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當前一座高大殿影,金碧輝煌,极是壯觀,繞著殿身四周,層層玉欄,密密疊起,卻有

一道寬有十丈的白石敞道,高高將大殿襯起,形成惟我獨尊之勢,東、西、南、北,各有長

圓形拱門數座,形成四通八達之勢。緊連著這高大殿影之后,另有兩座望之略小,气勢卻一

般雄偉的方形殿閣,各間著十五六丈距离,聳峙現場,一色的黃琉璃瓦,襯以畫棟雕梁,真

個气象万千。

    二人一陣飛馳,已達殿前,在一只巨大金獅前站住身子。

    眼前地勢開闊,入夜已深,尤其地當前殿,更不見一個人影,可以放心說話,不慮人知。

    苗人俊看了一陣,轉向君無忌道:“咱們走錯了,這里像是前殿,看來是傳說中的三大

殿,得轉入后宮才行。”

    原來這里的宮殿,固不若即將完成的北京皇城那般气勢宏偉,卻也自有雄姿,當前的這

個三大殿,依次為“太和”、“中和”、“保和”,俱与北京新建相仿,只是規模遠不如后

者之大而已。

    君無忌取出事先備好之草圖,參閱一回,斷定眼前三座大殿,正是所謂的“三大殿”,

如此,皇帝所居住的內廷宮殿,便在此三殿之后了。

    二人對看一眼,打了個手勢,各自隱身暗處,施展身法,直向后面抄去。

    抄過了三座大殿,一片廣場,即見正北面聳立著一座宮門。大片燈光,自此外泄,將此

百丈內外,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敢情是到了要緊所在。

    二人遠遠掩身站定,打量著那座宮門,气勢非凡,百千盞六角宮燈,懸滿了門廊兩檐,

金缸、金獅相對排列,足有數十尊之多,卻在每一尊獅座前,站立著一名高冠鮮衣的御林衛

士。再看兩側,沿著宮牆一路下去,俱有人嚴加把守。

    二人不覺對看了一眼,心里已不似先前輕松,毫無疑問,皇帝和他的一干內眷,便住在

這里面了,外面把守的這些御林侍衛,事實上都經過嚴格訓練更有為數极多的錦衣衛混身其

中,這類人本身已是千中挑一的技擊好手,或為江湖武林中人,复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狠

厲兼具,勇猛万分。

    君無忌瞧在眼里,心中正自盤算,身邊上卻傳過來苗人俊的聲音道:“我們來錯了方

向,這里把守嚴謹,得繞一面才行。”說完,乃向君無忌比了個手式,指了一下西側面,身

形輕晃,已自閃向暗處。

    君無忌正有此意,亦跟蹤過去。二人身手超絕,輕功更是大有可觀,即使當著眼前眾多

衛士,亦不虞為其察覺,好在宮院至廣,處處皆可用以藏身,片刻之間,已遁身百十丈外,

來到了一片牡丹花圃當前。這里另有一個通向內廷的門戶,立著白玉牌坊,門上抹金大字,

書寫著“月華門”三個大字,有侍衛把守,一如前狀。

    君無忌一聲不吭地又轉了半個圈子,來到一只巨鼎前,苗人俊隨即跟著來到,“哼!這

群猴儿崽子以多為胜,就能嚇唬得了人,我偏要試試看,他們有些什么能耐?”說時他身子

略矮,蓄勢以待,像是欲有發作。

    君無忌道:“等一會儿。”搖搖頭說:“這里不行。”身形略轉,己遁出數丈。

    松影交錯。這一面看來像是安靜多了。透過眼前松枝,可見當面宮牆較前為高,足有三

數丈高下,上面覆著琉璃瓦,映著月華,閃閃生光,牆腳下佇立著兩個錦衣衛士,每人一口

腰刀,高冠長服,狀至從容。

    “就這里了!”苗人俊冷冷一笑道:“我先把這兩個 鏌媰B兮洫{磈洫寣@

    君無忌點頭說好。苗人俊卻伺机打出了一粒石子,“叭”一聲,落在了院牆一角,二衛

士立刻循聲回望,其中一人就手提起了一盞桶狀長燈,腳下飛快赶了過去。

    苗人俊卻于這時,快速閃身而前,人到手到,駢指如飛,直向這人背上點去。這人身手

不弱,惜乎苗人俊的來勢過快,有些措手不及,身子向前一個搶步,就勢擰身“呼一”地縱

了出去。

    這一霎時机迫切,稍縱即失。君無忌早已蓄勢以侍,腳下一個猛扑,已到了宮牆之下,

緊接著一個長身,施出了輕功中极難一見的“九轉提升”秘功,隨著他高舉的雙手,一股輕

煙般,已自拔飛直起,翩如夜鳥旋空,呼地已落宮牆之端。時机緊迫,不容他片刻逗留,身

子方自在牆端一沾,緊接著一個疾滾,已飄身院牆之內。饒是二衛士技藝高超,卻不曾窺出

半點疑端。

    君無忌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身入禁宮,身后事暫且交付苗人俊,不再過問,即向當今

皇帝寢宮逼進。他早有一探內廷深宮的意圖,也作了一番詳盡的事先准備,無如身入禁宮,

兩相對照之下,才發覺自己所繪的一幅草圖過于草率,一點用也沒有。

    這里便是皇帝等一干內眷所居住的后宮所在,觀其气勢,較之前殿又自不同,除了有兩

座高大的宮殿,极具气勢之外,更有式樣不一的各式殿閣,星羅棋布般散置眼前。君無忌打

量了一陣、終是弄不清楚,想象中皇帝下榻之處,定是最華麗巨大的宮殿,事實是否如此,

可就令人費解。

    心里盤算著,不自覺地已向著那座高大的宮殿移步過去。他身法至為巧妙,几個起落,

已距离大殿不遠,眼前有兩座方形殿閣對面而立,中間的過道,洁白平滑,皆為同色大理石

所鋪,階上石欄,晶瑩剔透,竟是上好白玉所雕,其上圖飾,盡為各式各樣的龍,在無數盞

長燈的映照之下,各有生態,栩栩如生。

    君無忌由側面繞上來,站立在一座巨大的玉爐前,打量著當前殿閣上的楠木巨匾──

“懋勤殿”,再看對面殿閣上的懸匾是“端凝殿”。他隨即明白了,前者“懋勤殿”是專為

皇帝貯放圖書翰墨,供其政余讀書之處,后者“端凝殿”便是皇上所有衣物袍帶貯存之處。

這兩座宮殿既在此處發現,當是距离皇帝住處不遠了。

    他這里正自左右打量,仔細思忖,耳邊上卻听見一陣沙沙腳步聲,自遠方傳來,即見一

行人影,打著紗燈,直向正前那座高大宮殿行進。

    君無忌心里一動,繞了半個圈子,連連向前切進,總算看清了來人舉止的一個大概──

敢情一行人是專為送膳點的小太監,各人提著朱漆彩飾的漂亮食盒,由一個“尚膳”的主管

太監頭里領著。

    原來宮里太監人數既多,各有其職,除去一般所謂的“內十二監”各有所司之外,另外

還有“惜薪”、“寶鈔”等等四司以及“兵仗”、“浣衣”等等八局,加起來總稱為“二十

四衙門”。至于另外為宮女所設的六局,每局另設四司,這么一算下來,光只是內監、宮女

的人數,已在數万之譜,如此眾多人數,所服侍的只是皇帝一人及其家族,尚不論為數近万

的御林軍、錦衣衛……加起來該是一筆何等巨大開銷?皇帝及其所寵的一干家人其窮奢极侈

的生活,當是可以想知一個大概了。

    君無忌靜寂地打量著這行人影,正是向當前巨大宮殿投進,隨即斷定,朱棣皇帝必是下

榻這里。

    猜想中,即見一行送膳的太監來至殿前側門停下,卻由大殿里走出來几個鮮衣高冠的衛

士,逐次一個個對送膳的太監,以及所攜帶的食物,都加以核對盤查,最后才揮手放行。

    原來朱棣自奪得大位,內心卻對至今下落不明的前朝建文帝放心不下,生恐宮廷中有其

心腹死党,企圖對己不利,這些年汰舊布新,不遺余力,日常起居更是小心有加,一干瑣

碎,悉數由近身侍衛先盤查認可后方可接近。

    君無忌眼看著一行小太監進入之后,算了算光只是出來盤查的衛士,已有十數名之多,

以此推想,里面的侍衛,更不知多少。

    這座皇帝所下榻的寢宮,規模极大,除了正中一處巍峨巨門之外,每一面都有一處側

門,俱都有御林軍數人把守,想要由任何一門從容進出,都不可能,惟一的方法,便只有由

高處進出了。這條路也极不容易。宮殿建筑格式与一般民居大有不同,雕梁巨棟,飛檐倒

卷,無不高大雄偉,其間距离,大异常規,高深不易攀著,即使有君無忌這般身手,也得事

先有一番斟酌盤算才宜行動。

    遠遠觀察了一番,君無忌愈感為難,不禁暗自叫起苦來,不自覺地便向前偎近了一些。

猛可里背后一人冷叱道:“什么人?”話聲里,一道孔明燈光,已自劈面射來。

    君無忌一惊之下,顧不得再心存忠厚,正圖以“巨靈金剛掌”力,猝然向對方出手,立

斃對方于掌下,免生后患,卻是不知,他這里手勢方起,對方持燈衛士忽然“吭”了一聲,

一頭直栽下來,手里罩燈未及墜地,卻巧妙地操在了身后一人手里。君無忌方自認出后來的

那人是苗人俊,后者已迅速地將燈光熄滅。

    眼前出手,雖說巧快輕靈,卻也保不住不為外人發覺。苗人俊甫一現身,向著君無忌打

了個手勢,即速隱身暗處。君無忌把握著此一瞬時机,陡地騰身直起,落向一棵巨松,借著

松枝一彈之力,第二次拔起的身子,宛若一只巨大的編幅,已扑上了高大的殿閣之巔。

    這一手輕功施展,极其不易,兩次飛身,總在七八丈之間,妙在沒有帶出一點聲音,落

腳處皆在事先觀察之點,手、眼、身、步配合得恰到好處,一點差錯也出不得。君無忌身子

一經落下,立時向下一縮,緊接著一個骨碌,已翻出丈許開外。手触處一片光滑冰涼,敢情

躺身在一色光滑的琉璃殿瓦之上,他卻稍安勿躁,又過了一會,才自翻身坐起。

    這里風勢甚大,呼呼夜風,飄動著他的一身長衣,盡管歲當三伏,卻也頗有寒意。

    稍事凝思,他隨即運動手腳,活似一條大守宮般,緩緩向著檐邊移近,身邊上傳來清脆

的叮叮鈴聲,原來深宮廣廈屋脊檐頭,都裝有“惊鳥鈴”,風引鈴鳴,可以惊飛意在栖息其

上的鳥雀,免為其糞便所污染。

    君無忌一徑游到了檐邊,偷偷向下打量了一眼,附近殿閣或高或矮,星羅棋布散置眼

前,自己所栖身巨殿,無异是后宮最高大的一座了。

    這類巨殿,建筑雄厚,一柱一石無不碩大宏偉,伸展迂回,別具匠心,几乎處處皆可用

以掩身,不虞為人察覺。君無忌由是輕而易舉地便得潛身樓閣。

    那是一排繡楹文窗,透過隱約的燈光,依稀地可以听見里面的談話聲,聲音不大,卻听

得十分清晰。

    君無忌左右打量一眼,寬敞的樓廊,僅懸著兩盞“万”字宮燈,光度不強,隱約映照著

清一色的白玉盆景,另有一排式樣考究的鳥籠子,卻都下著籠衣,宮帘高卷,俱未下落。

    身子向前輕輕一聳,君無忌至為輕靈地已偎近窗前。俟到他待將點破紗窗時,才發覺到

一排軒窗間,竟有兩扇原本是敞開著的。君無忌取了一個角度,輕易地已把室內一切窺之眼

底。敢情這是一間太監的候差房,長案上置著文房四寶,四面排著四個床,屋里亮著紗燈,

卻有兩個太監盤坐床上,手里扇著扇子,有一句沒一句地在閑聊著話儿。二太覽,一個年歲

較長,約在六十開外,一個尚在中年,看來也在四旬之間,雄勢既去,臉上瞧不見一根胡

子,尤其是那個年歲大的,腮幫子都像是塌了下去,嘴里又少了几個牙,襯以花白了的頭

發,說話有气無力,簡直像是一個老婆婆。想是暫時當完了差,俱都脫下了長衣服,坐在床

上閑喝茶,等候主子隨時的差遣。

    “老爺子這一開了興,可蘑菇啦!”老太監苦著一張黃臉說:“咱們三班輪著使喚,不

到下半夜誰也甭想歇著,不信你瞧吧!”

    中年太監“吱吱”有聲的由蓋碗里吸著茶,出了口大气儿,笑眯眯地說:“你要是累

了,就先歇著吧,反正是侯六儿那一班當差,暫時還沒咱們的事儿……”“嗤!”歪著頭,

他笑了一聲,想是回味著剛才所見,眯著兩只眼笑嘻嘻地接道:“万歲今儿個是一箭雙雕,

沒瞧那個小的,頂多不過十四歲,姐儿倆瞧起來簡直是一個模樣……”

    老的一個“噓”了一聲說:“輕著點儿……”

    “怕啥呀!這儿也沒有閑人?”

    “那也難說!”老太監拿眼往窗外一瞅:“可留神儿那幫‘蕃子’呵,神出鬼沒,一個

听見了,你就留神你那條小命吧!”

    中年太監哼了一聲,不服气地眨著兩只眼,卻也真的不敢再說什么。

    老太監擱下扇子,套上了一雙涼鞋,找了個盆說:“你給我招呼著點儿,我去抹個澡

去,一會儿就來!”

    中年太監說:“不礙事儿,去你的吧!”

    老太監開門走了,這屋里暫時就只剩下了中年太監一個人。君無忌便緊接著老太監前腳

出去,后腳人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屋里。

    中年太監剛自彎腰拿起了桌上茶碗,不經意地一抬頭,發覺到君無忌霍然佇立眼前,由

不住為之大吃了一惊,卻于此時,寒光閃處。持在對方手里的一口長劍已比在了他的咽喉部

位。

    隨著劍芒吐處,中年太監只覺得喉頭上一陣子發緊,忍不住一連嗆咳了几聲。登時全身

發麻,動彈不得。

    “別害怕,只要你告訴我實話,我就饒了你。”

    君無忌冷峻的口音,倒真是把這個太監給鎮住了,聆听之下一個勁儿地連連點頭不已。

緊接著喉頭一松,對方已收回長劍。

    “我問你,皇帝現在哪里?”

    君無忌壓低了聲音問他,目光不怒自威。那口明晃晃的寶劍,緊緊握在他手里,中年太

監頗有自知之明,心知略有所動,對方舉下之間,自己即刻將斃命劍下,一時嚇得臉上青黃

不定。“這……万歲爺在……樓下……”

    “樓下什么地方?”

    “在……承乾閣……在……”

    “那就麻煩你帶一趟路了。”長劍微吐.再一次比向對方臉上。中年太監打心眼儿里發

顫,卻是不敢不依,哆嗦著兩條腿。抖顫顫地由位子上站起來。

    “好漢爺……你老饒命吧,奴婢有几個膽子,敢冒犯皇……皇上.你老就饒過了我

吧!”說時雙膝一軟,扑通一聲跪了下來,直向著君無忌連連叩頭不已。

    打量著他這副德行,君無忌不禁放棄了要他陪同下樓的念頭。當下冷笑道:“好吧,你

只把皇上在哪里,仔細地告訴我就得了。”

    “在承乾閣……喝酒……”他一面說一面指手划腳地把“承乾閣”在樓下的地方說明白

了。

    君無忌料他不是說謊,想起一事,卻又問道:“你剛才說什么皇上一箭雙雕,又是怎么

一回事?”

    這個中年太監聆听之下,只嚇得“哎喲”了一聲,才知道這一次可真的是“禍從口出”

了,可真沒料到隔了一層窗戶,競叫人給听了去。對方這人看來雖不屬專門揭人陰私的“蕃

子”,也不像什么“錦衣衛”一類人物,可像是比他們更厲害得多,深更半夜拿著寶劍,來

到皇帝的禁宮,難道他意在行刺不成?這么一想,直把他嚇了個面無人色,“好……好漢

爺,你可千万使……使不得,抓著了,這可是滅……九族的罪呀!”

    君無忌一笑道:“你想擰了,我找皇上,只是說几句話,說完就走,并不想惹是生非,

你用不著替我害怕。”

    中年太監似信非信地瞅著他,心里真個納悶儿,怎么也想不出,對方這個人是怎么進來

的。“朝鮮新近貢來了兩位公主,皇上……”

    這么一說,君無忌當然也就知道了,不等他說完,即冷笑道:“我明白了,你還是睡一

會吧!”

    中年太監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即見對方長劍掄起,一股冷森森的劍气直由劍尖上透

出,只覺得身上一陣子發麻,登時就倒了下去,緊接著呼呼有聲地竟然睡著了。

    君無忌透過長劍,以內力點中了對方麻昏睡穴,這一睡料將五六個時辰不得醒轉。

    當下他隨即動手,把他抬上床睡好,一眼看見了挂在牆上的太監長衣,心里一動,匆匆

找了一件換好穿上,倒也勉強合适,再把帽子一戴,簡直換了個人,若是白天,憑他軒昂气

勢,自是大异于太監造型,此刻深夜,燈光之下,哪里能辨別清楚。當時將長劍壓低肩頭,

閃身來到了室外。

    皇帝下榻的寢宮“乾清宮”,占地极大,里面的廳堂殿閣,各有名號,上上下下,總有

几十個稱呼。此刻皇帝在“承乾閣”夜宴,即使是隨興小宴,也很可觀,不怕找他不著,何

況那中年太監己說得十分清楚。

    思索中已步上樓廊,呵!好大气派!簡直像是行到了五彩繽紛的華麗衢道,一色的白玉

樓閣,花崗石地面,在無數盞四角宮燈的照耀下,渲染出瑩瑩彩光,金鼎、銀鶴、珊瑚樹、

琉璃屏……所在多是,滿目琳琅。卻在四面階梯入口處,分別侍立著一個手持拂塵的長衣太

監,以及手捧金盂的窈窕宮女,卻不見持刀掄劍的糾糾武士。

    君無忌心中正自彷徨,恰見兩個宮女打側面步出,各人捧著一個銀盤,蓋著同色的鏤花

銀質寶蓋,敢情是奉命為二位遠來的麗人賜食“龍鳳紫金湯”來了。

    君無忌靈机一動,搶先一步,迎上道:“才來么!皇爺正等著呢!”

    兩名宮女神色一凜,心里害怕,也就沒有多口。

    君無忌便老實不客气地走在了二女前頭,一路行來,俟到梯前,瞧也不瞧立在左右侍立

的太監宮女一眼,徑自領著二女步下樓階。

    原來“乾清宮”太監,皆是皇帝近身所用,雖同樣為“御用監”派發,卻在每人的藍色

緞質長衣上,特別加滾了一圈黃色的緞邊,用以標示不同于別處。君無忌所穿即是這式長

衣,加以他舉止從容,誰也不會多疑。就這樣讓他大大方方地連過三關,直向皇帝夜宴的

“承乾閣”來。

    “承乾閣”搭著一座漂亮的五彩琉璃“臥燈”,一式龍形,通体描繪著片片金鱗,中空

處安置著百零八盞燈芯,燃點起來,通体似火,襯以張牙舞爪的龍態,确實生動壯觀之极。

十八名太監、宮女,分左右雁翅般排開,分捧著玉如意、紫金盂、沉香寶盒。人數甚多,卻

連一個大聲咳嗽的都沒有,獨獨由翠玉屏風后,傳過來聲聲脆皮腰鼓及怪樣的吹竹聲,間和

著若斷若續的女子清唱,聲色很嫩,卻別有韻律,宛若新鶯出谷,十分動听。

    原來皇帝此刻興致很好,酒足飯館之余,指明了要听朝鮮小調,二位公主便只有勉為其

難了,好在昔日在國,也曾受過這類訓練,兩個侍女在一旁引笛而吹,她們姐妹人各一鼓,

便自邊唱邊舞起來。

    君無忌進來的正是時候,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的目光全在白玉舞池內的异國佳人身

上,誰又會去注意一個送飯的太監?

    朱棣帝今年五十七歲了,比起他父親太祖皇帝來,他的相貌應該是無所挑剔。几次出

征,大漠風沙,把他身子鍛煉得十分結實,燕地本就与關外銜接,自為燕王時,他就閑不

住,操兵演戰,事必躬親,練就了一身好筋骨。古銅色的臉膛,滿面飛金,既為天子,總有

那般相稱的极盛運勢籠罩著。長眉出鬢,目有威,獅子鼻,四字口,一部短須沿著下頷生滿

了,其色蒼蒼,同他的眉毛是一個顏色,兩鬢飛霜,不只是胡子,頭發也半白了。

    歸入侍列之后,君無忌的一雙眼睛,始終就沒有离開過這個座上“天子”。這一霎,他

的心情是激動的。面前的這個人,正是他自幼离別,從不曾謀面的親生父親。雖然他早就知

道這段秘密,當年在舅舅家時,“老福慶”不只一次地淌著眼淚告訴過他。然而總是似是而

非的那般空洞,不著邊際,往后的環境變遷,以及自己從艱苦中歷經長成,更像是与“傳說

中”的自己出身,距离得益加遙遠,那是風馬牛,一點邊儿也沾不上了。多年來,他一直是

在那种“沒有根”的日子里成長變大的,這個謎團給他帶來的痛苦,隨著他的智域開擴而日

形擴大,正是那种“人為万物之靈”的自命不凡作祟,才逼迫著他認真地去重視它,進而尋

根揭底地探索追尋。

    這一切,似乎就在這一霎間,得到了有力的証實。這一霎,就在他面對著朱棣皇帝的一

霎,一切的疑霧謎團,都不再滋生,一种出于先天的父子天性,几乎就在此剎那瞬息之間加

以認定。

    皇帝的那雙眉眼,不容置疑的,正是他眉目的特寫化身,這一點,即使一個不相干的外

人,在認真比較之下,也能加以認定。

    那是一种霎間通電的感触。君無忌在一番對座上皇帝的逼視認定之后,連帶著一身血脈

都為之激湍起來,為了平息心里難以抑制的激動,不得不暫時把目光轉向別處。

    其時,場內的歌舞正酣。

    一雙朝鮮公主,姐姐李晚十六歲,妹妹李夕十四歲,細皮白肉,卻都生就的好模樣,比

起以往進貢的該國美女,這雙姐妹公主算是像樣多了,卻仍然免不了遺傳的方閣圓面,算是

惟一美中不足,只是在清歌曼舞美的旋律之中,卻是只見其美,誰也不會再心存挑剔。

    況乎皇帝已有了酒意,透過了迷离的醉眼,朱棣所看見的是一雙月里嫦娥,白玉丹墀的

舞池,正是想象中的廣寒玉宮,他本人也似化身廣寒,效諸傳說中的唐朝玄宗皇帝与嫦娥月

里相會,便自那般風流的成就好事了。

    皇帝臉上顯示著色情,不怀好意的笑,每當他攤開左手,往空虛延。就表示要喝酒了,

即有一位身著白綾的体面太監,雙手恭持玉杯,把滿滿一盅酒呈上去,朱棣看也不看地接在

手里,常常是延遲下咽,因為他的注意力,已全被舞池里的一雙姐妹吸引住,再也無暇兼顧

其它,直到忽然感覺到手中有物時,才下意識地舉杯近唇,即使這樣,也常常會有一番逗

留,直到下一次的忽然清醒時,才會一飲而盡。

    這几天他心情好,是有原因的。北征凱旋之便,就近到了一趟北京,那里的宮殿建筑順

利,規模大极了,除了二十万征調自各省的百姓,作全天的義務勞動之外,他還抽調了十万

親軍,參加協助工作,一切的建筑木材,都是由四川、貴州、廣西、湖南、云南等遙遠地方

采伐專運來的,其間艱難困苦,誠然一筆血淚史,罄竹難書。然而觀諸在皇帝眼睛里的,卻

只是美麗的成品,以及工程建筑的浩大。他滿意极了,對于建筑貢獻最大的匠工蒯氏父子一

家人(蒯福、蒯祥、蒯義、蒯綱)特別打賞了許多銀錢,立為工人表率。

    接著三保太監鄭和回來,帶來了各小國的許多貢物,還活捉了一個蘇門答腊的“叛賊”

首領“蘇干拉”。這一切滿足了他天國皇帝好大喜功的虛榮心,高興极了。

    對于朝鮮女子發生興趣,還是近几年的事,也許是年歲漸漸大了,是一种什么樣的心態

作祟,使得他有此轉變,竟然對于年未棵返男 飽@櫻略岵G思茞巳ゅ萊捆迉牛〣

屢已見諸發向朝鮮的詔書,是以貢來的女人。也就越來年歲越輕,停是眼前的李氏姐妹,妹

妹李夕,今年才不過十四歲。

    五十七歲還能率軍北征,揚威沙場,閑居宮廷,每使佳人雌伏,并不曾明顯的現出什么

老態,他對他目前的健康情況很是滿意。今夜的宴舞,只不過是一時的即興而已,真正的樂

趣,應在宴會之后,對于這雙來自朝鮮的稚齡公主,他無意厚此薄彼,打算雨露均沾,看來

勢將通宵夜戰了,想到了奇妙之處,飛金透紫的兩頰,禁不住疊起了重重笑紋。

    君無忌對于自己父親的觀察,极為小心謹慎。

    事實上即使宴樂之中。他的安全亦在兩旁衛士、近身護從的嚴密防范之中,那是絲毫也

大意不得的。護衛在他蟠龍金漆座椅左右兩側,是六名錦衣侍衛,卻有一個高腳長頸,頭頂

微禿的中年瘦子,緊緊侍立座椅一角。這個人使君無忌對之產生了濃厚興趣。他久聞皇帝近

邊有個能人“高先生”,想必就是此人了。

    今夜侍宴的人不多,兩個著一品官服的近臣,各据一案,都有坐位,一個是吏部尚書蹇

義,一個是武安侯鄭亨。兩個官位較低,卻為皇上寵信、無話不談的人,一個是胡廣,一個

是黃淮,他們的官位約在四五品之間.現職是“文淵閣”的左右庶子,其實這几個人不過是

今夜的陪客而已,主客是才由西洋回來的三保太監鄭和,鄭正使。皇帝要蹇義、鄭亨作陪,

主要是听听鄭和此一行的文經武略,至于胡廣、黃淮早已是隨傳隨到的近身游宴之土,算不

得特殊人物。

    鄭和雖然如今官拜“正使”,并兼領了“總兵”的武職,手下統率著近三万官軍的船

隊,但是他本人卻是從很小時候,就在“燕王”身邊當小太監出身的,連他的這個“鄭”

姓,都是當日燕王所賜給他的,對于皇帝的知遇隆恩,衷心万分感戴,一點也不敢心存居

功,皇帝特別賜了他個坐位,就在自己身邊,算是對他勞苦功高的特別优寵。

    “承乾閣”一片歌舞升平,早在李氏姐妹表演之先,皇上己傳過了兩班歌舞。這類用為

余興的宴樂,自不比朝廷大典時的所謂“中和韶樂”,歌舞聲藝都活潑輕松得多,一點也不

嚴肅,形式上更無拘束,只是除了皇上本人之外.誰又敢放浪形骸?連大聲笑笑也是不敢,

在一旁恭謹侍陪,尤其是這么晚了,累了一天,還得努力打點精神,真有點活受罪。只是在

別人眼里,還當是特殊的榮耀恩寵呢!

