”一面說時,這個人已緩緩
舉步,直向君無忌面前逼近過來。地面上沙沙一陣子細響之聲,隨著他前進的步子,片片落
葉,俱皆起舞,頗有飛沙走石之勢。
君無忌既已猜知了來人的真實身分,反倒心里篤定,較之先時更見從容。這人現了一手
“內气”功夫,卻也不能迫使他甘拜下風。在來人漸漸逼進的身勢里,他卻能保持著一派從
容偉岸的站姿,甚至于動也不曾移動一下,卻已把內里气机,緩緩向外逼出,立刻与對方的
內气有所遭遇,与之抗衡起來。
黑臉漢子像似吃了一惊,立時定下身來。黑暗中卻也看不清他們是在玩弄一場什么較
量,机靈如小琉璃者,亦莫測其高深,先是有一股莫名的勁道充斥其間,繼而地面上落葉沙
沙作響,仿佛時有起落,是那种乍起急落的“刷刷”聲,黑暗中雖看不出是些什么玩藝儿,
卻能想象出那种落葉混合著沙土的猝起疾落,想來當為雙方發自体內的凌厲气机所逼使,乃
自變幻出如此奇特景象。
一陣激烈的气功對壘之后。地面落葉已不再移動。
君無忌一笑道:“足下功力不弱,如果我沒有猜錯,尊駕當必就是雷門堡的少堡主,人
稱‘鬼見愁’的茅鷹茅壯士了?”
黑臉漢子聆听之下,顯然吃了一惊。雷門堡雖不若搖光殿那般行蹤詭秘,卻也隱蔽甚
嚴,自己名號姓名,更是絕少人知,想不到竟為君無忌一口道出,焉能不令他大為惊心。
“你……你怎么知道呢?誰告訴你的?”言下不胜駭异。
君無忌冷冷的道:“我知道得更不止此,就像足下新近投奔了漢王高煦,甘心為虎作
倀,听憑他的使喚,這件事可是真的?”
茅鷹又是一呆,忽地面上作色,忿忿道:“你知道得果然不少,這么看來今夜卻是饒你
不得了!”話聲出口,右手向腰間一探,隨即抖出。銀光閃爍里,錚鏘一聲作響,手上已多
了一條軟兵器……十二節亮銀鞭。他原是使劍的,只是這條軟兵刃上更有拿手絕活儿,既能
點人穴道。更能軟硬兼施,此時一經亮出,決計是打算把對方留下來的了。
君無忌既是猜知了他的出身來歷,便知今夜難以善罷干休,他原意這里雖然尚稱隱秘,
到底是鬧市廟里,保不住有迸出的和尚撞見,便是不妙,無如對方茅鷹卻不及顧此,猝然施
出殺手,心知他功力深湛,万不可輕視,便自留了仔細。
茅鷹軟兵器在手,身勢不再遲疑,陡地騰身而起,呼一聲,隨著落下的身子,用亮銀鞭
施了一手“撥風盤打”,猛地直向著對方頭頂上直揮落下。
君無忌腳下輕點,施展輕功中如意進退“六隨”身法,身勢一如鬼魅,交睫間已是丈許
以外。
茅鷹冷哼聲里,身子已再次欺近過去。看過去,這兩個人的接触,簡直像煞一對糾纏狸
貓。
后來的茅鷹,卻是心怀狠毒,出手無情,隨著他揮出的這截亮銀鞭,錚鏘聲里,化成了
一溜七點銀星,分向君無忌全身上下七處穴位上襲來。
想是認定了對方的不是易与之輩,茅鷹一出手,便自施出了全力,這一招“七星拜月”
如果沒有极為精湛的內气功夫,万難施展,其時他整個身子,似已混合于七點銀星之間,挾
持著极為巨大的一陣力道,直向君無忌全身上下猛力扑來。
君無忌料定了他的出手必當狠厲無匹,眼前這一手“七星拜月”,分明意欲置自己于死
地的辣手毒招,打量著這般攻勢,只怕稍有猶豫,即遭不測。一念之興,簡直不容他再存多
想,隨著他身子往后的一個坐勢,右手揮處,已把穿著在外面的一襲長衣掄了出去。
雖然身無兵刃,這襲長衣其實卻也不亞于兵刃,在某种情況下,更似較一般兵刃尤其厲
害十分。隨著君無忌揮出的手,這襲長衣云也似的卷了出去,雙方勢子看來都急,不知如何
的便自迎在了一塊,緊接著衣浪乍抖,“劈啪”驟響聲中,卷起了大片狂風。
“鬼見愁”茅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會有此一手,君無忌這一下“掄衣為刃”,看似無
奇,其實卻蘊藏著极為精湛的內气功力。固然茅鷹所施展的這一手“七星拜月”亦是气功之
一种,只是君無忌果真也以內气相迎,雙方便似有“抵死相拼”之意。优胜劣敗。不死即
傷。絕無幸免之理。
君無忌被迫還手,更無猶豫之地。雖是被動。由于長衣力道十足,卻含著“反客為主”
的暗里攻勢。這樣,擺在茅鷹面前的便只有兩條路好走。其一,硬拼。其二。撤退。硬拼的
結果。必有一傷.甚或還有“死亡”的可能,端視二人功力孰強孰弱而定,最起碼已有一點
可以認定.那就是君無忌絕非弱者,對方長衣上蘊藏著的力道,已在在有所顯示,撤退似乎
是唯一可以化除以上危机的不二法門。茅鷹已無容多思,雷霆万鈞之間,便似只有選擇后者
之一途。
雙方勢子看來都快,隨著君無忌長衣所抖出的巨大力道“劈啪”一聲輕響.“鬼見愁”
茅鷹的身子,卻似鬼影子般地猝然閃了刀來“呼”地騰身數丈,長空一煙的落在了閃爍有璀
璨光華的琉璃殿瓦之上。
“好!”气呼呼地叱了這么一聲,這位雷門堡的二堡主,一時神色黯然,象有無比恨
惡,一時卻又無可奈何,緊接著雙足頓處,整個身子更似躍波金鯉,“哧”地反射出去。星
月下有似大鳥一只,起落間已是數丈開外,卻已到了另一座殿頭之上。接連著晃了几晃,已
自消失于月夜之下,無影無蹤。
一場看來全然無能化解的凌厲拼殺,居然在當事人的一經轉念,消弭于無形之間,卻也
不可不謂奇。
君無忌身子略晃,拔身而起,落于殿檐一角,四處張望了一下,已失去了對方蹤影,他
原也井無追蹤之意,略事張望,隨即飄身而下。
小琉璃慌不迭趨前道:“怎么樣了?先生?”
“走了!”君無忌道:“好快的身法!”
“這個人是誰?哪里來的?”
君無忌搖搖頭:“沒你什么事,我們回去吧!”
這夜他思慮紊集,頗似無能自己,“鬼見愁”茅鷹的出現,分明說明了朱高煦已自涼州
返京,看來瓦刺之戰已胜利結束。皇帝也已返回,自己如欲入宮覲見,倒是時候了。
秦淮風月,六朝金粉,夜來弦歌不輟,眼前這個清平世界,對他并不适合,還未住定,
他已在盤算著离開的時間了。
雖然他一直壓抑在心底,對于春若水他卻不能忘情。每一回當他想到她的時候,都難免
悵惘,情不能已。
憑立窗前,山風徐徐。一山紅葉在如銀月色下沉寂無聲,即使在風的沐浴里,閃爍、戰
兢,卻听不見一些儿聲音。夜露初沾片片楓葉,俱有光澤,在月色的洗禮之下,閃爍出大片
星光,海也似的詭异、深邃,冥冥中更像似在啟示著什么,訴說著什么。
此時此境,春若水的窈窕倩影,不期然地便自現在了他的眼前,不只是含有深情的笑
靨,便是黛眉輕顰的愁容,清淚濡面的悲戚,一入眼帘,俱為深摯的刻骨思念。
這种情緒,顯然是他以前所不曾經歷過的。過去那么多的年月里,除了對那個“莫須
有”存在的母親,有過類似或更深刻的遐想遙思,除此而外,還不曾有過任何一個女人,能
在他心目里,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他也絕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會為“儿女”之情所困繞,所纏綿,真正“匪
夷所思”!
對于春若水,他亦有一份怨尤,怎么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出此下策,嫁給了朱高煦,
自己這個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真的難受极了。真像是一把無形利劍,深深地刺進到他的心里。這個傷害實在太深
了、太重了,打從那一天,由春若水親口証實之后,鮮紅的血便自“心傷”處淌個不已,以
后的每一念及,更似利劍的再一次加与,涓涓紅血便永遠也無停止之時。對于一個血肉之軀
活著的人來說,實難想象還有什么懲罰比這個更無情、更殘酷!
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那一天生擒春若水之后,卻不加怜惜的一任她伏地痛哭,絕裾而
去。而此刻,這一剎那,她的痛苦、無助,跡近于痴狂的形象,再一次映諸于腦海時,她的
荏弱卻似已不再激起他的忿恨,而變得其情可恤,能与曲諒了。
當時春若水曾哭喚著,要他聆听她的傾訴,似有無限苦衷,渴望著自己對她的諒解,卻
為自己無情的拒絕,那么忿恚的絕裾而去,此時回想起來,怎能自省而無遺憾!
月色似水,特別是和著拂面的山風,那种涼絲絲的感覺,更能由衷体會。
君無忌的心緒,竟似有難以排宣的苦悶,想到身已他屬的若水,固足斷腸,便是此去天
涯,見面無期的那位瑤仙姑娘,又何嘗沒有感慨?
沈瑤仙、春若水,其實是無獨有偶的一雙壁人,難得的是她們竟然一樣的冰雪聰明,蘭
心惠質,春月秋花,各擅胜場,只是春若水的結識鐘情在先,使得后來的沈瑤仙無隙可入,
其間怎能無憾!
那一夜雪山夜飲,談杯論劍,麗人成雙。纖手邀月,妙語如珠,數風流雅致,堪稱前無
古人,即今世亦為絕響,該是何等一番消受?其時美人促膝,月華如紗,相互傾訴,語多凄
涼,及今思之,猶使人不胜悵惘,俟到未后的月下對劍,色厲而內荏,卻只是空具形象而已。
“不知這位沈姑娘可曾返回到了搖光殿?近況如何?”
記得當日苗人俊曾經說過,搖光殿主李無心律下极嚴,手下各人辱命而返者,多遭嚴
懲,沈瑤仙是否又能例外,得而幸免?想來亦不免為她擔心,至此沈瑤仙亭亭玉立,冰姿清
澈的倩影,不期然的又自襲上心頭,一時排遣也難。
真沒想到,這一次江湖之行,給自己帶來了如此沉重的心上壓力,一向是最放得開,拿
得起,放得下,尤其無視于所謂的“儿女之私”,想不到一朝跌迸“春小太歲”的感情漩渦
里,竟自也顯現出那般狼藉姿態,欲振乏力,想想,自個儿也不住搖頭苦笑。
信步來到了觀外。這時玉蟾高懸,清光如暉、特別是在他拔出了手中長劍,低頭扰視
時,劍气月華宛若一体,實在激動著他,這就“舞”劍一回吧。
近來他習劍已進了另一個境界,特別著重于一個“靜”字訣,這個“靜”里卻包容著無
比的“動”態,僅僅只由外表上,卻是看不出來的。
眼前他緩緩地探出了長劍,映以月華,只覺得劍上光華特別刺眼.矯若游龍,光度千變
万化,伸縮不一,而事實上,他握劍的手,甚至于劍的本身,卻不曾有分毫移動,移動變化
的只是蘊藏在劍身的光華而已。
君無忌保持著平直的劍姿不動,所鼓舞的只是內蘊的“劍气”与“气机”。
他隨即又變動了另外一個姿態,將長劍緩緩探出,依然是一個固定的姿勢。然而在他蘊
涵的內力緩緩吐出時,一片、兩片……無數片樹葉,由當頭樹枝上緩緩飄落下來。
這种寓動于靜的上乘劍法,實已大脫常軌,進身于一般劍士万難達及的“劍術”領域。
昔日越王問劍處(玄)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宓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以猛虎,布形气
候,与神俱往。”實在正是此類“劍術”之大成,君無忌多年勤習,內外兼修,加以質稟過
人,終于有了今日成就,他卻從來也不曾在人前顯示過,甚至于在与人動手過招時,也從不
輕易現出,因其未臻于大成,不敢輕易示人,也只有在此夜深無人時候,拿來研習自悅一
番。不巧的是,還是被人看見了。
高高的楓樹叢里,有人發出了一聲嘆息:“這就是了,佩服,佩服!”隨著這人的話聲
之后,一條人影,翩如楓葉,緩緩自空而降,居高而下,落于地面,正當君無忌正前不遠。
一襲青衫,万丈豪情,這人含著笑臉,往前邁進一步時,君無忌終于認出了他,“是苗
兄么?”
“還有哪個?”來人啟唇笑著,露出了白晶晶的牙齒:“我早就料定你劍上功力必有不
凡,今夜總算讓我見識到了,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高明之至!”
破例的,他今夜竟以真面目示人,沒有穿著他慣常的那一襲怪异偽裝。
君無忌略似有些意外,呆了一呆,隨即還劍于鞘。此時此地,乍然看見了這位素所敬仰
的朋友,确令他不胜惊喜,把臂一笑,相繼入室。
“你是怎么找來這里的?”君無忌一面說,隨即挑亮了燈。他仔細的觀看了一下這位小
別數月的朋友,發覺他膚色較前略黑,似已略掩昔日的“黃”色病容,可想知那個可怕的
“子露風疸”井沒有再犯,最起碼沒有加深,內心好不為他高興。
“你的气色好多了!”君無忌一笑說:“值得恭喜。”
苗人俊坐下來,神秘地笑笑說:“我知道你离開涼州一定會來京師,果然被我猜中了!”
“怎么會知道我住在這里?”
“這可就是‘英雄所見略同’了!”畝人俊眨動了一下透有精芒的眼睛:“我原來也打
算住這里的,來了以后才知道卻讓你占了先?這里地方有限,我只好改投別處了,今夜月色
很好,想到找你敘敘舊,卻沒想到正好碰見你在練劍,總算讓我大開眼界,見識了上乘劍
術,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身劍合一’了吧?佩服,佩服!”
君無忌頓了一頓,苦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正是這門劍法,只是功力尚淺,倒教
你見笑了。其實你也不必藏拙,于此道定當也有涉獵,只是不肯示人罷了!”
苗人俊一笑說:“涉獵不能說沒有,可是功力比起你來還是不足,這個咱們以后再
說。”他于是又說道:“首先我要恭喜你躲過了第一步劫難,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君無忌點頭道:“你是說沈姑娘那邊。”
苗人俊點點頭,頗似有所不解地道:“這确是我一時想不通的,詳細情形我固是不知,
可是我卻可以肯定,她己放棄了此行任務,返回師門,你們可曾見過了?”
君無忌索然地又點了點頭,嘆息一聲道:“見過了!”這個“見”字當然井非僅僅指的
是相見之意,而是意味著兵刃相“見”的意思。
苗人俊聆听之下,一時面現惊异。那是因為他深知沈瑤仙的武功為人,對于執行義母李
無心的任務,一向貫徹始終,絕無詢私之可能。自然,今天她所碰見的對手君無忌,乃是大
非等閑人物,正是因為如此,雙方應無和平妥協之可能。
“這么說,”苗人俊疑惑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轉:“是你胜了?是你手下留情,饒
過了她?”
“不。”君無忌搖搖頭,十分凄涼的樣子:“沈姑娘劍法通神,确是我今生所僅見,是
她饒過了我,才得僥幸不死。”
苗人俊呆了一呆,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看來必是你二人功力相當,一場拼殺打了
個平手,便自不了了之,一定是這樣!”
君無忌想了想,卻也不与解說。苗人俊也不再多說,心里卻十分納悶,對于沈瑤仙的個
性,他知道得很清楚,她是一個要胜心极強,絕不容別人能夠胜過她的女孩子,二人盡管功
力相若,若要決計拼個死活,斷無兩全之理,這其中如無惺惺相惜的情緒作祟,孰能相信?
然而,沈瑤仙又确非是那种輕易動情的女人!事實上,她應該是那种“冷若冰霜”一類
的女人,即使絕非“無情”,也輕易不會顯現,這一點,苗人俊在過往無數的日子里,實已
深深有所体會。那么,何至于這一次時君無忌卻有了意外?
這些思維,說來瑣碎,其實在苗人俊腦子里顯現時,卻是彈指間事。雖然看來純屬不關
自己的小事一件,卻在苗人俊心里引起了巨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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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天知道,過去的那些年月里,他私戀這個“師妹”又多么深?時至今日,猶不能忘情,
只是故作“逃避”而已,若說他對于此刻的君無忌沒有心生一些儿嫉妒,倒似不盡情理了,
只是這類純屬人性和欲望的劣根,所幸還并不能掩蓋他的良知一面,特別是對面的君無忌。
有著丰富的內涵以及完整的品格,更有一流的武功劍技,實在令他心儀,況乎更有深湛的友
誼在先,這樣的情況之下,敵意万難產生。
苗人俊十分仔細地向對方注視著,發覺到君無忌臉色的不無遺憾,以及無限凄涼,心里
也就多少知道了一個大概,頓時,他內心泛出了一种冰寒感覺,禁不住十分蕭索地笑了起來。
“無忌,我有几句私心的后問你,你可要据實回答,不作違心之論,如何?”說時,他
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顯然態度很是認真。
君無忌看了一眼:“那要看是些什么話了,能說的一定据實以告,你問吧!”
苗人俊呆了一呆,笑道:“你与春若水姑娘之間的交往,我是知道的,但是今天她卻嫁
与了朱高煦,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總算打探清楚了,平心而論,這位姑娘的遭遇,我十分
同情,自然,你的傷心失意,我也能完全了解,你應該知道,這個天底下很多有情人,并不
能夠成為眷屬,你与春姑娘之間的一段交往,至此應該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君無忌笑了一笑說:“怎么,這种事你也要管么?”
苗人俊哼了一聲,不禁又嘆了口气道:“春若水的父親已經平安返回涼州,當他知道了
女儿的被迫嫁給漢王高煦,全為用作交換自己的釋放,一時暴怒如雷,直嚷著要去找朱高煦
拼命,為此還生了一場大病,哼!狡猾的朱高煦,卻在這個時候,隨著北征的胜利,班師來
到了京師,這件事也虧你忍受得了,真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君無忌看了他一眼.微作苦笑地搖了一下頭,這件事他實在不想再多說什么,也沒有什
么好說的。
苗人俊冷笑了一聲道:“而且,最使我不了解的是,听說海胡子竟然插手其間,對于朱
高煦一意偏袒,百般護持。這又為了什么?你可知道?”
君無忌點點頭道:“朱高煦雖素行敗坏,卻能威服北元,不使其聳動,進犯邊境,海前
輩以為此時此刻不宜取他性命,況乎他气數未盡,也不必急在一時,細想起來,卻也有些道
理。”
苗人俊冷冷的道:“居然連你也這么說,這就難怪了!”他一連哼了兩聲,才又道:
“我就不信他這一套,這次南來,這個朱高煦不碰在我手里就算了,要是給我碰上了,保管
叫他好看。”說到這里,停了一停,卻又笑笑:“好像你對這件事井沒有多大興趣,這也罷
了,說了半天,其實還沒有說到主題,我只是想要問你,對于我那個師妹沈瑤仙,你的印象
如何?”
君無忌想不到他忽然會有此一問,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看著他發呆。
苗人俊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也許不應該這么問你,你如果不愿意回答,也就算了!”
君無忌哼了一聲說:“也沒有什么,沈姑娘人品武功,當世罕見,确予我留下深刻印
象,今生今世永不敢忘怀。”
這几句話,他确是情發于衷,不自禁的臉上流露出一番向往神色。苗人俊看在眼里,呆
了一呆。
“這就是了。”苗人俊緩緩地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看來她對你也是一樣,你二人
年歲相當,人品武功俱稱一流,說來應是最稱相配。”
君無忌搖搖頭道:“你把話扯得太遠了。苗兄,今夜你來,莫非只是談這些無聊的事?”
苗人俊原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侍要吐出,見他這樣,卻也自揣冒昧,想想終是不談的
好,再看君無忌臉上隱隱已現怒容。想到對方目前正自傷情于若水的變節,內心之愁苦,可
謂之极矣,自己這几句話,即使居心良正,卻也言非其時,莫怪乎他的臉色不好,只是撇開
他与沈瑤仙之間可能待發的私情不談,卻有兩句有關對方切身利害的話,不能不說。
“你錯會我的意思了!”苗人俊湛湛眼神,直看向他道:“這一次我是真正的為你擔心
了!”
君無忌怔了一怔,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貴殿殿主李無心終究放不過
我,要圖對我不利,或將制我于死地?”
“你頗有自知之明!”苗人俊詫异地道:“難道你不認為這件事情的嚴重?”
君無忌一笑道:“又能如何?果真她放我不過,我又能如何阻止?不過,我對這位前
輩,卻是衷心景仰之至,能見到她老人家,也算了卻此生一個心愿,未嘗不好。”
苗人俊輕嘆一聲道:“你能這么想,倒也好了!”說時,他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神采,對
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似乎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种未來事態的嚴重性。說到“嚴重”,似乎
也只有自己才真正的知道,如果李無心真的出現,而意欲向君無忌出手,后者這條性命肯定
的是難以保全了。
這就是他來此的目的。
然而,君無忌好像并不十分重視他的話,這种情形,就好像當初自己警告他沈瑤仙要來
向他尋仇的情形一樣。沈瑤仙的這一關,他平安無事地已經度過,卻難保殿主李無心的一關
也能一樣幸免。
苗人俊心里盤算著此番未來得失,确實為君無忌暗自惊心,除此之外,他卻又無能為
力,只有在暗中多加警惕,以期在義母李無心來到之前,能夠事先察知,先行向他打上一聲
招呼,也算盡到了朋友之間的一份道義。心里這么想著,也就暫將此事擱置一邊,不再多提。
君無忌問到別后經過。苗人俊才自吐露,他此行深入了一次沙漠,會見了那個會為他醫
治奇症“子露風疸”的回族老人,乃得再一次保全了他的性命。
君無忌聆听之下,大為欣喜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神色間一片大好了,這可是一件
大好消息,值得慶賀,只可惜沒有酒。”
苗人俊看著他苦笑道:“說到酒,要不是你与我飲了許多海道人所贈的佳釀,這條命只
怕已是難以保全,說起來你与海道人實是我的救命恩人。”
君無忌怔了一怔,連道可惜,十分追悔地道:“早知如此,那些酒都應該留下給你,豈
不更好?”
苗人俊道:“已經拜受良多。”嘆了口气,他苦笑道:“那個為我看病的馬老頭子說,
我能活過一年,已是奇跡,這一次他為我全身遍施‘雷火金針’,又在七處關節穴道,放了
坏血,才得絕處逢生。”
“這么說,可是已經根治,以后不會再犯了?”