    君無忌侍立在左側一行內侍的最邊首。距离皇帝仍然還有一大段距离。把眼前這番景象

看在眼里,君無忌特別留意到那些出沒在暗中的戒備,知道想要靠近皇上,确是万難,更不

要說父親身邊的几個极精武術的侍衛,以及那個傳說中的奇人高先生了。

    他卻不甘心就此而去,惟一之圖,便只有陪著耗下去。俟到皇帝歸寢時候,企圖著能夠

近身,与他說上話儿.雖然破坏了父親的“好事”.卻也說不得了。

    兩位朝鮮公主的宮闐舞曲,總算告一段落,樂聲一停,雙雙趨前,跪地謝安。

    朱棣笑嘻嘻地贊了聲好,頒了厚賞,卻在近身的一個太監頭儿身邊說了几句,那位太監

總管,隨即叩頭領命,不容二位公主稍事休息,便自趨前傳旨,帶著她們去了。

    “乾清宮”各殿堂宮室之間,皆有通道門戶相連。李氏姐妹其實并未遠离,即由承值太

監帶入“承乾閣”后室,那里的“承乾小殿”才是皇帝今夜歸息之所,照例在侍寢之前,還

有“蘭湯賜浴”等一番淨身、香体工作,這么一來,敬事房、混堂司的承值太監、宮女都有

的忙了。

    兩位公主悄悄不動一色地被帶走之后,皇帝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嘴里說了句什么。身邊

的承宣太監,才代主宣旨道:“万歲有旨,天晚了,各位大人這就回去吧!鄭正使今夜留宿

宮里,不用回去了!”

    各人慌不迭一番跪安辭謝。皇帝卻不待他們离升,先自站起來走了。

    隨著皇上的移駕。自有一干扈從緊隨其后,君無忌不動聲色地便自殿了后,一徑向鋪有

鮮麗藏氈、六角形的閣門踱進。這便是今夜皇上息駕的“承乾小殿”所在了。

    緊緊跟在朱棣身后的侍衛,除了那個高頸長腳的高先生之外,另有八名大內衛士,再就

是兩列男女內侍宮娥,君無忌一俟進了“承乾小殿”的六角閣門,便警惕著不便再跟下去了。

    果然走在前面的太監之一,忽然定下腳步,回身向他打量了一眼,君無忌不待他表示質

疑,自個便停下了腳步,緊接著轉了個彎儿,停在了雕有龍飾的玉柱當前。那名回身太監,

便不再說什么,繼續轉身前進。

    即便停步不前,這里也不盡安全,“承乾小殿”既為皇帝下榻之處,戒備自當尤其嚴

謹,不過所有的防范皆注重宮閣外圍,里面反倒疏忽了。

    一行錦衣衛士穿過了假山聳峙、花開如錦的乾清宮御花園,正向“承乾閣”走來,可能

是按時的布防,打量著一行人數,約在三十名左右。

    君無忌饒是武技過人,卻也不欲以身犯眾,如果容這些人布好了崗位,自己怕是寸步難

行了。

    定了定神,心里正自盤算,即見一名穿著似己的太監,手里捧著一個長方形的漆匣,匆

匆向里面走來,君無忌靈机一動,上前道:“喂,站住!”

    來人是個年歲甚輕的小太監,被君無忌這么出聲一喝,嚇得登時止住了腳步。“咦?”

小太監揚了一下手上的匣子,怪不服气地說:“連我也攔著?我是小八順子,你沒听說

過?”一面說。這個叫“小八順子”的小太監,一雙黑油油的大眼睛,只管上上下下往君無

忌身上轉著。對于君無忌這個身材魁梧,陽剛十足的陌生同行,确是感覺十分新鮮,“這位

哥哥你是……”

    君無忌岔口道:“手里拿的什么?”

    小八順子一笑說:“這叫抹香香,怎么,你也要看看才叫過去么?”一面說,隨即揭開

了手上的漂亮木匣,里面是紅緞子襯底,卻擺著大小不同花飾的十來個瓷瓶儿。一陣桂麝香

气,傳自匣內,敢情是女子沐浴后用以香身的講究物什。

    小八順子斜著眼角瞅著君無忌,多少涵蓄著那种邪气的笑。特意地把臉湊近了:“說是

朝鮮女人身上有味儿,非搽這個不可……”一邊說,他特意地張動胳膊,顯示那“味儿”是

打腋下出來的。敢情宮里這幫子太監,嘴都刻薄极了,私下里蜚短流長,什么話都說,誰要

是招惱了他們,准能把你“損”個夠嗆,守著天子眼皮儿底下,尚且如此,其它各處也就更

可想知。

    小八順子想是瞅著君無忌這個“同行”十分順眼,這時顯出了他的“好感”,十分親絡

的樣子。“我可是第一回瞅見你,新來的吧?在哪‘監’當差?”

    君無忌實在不慣跟太監打交道,尤其眼前這個。娘娘腔得厲害,要是頭發再長一點,換

上件女人衣裳,准保當他是大姑娘家。心里甚是別扭,無如眼前非得借重他不可,聆听之

下,哼了一聲,沒說話。

    小八順子人小鬼大,偏偏自作聰明.見對方不答腔,自個聳了一下肩膀:“得!我知道

這里規矩大,我們那儿就松得多,是陸公公叫你來的?”

    君無忌又點了一下頭,即由小八順子手里,接過了那個盛放香瓶的匣子:“交給我吧!”

    “好吧!”小八順子笑瞅著他:“回頭用完了想著給我送回來,咱們哥儿倆得好好聊

聊。”

    “錯不了。”含糊地應了一聲,君無忌頭也不回地向里面去了。

    一徑的走進了六角閣門,正是皇上今宵息駕的“承乾小殿”,一面是扑鼻花香的御花

園,一面是繪有精工彩畫的半壁回廊,沿著回廊右側,卻垂挂著杏黃色的一式軟玉流蘇。制

作精巧的六角紗燈,宛若一串天星明亮其間。看上去确是詩情畫意,美极了。

    君無忌手持木匣一路前進,卻是拿不准該往哪里去?心里正在盤算,即見一名年輕宮女

裝束的少女,正自站在一處月亮洞門前向自己點首相招,料將是招呼自己的了,君無忌硬著

頭皮地走了過去。

    年輕宮女看了他一眼:“是送抹香香來的吧?小八哥呢!”

    “他有事,托我送過來。”

    剛才那個小太監說是叫“小八順子”,眼前宮女嘴里的“小八哥”料是稱呼他了。

    年輕宮女接過香盒子打開來看看,點點頭說:“不錯,二位公主正等著用呢!”

    君無忌說:“小八哥說用完了,還請給捎回去。”

    年輕宮女一笑,白著他說:“小气巴拉的,回頭我去招呼一聲,就許留下來用,不送回

去啦。”邊說,已回身邁腿,待要步人,卻又回過身來,打量著君無忌道:“咦,你

是……”“我是才調過來,服侍皇上的,万歲爺這會子又在哪里歇著?”

    年輕宮女一笑,“啊”了一聲,向著側面努了一下嘴:“努,還能在哪里?”又上下瞅

了他兩眼,才抱著盒子進去了。

    說話時,即見四名大內武士一路執戈而來。君無忌若是退回,便一定會遭到他們詢問,

這回好不容易混了進來,豈非前功盡棄?情急智生,不退反迎,大大方方向著四名武士面前

走來,站住道:“万歲有旨,夜巡衛士今夜暫退殿外,不得擅入。”

    四武士聆听之下,自各躬身道:“遵旨!”彼此對看了一眼,隨即轉身步出。

    君無忌把握住此一霎,不敢遲疑,一連三四個起伏縱落,已扑向對面閣門,潛身進入。

    陡地面前閃出一人道:“站住!”來人身著黑絲長衣,腰上扎著根杏黃絲絛,正是侍護

皇上駕前最得力的二十七名“神鷹衛士”之一,一聲喝叱之后,這人已快步向君無忌走來,

一面說道:“誰叫你來的,有什么事?”

    君無忌圖窮匕現,情知這一霎是非出手不可了,偷眼一瞧,眼前幸無外人,乃將無限真

力,陡地自丹田提起,瞬息間運之兩掌,一面卻佯裝著向對方抱拳施禮道:“東宮太子有急

事要面謁皇爺!”

    黑衣武士怔了一下說:“太子?這么晚了?”

    君無忌早已窺清了一切,其時功力內蘊,務期一經出手,即能將對方制伏掌下。當下從

容說道:“太子現在承乾閣候旨,說是有緊急事不能耽擱。”

    這么一說,眼前黑衣衛士也拿不准主意了。原來皇上駕寢,照例任何人不能惊動,只是

來人既是東宮太子所派,礙在他們父子間的關系,哪個又能攔阻?黑衣衛士略一遲疑,說了

聲:“候著!”正待轉過身子。

    君無忌上前一步:“太子有東西要呈給皇上!”一面說,雙手前捧,直向對方眼前遞

到,黑衣衛土怎么也想不到其中有詐,待將仔細觀看,其勢已是不及。

    君無忌其時內力早聚,黑衣衛土再一趨附,更是正中下怀,猛可里,君無忌的兩只手,

倏地向兩下分了開來。隨著君無忌分開的雙手,電光石火般的快捷,黑衣衛士簡直不容作出

反應,已被這雙手拍中頸項兩胛,登時“吭”了一聲,面條儿般地軟癱下來。

    按說朱棣身邊二十七名神鷹衛士,皆為錦衣衛中一時之選,功力皆有可觀,斷斷不至于

如此不濟,無如事出倉卒,防不胜防,對于這名神鷹武士來說,万万不會想到,眼前一個青

衣太監,竟然會對自己猝然出手,而且功力又是如此之高?容得黑衣衛士乍惊不妙,己是無

能為力。

    君無忌智力兼施,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舉手之間制伏了這名衛士,由于出手部位,事

先早經認定,簡直沒有任何困難,當下彎身把這名衛士倒地的身子匆匆提起,掩向假山石

后。思忖著這衛士經此一擊,少說也得昏上兩三個時辰,才能醒轉,大可無虞。

    時不我予,眼下遲疑不得。君無忌把心一橫,一連兩個快閃,已潛入眼前一間敞軒之

內,在鋪有龍鳳錦飾花紋的鮮麗地毯上,排列有玉几翠屏,另有龍鳳雙座,室內擺設,琳琅

滿目,中西雜陳,正中的一幅裸体女子圖畫,畫中美人,竟是碧眼華發的外族少女,相信應

与歷次下西洋溝通文化交流各藩屬征奇進貢有關。

    這便是皇上今夜駕寢逗留之處了。眼前華軒其實是朱棣賞心坐息之所,鮮艷的地毯上,

陳設著一組樂器,舉凡笙管蕭笛、金鐘、玉磬,無不具備,以供其興來時的征色選舞。卻在

其右側面大幅軟玉流蘇垂下的月亮洞門里,才是他色欲銷魂的“龍榻”所在。

    此刻,偌大華軒,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影。淡淡白煙,裊裊發自玉質“噴香獸”仰起的

獸吻,便是那种淡淡的异香,引人情欲,終至兩情攢e,一發而不可收拾。

    君無忌把這一切打量在眼睛里,已是心里有數,正自盤算如何藏身,耳邊上卻听見了一

行腳步聲,正向這里走來,心里一急,慌不迭閃身一側,掩身于大幅翡翠畫屏之后。

    身子方自掩好,櫑琮聲里,入口處珠帘高卷,皇帝高大的人影,已自走了進來。

    像是才洗過澡,朱棣穿著一襲肥大的鏤花絲質單衣,手腳皆是赤裸,陪同侍浴的竟是四

名年輕宮女,在一名白衣太監打起的珠帘里,分別走了進來。

    “哎呀,今天好熱!”嘴里說著,朱棣竟自在一張錦繡鋪陳的臥椅上倒了下來,四名宮

女左右各二的蹲下身子,輕起玉腕,在他身上拿捏起來。

    白衣太監徑自過去,敞開了兩面軒窗,室內立時傳過來習習涼風。

    朱棣舒服地吁了口气,向著白衣太監道:“朕的藥呢?”

    “啟稟万歲,已煎好了,姜太醫正在鑒嘗,隨時可以呈上。”

    “好,你們都下去吧!朕要小睡一會儿。”

    一听皇帝要小睡片刻,四名宮女忙即請安站起,立時告退。

    朱棣頗似有些倦意地看了她們一眼,含糊地道:“兩位公主暫時候傳,膚醒了再傳她

們,你們都下去吧!”

    各人應了一聲,待將退出的一霎,卻忘不了再一次回頭叩安,才自退了下去,雖說返了

下去,卻也不敢遠离,就在這附近的“听宣閣”內等候著隨時玉磬鳴響的召喚,那是一點差

錯也出不得的。

    原來皇帝雖說正當壯年,其實已是強弩之未,多年來統兵作戰.事必躬親,己是精力盡

耗,卻又性喜漁色,几至夜夜春宵。如此晝奔夜伐,即使鐵肌鋼骨,也吃受不住,是以多年

前,己听受“太醫”姜必治進功,每日早晚飲用一种特別調制的十全大補藥劑,名喚“金龍

上液”。据說藥效十分靈驗。飲用之后,精力抖擻,十分受用。浴后小睡,飲藥而后縱情色

欲,可以歷久不疲。

    這類生活方式,除了征戰在外,已是他每日慣行,他的無盡歲月,匣是這般打發了的。

俄頃間兩鬢飛星,而視茫茫,眼看著老去不遠,猶自眷此不疲。其實古往今來的皇帝,都是

如此這般,几無例外,他們一般的壽命,遠較常人為短,多是盛年而終,想想應是其來有自

了。

    小風徐徐,揭動著長可曳地的大幅紗幔,室內光華适度,皇帝他已經睡著了。雖說貴為

“天子”,到底他還是個“人”,甚至于較諸一般常人,更為欠缺修養,是個標准自大的狂

夫。這一霎,這個自大狂夫,操權万里,統治著億万生民,生死予奪絕對大僅的獨夫,竟自

睡著了,像是一般草野村夫那樣的發出了鼾聲,聲震四座,煞是惊人。

    像是一幢鬼影般的輕靈,君無忌已自翠屏后閃身而出。這一霎,他大可從容進退,不愁

為人發覺。眼前這所華麗的宮室之內,除了他們“父子”之外.決計不會有第二個外人。

    佇立在皇帝的睡椅當前,君無忌靜靜地向父親注視著,內心感触,真個難以言宣。

    他所以這么個厭其煩的一再向他注視,那是因為确知眼前這個人,正是他生身之父,二

十余年的生离,一朝來到了父親身邊.目睹著父親的健在.容或是值得欣慰之事.他卻并沒

有絲毫快慰的感覺。只是激動与悲怀。

    眼前父親的健在。使他想到了至今生死不明的母親。以及母子昔年所身受的种仲迫

害……幼年時的艱苦求生,其慘如“血”,歷歷由眼前慘白的記憶深處滋生出現。

    如是,當對面前的父親怀恨才是。卻又并非如此,罪惡的根源乃是發之宮廷的積穢.其

來有因,那是自有帝制以來,便已形成的罪惡陰影。權力欲的擴展之下,人很少能保持著原

有的理性和良知的。

    對于面前的父親,他只是痛心。卻少有怀恨的感覺。

    皇帝睡著了,鼾聲如雷。這個可能是當今人世統率著最多人民、權力最大的皇帝,即使

是睡眠之中,也頗有雄姿。紫金的臉頰,紅通通的,充滿了血色,花白胡須,刺 似的繞口

滋生,那么大動作地呼吸著,每吐一口气,都有如“長鯨噴水”般的勁道,一出一吸,距离

遙遠,給人的感覺直似沉入深淵,己然窒息,突地又自复出那般模樣,鼾聲之下,直似整個

的宮室,都為之震動,真個其勢惊人。

    皇帝的龍座之上,照例都垂有圓球狀的“軒轅寶鏡”,据說功能辟邪,妖魔不侵。只看

眼前這位的這個睡相、架式,什么樣的妖魔鬼怪敢与接近,空中寶鏡分明是多余的了。

    君無忌原可在現身之初,即以內功真气逼之体外,使之熟睡的皇帝,立刻惊醒,他卻計

不出此,只是侍立在朱棣身邊,一再地向他仔細注視觀察著。

    也許是与皇帝距离太近了,或是彼此間的体气感染……總之,正在熟睡中的皇帝,倏地

止住震耳的鼾聲,像是有所警覺,忽然”哼”了一聲,聳然作狀,竟欲坐起,卻又倒下來,

向側面轉過了身子。仰倒之間,戴在他頭上的一頂鏤金發网便帽滑落下來,現出了他更形蒼

白的一頭亂發。

    君無忌怔了一怔,彎下身子拾起了那頂便帽,遲疑了一下,又為他悄悄戴上去。

    就在他手指方自接触皇帝發梢的一霎,猛然間寢閣里像是起了一陣風,一條人影极其輕

飄地閃了進來。气氛的感染,非言語所能形容其實。

    君無忌本能地立時有所体會。惊惶地抬起了頭,恰与進來的這個人目光接触。彼此皆似

吃了一惊,俱都怔住了。比較起來。來人所顯示的惊异、駭絕,猶在君無忌之上.總之,四

只眼睛對視之下,由于這一霎的意外惊恐,俱都怔住了。

    其時.君無忌手上帽子甚至于仍然還貼在皇帝發上.或許便是因為如此,才使得這人大

感惊惶恐懼。

    一身藍色絲質長衣,高腰白襪,腰上扎著同色一根短絛,來人是個中年,膚色白皙的瘦

子。特征是高腳長頸,頂發稀落,四目對看之下,君無忌立刻便自想到了,來人正是皇上跟

前傳說中的那個异人“高先生”,方才在“承乾閣”已經暗中觀察過他的形象,是以眼前一

看即知。

    對于“高先生”來說,那种無与倫比的惊恐,應是可以理解,他是負責皇帝安全最為得

力,也是惟一可以在必要時候,隨時接近的人,万万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在自己眼皮底

下,侵入到了皇帝的寢宮,來到了主子睡榻之邊,尤其是眼前的一霎,老天!他真嚇得要昏

了過去。

    這一霎,其實包羅万險。高先生既不敢出聲喝止,那么一來,惊醒了熟睡中的皇帝,使

之目睹眼前而惊嚇已是其罪不小。若因此促使對方猝然對皇上施出殺手,后果更是不堪設

想。關鍵在于,即使像高先生這般身手的奇人异士,也無能阻止眼前君無忌意圖對皇上的出

手,因為他們之間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君無忌的手,分明已挨在了皇帝的頭上,這樣情況之

下,高先生簡直不能作出任何反應,泥人儿也似地塑立當場。他的一雙眼睛,由于過度的惊

嚇,睜得极大,卻已不再凌厲,目光里甚至于顯現著一种悲哀,又似有所乞怜,企冀著君無

忌的手下留情。

    君無忌固然吃惊不小.只是一惊之后。立刻回复了原有的鎮定。隨即上就明白對方用心

良苦。他隨即緩緩站正了身子,松開了那只為皇上戴帽子的手。

    高先生目光里的惊嚇表情,略以為之梢緩,只是依然不便出聲,或是移動。隨著高先生

嚅動的兩片嘴皮,一絲語音響自君無忌耳邊:“好大膽子!還不給我立刻退了下去?”

    “高先生”果然功力精湛,居然也能施展“傳音入秘”。這兩句話,一經他用功施展,

便自形同蚊蚋般在君無忌耳畔響起。或許在高先生眼里,對方只不過是個新來而不知舉止輕

重的太監,一句話就能把他給嚇回去。當然,一出寢閣之后,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偏偏他想

左了,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監”,卻是根本就沒有离開的意思,觀諸在他眼神里的

那种倔強。竟似有恃無恐。緊接著這個“太監”居然也以“傳音入秘”同樣的神秘聲音回敬

過來:“你大概就是高先生吧?久仰,久仰。”

    高先生倏然一惊:“你是誰?”

    “這個……不勞動問!”君無忌目光里陡然射出精芒,顯示了他內蘊的卓然功力。

    “你……你想干什么?”高先生眼睛里再一次顯示出近乎于“恐懼”的表情.那是因為

在他确知對方身怀惊人功力之后,情不自禁地又自為皇上安危,本能興出了憂慮。

    “我只是私下里想跟皇上說几句話,不干你的事。你快退下去!”

    “你是瘋了……”高先生眼睛簡直像是要噴出火來。

    君無忌吏不示弱,往前跨進一步,運施內功向外逼出,一霎間大股風力.猝然向高先生

面前逼近。室內珠帘,櫑琮起舞,頗有飛砂走石之勢。

    高先生展動身軀,猝然飄開一邊。他确是吃了一惊,形勢的發展,促使他警覺到,不能

再保持鎮定,非得向對方出手了。借助于挪身之便,高先生猝然間身形一個旋回,直向著君

無忌側面切身過來。

    皇帝就在一邊睡著,兀自鼾聲大作。所謂的“咫尺天威”,高先生內心的惊恐惊嚇,誠

然是可以想知。這意思也就是說,高先生務必要在不惊動皇帝熟睡的情況之下,把眼前一番

惊險消弭于無形之間,是以他的出手,也就充滿了狠厲的殺招。

    隨著他落下的身子,左手揮處,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弧度圈子,直向著君無忌胸側劈落

直下。高先生內功惊人,已達到了一定水平。這一式“凌空划羽”,其實已用其极,手勢未

到。先有一股尖銳勁風,配合著他落下的掌勢,有如一把利刃破空直落,傳說為他掌勢劈

中,便是指尖沾著一些,也當皮開肉綻,吃受不起。

    君無忌自然知道厲害,卻是“勇者不懼”,事實上他早已蓄勁待發,目睹著高先生的來

掌,不避反迎,掌式吞吐之間,已与他迎了個正著。雖是側面接触,力道卻也大有可觀。殿

閣內像是猝然著了重物那般地震動了一下,兩個人乍合又分,陡地向兩下里分了開來。

    君無忌先已盤算好了,身子一經下落,立刻騰身而起,緊緊擦著寢閣的“金龍藻井”

(作者注:宮殿內天花板中央向上凹人成井形,飾以木雕裝飾,名叫“藻井”)飄了過去。

    室內雖說地方夠大,到底不比外面空曠,兩個人這么一展開身子,頓時形成了狂大气

勢,紗幔飛揚,紙屑紛飛,沉睡中的朱棣再也不得安宁,猛地似有所警,止住了鼾聲。

    對于高先生來說,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多年以來他侍奉皇上,早已熟悉了皇上的一切

習性,即使對于朱棣的沉重鼾聲,也耳熟能詳。這時的忽然中止,代之隨后的一聲長吟,正

是說明了他即將醒轉的明顯象征。

    高先生聆听之下,大吃一惊,其實君無忌已如影附形的來到了身邊,隨著他迸身的勢

子,排山運掌,一雙手掌直向著高先生當胸推來。

    殿閣內再一次發出了震動,強大的力道,有如是一面迎擊而來的鋼板,高先生若非全力

施展,尚難在如此巨大力道之下,得能幸免,若是全力施展,寢閣內怕不為之天翻地覆,圣

駕安危,可就万万難以顧及。

    時机一瞬,簡直不容許他稍緩須臾,急切間,力貫雙臂,正思以一式“拿”字訣,試鎖

對方腕脈間的一雙穴道。無如君無忌手勢更巧,看看一雙手掌已臨向對方身邊,倏地海燕分

波向兩下分開來,反向高先生腰間儿擠了過去。

    高先生這才猝然警覺到對方的确不是好相与,身子倏地向后一坐,驀地旋身而起,呼─

─寢閣內回蕩起大股疾風。饒是如此,高先生由于顧忌多方,已勢難保持住從容体態,身子

晃了一晃,通通通,一連向后退了几步,才自站穩。

    寢閣內的四盞宮燈,吃不住雙方如此勁道,秋千也似地回蕩直起,像是空中流星,形成

一片燦然流光,其勢非同小可。

    君無忌、高先生己自作好了再度交手的准備,卻在這一霎,睡椅上的皇帝朱棣,忽地欠

身坐起,由夢中醒轉:“大膽!”一聲喝叱之下,朱棣自己先已為眼前气勢鎮住,簡直莫名

其妙,不知是怎么回事。

    君無忌、高先生眼看著二度交接,由于朱棣的一聲喝叱,情不自禁地雙雙分開,各自退

后,轉向朱棣看去。

    睡椅上的朱棣,顯然吃惊不小,圓睜著雙眼,頻頻向二人打量不已。

    高先生在對方目光注視之下,早已當受不住,趨前一步,直直地跪了下來,“卑職罪該

万死,皇爺万安。”雙手去冠,一連磕了三個頭,跪伏地上不敢作聲。

    皇帝的一雙眼睛,緩緩轉向一旁的君無忌,后者略微猶豫了一下,竟自屈一足,也跪了

下來。

    “你……是誰?誰叫你來的?”

    “我姓君,君無忌!”

    聆听至此,跪伏地上的高先生,不啻暗吃一惊,禁不住偷眼向君無忌瞧了一眼,据他所

知,從來還沒有一個人,膽敢用這种語气向皇帝說話,而且君無忌的單膝下跪,更是于尊敬

之中顯示著他的倔強,在參見皇帝的廷儀來說,簡直荒唐失儀,那是“大不敬”的。即使是

當朝一品大臣,在面謁皇上時,也不敢向皇帝直眼視看,除非是皇帝的口諭特許,連頭也不

能抬起。

    眼前的君無忌顯然對這一切都忽略而不加重視,若非是已經确定彼此之間的“父子”關

系,他的那一條腿也不會輕易屈膝跪下。

    雙方目光互視之下,朱棣顯然為對方的磅 气勢,以及炯炯目光吃了一惊,“君……

無……忌?”忽然皇帝由睡椅上站了起來,大惑不解地向他看著:“你不是這里的太監?你

是……”

    “當然不是。”說時君無忌已自脫下了身上太監長衣,丟下了帽子,現出了原有衣著,

甚至于背后的一口長劍,也昭然在眼。

    朱棣“噢”了一聲,吃惊地后退一步。

    這一霎,伏在地上的高先生已万難保持鎮定,怒叱一聲:“狂徒!大膽!”倏地躍身站

起,待將向君無忌扑身過去,卻為皇帝出聲喝住。

    “住手!”

    高先生倏地收住身子,面向朱棣抱拳一躬及地,依然不敢正目直視,“皇上圣明,這個

狂徒,竟敢冒穿太監衣帽,混身內廷禁宮,請示御旨,容卑職將他拿下,千刀万剮,以昭大

戒。”一面說,不住地頻頻后退,顯示出他万難掩捺的惊惊惶恐。

    圓睜虎目的朱棣皇帝,一直都沒有忘記向君無忌繼續觀察,在對方英挺正直的臉上,除

了懾人的義气之外,并不曾令他感到一些威脅及自己生命的恐懼。

    他的天下是“打”出來的,多年來領兵打仗,身先士卒,自有其膽識策略,乍惊之后,

倒不曾為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嚇住,反倒滋生出無比的好奇,對方的出現,實在使他由衷的感

覺出好奇。

    “既不是這里的人,夜入楚宮,難道你想對朕圖謀不利?還是別有居心?”一面說,他

轉過來身子,隨即在金漆蟠龍的寶座上坐了下來,立刻他又感覺到,自己貴為天子,是權高

位极的皇帝了。

    君無忌搖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請陛下息疑,今夜冒死來見,一來請安問好,再就

是向皇上打听一人,尚祈陛下惠允成全。”

    “啊?”朱棣微似一怔,冷笑道:“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問人問到朕頭上來了,說

吧!你要問的人是誰?”

    說時皇帝的兩只手,己分別握向雕刻著一雙金龍座柄的把手。這是有作用的。金龍椅柄

早經專人設計,藏有精巧机關,左邊椅柄龍口內設有鋼簧強弩,能發毒釘一蓬。右邊椅柄龍

頭,拔出來是一口功能切金斷玉的二尺短劍,朱棣本人其實并非想象中的無能,曾從術士袁

琪之處學會了一手障眼迷術,以及護身的三式精巧劍招,兩者配合施展,即使身怀絕技之

人,若上來昧于無知.亦難免不受其害。

    他亦曾以此試探,兩名衛士,都無能幸免于難。先后死在了他毒釘短劍之下。眼前這個

君無忌,雖說功力不凡,終是年輕識淺、如何識得厲害?猝然出手,万無不成之理。心里這

么盤算著,朱棣頓時稍壓惊心,遂自有了主意。

    君無忌這一霎心情卻是錯綜复雜,想到了自幼离失的母親。以及眼前雖已相見,卻不相

識的父親,真個回腸九轉。气勢低沉。

    朱棣頗似奇异地向他注視著,猶自在等候著他的回答。几度目光交接,他越覺眼前少

年,儀表堂堂,气勢軒昂,尤其是光彩灼灼的一雙眸子,神色懾人,連帶他整個的臉上神

情,都似与自己第二個儿子高煦頗有“虎賁中郎”之似。

    他卻沒有再進一步的去想,其實眼前的君無忌更酷似一個人,只是那個人早已不再為他

憶起,差不多已經完全淡忘。

    “你不是有話要問朕么?怎么不說話?”皇帝臉上頗似不解。多少有些疑惑。

    君無忌的情緒,卻己醞釀成熟,眼前應該到了与父親說話的時候了,卻是礙于外人在

場,一雙眼睛灼灼有神地直向一旁高先生逼視過去。

    朱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高起潛,你退出去!”

    “遵旨。”叩安站起的當儿,高先生目光里滿是惶恐,怎么也沒想到皇上會粗心大意到

這個地步。居然意欲單獨与居心叵測的陌生人獨處會談.只是皇帝既然已經這么吩咐,万無

不遵之理。狠狠向君無忌看了一眼,便待退下。

    當然。他心里卻是有數。此番惊駕。自己職責所在,已是罪不可逭,万一自己退出之

后,皇上冉有所失閃,便真正是“落頭”的大罪。心念微轉,卻又忽然明白過來,很可能這

是皇上的一步棋子,故意要自己下去部署一切,以待對方离開時。一舉而將之成擒。

    心里這么想著。高起c不禁舉目向皇上看去,果然皇帝眼神頗似有异,像是有所暗示。

高起潛領會了皇帝的心意。便自不再疑惑,“皇上請放寬心,卑職就在寢閣候旨。這人就是

插了翅膀,也飛不了,卑職叩退!”又跪下去叩了個頭。才自轉身去了。

    寢閣內頓時只剩下父子二人。君無忌仍不放心,身形微閃,來到門邊,撩開垂下的軟玉

流蘇向外看了一眼,長廊靜寂,疊落首高起潛漸去的背影,御苑花香,再不見一個閑人,這

里無异是最重要的深宮禁苑,卻又是最宁靜無人干扰之所,一切的防守,固然以此為中心,

卻又咫尺天涯,像是摒之在外。立身于花葉扶疏的御花園,你會感覺到這一霎距离世俗是如

何遙遠,哪里聞得著一些儿兵爭气息?

    自然,這些感触對于眼前的君無忌來說,那是絲毫沒有意義的。

    御座上的皇帝,顯示著出奇的鎮定,那也只是表面的樣子而已,至于內心是不是一樣的

宁靜就不得而知了。

    “你的功夫不錯。”皇帝不自禁地向他點頭稱許著,“如果你肯留下在朕身邊效力,應

該有一份很不錯的差事,你可愿意?”

    君無忌搖搖頭:“在下無意功名,有辱陛下抬愛,尚請恕罪!”

    朱棣“呵呵”有聲地笑了,閃爍的眼睛,再一次在對方身上轉著,兩手把握著椅柄更緊。

    擅于觀人的君無忌,立時心里一動。每個人都有一張笑臉,只是那張臉如果是“笑里藏

刀”的話,你卻要切切提防注意了。目睹著朱棣的笑臉,卻也不曾疏忽了對方眼神里的凌厲

殺机,正是那凌厲的殺机,猝然間使得君無忌大生戒心,緊接著也就看出了破綻。

    “君無忌,你不是說要向朕打听一個人么?這個人究竟是誰?”說時皇帝湛湛的目神,

瞬也不瞬的直向他“盯”視著,只等著對方再走近几步,即可向他發出手邊暗器。

    “在下這里有一張人像刺繡,恭請陛下過目一閱,便知在下所要打听的這個人是誰了?”

    朱棣不明所以地怔了一怔,頻頻點頭笑著:“好,好,你就呈上來吧!”一面說時,朱

棣的左手几乎已將按動掣鈕,只盼著對方能上前几步。

    他的這個愿望,隨即為之實現。君無忌果然踏步向前,眼看著已臨近眼前,朱棣的手指

就在這一霎,即將按動机關,驀地,他覺出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忽然由對方前進的身子傳了過

來。這股力量。隨著對方前進的腳步,恰似一個無形的力罩,猝然間將自己罩定,由不住使

得他机伶伶為之打了個寒顫。正是這种奇妙卻足以使他震撼的感触,使得他即將扳動椅柄机

鈕的手指,為之忽然停住。

    這种惊惶其實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有數,緊接著所接触到的來人目光,更似有無比的嚇阻

作用。

    “陛下稍安勿躁,在下此來,一片赤子之心,絕無惡意,只請陛下垂閱一下這張刺繡當

知一切了。”

    話聲方頓,隨著他探出的右手,“波”的一聲輕響,一片陰影,發自其手,輕輕飄飄,

循著皇帝座處,飄落下來,卻是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膝上。

    一霎間的殺机之后,代之而起的是無比的好奇。朱棣微惊之下,競自暫時忘了向對方的

出手,略作遲疑,隨即把膝上那一面緞質刺繡拿了起來。

    那是一幅石榴紅色的湘緞刺繡,約莫二尺見方,朱棣緩緩拿起,迎以座前明燈,畫上人

物立時清晰在目。

    石榴紅緞子面早已褪了顏色,只是那精針刺繡的美麗少婦形樣,卻不曾隨著逝去的年月

而少見退色,模樣儿依然清新,特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睛里,其震撼、惊悸,應是可以

想知。

    畫中少婦.顯然是屬于极品尊隆的朝廷命婦身分,滿頭珠翠的頭飾之外,那一頂“單翅

斜飛”的“巧鳳金冠”正說明了她的出身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本朝宮廷后妃才能享有的穿

戴。

    怎么也沒有想到,對方來人所要打听的人,竟然會是一個女人,一個出身本朝宮廷后妃

行列中的女人。皇帝的臉色微似一惊,他以十分奇怪的眼色,向著君無忌看了一眼,隨即落

目于石榴紅的緞質繡像之上。

    “噢──”一聲悠長的呼嘆之后,皇帝的兩只手像是微微顫動了一下,緊緊地蹙了一下

斑白的長眉,他隨即把這幀刺像放遠了。就這么一忽儿遠,一忽儿近,看了又看,認了又

認,終至于不能判定,“這是……是……”

    “是一個与陛下相識的女人!”

    “噢?”皇帝由龍座站起了身子,兩只手拿著這幀繡像,再一次的仔細端詳,畫中少婦

娟秀的臉,一霎間變幻出無數不同的表情,這無數的不同表情,敢情俱都似曾相識,曾是他

所熟悉的。

    “啊,她是……”几乎已是呼之欲出,卻又沉湎于混亂的思潮之中。

    敢情是過去的面孔太多了,多到數也數不清,一時間要在如此眾多的面容里單獨挑出一

個人來,叫出她的名字,對他來說,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這個女人卻容或是例外的。

    “二十几年以前,陛下其時尚在燕王任上。”君無忌的一聲旁白,使得朱棣全身為之一

震。

    再回過頭來垂視于手上刺像,畫中少婦的美麗嬌容,頓時更見清晰。

    “啊,朕知道了,知道了……”一連兩次說“知道了”,卻仍然還不能呼叫出那個名字。

    “陛下原來竟是無情之人!”君無忌忍不住冷笑一聲,對于面前貴為“天子”,更是自

己生身之父的皇帝,竟然出言譏諷:“這婦人的俗姓是姜……”

    “姜”字出口,皇帝全身就像是忽然触了電般地一陣顫抖,卻似有一种喜悅之情,閃過

他的臉上,“姜貴妃!”朱棣的眼睛一霎間睜得极大:“是姜貴妃……朕的姜妃……”

    “陛下終于想起來了……”說了這句,兩行淚水終于忍不住,自君無忌眸子里滾落下來。

    朱棣吃了一惊,看看面前的無忌,又看看手上的繡像,“姜貴妃”一經呼出認定,便自

再也不會消失,昔日种种,一古腦的俱都涌現眼前。

    “姜妃……姜妃……飛花……飛花……”

    “姜飛花”便是這美麗婦人的真名實姓了,顯然這“飛花”名字,連君無忌也是第一次

听到,可怜他,對于自己親生的母親,所知道的竟是那么的少,以至于皇帝猝然呼出之時,

他的反應是那么的惊愕与陌生。

    “飛花……誰是飛花?”

    朱棣怔了一怔,顯然對于對方有此一問感到詫异:“飛花就是姜貴妃的名字,你還不知

道?”接著他用十分好奇的眼光,向青年人注視著。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現在我知道了。”然后他輕輕地念著“姜飛花”這個名字,覺得

這個名字美极了,是他有生以來所听見過最美的一個名字,一時間臉上呈現出無比向往与依

念,對于久別迷戀的母親,又加深了一番憧憬。

    “這張繡像你是從哪里來的?”似乎這一霎,皇帝才触及了心里的好奇。

    “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君無忌訥訥說道:“我保留它有二十几年了!”

    “你又是誰?”皇帝的眼睛忽然睜大了:“為什么要留著這繡像?還有……”

    君無忌冷冷地插日說:“請陛下先鎮定一下,是我向陛下發問,而不是陛下問我!”

    朱棣碰了個軟釘子,倒也不以為异。他腦子里這一霎充滿了太多懸疑,呆了一呆,緩緩

點了一下頭說:“還有什么你要問的?”

    “我要問的是,姜貴妃如今的下落,陛下你可知道?”

    “你……”朱棣呆了一呆,微微一笑:“這就是你所要知道的?她已經死了,二十年前

已經死了!”

    “那只是宮里的傳說!”君無忌冷冷地說:“真的她,并沒有死,一定還活著!”

    “胡說!”皇帝用著不可思議而充滿了怒气的眼睛看著對方:“你亂說些什么?……二

十年前‘春暖閣’著了一把火,姜貴妃是被火燒死的……咦!你到底是誰?忽然跑進朕的寢

宮問這些干什么?”

    君無忌所听見的,竟是与外面的傳說一般無二,如果他真是相信這個傳說,他也就不會

來了,他所相信的是另外一個傳說,那個傳說,充滿了离奇色彩,說是母親姜貴妃根本就沒

有死,“春暖閣”的一把無情之火,其實所燒死的,只是無關的宮女而已。

    忽然他吃了一惊,發覺到自己所提出的這個問題,其實再愚蠢也不過,所能証明的無非

是傳說的“屬實”而已,他反倒有一种輕松的寬慰感覺,既然這個傳說“存在”屬實,那么

另外的一個傳說也應該是實在的了。

    “在下還有個問題,要請教陛下。”微微一頓,他才又繼續問道:“如果我所知不差,

姜貴妃還為陛下生了一個儿子。”

    皇帝怔了一怔,倏地皺起了眉毛,“不錯,是有這么回事。”

    “他的名字是……”

    “朱高x。”朱棣搖了一下頭,無可奈何的樣子,笑了笑:“也死了,那個孩子和他母

親一樣的命薄……他是病死的!”

    君無忌一霎間像是跌進到奇寒徹骨的冰窖里,良久,他才似緩緩复蘇過來,“謝謝陛下

賜告!”苦笑著他點了一下頭:“在下總算知道了一切。”

    像是傳說一樣,自己早在二十几年以前,就已經“病死”,一切皆是出自母親細心的安

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自己能有今日活命,全在母親的先見之明。

    她老人家既能為“儿子”預作安排,當然同樣的也能為自己預留退路,故布疑陣,這一

點應是毫無疑問可以認定的了。那么,她老人家便是与自己一般,應該是還在人世的了。

    君無忌忽然触念及此,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激動,這种激動卻是屬于興奮的一面,為著母

親的生存,而遙遙祝福,寄上心香一瓣。不自覺里,兩只眼睛已充滿了淚水,几乎滾落出來。

    朱棣對于這個冒失的青年,越覺好奇。“哼”了一聲,注視著他道:“你到底是誰?為

什么要問這些事情?”

    君無忌苦笑著搖了一下頭:“陛下不必多問,這幀繡像尚請發還。”

    手勢略探,已自皇帝手里,把母親繡像取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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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這一霎,無疑是最佳下手時机。

    朱棣的一只右手原本就按持在龍椅把柄上。由于君無忌上來的威勢,使他自揣無能,乃

自暫時打消了向對方出手念頭,這一霎卻由于君無忌的疏忽接近,乃致使他惡念再生。

    君無忌果然慮不及此,疏忽了。疏忽的概念乃在于直覺上認定對方是生身之父,本能的

便疏于防守,卻沒有進一步去仔細的分析這“親情”的認定,其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

愿”,朱棣壓根儿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無論如何這一霎間,事情卻發生了。隱藏于朱棣龍座把手里的一口短劍,极其鋒利,前

文亦曾述及,皇帝為圖防身,曾從術士袁琪處,學會了几手頗是詭异奇特的殺手毒招。這一

霎不容思索地便自用在了自己親生儿子的身上。雙方身子已近到不能再近,君無忌索畫心

切,俯仰間更不禁暴露了整個胸腹要害。朱棣卻是有心人,焉會放過了眼前的最佳時机?就

在君無忌俯身取圖,仰身方起的一霎,皇帝的辣手毒招已自發動。

    确乎是微妙毒辣的一式殺招!隨著朱棣向右微微轉過,意在掩飾的身勢,一口精光刺目

的短劍已自他腕底翻起,軟幘乍揚,斬金截鐵的一口利刃,已自向君無忌右肋間刺了過去。

    這一劍盡管毒辣狠厲,卻也并非全無破綻,若在素日尋常情況之下,那是絕無可能在君

無忌身上得逞。只是眼前情況特別,猝然施諸之下,君無忌簡直無能防范。像是极其詫异的

一种震惊,猝然現諸于君無忌的臉上。

    “你……”

    隨著他騰起的身子,鷹也似的快捷,凌空直翻而起。饒是如此,朱棣的這一式辣手毒

招,仍然未曾落空,“噗哧”一劍直穿右肋,隨著君無忌翻起的身子,左手已自朱棣手中,

奪下了那口短劍。“當啷”一聲,飛出丈外,卻有一股鮮血,自他肋間直噴出來。緊接著他

踉蹌的身子,己落了下來。

    朱棣這一劍,雖說僥幸得手,目睹著對方青年這般神勇,早已嚇了個魂飛魄散,先者,

由于君無忌奪劍的力道過于勇猛,几乎把他由龍座上直拖了起來。一口劍畢竟把持不往,被

奪出了手,人也跟蹌跌出。對于朱棣來說,這可是他生平從來連夢也不曾夢過的奇凶大險。

一時“龍顏”大變。大呼一聲:“高起潛!”

    話聲方出,面前人影倏現,君無忌神兵天降般己現身當前。隨著他遞出的右手,奇光電

閃。一口長劍已比在了他的臉上。

    皇帝的感覺不啻己身遭毒手;“啊呀”的一聲惊叫,待將倒下的一霎,才自發覺到空中

長劍并未落下,奇光耀眼的就在眼前.對方長劍劍尖,簡直已触到了自己鼻尖,冷森森的一

股劍气,更似流電般傳自對方劍鋒,瞬間已遍布全身。

    “你……敢!”這似乎便是身為皇帝、億民敬拜如神、被尊稱為“万歲”、“天子”的

人的最后余勇了。說了這句話,隨即閉口不言,起自內心的恐懼、惊悚,剎那間已充斥全

身,使得神武蓋世、自視极高的這位當今皇上,也由不住心生寒意,為之面色猝變,卻把一

雙惊惶的眸子,直直向著眼前的君無忌逼視過去。

    君無忌臉色芒白,朱棣這一劍無异給了他极大的創傷,几至舉步維艱,他卻倔強的屹立

如故,原可立斃皇上于劍下,他卻是万万不能。

    瞬息間,鮮紅的血已遍布全身,几至濕透了他整個半邊衣裳。

    “你……陛下你好狠的心!”一面說時,左手駢指如飛,自行點了全身几處穴道。暫時

止住了怒涌的鮮血,只是卻無能止住內里的流血,他只得一次次強提真气,不使擴散,如此

尚能逞一時之勇而站立不倒。

    朱棣顯然被眼前這番景象嚇住了。使他不了解的是,對方這個年輕人,竟然沒有向自己

出手,明明他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揮劍下落,他卻偏偏對自己手下留情,這又為了什么?

    這一霎,其實瞬息万變,早在朱棣臨危墜地前的一聲呼喚里,身負皇帝近身安危的“四

品”侍衛高起潛,已聞聲而至。這一次高起潛卻是有備而來,來的更不止他一個人。軟玉流

蘇刷的甩起,四條疾勁身影。一陣風也似地閃了進來。除了高起潛之外.另外三個人皆是錦

衣衛中頂尖儿的矯健之流。

    先時,高起潛召集他們,連同另外二十四名大內高手,已在寢宮外部署了极為嚴謹的陣

勢,只待君無忌束手被擒,這時皇帝的出聲一喚,乃自不得不改了初衷。以高起潛為首的四

名皇帝近身衛士,臨時改向寢閣扑來。

    四人身子方一扑進。乍然看見皇帝受制于對方劍下。俱不禁大吃一惊,登時嚇得動彈不

得。

    高起潛怒叱一聲,手指問君無忌道:“大膽狂徒,你……敢對圣上無禮么?還不丟下手

上的劍.跪地請饒,真正活得不耐煩了!”話雖如此,這個高起潛卻是臉都嚇白了,連同另

外三人。四個人在目睹著皇上受制的一霎,确是手足失措,一時沒了主張。

    君無忌冷峻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轉了一轉,又自回到當前皇帝身上,“我原有几句忠

言,要向陛下進諫,此刻卻是……不能了……”

    說時劍勢略收,向后退了一步,朱棣乃得趁勢站起,只覺得眼前奇光刺目,仍自未能脫

得對方劍勢威脅之下。

    忽然,他發覺到君無忌已為鮮血所染紅了衣裳,不禁膽勢一壯,嘿嘿冷笑道:“你已為

朕寶刃所傷,還敢恃強好胜?不如拋下了手上的寶劍,跪地受綁,朕念在你是一條漢子,沒

有傷害朕的份上,非但可以饒你一死,還可以傳太醫為你治好眼前刀傷,以后更可賞你一份

功名,在朕身邊當差,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君無忌緊緊咬著牙。心里甚是激動,原有一番道理,當面向朱棣訴說,卻礙于身上傷勢

過重,一旦真力渙散,怕是死路一條。當時聆听之下,慘笑道:“想要我為你效力,那是夢

想……陛下若是一意自大,動輒興兵,親小人、遠賢臣,怕是天怒人怨,你這大明江山也難

以保全……”說時,臉上神色猝變,由不住身子晃了一晃。

    高起潛等四衛士若以為有机可乘,卻又錯了,事實上他的一只手掌,卻在這時,搭在了

皇帝肩上。

    “我要走了,有勞陛下就送我一程吧!”

    雖是重傷之中,卻也余勇可嘉,朱棣皇帝只覺得對方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掌,直似一

把透骨鋼鉤,整個肩骨都在對方掌握之中,性命攸關的一霎,他卻也只有軟化了,“你們閃

開,退下去……關照下去,讓他走。”

    這几句話是向高起潛說的,后者聆听之下,心雖万分不甘,卻也只有遵命之一途,“卑

職等遵旨!”高起潛揮了一下手,四個人一起躬身告退。

    朱棣回過臉看向君無忌道:“你可以放心去了!”

    君無忌搖搖頭說:“不!還是勞駕陛下送我一程的好!”

    朱棣倏地睜大了眼睛,卻似將一口心頭之火又壓了下去,點點頭道:“好吧!”