“還不能說准!”苗人俊苦笑了一下:“馬老頭卻已對我提出了警告,告誡我說:十年
之內如不再犯,便是好了,若是再發,我這條命也就完了,便是華佗冉世,也是無能為力。”
君無忌想了想,含笑點頭道:“這么說,終是比以前隨時發作時都有性命危險要好多
了。值得恭喜!”
苗人俊嘆了一聲道:“想不到這种病居然還有禁忌,我以前竟是完全不知道!”說到這
里,他臉上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片傷感,那是一种落寞的感傷,多少涵蓄著一些無可奈何。
以他那般爽朗個性,堅毅精神,一些所謂的“禁忌”是不應該對他构成什么威脅的。該
是一些什么樣的“禁忌”,居然使得他一經触念,即形懊喪如此?雙方目光交鋒,苗人俊只
是頻作苦笑,終未把那個所謂的“禁忌”說出,可見是有“難言之隱”,君無忌也就不再刺
詢。
苗人俊沮喪未去,嘆息一聲,站起來走向窗前,向著外面的楓林月色注視不語,忽然一
笑,回身道:“人生百年,終必一死。我今年已二十九了,如果再有十年好活,已是四十之
年,算得上中壽之年,即使死了,也沒有什么好遺憾的,倒是今后活著的這几個年頭,要好
好享受,才不辜負大好人生。”
君無忌正自奇怪他何以會有此悟徹。苗人俊卻已笑道:“這里秦淮風月,城開不夜,許
多騷人墨客常有聚集,你如有興,咱們何不放舟江上,一聆船娘高歌,卻也是人生一樂,你
意如何?”說話時,苗人俊似已忘卻前愁,一副逸興遄飛神采。
君無忌原是無意走動,終不忍掃了他的興頭,微微一笑點頭道好。
苗人俊見他答應,极是高興道:“我知道一條捷徑,你我腳程,不出一個時辰,便可到
達,這就走吧!”說罷站起向外踱出。
君無忌取過一件長衫穿好身上,由于有了那夜中途茅鷹狙擊的經驗,卻也不便大意,乃
將一條難得佩帶的如意金 ,權作束腰系在腰上,這就走出來。
苗人俊不侍他站好,即行招呼一聲,徑自展開身法,踏向山路。
二人各怀不世身手,于輕功造詣來說,已是登峰造极地步,荒岭無人,夜月當頭,正可
盡情施展。君無忌施展的是所謂“陸地飛騰”身法,苗人俊施展的卻是“搖光秘功”中的
“輕踩云步”身法,形式上盡管各有不同,卻是“殊途同功”。妙在兩個人一面運功踏行,
外表卻不失斯文,仍能并肩共行,并不顯現絲毫慌張神色。分明功力已臻化境,才得有此自
如。
此去秦淮不過數十里腳程,以二人輕功論,自是不當回事,況乎所行乃是捷徑,不消一
個更次,已來到了江邊不遠。
原來本朝自太祖奪得天下,至今才不過歷經二朝,卻已有了承平景象,北方瓦刺、韃
靼, 魔小丑,更不會在百姓心上帶來絲毫威脅,何況京師(此時明朝首都仍在南京,俟永
樂十八年才改遷北京)、蒙古,天南地北,距离遙遠,雖有眼前的瓦刺之戰,這里亦不曾有
絲毫戰爭气氛的感染,仍然是一片承平歡樂景象。所謂的六朝金粉、秦淮風月,較往昔更不
會絲毫遜色,一天風月,万戶升平。夜來弦歌不輟,席開流水,正是此一風月場合最佳寫照。
君無忌、苗人俊來到這里,其時已近午夜,卻當風華之盛,只見一片燈海,沿著秦淮河
岸蔓延無限,來往游人,戶限欲穿,多得是駟馬高軒的大官巨賈,更不乏走馬章台的王孫公
子,華車駿馬,鞭絲帽影,淹沒在各色璀璨的一片燈海里,對于一向酷愛自然,習于安靜的
君無忌來說,乍然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苗人俊站定腳步,頗似有所感触地冷冷笑道:“想不到吧?這就是騷人墨客筆下的六朝
菁華,既來之,則安之,走,跟著我走上一趟,管叫你眼界大開!”
君無忌一笑道:“听你口气,好像這地方你是常客了?”
“不多。只不過兩次而已!來!我們過去瞧瞧去!”隨即大步前導。
眼前來到一處酒樓,只見一排宮燈,高懸樓檐,有塊字匾是“胭脂樓”,特色是所見一
切,皆為紅色,非但樓排閣欄,皆為朱紅,四周彩燈,亦為紅色。
樓前的“擺滾燈”、“安鰲山燈”(作者按:明朝宮間樣式)。陪襯著閣樓內的大幅粉
紅紗幔,夜風里散漫出一天霞光,無限溫馨,更有那聲聲管弦,佳人高歌,跌落在一片呼盧
喝雉聲里,哪怕是停下腳來看上一眼,亦不禁有“沉迷”的感染。
君無忌決計是不會想到獨自來這里走動的,既然同著苗人俊來了,少不得也要見識一
二,“心中無色”豈為色何?打量著這處“胭脂”高樓,但見其建筑規模、燈飾排場,以及
停置樓前的駟馬軒車,即可想知其生意鼎盛, 赫一時。
原來這些所謂的酒樓、酒家,說白了實在与妓院差別不大,除了供應講究的酒食之外,
最大的特色是代客:‘飛牒召妓’酒樓本身有樂工歌妓,設有講究的“雅閣”,供客即興狎
玩、留居。
眼前這個胭脂樓,無論聲勢、規模,均可稱得上是業中之健,即以“地利”而論,亦為
同業所多不能及。
客人進得酒樓大堂,即可見一道迂回朱廊,迤邐而前,直趨江邊,十數艘玄宮畫肪皆為
所屬,各由綺年玉貌的美麗嬌娘所持掌,等待著花錢大爺酒酣耳熱后的即興寵臨。畫肪上錦
繡羅陳,聲色俱全,卻是另有洞天矣。
二人一路步入大堂,即見一個穿著考究的白衣伙計,上前行禮,看向二人含笑道:“兩
位公子可是徐大人的貴客?”苗人俊搖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們只是隨便吃酒來的!”
白衣伙計立時面現傲容,隨手指了一下道:“原來這樣,那就樓下隨便坐吧!”
苗人俊冷笑道:“怎么。不是徐大人的客人。連樓也上不去嗎?”
白衣伙計怔了一怔,一雙眸子骨碌碌在二人身上轉著,想是發覺到二人穿著平常,更加
不耐地冷冷笑道:“今晚上徐大人宴客,整個二三樓,大小閣房全都包下了,你們來喝酒
的,最好還是到別家去,要不然就在樓下大廳四周將就點湊合湊台算了。”說完正眼也不再
多看二人一眼,徑自向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禿頂客人招呼去了。
苗人俊笑了笑,看著君無忌道:“今夜有樂子瞧了,我只問你怕事不怕?”
君無忌笑道:“此話怎講?”
苗人俊哼了一聲道:“很簡單,要是怕事,我們就扭頭一走,干脆連別處也別去了,就
算是白來了一趟,就此各自分手,回家睡覺。”
“要是不回去呢!”君無忌其實己猜出了對方心意,微微含笑道:“我是說要是不怕事
又待如何?”
“那就好辦!”苗人俊挑動了一下倔強的眉毛,接道:“咱們今天晚上就給他來個大鬧
胭脂樓。”說到這里,停了一停,目光炯炯地直看向君無忌,面色含笑道:“其實無需你多
事出手,只管袖手旁觀,一切瞧我的就是。”
君無忌早在來此之前,已看出苗人俊的情緒有异,眼前情形,無疑是借題發揮,看來不
讓他發作一下是不行的了,保不住還會另外生事。何妨就如他所言,袖手旁觀地在一旁看上
一個熱鬧。這么想著,隨即一笑退后,不再多說。
苗人俊哈哈一笑道:“好,咱們就上樓去坐坐,看看哪個敢与阻攔?”
說著一拉君無忌,搶先一步,作勢与那個禿頂大腹的錦衣胖子,并排向樓上走去。
錦衣胖子顯然來頭不小,只看几個伙計鞠躬哈腰,高聲唱喏的一副丑態,即可測知。胖
子身著紫色紗衣,身后的兩個隨從,各人手上托著一個雕木四方禮盒,在先前那個白衣伙計
的前導之下,正待舉步上樓,卻不意苗人俊的忽然介入,登時停下腳步,怒目直向二人視來。
“咦,你這個人?”說話的是那個白衣伙計,忽地回過身來,攔在了苗人俊身前:“不
是已經告訴過你了,你這個人可真是莫名其妙,要惹事么?”
苗人俊一笑道:“我倒不想惹事,只是你們要惹事,我卻也并不怕事。”
紫衣胖子气呼呼地道:“吵架到外面吵去,別攔著大爺的路。快閃開!”
白衣伙計立時彎腰賠笑地道了聲:“對不住,對不住。”隨即轉向苗人俊道:“這是東
城的郭大老爺,還不讓開?”
“笑話!”苗人俊嘻嘻一笑:“郭大老爺吃酒給錢,我們吃酒也給錢,為什么我要讓他
◆
白衣伙計聆听之下,由不住神色一變。紫衣胖子卻已按捺不住,怒叱道:“混賬東
西!”手上折扇倏地合起,直向苗人俊頭上敲來,卻為后者一抬手抓住了扇骨。胖子用力向
后一奪,“呼啦”一聲,一柄雕竹精工細裱的畫扇、扯成了兩片。
“反了!”紫衣胖子怒吼著后退一步,指向苗人俊道:“來人,把這個混小子給我捆起
來,拉到后面先給我狠打一頓!”四下里多人齊應一聲,立時就有兩個伙計跑過來拉人。卻
不知怎么回事,人沒有拉著,雙雙先自跌了出去。
君無忌可是眼睛看得清楚,苗人俊分明是施展上乘內功,間雜著“沾衣十八跌”的小動
作。
兩個伙計如何識得其中厲害,人摔倒了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個骨碌爬起來。滿臉疑
惑地盯著苗人俊,那樣子簡直就像是看見了鬼。
君無忌心里明白,苗人俊今夜是存心惹事,自不論是非曲直。他憤世嫉俗,仇恨帝政,
早已根深蒂固,偏偏又無能為力,長久以來乃自養成了偏激心理,今夜這看似輕浮的無聊舉
動,其實正說明了他內心對現實的仇恨与不滿,已到了忍無可忍地步。明乎此,對于他的這
番舉止,也就不以為怪。看看一番混戰不免,眼前情形,對方即使人數再多,也万万不是苗
人俊的對手,君無忌自忖著阻止無力,也就存心旁觀,微微一笑。后退了几步,空出了身前
一塊地方,且看雙方如何收場。
兩個伙計終不信邪,嘴里喝叱一聲,第二次向著苗人俊扑了過去。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個奔上一個扑下,上面抱胳膊下面抱腿,打算著一下子把苗人俊
給扳倒了,可就是沒想到對方這個主儿恁地難纏,看來跟剛才情形一般無二。
兩個人來得快,去得更快,看起來好像扑抱了個結實,卻不知是怎么回事,又自雙雙跌
了出來。這一次可較諸上一次要重得多了,足足摔出去七尺汗外,扑通扑通,震得樓板直搖。
先時的那個白衣伙計,眼看著這般情形,竟然還不死心,自恃著年輕力強,猛地由苗人
俊背后抄來,兩只手照著苗人俊頸上就扼,卻為后者反手一抄,反倒攀住了他的頸項。
正如君無忌所想,苗人俊今夜是存心生事,將心里積壓已久的一口怨气,借題發揮,一
經出手,更不論青紅皂白,眼前這個白衣伙計,一副趨炎附勢德行,更是非要重重懲治他一
下不可。
白衣伙計打人不著,反為人抄著了后面脖頸,苗人俊施展的是“混元气功”,忖度著對
方的不精武功,不過施了兩成力道,可是這個伙計卻已吃受不住。
眾目睽睽里,即見這個白衣伙計身子滴溜溜一個打轉,隨著苗人俊一個托起的手勢,忽
悠悠直飛起來,卻是頭下腳上,扑通!一下子栽在了樓板之上,這一下力道過猛,登時就給
悶昏了過去。
這一來,可是沒有人再敢輕舉妄動了。
現場人數雖多,可是眼看著苗人俊如此身手,哪一個還敢再行出手?倒是那個禿頂大腹
的紫衣胖子,自忖著他富甲一方的權勢,卻是不甘吞聲忍气。
“反了,反了……”胖子殺豬也似地吼著:“這是什么地方,今天又是徐大人請客,竟
然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到這里來撤野,還不快去報告徐大人,莫非還看著這小子殺
人不成?”
他嘴里吆喝的這個“徐大人”,官居京師“兵馬指揮使”,名叫徐野驢,正是衛戍京師
治安的最高武官,湊巧了偏偏今晚在此宴客。紫衣胖子姓郭名子万,乃是東城“大發”銀號
的主人,除了京師的兩家店面以外,在別處還有六七家分號,正是家財万貫,手眼通大,所
結交的,俱是些達官貴人,前謂的“兵馬指揮使”徐野驢,不但与他交情深厚,雙方還是儿
女親家,正因為如此,他的气焰也就愈加高漲,如何會把一般人看在眼里?經他這么一吼,
立刻就有個藍衣長隨,快步向樓上跑去。廳堂里經此一鬧,頓時熱騰起來,一時七嘴八舌說
個不休。
苗人俊若無其事地笑著,一雙深邃的眼睛,卻向胖子郭子万直直逼視過去。直覺的,他
認定了對方這個人絕非善類,今夜且拿他先行開刀再說,“大胖子,你用不著虛張聲勢,有
种的你自己過來玩玩,來……來……”一邊說,便自向前走來。
姓郭的胖子忽地后退一步,睜大了眼道:“好大的膽!快來人,來人!”
這么一鬧,早已惊動了多人,其中很多是跟隨“兵馬指揮使”徐野驢的侍衛,自是不容
郭胖子吃虧,立刻偎了過去,混合著一陣子吆喝之聲,看來人多勢眾,其勢倒也惊人。
郭胖子目睹之下,頓時膽力大壯。手指著苗人俊道:“這個人來路不正,快給拿下來,
押到衙門里再說。”
徐府侍衛四人聆听之下,紛紛掣出了腰刀,現場登時一陣子大亂,几個女人更是由不住
發出了尖叫聲。
掣刀的四個人,其時早已一擁而上,把苗人俊團團圍住,其中一個黑臉濃眉漢子,乃是
一行侍衛之首,姓施名忠,身手頗是不弱,這人既是徐野驢的跟前人,地面上公私都有一份
交情,平日狐假虎威,最是跋扈,卻也粗中有細,為人狡猾。剛才苗人俊所施展的那兩手功
夫,他雖然沒有看見,可是地上摔昏了的那個伙計,他可是親眼看著他們抬出去的,光棍一
點就透,只憑著這一點,就可以猜知來人不是好相与。眼前這番陣仗,這等聲勢,對方這個
人可是壓根儿一絲也不現惊慌,施忠看在眼里尤其覺著有些不妥。當下刀交左手,沖著苗人
俊抱了一下拳,冷冷笑道:“既然膽敢在這里鬧事,當然不是無名之輩,足下你報個‘万
儿’吧!”
一出口,就顯出了此人精于黑道門檻,一面說時,那一雙湛湛的眼神,只管在對方臉上
瞧個不休。
苗人俊原是不屑与眼前這些人出手,只是今夜情形特別,既知座上有個所謂的徐大人,
那就更合了他的心意。
“什么万儿八千的,我可不懂你在跟我說些什么!”苗人俊冷森森地笑看著當前的這几
個人:“怎么,玩刀?別瞧著你們人多勢眾,我只一個人赤手空拳,你們還不一定准能行,
不信就試試看,敢保叫你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只是兵刃無眼.万一要是被你們自己的家伙傷
了,可就怪不得我,來吧!你們就一齊上吧!”
這么一說,施忠可就越加知道對方不是好相与。心中正自為難,一旁的胖子郭子万卻已
气不過地大聲叫道,“還等什么?他要是敢不服拒捕,只管下手把他給廢了,死活不管,格
殺勿論,有我作主,用不著害怕!”郭胖子財大气粗,更何況与徐大人沾親帶故,這几句話
倒也不假,在他眼睛里,個把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經他這么一吆喝,施忠即使想裝糊涂也是不能了,“朋友,听見了沒有?郭老爺既有交
代,說不得請你到衙門走一趟了”!這些人身上家伙齊全得很,話聲一頓,施忠向著身旁人
施了個眼色:“帶走!”立即有人抖手飛出了一條鎖鏈,嘩啦一聲,直向著苗人俊脖頸上飛
套下來。
對于他們這些人來說,運施飛索鏈子拿人,平日最稱拿手,一經出手,准頭一些也不差。
眼前這道鎖鏈,隨著對方的出手,蛇也似地直向著苗人俊頭上飛落下來。
飛鎖的這名徐府侍衛姓葛叫三,手腳极是利落,除了飛鏈拿人之外,還施得一手好飛
刀,這時當著眼前各人,正以為大可表現,風頭十足,卻是沒有想到碰見了苗人俊這個厲害
的冤家對頭,鎖鏈子嘩啦一聲大響,眼看著已落在了后者頭上,不知怎么一來,卻又落在了
對方手上。
葛三一招落空,就知不妙,慌不迭用力回帶,卻不防為對方搶了先机,只覺得一股絕大
力道,起自鎖鏈抖處,仿佛有一股极大吸力,直把葛三整個身子給扯了起來,忽悠悠貼著壁
頂,足足摔出去兩丈左右,“砰”地一聲直摔在一張方桌上,緊接著嘩啦啦大響聲里,把一
張八仙方桌砸了個稀爛。
葛三經此一摔,可也就老實了,在地上翻了個身子,一時岔過了气去,再也爬不起來了。
現場登時為之大亂,混亂之中,施忠早已吆喝一聲,三口鋼刀,自不同方向一舉而前,
紛紛向著苗人俊身上招呼下來。
這一霎可是熱鬧得緊,由于這么一鬧,整個酒樓都騷動了,自不免有人飛報衙門,七八
個持械官差,如狼似虎地往里面跑,正赶上苗人俊大摔活人的那一場把戲,一時嚇得都怔住
了。
是時,施忠等三人的三把鋼刀正自沒頭沒腦地向苗人俊身上招呼下去,觀者大呼小叫,
俱當苗人俊這一次怕是難逃一死。
偏偏苗人俊身手惊人,絕招層出不窮。迎著來犯的三把雪亮鋼刀,即見他手舞長鏈,
“嘩啦啦”一陣子大響,三口鋼刀。已被他卷飛而起,兩口刀直奔樓閣,釘在了梯口處,其
中一口划出了匹練般的一道銀光,直射而出,不偏不倚,直向著東城“大發”銀號主人一一
那個紫衣胖子郭子万當胸直飛過來。
郭子万目睹下,一時全身發抖,直嚇得目瞪口呆。
這一霎要命關頭,不只是郭胖子本人嚇得傻住了,全場各人無不惊得直冒冷汗。
卻在此惊魂一瞬間,驀地由斜里直飛出一線流光,這線光華,細小到簡直無人能夠看
見,卻是不失准頭,“叮”的一聲,無巧不巧,正好擊在了空中飛刀的刀尖之上。
雖然是小小一枚物件,由于其上力道惊人,卻也有其作用,空中長刀以其雷霆万鈞之
勢,几乎已將貫入郭子万心窩的剎那之間,由于這么一擊,刀尖略偏,“哧”地一聲,頓時
失了准頭。“失之毫厘,謬以千里”,頓時閃開了先前要害,改向對方左側,擦著郭胖子左
脅滑了過去。
郭胖子“啊唷”地叫了一聲,這一刀可真是險到了极點,雖說是逃過了心窩要害,卻把
左方腋下胖肉划開了半寸來深、七八寸長的一道血口子。這口刀勁道好大,“篤”的一聲。
直釘在他身后粉牆上,扎進去足有三四寸深。晃動著耀眼的白光。
郭胖子低頭向身上看了一眼,只嚇得魂不守舍,嘴里又又自啊唷了一聲,雙腿一陣子發
軟,“扑通”一個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即有人飛奔而前.忙把他攙扶起來,卻只見一身
漂亮的衣裳。早已為鮮血染成了紅色。
胖子郭子万雖非朝廷命官,在此京師地方,卻是盡人皆知的地方大戶。挾其龐大財勢,
上結官府,下連惡紳,大名遠播,更是無人不知.怎么也不會料到他竟然落得如此下場。一
時間紛紛議論起來。
苗人俊這一刀原待結果了胖子性命,俟到飛刀出手,心中不無猶豫,是時其勢卻已有所
不及,卻沒有想到暗中有人插手管了這件閑事。
那一道細細流光。自然逃不過苗人俊的觀察之微,一眼即已認出是一枚小小制錢儿。能
有這等指力的人,當然絕非尋常人物。苗人俊立刻猜知是誰了,除了一隅壁觀的君無忌又還
會有哪個?