    君無忌哼了一聲,卻把搭在父親肩上的那只手掌,移向當前紫檀木雕有龍紋的一張書桌

上。

    “陛下乃一國之君,言行當為民表率,當學堯舜之賢良美德,不為紂桀之暴虐無為,昔

日唐太宗所以治國,自謂身邊有三面寶鏡,皆一時賢良之臣,陛下身邊卻無一人,諸良臣非

死盡皆下猝,如此下去,國將不治矣……”微微一頓,頗似感傷地嘆息一聲,看了身邊的皇

帝一眼:“再者陛下春秋漸高,豈不知色欲伐身?長此以往,何以自保?尚望深以為

戒……”

    朱棣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有此一說,一時瞠目結舌,不知何以置答。

    君無忌輕嘆一聲,眼睛里滿怀悲忿,冷冷說道:“今夜一別,后會無期,尚祈陛下深思

在下所言,苟有一得,亦不妄小子今夜冒死進宮。”說到這里,那只持按在紫檀木桌面上的

手掌抖動了一下,隨自緩緩抬起。

    包括皇帝在內,現場各人的眼睛,俱都情不自禁的向著桌面上移視過去。桌面上敢情留

下了一個清晰的掌印,足足有半寸深淺,這番情景,一經傳入各人目光,俱不禁為之大吃了

一惊。

    以高起潛這等深精武術內功的“行家”來說,眼前情景,亦足以令他惊悚,自揣無能。

須知紫檀木堅逾精鐵,休說在上面留下什么掌印,即使刻划些微痕跡,亦是万難。君無忌竟

能以肉掌貫注真力,使之落下半寸許深淺的掌印,這其間如無精深的“內气”,混合以“大

力金剛掌”的精湛功夫。簡直不卒為功。“行家伸手、剃刀過首”,高起潛目睹之下,一時

噤若寒蟬。

    朱棣的惊駭也就更是可以想知了。“啊……”不由自主的,朱棣發出了一聲惊呼,只是

睜大了眼睛,頻頻在君無忌臉上轉動不已。在他眼睛里,對方這個青年,簡直奇特到不可思

議,腳下不由自主地隨即向外步出。

    君無忌點頭說了聲:“有僭!”隨即跟隨步出,高起潛等四人見皇帝被挾持,竟然親身

護送對方外出,生恐有所失閃,一時俱皆吃惊,職責所在,不敢怠忽,當下也都跟隨其后,

向著寢閣外面步出。

    各人心里有數,眼前這個姓君的青年,別看受傷甚重,步履間已現蹣跚,若是拼命出

手,仍是大有可觀,眼下皇帝在他劫持之下,更是隨時有性命之憂,一時俱都憂心忡忡,亦

步亦趨的跟隨步出。

    原來高起潛先時被迫外出,早已作了必要部署,錦衣衛的衛士,俱已奉命聚結。此番情

景,一經步出寢閣,立時昭然在目。但見御道兩側,雁翅般站定了兩行衛土,各人一口長

刀,附近花樹叢間人影幢幢,更不知伏藏著多少机關。這些人原待在君無忌乍一出現的當

儿,一舉出動,將對方生擒在手,甚至于早經歷練的一個搏殺陣勢,也都部署妥當,卻是万

万沒有料想到,走在最頭里的一人,竟是皇帝本人,一時相顧失色,紛紛放下長刀,跪了下

來。

    皇帝的表情甚是尷尬,向前走了几步即停了下來,好在眼前雖有燈火,畢竟是在夜里,

看不甚清,各人面對皇上的一霎,更不敢犯顏直睽,如此一來便自大大減少了朱棣的窘迫難

堪。

    “叫他們都跪在原地不許動,違令者斬!”這几句話是沖著眼前高起潛說的,后者立時

領旨,上前一步,大聲向眼前各人宣告了皇帝旨意。

    朱棣這才轉向身后的君無忌,微微一笑說:“現在你總可以放心地走了!”

    君無忌目光一轉,只見當前百十名衛士,全數匍匐地面,無一例外,甚至于連頭也不敢

抬起,所謂“君無戲言”,朱棣既然已行口諭降旨。哪一個膽敢不遵?至于寢閣之外的重重

關隘,是否能平安渡過,卻是不得而知。

    對于父親,他私心終有一番敬重,不欲迫其過甚。再者身上傷勢過重,更是一刻耽擱不

得。聆听之下,君無忌微作苦笑的向著朱棣點了一下頭道:“陛下保重,在下告辭!”

    說時雙手抱拳,向著當前的朱棣深深打了一躬,身子陡地直起,卻似穿云之鶴,颼然作

響聲中,已自騰身掠起,落向正面宮牆之上,緊接著再次騰身,倏起倏落,已遁身眼前寢宮

之外。

    寢宮之外,更是凶險重重,早經高起潛部署妥當。君無忌一經飛身下落,耳听得一聲喝

叱道:“射!”燈光突現,無數道孔明燈光,一古腦般地齊向著君無忌身上照射過來,緊接

著一陣子弓弦聲響,無數箭矢,一齊射到。

    這番陣仗若是換在平時,君無忌根本就不把它看在眼里,只是眼前身負重傷之下,應對

起來,可就大不輕松。第一撥亂箭,皆為他揮劍劈落在地,緊接著弓弦響處,第二撥亂箭又

自射到。君無忌再次揮劍,運施劍气直向箭勢中卷了過去,長虹飛卷處,來犯箭矢紛紛折

斷,劈落殿瓦。

    這類劍气,极耗真力,君無忌一經施展,才知道重傷中力有未逮,先時封閉穴道,為真

力沖撞自開,一時怒血四溢,濕糊糊地又自染滿了前衣。君無忌一惊之下,顧不得戀戰,身

上向后一縮,施了個“狸貓戲檐”,在光彩刺目、色如琥珀的琉璃殿瓦上一個打滾,就勢雙

腳力端,“哧”,有如騰蛇射空,足足飛出了兩丈四五,落在了另一片殿瓦之上。

    這番施展,极為快速,君無忌雖在重傷之中,亦是了得。無如這附近早經刻意安排,各

屋脊殿瓦上,皆有埋伏。眼前君無忌身勢方落,猛可里兩條人影,倏地由暗中閃出,各人一

口細窄長刀,二話不說,飛身掄刀就砍,君無忌慌不迭一個急閃,“當”的一聲,來人之一

的一口長刀,砍在了光滑堅硬的琉璃殿瓦之上。這人一惊之下,慌不迭向后收刀,卻已是慢

了一步,已為君無忌快速挺出的長劍,刺中右肋,這人慘叫了一聲,一個筋斗直由高有七丈

的殿瓦上直摔了下去。

    君無忌一劍遞出,卻已是強弩之未,只覺著全身發軟,仿佛虛脫,再也無能施出第二

劍,偏偏另一來人的手上長刀,硬是饒他不過。這人身手端的不弱,隨著他猝然矮下的身

子,掌中長刀“刷”地直向著君無忌連肩帶臂直劈了過去,刀身未至,先有一股侵入毛發的

陰森刀气,頗是不可輕視。

    君無忌原指望苗人俊會及時接應,卻是遲遲不見他的現身,眼看著對方這一刀自己万万

不能躲過,卻又不能睜著眼睛等死,心里一急,左手攀處,已撈起了大塊殿瓦,正待再一次

施展真力,向對方臉上掄去。

    猛可里,耳邊上似有人低叱一聲,緊接著一線銀光,陡地自身后飛出,其速絕快,快到

不容交睫,長刀衛士倏地有所察覺,已是閃避無能。

    銀光耀眼里,顯示著飛來的暗器,只是一口极為纖細小巧的飛刀。由于來人的功力极

高,飛刀又過于細小,猝然出現,防不胜防,一時正中面門。長刀衛士“啊”地痛呼一聲,

隨著飛刀的疾勢,凌空一個倒栽,直由殿宇上翻落下去。

    這一霎緊迫万分,卻是多事之秋,驀地左面殿閣間傳過來一片混亂,似有人于混亂中開

辟了第二戰場。

    君無忌把握著這一霎良机,方自挺身站起,暗影中一條人影,快閃而過,如影附形地已

貼在了自己身后。耳邊也響起了來人清脆的口音道:“別逞能了,讓我背著吧!”話聲出

口,更不問對方是否同意,身子一轉已繞到了君無忌前面,迎著君無忌微傾的身子,向上一

托,已把他背在了背上。

    此刻的君無忌連話也懶得多說上一句,真正是一點力气也沒有了。他已經知道對方是誰

了──沈瑤仙!

    那清脆而含有蘇白的北京口音,正是他衷心所盼望的,忽然間出現耳邊,更有說不出的

溫馨熨帖感覺。

    無論如何,他卻是無能拒絕,只有“接受”之一途。眼下他無力地伏在對方背上,虛脫

得連一點勁道也提不起來,卻不能不說上一句感謝的話。“是沈姑娘吧?又是你救了

我……”

    “別……”沈瑤仙“哧”地笑了一聲,一連兩個飛縱,落向牆頭,才回身輕噓道:“說

話就說話,可別冒熱气儿,我怕痒。是我又來了,誰叫咱們有緣呢!”她似早已勘察好了退

路,話聲一落,再不遲疑,一路輕登巧縱,己隱身花樹叢中。宮廷內院地方大极了,真要藏

兩個人,還真不易被人發現。

    沈瑤仙几個閃身,扎進大片林陰,再繞了個彎儿,倏地飛身上了瓦面,背上雖負了個

人,依然輕靈如故。身子一經登上了瓦面,立時俯了下來。

    “對不起,再忍一會儿,先看看風頭再說。”嘴里跟背上的君無忌說話,一雙眼睛卻沒

有閑著,骨碌碌往四下轉著。

    在她眼里,皇宮內院這一霎可真是風云乍起,燈籠火炬,人聲喧雜,掀起了如海怒濤,

可卻与眼前自己二人發生不了什么關聯。“搖光殿”秘功之一,開宗明義地便已說明了以

“智”胜人的對敵“上策”。臨場上陣,哪怕對方是一等一的強人,如果對手之前,先能冷

靜下來,仔細的盤算一下時空人地,常常便能穩操胜券。就是因為這番仔細,才落得了眼前

的片刻宁靜,這隔岸觀火的片刻閑暇,不啻為她帶來了一份欣慰。

    畢竟她年歲過輕、童稚未去,時常愛促狹誰來逗樂,看著人家白忙亂叫,無的放矢,心

里先就好笑:“有個好地方,誰也找不著,先讓我瞧瞧你的傷,咱們養足精力再走!”

    身后的君無忌仍沒有答話。沈瑤仙隨即站起,分出一只手托著君無忌的身子,生平這還

是第一次接近男人,尤其是這樣“親近”的接触一個男人,偏偏這個人是自己所鐘意的人,

那种感触可是微妙之极。

    順著畫檐邊上的一道檐溝,往前赶了一陣,冷月稀星,倍感陰森,卻因為背上的那個

人,使她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覺。

    身在高處,迎著冷冷天風,如此踏瓦行了一陣,來到了一間閣檐前。映著寒月,清晰的

看見一扇六角形的窗戶,窗扇虛掩,卻是半開著。沈瑤仙掂了一下身后背著的人,小聲說:

“這地方好极了,鬼也找不著!”一面說身形前俯,左手輕推,已把窗戶推開。

    “你先進去,我扶著你。”說時嬌軀下蹲,待將把君無忌放下來時,才自覺出了有异,

咦了一聲道:“你怎么了?”回頭一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身后的無忌,圓睜著兩只眼,

滿臉汗珠,卻是牙關緊咬,表情遲滯,敢情俯在自己肩上,竟是“死”了。

    一惊之下,嚇了個半身發麻。原當他不過是受了些外傷,不關緊要,哪里知道傷勢如此

之重,而致落得了眼前這步田地。一想到“死”,沈瑤仙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顧不得先放

他下來。徑自向敞開的六角窗扇里鑽了進去。

    原來這座殿閣,為皇上儲書的“懋勤殿”,除了正殿陳設著許多圖書翰墨,另有書房三

處,內里布置華麗雅致,專供皇上小憩讀書之用。無意中潛身進入,發現了這處既安全又隱

秘的所在,想不到轉眼間就派上了用場,卻是始料非及。

    眼下,沈瑤仙把君無忌放在鋪有黃綾的軟榻上,卻不知正是皇帝朱棣日間憩息之處。

    她心里急坏了,偏偏屋子里黑得很,兩只手在對方身上摸摸,濕糊糊的摸了一手,又粘

又腥,竟是兩手的鮮血,“啊,不……君無忌……無忌兄,你可千万不能死,我求求你……

求求你……”心里一急,連眼淚也流了出來。

    當下匆匆摸出了身畔的千里火。迎空晃動“叭嗒”一聲點著了,她這“千里火”亦為搖

光殿精心設計,除了外形精巧之外,光度更較一般江湖人所用為強,一經燃起,火苗子足足

冒起來有尺把來高。照得整個軒閣光影灼灼。

    借著這蓬火光,再向榻上的君無忌細細打量,沈瑤仙只嚇得目瞪口呆,半身發冷。床上

的無忌,簡直已是個血人,臉上白滲滲的竟是不著一些儿血色,鮮紅的血不但染滿了他全身

衣裳,竟連身下的“龍床”也染紅了。

    沈瑤仙几乎傻了,其時早已淚流滿臉,竟自連聲抽搐起來。呆了半晌,才似忽然警覺過

來,暗忖著我這是怎么了,千万慌不得,救人要緊。心里一直惦記著“救人要緊”四個字,

這才強自鎮定下來。

    龍床邊上高挑著兩盞琉璃燈,樣式特別,瑤仙把千里火往燈里一送,才一靠近,竟自著

了。

    熄了千里火,沈瑤仙心里通通直跳,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這么害怕過。抖著手,先

用自己的絲帕,把他臉上的汗漬擦淨了,試試出息,像是還有口气儿,只是出入极微。這個

意外的發現,頓時使得她神情一振,慌不迭由身上取出了自備的“搖光殿”靈藥──“小還

金丹”。看看所剩不多,只得數粒,費了半天的事,才把他閉著的嘴張開,一古腦把瓶子里

剩下的藥,全數都倒了進去。

    君無忌身上還在淌血,“呀……”這可叫沈瑤仙著了難。方才君無忌雖然自行點穴止

血,無如后來連施气功,自行沖開了關竅,是以流血不止。

    沈瑤仙只見流血,卻不知傷在何處,非得脫下他的衣服,細細觀察不可。為此她著了一

陣子難,想了想,終究是救人要緊,別的可就顧不了許多,當下躍身而起,先把敞開的窗戶

關好,拉上窗帘,身子落下之后,隨即動手解開了他的衣服,倒是不費事就找著了他肋間的

一處劍傷。真沒想到,他的傷勢如此之重,看來是傷及內臟要害,這就難怪了。

    沈瑤仙吸了口長气儿,鎮定著先把他外傷附近的穴道一一封閉,惴測著他受傷的部位,

可能是肝臟附近,果真要是傷了肝,那可就……想著想著,只覺著鼻子一陣子發酸,熱淚由

不住簌簌直淌下來。

    她隨身還有一小瓶“搖光殿”秘制的止血生肌妙藥,一直帶在身上,從沒有用過,更不

知它的靈效如何,一經触念,忙即搜出,當下打開瓶蓋,小心地在他傷處附近倒了許多。

    這藥效頗是奇妙,才一沾著他的傷處,即泛出了一層白色的极小泡沫,很快的即把傷處

附近掩住,竟是不留下一些儿縫隙。

    沈瑤仙看了心里動了一動,終不知是否奏效?當下她找著了可能是皇帝專用的布巾,把

他身上血跡擦了擦,且把黃綾被單,權作是裹傷的布帶,小心地為他包扎一通。這些工作雖

是細小瑣碎,但因提心吊膽,心里又有一份牽挂,做來甚是累人。一切就緒,她臉上也見了

汗,伏在君無忌心口上听听,那顆心倒是不緩不急,有一下沒一下地跳著,何以他到現在還

沒有醒轉過來?可真叫急死人!

    夜當已深了。皇宮內院由于地方過大,雖然經過方才天翻地覆的那种折騰,也只是一瞬

間的事,這時隨著時間的漸晚,又似回复到原有的宁靜。也不知外面怎么樣了?

    琉璃燈盞無聲地燃著,小小的火焰在澄黃的琉璃罩里時聳又縮,像是施出了渾身解數,

由此而泛出的光彩,便自多彩多姿,很容易吸住人的眼睛,倏即發覺時,卻已是視線混淆,

眼前金星亂冒。

    “唉……”從來少愁的姑娘,自從上一趟江湖回來,竟然也學會了嘆气。燈下,她再一

次地向無忌打量著,對方已不再是“陌生”的人了,包括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內涵,他的

作為武功,都已是自己所深深熟悉,乃至才會贏得自己一腔愛慕。

    然而,他卻仍然還是“陌生”的,他的出身、來歷以及師門……甚至于“君無忌”這個

名字,都值得怀疑,諱莫如深。至今仍不為自己所知,這么說起來,自己對于他,仍然還只

是知道得那么少,何以他就有那么一种力量,能夠把自己深深地吸引住?

    這番感触其實早在乍見之初,便已有了感覺,如今更是深陷泥足,難以自拔。真是說不

清的,總像是他的那張臉在哪里見過似的,便是那番冥冥中的“似曾相識”,排斥了自己對

于他的少女矜持,乃至于演變到了今日這般下場。如今是想忘,忘不掉,想舍,舍不得。

    站起來走了几步,一只手按向牆壁,神情所顯示竟然大為失措,仿佛整個心都亂了。

    “君無忌,你可不能死……我求求你……求求老天保佑……保佑他平安康复,快活過來

吧……”像是念咒儿似地,心里一個勁儿地這么嘀咕著,整個身子都仿佛已然虛脫,竟似亂

了方寸。

    她這里聲聲祈禱,情寄無助,卻听得身后鰻n響,頗似有了异動,緊接著傳出了君無

忌的一聲呻吟。沈瑤仙呆了一呆,簡直以為自己耳朵听錯了,霍地轉過身來。果然是君無

忌。像是剛由昏迷中醒轉,睜著一雙朦朧的眼睛,正在各處轉動著。

    “你……醒了?”像是一陣風似的,沈瑤仙忽然來到了他眼前,掩不往的喜悅之情,卻

在雙方目光接触的一瞬,才自抬回了少女的矜持,一時間便緋紅了臉,頗似難以自處地看著

對方發起呆來。

    霎間的宁靜之后,君無忌總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臉上情不自禁地

現出了一絲微笑,無疑的,這個時候,能夠看見沈瑤仙這張清新可人的臉,使他由衷的感覺

到快樂欣慰。

    沈瑤仙往前走了一步,挨近到他身邊,蹲下身子來:“剛才真嚇死我了,謝天謝地,你

總算醒過來了,現在慢慢地听我說,不要急,不要害怕……”

    君無忌不由自主地綻現出一絲苦笑。沈瑤仙這才覺出來自己語態有异,竟似把對方當作

一個無知的小孩,自己的口气更像是一個大姐姐那樣的自然,以君無忌那般功力、內涵見

識,豈能沒有自知之明?顯然他對于自己的傷勢,已了然胸中,才會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以使真息不致外泄。

    “你的傷勢极重,又失去很多的血……外面的穴道已為我用閉穴手法封住,可是里面到

底傷在哪里,我卻是不知道,只有靠你自行試著以真气處理了!”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表示她言之有理。

    沈瑤仙含笑道:“我已經給你吃下了搖光殿的‘小還金丹’,藥效极強,對你气血應該

有很大補益,剛才我擔心你一直昏迷不醒,不能運功自行調息,致使藥力不彰,現在你醒

了,這就好了,回頭等藥性發作,你見机用功,我再從旁助你一臂之力,定然大見功效,所

以你用不著擔心。”

    君無忌略略地又點了一下頭,眼神里流露出由衷感激,或許他急欲知道如今身在何處?

一雙眸子隨即向四周移動過去,當他看清了這間房子里的一切擺設之后,由不住大大現出了

惊詫。

    “你奇怪吧!”沈瑤仙微笑著說:“這是皇帝的書房,我們還在皇宮!”

    君無忌眼神立時顯出了詫异。

    “最危險的地方,常常也是最安全的。”沈瑤仙注視著他侃侃說道:“剛才外面鬧翻了

天,我們這里卻安靜得很,如果我當時背著你慌張地往外面跑,很可能現在還身陷重圍,你

的傷又如此之重,是否能安全逃出,可就大有問題,還好,我事先發現了這個地方,人不

知,鬼不覺,保証安全极了。”

    君無忌靜靜地听她說著,對她的机智聰明,由衷贊賞,自從那夜雪山邂逅,雙方對劍之

后,已經好几個月沒有再看見她了,只以為此后人天遠离,后會無期,即使有緣相會,再見

面時是否還能保持著一份和諧?抑或是拔劍相向,拼個你死我活,可就不得而知。卻是無論

如何也沒有想到,竟會是在這般場合再次見面,承她的關愛,再一次救了自己,這該是多么

深摯的情誼,尤其是在于雙方基本上敵對的這個立場,突然而化此戲劇性的轉變,個中真情

可就令人大堪玩味了。

    他的感触透過了深邃目光,己是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慧心如沈瑤仙,焉能會無所体

會?她用一個會心的微笑,領受了他的知情。隨后她輕聲道:“現在距离天亮大概還有兩個

時辰,天亮以前,我們准可以离開,你大可不必擔心,只管運功調息,小心醫治你的傷吧。”

    一邊說,她已把一只纖纖細手探出,輕輕握向君無忌右手脈門,隨即把本身內气真力,

緩緩輸出。頃刻之間君無忌全身已興起了洋洋暖意。

    原來大凡一個精于深湛內功的人,本身都練有一种屬于自身体能的“真气”,也就是所

謂的“內气”真力。平日除用以護体強身之外,敵對時舉手投足,可以隨意施展,隨各人功

力之深淺,對敵人构成不同程度的傷害,功力強者更能化虛為實,化柔為剛,所謂“持木為

劍”、“掄衣成杵”,舉手投足制敵以死,更是不在話下。

    “真力”既有此神妙作用,自然被視為本身至寶,即使用以對敵,也不會輕易施展,如

持以輸送外人,對于施功人本身,更有一定程度耗損,自為本身所力戒而不樂為。沈瑤仙怎

會不明白這個道理?而眼前為了救助君無忌脫离危難,她卻也顧不及此,毫不自惜地慷慨輸

送,使之流向君無忌体內。

    果然效果昭彰,片刻之間,君無忌的一雙眼睛里已有了光彩,這一霎甚是重要,君無忌

不敢失之大意,俟到對方真力輸送至一定程度,他本身真力亦隨之活躍而起,兩廂一經會

合,霎息間形成了大股暖流,上下左右,在他全身上下連連回蕩不已。

    沈瑤仙想不到他的功力如此精湛,在如此傷勢之下,尚能有所運施,內心暗自欽佩。她

忖度未來的半個時辰,將是對他安危有決定性的關鍵時刻,自己因不明他体內的傷勢如何,

實在也無能幫忙,一切全在君無忌自己運功調息了。

    她因為運力輸送過劇,自身也感覺出十分疲憊,需要運功調息,當下緩緩松開了緊抓著

對方手腕上的那只手,一言不發地走向一張座椅,坐下來靜靜休息。

    這張座椅,顯然又是皇帝的龍座,橡木的把手椅腳,都雕著“龍”飾,坐處鋪著黃緞子

的絲囊軟墊,十分寬大,正合适沈瑤仙盤膝靜坐。再看君無忌已然改了睡姿,變為側睡姿

態,兩條腿一伸一曲,右手曲朧枕于頭下,一副從容优閑姿態。

    沈瑤仙卻識得這是一個“金剛臥禪”的運功姿態,試看無忌雙眼微闔,出气和緩,尤其

是發鬢眉心各處,沁聚著點點汗珠,以此推想,對方正當運息打通全身關隘之緊要關頭。她

因以猜想,君無忌當是在聚集真力,清理体內先時所積存的瘀血。這一步工作至為艱巨,設

非有“气返元虛”內功境界,万難施展,看來君無忌必定是在盡力于此了,果真能把体內瘀

血逼出体外,當可复元如初,否則情勢堪慮。

    心里這么盤算著,沈瑤仙暗暗寄以祝福,隨即盤坐椅上,自個運起功來。“搖光殿”秘

功果然效果昭彰,只不過盞茶時間,已自收到了預期效果,先時疲憊固己不再,通体上下更

是無比舒泰,仿佛每一個毛孔都是張開的,舒服极了。

    這一霎,卻也正是君無忌的要命關頭。驀地,使她警覺到傳自君無忌那一面的沉重出息

聲。沈瑤仙嚇了一跳,慌不迭轉臉看去。卻見榻上的君無忌,這一霎汗下如雨,一張臉漲得

紅中透紫,兩只眼睛怒凸如珠,煞是駭人。

    沈瑤仙“啊”了一聲,還不及跑過去的當儿,君無忌已自有了動作,隨著他半起的坐

姿,嘴張處,一口怒血,箭矢也似地噴了出來。這口血足足噴出了丈許高下,砰然作響地擊

向壁頂,剎那間怒血四濺,染紅了半邊壁頂,整個書房像是落下一天血雨般地朦朧,直把沈

瑤仙嚇了個面無人色。

    緊接著惊嚇之后,她總算明白了個中原委,一時情發于衷地笑了。笑靨里間容著哭泣,

點點淚水順著腮幫子滑落下來,她是太高興了,為著君無忌的“起死回生”而慶幸,喜极而

泣。

    天交四鼓。仍然還是蒙蒙的一片夜色,看不見一絲儿曙意,只在遙遠的東邊天際,隱隱

現著一線儿灰白,便是天亮的惟一見証与訊息。

    君無忌面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把一口長劍插好背上,目視著瑤仙微微點了一下頭,表

示可以走了。

    沈瑤仙原意像來時一般地背著他离開,她卻了解到君無忌万万不會接受,雖然他“瘀

血”盡去,真气內聚,已然脫險為安。到底傷勢至劇,非同小可,不宜過于勞動,只是對方

的倔強,她深深了解,說了也是白說,不如順從他的意思,加倍小心的好。

    一番混亂之后,紫禁城顯得出奇的安靜,偌大的皇城听不見一些儿异音,偶爾迂回天際

的晨風,帶動著“叮叮”惊鳥銀鈴的小小聲響,使眼前的气氛更沉靜、更單調。

    “記著,無論什么人,天大的事,都由我來對付,你跟著我走就是了,不到万不得已的

時候,你不要出劍!”說著,她隨即站起身子,走向門邊。

    君無忌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穿著的竟是一襲赫黃“軟幘”,系軟帶,想是皇帝素日

“燕居”的隨便衣著,穿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适。彼此原有“父子”之親,一朝判袂,人天遠

隔,殘酷的情勢發展,乃至于父子視同陌路,見面不識,臨別一劍,以生身之父手刃親子,

世間凄涼之事,何過于此?想來更不禁為之心碎矣。

    以無比凄涼心態,忖度著此一父子血淚讎仇,君無忌一時心如刀絞。對于父親的辣手,

他并無絲毫銜恨之意,卻以自己的悲痛遭遇凄涼身世,感到無比痛心。眼前待將踏出皇城的

一霎,真個感慨万千,今后他將不會再踏進這里一步,冥冥中的父子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吧!

    思念中,他隨即探手入怀,不禁吃了一惊。沈瑤仙正待開門步出,見狀一怔道:“怎

么?”

    君無忌站起來道:“我原來的衣服呢?”

    沈瑤仙一笑道:“原來為這個。”隨即指了一下桌上:“那不是么?”

    原來衣著染滿鮮血,隨便脫下,卷作一團,卻不曾留意,里面竟裹著君無忌片刻不离,

魂牽夢系的東西。還好,那物什并不曾遺失,只是一半已為血漬所染。君無忌如獲至寶的搶

到手里,燈下展閱,發覺到慈母繡像,半為鮮血所染,只覺得一陣心痛,禁不住涌出了熱淚

點點。

    沈瑤仙呆了一呆,緩緩走近過來道:“這是什么?”仿佛看見是一幅石榴紅色的絹繡,

上面繡著一個美麗的宮妝婦人,待將仔細看時,君無忌已小心卷起,放入怀里。

    “一幅繡像!”她用十分好奇的眼睛.向君無忌看著:“是誰?”

    君無忌看著她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沈瑤仙才自發覺到事涉對方隱秘,盡管心里無比好奇,卻也不欲再問,心里七上八下,

頗不宁靜。

    “這年輕漂亮的女人,又會是誰呢?難道會是他過去的戀人?”突然的這個念頭,連續

沖擊心頭,一時間心里怪不自在。女孩儿家心細如發,特別是對于自己鐘情之人的感触最稱

靈敏,偏偏君無忌表情詭异,更自為此謎底加深了一層懸疑。

    沈瑤仙滿是狐疑地向他窺了一眼,暫把一腔疑團壓置心底,卻不禁忽然又自想起,那繡

像中的女人,分明是宮廷命婦妝著,倒与春若水今日身分相符,莫非是她?再想春若水今日

已是漢王貴妃,即使二人當初兩心相愛,今日情況,又焉能會有合好之理?卻又轉念那繡像

看似陳舊,顯然保存有年,春若水下嫁漢王只不過是今年之事,這么想來卻又似与若水不生

干系,難道說他早在認識春若水之前,就已經有了戀人?真正費人思忖,想來气餒。

    這番感触,說來嘮叨,其實在沈瑤仙思索起來,不過是瞬息間事。外表亦不曾現出任何

征狀。思索之中,二人已步向門前,沈瑤仙回看了一眼,說:“啊,我几乎忘了!”身形輕

晃,重返室內,將兩盞琉璃燈熄滅,再回來悄悄打開門儿一線,向外窺探一下,轉向君無忌

說:“我們可以走了!”

    君無忌斗志全消地向她微微一笑,無异是一切由她做主,惟其馬首是瞻了。

    沈瑤仙點點頭說:“這條路我來時勘查過,你大可放心,還是那句話,你盡可能不要出

手,一切都有我呢!”微微一笑,露出了既白又整齊的牙齒,映以星月,晶澤有光,頗有傳

神之美。她敢情又想到了一個主意,由隨身豹皮革囊內取出了一根絲絛。抖開來足有兩丈長

短,一頭握在自己手里,另一頭卻交給君無忌拿著。

    君無忌明白了她的意思,隨即將絲絛一端緊握手內。

    原來沈瑤仙深恐他大傷未愈,功力不足,這根絲帶一來可以助其行走,再者更可以隨時

灌注真力,作一切必要應付,自是一舉數得。

    是時沈瑤仙己潛身門外,絲絛微抖,示意君無忌可以出來。

    前面是一具高大的金鼎,正可借以掩身。二人佇立鼎前,略事觀望,這附近盡是高大殿

閣樓影,陰森森不見人跡。

    沈瑤仙此前早已把這附近勘查得十分清楚,頗似胸有成竹。當下向君無忌點頭暗示,即

速向右側方一叢花樹間快速行進。二人一前一后,相隔丈余,行走于花間小徑,態度從容,

并無鬼祟回避形跡。

    御花園設計幽雅,松柏成行,花葉扶疏。其間不乏奇花异卉,嶙峋怪石,只是眼前二人

卻無意觀賞。繞過了一排松柏,赫見一亭聳峙當前。

    此時此刻,正有兩名高冠峨服的大內衛士按劍侍立,想是對于逐漸行近的男女二人,大

感詫异,不約而同地步下亭階,并排而立地直向這邊望著,眼都直了。

    君無忌猜知沈瑤仙必將施非常之手,卻不知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內心略作提防,認

准了左側方那名衛士,必要時可以出手助陣,以防其万一逃竄。

    雙方距离,越來越近。二衛士由于立身明處,沈、君二人卻是由暗處來,只看見一個大

概影子,根本分不清什么路數。

    前行的沈瑤仙,忽然站住身子,微笑道:“你心地仁厚,我也就手下留情,罰他們站

吧!”話聲以“傳音入秘”直送向君無忌耳邊,自不虞為人發覺。話聲甫出,右手輕起,意

似掠發的招了一招,二衛士便自不再移動。

    這番出手,堪稱高妙之极,卻未能逃過君無忌的觀察之微。先者,在沈瑤仙手勢方起的

一霎,兩絲流光,宛若一線自其指尖飛出,緊接著二衛士站立的身子微微一顫,便不再移動。

    敢情沈瑤仙這一手神乎其技的暗器出手,亦為“搖光殿”絕技之一,名喚“彈指飛

星”,乃系极其細小的鋼丸,大小一如粟米,平素藏于十指尖端,一經內力灌注,彈指即

出,強弱視各人功力不同,除可用以作人身定點“打穴”之外,內力深厚者,亦能于一彈之

下,致人于死,妙在其体積過于細小,防不胜防。

    眼前兩名大內衛士,正是為這“彈指飛星”雙雙命中眉心穴路,兩衛士也不過僅僅覺得

身上麻了一麻,隨即不能移動。君無忌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吃惊,沈瑤仙的武功固然他早已

由歷次接触里,有所認識,然而眼前這般施展,所顯示的內气真力,真正可以稱得“高明”

二字,實已与自己相伯仲,由此而觀,這“搖光殿”秘功,誠乃深奧高超,卻又博大精深,

眼前這位沈姑娘,必已盡得其殿主李無心真傳,弟子如此,師傅更是可以想知。

    這就不禁使他聯想到了那位至今還不曾見過一面的李無心,心里不禁微有忐忑。

    實在說,由于苗人俊的一再警告,“搖光殿主”李無心這個名字,早已深植其心,對方

偏偏卻又諱莫如深遲遲不出,越是這樣,越帶給了君無忌內心無窮壓力,這看不見、摸不著

的內心恐怖戰術、強大壓力,只怕是李無心根本就沒有料想到的,如果她對于君無忌這個

人,一直是采取敵對態度,必欲置其于死地,那么這個戰術的運用,實在极其成功,即使以

君無忌這樣定力堅固的人,或多或少也已受到了感染,漸漸感覺到有所招架不住了。

    然而,命運的安排,卻又何其微妙。盡管“搖光殿主”李無心的目前動向,諱莫加深,

無論如何,她手下的一子一女苗人俊与沈瑤仙,卻先后對自己都改變了敵態,更進而成了朋

友。這么想著,他心里實在不無感慨,因以對眼前情深義重的沈瑤仙,更不禁興起了一种深

深的感触。這番感触并不僅僅是“感激”而已,應有更深摯的情誼与內涵。當他定睛向沈瑤

仙注視時,這番感受其實已無待言宣,早已借助于目光的傳達,傳送了過去,知情如沈瑤仙

者,當能有所体會。

    沈瑤仙微微一笑,揚動了一下她黑而細長的眉毛:“這暗器的手法雖是殿主教給我的,

可是她老人家卻嚴戒我不許施展,說是太不光明磊落,有失武者的風范,今夜情形例外,你

別見笑!”微微一笑,隨即移步前行。

    君無忌心里動了一動,這才知道“搖光殿主”李無心為人之“一斑”,總算讓自己了解

到所面對的這個未來大敵,最起碼具有君子的風范,比較起來,應該是易于防范,屬于“高

尚級”應予尊敬的敵人一型。

    轉念中,二人已穿過了眼前院落。仍然是沈瑤仙在前,君無忌在后,這個走法,毫無疑

問的后者乃是處于被“保護”的地位。君無忌自知無能應付大敵,難得佳人推心,也就甘于

托庇,雖然他生性极是要強好胜,這一次在沈瑤仙的關怀之下,他竟然不再堅持,默默地承

受了對方的好意關怀,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生中少有的經驗。

    沈瑤仙前進的步子,看似不疾,其實极快,關鍵全在足踝之間,這類全憑真气提聚運施

的功力,自非一般武者所能企及,妙在寓動于靜,外表絲毫不著痕跡。

    君無忌傷勢未愈,自是不宜如此施展,當他腳下移動時,才自恍然覺出,透過手中繩

索,傳遞過一縷真力,一經与体內气息接合,立刻散布全身。一時舉重若輕,用之于行走奔

馳,更是得心應手,無需費力,即可与對方配合,快慢隨心,同時并進。

    前行來自在一處月亮洞門。沈瑤仙忽然定下腳步,君無忌原待以傳音提醒她注意,見狀

情知她已有所洞悉,便自住口不言,沈瑤仙再次舉步,若無其事的大步向門內穿入。

    對于沈瑤仙,君無忌完全可以放心,料定她胸有成竹,果然一念未竟,前者已有了行

動。就在沈瑤仙腳下待將踏出洞門的一霎,兩口雪亮鋼刀,閃電交錯般直向她身上招呼下來。

    這一霎快到极點,猝然加身,簡直不易作出任何反應。沈瑤仙早已洞悉在先,有了應變

先机。驀地停住身子,竟是恰到好處。“哧一哧一”刀風兩縷,險乎其險的擦著沈瑤仙的鼻

尖,直落下來,雖說險到万分,畢竟仍然還是走了空招。兩名大內武士,無疑具有高明身

手,一刀走空,自知失了先招,赶緊向兩旁撤身,卻是慢了一步。

    其實,包括兩名武士一刀失手之后的動靜,也早在沈瑤仙的算計之中,二武士抽身動作

不可謂不快,卻是正中瑤仙的下怀。一口長劍恰于其時振腕脫鞘而出。快慢速度,恰恰与二

武士動作相當,二人簡直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已然雙雙為長劍劈中。這一次格于現場情

況,已無能手下留情,劍勢落處,血光迸現,雙雙正中面頰,怒血四濺里,各自倒了下來,

當場橫尸就地。

    劍勢一出即收,沈瑤仙更不遲疑,快速向前踏進,反手一劍,劈向一叢金絲竹陰,長劍

如虹,划起了大片銀光。這一劍沈瑤仙忖度周密,掩身于金絲竹影里的這個人,在完全沒有

心理准備的情況之下,簡直無能防備。“喳!”劍落复起,帶起了几片細長的竹葉。掩藏于

竹叢中的這個人隨即緩緩倒了下來。如果是白天,或許尚能看見淌出來的紅紅鮮血,而此刻

黑夜,卻是什么也看不見。

    死者當然是一名大內衛士,能夠在內廷禁苑當差,當然不是泛泛者流,這類人平素狗仗

人勢,恃寵而驕,加以身手不凡,平日不知干了多少坏事,今夜碰在了沈瑤仙這個女煞星手

里,也算是惡貫滿盈,咎由自取了。

    就在沈瑤仙劍劈竹叢的一霎,君無忌已自有了警覺,倏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條疾快人影,直由斜刺里猛速快竄而出,人到手到,“刷啦”脆響聲中,一條鏈子銀

槍已自抖出,槍身抖了個筆直,蛇形槍尖,直認著君無忌咽喉上直扎過來。

    君無忌雖是困于內傷不便有所施展,卻也不能站著等死,正待有所施展,卻讓沈瑤仙搶

了先著。

    隨著她折轉的身子,其實是身到劍到。連番的凶惡場面,已激起了她凌厲殺机,此時此

刻,已無能手下留情,像是倒挂銀河,身回劍轉,洒下了一天銀星。這人一只軟兵刃,看看

已將得逞,怎么也沒想到殺招起自身后。為解君無忌眼前之急,情急之下,沈瑤仙竟自施展

出搖光殿最稱厲害的“分光劍影”手法,強大的劍气一時化作漫天劍雨,一古腦直向來人當

頭罩落下來。這人突然警覺,其勢已有所不及,劍勢落處,怒血四濺,已自仆尸地上。

    這個四人一組的大內衛士,素日經過嚴格訓練,原來具有极度防阻敵對功效,想不到一

朝遇見了沈瑤仙這等來自“搖光殿”的強敵,竟自如此不濟,一經交手,全數瓦解冰消。

    沈瑤仙劍下連傷四人,雖是迫于不得已,卻也不欲再多造殺孽,向著君無忌點了點頭,

直趨向一條花間小徑,快速前進。

    在沈瑤仙內力援輸之下,君無忌乃自不曾落后,一陣疾行快奔,間或著几處兔起鶻落的

竄高縱矮,由于動作的快捷輕靈,總算沒有惊動其他大內衛士,盞茶之后,二人已潛身宮外。

    日出前后,二人來到城外一家豆漿店內進食。

    眼前座客零星。面迎著遠方宮城的高大牆影,血色陽光,在藍碧澄黃不一的琉璃殿瓦

上,交織一片五彩斑斕。

    護城河的河水,蕩漾出一片橘麗,謎樣的波光里,正有無數快船,來回奔馳,船上兵

衛,全副武裝,戈戟在朝陽的映照里,閃閃有光。

    顯然是昨夜事發,乃自有此番騷動。二人對視著,一時默默無言。

    小伙計送來油炸的“麻花儿”、大碗的豆腐腦和新烤的燒餅,都不是什么出色的東西,

只是在連夜奔馳打殺之后,吃起來卻是甚有味道。

    吃了一滿碗豆腐腦、兩個燒餅、一小碟糯米飯,沈瑤仙才放下了筷子,卻發覺到對面的

君無忌所食甚少,一碗豆腐腦只吃了一半,把個酥脆的油炸麻花,玩儿似地就嘴嚼著。

    她隨即明白了,對方早已習過辟谷之術,只需日餐六气,飲水即可,眼前大傷新愈,尤

宜在內功方面調息鍛煉,自是不宜多吃,由此忖度,君無忌平素內功造詣,原是极深,應在

自己之上,有句話,她納悶儿了很久,一直都還沒有問他。

    “我一直忘了問你,是誰刺傷了你?傷得這么重?”說時,她用著頗似好奇的眼睛,向

對方注視著。下意識里更似有一种讎仇,對于傷害君無忌的這個人,感到忿恨。

    只是被傷害的君無忌本人,卻似并無仇恨的顯示。微微的苦笑了一下,他搖搖頭,大似

不欲提起的神態。

    “是高起潛?”

    君無忌又搖搖頭。

    “那會是誰?”沈瑤仙十分詫异地道:“難道皇宮里還有更厲害的人?”

    君無忌原是不欲說出,只是敵不住她极欲渴望的眼神,終于吐出了實話:“是皇帝!”

    “啊?”沈瑤仙几乎怔住了。

    “皇帝?朱棣?”

    君無忌又點了一下頭。

    沈瑤仙睜大了眼睛,簡直不能相信:“你是說皇帝他身上有功夫?”

    “那倒不是,”君無忌气餒地搖搖頭:“是我一時大意,致為所傷,他心怀恐懼,只以

為我將不利于他,這也怪不了他。”

    沈瑤仙聆听之下,頗似詫异地打量著他,眼神里像似忿怒,卻又不解。“哼,你可真是

好度量,差一點死在了他的手里,居然還為他說話。剛才要是我在現場,這個昏君就是有八

條命,也逃不過我的劍下。”

    這個論調,使得君無忌微吃一惊,自然的想到了苗人俊,他二人不但在提到皇帝朱棣

時,各以“昏君”稱之,即使所顯現于眼神的憤恨不屑,也极為仿佛。這便使君無忌猝然惊

覺到果真一天皇帝撞到了他們手里,必無幸免。雖然只是一個假設的聯想,也為之吃惊不

小,一時毛骨悚然。偏偏卻不知如何分說,只是看著對方發起怔來。

    沈瑤仙蘭心蕙質,立時有所發覺。

    “你好奇怪。”她倏地睜大了眼睛:“看你樣子,你對這個昏君,好像很有不舍。難道

這次進宮,你不是來殺他的?”

    君無忌搖搖頭說:“我從來就沒有動過殺害任何人的念頭,對皇帝也是一樣!”

    “那你又是為了什么?”

    “只是想看看他,順便向他打听一個人,如此而已。”

    “噢……”沈瑤仙點了一下頭,一雙眸子,微微在對方臉上轉動著:“原來是這樣。”

她很想問對方這個要打听的人是誰?然而,毫無疑問的,這是屬于對方的私事,話到嘴邊,

終是沒有出口。

    只是這個謎團卻深深記在了她的心里,早晚她一定會知道,即使對方不說,她也一定能

知道。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她就一定會知道,已經有數不清的事情,証明她這個信念,這一

次對于君無忌,應該也是不會例外。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沈瑤仙臉上顯現出一种礙難,落寞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警覺

到這几句話是否應該出口?是不是應該在現在告訴他?

    君無忌卻已經有所會意,“我正在等著你告訴我!”君無忌凄涼地笑了一下:“為什么

你又不說了?”

    “我想……”沈瑤仙若無其事地笑著:“也沒什么啦,不關緊要的事。”

    “真的不關緊要?”君無忌看看她搖了一下頭:“你用不著騙我,其實你不說,我也能

猜出來。”微微一頓,他隨即說道:“是不是你義母‘搖光殿主’李無心已經离山了?”

    沈瑤仙頓時一惊:“咦,你怎么知道?”

    “這就對了!”君無忌笑道:“我知道她會來的,只是沒想到她來得這么快!”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她。”說時,她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抹沮喪,輕輕地嘆了口

气,即把眼睛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儿,她忍不住又看向君無忌道:“既然你已經猜出來,我也就不再瞞你。你可

知她老人家為什么出山?”

    “我當然知道,”君無忌苦笑了一下:“為了要看看我這個人!”

    “只為了看看你?”沈瑤仙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可不是什么值得好笑的事,隨即又皺起

了眉毛,一笑一顰,嬌態可人,卻也顯示出事態的嚴重,只是無能為力。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也許她此來,确實是想置我于死地。”君無忌冷笑一聲說:“我

也能了解到,她心狠手辣。”

    沈瑤仙皺了一下眉頭說:“最好不要這么批評她老人家。”

    “難道不是?”君無忌哼了一聲:“只要想到令師的大名,也就可以測知她素日應敵的

手段如何了!”

    沈瑤仙頗似有所作色,卻又無意向對方發作,只睜著似嗔又怨的一雙大眼睛向他看著。

    “難道我說錯了?”接下,他輕輕念了一聲李無心這個名字,腦子里一時勾划出這個离

奇女人的形樣,那是一個有著瘦削,蒼白面頰,望之無情的女人形象。對于她,君無忌自始

即充滿了好奇,只是直到如今,卻仍然未曾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無疑的,她已在他潛在的內

心,构成了一种強大壓力,想忘也是無能。

    沈瑤仙一雙惊悸的眼睛,四下里轉了一周,回過來盯著他,微微嗔道:“你好大的膽

子,居然敢直接稱呼殿主的名諱,要是給她听見,哼,別以為我對你好,她老人家就能輕輕

放過了你,正好相反,說不定情形會更糟,唉……”忍不住她又嘆了口气,無奈地搖了一下

頭,眼神一變而無限怜惜,气餒地道:“反正是現在說什么也晚了,一切只看你的命吧!別

以為你的武功好,比起她老人家,哼,你還差得遠,更何況眼前你的傷還沒有好,那就什么

也甭談了!”

    她用了一個北京人慣用的“甭”字,卻是混雜著蘇白口音說出來,听起來怪怪的,卻是

悅耳好听。

    這些話語病頗多,說完了,她赤裸的感情也實在毫無掩飾的展現在無忌眼前。她卻是落

落大方無意掩沛,較之春若水的幽凄自忍,柔腸寸斷,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种典型。用情之

先,她顯然經過一番痛苦掙扎,內心不無矛盾,然而那一段痛苦時間,畢竟已為過去,今日

再面對無忌時,她已能正面而視,特別是在証明春若水歸漢王屬實之后,她己斬釘截鐵的對

自己的感情作了正确的抉擇。

    除了一件事,能夠使她改變這個選擇。便是義母李無心那個已“死”了的儿子,再次复

生,除此之外,她自感并無愧疚。這一次的邂逅,無疑已說明了她的決心,雖然如此她卻未

能克服一個更大的障礙,來自義母李無心處的強大障礙。

    君無忌冷笑一聲道:“你義母雖然取了李無心這個看似無情的名字,事實上恰好相反証

明了也許她正是‘有心’之人,一個人豈能真的無心?只是她較別人不會濫用怜憫与同情而

已。”

    沈瑤仙點點頭道:“你的話也許有理,但是卻很難以此來說明我義母,你應該听過‘哀

莫大于心死’這句話吧,她老人家其實并非無心,而是那顆心早已經死了!一個心已經死了

的人,是很難再讓他活過來的。”

    接著她卻莞爾一笑,一掃愁云道:“先別管這些事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愁

也沒用,一切听天由命吧。”說話之時,她的眼睛不由向外瞟了一瞟,笑容依舊地道:“這

些討厭的東西又來了,我們走吧!”

    君無忌先她之前已經注意到了,就在二人對答之際,一行器械鮮明的兵弁,正自向這邊

走來,雙方距离尚遠,不過,已能感覺出他們的此行意圖,正是直奔這里而來。

    重創之余,君無忌實在不欲再多生事,二人對看一眼,隨即站起离開。

    “栖霞觀”外,紅葉如海。

    就在這里,雙方暫時作別。

    分手离開時,正有一行雁影冉冉由空中移過,褐灰色翅翼在蔚藍天空里閃爍出一片璀

璨。景致可人,卻有依依之情。

    輕輕推開了這扇門,春若水靜悄悄閃身室內。

    一身緊身衣裳,特意在臉上扎了一方絲帕,僅露出一雙眼睛,黯淡的燈光下,即使最親

近的故人,卻也不能認出她是誰來。

    高高的梁柱上,吊挂著衣衫碎片、形容憔悴的可怜人儿來自秦淮河畔胭脂畫舫的“玉

洁”姑娘,她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王府侍衛輪番熬審、逼供,非要她招出那個驅使她前來行刺的幕后人物。天知道,何曾

又有誰支使她來著?自忖著必死無疑,玉姑娘把心一橫,干脆直話直說,卻也無意攀扯他人。

    姓李名霜,玉洁只是她的花箋小號,父親李杰超,官前朝大名神勇所正千戶,靖難之

役,中了高煦毒計,生俘不降,為鎮軍心,高煦下令剝其衣,赤身受剮,卒克大名。李杰超

妻妾三人,盡數處斬,長次二女發配教坊習歌為妓,不甘折磨,相繼殉節,只幼女李霜命不

該絕,逃得魔難,從‘無极派’一代宗師無极子習技,混身秦淮,誓報父母滿門血仇,以致

今日落网受擒……

    供詞到了高煦手里,卻是一笑置之。

    馬管事輾轉傳下了王爺的話:“一派胡言,應以羈身胭脂樓与‘兵馬指揮’徐野驢之勾

結著手,詳審是否听令太子,斗膽行刺為結案。”

    干脆一句話,玉洁的行刺,是為徐野驢所密差,卻輾轉听令于太子高熾使然,玉姑娘死

也不愿誣陷無辜,這便是受難的根本了。

    春若水得訊來遲,內心無限歉疚。

    她得了個消息,玉姑娘將定日處死,一二日之內,即要結案。時机緊迫,不容她稍緩須

臾,今夜便自喬裝來了。

    像是一陣風,陡然地進得牢房,神鬼不知。

    一雙牢卒,其時皆已疲倦,前審己過,后審待來,中間不過就是這么盞茶的空檔時間,

各自伏在案上打個盹儿。

    春若水其實早已窺伺仔細,再不出手,更待何時?身勢猝然向前襲進,惹得案上殘燭燈

焰乍吐,一牢卒忽似有惊,倏地轉過身來,其勢已是不及,即為春若水手起劍落,劈斃當

場。另一牢卒惊呼一聲,驀地由座上竄起,張皇操刀,刀未脫鞘,即為春若水一劍穿心,帶

著一張長長條凳連人帶刀一并地翻落下去。不過是交睫的當儿,兩條人命已自報銷。

    春若水自習武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狠心殺人,一顆心緊張得已提到了嗓子眼儿,她這個