四只眼睛相對的一霎,君無忌報以神秘的一笑,彼此自是心內雪然。
七八個官差,會合著徐府的侍衛,眼看著郭子万倒臥血泊,為人抬出急救,這個亂子可
是大了,由于郭子万是“兵馬指揮使”徐大人的儿女親家,徐大人眼前更在樓上宴客,一個
怪罪下來,那還得了!盡管眼前的苗人俊身手了得,是個扎手的刺 ,卻是不能不管,眾人
吆喝一聲,俱都掣出了家伙。一時間鐵尺、鋼刀,樣樣俱全。瞬息間,已把苗人俊團團圍在
了中央。
眾聲鼎沸、亂囂之中,卻見一個身著藍色官紗長袍,黑臉灰眉的高大漢子高踞樓閣。居
高臨下,向下注視著,隨著這人的出現,整個酒樓頓時安靜下來,一個人正自趨前,跪地叩
頭。向他訴說著什么,灰眉漢子頗似吃了一惊,連連向樓下的苗人俊注視不已,隨即揮手。
打發了跟前那人离開。
君無忌只由這人的气勢排場,即可猜知這個灰眉漢子.必是眾人嘴里論及的那個在此宴
客的徐大人。
“徐大人”難能的猶自保持著一分鎮定,憑著一道樓欄,一聲不吭地向下注視著。
其時七八名官差連帶著陪同徐大人前來的几個近身侍衛,早已將苗人俊團團圍住,風月
場合的酒樓,一霎間變成了演武的校場,确是始料非及。
著急的是酒樓主人,眼看著一場兵刃拼殺之下,勢將慘不忍睹,只是現場情形,他卻已
無能阻止,徐大人既已現身親臨督戰,一場混戰在所難免,也只有干看著嘆气的份儿。
苗人俊分明沒有把現場這十几個人看在眼里,這一切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卻也注意到
了高踞樓欄的那個体面人物,猜知了他的身分,正可殺雞儆猴,給他一個教訓。
情勢一触即發。大片喊叫聲里,三口雪花鋼刀,兜頭蓋頂的直向著苗人俊身上招呼下
來,几乎在同一個時間里,苗人俊手上的鎖鏈也正掄出。
“當啷啷”一陣子金鐵交鳴聲中,三口長刀卻已化為銀虹,隨著苗人俊舞動的鎖鏈,齊
數沖天直起,分別釘在了頂樓的閣檐之上。
三名官差想不到甫一出手,手上的家伙競自脫手而飛,由于力道极猛,一時間虎口俱
裂,連帶著三人的肝膽俱寒,再想從容退身,卻已是慢了一步。
隨著苗人俊踏進的身子,手中鎖鏈“刷”地抖了個筆直,“噗!噗!噗!”宛若吐信銀
蛇,分別已點中了三人前胸穴道。這一手飛鏈點穴,無論時間、部位,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三名官差登時泥塑木雕般地站立當場,動彈不得。
同一個時間里,另外兩個人卻也向著苗人俊猝起發難,一把鐵尺、一口魚鱗刀,几乎同
時遞到,一掄天庭,一奔后項,像是商量好了似地一下子突然擠兌過來。
大家伙看到這里,一時俱都發出了惊呼。
苗人俊仿佛周身是眼,手中長鏈更不稍緩須臾,嘩啦一個急轉,有似點頭金雞,在所有
現場眾人簡直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當儿,已自點中了此二人身上穴道,看來和先前三
人,一般無二.隨著苗人俊撤回的鎖鏈。一時呆若木雞。動彈不得。
似乎也只有君無忌看請了是怎么回事,敢情苗人俊所施展的是一手“隔空打穴”手法,
以本身所練內气元剛气机.透過了鎖鏈尖端,猝然點中了二人“咽喉”穴門,确是高明之至。
五名官差出手雖有前后,所得結果俱是一樣。一古腦的全數俱都定在了當場。
廳堂里圍看的各人,一時俱都看直了眼。下余的七八個官差侍衛.眼看著來人這等神
威,一時心膽皆寒,俱都愣在了當場。
整個酒樓突然間靜了下來,气氛顯示著一派陰森。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卻听得一人
自樓上大聲向下吆喝著:“徐大人有話,令各官差侍衛自回衙門,速速退下,不得強捕來人
生事,違令重責不饒!”
這番話可真是有如“皇恩大赦”,解救了一干差役的一時之難,抬頭看時,那位徐大人
卻已退迸了里間,不再露面。几個官差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對看著,徐大人有令著他們返回衙
門,不可強捕來人歸案,自是不敢不遵,只是現場這五個被點住了穴道的人又將奈何?彼此
對看了一眼,打算動手先抬回去再說,卻見正面的敵人哈哈一笑道:“動不得,想要他們死
么?”几個人頓時嚇得愣在了當場,只管翻著白眼,向苗人俊看著,卻又不便向他求助。表
情尷尬之至。
至此,酒樓主人,一個留有三綹短須,身著月白綢衫的中年漢子才自出現。像是剛剛向
徐大人請示了對策,一路張皇的由樓上跑下來,堆著滿臉的笑,老遠向著苗人俊打揖鞠躬的
大聲說道:“方才事情,都怪我們不是,不知是哪個伙計,得罪了大爺,還請千万息怒,不
要怪罪!”說著已自來到了近前,一面轉向現場官差、侍衛賠笑道:“各位上差辛苦了,請
到后面用酒飯,自行回衙去吧!”
几個差人,自忖著對苗人俊無能為力,既有徐大人出面關照,再不离開,誠所謂是不識
時務了,一時收好了兵刃,作態地向著苗人俊怒視一眼,這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其間,那個跟隨徐大人身邊當差的施忠,冷笑了一聲,向著酒樓主人道:“大人命令,
自當遵從,只是這五個人被點了穴道,若不立刻解開,可就有性命之憂,反正我們是幫不上
什么忙,賈爺,你就看著辦吧,人命關天可不是鬧著玩儿的!”說完揮了一下,吩咐手下眾
人道:“走!”各自退了下去。他們因是跟隨徐大人來的侍衛,徐大人還在樓上,他們自是
不能离開,主人既有酒肉關照.且先吃喝一頓再說。
這里“胭脂酒樓”的主人,也就是眼前這個身著月白綢衫的中年漢子,姓賈叫玉壺,為
人最是圓滑,八面靈光,擅于吹拍逢迎,常能左右逢源,打發發一干官差离開之后,這才向
苗人俊賠笑道:“這都是我手下伙計,有眼無珠,才致開罪了大爺。連帶著几個衙門的官
差。也跟著受罪,大爺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且先把這几個人救過來。讓他們走路,免得站在
這里礙事現眼。拜托大爺,你就高抬貴手吧!”邊說邊自連連打躬不已。
苗人俊冷笑一聲道:“哪有這么好的事?且讓他們先在這里站上一會儿,容我喝完了
酒,再來解開不遲。”
一面說時,目光四處逡巡,才自發覺到君無忌已似不在眼前,敢情自個走了。
苗人俊忙自走過去,四下找了一回,終不見他的蹤影,也就罷了,一回頭酒樓主人仍在
身邊連連賠笑,搓著兩只手,顯出一番為難模樣,再看眾人目光,仍自集中自己身上,想來
君無忌必是不慣為人注目,才自獨個去了。
這么一想,苗人俊不免心內索然,自己只憑疏暢一時意气,痛懲奸商惡勢,倒也無可厚
非,其實心目中主要懲制的對象,并沒有現身出來,反倒禍延了几個官差,想想也覺無聊,
看來君無忌雖然年歲武功皆与自己相仿佛,其內在涵養,韜光養晦功夫,卻是自己深所不
及,怪不得一上來即能贏得沈瑤仙的一片芳心。
心里這么想著,愈覺得自己的孟浪,有欠深思,索性酒也不喝了,這就走吧!
五名官差雖是表情各异,僵硬木立的姿態卻是一樣,對于現場數百男女來說,不啻是生
平從來也沒有見識過的怪事,莫怪乎一個個瞠目結舌,或喁喁低語,嘖嘖稱奇了。
苗人俊既經轉念,無意在此逗留,也就莫為己甚,當下走向五人面前,暗運真力,于每
人背上拍了一掌,解開了各人所中穴道,后者五人穴路猝開,有的咳嗽,有的嘔吐,呼天搶
地,亂成一團。
混亂之中,苗人俊卻已轉身自去。卻不意,身后一人追上道:“大俠,大俠,請慢走一
步。”
苗人俊回過身來。見是一個年歲不大的青衣仆從樣人,這人一只手上拿著燈籠,像是早
已在此恭候。
“你是哪個?有什么事么?”
這個青衣仆從看了身后一眼,上前恭敬地道,“我家大人現在花船恭候,要小人在此接
引大俠上船一會。請!”邊說,邊自舉高了下上的燈,待將返身帶路。
“慢著!”苗人俊冷冷地說:“你家大人又是哪個?見我做什么?”
說話時,姓賈的酒樓主人,以及許多看熱鬧的人,相繼自身后出現。青衣仆從回頭看了
一眼:“這里人太多,大俠請這邊來!”
拐了個彎儿,站在樓角下,容得苗人俊走近過來,他才又道:“我家大人就是在酒樓宴
客的徐大人,因為敬仰大俠你的一身好本事,連客人也不陪了,特地要小人來邀請大俠到船
上一見。”
苗人俊聆听之下,不覺甚是意外,當下哼了一聲道:“他要見我,我可不愿見他,什么
徐大人不徐大人,我可不認識他。”
青衣仆從甚是奇怪地道:“咦!你連我家大人也不知道么?我家大人就是這里京師的
‘兵馬指揮使’徐野驢徐大人呀!”
苗人俊微微點了一下頭,心里了然,思忖著怪不得如此气派。這里“京師”,天子腳
下,能干到京師的“兵馬指揮使”,自是深為當朝所器重的股肱之臣,确非容易,他卻有此
逸興,流連此風月場所,倒要見識一下,看看何等角色?
青衣仆從眼巴巴地瞧著他道:“快吧!大人等久了。”
苗人俊點點頭說:“好!我就去見見這個徐大人,看看他又能奈我何?”
青衣仆從見他應允,十分高興,當下轉身前導,重新穿過樓下大廳,一徑向江邊走來。
眾人見他去而复還,俱都面現惊訝,卻不知前此是官府待捕的人犯,旋踵間卻又變成了
徐大人竭誠力邀的上賓,眾人只見他在徐大人的貼身長隨帶領之下,神色一派從容地向江邊
步去。無不大感惊异。私下里暗自議論個不休。
“兵馬指揮使”徐野驢在京師的權勢极大,其人雖是習武出身。倒也粗通文事,尤其喜
歡附庸風雅,也懂得享受,胭脂樓是他常來的地方,那是因為主人賈玉壺最能投其所好,不
但能侍候他最精饌的飲食,也能為他找尋最年輕、美麗、善解人意的姑娘。
主人的“胭脂畫肪”更是全天候待命,無條件的提供給他使用,時間一長,連主人賈玉
壺自己都不便乘用了。
徐大人在竟日公事之后,每喜到這里走走。有時連日常的宴客也多設在這里。夏日夜
晚,宴會之后,帶著微醇的醉態,倚身畫肪,放舟河上,其時美人投怀,軟語盡溫,或蓮子
新剝,小紅低唱,迎著秦淮夜月,徐將軍真個樂不思歸了。京師事繁,盡是豪門顯要,其實
光是皇家親王的瑣碎,也夠他忙的了,他卻能忙里偷暇,作此風流愉歡,确實懂得享受。
徐大人卻也有他的隱憂,那是不能為外人道及的,他這京師兵馬指揮使的職務,雖是隸
屬于皇帝的親軍,但是事實上一直都在“東宮”太子朱高熾的勢力影響之下,非正式的接受
朱高熾的指揮,遇著皇帝領兵打仗或是去北京小住的時候,太子名副其實的便成了“監
國”,徐野驢更視為太子的“親信”人物。
問題便這么產生了。誰都知道太子高熾与漢王高煦,兄弟兩個是貌合神离,誰也不服誰
的。朱高煦如今气焰之勢,炙手可熱,人所盡知,特別是這次北証胜利之后,朝里不少人都
揣測他將會被改立為太子,那些舊日一向被視為太子親信的人物,心里焉得不為之緊張。預
作安排?
徐大人的隱憂,便在于此,當年漢王初封,不是沒有運計示寵,寵絡過他,他卻礙于
“太子”的現勢,不敢接受,終于得罪了他,成了漢王的眼中之釘,無如有太子的撐腰,高
煦心雖怀恨,又余之何?而今情勢看來不同,眼看著高煦的聲譽日隆,已似有駕臨太子之上
的趨勢,一旦“太阿倒持”那還了得?
果真是“東宮”太子這棵大樹倒了下來,受害的人簡直不可胜計。徐野驢呼救無門,惟
一之圖便只有力保太子無恙了。
踩踏著水面浮塢,一徑來到了眼前五光十色的胭脂畫舫。
其時艙門微啟,早已有一雙佳人守侍在側。含著笑迎上來,雙雙向著苗人俊請安問好
道:“相公來了,徐大人正等著您呢!”
苗人俊微微怔了一怔,想不到是如此一個排場,正在猶豫,卻見珠帘卷處,一個高軀藍
衣,相貌堂堂的灰眉漢子,已自現身步出。
苗人俊一眼認出.正是方才樓上憑欄觀戰的那個灰眉漢子,猜知他便是徐野驢,后者已
哈哈笑道:“我只當你怕我設計暗陷,決計是不敢來的了,誰知你卻是真的來了,佩服,佩
服,請!”
苗人俊哼了一聲,說道:“既承寵召,敢不辱命!”說罷,大步邁入。
船艙內倒也寬敞,一切擺設,极盡華麗之能事。
二人落座之后,徐野驢猶自笑道:“你未來之前,我心里自個說道,這人的武功誠然一
流,只不知他的气度膽識如何?只怕他未必敢來,若是真個來了,我便是服气了他,看來真
個不失英雄,令人可敬,哈哈……”倒也豪气干云,笑聲一頓,即見他手指江岸,挑動著一
雙斑白長眉道:“你且看來,這里不遠,即駐有我的巡河快船,水陸夾擊,怕是你插翅難
飛,你的膽子可真不小。”
口音里透著純正的冀北官話,由他今日的京師兵馬指揮使官職,很容易便能猜知,此類
武將,多系當年迫隨燕王.靖難發起的朝廷新貴,自是炙手可熱,跋扈得緊。
苗人俊聆听之下。一雙炯炯眸了注視著他.冷笑道:“既然這樣,你又何妨一試?”
徐野驢卻也不以為忏,睜圓了一雙眸了.狀似惊奇地道:“這么說。足下料是了得,應
有高來高去的能耐了?”
苗人俊微微一笑,未与置答。
徐野驢看在眼里,卻已心里有數,一只手輕輕摸著頦下短須,兩只眼睛一霎間卻己在對
方臉上數度打轉,“足下大名是……”
“苗天龍!”
“好響亮的名字!”徐野驢一只手摸著下巴:“我姓徐……”
“徐野驢!”苗人俊直視著他道:“這里的兵馬指揮使,卻也是秦淮河岸風月酒樓的總
指揮,徐大人你的威風可真是不小,可敬,可敬!”
徐野驢那張長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緊接著他可又微微地笑了:“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
權,大丈夫當如是也,哈哈……”几聲大笑,全船都為之震動。
苗人俊冷冷一笑,沒有說話,一時還摸不准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徐野驢身邊原坐有兩個少女,一個怀抱琵琶,一個手弄古箏,俱都衣著華麗,妝扮入
時,卻似不失清新,面現嬌羞,分明出道未久,倒也雅麗可人。
笑聲乍停,徐野驢手指苗人俊,向二女道:“這位苗英雄人雖年輕,卻是力能當百,是
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自古以來,美人愛英雄,來!你們兩個代我敬他一杯!”
二女聆听之下嬌應一聲,擱下了手上樂器,姍姍站起,先自向著苗人俊請了個“万
福”。嬌呼了一聲:“苗英雄!”
苗人俊一時有些失措,這風月場合,今夜還是頭一回触及,真不知如何酬對,呆得一
呆,二女已分別執壺捧盞,為他斟了滿滿一杯。
“苗英雄,請!”執怀少女,年方十七,生得長眉杏眼.高挑身子,卻是肌膚白細,顧
盼間若似有情,惹人怜惜,像是情有所鐘,面對著苗人俊的解頤一笑,真個風情万种,這一
切都籠罩在淡淡的少女嬌羞里,更增了几許迷人情致。与她并立的“執壺”少女,身材比她
略矮,卻是一樣的細白勻膩,眉目可人,嬌艷較前女猶似過之,惟英挺秀拔,卻又較之不
足。雙雙并臨,有似壁人一雙,嬌姿佚貌,幽步窈窕,舫軒里頓時洋溢起無限春情韻饒,便
是那种蕩人心神、磨人壯志的柔情万縷……古來多少英雄豪杰,便是在此一霎,万難為繼,
一個個璚尊降貴的倒了下去。
執杯少女第二次送上了手上玉杯,淺笑低眉地道了聲:“苗先生,請呀!”苗人俊才似
恍然地有所警覺,一時間臉也紅了。
徐大人“呵呵”地笑了。“自古有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苗英雄,你可要小心了,來來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于是指向執杯佳人道:“她叫‘玉洁’……”執壺的那一個叫
“曼儿”,敢情并非來自姑蘇,卻是外地來的。
胭脂酒樓獵奇遍訪,選美征色的功夫真有一手,這雙佳人便是專為報效徐大人的,還是
“清倌儿”,來了才不過十天,已成了徐野驢的禁臠,莫怪乎徐大人三天兩頭在此宴客,借
故逗留而樂此不疲了。
“人家姑娘的好意,小兄弟,你可不能不賞臉呢!”徐野驢指向持杯的“玉洁”笑道:
“你不要看她今日在此持壺賣笑,她卻是出身官宦之家,只為了家遭橫禍,才致淪落風塵,
琴棋書畫,人家可是樣樣皆能,還能歌小令,回頭她給你唱上一段你就知道了。”
玉洁听他說到自己出身家世.不禁面有戚容,轉念之間.卻又重回笑臉,卻把一雙水汪
汪的眼睛,直直看向苗人俊,溫順之中.別有執著。更似含蓄著某种神秘,卻待那“善体人
意”的知心人儿心里思忖玩味。
玉手捧杯。十指尖尖,猶自等待著對方的豪興一飲。對于“玉洁”來說,對方這個英俊
倜儻的來客,是不是“鐘情”自己,或是“看重”自己,端看他是否肯賞下臉,飲下這杯酒
了。
蛾眉輕軒挑一下,酒杯儿更往高里送了一些,玉洁眼神里流露著再一次的期待,倒要看
對方來客“飲是不飲?”在她來說,對方喝不喝下這杯酒.至為重要,尤其在徐野驢面前,
她更要掙下這個面子。苗人俊的遲遲未予接杯,并未使她气餒,更不曾在她臉上現出一些儿
羞窘不耐,神態里滿是自信。不信他真的會拒絕自己。
空气一下子靜寂了下來。几個人的眼睛,齊都轉向了苗人俊,偏偏后者竟然也似有一番
執著,遲遲未能接過了杯子。
徐野驢呵呵一笑說:“我來解這個圍吧!”待得向玉洁伸手時,她卻閃開了身子,換了
個方向,那一雙手仍然向苗人俊眼前舉著。
“苗先生,請!”秋水平視,笑靨可人,溫柔中含蓄著倔強,這杯酒當真是非要對方喝
下去不可。
苗人俊冷冷地哼了一聲,乍然与對方目光接触的一剎那,他竟然改了初衷,緩緩地由對
方手上接過了杯子,隨即仰首干杯。舉手仰杯之際,他同時也承受了玉洁由衷感激的微微一
笑。
徐野驢目睹之下,竟自哈哈大笑了起來。“玉姑娘,你的面子不小,這杯酒他可是全沖
著你喝下去的,你們可真是英雄美人兩相惜,就沖著苗兄弟結你的這個面子,玉姑娘,你便
得陪上十杯.值得高歌一曲。”說著又自哈哈笑了。
“將軍的命令,不敢不遵,苗先生,你要我喝么?”妙目微轉。瞟向苗人俊,卻看他怎
么一個說法。
“姑娘隨意自斟,喝不喝酒,倒是無妨,如能情賞一輪玉指,低歌小令,便是不虛此
行。冒昧,冒昧!”邊說隨即向著面前二女,抱拳施禮。
其時那位“曼儿”姑娘,己為徐大人攬入怀中,他早已飲酒甚多,略有醉態,聆听之
下,由不住大聲鼓掌叫起好來。
各人落座之后,“玉”姑娘先向著苗人俊深一注視,隨即取過了身邊琵琶。
“苗先生,徐大人,你們賞耳吧,我彈得不好,別見笑!”
轉軸撥弦,只三兩聲,便自打了一輪亂指,隨即櫑櫑琮琮的彈唱起來。江風、夜月、畫
舫、佳人,一剎間勾畫出眼前极盡可人的迷离情致,更何況玉指天音,婉轉嬌柔,聲聲若
斷,聲聲又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間關流泉,銀瓶乍破!一經出自佳人芳唇,便似在心
底落了根儿。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宗之瀟洒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
臨風前……李白一個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張旭三杯草圣傳……揮
毫落紙如云煙……”
這首杜甫的《飲中八仙》,原詩寫盡盛唐三李、賀、崔、蘇、張、焦等八名文士的諧趣
狂態,极盡高才,眼前經玉姑娘一唱,更似沉郁頓挫有了生意,襯著畫舫璀璨迷离,八個狂
士。俱似一一起舞,活生生地現諸眼前。
這曲調斷非幽凄悲傷,應屬活潑輕快,卻有沉郁壯怀,磊落高風,不向俗世權貴低頭取
媚之一面。其間微妙關鍵,一般歌者万難兼及,只是眼前小小年紀的這個玉姑娘,卻能体會
及此,實實地把握住了。
苗人俊實為知音,但能盡會其意,正因此,便自心生一惊。不得不對眼前這個姑娘,心
生敬仰,另眼相看。
一曲方終,博得了徐大人嘹亮的一聲喝彩,苗人俊卻靜寂一隅,只把深邃的一雙眸子,
直向對方逼視過去。他已似別有所知,洞悉了“玉洁”不欲為人所知的另一面。一念既生,
沸騰心際,久久不能平息。
真個是明珠墜塵,十步之內,必有芳草,看來這個玉洁絕非凡俗女子,确系有些來頭
了。思念中,竟自忘了招呼,只管向對方望著,目光里充滿了費解。
其時玉洁已怀抱琵琶,羞澀澀地道了聲:“將軍与先生見笑。”隨即向著二人深深施了
個万福。
苗人俊這才有所警覺,贊賞道:“我為姑娘魂飛縹緲,真正是如聞天音了!”
玉洁微微一笑,正待說話,一旁的“曼儿”姑娘卻嬌聲笑道:“玉姐姐,你不是常說人
生難得知音么,今天可叫你碰上了,看來苗英雄正是你的知心人呢!”
說著“咯咯”地笑著,小鳥依人似地已自偎向徐大人怀里。徐野驢倒似沒有料到對方二
人的惺惺相惜,頗似有些意外。自然他之留待苗人俊,絕非只是一時即興,卻也不便上來就
開門見山的直接道出,彼此素不相識,有些話万難啟齒,當中如有“玉洁”這樣的一個可人
儿,居間緩和,情形便自大是不同。
這“玉洁”明眸皓齒,秀外慧中,雖然墜身風塵,卻能自比蓮荷,出污泥而不染。原是
徐野驢眼中的一塊瑰寶,只待時机成熟,納入府中做為寵妾,自是不甘心她的移情別戀,無
如眼前情形,容或大有不同,徐大人總算擺平了心里的那股子別扭勁儿。
“好极了,一個英雄,一個美人,今天是你們初次見面,我這個中間人,理當与你們好
好慶祝一下。來呀!擺酒侍候!”門外立時有人應了一聲。
曼儿一個骨碌由徐大人腿上翻起,笑理云鬢道:“大人可要傳上一班歌舞,助助興呢!”
徐野驢正要說話,卻听見艙外一人嘹亮口音道:“大人在么,卑職謝威求見!”嗓門儿
可真夠大,這一嗓子全船都听見了。
這個謝威原是指揮衙門的巡差,新近才為徐野驢賞識,帶回家補了個武弁頭儿的缺,出
門喝道,老遠都能听見,十分稱職,忽然找來這里,定有緊要之事,一听是他來了,徐大人
慌不迭欠身坐好,“進來!”說了這兩個字,才又覺出了不妥,忙即站起,向艙外步出。
是時謝威已自來近,迎著徐大人施了個禮,大聲唱喏。
徐野驢道:“誰叫你來的?有什么事?”
謝威大聲道:“漢王爺派人來府,有要事著大人火速過府一談,張管家差卑職即刻來
告。”
一听是“漢王”見召,徐大人著實吃了一惊,“這……這么晚了……”
“大人的官衣己備好車上,張管事說請大人不要耽擱,這就快請吧!”
“好吧!”徐野驢悻悻自言說:“這么晚了,會有什么事呢!”
謝威只當是問自己,口無遮攔地道:“听說是皇駕已返……”
“住口!”
謝威嚇了一跳,慌不迭停住了話頭,才知這是机密,喳呼不得。
喝住了謝威,徐野驢一顆心早已七上八下、扑通扑通跳個不己,听說是“皇駕已返”,
只把他嚇了個魂飛九霄,果真屬實,這“接駕來遲”的罪名,第一個他就當受不住,他這京
師“兵馬指揮使”的官,居然會疏忽了如此重大的職責,天大的消息,他竟然事先一點儿訊
息也沒摸著,上面如有降罪,自己這顆項上人頭,八成儿是保不住了。
這么想著,先時的風流逸興,早已不翼而飛,卻還不曾忘記艙里的苗人俊,轉身步入,
向他打上一個招呼:“我有重要事馬上得走,不陪你了,如蒙不棄,請將兄弟你的住處賜
知、一兩天之內,我當專程拜訪,還有要事与你商量。”微微頓了一頓,他卻又語重心長地
道:“要是兄弟你不把我徐某當成朋友,我也就不敢勉強,咱們就到此為止吧。”
苗人俊微微一笑,老實說對于這個徐野驢,他壓根儿可就沒存有什么好感,官場中人,
多恃勢而驕,姓徐的也無例外,只是卻比別人多了一份“血性”,這就使苗人俊對他改了一
些初衷。
徐野驢眼睜睜地還在等候著他的答复,苗人俊略一思忖,隨即點頭道:“我住在离此不
遠的七松坪,有個小客棧叫‘黃葉居’,三天之內我等你光臨,過時不來,我可就走了!”
徐野驢一笑點頭說:“就這么說定了。”轉向玉洁道:“為我好好招呼貴客,我走
了!”隨即揭帘自去。
添酒回燈,畫舫里再一次傳出了熱鬧。
對于苗人俊來說,今夜卻是過于放縱了,自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恣情放肆,心中
塊壘,眼底風光。面對著玉洁、曼儿這雙可人的姑娘,一古腦地全都發泄出來。
玉洁的琵琶,曼儿的箏………一都深入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更喝了酒……這都是三更以
前的事。
三更之后,畫舫里顯現出難得的一片宁靜。
酒不醉人人自醉,苗人俊居然也醉倒了。
那卻是一團模糊的記憶,在“玉姑娘”的依偎里,他傾吐了過多的心事,也曾哭泣嘔
吐,之后便一無所知……
凌晨酒醒。
河風輕啟,水波不興,畫舫略有异動,苗人俊揭被坐起。
迎著他目光的卻是聳聳欲熄的几支殘燭,船身极其輕微的在浮動,浪拍金舟,傳過來頗
有韻律的嘩嘩水響聲,空花格扇的紙窗,映著极其朦朧的慘淡白色。
玉姑娘靜靜地伏在長几上,敢情已經睡著了,一領長披滑落地上,襯著深曳的一頭秀
發,在殘燭曙光陪襯里,只覺得形銷冰立,無盡單寒。
乍見之下,苗人俊几乎呆住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這滋味偏偏讓他領略到了。敢情昨夜酒醉,說了許多糊涂的醉話,步
履蹣跚,已無能獨個返回,就留住在畫舫錦閣里,玉姑娘為了照顧自己,居然不曾轉回“胭
脂樓”,就在這艙房里,守護著自己,度過了漫漫深宵。
一隅椅子上,還晾著自己的長衣,上面酒吐的污穢,已為她纖手洗淨,所幸還不曾臟著
了內里中衣,否則可就難免赤身露体地出大丑了。
苗人俊輕輕嘆息一聲,自忖著自己的荒唐何至于此?以自己精湛內功,与君無忌對飲海
道人的陳年烈酒,都不曾醉倒,昨夜雖說豪飲過劇,亦不該便真的人事不省?所謂“酒不醉
人人自醉”,看來必然是自己心里先已有了几分自廂情愿的醉態,便自才會真地就倒了。
看著衣單形銷的玉洁姑娘,不自禁地興起了一番怜惜,想把她輕輕抱起,放回床上,卻
擔心把她惊醒,隨即悄悄由地上撿起了她的一襲長披,為她蓋好身上。
這一霎,他确實心里充滿了猶豫。原該是有很多話要問她的,這個年輕的姑娘!几乎就
在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對她產生了好奇,感覺著她內在的別具崢嶸,想更進一步對她有
待証實,然而這一霎,他卻又不作此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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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人与人之間的遇合,實在奇妙,尤其是男女之間,當中如非牽涉到特殊的婚姻緣分,大
都是萍蹤一聚,爾后東西。以今日而論,自己与這位玉洁姑娘,只怕亦脫不開這個范疇,今
日一別,再見何期?那么昨夜侍宴,万般多情,都將成了絕響,變為毫無意義的酬酢,平白
在心里留下几許惆悵,卻又為何?
苗人俊心里已是惆悵,想到自己原已是死心絕望之人,又何必多此一舉,看來這位玉洁
姑娘,對自己絕非是僅限于一般的俗酬應對,确系破格恩待、垂青,而自己終將無以為報,
令她失望,如此,今日一聚,誠屬多余之事了。
這么盤算著,他几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忍不住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待將离開,終是
不能,這就留几個告別的字吧!
桌子上紙墨現成,偏偏文思不涌,短短几個字也是涂涂寫寫,終不成文,過親不妥,過
疏亦是不妥,又想到對方身墜風塵,終非富有,攪扰竟夜,總該留下些錢,只是這么一來,
可就“俗”了,且唐突了對方姑娘的美意,只是……唉!真個無以為計。
摸摸身上,僅有小半塊銀子,不足二兩,全數留下亦嫌不足,真個寒傖……思忖之間,
卻听得身后一聲女子冷笑道:“大爺你還是收回你的銀子吧!”
聲音發自身后,分明咫尺之間,不是那個玉洁又是哪個!
苗人俊乍聞之下,心里一惊,倏地轉過身子,才自發覺到椅子上的玉洁姑娘敢情已經醒
了,這時端坐椅上,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正自向自己注視著,目光里透著寒冷.顯然
已似不悅。
她終是不忍執著,隨即含笑站起:“你要走了!”
“這……”苗人俊微微點了一下頭:“姑娘醒了?”
“嗯!”玉洁淺笑著,揚了一下黑而細長的眉毛,由椅子上站起來:“幸虧是醒了,要
不然苗先生您這一走,連聲再見都來不及跟您說,豈不是太失禮了?更何況拿了您留下的銀
子,又算是怎么回事呢?”話聲嬌柔,卻似別有涵意,臨未秋波一轉,更似万蓬飛針,一齊
向苗人俊身上投射過來,便真是麻木不仁的傻子,也當有所感應,而听出話中玄机暗含譏諷
了。
苗人俊也同君無忌一般,并不擅長与女子交道,若是對方為自己所喜,更是拙于口舌,
為此,昔日在搖光殿,不知吃了沈瑤仙多少暗虧,讓她占盡了上風。今日的“玉洁”姑娘,
論分量固不足与沈瑤仙相提并論,只是“傷心人別有怀抱”,其間的一份同情,卻是他前此
未曾經歷。眼前被她淡淡地搶白几句,頓感招架不住,一時面紅耳赤,竟是答不上話來。
玉洁透剔聰明,見狀立刻有所警覺,暗責自己話說得過重了,慌忙說道:“我不會說
話,您可別見怪,誰要您不告而別呢!要是再留銀子,可就更見外了,那是罵人!”
說著她自個忍不住笑了,現出了頰間淺淺梨渦,已自走向近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留字,
似笑又嗔地自個念著:“玉……姑娘妝次……”
苗人俊待將搶回,卻為她机警地閃向一邊。
臉上笑靨不失,再自念道:“……畫舫初晤,月白風清……”贊聲:“好文采!”卻自
一笑,看向對方點了一下頭,由不住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您可別笑我,我念書不多,這
封信我要好好留著看。”一面說隨即把那張留書小心翼翼疊好,背過身子,收好身上。卻又
回眸一笑:“您現在要走?有重要的事儿等著您?不能遲一會儿?”
苗人俊早在對方先前轉動間,看出了一些端倪,証明自己的猜測,确屬有征,那就是這
個玉洁姑娘,絕非尋常嬌嫩身子。說得明白一點,那就是她身上有功夫,是個“練家子”。
也正是這個再一次興起的念頭,使得他突然改變了初衷,決定暫時不走了。
“姑娘的意思是要留我在船上吃早飯?”
“不!不在船上!”
玉洁笑著說道:“這附近有個地方,小寵包子和干絲好极了,你請我去吃,好不好?”
苗人俊想了想,點頭道:“好,我們這就走吧!”
玉洁高興地道:“別慌,現在可太早了,人家還沒開門呢!來,我先侍候您洗個臉、喝
碗熱茶,等太陽出來再去剛好。”說著不俟他答應,徑自開門步出。
苗人俊待阻止已是不及,只得作罷。
原來這艘畫舫既為徐將軍所專用,其上各种設置,應有盡有,并撥有專人服侍,眼前苗
人俊与玉洁姑娘既都在船,自然少不了有人“住船”侍候。只是這個時候太早,玉洁卻不愿
叫醒他們,自己動手,為苗人俊打上洗臉水,侍候著他漱洗完畢,自己才料理自己。
一切完畢,才又為苗人俊泡上一碗熱茶。
手里端著熱騰騰的蓋碗香茗,玉姑娘輕啟蓮步,邁進船軒,笑吟吟地說著:“茶來
了……”話聲出口,才自發覺著苗人俊敢情不在艙里。這就奇了,難道他竟是真地不告而
別,上岸走了?
一念之興,玉洁不免索然,往前走了兩步,想把茶放下,再看究竟,不意,她這里身子
才自彎下,猛可里就覺著頭頂上一陣子疾風壓頂,耳听著“噗嚕嚕”衣袂蕩風之聲,來人的
一只沉實鐵掌,早已泰山壓頂般地直拍下來。
對一個嬌滴滴的姑娘,猝然施展如此煞手,誠然匪夷所思,那是因為苗人俊看准了對方
姑娘身上有功夫,正是惟其置于必死,才能迫使她現出本能以求其生。
玉姑娘“哎”了一聲。手上茶碗不及擱下,人已旋風似地轉了開來。
苗人俊看似凌厲的“泰山壓頂”.其實并未施展其极,玉姑娘情急之下的旋身一轉,看
是疾若飄風,卻也疾中有靜,動靜間一如“風擺殘荷”,俟其站定之后,手上香茗仍自好生
生地捧著,甚至于一滴也不曾濺出。
空中下襲的苗人俊,其時也自凌空翻轉,整個背項,緊緊擦著頂艙,鴻雁般地輕巧,己
自閃了開去,四兩棉花般翩翩墜落。
玉姑娘“呀”了一聲:“是你?”緊接著她立刻明白過來,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一時臉
色微紅,只是看著對方發愕,作聲不得。
“姑娘好身手!”苗人俊雙拳微抱道:“這一手風擺殘荷,沒有五年的純功,是練不出
來的,失敬!失敬!”一面說時,乃自向著她深深打了一躬。
玉姑娘先是臉色發窘,接著不自禁地也就笑了,“你原來早就知道了?”
“我自信眼睛不花,在初見姑娘時,已覺出你的确有异尋常,果然沒有看錯,方才唐
突,還請不要怪罪才好。”
玉姑娘輕輕一嘆說:“苗先生您太客气了。請喝茶吧!”說時蓮步輕移,已來到苗人俊
近前,將一只青花細瓷蓋碗笑吟吟送向對方面前。
苗人俊輕道一聲:“不敢!”伸手就接。
授受間,耳听得手上蓋碗“咯咯”兩聲細響,玉姑娘“啊”了一聲,慌不迭縮手后退,
險些為濺出的茶水弄濕了羅裙。
她的臉一下子可又紅了,才知道今日遇見了大行家,自己一身功夫,盡管“自負极
高”,与對方比較起來,相差何止一層?一霎間,臉上怪不自在,卻是充滿了惊喜之情,一
雙看似惊奇其實無限敬慕的眼睛,連連在對方臉上轉動著。
“我可真是自取其辱!苗先生,你別見怪,請坐吧!”
雖然只不過一霎間的接触,雙方己各自對于彼此的能耐,有了初步認識。
“我總算沒有看走了眼,原來姑娘出身‘無极’門,這一門派,當今武林卻是傳人不
多,貴派掌門無极子該是春秋己高,如今可好?”說畢,他才緩緩落座,就著手上香茗,慢
慢喝了一口,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對方。
玉姑娘略似一呆,十分詫异地看著他道:“咦,你又是怎么看出來我是無极派出身的?”
苗人俊一笑說:“難道不是?方才姑娘借物傳力,正是傳說中無极派‘無极內功’,如
果我所料不差,這門功夫可運力直入敵人血脈,使之突發爆破,致敵性命于彈指俄頃之間,
好厲害。”
玉洁詫异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只是敝門除了祖師爺爺無极子
以外,其他人還沒有一個能有這個本事!”說畢她才緩緩坐下,頗似感傷地道:“祖師爺爺
已于去年七月在本門坐化,他老人家走了以后,就再也沒有一個人能這樣施展了,現在的掌
門人是大師兄柳元化。”
苗人俊點點頭說:“原來這樣,柳元化,我听說過這個人。”說時,他用著奇异的眼
光,向對方身上看著,對于眼前的姑娘,再一次產生了好奇。
“奇怪吧?”玉洁不自然地笑笑,露出了前面的兩顆小虎牙:“別指望一上來我就會把
身世來歷.原原本本地告訴你.除作你先說。”
苗人俊一笑道:“姑娘不說,我也不問就是了,我們這就吃東西去吧!”
玉洁往窗外看了一眼,“呀”了一聲:“光顧了說話,太陽已經出來了,現在去正
好。”說著順手拿起了綢子長披。向外走出,卻回頭看向苗人俊道:“這里沒有人知道我學
過武。苗先生你可不能說出去。要不然這里我就住不下去了!”
雖是一句無關痛痒的話,她所表現的神態卻是認真的,直到苗人俊點頭答應,她才笑嘻
嘻地轉身步出。
旭日東升,水面上顯現出一片胭脂紅色,卻有無數蜻蜓迎著晨霧,來回起落,緩緩飛著。
玉姑娘在前,苗人俊在后,踏著沒有扶手的搭板來到了江邊。
“胭脂樓”仍然還在沉睡之中,更沒有一個早起的人。玉洁遠遠地指了一下:“在那
邊!”踏著松松的沙,沿著河岸直走下去,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揚起她身上的綢子披風和秀
麗長發,有點飄飄若仙的感覺。
二人并排前行。玉洁微笑著,用手攏了一下被風吹散了的長發,“你的功夫真好,昨天
你跟他們打架的情形,我在房里都看見了,尤其你施展的那几手點穴功,更是高明极了。”
苗人俊一笑不言。
玉洁忽然站住了腳:“對了。我一直還忘了問你,當時我注意到,跟你一起來的,還有
一位朋友,怎么后來一轉眼就沒有看見他了?”
苗人俊道:“你的眼睛真尖,我這位朋友行為拘謹,不喜歡惹是生非.一看我打架他就
跑了。”
“原來如此!”玉洁默默點了一下頭:“當時我就在樓下邊廂,你們鬧事時我看得很清
楚,你這位朋友就站在我們窗前,我注意到他神閑气定,想來定然也有一身好功大,說不定
不在你之下呢!”
苗人俊一笑,詫异的道:“你果然是好眼力,若是論及我這朋友的一身武功,可著實較
我要高明多了,怎么,你有意思要見見他么?”
“我能么?”玉洁微笑道:“只怕他自視极高,瞧不上我這個酒樓出身的姑娘吧!”
“那你就錯了!”苗人俊含笑說:“以后有机會再說吧。”笑了笑他又說道:“說了半
天,我連姑娘的姓還不知道,能告訴我么?”
玉洁點點頭說,“當然可以,我姓李。”苦笑了一下,迎著東方的太陽,她掠了一下長
發,略似傷感地道:“我們走吧!”
苗人俊情知對方必有難言之隱,也就不便多問。
二人隨即順著河邊的一條平坦河道直走下去,一行沙鷗自蘆草叢里惊飛而起,水面的霧
气在金色的陽光之下,逐次后退、消失,淺水鵝石堆里,己有女人挽著木盆,出來洗衣服了。
秦淮河也有它純朴可人的一面,也似乎只有晨間的這一霎,才得窺其本來面目,過午之
后,姑娘們紛紛起來,便又是一番香艷局面,与此晨間的短暫宁靜,形成了強烈對比,簡直
不可同日而語。
玉姑娘說的那家館子叫“香竹園”,買賣不大,臨江而起的一個小小竹樓,是一家專管
早午生意的買賣,卻是遠近馳名,生意不惡。三面環竹,一面濱水,進得店來,映著一片碧
綠和眼前的天水一色,情不自禁地己是心曠神怡。
苗人俊坐下之后由不住連聲贊起好來。
玉洁隨即點了几客本地馳名的點心:火腿干絲、小籠湯包、豆腐腦,果然味道獨特,爽
口之至。二人坐處臨著窗外一叢修竹,大片的綠影投射下來,連帶著婆娑的竹姿,真個詩情
畫意。
玉洁放下筷子,望著苗人俊道:“昨天你打傷的那個郭胖子,在京師家大業大。仗著徐
野驢的勢力,到處胡作非為,你打了他,沒有一個人不在暗中叫好的,他是徐野驢的親家,
卻沒想到徐野驢非但沒有為他報仇,反而把你請到船上,好好款待,真叫人出乎意外,你想
這又是為了什么?”
苗人俊點頭道:“姑娘你以為呢?”
玉姑娘皺了一下眉:“起先我以為徐野驢對你沒有安著好心,定然在附近設有埋伏,結
果又不是這么一回事,真叫人想不通!”
苗人俊恍然悟道:“怪不得昨夜你要守著我了!”
玉姑娘微微一笑:“我真的很擔心,以為他們會在半夜里下手,你又喝醉了,結果一夜
平安無事,倒是沒有想到,可是他又為了什么呢?”
苗人俊冷冷地說:“我諒他們還不敢,更何況姓徐的自己眼前有了麻煩,也許正為了這
件事,他還要求我幫忙,助他一臂之力。”
玉洁“哦”了一聲,點頭道:“我明白了,我也听說了,因為他是太子跟前的紅人,所
以漢王高煦第一個看他不順眼,也許他是想利用你來對付高煦,一定是這么回事。”
苗人俊哼了一聲:“那要看是件什么事了,高煦這個人我很清楚,他手下能人很多,這
一次北征,他鎮守涼州,立了很大的功,跋扈得很,我看他眼前就將要有异動。徐野驢這個
兵馬指揮,偏偏遇上了他,只怕不妙。”
“你是說徐野驢眼前會有凶險?”
苗人俊搖搖頭說:“很難說,那要看他是不是夠机警了。”
玉洁吟哦了一下,卻把一雙秋水眸子平視著他:“要是徐野驢真地找到了你,你肯出來
幫他對付朱高煦么?”
“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我其實無意推波助瀾,不過……”
“不過怎么樣?”
“朱高煦如果借助不肖的武林黑道人物為他撐腰,加害异己,我可也就不能坐視,少不
得要插上一手,管一管這件閑事了。”
玉洁听他這么說,臉上表情才像是略微緩和,卻把一只纖纖細手伸出,与對方緊緊一
握:“這么說,我們是志同道合的了!”
苗人俊頗似一惊:“你……”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玉洁微微一笑:“只要你不站在朱高煦那一邊,我就感激不盡了,謝謝你請客,再見
吧!”說罷,站起來扭身就走,卻在梯口停步回身,向著苗人俊甜甜的一笑……
皇帝駕返的消息,有如一聲迅雷,不旋踵間,南京城里內外大街小巷,已是盡人皆知。
小道消息不脛而走,都道是圣駕南返時,太子竟然未曾親自迎接,僅僅派了個特使,卻
還去晚了,引起皇帝雷霆大怒,隸屬東宮的一干親信,諸如楊士奇、黃維都下了獄,“太子
洗馬”楊溥也遭了杖責,下了錦衣衛的“地牢”。
惟一例外的,隸屬太子親信的“兵馬指揮使”徐野驢,竟然是有凶無險,傳言說,那是
由于漢王高煦的從旁緩頰,事實是否如此,可就不得而知。
這些消息一經傳開,立時引起轟動,都道是太子高熾這一次是無論如何也保不住他這世
子皇儲的封號了,勢將要為“漢王”高煦取而代之。
這“漢王”高煦如今的聲望可真是炙手可熱得緊。雖然他不曾親自侍駕北征瓦刺,立下
彪炳戰功,可是警戒河西,大破“北元”奸計,一舉掃除了蒙古人意圖不軌的地下武力,這
個功勞實在說,較之瓦刺之戰的凱旋,更有實際的胜利意義,高煦的驕狂,目無余子,應是
不難想之。
是以這次北征南返,高煦并沒有返回他“漢王”的屬地云南,一意在京師逗留不去,用
心已是十分明顯,他要佇候著“老爺子”的一時高興,親口改立他為“太子”才叫稱心如意。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當口的人心可是緊張得很,一點風吹草動,都令人心惊肉跳,
小道消息更是日有所傳,一下子太子如何如何,一下子漢王如何如何……外面人已是如此,
更何況當事者的雙方。
天熱得實在受不住,高煦打朝里覲見皇上回來,不等回到他的“漢王別府”,在轎子里
先把他的“銀蟒”給褪了。只剩下了蘇綢的中衣小褂,還由不住一個勁地直喊熱。
大門外,照例有一班接轎的儀仗,他這里大轎剛一停下,就有兩個听差的赶上去揭開了
轎帘儿,不等他們跪下請安,高煦先己由里面跳了出來,大步往里面跨進,身后寸步不离負
責侍衛的人,已不是往昔老成持重的索云,換了個長身黑臉的瘦高漢子,熟悉內情的人,都
知道這人姓茅名鷹,一身武功了得,是王爺新收的貼身侍衛頭儿,這個身分似乎已取代了過
去的索云,高煦對他倚重得很。
雖是他的漢王“別府”,論規模排場可不含糊,高垣峻宇,曲徑幽廊,較他在涼州的別
館可是气派多了,高煦今日气勢,更較昔日不同,只這個接轎儀仗,較諸太子高熾亦無少讓。
隨著他前進的步子,眾姬妾、內侍、宮娥,紛紛跪地請安,兩名听差赶在身后,人手一
個大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背后扇著。
高煦都將走過去了,卻又回過身來,把一雙鋒芒畢露的眼睛,只在當前姬妾群里逡巡著。
老太監馬管事瞧出了他的心事,忙自脫班,趨前躬身道:“娘娘已安頓好了,在后院
‘紫藤閣’,奴婢見娘娘累了,沒敢惊動!”