“貴妃”的身分万万暴露不得的,否則禍連無限,這才不得不狠下心來。

    雖說是快手出劍,卻也聲勢惊人,隨著二牢卒倒下的尸身,大股鮮血狂噴直出,一霎間

淌滿了地面,整個囚室染滿了血腥气息。

    高吊在半空中的玉姑娘,原已在半昏迷之中,猝然為這般聲勢所惊,一時看著春若水發

呆,眼神里不胜詫异。

    其時春若水已然拔身直起,左手輕探,抓住了空中吊索,向著玉姑娘道:“別怕,是

我!”言未已,右手長劍向著索上一繞,已將長索斬斷,兩個人流星天墜般,直由空中落了

下來。

    玉洁嚇了一跳,對方雖然說了“是我”,她卻也猜不出來這個“我”到底是誰?無論如

何來了救星,總是可喜之事,微微向著對方點了一下頭,算是表示了自己的謝忱,其時她早

已力不從心,一個人面條儿也似地癱了下來。

    春若水猶記得她當日神采,想不到几天不見,竟自被折磨成了這般光景,心里一陣難

受,差一點連眼淚也淌了出來。

    “我們快走吧!”一面說,己把她由地上攙了起來,只听得鎖鏈子叮當聲響,這才發覺

到對方一雙纖細白足上,拖著老大的一副鎖鐐,心里一狠,掄劍就砍,一連几劍,火星四

濺,卻是与鎖無損。

    當下又把她擱下,想到鑰匙可能在牢卒身上,忙即赶過去,在死者身上搜索。卻不意就

在這個當儿,一條人影,直由室頂敞開著的洞窗飄身直下。

    像是一只凌空巨鷹,呼嚕嚕帶出了大股風力。好快的身法,身子一經下落,疾若飄風

般,已到了玉姑娘身前,單手往下一探,己把后者挾起,緊接著身子一個快閃,已自扑出門

外。

    來人蓬頭虯髯,身材高大,像是還有些佝僂駝背,一身肥大長衣,十分怪樣,由于身勢

過于疾猛,轉動之間,帶起了大股風力,桌上殘燭,立時應勢而滅,登時形成了一片黑暗。

    春若水怎么也沒有料到,竟然會有此一手,由不住大吃一惊。來人身法至為快捷,簡直

連話也來不及說。心里一惊,也顧不得再在牢卒身上搜索,低叱一聲,即循著來人扑出的身

后,快速縱身追出。

    駝背人好快的身法!雖說手上挾著一人,卻絲毫也顯不出累贅,身形乍然扑出,緊接著

腳下力點,扑嚕嚕衣衫飄風聲中,已拔起了三丈高下,落向一片屋脊。

    春若水自是放他不過,卻也不便出聲詢問,右手抖處,打出了一支小小鋼鏢。

    駝背人頭也不回,只是撩動了一下身后長衣,砰然作響聲中,己自把飛來鋼鏢卷飛不

見,其時他二度騰身,宛若星丸跳擲般,一路倏起倏落,直向左側院牆扑奔過去。

    春若水与來人并無仇恨,只是莫名其妙地搶走了玉姑娘,令她心有未甘。決計要追到來

人,討回公道,當下不甘示弱地自后快速追上去。

    前行的駝背人速度奇快,七八個起落,已遁身牆外,春若水惟恐惊動王府侍衛,也不敢

出聲招呼,只是施展全力一路緊扑疾赶,雖說如此,仍不能追上對方,看看离著王府已遠,

前面的駝背人才自慢下了腳步。

    眼前來到一座鐘樓,地勢頗為空曠。駝背人身勢微頓,回頭向著已將臨近的春若水看了

一眼,緊接著陡地騰身而起,連帶著玉姑娘一并落向樓台之上,這才放下了手上的人,其時

春若水已似夜鳥騰空般翻了上來。

    恨透了對方這個人,身子一經落下,二話不說,掌中劍“刷”地掄出,直照著駝背人背

后猛劈下來。

    駝背人方自放下了玉姑娘,听得背后風聲,己知劍勢落處,長軀微側,春若水的劍已走

了個空。

    她赶忙回身抽劍,卻慢了一步。其時,駝背人的身子,有如旋風般地轉了過來,右手遞

處,施了個微妙的動作,一勾一貼,竟然以“空手入白刃”的离奇手法,握住了春若水雪亮

的長劍劍鋒。

    這一手堪稱絕妙,時間部位設非拿捏得恰到好處,万不敢如此施展。只是一經他手掌拿

住,可就不易擺脫。

    春若水想不到來人功力如此之高,一時大惊失色。

    駝背人一招得手,緊接著左手已自順著劍勢推出,掌勢遞處,其力万鈞,春若水想不撒

手也是不能,手指微松,一口青鋼長劍已到了對方手上。

    事發突然,春若水由不住為之一呆。兵刃被奪出手,無异奇恥大辱,春若水真有一种沖

動,恨不能扑身而前,与對方拼了,只是,這种撒潑般的打斗方式,并不能為自己挽回顏

面,反而更丟人現眼。這一霎對她來說,可真是窘透了。一時直眼看著對方,不知如何是好。

    “春貴妃手下留情!不勞你遠送了!”說話的駝背人雙手拱了一拱,一面把手上長劍反

插地面,睜著一雙光華的的的眼睛打量著對方。敢情春若水的一襲面紗,并不能掩飾住自己

的本來面目,竟為來人一眼識出。

    “你……你是誰?”春苦水由不住后退一步,為之大惊一惊。

    駝背人森森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牙齒:“我們很早就見過,當你還在涼州是小太歲的時

候,我們就見過,只是你不知道就是了。”

    對方的口音可是透著生,壓根儿就沒听過,一時間,春若水如墜五里霧中。何止是口音

生澀,就是對方這個人,也是前所未見,在她記憶中,還真沒見過這么丑陋的人,忽然,她

心里一動,想到了對方面貌衣著,很可能全是偽裝,至于真實的身分模樣,可就費人思忖了。

    “你是不認識我的,不過,我的一位好朋友,你就絕不陌生,自然,也許現在你連他也

不認識了!”駝背人肚子里像是充滿了怨气。一連哼了几聲,不再多看她一眼.隨即轉身走

向玉姑娘身邊.兩只手抓住了她腳下的一副沉重腳銬,默默運用內力神功,眼看著一根十足

分量的鐵鏈,在他捏動之下,紛紛片碎,脫節下落。

    這番動作,看在春若水眼里,焉能不為之惊心不已?忖量著駝背人手指上必然練有“巨

靈金剛指”的功夫。這番指力其實得于強大的內气為后盾,否則万難施展。以此而觀,駝背

人功力,實是大有可觀。即使較諸君無忌,也是不差。心里這么想著,一時大生戒心,連帶

著也就打消了向對方再次出下的意思。

    ------------------
二十五

    二人對答之際,當事者的玉姑娘,只是睜著一雙疑惑的眼睛,在二人身上頻頻轉著,尤

其是對于駝背人心存無限關注,卻是默默不發一言。

    駝背人以“巨靈金剛指力”捏碎鐵鏈之后,隨即由身上拔出了一柄光彩奪目的雪亮匕

首,霍地向著玉姑娘腳上鐵銬插落下去,錚鏘一聲,竟自將之斬開,隨即運施真力,將一雙

加料鐵銬脫落下來。

    玉姑娘頓時大感輕松,只是她多日來飽受酷刑折磨,全身几近癱瘓,低吟了一聲,勉強

地掙扎著想站起來,才站起一半,便又倒了下來。

    春若水看在眼里,大生同情,向著駝背人冷笑一聲道:“你是來救她的?要把她帶去哪

里?”

    駝背人收回了那口功能斬鋼截鐵的雪亮匕首,卻由身上取出一條緞帶,把玉姑娘結實地

系好在背上。

    玉姑娘只是一言不發的靜靜地向他看著,眼神里滿怀溫順感激,敢情她已由駝背人的話

聲里猜出來他是誰了,才會顯現出一派溫柔順服。

    春若水見他并不回答自己的話,對于眼前的玉姑娘,雖似有救助之意,到底動向不明,

玉姑娘落在了他的手里,是福是禍,猶是不知,這般情況之下,何能不与聞問?心里一急,

倏地躍身而前,霍地拔劍在手,“你到底是誰?說清楚了,我才能讓你走。”腳下一點,倏

地挺身而前,掌中劍平胸而出,卻是緩緩推出。

    她已知駝背人功力了得,尋常劍招,万難奏功,這一劍看似緩慢,其實卻蘊聚了全身功

力,倒也不可輕視。

    駝背人霍地側過身來,打量著對方即將出手的劍勢,點點頭道:“我說大名鼎鼎的春小

太歲,武功不應僅限及此,看起來倒也有兩下子,這一招‘妙手連環’,看起來比剛才那一

手要像樣多了!”

    話聲未輟,春若水已是忍無可忍,腳下倏地向前挺進一步,掌中長劍閃電般地已運施出

手。“刷刷”一劍雙式,直向著對方一雙肩頭上削落下來。

    駝背人“哼”了一聲,身子倏地向上一聳,看似不曾移動,卻已作了全身骨骼的收卸,

輕易地躲過了春若水凌厲的一雙劍鋒。

    春若水的劍勢,卻是不僅如此,一招落空之下,緊接著第二招又自出手,隨著她掄轉的

身勢,反手一劍,疾如出穴之蛇,直向著駝背人咽喉上刺扎過來。

    駝背人冷叱一聲:“好劍法!”話聲出口,一雙手掌,上下交飛“啪”地一聲脆響,已

夾住了春若水來犯的劍鋒。

    春若水心里一惊,只以為對方又將重施故技,來奪取自己手上長劍。清叱一聲,右手振

處,劍光怒漲,向上迸出。這一劍,她實已施出了全身之力。眼看著雪亮劍鋒,掙脫了對方

雙手向上飛起,連帶著駝背人、玉姑娘偌大身驅,怒龍穿天般,也自穿身而起,噗嚕嚕大片

風聲里,落向鐘樓檐峰頂尖。

    雖然背后背著個人,形像依然瀟洒,絲毫也不顯得累贅,一只腳踩踏在頂峰尖上,全身

左右打擺,正是傳說中上乘輕功的“風擺殘荷”身法。這等杰出輕功,也只有君無忌、沈瑤

仙可与之一較短長,春若水自忖著無能追上,也就未曾盲動,卻听得對方駝背人一聲朗笑:

“春貴妃,不勞你遠送了,我那好友君無忌因夜探深宮受了重傷,目前下榻栖霞觀中,你如

有故人之情,便當前往探視,自然你今日身分不同,就是不去,也無人怪你,去不去都在你

自己,我只是這么告訴你罷了!”話聲一頓,再次向著鐘樓平台上的春若水抱了一下拳,第

二次騰身直起,已是數丈開外。

    春若水先是一呆,容到明白過來,對方駝背人早已去勢縹緲,消逝于沉沉夜色。

    “哎呀!”心里惊呼一聲,春若水像是重新拾回了魂魄一般,赶忙運施輕功,向著駝背

人去處追去,哪里追赶得上?

    胡亂追了一程,不得不停下了腳步。這一霎,她整個腦子里都是君無忌的影子,一顆心

沉甸甸地,滿是牽挂。

    霍地定住了腳步,眼前一片漆黑,容是星月滿天,眼睛里竟是沒有一點點光亮,臉上濕

糊糊一片,竟自淌滿了淚。

    “唉……我這是……”勉強定下心來,倚身在一塊石頭上,揭下了臉上面紗,暗忖著:

“天哪!他果然在這里了,怎么竟會受了傷呢?而且是重傷。我該怎么辦?”

    “栖霞觀,這又是個什么地方?”

    然而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應該去看他?

    豈止是應該去?而且應該馬上就去,不顧一切地去到他的身邊,去陪著他、服侍他……

就像是當日自己病中,他對待自己一樣。

    想到這里,一汪清淚不自禁地又淌了出來。

    “栖霞觀……”

    喃喃地念著這三個字,使她想到了近郊名胜的“栖霞山”,便自不假多思,一徑投身于

沉沉夜幕,向往著內心焦炙火熱的一個愿望,不顧一切的去了……

    返回栖霞,這已是第四天了。

    君無忌几乎是足不出戶,整日服藥靜養,運功調息,雖然靠著沈瑤仙給他服下的“搖光

殿”靈藥,保住了性命,卻仍有太多的身体障礙,有待克服。

    四天來寸食未進,端賴飲水為繼,另外他自開了個方子,由小琉璃到市上抓來草藥,文

火煎煮,日服三次。便是他賴以為繼、驅除傷障的惟一法門。

    几味草藥,看似無奇,只是搭配煎煮,卻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离奇效果。藥色濃綠,味极

辛苦,散發出來的气味,尤其辛辣難當,每一回小琉璃都被熏得淚流滿臉。

    對于君無忌他是由衷的敬愛,四天來眼看著君無忌的病体憔悴,大口吐血,真把他嚇了

個魂不附体,卻不知那現象是服藥之后的應有效果,直到身体里的瘀血全數吐盡之后,才能

進一步談到元气的恢复。

    故此這第一步“散血”的工作极是重要。每日三次不分晝夜,定時服藥便為不可或缺的

例行工作了。

    為著先生的傷勢,小琉璃背著人,不知哭過多少回了,四天來服侍傷榻,無微不至,內

外兼顧,抓藥煎藥,無不竭盡心力。四天來他食不甘味,席不暇暖,不分日夜,隨時守候在

君先生的傷榻附近,真個備极艱苦,心力交疲,眼巴巴地盼著君先生傷体早愈,卻不知自己

卻几乎累倒了。

    已算不清那位沈瑤仙姑娘來過多少回了,每一次她都悄悄的隔著一層窗扇,默默地向著

床上或是靜坐中的君先生打量一會儿,然后把小琉璃悄悄拉到角落里問明一切,又仔細地檢

查,甚至于用舌尖嘗過藥的味儿,才似放心地讓小琉璃拿去給君無忌飲用。

    對于這位沈姑娘,小琉璃一直是怀有深深戒心,總忘不了上次捉馬被擒高吊樹上的那檔

子事,雖然事隔半年,想起來也是窩囊。可真是怕了她了,直到如今每一次看見她,都由不

住心理打顫,生怕招惱了她,說不定抽個冷子,又把自己給吊在了樹上,那滋味想起來可真

夠受。

    小琉璃不明白的事還多得很……

    像是他心里一直認為春小太歲和君先生是理想的一雙情侶,忽然間春大小姐變了心,竟

然嫁給了漢王朱高煦,成了今日的春貴妃,而原來像是敵對的沈瑤仙姑娘,卻又搖身一變,

成了君先生身邊的知己,只瞧她對君先生暗中的關怀仔細,便可想知一切,凡此都不禁令小

琉璃暗中納悶儿,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滿是疑惑,卻又不敢刺問,只是自個儿費解。

    “大小姐呀大小姐,我可是錯看了你啦!怎么也料不到你竟會是這种人?唉……你!你

怎么會嫁給了朱高煦那個混球?放著先生這樣的高人你不要,你……唉……你可太叫人想不

透啦!”

    黃泥小火爐上的藥罐子還在煨著,爐火已為余燼,房子里滿是前所謂及的那种怪味儿,

熏得他眼淚直淌。

    小心地把罐子里的藥汁傾倒在一個花瓷小蓋碗里,耳朵里可就听見了傳自一帘之內君無

忌的咳嗽聲音,那种深沉發自肺腑的聲音,每一回小琉璃听在耳朵里,都有毛發悚立的感覺。

    敢情是先生已經醒了,差不多又該是吃藥的時候到了,他這里小心地把藥汁傾倒在碗

里,就在這個時候,打院子里走進來一個人,輕微的腳步,踐踏在枯黃的落葉上,發出“喳

喳”的細小聲音,背著月光,把這個人亭亭的倩影投射進來。

    心里一陣子哆嗦,手里的藥罐子差一點把持不住掉下來。

    “這……是誰?”

    順著投射的月光,來人娉婷的倩影漸漸移近過來,形象越來越見清晰。

    小琉璃傻小子似地瞪著兩只眼,心里忽然明白了,別是沈姑娘來了?

    來人已邁步進了門檻儿,站住了腳步,向小琉璃遠遠地打量著。只瞧那個身段,臉盤

儿,可不就是沈姑娘嗎?只一看見她,小琉璃心里就跳,緊張得了不得,一時只管傻瞪著兩

只眼,發起呆來。

    月光下那個娉婷的影子,移動了一下,才自緩緩走近過來。

    小琉璃一顆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方面是由于實在怕透了這個女人,再方面是沈

遙仙的美,每一次在他目光接触時,都构成他极大的內心震撼,由不住舉止失措,意亂情

迷。美人儿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是美人儿,只瞧著對方曼妙的体態,飄動的發絲,小琉

璃已臉上發熱,燒了盤儿,慌不迭移開了眼睛,再也不敢向對方多看上一眼。

    “小琉璃,你不認識我了?”隨著話聲的出口,來人已停下了腳步。

    小琉璃聆听之下,全身為之一震,倏地轉過臉來,這聲音他太熟悉了,由不住定睛直向

對方臉上看去。

    “啊……大……大小姐……是你?”

    這才看清了,來人敢情不是沈姑娘,是春家的大小姐春小太歲。原來她二人面相酷似,

高矮相當,黑夜里看起來,簡直分不大清楚。

    眼前這一看清楚了,小琉璃禁不住心里一陣子狂喜,可是緊接著卻又傻了,張著一張大

嘴,簡直不知說什么才好。

    春若水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在附近轉了一圈,微微點頭說;“來!”隨即轉身步出。

    小琉璃不由自主地跟著她來到了院子。

    “你是奇怪我怎么會來吧?”春若水頗似凄涼笑著,道:“是在給誰煎藥?君先生呢?”

    “這……”老半天小琉璃才算定下了情緒:“先生他老人家……病了,不……不是病,

是受了傷……”頓了一頓,又說:“很重的傷!”

    春若水果了一呆,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气,自言道:“原來他真的受傷了。”

    小琉璃苦著臉說:“已經好几天了……”

    話聲未輟,卻听見了傳自屋內老遠的咳嗽聲音,春若水不由皺了一下眉。

    小琉璃立時警覺道:“先生醒了,我不陪大小姐了!”哈著腰鞠了個躬,剛要轉身,卻

被春若水搶先一步攔在眼前。只以為是要向自己出手,小琉琉嚇了一跳,看看對方的臉,一

時莫測高深。“大小姐這是……”

    “我……”春若水搖搖頭:“你哪會服侍病人?還是交給我吧!”

    “這……”小琉璃怔了一怔:“大小姐……你……”

    “你就別多管了!”說了這句話,春若水一徑轉過身來,直向房中走來。

    小琉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阻止不及,跟著她身后,一齊來到了房里,“大小姐,

這……怕不太好吧……”

    春若水倏地回過身來,睜圓了眼。

    小琉璃嚇得一連退后了兩步,著實不敢出聲。忽然想到.眼前這位主儿,敢情較之那位

沈姑娘猶是難纏,要不然也不會落下了“春小太歲”這個外號。小琉璃早就怕透她了,只以

為她下嫁漢王朱高煦之后,成了名副其實的貴妃,應該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誰知道“春小

太歲”就是“春小太歲”,論及性情那是壓根儿一點也沒有變。“只是她怎么可以……”

    悄悄地揭開竹帘,春若水手捧藥碗,緩緩走了進來,走近君無忌臥病的床榻。

    房間里黑黝黝的,只借著臨窗那邊八仙桌上的一盞高腳長燈,閃爍出豆大的一點燈光,

由是所見一切皆為朦朧,包括病床上的無忌,亦在朦朧之中。

    春若水定下了腳步,仔細地向著床上看了看,君無忌正自側身臥著,身上覆著一襲薄衾。

    她是知道的,君無忌內功早已臻至极上乘境界,平素根本就可以靜坐調息代替睡眠,像

眼前這般倒臥榻上,設非難以支持,簡直不可思議,由此可以想見他的傷勢該是如何嚴重,

而難以支持了。

    目睹著心上人的憔悴病体,想到昔日的种种恩情,春若水一陣子難受,由不住涌出了兩

汪清淚。

    床上的君無忌又咳嗽了。房間里散漫著“血”的气味,春若水輕輕一嘆,緩緩走到他床

邊,放下了手上藥碗。

    君無忌猶自在大聲地咳嗽,或系在睡夢之中,他卻也知道有人來了,下意識地向著床前

一只木盆指了一指。

    春若水立時會意,過去把木盆端起,方自就近。君無忌咳聲忽止,隨著他仰起的上身,

已自嗆出了大口鮮血。血色微紅,已非原來的鮮紅。原來他為朱棣利刃所中,流血极多,雖

賴“搖光殿”秘制靈藥“小還金丹”保住了元气,驅出瘀血,但仍有不少滯留体內,途中用

功奔馳,又流血不少。雖賴精湛內功与藥力維持,不致生危,但是若想在數日之內便能夠复

元如初,卻是妄想。

    君無忌生性极是堅強,當日在沈瑤仙面前,一力強支,并不曾顯現出一些不支,容得返

回之后,才自衰態畢露,此后情景,其實陸續已落在瑤仙眼里,為其所洞悉深知。為了顧全

無忌堅強個性,她卻隱忍不發,除了每日定時在暗中密切注意無忌的病勢發展之外,她也曾

偷偷檢視過對方所服用的藥汁,并曾悄悄囑咐過小琉璃几項該注意事項,嚴囑他不可把自己

現身之事告訴君無忌知道。

    往后的發展,君無忌看似更衰弱,其實正是傷勢應有的起伏,君無忌精湛的內功其實已

把握住傷勢應有的發展,沈瑤仙看到這里才放心了,或許這便是今夜直到此刻她還遲遲未曾

出現的原因。

    春若水卻戲劇性的出現,當仁不讓地走近了主人的病榻。甩卻了“貴妃”的至尊,為情

人甘服賤役。

    這口瘀血吐出來之后,君無忌不再咳嗽。隨著他睜開的眼睛,才自發覺到眼前春若水的

存在。這一霎,他极為震惊,以至于睜開的一雙眼睛,再也無能移開。

    “你……”

    “是我,春若水!”春若水看看他淺淺一笑,小心地扶持著他重新睡下,再一次傾下身

子來,輕分纖指,為他理著額間為汗水濕漬的長發,“你……瘦多了……”

    “你……”

    剛要張開的嘴,卻為她細膩的一雙手指按住,“春貴妃”美麗的臉頰一霎間彌漫了甜甜

的笑,其時眼睛里聚滿的淚水再也無能忍住,突地奪眶溢出,隨著她美麗的笑靨,點點直落

下來,她只得背過身子來稍事揩抹。

    她隨即站起,端過來桌上的藥碗,“來,我扶著你先把藥吃了再說!”

    君無忌一霎間地震惊之后,總算恢复了鎮定。雖然內心直覺的認定春若水不該出現,只

是眼前情勢,已是万難拒絕。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欠身坐起伸手由對方手上接過了藥碗,把

一碗熱騰騰的藥汁徐徐飲下。

    春若水接過了藥碗,為他在身后墊了個枕頭,又拿來漱口水給他嗽口,一切就緒,才移

近椅子,在他床邊坐下。

    君無忌深邃的一對眸子,正自瞬也不瞬的“釘”著她,表情里充滿了疑惑,終于他還是

忍不住說道:“你是不該來這里的……”

    “為什么?”春若水簡直不敢与他目光接触,緩緩低下頭,苦笑了一下:“難道我們不

是朋友了?”

    君無忌“哼”了一聲道:“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為什么?還要我多說?”話聲不失嚴峻,

只是他的眼神卻不再逼人,多少顯示著力不從心的無可奈何。

    春若水呆了一呆,故作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我來這里,完全是為了你的

傷,只是想看看你……”

    “誰告訴你我受傷了?”

    “這些都無關重要。”春若水微微搖了一下頭:“重要的是那人沒有騙我,你真地受傷

了,而且傷得這么重,你知道,當我听見了這個消息之后,心里的感覺如何?我是非來不可

的了。”

    君無忌輕輕地嘆了一聲,道:“謝謝你,只是你也應該顧慮到今天你的身分,万一有什

么蜚短流長的傳言,你是承受不了的,你太糊涂!”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了!”

    君無忌呆了一呆,眼神里充滿了震惊。

    “這些日子以來,我飽受煎熬,誰又能体會我心里的苦?你……”搖了一下頭,她嘆口

气說:“不說這些了,今夜我是專為看你的傷來的,好好的,你夜探皇宮干什么?誰又能傷

了你?”

    君無忌心里一惊:“你怎么會知道這些?誰告訴你的?”

    春若水搖搖頭說:“這個人我不認識,他頭上戴著面具,看不見他的本來樣子。”

    “是不是一個高大的駝子?”

    “不錯,就是他,他是誰?”

    君無忌點點頭,表示他已經知道是誰了。春若水其實對此段無興趣,她所關心的是君無

忌的傷。“你的傷……”

    “已經不礙事了!”君無忌緩緩說道:“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了,只待把里面的瘀血

清理干淨,很快就能完全复元。”說時,他的一雙眸子,情不自禁地直直向她身上看去,

“今夜能看見你……實在是沒有想到……你好不好?”

    說了這几句話,自己才忽然惊覺到,詞句是那么生澀,冷漠得簡直不像是面對故人。原

來男女之間的交往,只能在雙方完全配合的情況之下,才能存在發展,其間是有太多限制

的,比之當前若水,前者流花河畔的春小太歲与今日漢王寵妃,其間距离簡直不可同日而

語,這里所指并非二者身分貴賤的懸殊,乃是指未字少女与已為人婦的判袂,有了這么一層

的隔閡,兩者之間的距离就遠了。君無忌即使有一顆火熱的心,也無能發泄,反之他卻著力

于使之熄滅。

    何等悲哀殘酷的現實?看著看著,他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朦朧燭光里,面前這個美麗

佳人,仍然不脫過去涼州流花河岸邊“春小太歲”的任性与稚气,或許說她已變得更成熟、

更美麗,那是因為今天的她已有了太多的人世經歷,變得遠較昔日更有內涵,更具气質。

    “內涵”与“气質”正是构成一個女人“美”的必要條件,兩者皆非生而具有,卻是需

要后天的陶冶与充實。

    春若水承受了他直視而來的目光,透過了他深邃的眼神,她甚至于已看見了他其實火熱

的內心,卻也看見了他更堅強的意志与毅力,正因為如此,他的熱情每每便無能作祟,這便

是他常常讓人感受到過于冷漠的原因了。

    燭光聳聳,搖曳出一室的凄涼。兩個人只是默默無言地對看著……

    或許是要說的話太多了,或許是一時無從講起,總之,他們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

彼此靜靜地對望著,讓平靜而充滿了理性的目光,透過對方的眼神,深入到彼此身上,順著

血脈而流進到心靈的深處。

    時有“松濤”自窗外傳進來,夜色深沉,因而有了几許涼音……一片、兩片、無數片枯

黃的楓葉自樹梢上飄落下來,俱都清晰在耳。

    此時無聲胜有聲,又能說些什么?暫且享受這片刻永硭O宁靜吧,人的情緒是多么不易

捉摸。對于像君無忌這等高風亮節的漢子,面對著此刻的春若水,他的情意表達方式,也只

是僅能如此了。

    春若水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眼前靜寂,默默對視,其實正是彼此心電的交流,寓意著

彼此的心靈關怀和至洁情操。“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此時此境,或許這兩

句前人的詩句更能說明他們彼此的心情。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當這類刻骨情操,透過他的眼睛,再一次向她注視過去,他已無能再表白自己更多,卻

只是深深的祝福,祝福她未來的美好。

    終于,他打破了眼前靜寂:“朱高煦……近來可好?”