這個“娘娘”自是指的新近拜封為“貴妃”的春若水了,照例她以“貴妃”之尊,可以
自行決定出迎与否,有其一定禮數。是以馬管事未敢惊動。
朱高煦今日心情极佳,聆听之下,大笑了兩聲,連說了兩個好字,徑自踏著大步,穿過
當前回廊,直趨向正面的六角宮閣“召賢館”。
女侍們服侍著他,換了一身家居的京綢小褲褂,端上了冰鎮的“綠豆湯”,高煦一連喝
了兩碗,打扇子的人已由剛才的小子換上了兩個年輕貌美的丫幀
“紀大人來了沒有?”
“來過了!”馬管事上前一步:“坐了一會,王爺不在他又走了,說是晚上再來給王爺
請安。另外這是今天來府里謁見的各位大人……”
把一疊繕寫得十分工整的拜帖恭呈上來,高煦擺擺手不耐煩地說:“把名字念念就得
了。”
“奴卑遵旨。”馬管事隨即就著手里的一疊拜帖,一張張高聲宣讀起來,待讀到“武安
侯”鄭亨時,高煦霍地坐直了身子:“他回來了?”
馬管事恭聲應著:“鄭大人是昨天回來的,說是明天再來府謁見。”
卻在這時,一個當差的把一張拜帖轉到了馬管事手里,后者看了一眼,躬身道:“徐指
揮求見,現在二門候傳。”
高煦皺了一下眉,馬管事賠著笑:“徐大人這是第二次來了,說是有要事求見。”
高煦“哼”了一聲,臉色深沉地點點頭說:“好吧,請他進來!”
各人隨即退開,只剩下兩個打扇的女侍,高煦再揮揮手,她們也退了下去。
徐野驢一身戎裝進了“召賢館”,把頭盔佩劍交給了門上。高報一聲:“兵馬指揮,徐
野驢覲見王爺。”一面說。往前邁了個急步,深深打了一躬,圓睜著一雙眼,直向當前的漢
王高煦直視不眨。
高煦一笑引手道:“徐指揮請坐,這是從哪里來?”
徐野驢謝了座,坐下來抱拳道:“王爺見問,卑職剛由校場回來,圣駕來得快,很多事
都急待辦理,草率不得。”說到這里,他輕輕咳嗽一聲,臉色頗不自在地道:“這一次接駕
來遲,若不是王爺美言開脫,卑職万万擔受不起,王爺的恩典。卑職真不知何以報效。實在
惶恐得很。”
“你用不著。”高煦哈哈地笑道:“你大概也听說了,楊七奇、黃維他們都下了獄了,
不是我不肯幫著他們,實在是老爺子正在气頭上,你的情形特別,跟他們又不一樣了。”
“這……卑職知道,卑職蒙太子不次提拔,如今又蒙王爺看重,真是福分不淺……”
話還沒說完,卻為高煦別有深意的一串子笑聲給打斷了。
徐野驢侍奉漢王日短,一時還摸不清這位王爺的習性,這陣子干笑,听著刺耳,分明是
不要自己往下再說了。一惊之下,這才注意到高煦的臉色不佳,徐野驢心里一陣子嘀咕,一
時還弄不清自己是哪句話又說錯了?
“說到太子的提拔,徐指揮,這一次他可也沒有在圣駕面前為你說上一句話吧?”
“這是……”終是不敢唐突了太子,是以微微一頓,才又接道:“圣駕來得過速,正巧
鄭總兵的船隊由西洋回來,忙著獻俘……”“哪個鄭總兵?”高煦插嘴問:“這事我怎么不
知道?”
“是奉旨下西洋的鄭和,鄭正使大人。”徐野驢說:“鄭大人出海兩年,俘虜了很多
人。”
這么一說,高煦才明白了,原來鄭和在很小的時候即被派在北京的“燕王府”中服役,
充當一名小太監,蒙成詛賞識,不次提拔,即位之初,已賜封他四品官位。當了“內官監太
監”,出使南洋時.由于所率船隊過大。軍隊又多,乃加賜了他“總兵”的武職,這已是他
第四次出使南洋回來了。
一听說鄭和己向太子“獻俘”,高煦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勉強地笑笑說:“他也回來
了?赶明儿個,我倒要見見。”
徐野驢應了聲“是”,道:“卑職可以代傳王爺的旨意,要鄭大人明天就來!”
“也用不著這么慌!”高煦含笑看著他:“徐指揮,你可知道,太子這兩天的日子可不
怎么好過,他自己一時疏忽不要緊。連帶著手底下的人跟著倒楣,這些人豈不冤枉?”
徐野驢窘笑了兩聲,很是尷尬,思忖著實在插不上嘴。
漢王終于露骨地道:“如今大勢,明眼人應該看得很清楚了,一個勁儿地往東宮鑽門
子,到頭來不但得不著什么好來,只怕把性命還要賠上,這又何苦來哉?就拿楊士奇、黃維
來說,冤不冤哪,嗯?”
徐野驢尷尬地笑了几聲,心里卻由不住詛咒著:“誰不知道這一次都是你使的坏,還當
我不知道,居然恬不知恥在我面前充起好人來了!”
這徐野驢与太子關系甚密,如今漢王行情看漲,他不是沒有想過今后如何自處,無如本
心對太子的過去恩遇,終不能忘怀,況且太子雖說時遭不幸,也只是几個他身邊的人代了
罪,并不曾危及他本人,他自己仍然穩坐東宮,未來發展又何能率爾認定?此時此刻,切切
不能自己亂了陣腳,以免日后難以見人。是以,這兩大他雖然拜受了高煦的恩寵、卻也不曾
冷落太子,每天的例行請安問好。更不曾中斷,就在今天來此之前,太子高熾還交代了自己
一件棘手的任務,這便是他日后兩次來到漢土宮邸的理由。
高煦何等精明,几句話談下來,已似看出了對方的言不由衷。
“我竟是忘了問你,這么晚你來看我,該不會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這……”徐野驢忽地站起,雙手抱拳道:“卑職這一次蒙王爺保全,恩同再造,按說
不應再對王爺有什么要求,無如職責所在,卻又不能坐而不言,還請王爺破格成全,卑職感
恩不盡。”
高煦呆了一呆,臉上的笑容頃刻為之消失,“什么事?你說吧!”
“遵命!”徐野驢狠了一下心,終于說道:“這兩天京師出現了很多來路不明的人,身
穿‘漢’字號衣,這些人口音很雜,買東西不給錢,白吃飯,白喝茶,動輒打人鬧事,日有
數起……”
“啊?”高煦揚了一下濃黑的眉毛,不待他說完,即插口道:“有這种事?”
“一點也不假!”徐野驢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抱拳道:“卑職的指揮衙門据報不能不
管,已經把滋事造禍最嚴重的七個人暫時拿下,羈押在卑職的指揮衙門,特此來向王爺稟報
一聲,听候發落。”
高煦微微一笑,把身子向后靠了靠。“這件事与我又有什么關系?”
“這……”徐野驢怔了一怔,訥訥道:“這些人身穿‘漢’字號衣,態度蠻橫,說是王
爺的親兵,并出示了‘天漢衛’的袖號。”
“啊,”高煦忽然笑了:“原來是這么回事,徐大人,我正要告訴你,這些人是我由北
方新收了帶來的,數目不多,不過千把人,這一次在涼州力破韃子地下武力的就是他們,為
朝廷立了很大的功勞,在南京他們住不很久,初來京師,難免凡事新鮮,你不要跟他門認
真,過些時候也就好了。”
徐野驢一時瞠目結舌,他卻還不死心,搖搖頭說:“王爺說千把人,据卑職調查,這
‘天漢衛’人數不少,足足有三千多人,而且,”徐野驢竟無視漢王的不悅,進而言道:
“這件事卑職曾向兵部調查,根据回文報告,‘天漢衛’不在王爺的親兵范圍之內,甚至
于……”
“夠了!”高煦冷冷笑道:“我的親兵為什么要向兵部具報?天漢衛是我自己取的名
字,你去告訴他們說,叫他們少管我的閑事。”
“王爺的意思是……”
“回去把人給我放了,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約束他們。關照你的手下,以后見了‘天
漢衛’的人,少惹他們就是了。”
“王爺……”
“我都知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我累了!”
“是!”徐野驢苦著一張臉,往后面退了一步:“卑職遵從王爺的旨意,這就回去了!”
“徐指揮。”
“卑職在!”已將出門,听見了王爺的呼喚,徐野驢又自回過身來,發覺到高煦臉上的
笑,透著邪門儿。
“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誰的人,可是今天情形不同了。”高煦話中有
話地說:“沒事來我這里多走走,保証你不吃虧,光往東宮里跑,對你可不大好!你明白
吧?”
“這……”一時間,徐大人臉上竟自見了汗,深深向著當前諱莫加深的這位王爺打了一
躬,隨即轉身自去。
王府已到了享燈時分。七八個內侍,手持火种,把一盞盞特設的石燈點著,為數千百,
一時間王府內院,有如洒落在浩瀚天際的燦爛星群。
漢王朱高煦這兩天心情特別好,謀奪太子,時不我予,要動手應該就是這個時候了。
“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無异是他最得力的一條膀臂,他身邊的茅鷹,也不定時地暗中出
沒,使他掌握了一些极机密的資料。這几天他才發覺到,茅鷹這個人對自己的重要,實在是
一天也少他不了。
徐野驢的人影才自消失,茅鷹已自現身眼前。
“你來得正好,這個人你給我注點意。”高煦指了一下徐野驢遠去的背影:“我有點擔
心,只怕他靠不住。”
茅鷹點頭說:“有人綴著他,剛才還來不及向王爺報告,他就來了!”
“有什么事?”
“這個姓徐的是靠不住的!”茅鷹說:“今天一早,他去過太子的東宮,看來是個兩面
討好的人,王爺要特別小心。”
高煦冷冷一笑說:“我知道了。”
茅鷹揚動了一下直聳的眉毛,說道:“這兩天王爺事忙,一直沒工夫給王爺回話,离開
涼州之前,王爺所交代的事,我己辦妥了。”
高煦自己倒似記不起來了:“是什么事?”
“王爺要我打听索云索頭儿的去處下落。”
“啊!”高煦一笑道:“小事情,怎么樣,你見著他了?”
“見著了!”
“唉!”高煦似笑又嗔地說:“別使性子了,叫他回來吧!怎么,我還哪一點虧待了
他?”
“王爺,他回不來了?”
“怎么?”高煦怔了一怔。
“我已經把他殺了!”
“啊!”高煦睜大了眼睛:“是怎么回事?”
茅鷹冷冷地道:“這個人知道得太多了,王爺請想,要是他嘴不夠穩,說出去……”
“嗯!”高煦這才像恍然触及。連連點頭道:“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你已經……”
茅鷹肯定地點了一下頭,算是作了有力的回答。
高煦“哎呀”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几步,臉色不無遺憾,那是過去多年以來,還在燕
時.這個索云即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效力,一向有功無過,干事得力,怎么也沒有想到一朝會
落得如此下場,心里還真有點不好受,只是當著茅鷹,他卻不愿現出軟弱的一面。“死了就
死了吧,你說得不錯,留著他終是后患,只是這件事,沒有別人知道吧?”
茅鷹冷森森地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王爺放心,這事人不知,鬼不覺,干淨得
很,卑職還捎回了一件東西,請王爺過目。”說時探手入囊,摸出了個紙包儿,雙手呈上。
高煦伸手欲接,下意識又自停止,揮揮手道:“什么東西?”
茅鷹已自打開,一陣臭气溢出,中人欲嘔,竟是一雙已經腐爛的人耳。
“快收起來,收起來……”捂著鼻子,高煦往后面退了一步,連連皺著眉毛:“以后不
須如此,我信得過你就是了。”
茅鷹森森地笑著:“王爺信得過卑職最好,不過家師交代為王爺辦事,一定要有憑有
据,不可馬虎,卑職就記下來了!”一面說,他隨即把這雙取自索云的人耳又自包好,放入
囊內,自己卻由不住咧著嘴,狀似 腆地笑了。
高煦才自想到這個茅鷹敢情辦事一板一眼,九幽居士當初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听從。這
人出身苗族,原是不習中原禮教,雖經“雷門堡”多年調教,又跟隨了自己這么多時日,但
骨子里還有其本性執著的一面,卻也不可小瞧了他。
“茅頭儿!”高煦目光炯炯地打量著他:“我要提醒你,這里是天子腳下的京師,不比
過去在涼州的時候,你要凡事謹慎小心,尤其是面對東宮太子的人,說話更要十分小心,你
要千万記住。”
茅鷹點點頭說:“王爺不必關照,我都知道。還有一件事,王爺還不知道,就是那個君
無忌,他也來了!”
高煦倏地一惊:“你怎么知道?”
“卑職已經見過他了!”說時茅鷹那張黑臉上,現出了一些不自在:“這個人的功夫太
高,我只怕不是他的敵手!”
朱高煦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
“王爺不必擔心!”茅鷹說:“韋師兄這一兩天就會來了,有他相助,姓君的便是死期
到了。”
听他這么說,高煦不禁略釋愁怀。他原以為与君無忌只是巧會涼州,南來之后,當必會
擺脫糾纏。沒想到自己腳步甫一到達京師,他卻也跟著來了。
有關君無忌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他實在再清楚不過,但是“錦衣衛”在紀綱指揮之
下,曾對他發動過多次的圍剿,或明或暗,俱屬無功。他這么陰魂不散地守定著自己,卻又
意屬何圖?
一想到這里,高煦便實在高興不起來了。
他恨君無忌更不止如此,甚至于包括自己第一新寵春貴妃在內,都与“他”有所關聯,
形成自己內心极大的隱憂。
“這一次非要他死不可!”狠狠地在心里發著毒咒,高煦那一雙眼睛看起來更顯凌厲:
“回頭紀大人來了,你跟他聯系一下,無論如何這一次不能讓他再逃了。”
茅鷹點頭應了一聲,高煦隨即又道:“這几天府里要加緊防范,你多辛苦出些力吧!”
說完站起來轉身步出。
王府里規矩极大,除非王爺口諭,像茅鷹這般貼身的侍衛頭子,也只能侍駕到第二進院
子,里面的內宅院,多系女眷,除了特別職務的人,一般男性,概在摒退之列。
朱高煦离開了召賢館,向內宅跨進,兩名內侍各自掌著一盞紗燈左右跟進。總管太監馬
安迎上來跪地叩安道:“請示王駕!”
高煦停下腳來:“春貴妃已安置好了?”
“回王爺,在紫藤閣!”
“就去那里吧!”
“遵旨!”馬管事叩頭站起,側身掌燈,先一步頭前帶路。其實王府內院,各燈俱已點
起,宛若一天星斗,洒落在畫樓飛檐,高閣碧瓦之間,楊柳低倚,百花盛放,花團錦簇里,
洋溢著驕人的富貴气息。
踏進了迂回長廊,即可見側面的大片蓮池,兩行翠柳濱堤而衍,堤在湖水間蜿蜒前伸,
仿佛一條錦軀巨蟒,及終的那一座六角亭子,畫棟雕梁,狀似飛鷹,襯托得尤具气勢。
入夏后,高煦每喜在此傳膳,征歌選舞,飲酒賞花之余。偶爾泛舟湖上,嘗上几個新剝
的蓮子、老雞頭……都很有些味道。
今夜他亦傳膳這里,七八個宮裝女侍。正在亭子里忙著鋪飾,一鼎一鶴(作者按:用燃
沉香)、一燈一屏俱都有一定擺處,亂不得章法。本朝大內新近才流行的“水上鷗”(作者
按:飄在水面的流燈).這里也有了,有一根水底的索子串連著,一組七十二個,全數都放
在湖上,只候著王爺的一聲吩咐,隨時俱將點起,是時鷗形的各色琉璃,被燈光一映。上下
交輝,即連水底游龜,亦無所遁形,堪稱靈思妙想。匠心獨具矣。
高煦的腳步忽然放慢了,面向著湖水,深深地吸了口气,有點懶得慌了。
“我就在這里等著。你去把娘娘接過來吧!”
“遵旨!”
馬管事剛要走。高煦卻又喚住他:“慢著,今天是娘娘回府第一次用膳.關照廚房弄點
新鮮的.大油大膩的都免了!”
“遵旨,奴卑已代王爺關照下去了。”
“還是你會當差!”高煦眯縫著眼睛笑看著他:“都是些什么?我也餓了,報上來听
听。”
馬管事聳肩笑應一聲,由挽上來的折袖里拿出了個紙卷儿,打開來:“都是您跟娘娘素
日喜歡的,除了冷熱四拼以外,奴卑給您預備的六個熱炒是‘白壁無暇’、“碧桃白菌”,
“玫瑰蘭丁”、‘羌芽榆耳’、‘西湖豆腐’、‘蝦鱔雙脆’。”
高煦點了一下頭。
馬管事接下去再報說:“兩個大‘燴’是‘八寶瓜茸’、‘羅雙上齋’,四個熱‘扒’
是‘竹里藏珍’、‘雪影紗窗’、‘百花豆腐’、‘露影仙霞’,兩個現“炸’是‘筍苑含
香’、‘江南酥甫’,外帶一‘煎’是‘百花兩面酥’。”
“湯呢?”
“娘娘愛吃清淡的.奴卑給娘娘准備的是‘翠玉爭輝’。”
一大串菜湯名字報完了,高煦點頭道好,說:“就這樣吧。吃完了以后游船,在船上准
備點心!”
馬管事答應著叩頭离開,高煦輕松地移動著腳步,沿著一道各色石子鋪綴的湖濱小路往
前走著,楊柳低垂,襯以水面煙波,像是一幢幢的青色紗幕,在此夜色方垂的一霎,更具朦
朧之態。
朱高煦如今的感触,可真是豪情万丈,自滿极了。各方的消息,都似乎沒有意外,只待
皇帝親口宣布,改立他為皇嗣。這個消息其實早已流傳,眾所周知,只差著皇帝的親口証實
而已。想到了未來的情勢發展,自己一朝登上了“天子”的寶座。君臨天下,高煦真有种說
不出的飄飄欲仙感覺。
王府內院,美景無邊,層台累榭,翠翹曲瓊,透過了各色燈光的映襯,更似有五彩迷
离,無限神秘。
眼前是一片盛開著各色菊花的花圃,側面是一環牽牛盛開的月亮拱門,通向另一片院
落,里面的“网戶八閣”,一向藏置著他的寵妾佳人,在那里他浪擲過多少晨昏、消磨過多
少風流無聊歲月,而此番奪得美人歸,一心迷戀憧憬著春貴妃的絕世風華,再加上權勢利欲
的熏心,竟不思來此走走。
但他依稀還記得有個美貌的“選侍”叫“甜蜜”,還有個“才人”叫“安安”,都是他
寵极一時的美女(作者注:才人、選侍皆是明代宮女晉級后的封號,見《明史•后妃傳川,
自己北去打仗后,便不曾再看見她們。
這次回想起來,“甜蜜”的惺松睡眼,“安安”的臂如凝脂,未嘗不使得他意亂神迷。
固然她們与春貴妃比較起來,俱嫌黯然失色,只是几個月的小心供奉,井未能使得那個流花
河岸第一美人的“春小太歲”對自己有所改變,心悅誠服地接納自己,坦白一點的說,二人
之間,雖然早已是夫婦的名分,卻仍然只是空其名并不具實在的意義,包括思想与形式,都
仍然還是距离的那么遙遠。
朱高煦只一想起來,便有無限的忿恚、遺憾,他也曾想過許多逼使對方就范的手段方
法,只是每一次在面見春若水,或是冷靜之后,便自悄悄地自行打消,“情場如戰場”,這
一仗他絕不甘心敗在君無忌手下,自己對自己發了個狠誓,不僅僅要她這個人,更要她那一
顆心悅誠服的心。
若非是已經傳了“春貴妃”共進晚餐,朱高煦這一霎,真由不住有些踏進月亮洞門,重
拾舊歡的沖動。
忽然,一片女子喧嘩聲,自院內傳出。
“你們都別拉著我,都別拉著我,讓我去見王爺。我要他親口告訴我,這是不是真
的……”
一聲聲女子的尖細呼叫,間雜著眾人糾纏的腳步聲,猝然傳出來,真有點惊人之勢。方
自憧憬著旖旎艷思的漢王高煦,由不住吃了一惊。
緊接著一個長發窈窕女人的身影,自門內猝然現身作勢奔出,卻為她身后的几個男女內
侍扑上來拖住,又拉了回去。
這一切乍然現諸高煦眼前,不禁使得他一時勃然大怒。
“這是干什么的?過去個人,給我瞧瞧!”
身后內侍應了一聲,慌不迭奪門奔入。
須臾那內侍又自奔出,身后跟著另一名內侍,張皇無狀地一直跑過來,迎向高煦,拜倒
地上,“奴卑方平,叩見王爺。”
高煦認識這個人,他是府里的二管事,一向負責王府姬妾等瑣碎事務。
只當是王爺有所降罪,方二管事只嚇得面無人色,叩了個頭,哆嗦著繼續回話:“是這
次跟王爺回來的季貴人,她……”
“季貴人她怎么了?”
“她不听話……”方二管事哆嗦著忙改口道:“不听王爺的吩咐。”
高煦先是一怔,接著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卻听得洞門內再一次傳出亂囂聲,先前的長發女子又自現身奔出,身后一大群人又自赶
上來把她拖住,拉拉扯扯,叫鬧不休。
透過了一片迷离燈光,高煦隱約地已看出來,那個長發少女正是所謂的“季貴人”了,
其時“季貴人”也遠遠看見他了,高聲叫嚷“王爺”,竟自掙開眾人,一徑地跑了過來,身
后眾人追出來,看見高煦在座,俱都停下了腳步,慌不迭伏地叩拜。
季貴人一徑跑到了高煦當前,扑通跪倒哭泣道:“王爺救命,他們要把我送出王府,要
害死我……說是王爺不要我了,把我賞給了……什么人……”
說時季貴人唇齒交兢,全身不寒而栗,只是連連顫抖不已,是時珠淚滿腮,羅衫半敞,
望之無限凄楚,赤著一雙腳,那樣子真像個鬼。
“王爺……王爺……您快說話……救救我吧……”膝頭嫩肉,顧不得滿地尖銳棱角的石
頭子儿,徑自一路膝行過來,剎那間多處都磨破了,現出了點點血痕。
“王爺您告訴他們,這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銀雁!”這聲呼喚,雖非凌厲,卻也夠冷的,較之昔日慣常的恩愛稱呼,誠然不可同
日而語。
膝行而近,待將邀寵的季貴人,頓時停住了動作,用惊詫害怕的眼光,向對方看著。
“你也太不像話了!”
年輕的王爺寒著一張臉,并無絲毫怜惜地打量著這個不久以前還是“新寵”的戀人:
“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這么使性子又哭又鬧的?你好大的膽子!”
“王爺……您……”季貴人抖成了一片,簡直難以相信地睜著一雙大眼睛:“是他
們……要把我送走……我……”
“你打算怎么樣?”高煦語气里透著冰寒:“這個府里是誰當家,是你還是我?到底听
誰的?”
“王……爺……”季貴人簡直嚇糊涂了,已經整整四個月了,不但高煦不再蒞臨她的住
處,甚至于連他的影子也沒見著。忽然間見著了。卻是在這般情況之下,卻是這般嘴臉。一
霎間,季貴人打心眼儿里泛出了寒意。
那是怎么也不能說服自己,來接受眼前這個現實的,想想當初,其實也不過才几個月以
前,對方還是一派溫文体貼,兩情綣繾,比美梁上燕子。郎情妾意,該是何等美滿人生?一
霎間的變生肘腋,乃至如斯……這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瞬間之前,她還滿心指望著能見著
了王爺,訴一訴她的苦衷,她更深信,自己所受的苦,高煦絕不盡知,他也絕非是春若水嘴
里所形容的“翻臉無情”之人,只要能与他見著了,一切的不愉快都將瓦解冰消。
面對著王爺的冷漠,季貴人如火激情,霎時間涼了下來。不知怎么回事,全身上下只是
冷得慌,兩片牙齒盡自喀喀戰抖不已。“王爺……您別嚇唬我……穗儿膽子小,我害怕……
您別嚇……我……”邊說邊自眼淚漣漣地頻頻叩頭不已。
高煦的气不打一處來,倏地睜圓了眼,待將喝令,把她給拖下去,目光轉處,男女仆從
不無動容者,“人皆有不忍之心”,忽然他發覺到,此時此刻不宜治罪對方。
一念之興,他可立刻就不再生气了,“銀燕,你這又何苦?”
“王爺……王爺……”干脆一句話也別說了,就只哭吧,一霎間,眼淚成河,清鼻涕面
條儿似地挂了下來。
這副姿態,要是在半年前瞧在高煦的眼里,不知要多么心疼,現在卻只能令他心煩。他
卻也忍了下來,“給季貴人淨臉。”
早有人答應一聲,過去侍候著把眼淚鼻涕給擦干淨了。
“賜她個座儿!”高煦頗似怜惜的目光,直盯著對方:“起來坐下,喝口熱茶再說吧!”
一看王爺轉了心態,立刻季貴人又變成季“貴人”了。
“謝謝王爺的……賞賜……”
兩只手捧過來粗茶一碗,不小心濺了一身,偷眼看了面前負心人一眼,所幸尚無怪罪的
怒容,心里略安,即禁不住涌出了無邊傷怀。淚珠儿點點又自洒落下來,“能見著王爺……
我真是太高興了……您別怪罪……”一邊說一邊努力地做出笑臉,無如悲楚來去,終是不
成,模樣儿真堪人怜。
“我真不知道,鄭侯爺那邊有什么不好,他既看上了你,那是你的造化,還有什么不樂
意,值得大哭小叫的?”說著他的臉色可就又自現出了不悅。
季貴人強自作出了一個苦笑,怯生生地道:“早就跟王爺您說過了,活著是王爺的人,
死了也是您家里的鬼,王爺您要是把我往外面送,我也只有死路一條。您……就可怜可怜我
吧!”
高煦心頭不禁為之一愣。
敢情這次南來原本不打算把她帶過來的,就只為鄭亨將軍托人捎來的一封問候起居信
函,其中特別提到了“她”的名字,有意無意的提醒王爺,讓他不要忘記了舊日諾言,高煦
哪能會不明白?
這個鄭亨本籍合肥,原任密云衛指揮金事,靖難之役從了高煦的誘唆,率部降燕,晉封
為“武安侯”,此次北征,更為前鋒主將之一,甚得皇帝重用,手下統有精兵三衛,是高煦
极欲拉攏的實力人物之一,特別是北征后的行情看漲,更不欲為高煦失之交臂。他既瞧上了
季貴人這個小妾,送給他皆大歡喜,何樂不為?
季貴人便是這般情況下,被帶來京師的,只是想不到小妮子生就的死心眼儿,死活跟定
了自己,就是不肯离開,卻也令人頭疼。
瞧瞧身邊仆從一大幫子人,有些話不便多說。那邊燈影晃動,敢情是馬管事己把春貴妃
接來了。這個女人可比季貴人更厲害十分,若為她知道了事情真相,保不住節外生枝。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既然你不樂意過去,就留在我身邊,回去先歇著去吧!一兩天之
內,我就去看你,去吧!”
季貴人只當是自己耳朵听錯了,簡直不敢相信的樣子,只睜著一雙充滿了無比惊喜,卻
又迷惑的眼睛向對方瞧著。
一旁的方二管事,早已上前請安道:“季姨儿,王爺有旨,您就請駕吧!”
過來兩名內侍,小心地扶著她站了起來,季貴人便是想在這里多膩上一會儿,也是不行
了。
“小心侍候著季貴人,要是出了什么差錯,方平,你可留神著腦袋。”
方二管事嚇了一跳,慌不迭地答應著,再一次哈下腰來向季貴人促駕。
“王爺……”千般不舍,万般柔情,季貴人淚光瑩瑩地向面前的高煦注視著,禁不住方
管事一再催促,高煦卻己不耐煩地先自站起來走了。
一大群人都跪下來送駕,她也糊里糊涂地跟著跪了下來,再抬頭看時,卻已失去了她衷
心夢寐以求的良人。
六角亭香光似海,五彩繽紛。各色盆景、吊燈花團錦簇,琉璃彩屏安置在王爺、貴妃座
處,背身的一面,上面擺布著各色的大顆寶石、珍珠,一龍一鳳,栩栩如生。
在高煦的意識里,也許登上皇帝這個寶座,只是早晚的問題,是以背人而后的家居行
徑,也就不多加掩飾,處處顯示著他此一野心的傾向,認真檢討起來,他雖貴為皇子親王,
但描龍繡鳳的穿著擺設,照例是不能使用的,他卻不忌諱這些,除了不敢公然穿著“龍”袍
之外,他府里的畫屏擺設,以龍鳳為飾的.多不胜舉,一切的儀態規矩,較諸大內深宮,并
無多少遜色,只是具体而微而已。
就拿眼前這個家居的晚宴來說,較諸皇帝就不會遜色多少,二十四名俊俏內侍,鮮衣彩
帶,分左右侍立。白玉石台前,一班歌舞樂伎,打扮得彩蝶儿似的花枝招展,只候著王爺的
一聲吩咐,即聞樂起舞,其時百十盞“擺滾燈”早已沿堤安好,一侍滾動起來,其勢將作
“乙”字形,來回滾動不已。美俏的歌舞佳人,便將在這些滾動的“乙”字燈陣里,作盡妖
嬈嬌柔姿態,這歌舞燈陣,乃是取法當年唐代風流玄宗皇帝的“金燈羽衣仙舞”而來,高煦
依樣學來,誠開風气之先,只怕他老子還未必兼顧及此吧!
六角亭有個動听的名字──“飛燕朝水閣”,是由一組三個亭子組合而成,一大二小,
一主二賓,亭子間,連以玉階朱廊,狀若飛燕,因以命名。
美麗的春貴妃如今己似頗能适應這些王府里的習慣規矩,對于高煦,她大体上也能保持
著應有的一定禮數,除了她“守身如玉”,不容高煦作任何形式的“人身”侵犯之外,余下
來的。她也就不再堅持。
隨著王駕來臨的一聲呼喚,朱高煦己大步踏上了玉堤。直向著“飛燕朝水閣”正中主亭
而來。
春若水顯然較他早到了一步,迎著高煦的來勢,她趨前一步,作“万福”請了個安,便
即漠漠無言地站起來坐下。
此次南來,高煦先她一步。彼此總有四十余天不見了,乍見之下,朱高煦由不住心里的
喜悅。一雙精光內涵的眸子,直直向她逼視過來。
在他眼里,春貴妃的美。堪稱舉世無雙,笑時固不待言,便是盛怒、微慍、薄嗔、輕
愁……亦各有其動人姿態,此刻的默默無言。亦具冷艷孤芳,別有風韻矣!
當初南來時.高煦還真擔心她使性子。真要是守定了涼州不肯南來。卻也拿她沒有辦
法,想不到她居然很順從地來了,就只如此,便令高煦無限喜悅,內心感激万分,他既已抱
定了‘放氏線,釣大魚”的決心,也就不急于一時,一切且慢慢行來,自有“水到渠成”之
一日。
“這一趟你辛苦了!這里應該比涼州好多了,你可喜歡?”
春苦水淡淡一笑,說了聲:“很好!”
這一笑,總算解開了他的滿腹疑團。
“王爺万安!”冰儿抽個空上前請安,隨即退立在春貴妃身邊,一主一婢模樣儿恁地嬌
好.相形之下,可就把眼前一干別的美女都比了下去。
“今天是你來這里的第一天,特別為你接風,一切都隨著你的興子,你就盡量的樂
吧!”回過頭來,他盯向府里的大管事馬安:“馬管事,你把今天晚上的一些玩意儿,都給
娘娘說過了沒有?”
馬管事腰彎得活像個大蝦米似的:“回王爺的話,都已經給娘娘稟報過了。”
“好!”高煦愉快地站起來兩邊看看,指向左側面朱廊銜接的一個“耳亭”向春若水
道:“回頭吃過了飯,游湖之前,可以先在這里玩花炮、煙火。馬管事,都准備好了嗎?”
“准備好了,王爺!”
高煦一笑,看向春若水道:“我兄弟高燧,玩的花樣最多,去年春上,送了我好些煙
火、花炮,當中的‘大九響’、‘一字七星’都很有些子味道。百玩不厭,包你喜歡,連圣
上都稱贊不已,回頭叫他們點給你瞧瞧就知道了。”
春若水撩起了個眼波,往那邊亭子瞧瞧,可不是嘛,各式的花炮、煙火,堆了好几大箱
子,他們還真會玩,連活動的煙火炮座都是特制的,襯首亭子里、水面上的各式花燈,可以
想象燃放時的那番盛景,帝王家的窮侈极華,她總算一一領略到了。
先時在春若水下榻的“紫藤閣”,府里一干仆從,已分三撥,由馬管事帶領著參見貴妃
娘娘過了,只是人數太多,并不周全。眼前這一干樂伎、內侍,還不包括在內,高煦吩咐之
下,這些人一一趨前請安見禮。
“回頭娘娘都有賞,每人十兩銀子,馬管事,你等會傳我的話,只管支銀子去吧!”
馬管事應了聲“遵旨”,自是皆大歡喜。
接下來可就是傳晚膳的時候了。一名侍者拿著懸空的鐘撞。在一面小小玉鐘上撞了几
下,發出悠長的“當當”聲音,這便是王府“傳膳”的訊息了。
“飛燕朝水閣”各燈俱已點起,一霎間燈火通明,各式彩燈,五光十色,便是較諸上元
燈節的廟會,亦不遜色。樂倌送上來曲牌本子,請王爺貴妃“進點”,高煦笑向春若水道:
“挑你喜歡的點吧!”
那“樂倌儿”一身大紅,年方十三四歲,梳著一根沖天小辮子,唇紅齒白,膚色如玉,
胸前挂著金鎖玉片,看來极是乖巧,宛若粉搓玉揉。
蓋此類“樂倌”皆出身宮廷教坊,与之一般民間飛觴行牒,召喚侍飲者,卻又不同,這
個規矩乃系緣之盛唐,彼時朝廷設“太常寺”專隸,有左右教坊、宜春院之屬,所訓練樂伎
專為供屬皇室宮迂內用,至于宮廷以外民間地方宮妓,則另有所謂的“樂營”所轄,与前者
不能混為一談。
本朝沿唐舊制,亦有所謂的“宮廷教坊”,隸內十二監,所証宮女、女伎、舞童皆行文
選之民間,其中“舞童”一項,也就是清末民初“男旦”之濫觴,這類童子,雖是男身,一
入樂行,亦當按女裝扮飾,乃得与諸女一并演唱時,整齊划一。
眼前這個“進點”的男童,便是這類出身,也只有皇帝本人与諸皇子親王才得配用,時
宮廷中亦不避男色,無論男女,一為主子所“幸”,皆以“內人”稱之,便可終身請“俸”,
食祿皇家。觀諸眼前孌童,唇紅齒白,眉梢眼角,不失嬌媚,小小年紀己是女气十足,以之
侍奉君王,終不免墜垢行污,終其身為人不齒之可怜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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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一霎間,春若水想到了許多,覺著怪別扭的,又有些替他臊得慌,更有無限怜憫同情,
對于皇室巨門之暗藏污穢,更不禁為之深惡痛絕。心里想著。一時也忘了接過面前孿重雙手
迭來的點唱本子,只管看向一個死角,發著傻儿。
“娘娘。”那孌童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怪嫩的,吹彈可破的嫩臉上,泛起了兩片 腆紅
霞,敢情在他侍奉王室的短短歲月里,還不曾見過像春若水這般美麗的女人,此身雖是女
裝,更沾染了女儿家的習气,到底還是男儿之身,教坊人家,開情极早,乍然睹及春貴妃這
般“絕色”佳人,一顆心忐忑跳動,早已難以自持,喚了一聲“娘娘”,一顆頭便自低下
去,再也抬不起來。
春若水這才警覺了,那雙澄波眸子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蘭哥’。”
“什么奴婢?難道你是個女孩儿家?”
“這……不是……奴婢……”
高煦只在一邊笑著,卻是不插一言。
“回娘娘,這是官里的規矩。”一旁的老太監馬管事上前一步,躬身代為解說道:“他
們這些人,是當不得男儿的。”
春若水隱隱約約的心里也明白了一些,卻是為之气不過,看看面前的“蘭哥”,只覺著
他好可怜。
“我明白了。”她看著蘭哥,問道:“你多大了?來了有多久了?”
蘭哥緋紅著臉,聲音小到跟蚊子差不多:“奴婢十三歲了,來了有七……七年了。”
春若水點了一下頭,叮囑道:“你記住,你是男的,以后別再奴婢奴婢的了,知道吧!”
蘭哥點了一下頭,心里卻不能釋怀,只把一雙明亮的眼睛。偷偷向老太監馬安望著。
馬管事也只能垂著頭,滿臉尷尬表情的窘笑著,這是大內多少年以來傳下來的規矩,豈
能輕言廢棄,自覺春貴妃如果指定了要眼前蘭哥儿自改稱呼,也不是不行,眼前王爺都沒說
話,自己豈能置喙?
春若水又向蘭哥儿道:“你家在哪里?有几個人?”
“在瓜州……上有祖母、父母……下面有個小弟弟!”
“我知道了!”春若水點點頭道:“如果再看見你父親,告訴他好好栽培你弟弟,可別
再把他像你一樣,往坊里送了,知道吧!”
“是!奴……我知道了!”
“好吧!你下去吧!”
“娘娘,您還沒有點唱呢!”
春若水搖搖頭說:“你們就隨便吧!”
一旁的高煦說:“先來几段南曲,像什么《紅羅襖》、《醉花陰》都行,等開飯了再傳
《金燈羽衣仙舞》!”
蘭哥跪應一聲,退下去,樂聲隨起,即有人和著樂聲,娓娓唱來,蜿蜒燈光里,一行女
待手捧食器,順著堤道,直趨亭階,須臾擺了滿滿玉案。
春若水早也适應了這般排場,即与高煦大方入座,她自目睹蘭哥一番遭遇,心里頗生同
情,決計要設法救他离開,另當給与安家費用,好讓他在家能好好習文,改頭換面,日后也
可謀個出路。
她腦子里另外還在想著一件事,亦待与眼前高煦說明,一時盤算著如何出口。
高煦今夜興致极好,自飲了兩盅“桂花露”,覺著口味太輕,不合胃口,高喊著換酒,
一面向春若水道:“我叫他們把水鴨子點上,你看著一定喜歡。”隨即拍手道:“來呀!”
馬管事趨前請示,高煦即傳下了旨意。
一霎間,七十二只水面流燈即行燃起,前文述及這類水面流燈,通体透明,狀若水鷗,
一經點起,上下通明,晶瑩透澈,因色澤互异,宛若一串五彩天星,光彩璀 N,映得湖水云
霓般呈現出一派奇光异彩,妙在水底錦鯉,覓光而逐,上下交匯,頓成絕妙景致。
春若水原來興致不高,眼前目睹著這番奇异景象,亦不禁心里暗贊一聲,一時停著不
食,只管扶向亭欄,矚目水面流燈,欣賞不已。
高煦見她喜歡,心里大樂,更是酒到杯干,身前內侍不停地為他忙著斟酒。
轉瞬間,滿壇佳釀已傾其半,春若水再回座時,高煦正當酒酣耳熱時候,吩咐了一聲:
“獻舞!”
一時間蕭管笙笛聯合奏起,前文謂及的《金燈羽衣仙舞》乃自演起。數十名鮮衣彩帶美
女,隨著樂聲,手持香扇,踏著一定節奏,裊裊起舞,狀若穿花蝴蝶,便自在白玉長堤間特
設的“擺滾金燈”間歌舞起來。
堤亭榭間,千燈點起,襯著水面的五彩流燈,眼前美景,宛若置身仙府,七十二名歌舞
樂伎,各人身怀絕藝,眼波流醉,玉体盡嬌,奇姿冶態,匯集了聲色之极,形成如海香光,
堪稱极致。
春若水固多感触,她身后的冰儿,亦不禁有所触及,二人目光交接,春若水點頭示意,
冰儿隨即趨前請示。
“冰儿,”春若水眼睛里流露出無限向往道:“你看她們舞得好么?”
“好。”
“不知怎么回事,”春若水微微搖了一下頭,頗有所感地道:“她們卻讓我聯想起涼州
那一群可怜人家的小孩子,他們也唱歌也跳舞……唉!不知今生今世,是不是還能再看他們
唱歌跳舞了。”
“娘娘,”冰儿嚇了一跳,才知道小姐這一霎,敢情又想起君無忌來了,忙自岔過道:
“回頭等他們表演完了,奴婢陪侍您游湖去,可好?”
春若水看著她冷冷一笑,知道她是忌諱著高煦在座,恨她的膽小怕事,也就不再睬她,
隨即把目光,移向當前表演行列。只是由于心情轉變,面對著這般歌舞,再也勾不起一些儿
興頭儿來,一時味同嚼蜡,連帶著眼前美景,也相繼失色。
好不容易,這場經過精心排練的《金燈羽衣仙舞》才表演完了,高煦大聲地鼓了几下巴
掌,偏過頭來,看向春若水道:“怎么樣,還不錯吧?”
春若水微笑道:“我沒有你這么好的興子。”
“怎么?”高煦皺了一下眉:“好像你有滿肚子心事似的,是怎么回事?你給我說說!”
“王爺,”春若水也就不客气地直言直說了:“剛才我來的時候,听見了些風聲,是關
于季貴人的……”
“啊,”高煦一笑說:“已經沒有事了!”
“听說王爺要把她送出府去,當東西一樣地賞給了外人,哼!”說著她的臉色變了。
“這……”高煦愣了一愣:“誰說的?”
“我只問王爺有沒有這回事就是了,又何必管是誰告訴我的。”說時,她气不過地把臉
轉到了一邊。
高煦鼻子里一連哼了兩聲,濃眉乍挑,似將發作,卻不知怎地又壓住了,反而改成了笑
臉:“听你口气,好像你認識她似的,你們以前認識?”
“不錯!”
春若水緩緩轉過臉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如果你已經把她送出去,我就要說你是這
個世界上一個最最無情的人。王爺,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高煦福大量大地朗笑了兩聲:“我倒要听听是怎么個道理,我又怎么錯了?”
春若水說:“雖然從一開始,你就存心對她玩弄,根本就沒有真心待過她,可是她卻是
一番死心塌地地愛著你。”
高煦哈哈大笑了兩聲。
春若水臉上透著冷,眼睛里的光更像是鋒利的兩把匕首,直向著高煦身上刺過來,“所
以我奉勸王爺,任何人你都可以把她送出去,獨獨這個季穗儿,你卻不可以。一個女人,你
可以殺她,千万不要傷了她的心。這是對王爺你的几句忠言,听不听可就在你了。”
高煦想不到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是當著眼前這么多人,臉上還真有點挂不住。
春若水的話,卻也不無警惕,聆听之下,不禁為之一愣。
驀地亭閣里爆出了一陣吶喊,有人大聲嚷著:“有刺客!”