    春若水仿佛全身一震,苦笑了一下,點點頭說:“他……很好!”

    君無忌冷冷一笑:“最近我听見了很多有關他的事情,他与太子高熾的內訌越趨熱炙,

這樣只怕對他未來的發展不好!”

    春若水呆了一呆,望著他,不明所以地又自苦笑了一下,仿佛在說:“你告訴我這些干

什么?”甚至于她心里有些生气:“連你也這么奚落我,別人不知道還罷了,你豈能不知

道?我嫁給朱高煦全系被迫,几曾有過真情實愛?我管他是好是坏,巴不得他死了活該!”

心里一陣子气餒,眼光由對方臉上直落下來,落在了自己的一雙腳尖上。

    君無忌緩緩說道:“這几天我靜靜地想過,你如今對他的感覺如何,我不知道,我自己

捫心自問,對他卻是上來就存有偏見,也許是太過分了些。”

    春若水十分惊訝地打量著他。

    君無忌微微一笑道:“其實這個人也有他可愛的一面,尤其是對于當今朝廷,他的貢獻

更大,他的桀驁不馴,是因為他自恃勞苦功高,他這個人野心太強,私德不修,終將難逃劫

數……”

    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注目向春若水,輕輕一嘆道:“你也許知道,過去在涼州時,他

曾好几次要加害于我,意圖置我于死地,這些我都可以不与計較,尤其是你過去了以后,我

更打消了對他原有的敵意,往日過節,可以一筆勾銷,這些都不足為慮,值得擔心的是他自

己。”

    春若水看著他苦笑了一下,心里著實無限凄涼。她是在悲哀自己,意識到与君無忌之間

的一段情,怕是已為過去。其實她心里何嘗為著高煦打算過?君無忌“愛屋及烏”的偉大推

愛,只能令她感覺到气餒、寒心,無异于大大冒瀆了她的感情,只是眼前,她卻不欲說明這

件事。

    君無忌深邃的目光,靜靜地向她注視著:“你還記得有一天遇見海道人為你算命的事情

吧?”

    春若水緩緩點了一下頭。

    君無忌苦笑了一下:“其實這件事我還是在离開涼州之后,他才詳細地告訴了我。”

    “他告訴了你些什么?”

    “海道人有過人的睿智,總結經驗,推斷命理,十常不离八九,他其實早已探知高煦向

你迫婚之事,非但不予阻止,反倒假借命理向你事先暗示,這當中是有道理的!”

    春若水呆了一呆,猝然想起那日尋訪君無忌無著,卻湊巧遇見了海道人之事,那道人瘋

瘋癲癲地說了許多話,并不能引起自己興趣,直到他談到了自己的興趣,直到他談到了自己

的命,以及即將面臨的眼前遭遇,由于訴說得极近事實,才自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回憶當日道人所說,分明已直指自己下嫁高煦之將為定局,這件事未嘗不是促使自己決

心下嫁高煦的原因之一。現在君無忌這么一說,才使她猝然警覺到原來道人不無設計誘騙之

嫌,一時心里大為憤慨,情不自禁的臉上便自現出了怒容。

    “這……又為了什么?”

    “一來是高煦的气數未盡,再者道人与朱高煦有一段昔日恩情,使他不忍坐視朱高煦的

自趨滅亡,因此便自抱定了人定胜天的意念……”微微一頓,君無忌緩緩接下去道:“湊巧

在這個時候,你的忽然出現,道人便自把這個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希望能借助你的感染

与規勸,誘導高煦步入正途,于國于人,都將大有助益。”

    春若水臉色一片蒼白,半天才似回過念頭來。漠漠地笑了笑,她搖頭道:“我只怕幫不

上什么忙,他的所作所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更別打算我能從中盡力了。”

    “那也不一定!”君無忌湛湛目神注視著她道:“朱高煦對你言听計從,如果你能适當

的給他一些勸告,定能使他少犯許多罪孽,這便是海道人樂于見你下嫁与他的原因了。”

    “哼!海道人真的這么想?”春若水冷笑一聲道:“他終會后悔的。”一霎間,她眼睛

里流露出傷感,向著君無忌微微一笑道:“海道人怎么想我根本就不關心,倒是你對這件事

的看法,我很希望知道,你也這么認為?”

    君無忌冷冷的道:“過去的事,誰也無能挽回,于今我所能寄望于你的,也只是如此

了。”

    “真的只是如此了!”說時她語音顫抖,忍不住兩行淚水奪眶而出,點點滴滴濺落地上。

    接著她自椅子上站立起來,緩緩走向窗前,向著遠方月光下山谷里的大片楓樹眺望著。

情景容或有几分与當日云山相似,卻再也拾不回當日的一分熱炙共許,這一切無非皆由于自

己的一步之失,下嫁高煦為婦的原因,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只是認真檢討,自己于歸朱高煦,只不過是迫于情勢与無奈,若論及婚姻的真實意義,

無非是虛無的一個幌子,那是絲毫不具實際意義的,然而這些是不為外人所能知道的,自然

君無忌也不例外,無能盡知了。

    習習夜風,輕拂著她的發梢,這一霎,天敢情是涼了,只是她的內心卻滾動著如火激

情。她覺著自己真是太傻了,太委屈了。如果這一切用心、委屈、無盡的痛苦与忍耐,一直

都無能使心上人所深知,進而取得他的寬恕与諒解,那么這一切,又將具有什么實質的意義

与价值?

    夜風一次次襲過來,恍惚間吹干了她臉上的淚,卻也喚起了她心里的一個意念。

    窗外傳過來凄厲的野狼長嗥,聲聲凄涼,懾人心魄。面對著凄冷長夜,春若水深深吸了

一口气,先自作好了一番內心整理平息工作,隨即緩緩轉過身來,“君大哥,有件事也許你

一直還不知道。”說著,她竟自現出了期艾,一時緋紅了臉,畢竟這件事難以啟齒,尤其是

鄭重其事地去談論它,更是難以出口,她卻勢在非說不可了。

    正在凝神傾听的君無忌,忽似警覺到了什么,倏地抬頭向著窗外望過去。

    春若水下意識地也似乎有所警覺,倏地回過頭來。

    窗外果真有了异動。一條人影,燕子般的輕靈,驀地拔起,直向著側面落身下去,觀其

起身之處,分明距离窗前不遠。

    春若水既惊又怒,低叱一聲,左手在窗台上用力一按,借助此一按之力,整個身子己飛

身縱出。

    前行人身法顯然絕快,卻也未能立刻逃開春若水的視線之外。后者身子一經扑出,正逢

著前行那人第二次拔起,向著巍峨的寺觀主殿上縱去。

    只以為私情為人窺知,春若水心里气极了,身子一經縱出,認著前者上竄的身勢,抖手

打出了一口飛刀。飛刀出手,划起了一絲醒目銀光“嗖一”直向著來人背上擲到。

    這人身法好快,手腳更靈,隨著前俯的身勢,有如轉動風車,“呼一”一個快速疾轉,

宛若游蜂戲蕊,己然旋身兩丈開外,落身于畫檐一角,春若水那般勁道的一口飛刀,竟然也

走了個空,“叮”一聲,射到瓦面,隨即滑落暗處。

    天空夜色甚濃,端賴著一點星月,依稀可以辨物。來人身法奇快,加以一襲綢質長披,

動則生風,姿態絕美,也就在這一霎,春若水才自看清了來人曼妙的体態,警覺到她是個女

人!這個突然的發現,由不住使她吃了一惊,也就更使得她存心一探究竟。

    來人長身女子雖然擁有如此身手,卻無意向對方出手,隨著她向后仰倒的身子,一頭長

發“刷”地披落直下,整個身子也就在仰倒的一霎,四兩棉花般的輕巧,冉冉向下飄落。

    春若水腳上加勁,一連兩個起落,已追到眼前檐角,抖手又自發出了一口飛刀。緊接著

抄身直起,循著對方落身處追去。

    雙方都不欲張揚,動作饒是如此劇烈,卻不曾帶出一點聲音,決計不會打扰已經安息了

的道人。

    春若水飛刀的走勢不謂不准,奈何來人的身手,卻是太過高明。迎著飛刀來勢的一線流

光,長身女子妙手乍翻,已自巧妙的拿著了飛刀的刀身,緊接著一連几個巧式翻轉,竟自把

刀上勁道全數化解干淨。

    這當口春若水卻已施展全力,一連兩個快速起落,海燕掠波地已自來到眼前。隨著她快

速的進身勢子,一雙纖纖細手,交叉著直向對方兩肋上直插下來。

    長身女子輕輕哼了一聲,身子紋風不動,僅僅輕起右手,比划了一個架式。莫謂其勢不

張,竟然涵蓄著奇异的對敵效果。春若水的雙手原已即將撒出,見狀竟自臨時收住,才自体

會出對方的絕對高明。

    其時,自來人站立的身子,涌過來的大股勁道,其勢千鈞,銅牆鐵壁般,直撞了過來,

春若水猝惊之下,忙回身以避,一連兩個旋轉,乃得將襲身的此一勁道化解干淨。

    長身女子原是沒有出手之意,只在春若水緊迫之下,不得不出手攔阻。眼前她運施護体

內气罡力,亦不過意在暗示對方知難而退。緊接著長發后仰,再一次拔空直起,海燕鑽天

般,一躍數丈,直向著臨淵邊側一棵高大的楓樹上落去。

    春若水原就對她心存好奇,就在對方長發后甩的一霎,終使她窺清了對方廬山真面,

啊!原來是她──沈瑤仙!這個突然的發現,尤其是在此時此刻,真令她有五雷轟頂的感

覺,只覺得頭上“轟”地一聲,頓時動彈不得。

    沈瑤仙身形一經縱出,再也不片刻遲疑,眼看著她倏起倏落,一起起伏縱躍,有如星丸

跳擲,霎息之間已然消逝無蹤。

    春若水這一霎,真個像是失了魂儿般的沒精打采,先時的激動意气,全然都沒有了。

    “唉!沈瑤仙……原來你也是有心的多情人哪!早知道你在無忌身邊,我也就不來了。”

    當時春若水被迫下嫁漢王之時,第一個放不下的就是沈瑤仙,滿以為她將与無忌立結秦

晉之好。為此大生妒意,真個柔腸寸斷,不知落淚几許,只是往后冷靜下來,卻又改了初

衷,對此天作地設的二人,寄以無限同情祝福。這個中間的改變,是經過极其艱難的心路歷

程,端非一念之得。然而,人畢竟是軟弱和自私的。關鍵在于,她對無忌仍然深愛,乍見后

的情愫滋長,有如万蓬飛絲,卻非一時慧劍所能斬得。

    她已將自剖于君無忌當前,把一顆至情不逾的心,雙手奉上,告訴她此身猶是白玉無

暇,期待著他一聲直言的諒解,如是,她將不顧一切地投向他的怀抱,再也不理會身邊的高

煦如何如何。

    像是上天的刻意安排,竟然在此決定關鍵性的一刻,投入了沈瑤仙的影子,雖然她的出

現,不過是惊鴻一瞥,卻帶來了极具震撼性的意義。特別是在春若水有所取決的這一霎,沈

瑤仙的出現,真正具有黃鐘大呂的聲勢,适時地給与了春若水的一聲當頭棒喝。

    比較起來,自己的來,倒似多少有些偶然,有悖于理性,而沈瑤仙的來,卻絕非出于偶

然,那即顯示了她對于君無忌的情有獨鐘,她默默地在關怀著君無忌的健康复原,絕非一時

的沖動,或心血來潮,而是出諸于事先的理性安排。他們之間很可能已有了感情的接触。

    春若水默默地想著,心里可真是百感交集,直覺地感到自己的出現,誠然是多此一舉了。

    春若水轉回到君無忌房前,月影偏西,已是下半夜光景。

    那扇小窗已經掩上,推了推,敢情里面已經上了鎖,猜想著必是他在自己遁出之后關上

了的,那意思是不要自己再進去了。

    想想,心里不是滋味,卻不讓眼淚再淌下來。在窗前她停立一刻,越覺得夜冷月寒,透

体冰涼,咬咬牙想就此离開,終是放不下病中的無忌。

    再想,自己此來原是探望他的傷情而來,何以牽扯到彼此的私情來了?即以沈瑤仙与君

無忌雙方感情發展而說,卻也是极其自然而正常,是怪不得他們其中任何一方的,倒是自己

的到來,太過魯莽唐突了。

    悄悄地她退后了身子。眼望著已然關上了的窗扇,心里卻挂念著病体支离的無忌,往日

种种,終不能使她輕松釋怀。

    心里忐忑著,正不知何所去從,卻見旁側竹叢中探出一個頭來,心里一惊,俟將發動之

際,那人已輕手輕腳地邁步出來,原來是小琉璃。

    “噓──”小琉璃手指按唇,輕輕地噓了一聲,向著一邊指了一指,春若水隨即跟了過

去。

    “大小姐,先生在靜坐,可別吵了他。”

    “啊,”春若水點點頭說:“敢情是好些了!”

    “剛才大小姐走了以后,先生又吐了几大口血,身上輕快多了,說是要靜坐。是我怕大

小姐不知道回來吵了他,所以才把窗戶給關上了!”

    春若水點點頭,心想:“原來是你!”

    走出了院子,來到了前面山坡,有個小茅亭,春若水進去坐下,看向小琉璃道:“你過

來坐下,我有話問你!”

    小琉璃應了聲是,進了亭子,只是不敢坐下。

    春若水向他打量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有些日子沒看見你,你長高多了,這些日子跟

著君先生,念了不少書吧?”

    小琉璃點點頭說:“也沒有多少……是念了一些,大小姐,听說你嫁給了漢王朱高煦,

是真的假的?”

    春若水“嗯”了一聲,冷冷地問:“誰告訴你的?”

    小琉璃呆了一呆,立時臉上現出了不忿,哼了一聲:“還要誰告訴我嗎!這件事在涼州

誰不知道?連三歲小孩都在說!哼哼……”

    “啊?”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發覺到他忿忿的表情,那是以前在他臉上從來也沒有發現

過的。

    “大小姐,不是我小琉璃多話,這件事……哼哼!大小姐,你知道,背后人家都在說你

什么嗎?”

    春若水仍然含著微微的笑:“什么?”

    小琉璃的气可大了:“人家都在說,春大小姐如今變了,已經早就不是過去的春小太歲

了。”

    “是這樣么?”春若水頗似自嘲地冷冷說道:“就由他們說去吧,人本來就會變的,就

像你還不是一樣,過去你哪是這個樣?現在卻大不相同了!”

    小琉璃怔了一怔,卻是平不下心里的一口怨气,這一霎出息聲音都變大了:“人家還

說,說大小姐你是瞧上了朱高煦的王爺勢力,為了想當王妃……哼!”

    “還說我瞧上了他們家的錢是吧?”

    “說的還多啦!我……我就是气不過。”他還是真的气不過,一面說,一面狠狠地照著

亭柱子踢了一腳,“砰”的一聲,整個亭子都為之搖動:

    春若水嚇了一跳,倒似看不出,這個一向看見自己就發抖的小 錚{褚咕尤黃え騠韐

大。看來這口气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讓他發泄一下還真是不行。

    “我就是不明白,”小琉璃聲音都抖了,道:“憑著大小姐你,真的會瞧上了他朱家的

錢?瞧上個什么王妃不妃的?朱高煦不過是靠著他老子的余蔭勢力,有什么了不起?別以為

他們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日子好過,哼哼!有一天把百姓逼反了,來個起義什么的,

這伙子人馬上完蛋!”

    越說越气,他的臉都變白了,冷笑了一聲,接下來又道:“先生說了,水能載舟,亦能

覆舟,水就是百姓,船是朝廷衙門,他們這么胡作非為,早晚有一天自取滅亡,大小姐,你

這么聰明的人,怎么會看不開呢!跟著朱高煦這個混球,到頭來還能落個什么好來?”

    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陣子搶白訴說,春若水卻是好涵養,一點也不動形色。微微苦笑了一

下,眼睛里淚光瑩瑩,到底忍不住心里的感激,“你能說出這番話來,可見得你真正是有長

進了,跟著君先生你真的學了不少,真讓我代你高興。”

    小琉璃呆了一呆,心想:“大小姐可真的變了,我給她說東,她給我說西,怎么就不回

答我的話呢?”

    “只是你年歲到底還輕,有些事你無論如何也是想不通的,有些事跟你也說不上,說了

也是白說。”苦笑了一下,她接下去道:“与其白說,倒不如不說的好了,小琉璃,你要知

道,人都是為了自己活著的,只要自己覺著活得好,活得值得,有意義,那就好了,何必計

較別人在背后蜚短流長說你什么呢!”

    “可是……”

    “你不要再多說了,”春若水用眼神制止了他的激動:“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小琉璃只當她有所發作,倒是真地不敢說什么了,只是心有不甘,悻悻然翻著一雙白

眼,愛理不理地瞅著她,一腔怒气,并未盡消。

    “我問你君先生受傷有几天了?”

    “好几天了!”

    “到底是几天?”

    “總有三四天了,誰記得這么清楚?”

    春若水瞪了他一眼,卻也無奈他何,“這些日子,都是誰在照顧他?”

    “誰?還能是誰?當然是我了!”

    “唉!你錯會了意了。”春若水眼睛白著他:“我是說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沒有?譬

如說,觀里的道人啦,還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好糊涂,”春若水不禁又白了他一眼,“我是說像什么沈姑娘……她來過沒有?”

    小琉璃這才明白,敢情她拐了這么老大的個彎儿,其實心里所想問的,只是沈姑娘一個

人。一來他不擅說謊,再者卻也有些气她不過,便自實話實說了:“大小姐問的是那位沈姑

娘?”

    春若水微微點了一下頭。

    “哼,她對先生可好了,天天都來!”

    “天天……都來?”

    “可不是嗎!”小琉璃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說:“這位沈姑娘對我們先生可關心啦,每

天夜里都來一趟,連給先生熬的藥她都要檢查,自己嘗過以后才叫端過去,真是太小心了!”

    春若水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么。接著她苦笑了一下,訥訥道:“原來這樣……君

先生對她可好?”

    “為什么不好?”小琉璃直著眼睛說:“听先生說,他老人家這次能活著回來,還多虧

了這位沈姑娘呢,要不然恐怕……”

    春若水聆听之下不禁又是一呆,一霎間臉色變得雪白,勉強著作了個微笑,便自發起呆

來。

    小琉璃見狀嚇了一跳,暗忖著:“不好,我怎么什么都說出來了?要是把這位‘小太

歲’給逼急了,万一跟那位沈姑娘見面翻了臉,打了起來,那豈不是糟了?”

    “大小姐,你在想什么?”小琉璃怪不自然地說道:“事情是這樣啦,沈姑娘雖然天天

來,可是每一次都是悄悄的,沒有人知道,連先生都不知道。今天就沒有來,說不定看見大

小姐你在這里,她就放心地走了!”

    春若水盯著他看了一眼,點點頭說:“也許是吧!”說時她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君

先生既然已能運功靜坐,想是很快就能复元,我總算安心了,更何況還有沈姑娘暗中体貼照

顧,比我是強多了……”

    看看天上的月亮,她又苦笑了一下,望著小琉璃道:“這些日子你們花費一定也不會少

了,君先生手上一定也不富裕,還有錢沒有?”

    小琉璃剛一搖頭,春若水卻已把一個綢子小包塞到了他的手上。

    “留著用吧,君先生病体复元之后,你要時常弄些補的東西給他吃,其它的你就留著,

將來帶回老家用吧!”

    “這……”小琉璃結結巴巴說道:“大小姐……我不能收……要是先生知道,說不定會

罵我,我……”

    “傻瓜!”春若水輕嗔道:“誰叫你告訴他來著,你不會不說嗎?”

    “可是……這總不太好吧!”

    還要再說什么,春若水雙眼一瞪,又自有了慍意,小琉璃可就不敢吭气儿了。

    “那……那就謝謝大小姐……只是這太多啦!”那個綢子小包雖然不很大,可是掂在手

里分量极沉,想來全是金子。小琉璃出身貧苦,哪里見過這么多錢,怪不得心里通通直跳。

    原來春若水外出向來不帶金錢,過去一向都是冰儿為她帶些零錢打發零嘴儿,這包黃金

原是她打算在救出“玉洁”之后,用以資其逃生的今后生活費用,想不到苗人俊平空殺出,

救走了玉姑娘,這包金子倒似白預備了,此刻正好用上,給了小琉璃,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此刻意冷心灰,對于近在咫尺的君無忌,固是難以割舍,只是一想到沈瑤仙比自己更

适宜對方,便不無悵惘,她曾為無忌与瑤仙的結合,寄以無限祝福,誰知道事到臨頭,仍不

能完全捐棄自我,“情”之弄人,實在無微不至,輕言舍我,談何容易!然而,眼前卻迫使

著她,不得不再一次重視這個問題,讓她感覺到,沈瑤仙所加諸自己的無形壓力,确是越來

越重了。

    默默無言的,她步下亭子,一直來到君無忌居住的地方,小琉璃亦步亦趨地在身后跟隨

著。春若水遠遠在君無忌窗前站立了一會儿,轉過身來,向著小琉璃,淡淡微笑道:“我只

想看他一眼。”

    小琉璃怔了一下:“這……”他實在不明白對方何以會有此一說,更不明白這一眼的用

意何在,然而卻也不禁為對方的至情所感染,茫然地點了一下頭,隨即轉過身子。

    春若水跟著他悄悄進了房子。

    小琉璃腳下放得极輕,悄悄走過去,輕輕揭開了君無忌的門帘,待將回身招手,春若水

卻早已佇立其后,微微向他點了一下頭,伸手接過了門帘儿,小琉璃便自悄悄退到一邊。春

若水只是靜靜地向君無忌注視著……

    “他”果然像是大好了,安靜平和地盤膝坐在床上,雙目下垂,出息平和。春若水雖于

此道談不上高深成就,卻也參習有年,有些功力。當時只向著君無忌臉色神態略一注意,即

知道對方此刻正運功“气轉河車”,到了緊要關頭,這一霎正是“全神貫注”,意不旁屬,

是打扰不得的。

    靜坐中的無忌,雖在傷患之中,亦不失英俊雄偉,挺直鼻梁,斗滿雙頰,寬敞的額頭,

處處散發著男性的魅力,卻是那种高貴气質、丰榮內涵襯托出來的風華情操,一眼即能感覺

出來的不落凡俗……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濕潤了。多少個失落的過去,已然流失了,也曾向命運詛咒,默默

抗衡過,即使來此之前,也勇敢的訴諸良知,對內心做過一番掙扎,滿打算此番見面,能夠

有一番新的開始,拋卻了沉重的舊包袱,哪里知道事与愿違,仍然傷心地敗下陣來。

    這“自甘敗陣”的滋味,最不堪消受,真正回腸九轉,無語無蒼天了。

    “我的愛人,你自珍重,自求多福。請原諒我不留下來再照料你了!”

    一聲聲在心里喚著,訴說著……雙眼間所見迷离。透過了瑩瑩淚眼,人儿模糊,燈也迷

离,一切俱似有了感情,此時此境,她亦無能多所戀棧,便自悄悄地退了出來。

    不知怎么回事,小琉璃也哭了,紅著兩只眼,他注視著這位今日的“春貴妃”,心里還

一直老當她是過去的“春小太歲”,在他眼睛里實在看不出兩者之間到底差別在哪里?正因

為如此,他才會格外地對她感覺到親切。

    “大……小姐……”

    春若水站住腳,看看他,輕輕一嘆說:“唉,小琉璃,你也回去吧!”

    樹葉子刷刷地在眼前直打著轉儿。看著面前的這個小子,敢情已非當日唱歌跳舞的那個

調皮樣子,卻也發育得闊肩聲雄,有些男人樣儿了,他有幸追隨君無忌讀書習武,假以年

日,必當有成,卻也始料非及,難能可貴。

    忽然使她有所触及,不覺解頤微笑道:“你還記得冰儿那個丫頭吧?如今她出落的好標

致了!”