高煦心頭一惊,偏頭看時,一條人影,海燕掠波般地已自湖心躍向回眼前。
來人青巾扎頭,一身深紫夜行衣靠,身材纖瘦,腰儿窄窄,敢情是個“坤”客。
原來她一直藏身于湖心畫舫,不知怎么憋不住了,乘著歌舞酒宴間,猝出發難,觀其身
手,倒也頗為可觀,隔著兩丈來寬的水面,只扭一下腰,颼然作響地己自竄了過來。
現場少女惊叫聲里,來人第二次騰身躍起,翩若飛鷹地已躍向亭閣,陡地亮出了手上長
劍,匹練白光里,一劍穿心,直向著正中高煦當胸刺來。
原來王府規矩极嚴,一干衛士也只能在外圍防范,不得召喚,不能擅自逾越。來的這個
女刺客,真不知是施展什么障眼法儿,避過了重重森嚴戒備,以至于乃能藏身于湖心畫舫之
上,不為外人所察。
高煦乍惊于刺客的猝臨,俟到發覺是個女人,心里略為放寬,來人少女卻是放他不過,
一劍直取前心刺來,高煦惊呼一聲,單手在玉質桌面上力按之下,整個身子“呼”地躍起,
竟自越過了台面,來到了春若水的一面。
偏偏這個女刺客就是放他不過,“狗賊,你納命來!”隨著這聲清叱之后,紫衣少女第
二次掠身而起,呼地越過了面前桌面,如影隨形地緊緊附身過去,掌中長劍劈面而下,直向
著高煦背側面力劈下來。
高煦心里一急,反手搭住了一只坐椅,止待掄起,其勢略遲,這一劍眼看著連肩帶胸就
要劈個正著,卻有人竟對他動了惻隱之心。
一种說不出的奇怪情緒作祟,竟使得一旁的春若水難以袖手旁觀。
紫衣少女長劍方自劈出,耳听得一旁女子嬌叱之聲。春若水已猝起發難,不容她抽招換
式,后者一雙纖纖細手,已自“排山運掌”般,直向她側面攻到。
雙方勢子都疾。
紫衣少女怎么也沒有想到,座上這個看來俏麗的王族佳人。居然身藏絕技,眼前情形不
容她稍作遲疑,慌不迭身子向前一個快閃。總是心里气不過,不甘心就這般放過了面前的朱
高煦,略作遲疑之下,掌中劍仍然直劈而下,無如就這么略一遲疑,己給了高煦緩手之机。
他手勁原本就大,單手掄施之下,一張嵌玉的紫藤座椅已自飛掄而起,“喀”一聲,迎住了
來人揮下的寶劍。
寶劍雖利,藤質亦堅,一劍揮下,竟不能立時將之劈為兩截,反倒將劍鋒深深嵌了進去。
紫衣少女万沒料到竟然會有此一手,用力地往后面奪劍.一雙眼睛睜得极大,那副模樣
真像是恨不能將對方生吞了下去。
時机一瞬即失,這一劍未能將高煦立劈劍下,她便己喪失了惟一可以致死對方的机會。
高煦眼見著對方長劍被自己椅子鎖住,一時膽力大增,當時力擰之下,差一點把對方寶
劍給絞了過來。
紫衣少女兩次力奪,均未得手,心知大勢已去,四周圍早已人聲鼎沸,時不我予。這一
霎春若水若伺机進招。來人紫衣少女必死無疑,她卻遲遲不予出手,乃予對方逃走之机。
紫衣少女三次奪劍不下,乃知時机盡失,加以四下里嘈雜人聲,惊得她心慌意亂,一時
顧不得再向對方出手,手一松,舍了掌中劍,腳下力點,颼然作響聲里,己自拔身而起,落
在了亭閣朱欄之上。緊接著她第二次作勢騰身,巨鳥也似地直向著湖心畫舫上落去。
無如這一次可不容她稱心如愿。紫衣少女身子方自落向畫航船篷,陡然間斜刺里疾飛過
一條人影,几乎与她一般的快,直向船篷上搶落下來。
來人是高煦身前四名得力衛士之一──“穿心手”胡光。
眼看著王爺險些遇難,來人是既惊又怒,乍然照臉之下,手里的一口魚鱗刀,猛地直劈
而出。
紫衣少女眼下己是惊弓之鳥,哪里有心与人戀戰,不待來人刀到,早已腳下加力,身子
霍地一個倒仰,施展輕功中“倒赶金波”身法,哧一反向著岸上穿落下去。
論之紫衣少女這般身法,确也難得,可若較之王府第一高手“鬼見愁”茅鷹來說,顯然
還差得遠。
紫衣少女眼下身子方自著地,柳叢間人影乍閃,一個頎長瘦高的人影,鬼魑也似地已來
到了她身邊。
雙方勢子都疾,差一點撞了個正著。
紫衣少女乍惊之下,一雙纖纖細手,照著來人就戳,施展的是一式“插手”,卻也不可
小觀,只是來人功夫過高,卻不把她看在眼里。
“哼!”那人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雙腕乍翻,卻反向紫衣少女的一雙腕子上拿去。
來人黑黝黝的一張瘦臉,卻生著鷹樣的一雙眼睛,正是王府第一能人“鬼見愁”茅鷹。
紫衣少女識得厲害,慌不迭抽身就退,嬌軀疾晃,縱出丈許以外,只是身后的茅鷹,卻
是無論如何也放她不過,閃動間鬼影子也似地附了過來。
四下里人聲鼎沸。
紫衣少女几曾經過如此陣勢?早已嚇破了膽,惊惶中更不辨方向,急向一堵花樹叢里縱
迸,面前人影一閃,已為一名王府衛士攔住去路。
緊接著這人一聲怒叱,一口銀光刺眼的鋼刀,迎面直劈下來,紫衣少女早已是惊弓之
鳥,反身就跑,身子才自掉過,只覺得左右雙肩上一陣子疼痛,面前更現出了先前鷹眼人的
那張瘦臉,其時一雙肩頭,已被對方拿住。
“鬼見愁”茅鷹一招拿住了紫衣少女雙肩,冷叱一聲道:“綁了!”隨著他雙手抖處,
紫衣少女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給拋了出去,“扑通”摔落地上。立時搶過去几個人,死死地
把她擒住。
紫衣少女待要掙扎,雙手舉動時,才知一雙肩骨已被卸落,略一抬動,痛徹心肺,呻吟
了一聲,已是無能為力,當即為几個如狼似虎的侍衛押上亭階,直趨漢王高煦座前。
“跪下!”一名侍衛怒叱著,死命要把她按倒跪下,紫衣少女卻是死也不依,只見她青
著一張臉,狠狠地咬著牙,眼睛里直似要噴出火來。
“算了,算了,就叫她站著吧!”高煦慢吞吞地說著,趁著這個時候,早已把她打量得
十分清楚,不免心里暗自奇怪,怎么也沒有想到,一個俏滴滴的姑娘人家,竟會對自己下手
行刺,前此的沈瑤仙已令他大感困惑,現下又多出了一個,真正令人不解。
四只眼睛對看著,紫衣少女何嘗有絲毫懼怕之意?那种气吞山河的倔強勁儿,簡直較諸
身邊的“春小太歲”先時更稱蠻橫十分。
“我們以前見過么?”高煦微笑地看著面前紫衣少女:“干什么要來行刺?”
“哼!”話也懶得說一句的那种不屑,倏地把頭扭過一邊。
“冤有頭,債有主,你要來行刺,總得有個理由吧,為什么不說話?”
紫衣少女倏地又擰過頭來,一雙眼睛里簡直要噴出火來,“還有什么好說的。”紫衣姑
娘挑動著一雙黑而濃的眉毛:“落在了你這個賊王的手里,大不了是死路一條吧,要殺要
剮,悉听尊便,你就給個痛快吧!”話聲清脆,全無一般少女的矯揉做作,倒也干脆俐落。
“哈哈……”高煦大笑了兩聲:“大姑娘你這話可說錯了,要死可也沒有那么容易,總
得要明白是怎么回事,本王出道以來,還沒有濫殺過一個好人,可不能隨便殺人,你先報上
來,叫什么名字?”
“何必多問!”紫衣姑娘一副气呼呼的樣子,一面“咻咻”的大聲喘著,上胸連連起伏
不已,卻又把頭扭向一邊。
一邊的茅鷹見狀冷森森地獰笑道:“王爺用不著擔心,卑職有辦法讓她吐出實話!”
說時上前一步,正待向對方施展出分筋錯骨手法,卻為座上的春貴妃忽然出聲喚住:
“慢著!”
茅鷹停住步子,抬頭看了一眼,出聲喚住自己的是春貴妃,自是不敢莽撞,“娘娘。”
邊說邊自向著春若水抱了一下拳。
“我看用不著。”春若水的眼睛轉向高煦:“士可殺而不可辱,這么對付一個姑娘人
家,太過分了!”
她自是知道茅鷹手下的厲害,一經出手,眼前紫衣少女即使不死,也只怕終身落下了殘
廢。
高煦慣于兩面做人,尤其是眼前眾目睽睽之下,即使沒有春若水出聲喝止,他也不會听
任茅鷹在眾人面前施展酷刑。“娘娘說得不錯,那就先把她給押下去,好生的給我看著,慢
慢地再給我問清楚了!”
兩旁衛士答應一聲,已把一副十足分量的腳鐐手銬加在了紫衣姑娘身上。待將押下去的
一霎,春若水卻又出聲喚住:“慢著!”她眼睛直直地看向茅鷹:“二堡主你手下留情,還
請把她肩膀給還原接上的好,你還擔心她會跑了?”
“這……”茅鷹疑惑著看了高煦一眼,后者似無异議,他也只好听令,抱拳道:“遵
命!”
邊說著,隨自走了過去,雙手猝然遞出,向著紫衣少女兩肩上一落,一提一擰,“喀
喀”骨響聲中,隨即把對方一雙卸落的肩腫骨重复裝好。
紫衣姑娘痛得“哼”了一聲,那張清水臉上猝然泛起了一片紅潮,她卻倔強地向著座上
的春若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并無絲毫感激之意。
一行人隨即押著她匆匆向外步出。
茅鷹甚是汗顏地轉向座上高煦,躬身請安道:“王爺你受惊了,卑職……”
高煦呵呵一笑道:“算了,拿著了就好了,我這條命要不是春貴妃,只怕現在也完了,
你倒是應該謝謝她才是!”
茅鷹怔了一怔,方才情景他遲來一步,并未看清,怎么也沒想到王爺這條命竟是為她所
救。
原來高煦迫嫁春貴妃之事,流花河岸已盡人皆知,由于這段婚姻過于牽強,春若水更是
家喻戶曉的“春小太歲”,一身武功頗是了得。是以茅鷹在受命擔任高煦貼身侍衛之初,即
得師門告誡,要他對春若水寄以特別注意,滿以為她將不利于高煦本人,卻是怎么也沒有想
到,眼前她竟然會出手救了高煦,倒是他始料非及,聆听之下,著實有些吃惊。
愣了一會儿,他才轉向春若水抱拳道:“謝謝娘娘,卑職真是太大意了!”
春若水一笑說:“也怪不得你。”目光微瞬,轉向高煦,冷冷地說道:“無風不起浪,
事出必有因,哼,王爺你今后可得要好生自我檢點了。”站起來,轉向身后冰儿道:“我們
走吧!”說罷,同著冰儿下了亭階。
在一聲“送娘娘”的呼喚里,兩堤男女舞伎、內侍紛紛請安見禮。春若水同著她那個漂
亮的丫頭冰儿,頭也不回的已自步下湖岸,一徑去了。
走了老長的一大段路,跨過了一處院落,眼前便是她所下榻的“紫藤閣”了。
“小姐。”冰儿赶上來一步,瞧瞧身邊沒有外人,才敢說:“剛才真嚇死我了,那個大
姑娘是誰?她好大的膽子。”
春若水搖搖頭道:“我也不認識。”
冰儿說:“要不是小姐救他,王爺怕已遭了毒手,就憑這一點王爺他就該知恩圖報,
哼!”
春若水站住腳步,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搖搖頭說:“我正在為這件事窩心,真不知道
是怎么回事,居然反倒幫起他來了?唉……我……”
冰儿只是直著眼睛瞅著她發愣。
滿院子都是郁郁的花香,螢火虫時明時滅地在眼前飛著,一步踏出了“飛燕朝水閣”,
眼前競是如此的宁靜,較之先時的歌舞升平,真是迥然不同的兩种境界。
“您也沒錯儿,他是您丈夫,不救他救誰?干嗎老責備自己?”
左右看了一眼,陰森森的花園怪怕人的,冰儿往前偎了一步:“咱們快回去吧,怪嚇人
的!”
春若水哼了一聲說:“你先回去,我還有事,去去就來,記著,有人問我,就說我睡
了,任誰也不見,知道吧?”
冰儿嚇了一跳,卻也不敢不依,一個勁儿地只是點著頭,還想多問几句,春若水卻已閃
身暗處去了。
春若水腦子里仍是惦記著那個紫衣少女,不知此刻羈押哪里,方才不便多問,這才抽身
打探。
王府地方過大,雖不曾各處走走,馬管事卻已給她說了一個大概,腦子里還有些印象。
穿過了這片院落,即來到了先前湖泊所在,老遠的即看見那里璀璨刺眼的燈光,不用說高煦
仍沒舍得离開,猶自飲酒作樂,耳邊上尚能听見隱隱傳來的樂聲。這般的奢華,忘情歡樂,
春若水打心眼儿里恨惡。
望著燈光所在的“飛燕朝水閣”,她悵悵地吸了一口長气儿,自忖著這便是帝王人家的
享樂了,自己卻宁可作一個遨游山川的平凡人家,而不屑就此。
一霎間,她卻仿佛變作了一個局外人,有“隔霧觀花”的感覺。腦子里不自禁地卻又憧
憬著那一夕雪山之夜,爐火、孤燈、心上人,三者所交織成的一幅絕妙圖畫,那情景早已刻
骨銘心,深鑄心底,這一生也將無以忘怀了。
這只是极短暫一霎間的遐想,緊接著她又回复到了現實。近日以來,她常常會有此類似
的感触,哪怕是瞬間的空檔,她都會作此遐思,自然,接下來的現實也就不由得令她感傷惆
悵。
眼前可不是她感傷的時候,她得盡快打探出那個紫衣少女羈押之處,卻不容旁人發覺。
穿過了一片假山,即見一行燈光,向著側面甬道行進,正是先時失手被擒的紫衣少女,
四名侍衛左右前后死死看住,加上一身沉重的手銬腳鐐,真個是插翅難飛。
春若水轉了几個地方,借助于眼前花樹掩飾,乃自看清了他們的去處,敢情往前院去了。
前院人雜得很,除了王府一干侍衛之外,還有大批清客,如果貿然跟進去,保不住不被
他們發現,以自己身分。可就不大相當。好在既已察知她押身前院,便不愁找她不著,眼前
只好等等再說。
原來她自見紫衣少女之初,即對她心生同情,更以一時莫名其妙的對高煦施以援手,坏
了她的大事,此時想來,不無遺憾。至于何以自己會突然對高煦加以援手?這個關鍵問題,
她自己也不能作答,正是為了這樣,她才決計要對這個紫衣少女加以援手,救她出困。
心里這么盤算著,腳下已回到了紫藤閣,想是冰儿事先已代她作好了掩飾工作,几個女
侍婆子都不曾警覺,悄然回到了自己住處。
蝴蝶粉貝雙燈,靜靜地燃著。沁著淡淡一片粉紅光色,寬敞的睡房,布置得可真雅致,
尤其是臨窗外的一溜菊花盆景,襯著輕輕挽起,薄如蟬翼的紗幔,整個臥房顯現著一派高洁
清雅,任何人在第一眼接触它的時候,都會為此清幽深深吸引住。
那一片琉璃畫屏之后,平置著時下尚不多見的長圓形珊瑚寶榻,這是上次從南洋回來的
鄭和特使特地孝敬漢王的。高煦一直沒舍得用,碰著了春若水這個大美人儿,正好派上用場。
整個寶榻俱是上好粉色珊瑚精工打磨雕制,襯著錦褥緞被,和一抹同色的紗帷,真是華
麗极了,一點也不俗气,只是雅致,富麗堂皇的那种雅致。
春若水默默地走過去,把身上一件鏤花紫蘿宮紗長衣褪下,只著里面的短衫,露著羊脂
玉般的一雙胳臂,懶洋洋地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發覺側面窗戶竟是忘了關上,呼
呼的風直灌進來,引得大幅紗幔云也似地飄動不已,一時間整個臥房俱己動蕩。
這陣風來得太突然,蝴蝶貝燈立時熄滅了一盞,春若水慌不迭走過去關上了窗戶,再回
過頭來時,可把她嚇了一大跳。
“啊!”
好生生地,這房子里忽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綠衣少女,長身玉立,細腰丰臀,挑著一雙煞是任性的眉毛,眼睛里的光,直似有
懾人之勢,似笑又嗔地向春若水注視著,表情里透著無限懸疑。
這張臉一經与春若水接触,立時喚起了她清晰的記憶,“哦,沈姐姐……你怎么來了?”
“你還記得我?”綠衣少女那雙大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轉,淡淡地笑了笑:“倒是我差
一點認不出你來了……貴妃娘娘,我可以坐下么?”
來人正是那夜雪山邂逅,与君無忌比劍而离的沈瑤仙,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遇見了
她。春若水惊喜之下,卻有說不出的感触,特別是對方這一句“貴妃娘娘”嚴重傷害了她的
自尊,驀地,她臉上罩起了一片青霧,一言不發地坐下來。
沈瑤仙自然也覺察出來了,“怎么,不高興了?難道我說錯了?”
眼睛四下里一瞟:“這里不是漢王朱高煦的王府?你不是他的貴妃?”
春若水緩緩回過臉來,想頂撞她一句,偏偏無言以對,心里一陣子難受,差一點連眼淚
也淌了出來
沈瑤仙見狀,竟似不忍地微微一笑道:
“我只是一時逗著你玩的,千万別介意,你的事,我這次出來都打听清楚了,其
實……”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气,緩緩說道:“其實過去在涼州我早就听過這個傳聞,只當
它是假的,老實說,有一陣子心里還真怀疑過,直到雪山那一夜之后,才打消了,怎么也沒
想到后來你竟然真的嫁給了他,可真太讓我吃惊了!”
春若水總算把心里的一陣子別扭勁儿強壓了下去,望著她作了個苦笑,隨即站起來說:
“能看見你真好,這是從哪里來?累了吧,先喝口茶吧!”過去在冰壺里倒了一碗涼茶,雙
手端過去。
沈瑤仙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她點點頭:“真太叫我吃惊了,你這么聰明的人,怎么
會……就算是他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可也……”
春若水搖搖頭說:“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好不好?我求求你……”兩行情淚,由不住
奪眶而出,扑簌簌淌了滿臉。
沈瑤仙呆了一呆,才自覺出了自己的失言,好生過意不去,點點頭說:“對不起,我說
錯了話,我不說了。”
春若水低頭看了一下身上,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能這個樣子見你。”
“算了!”沈瑤仙伸手按住她:“怕什么,誰又在乎這些?”
“你不是回搖光殿了,怎么又……”
“又出來了!”這是她師門隱秘,不便多談,“我是存心來看你的,來了有一陣子了!”
“那……”春若水惊得一惊:“剛才在亭子里的一切你也都看見了?”
沈瑤仙點了一下頭,微笑道:“什么還能逃過我這雙眼睛?很多原因,我不便現身出
來,后來看見你存心袒護,我才放心了。”
“這么說,那個被捉住的姑娘,你認識她?”
“不,”沈瑤仙搖搖頭:“不認識,不過,她的來路我卻也知道一個大概!”
“她是誰?”
“目前是春淮河一個歌伎,賣藝而不賣身,藝名叫玉洁,顯然有不尋常的凄烈身世,看
來与朱高煦脫不了關系,才會出此下策。哼!”沈瑤仙冷冰冰地笑了一聲,一雙眼睛滴溜溜
在春若水身上一轉:“其實又何止是她一個人,朱高煦作的孽多了,逃過了這個,逃不過那
個,逃過了今天,逃不過明天,真是咎由自取。”
春若水一聲不吭地听著,心里頗有同感,只是礙于眼前自己這個身分,卻又不便說些什
么。
二女靜靜地對看著,屋子里靜极了,只有蝴蝶貝燈粉紅色的光華,微微地在閃動著,疊
出的沈瑤仙身影,落在紗幔上,聳聳欲動,這靜中有動的景象,頗有姿態,寓意著几許譎异
与神秘。
春若水終于忍不住出聲探問:“這些日子以來,他怎么樣了?近況可好?”
“誰怎么樣了?”
春若水的臉猝然紅了。
沈瑤仙這才忽然會過意來,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是問君無忌是不是?”
春若水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撩起眼睛看著她,點了一下頭,“嗯。”
沈瑤仙搖了一下頭,一時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我跟你一樣,不知道!”站起來,
走到蝴蝶貝燈前,沈瑤仙伸出纖纖手指,摸了一下光滑的貝殼,一霎間,她的臉上也似著了
一層傷感,“我真的不知道。”緩緩回過身來,眼睛里充滿了迷惘:“人是离開了涼州,卻
不知道到哪去了?”
“离開涼州我知道。”春若水說:“他又會上哪里去了?”
兩個人靜靜地對看了一眼,暫時都沒有說話。院子里的落葉被夜風引動著,在地面上沙
沙作響,空气一下子沉靜了下來,像是被凝住了那般模樣。
對于沈瑤仙來說,她真的好生失望,實在說今夜她來探訪春若水,固然旨在揭穿對方下
嫁朱高煦的真相,其實骨子里又何嘗不是在想著,能夠借助于若水的嘴,多少探知一些君無
忌的下落。
固然,沈瑤仙曾一度打消了對君無忌的痴想,那卻是基于對君無忌与春若水之間的既經
認定。而后卻由于若水的下嫁朱高煦,這個曾痛苦冰封的意念,竟自不覺地又复活了。
然而,這情緒极其微妙錯綜,特別是与春若水獨處的這一霎,牽扯到太多的敏感,雙方
都是晶瑩透徹,聰明已极的人,有些話簡直用不著多說,一個眼神儿的照會,一聲幽幽嘆
息,都能令對方有所体會,偏偏她們對君無忌的用心,為了怕刺激對方,都不欲為對方所
知,欲蓋彌彰,甚是狼狽。
靜寂的气氛仍然持續著。
春若水終于打破了眼前的沉寂。
“不知道怎么,我總像是感覺著,他也來了這里。”她深邃的眼睛,緩緩視向當前的瑤
仙:“你義母她老人家可曾來了?”
沈瑤仙說:“很難說,她老人家一向是神秘的,現在人在哪里,誰也不知道。”
春若水微微皺了一下眉:“万一她找著了君無忌……”
“那就不堪設想了!”
這句“不堪設想”,使說者与听者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沈瑤仙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這就是我最怕的,据我所知,天下還沒有一個人,能夠使
我義母變更她既定的意向。君無忌若不幸遇見了她,那可就糟了!”說時,她秀麗的臉上亦
不禁浮現出一片輕愁,這就足以能使得春若水体會出事態有多嚴重了。
“所以,眼前你得盡快地找著他,讓他找個隱秘的地方先避一避。”春若水忽然停住了
話,發覺到對方沈瑤仙,正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向自己打量著,忽然她明白過來,這
也正是對方心里的意圖,頓了一頓,她才又接下去:“這樣有用么?”
“你認為君無忌會這么做?”
沈瑤仙搖搖頭:“他是一個倔強的人,我不認為他會為了逃得活命,而把自己藏起來,
他不是那种人!”
春若水終于也同意她的看法,點點頭。
雙方互相又對看了一眼,暫時沒有說話。
沈瑤仙忽然作了個微笑說:“我們急是一點用也沒有,總得找著了他,才好設法。”
“那……一切也只有仙姐你多費心了!”春若水訥訥地道:“我自信在這件事上,是幫
不了他什么忙。”
沈瑤仙怔了一怔,用著奇怪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禁忖著:“我對他好,可是自己
心甘情愿的,又何必你來拜托?”只是表面上卻也不便頂撞她。
她曾經一度對春若水頗不友善,直到自從那一次雪山邂逅之后,發覺到她對君無忌的一
往情深,內心才由不住對她滋生同情,也只是傷心而去。及至這一次眼見著她為了救父脫
險,而下嫁朱高煦,才由衷地對她生出了几許敬意,正由于此,也才使她重新燃起了對君無
忌的未了情意。然而,沈瑤仙卻也知道,這一條擺在自己面前的愛情之路,并不平坦,而是
充滿了重重阻礙、荊棘、困境,其實,即使義母這一關,能順利通過,君無忌那一邊又作何
打算?仍是個未知數。
最近這些日子以來,沈瑤仙便常常為此心煩,只是她較春若水更要強好胜,內心越是愁
苦無助,外表越不顯著,更不欲訴之外人知道。
窗外落葉在風勢里沙沙作響,院子里間雜著獒犬汪汪的吠叫聲。
“我該走了!”看了春若水一眼,沈瑤仙卻似想起了一件事:“哦,我差一點忘了!”
春若水凝神傾听。
“關于那個玉洁姑娘,還要請你幫忙,把她放了,你下手要比我方便得多,怎么樣?”
春若水說:“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沈瑤仙點點頭說:“告訴她下次別做這种傻事了,朱高煦的壽數也快完了,可還不是現
在。”
春若水心里一動,這句話恰与當日君無忌一個口吻,待要詢問,終是礙于出口,看著她
作了個苦笑,不欲多言,沈瑤仙卻已來到窗前。
轉側之間,春若水才恍然看見了緊緊系在她背后的那口“冰弦”古劍。
院子里的狗又叫了,這种選自西藏的的“獒犬”性最凶猛,一經為它纏上,不死不休,
當日春若水在涼州夜探王府時,嘗過它的厲害,生怕沈瑤仙有所閃失,隨即囑咐道,“小心
狗。”
沈瑤仙聆听之下,向著她微微一笑,意似感激,只是她并不介意。
春若水忽然發覺到她的嘴很美,尤其是牙齒也同自己一樣,又白又齊,隱現在開啟一線
的唇隙,确是美极了。
至此紗幔微啟,她已落身窗外。
春若水還不放心,探頭出望,冷月稀星下,乍然看見了對方猝起的身影,長空一煙般地
猝然升起,落身在對面閣樓畫角上,緊接著人影晃動,鬼魅般地,已消逝于沉沉夜色。
前此在雪山,她早已拜賞過對方的絕世身手,深知她已得“搖光殿”絕學,即使較諸君
無忌也無遜色,倒是為她多慮了。
掩上了窗,心里有一种難以排遣的蕭索感。沈瑤仙的到來,更似一粒無端的石子,投進
到她心里,使得原本就不宁靜的心湖,更自泛起了層層漣漪。
原以為自己對君無忌已經死了心,不只一次她曾暗地里悄悄地對他与沈瑤仙寄以祝福,
期盼著此二人締結連理,卻不知事到臨頭,在目睹著沈瑤仙的复現之后,才自發覺到自己對
君無忌的那一段舊情,竟是如此的難以割舍。
沈瑤仙去了,下意識里她直似有此感触,仿佛沈瑤仙此去,毫無疑問將投向君無忌怀
里,這一切,都是自己促成的。
這么想著,便自悵悵若有所失,心里像是燃著一盆火,烈烈的火焰,真像是隨時要由軀
体里爆炸開來,一發而不可收拾。
無論如何,她卻已是漢王高煦的妻子。她不禁為之气餒。但是,那卻又不盡然,与朱高
煦之間的結合,不過空負其名而已,自己仍然還是姑娘的身子。
她的心又動了。這一霎,真有一种沖動,恨不能立時抄起了寶劍,也同沈瑤仙一般踏黑
而去。今生今世,再也不踏回王府一步。只是……只是……緊接著來的矛盾、猶豫……卻似
一千個一万個那般的多,多得她簡直承受不住。無可奈何,她喪失了魂魄般的倒在了床上。
這夜她作了個夢。和往日她慣常所作的夢一樣,又夢見君無忌了,地點仍然是在雪山,
那個她所熟悉的小小石室。
七松坪──黃葉居。
掌燈后不久,這位体面的客人就來了,足足等了有半個更次,座客陸續离開,眼前看似
十分冷清了,苗人俊才姍姍遲來。
居高臨下,他看見了來客是個身材魁梧年過五旬的灰眉漢子,一身灰綢直裰,手搖折
扇,這番气勢甚是不群。雙方曾經見過,有過一面之緣,是以苗人俊一眼也就認出他是誰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來客是誰了,畢竟他所認識姓徐的朋友不多,眼前更是只此一人,是以
他特意地遲遲不出,足足磨了有半個更次之久,姓“徐”的如果架子很大,當然等不到這般
時候,早就走了,如果只是尋常的造訪,也犯不著這般佇候,應該也走了。
兩者皆非,他卻依然還坐在那里。
要了一壺酒,卻沒有菜,自個儿獨斟自飲,慢吞吞地喝著。好耐性:“對不起,我來遲
了!”說了一句,便自坐下來。
灰眉漢子仰起臉看了他一眼,苦笑著舉了一下杯子:“正好,咱們兩個喝!”拍了一下
巴掌:“來呀!看酒!”
過來人招呼,苗人俊又點了兩個菜。
“徐大人好雅興,今天是什么風,居然光顧我住的這個小店來了?”
“我是言而有信,說來一定來!”灰眉漢子說時呵呵笑了:“閣下不是說過嗎,只候三
天,三天不來你就走了,今天正是限期,特來留駕來了!”“刷”一下掃開了扇子,有一下
沒一下的扇著。
姓徐的客人灰眉之下,還有一雙炯炯有威的眼睛,想是喝了几盅酒,眼白部分,現著血
絲,好一個武將胚子!他就是京師“兵馬指揮使”徐野驢,眼前有三衛拱衛京師的精兵抓在
手里,朝臣側目,威風不小,只是這几天他的日子并不怎么好過,像是遇到了難題。
“有事?”
“不錯。”
徐大人又干了一杯酒,半笑著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兩件事,干脆我就一气儿說吧!
原來我就想留下兄弟你來的,正好又碰上了這碼子事,可巧非你不行,這就更不能放你走
了。”
苗人俊不禁皺了一下眉,實在說,他對徐野驢這個身分极不感興趣,偏偏這個人,竟是
一上來就對了他的脾胃,這就不得不留神傾听,勉為其難了。
“那要看是什么事,能不能幫上這個忙了。”
“我不說過了嗎,這件事非你不可,別人還不能為力。”一面說,身軀前傾,他的聲音
變小了:“玉姑娘失蹤了。”
“啊……”
“從你离開那天晚上,一直到現在,整整三天沒見人,你說怪不怪?”
苗人俊怔了一怔,卻并不形之于面。
“這事原也不足為奇。”徐野驢冷冷地笑著:“据說今天一早,有漢王府的人到了胭脂
樓,打听‘玉姑娘,”這個人,指名了要見她,盤問了許多她的身世,你說怪不怪?”
苗人俊哼了一聲:“你是說,這位姑娘落在了朱高煦的手上?”
“很有可能,還摸不准!”五根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地敲著,徐野驢冷笑了一聲:“要
是落在了他手上,又為了什么?還是想弄個女人栽我的臟?”搖搖頭:“這也太玄了!”
苗人俊不吭一聲,腦子里思慮電轉,日前与玉洁在“清竹園”的一番傾談,不覺現諸眼
底,當時玉洁話實在已說得很明白,對高煦的敵意,已是昭然。這么一想,她夜圖行刺,落
身在高煦之手,實在并不詫异,應該是在情理之中了。
徐野驢站起來四面打量一眼,小小食堂,座客零星,外面有自己隨身的人暗中把守,大
可放言無拘。“實話跟兄弟你說吧!”徐野驢黯然嘆息一聲,道:“我這個兵馬指揮的差事
可是越來越不好當了,弄不好,哪一天就……”苦笑著他搖搖頭,打量著面前的苗人俊:
“這些話實在跟兄弟你也說不著,這是交淺言深,只是我蒙太子愛重,受他所托,代為物色
能人,那日見了兄弟便留了心。”
苗人俊一笑說:“徐大人的意思是要荐我去太子那邊當差干事?”
“這……兄弟你的意思……”
“我沒有這個意思!”苗人俊搖搖頭:“我這一輩絕不為權貴所使喚,徐大人你就不必
多說了。”
徐野驢沒有想到對方拒絕得如此干脆,聆听之下,竟自呆住了。
“不過!”苗人俊卻還有下文:“如是我自己愿為,甘心情愿的事情,則又當別論了。”
徐野驢一時不盡了解,還在琢磨著對方這句話的意思。
苗人俊冷哼了一聲,慢吞吞地說:“基本上在我眼里,什么太子王爺,就連皇帝也在里
面,全是半斤八兩,一丘之貉,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之間的事我更不會插手多管,不過,
果真要是玉洁姑娘落在了他們的手上,我卻是不能坐視,這個朱高煦听說手下收羅了許多江
湖黑道敗類,站在武林正義的一面,我也由不了他們胡作非為,這么一來也算是對足下与朱
高熾間接有所助益了。”
徐野驢听他連皇帝也罵,不禁大吃一惊。他是現任的京師兵馬指揮,竟有人在自己面前
大罵皇室,這還了得?簡直形同造反,聆听之下,真有心惊肉跳的感覺,兩只眼睛不時的左
顧右盼,生怕有人听見。
還好,邊上的座位都是空著的,也沒有一個閑人在側,饒是如此,徐野驢臉上也變顏色
了。“行了!行了!老弟。別再往下說了,小心讓人听見,這可是大不敬,殺頭的罪呀!”
苗人俊一笑道:“誰有這個膽子,能殺我的頭?徐大人你么?”狂笑了一聲,他越加大
聲地道:“還是那個昏君朱棣自己來?”
“你……放肆……太放肆!”瞪著兩只眼,徐野驢只覺著頭頂上直冒汗,再也坐不住,
這就站起來,搖頭嘆息著走了。
看著他离開的背影,苗人俊再次發出了朗笑。這個徐野驢多少還有些豪情逸致,只把他
看成了性情中人,無如廁身官場過久,平日唯諾慣了,仍是免不了膽小怕事,倒也省卻了許
多糾纏。
眼看著徐野驢的背影步出了大門,登上馬車,NN有聲的去了。那一邊竹帘撩處,君無
忌緩緩步出。
“原來是你!”
苗人俊一笑道:“我只知那邊有人在座,卻不知是你來了!”
君無忌長衣飄飄坐下來:“你把徐野驢給气走了!”
苗人俊嘆息一聲,搖搖頭說:“我還當他是個人物,原打算試探一下他的膽識,再相机
助他一臂之力,或勸其急流勇退,誰知他這般膽小不濟,倒是錯看了他。”
君無忌微笑道:“他這個兵馬指揮使的權勢不小,今日居然降尊纖貴的來到你這下處,
如非是面臨非常之事,絕不會出此下策,你可知為了什么?”
苗人俊搖搖頭,打量著他道:“難道你有了什么耳聞?”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朱高熾、高煦兄弟,如今內訌方熾,一個太子,一個漢王,各不
相讓,他們兄弟這么一鬧不打緊,卻是苦了手下的人,桀犬吠堯,各為其主,眼前這就好戲
當場了。”
苗人俊點頭道:“這個我知道,听徐野驢的口气,像是忠于朱高熾的一邊。”
“他們之間有很深的淵源,只是目前高煦的气焰很盛,据我所知,他正在拉攏徐野驢,
偏偏太子那一面也不易開罪,故情難忘,使他兩面為難,這就是當官人的悲哀了。”對此,
君無忌有精辟見解,接著他冷冷說道:“這兩天,我默察動態,高煦私募的數千親兵极是囂
張,各方有目共睹,徐野驢職責所在,不能不管,一管就怕出事,他可真是危如累卵。”
苗人俊怔了一怔:“這么說,徐野驢的處境堪憂了?”
“往下瞧吧。”
說時,一店家持燈而前,老遠的賠著笑道:“二位貴客有話明天再說吧,天晚了。”
君無忌站起來說:“到你屋子里說去吧!”
苗人俊這才發覺到他隨身還帶著一把劍,情知有故,當下開了酒資,返回住房。
進門后尚未坐定,君無忌即笑道:“那天你拉我陪你去秦淮河逛街,今天我也要你陪我
去個地方。”
苗人俊想了想,一笑道:“好!可要帶著 錚俊
“帶上的好!”一面說,他隨即走過去推開了窗戶,星月下万籟俱寂,除了蟋蟀的鳴聲
外,別無异音,几點螢光明滅眼前,算是這附近惟一能見的東西了。
君無忌再回過身來時,苗人俊卻已經把自己裝飾好了──又變成了形狀怪异的駝背奇人。
“這樣很好!”君無忌囑咐道:“不要忘了,帶上你的飛刀!”
“忘不了!”苗人俊這才想起道:“去哪里?”
“跟我走就知道了!”
說時己自閃身而出,二人身法堪稱奇快,連續几個閃動,已飛逝于客棧之外,眼前來到
了荒草蔓生的一座山丘。君無忌方自站定,苗人俊卻也來到。
面前是一條頗稱寬敞的官道,气勢壯觀,尤其是道邊的兩列燈籠,每隔丈許樹立一盞,
火龍也似的直延下去,在沉沉夜色里真像是無盡綿延,無止無休。當然,絕非是真的無止無
休,那一片龐大的黑色陰影,想必就是官道的盡頭了。
螢火虫明滅眼前,燠熱的天空,間或興起來一絲涼風,頓感遍体舒泰。
抬起手向著遠方那片黑色的陰影指了一下,君無忌喃喃說了句:“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
方。”
苗人俊一惊道:“那是皇宮!”
“我們就是要去皇宮!”
“干什么?”
“見見皇上!”說時,他臉上興起了一番感傷,灼灼目光,忽然收斂了几許精芒,神色
里顯現著一番慎重虔誠。
苗人俊十分詫异地看著他:“去見朱棣那個昏君?”
“請不要這么稱呼他!”君無忌看了他一眼:“最起碼,請不要在我面前這么稱呼他,
行嗎?”
苗人俊哼了一聲,待將反駁,忽然覺出了對方臉上神色有异,隨即沒有吭聲。
君無忌輕嘆一聲:“隨你吧,其實我對他也并沒有什么特別好感,這一次去見他,一來
是對他略盡規勸之責,再者是向他打听一個人。”
他既沒有說出那個要打听的人是誰,苗人俊也就沒有再多問,他卻豁達地笑了:“很
好,我不問你去皇宮干什么,你也別管我罵他昏君,你應該知道,基本上沒有一個皇帝是好
東西,一個模子里怎么能澆出不同的東西?所以古往今來所有的皇帝只有幸与不幸,卻沒有
好与坏的分別,這一點你卻得承認才行。”
他頭上戴著面具,君無忌不能看出他的臉部表情,這番侃侃而論,振振有詞,顯示他對
于這項認識早已根深蒂固,”君無忌無意与他就這個問題展開辯論,一笑置之。
苗人俊接著笑道:“好呀,能到皇帝老子的紫禁城里去玩玩,那才叫夠刺激,咱們這就
走!”
一面說,正待率先前進,卻為君無忌止住道:“等等!”
“怎么?”苗人俊站住:“還等什么?天可不早了!”
君無忌說:“這次夜探宮廷,我無意傷害任何人,我了解你的個性,一經出手,怕是難
免傷人,這么一來可就有違我夜探宮幃的宗旨,還請苗兄你千万幫忙才好。”
苗人俊笑道:“我的這點德行,算是全叫你給摸清楚了,好吧,我答應你就是,可是這
也得要看當時情況而定,咱們不傷人,卻也不能等著挨打。”
君無忌點頭說:“我們盡量不惊動他們也就是了!”
苗人俊一笑說:“你也別把這一趟看得很輕松,哼!据我所知,這個昏君跟前的几個近
身侍衛,個個身手不弱,其中有個姓‘高’的。更有神出鬼沒之能,你我是否就是他的敵
手,還在未知之數呢!”
君無忌說:“這一點我當然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我也听說過,到底也只是傳說,不過,
我們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苗人俊冷笑一聲道:“到時候你只管深入禁宮,去見那個昏君,外面的事都交給我,錯
不了。”
君無忌點點頭說:“就這么說,我們走!”話聲甫歇,人已陡然拔身直起,飄飄然落身
官道。
他身子方自站好,苗人俊卻也施展輕功身法,挾著一陣子長衣飄風之聲,直由君無忌當
頭掠過,飄身丈許開外。
“好呀!咱們就較量一陣輕功吧!”
說完話,隨即擰轉身子,一路輕登巧縱,順著眼前官道邊沿,直向著遠方標示著皇城所
在的大片陰影投身狂奔。
苗人俊出身“搖光殿”,為李無心心愛義子,一身內外功极是了得。對于君無忌,他卻
始終是個謎,雖曾較量過兵刃,頗似与自己相伯仲,由于對方的藏暉不露,究竟如何,仍然
還是未知之數。眼下這陣子長途奔馳,雖然只是輕功的運展,卻也顯示著內功功力的內蘊。
苗人俊決計要在這一陣輕功較量之下,与對方別別苗頭。
苗人俊為要占先,不惜施展出全身功力,這陣子飛馳,所運施的乃是搖光殿秘技中的
“輕踩云步”身法,全憑著一股真力自丹田提起,整個身子几似懸空,一經運施,几疑置身
云霧,凌虛而行,自是快到极點。
眼看著當前標示皇城的大片陰影越見清晰,在高峨綿延的城牆之后,迎著星月瑩瑩晶
晶,几乎燦爛星海的琉璃殿瓦下,便是當今皇帝朱棣目下所居住的宮院了。
原來當今皇帝朱棣,在即位之初,即把舊居的“北平府”改稱“順天府”,建北京,并
于永樂四年著手在北京建筑一座新的皇宮,目前尚未完全建好(作者按:北京皇宮于永樂十
八年建成,十九年,明成祖遷都北京),是以仍然居住南京舊宮之內。
這座舊宮無論气勢、大小、美觀,雖然都難望与新建宮毆比美,但于當時京師,卻也是
惟我獨尊、极壓四方的龐大建筑。
苗人俊一口气奔馳十里,直到“護城河”前,才行止步,立時回身,卻發覺到君無忌一
派從容,赫然就在眼前。
這個突然的發現,由不住使得他吃了一惊。君無忌設非已用其极,不使落輸于苗人俊,
便是猶有余力,未盡施展,無論如何卻已使苗人俊大生警惕,再也不敢存心优越,甚至于,
他卻似已認識到,對方的實在功力,很可能已駕凌自己之上,只是他為人謙虛禮讓,慣于藏
暉而已。這個突然的警惕,不禁使苗人俊心怀愧疚,對于君無忌更由衷地生出了几許敬仰。
相視一笑,君無忌慨然道:“搖光殿秘功,果然高明,我差一點就落了后,幸未出丑,
我們這就過去吧!”一面說,他隨即由身上取出了一方絲帕,即行將雙眼以下面部遮住。
苗人俊亦將一身怪衣著脫下,藏好。學君無忌樣,暫時也取出一方絲帕,系好臉上,打
量著面前的這道護城河足有三丈來寬,對面城牆极高,間有武士把守聚集,城堡里亮著燈
光,不時有人進出,想要從容進退,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眼前形勢打量仔細,二人不敢怠慢,相繼把身上收拾利落。這附近沿河衍生有許多竹
子,苗人俊隨即動手砍折一根,分為四截,各取過兩截,插在腰上,以備來回過河之用。原
來二人輕功,皆具非常身手,眼前河水雖寬,卻是無能阻止他二人來去自如,所折竹枝,即
為用以來回過河時“登萍渡水”的施展。
驀地,一道燈光,匹練般由竹林間射出。緊接著弓弦響處,三數支箭彎直發當前。
君無忌一惊之下,反手將當前箭矢擋落地上,隨后的兩支箭矢,亦為苗人俊長劍揮落。
原來這里已是皇城禁地,不許百姓接近,無知者冒闖禁地,白天抓住照例是一頓毒打,
視其動机再定發落,入夜以后,可就格殺勿論。
一發三箭,沒有傷著來人,緊接著第二輪快弓,又自射到。君無忌、苗人俊自不會站著
等死,早已騰身掠起,卻在箭矢未行射達之先,已雙雙扑入林內。
竹林內原來部署有專精弩弓的射手,每“卡”間隔十丈,置有射手三人。君、苗二人施
展杰出身法,一經扑入,宛若神兵天降,俟到對方乍然警覺,再想抽身,已是其勢不及。
一名射手第三支箭方自搭弓,即被君無忌一掌劈落,弓折箭落,緊接著掌勢再翻,
“扑”地拍中后背,登時滾身地上,動彈不得。
這一掌君無忌真力暗聚,施展的是“定穴”手法,對方箭手這一倒下,不經過三四個時
辰,休想再能醒轉,自是無能為刀。
比較起來,苗人俊的出手可就厲害多了,原因在于他手上的那口長劍,颼然揮下時,對
方簡直無能招架。第二名箭手弓折人仰,為之劈中面頰,當場濺血而亡。
剩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已嚇破了膽,慌不迭翻身就跑,苗人俊正待舉劍刺出,君無忌卻
較他搶先一步,驀地飛扑而前,右手駢指探處,點中了對方背后“志堂”穴上,這人一聲不
吭地便倒了下來。
一霎間,三名箭手全數解決。妙在人不知、鬼不覺,并不曾惊動了其他暗卡。只是這么
一來,卻使得二人了解到附近的嚴峻防范,不敢再失之大意。
護城河水靜靜地流著,看上去像是一泓死水,偶爾由牆頭上射落的燈光,畢竟光度不
足,也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一片黃澄澄的影子而已。這樣的光度,自難望有任何發現。
苗人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我先過河,你給我照顧著點儿。”
君無忌點點頭說:“你要當心對面,一有惊動可就麻煩。”
苗人俊一笑道:“還要你多說?”說時已自閃身而前,掠出了眼前樹林,來到護城河
邊,身子方自落地,右手抖處,已然打出了一截竹枝,竹枝方一沾水,人也跟蹤縱出,几乎
同時落向水面。借浮施力,不過是鞋尖輕輕一點,人已二次騰起,翩若水鳥般已落向對岸。
君無忌早也蓄勢以待,緊跟著縱身而起,同時間把一截竹管打出,落在水面,看來与苗
人俊一般巧妙,一落乍起,已飄向對岸。
二人身手看來雖是极其輕便,其中卻顯示著輕功中最最上乘的造境,如無极佳內功“提
升”之術,万難施展。
眼前人不知,鬼不覺已達彼岸,聳立當前的是一堵高峨的城牆,翻過這堵高牆,便是紫
禁城內宮廷所在了。
兩個人打了個手式,各自向前襲進,隨即施展“壁虎游牆”身法,直向牆上攀去。這种
功夫全憑掌上吸力,在于一气之間,無論牆身高矮,若是中途一換气,便得失效。二人并肩
而施,手足并用,數丈高垣,俄頃之間,已到臨頭。
君無忌運神凝听,城上极為安靜,慢慢現出一頭,才自發覺敢情城上极其寬敞,沿著城
廓一路蜿蜒而下,俱都插有桶狀的气死風燈,此時此刻,正有一名武士手按腰刀立在對面。
這名武士手按長刀,顧盼自豪,卻不知背后疾風襲項,心頭一惊,來不及回頭看,只覺得肩
上倏地一麻,仿佛為人拍了一掌,便自動彈不得。
君無忌這一手定穴手法,施展得甚是高明,眼前武土看來仍如前姿,顧盼自得狀,殊不
知已為人點了穴道,非到一定時間不能自解,其時二人早已施展身法,緊貼著城壁,翻落牆
內。
眼前地勢极為開闊,大片建筑群,或碩大壯觀,气勢雄偉。或望之优雅,匠心獨具,复
樓翠閣,曲徑幽廊,星羅棋布般,盡收眼底。
二人對看一眼,苗人俊打了個手式,雙雙飛身而前,在一幢殿牆陰影下站住身子。
“這可是難事一件!”苗人俊眼神里透著玄虛:“咱們到哪儿去找那個昏君?”
君無忌點點頭,由身上取出早已收藏好的一張圖稿,閃身而前,就著雕檐下的燈光,看
了一晌,搖搖頭又自收起。
苗人俊哼了一聲:“前面瞧瞧去!”一連三數個起落,已飛身十丈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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