    小琉璃不覺臉上一紅, 腆地笑笑,垂下了頭。

    “她還時常惦記著你,你……”忽然她覺出,這畢竟是太遙遠,不著邊際的事情,切切

不可自己一相情愿的作下斷語,畢竟今天的冰儿和往日比較起來,可是變多了。

    人的一生,實在有著太多太多的變化,不同境遇,不同環境,隨時都在左右著一個人的

思想与命運。她實在有些惊訝,尤其是此一刻,當他目睹著小琉璃的純朴如昔,才自警覺到

冰儿已非當年的天真爛漫,她已經變得太懂事、太成熟、也太遷就現實了。

    以冰儿今天的身分、享受,是否還能瞧得上小琉璃這么個人?可是大大的疑問。這么想

著,她就一聲也不吭了。

    一霎間,她只覺得身上好冷,好凄涼,再看看面前的這個大男孩,透過他痴情的目光,

直覺地感到他的純朴憨厚,好可愛的。

    如果“真”就是美,是代表永琱ㄦ|變化的品質,那么君無忌和他跟前的這個小徒弟,

确是具有同樣這類美的品質,特別是陷身在极侈物華、滿堂金玉的無邊欲海,無能自拔的當

儿,看見了天地間歲寒而后開放的梅花,越覺其美的高超、美的卓越出塵,不落凡俗。梅花

雖瘦,卻無寒相,人有气節便不為窮,君無忌的美,正是在此大節操里顯現而出,天歲越

冷,越覺其芬芳,無能識此,實無足識無忌之美。

    春若水的遺憾,正在于面臨著向這個衷心所敬愛的偉大俠士揮手告別,雖然她內心是多

么的不愿意……

    無奈,便這樣悵悵地去了……

    紫藤花酣,蝶儿飛舞。午后的日頭,盡管光華刺目,卻已不再炎熱。“秋分”以后,太

陽已似失了“陽魄”,照射在人身上,只知其暖而不知其熱,真正溫煦可人。仰視穹空,万

里無云,空气是那么清新,沁人心肺,開秋之后,要數今天這個日子最稱愜意了。

    只是對“漢王”朱高煦來說,今天的日子可不怎么好過,卻也“有惊無險”。皇帝“惊

駕”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師。傳說是有了刺客,形容得“神龍活現”.說是刺客來自大內的

“內十二監”,喬裝成一個侍寢的“太監”,不但混進了大內宮廷,更混進了皇帝息駕的

“承乾宮”──“承乾小閣”,差一點要了皇帝的老命。說是皇帝被該刺客挾持了足有一個

時辰,高起潛等一干大內能人,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卒令該刺客為所欲為,若非是皇帝

自個儿動手,予來人以重創,化解了危机,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于是乎,紫禁城來了一場天翻地覆的大整肅,十二監的太監,人人都接受了嚴厲盤查,

負責“侍寢”、“侍安”的太監群,誰也脫不了關系,有一百七十多個挨了打、調了差事,

“女官”一樣少不了罪,責任最大的七個人,白綾賜死,尸身都已發還了家人。遭“苔打”

而死的有三個人(作者注:明制中對女官的刑罰之一,笞打即以小竹杖責打之意),宮廷里

陰風慘慘,一時人人自危。

    說起來高起潛應該是罪最大的一個了,偏偏皇帝遷就現實,一刻也少不了他,只不過是

遭了“申誡”,暫時被削了“四品”的官位,著他戴罪立功,其他的大內衛士很多都掉了差

事。

    高煦早就得到了消息,搶先進宮問安,連日來五度進宮,手里掌握著第一手資料,便是

為此深深納悶。他似乎已猜知那個大膽“惊駕”的人是誰了,是以特別約見了“錦衣衛”指

揮使紀綱。

    談話一開始,就顯示出它的神秘性。朱高煦是在“飛燕朝水閣”接見紀綱的,茅鷹負責

看守侍侯,不虞外人闖入。

    “王爺,那是錯不了的,”紀綱說:“高起潛已經把那人形容得夠清楚了,除了他不會

有別人!”

    “君無忌?”站起來走了几步,眼睛盯著水面殘荷。高煦臉上現著怒容,卻又頗有隱憂

的皺著眉。

    “除了他,別人誰還有這身本事?”紀綱把身子湊近,聲音變小了:“皇爺傷了他,也

是事實,地上的血跡卑職都驗看過了!”

    “那有什么用?反正他沒死!”高煦冷笑了一聲:“這家伙命也真長,三番兩次的受

傷,可就是死不了。”

    “皇爺犯了疑心,要卑職詳細打听這個人的出身姓名,不得隱瞞,有了結果,向他老人

家當面具報。”

    “啊!”高煦怔了一一怔:“這可又為了什么?”

    “許是愛才吧!”紀綱神秘地笑著,一雙細長的眉毛彌勒佛似地向兩下彎起來:“己是

第三次傳口諭了,要捉活的,不許傷害他。”

    高煦重重地嘆了口气:“早就知道留著這小子會成為禍害,真想不到這一次他竟然鬧到

老爺子頭上來了,我就是不明白,他是為什么?難道真想‘死而复生’?”

    紀綱嘿嘿冷笑道,“這可也難說,好在這一次還沒有透出口風,真要是皇上知道他的身

分,那可就麻煩了。”

    “這就是今天我找你來的主要原因了!”高煦冷冷地說:“听說太子對我犯了疑心,以

為是我弄的鬼,故意在老爺子跟前砸他的招牌。真叫冤枉,看起來,我們兩個這個梁子算是

結定了,永遠也解不開了。”

    那是因為君無忌當日進宮,順口拿“東宮太子”作了掩護,騙過了皇帝的近身侍衛,為

此太子高熾不得不有所表白,多少受了點閑气,自然地聯想到是高煦弄鬼,整他的冤枉。兄

弟間的感情,更進一步為之惡化。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紀綱苦笑道:“卑職也為王爺解說過了,只是那一邊沒有王

爺您的大度量,是個小心眼儿。”

    高煦愣了一愣,手拍欄杆哼了一聲:“怎么樣?我就知道他是放不過我的,老爺子那邊

不用說也告了狀了,要不是剛由北邊回來,立了些軍功,還真挺不住,還好,總算圣上英

明,為我擔待了。”

    “皇上圣明!”紀綱笑眯著兩只眼:“王爺剛在河西立了大功,圣眷正隆,太子這個心

算是白用了!”

    “可也不一定哪。”高煦半笑不笑地擰著一雙濃眉,“老大那一邊還是得特別小心,老

爺子嘴里盡管罵,可是壓根儿就沒有動他的意思,唉,真要這樣,我還干耗在這里干什么?

不如早點回云南算了。”

    “噢,不不不……”紀綱頭搖得跟“撥浪小鼓”樣的:“忍忍,忍忍……王爺,就快

了,你想想呀,要是皇爺那邊沒意思的話,他老人家會容得您一直在京師住著不走?再說你

老私自召的那些兵,兵都豈能不往上報?”

    “啊!”高煦吃了一惊:“這事連老爺子也知道了?”

    “知道,當然知道!可是他老人家嘴里不說罷了。听說為這件事,太子极不開心!”

    “這都是徐野驢那個老小子搗的鬼!”高煦忽然怒由心起:“他要不往上報,誰能知

道?混蛋的東西,我白疼他了!”

    “嘿嘿……”紀綱冷冷說道:“這個人王爺可得提防著點儿,听說最近跟太子走得极

近。”

    高煦冷笑了一聲:“煩你去給我查查,那些扣在他指揮衙門的人,他給我放了沒有?”

    紀綱一笑:“王爺,這話也許卑職不該多說,這兩天南京几個城門都貼了告示,警告外

來的軍人不得鬧事,違令重懲不饒!”

    “啊?”高煦為之一怔。

    “還有,”紀綱冷森森地笑道:“昨天菜市口砍了几個人,其中就有穿著‘漢’字號衣

的人。”

    話聲方畢,耳听得“叭喳”一響,一只“五彩官窯”的細瓷茶碗,已自王爺手上飛出,

撞著了白玉石欄,摔了個粉碎,“大他的膽!他敢!”接著他又緩緩坐了下來,看向紀綱

道:“這是真的?”

    “錯不了。”紀綱說道:“詳細情形,王爺還是傳徐指揮親自問話吧!”

    話聲方頓,即見馬管事一徑來到湖邊,踏上石階,抱拳一揖道:“啟稟王爺,兵馬指揮

徐大人有要事求見,現在花廳候傳。”

    高煦怔了一怔,說:“來得好!”目光一轉,看紀綱點點頭道:“你先避避吧!”

    紀綱站起來:“卑職有事,這就先向王爺告辭了。”隨即按朝禮向高煦請了大安,徑自

退出。

    高煦容他去后,才吩咐一聲:“請他過來!”盛怒之下,還用了個“請”字,總算對他

十分客气了。

    馬管事應了一聲,行禮告退。

    一旁玉几上放著几件家伙──“生革千片鎖子金甲”、“如意腰刀”、“神鷹鐵

爪”……這些東西,是他請專人設計,特別制作供給新近成立的“鐵騎勇士隊”裝備用的,

樣品制好了送上來請他驗看。

    “生革千片鎖子金甲”是一种防范刀箭的護体內著衣靠,“如意腰刀”是藏在腰帶里的

“軟刀”,“神鷹鐵爪”是一种環結收放自如的鋼制手套。

    几樣東西他都瞧過了,很是滿意,其中的“神鷹鐵爪”尤其喜愛,完全合乎他的心意,

一時順手取過來戴向右手。

    說是“神鷹鐵爪”,其實是上好精鋼打制,由一連串純鋼指環銜結,手掌部分完全空

著,只有一個小小鋼托托著,如此一來,便可以大大施力,厲害的是,五指指尖,各有一個

設計靈活的尖銳鋼爪活動套指,平時不礙操作,對敵時揮手一抖,即行滑落凸出,用以抓撾

對手,极具殺傷力,實在設計得精巧之至,虧他當日是怎么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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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高煦只管戴著它鏗鏘作響地玩著,偶一抬頭,“兵馬指揮”徐野驢已來到湖前。

    依然是一身銷胄鮮明的戎裝,高報一聲:“兵馬指揮徐野驢參見王爺千歲!”隔著老遠

的行了個參見的軍禮。

    “徐大人這是從哪里來?別客气,請過來說話!”高煦宛如無事地微微笑著。

    “遵命!”徐野驢一面將頭盔佩劍取下交給守護湖邊的王府內侍,嘴里高聲應著:“回

王爺,卑職這是由指揮衙門過來。”一面說已自走了進來。

    “請坐!”高煦指了一下面前座位,吩咐道:“看茶!”

    “王爺見寵!”徐野驢坐下來,翻起“護手袖”的里層,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怪不自然

地笑著:“本來昨天早上就該給王爺請安來的,后來听說王爺進宮陪万歲爺進膳,一直到下

午才回來,也就沒有敢來惊動,今天听說王爺回來得早,這才赶緊來了!”

    “有什么事嗎?”高煦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仍然玩著手上的“鐵爪

子”。

    “王爺……”徐野驢蹙著一雙灰白的眉毛,一臉為難表情:“卑職今天來看王爺,是向

王爺請罪來的!”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似乎有點“坐”不下去了。

    “你言重了。”高煦這才把一雙眸子向他注視過去:“有什么話就直說吧!請坐下說!”

    “遵命!”徐野驢抱了一下拳,這才又坐了下來。

    “是這么回事。”徐野驢那張黑臉上透著灰白,干咳了一聲,才似為難地說道:“這几

天京師地方,一連鬧了好几件事,都牽扯到王爺的親兵,卑職不敢忘記王爺以前的囑咐,也

就能了就了。”

    “徐大人你客气了!”高煦呵呵笑了兩聲:“我的親兵軍紀一向良好,怕是別人冒了我

部下的名號,這一點徐大人你倒是得給我查清楚了。”

    徐野驢想不到有鐵的事實,對方仍然還要狡賴,心里著實气忿,只是不發一言。

    “不過……”高煦又笑了,卻是另有下文:“無論如何,你的這番盛情,我心領了,還

有什么事,你說吧!”

    “王爺,”徐野驢极其為難地苦笑著道:“卑職今天來請罪,是關于上次抓著那几個人

的事情!”

    “嗯!”高煦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你把他們放了沒有?”

    “這……王爺,”徐野驢探手自鎧甲內取出了一件公文:“卑職這里有一件來自東宮的

急件,請王爺過目。”上前一步,雙手奉上。

    高煦伸手接過,看了一下封皮,大字寫著:“右令兵馬指揮徐野驢”,左面發件處,蓋

著“東宮太子監國”的大印,右側面有“急件”二字,顯示了這件公文的重要性。漢王高煦

手上雖戴著鐵爪,卻也無礙他的動作,隨即抽出了里面的函件,不過几十個字,一目了然:

    “据報,京師地面近有不法亂兵為害,著令嚴加取締,不得徇私,一經擒獲,不分首

從,即行驗明正身,梟首示眾,以儆頑尤。太子監國印X年X月X日。”

    几個字實在交代得夠清楚了,高煦不動聲色地看完之后,把函件又套好封皮之內,往面

前玉石案上一放,這才呵呵地笑了。

    徐野驢上前一步,待將原函收回。

    “慢著!”高煦阻止道:“這個我暫時代你收著!”

    “是,王爺!”

    “我問你!”高煦冷笑著:“這東西你什么時候收到的?”

    徐野驢無慮及它地道:“總有三天了。”

    “昭啊!”高煦凌聲說道:“万歲有旨,東宮太子例行監國,只限于皇上北征未回,或

特殊情況不在京師時才得行施,如今皇上早已返回,他卻仍然蓋印行文,哼哼,分明目無皇

上,倒要問問他看,是個什么禮數?”

    徐野驢怎么也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說,一時惊得目瞪口呆,愣了一愣道:“這個……”

隨即定神道:“王爺,這京師地方的一般庶務,圣上有旨,原是例由東宮督理。”

    “不錯!”高煦冷冷說道:“錯在他這一顆‘太子監國’的大印蓋得不是時候!”

    徐野驢只得隨和地點了一下頭,卻也無可置喙。高煦這是雞蛋里挑骨頭,太子這顆“監

國”的大印,并非是始自今日,要出差錯,早就出了,還能等到今天?想來皇帝也無意干

涉。漢王高煦即使有心搬弄,也未必能興出多大風浪,倒是這張太子發下的手令,給他拿來

作為攻擊太子的口實,未免令人遺憾。想到太子平日對己的器重關愛,一時大大不是滋味,

不禁對于眼前的朱高煦猝生了几許惡感。

    這個徐野驢雖然寄身官場,無如他個性耿直,加上軍功出身,多少總還有些正義之感。

對漢王高煦他不是役有動過投靠的念頭,只是太子這一面拉攏得緊,故劍難忘,終不能割

舍。事難兩全的情況之下,無形中漢王這一面便顯得冷落了,仗著有太子撐腰,他也就豁出

去了。

    “王爺要這么做,卑職自是無能阻止。”苦笑了一下,他訥訥接道:“只是卑職要奉勸

王爺,不必如此……”

    “徐指揮!”高煦的臉一下子拉長了,語气里更是透著“冷”。

    徐野驢聆听之下,嚇得赶忙住口,一時噤若寒蟬。

    高煦忽地自位子上站起來,向著瀕水的雕欄走過去,這一霎,湖風習習,吹動著他身上

的綢質長衣,像似特意的借助于這陣子涼風,來緩和一下他頗似激動的情緒,看著看著,情

不自禁他呵呵有聲地笑了。

    他這里一站起來,徐野驢那邊可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下去了,赶緊跟著也站了起來。

    “說吧,”高煦眼睛看著水面,頭也不回地說:“你的話還沒說完,你今天來看我,應

該有重要的話要告訴我是吧?”

    “王爺,”徐野驢知道無能隱瞞,事到如今是非說不可了,道:“王爺前次所交代的事

本當照辦,正赶上太子的這份手令來到,卑職不敢不遵,几位御史老爺更是睜大了眼睛都在

一旁看著……”

    “哼!這些都是廢話,我只問你,你把這七個人怎么了?”高煦依然是面向湖水,正眼

也不瞧他一眼。

    徐野驢呆了一呆,狠了狠心,說:“這七個人罪証确實,卑職開脫無力,也只能遵命行

事,請王爺恕罪!”說時左足跨前一步,一只右膝便自跪了下來。

    “這么說,你是把他們殺了?”

    “王爺恕罪……”徐野驢垂下了頭:“卑職……”

    “大膽!”高煦手拍欄杆,一聲喝叱,打斷了徐野驢的話,霍地轉過身來,只見他眉拋

目瞪,敢情是怒气不小,徐野驢終是不敢犯上,看了一眼,便自低下了頭。

    緊接著高煦呵呵地笑了,“看起來你眼睛里只有太子,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王爺,你以為

有太子在你背后撐腰,我便不敢對你如何,徐野驢你好大的膽子。”

    忽然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來到了徐野驢跟前,卻又轉了個身子,就在面前的白玉石凳

坐了下來。

    徐野驢心里一惊,陡然覺出身上一陣子冷,抬頭再看高煦,一時心里忐忑,咫尺距离的

這個年輕王爺,一霎間,臉上竟然又著起了笑容。

    錯在徐野驢畢竟認識高煦不深,見他臉上有了笑意,只以為事情有了轉机,只要容得自

己逃過了眼前,轉回“指揮衙門”,立刻与太子取得聯系,便無懼于他。心里盡自盤算,真

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時真不知如何應對。

    無論如何,高煦的這陣子笑,總讓他感覺出有些“邪門儿”,再者遲遲不讓自己站起,

也透著古怪。饒是徐野驢勇猛机智,卻也一時摸不透對方的“腹內机關”。

    “王爺……卑職天膽也不敢冒犯王爺,只是……太子那一面……”重重的嘆息一聲,難

以盡言地抱拳道:“王爺見諒……卑職……唉!”原想說几句能夠討好對方的話,無如生就

的倔強性情,那些跡近肉麻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只管睜著兩只大眼睛,向對方眼巴巴地看

著,全然不知對方這一霎的怒火高漲,終于為自己惹下了万劫不复的殺身之禍。

    “我知道了,你起來吧!”高煦這兩句話,說得不文不火,倒使得徐野驢一時如釋重

擔,只當是事態有了轉机。

    “謝謝王爺的恩典!”再次抱拳一揖,才自地上站起。這時候他腦子里所想到的,但求

能夠盡快脫身离開,偏偏高煦卻沒有放出要他离開的口風,只是用著奇异的眼神,向他打量

著。

    徐野驢被看得心里直發毛,越加不安,抱拳請求示道:“如果王爺沒有別的差遣,卑職

衙中事情尚多,這就向王爺告辭了。”

    高煦看著他揚動了一下黑而濃的眉毛,皮笑肉不笑地一連哼了兩聲:“你要走了?徐指

揮,你過來一下,我這里有樣東西要給你瞧瞧!”

    徐野驢愣了一下,卻不慮及他,應了聲:“是!”便自走到了高煦近前。

    “你見過這玩意儿沒有?”說時,高煦揚起了那只戴著“鐵爪子”的右手,在徐野驢面

前晃動了一下。

    徐野驢早就發覺到王爺手上的這個奇怪玩意儿了,卻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高煦這么一

說,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隨即向著對方高舉面前的這只手掌看去。越看越糊涂,不覺后退

了一步:“王爺賜詳。”

    高煦一聲朗笑,霍地站起來說:“沒見過吧,徐指揮,我告訴你,這玩意儿名叫‘神鷹

鐵爪’,是我請專人設計的,專為拿來對付那些不听我話、跟我過不去的人用的,徐大人,

你看仔細了沒有?”

    手指一抖,錚然作響聲中,鐵套上的五根尖銳爪甲,忽地吐了出來。

    徐野驢忽地心里一動,猝然接触到當前高煦的臉色有异,由不住大吃一惊,慌不迭向后

讓開。卻已是慢了一步,鏗鏘聲里,高煦已舞動那只戴有“鐵爪”的右手,直向他當頭猛抓

下來。

    事出倉猝,簡直無能閃躲,徐野驢雖然身上沒有功夫,到底也是習武出身,有些膽識,

見狀忙自向后一閃,僥幸躲開了頭顱,卻把一只左肩,整個暴露在對方鐵爪之下。

    高煦這一爪力道可是不小,他原就生有蠻力,兩膀肌肉极是結實,又曾習過武術,較之

徐野驢真不知高明几許,徐野驢倉猝中這一閃,躲開了頭,卻躲不開身子,“噗哧”一聲,

即為高煦手中鐵爪抓中了左肩,由于力道猛銳,頓時深入寸許,當場怒血四濺。

    “啊呀!”徐野驢痛呼一聲,本能地向后一掙,高煦更用力的向后一扯,兩相著力之

下,“呼啦”一聲,巴掌大小的一片血肉,連同著身上衣服,整個的被撕了下來,一時間鮮

血淋漓,洒滿了一地。

    對于徐野驢來說,這一霎的惊魂,不啻石破天惊,惊撼可以想知。隨著他凄厲的一聲慘

叫,整個身子猝然向地上滾翻出去,借著這一翻之勢,徐野驢己翻出了兩丈開外。

    盡管是痛徹心肺,卻也忘不了這一霎欲逃活命,徐野驢猛地躍身而起,奪路就跑。

    “飛燕朝水閣”四面環水,只有一道玉堤通向岸邊。徐野驢別無抉擇,喪魂落魄地踏向

玉堤。

    他這里方自奔上堤道,待將向岸上跑去,驀地人影晃動,一個人自岸上閃身而前,起落

之間,已攔住了徐野驢前行去路。

    “徐大人請回,我家王爺還候著你呢!”

    說話的這個人,既黑且高,目光如鷹,正是漢王高煦最器重的能人异士“鬼見愁”茅鷹。

    徐野驢自忖著性命不保,再也顧不到王府的禮儀,怒吼一聲,舉拳向著面前茅鷹臉上就

打。

    “鬼見愁”茅鷹何嘗會把他看在眼里,上軀微側,已自閃開了對方的一雙拳頭,緊接著

冷笑一聲,一只手掌已推向對方臉上。徐野驢身子一震,已飛出七尺開外,“扑通”一聲,

摔倒地上,不前不后,正好落身在漢王高煦身前。

    徐野驢怒吼一聲,一個打滾由地上竄起,高煦蓄勢以待,上前一步,霍地掄動右手鐵

爪,直朝著他臉上猛力擊下,“噗”地一聲,擊個正著,怒血四濺里,徐野驢巨大的身子,

帶動著踉蹌的腳步,迎著身前的白玉欄杆一個滾翻,“扑通”一聲,水花四濺,竟自墜身湖

水之中。

    一旁的“鬼見愁”茅鷹,見狀不等招呼,已自騰身而起,一起即落,飄向湖水,左手探

處,已抓住了徐野驢衣服,右手翻起,抓著了石欄一角,驀地騰身而起,嘩啦水響聲里,已

把徐野驢自湖水中濕漉漉地撈起,人影蹁躚,又复雙雙落身亭內。

    “砰”的一聲,徐野驢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高煦那一鐵爪用力极沉,已是傷及腦海,再吃茅鷹這般用力一摔,哪里挺受得住,呻吟

一聲,登時昏了過去,卻只見鮮紅的血,咕嘟嘟由他臉上直冒出來,霎時間淌了滿地,空气

里頓時充斥著濃重的血腥气味。

    這番勢態即使看在高煦眼里,也由不住有些怵目惊心,呆了一呆。就著面前石凳,緩緩

坐了下來。

    茅鷹卻不當回事地上前一步,伸手試了一下徐野驢的鼻息。回身道:“還有口气,話不

久了。”

    高煦臉色微微一變,一時沒有吭聲。說起來,這可不是件小事,擅殺京師地方的兵馬指

揮,可不是鬧著玩儿的,消息一經傳出,不要說太子第一個不肯善罷干休,滿朝文武少不得

也有一番騷動,皇帝即使有心護短,也怕難犯眾怒。這件事可是干得太過莽撞了。

    “看看他還有救沒有?”冷靜之后的年輕王爺,亦覺得事態嚴重,已不复先時之目空四

海。

    茅鷹怔了一下,答應一聲,隨即走過去,彎下身來試了一下對方的脈門,搖搖頭,自身

上取出了個小小藥瓶,內藏師門秘制靈藥,當即取出數粒,放進徐野驢嘴里,看看也是無

望,回頭向著高煦苦笑一下,表示希望渺茫。

    “不行了?”高煦自己走過來,低頭看了半天,皺著眉毛說:“叫馬管事急召傷科太醫

火速進府。快!”

    話聲才歇,卻听得地上的徐野驢喉頭“咯”的響了一聲,已是咽气身絕,就是華佗再

世,也將無能為力。

    茅鷹試了一下他的出息,又摸了摸他的心臟部位,站起來搖了一下頭說,“不行了,死

了……”

    高煦自己又試了一下他的脈道,嘆了一聲站起來,走向一邊坐下搖頭不語。

    “王爺,”茅鷹看著地上的尸首說:“徐大人的尸身……”

    高煦忽然站起,四下里打量一眼,除了玉堤入口處的兩名侍衛之外,附近尚無外人。他

隨即又坐下來,像是有了主意,看向茅鷹道:“徐指揮可是帶著劍來的?”

    茅鷹點點頭說:“正是……”

    那口佩劍,連同徐野驢的那一頂頭盔,俱都還在亭外侍衛手上,當下即由茅鷹接過來,

呈向高煦。

    接過了徐野驢的佩劍,抽出來看看,寒光耀眼,試了試劍鋒,竟是開了口的(作者注:

一般武將隨身佩劍,多為裝飾所用,很少真的開口),頗具殺傷功力,他隨即有了主張。

    微微一笑,他看向茅鷹道:“把你剛才看見的情形說一遍給我听听!”

    茅鷹呆了一呆,一時還不明白:“王爺的意思是……”

    “我是問,徐指揮是怎么死的?”

    “這……”茅鷹真有點莫名其妙:“是王爺用鐵爪……”

    “哈哈……你看錯了!”緊接著高煦寒下了臉來,一本正經地說:“詳細的情形是徐指

揮挾太子聲威,來向我興師問罪,我要將他拿下來,他反倒拔劍傷了我,才被我手下侍衛用

鐵爪所傷,是他自己墜湖淹死的,你知道了吧?”

    茅鷹睜圓了一對小眼,半天才算會過意來:“只是王爺身上可沒有傷呀!”

    話聲方落,即見高煦倒轉劍鋒,朝自己左膀猛力扎下,一時間鮮血淋漓,染滿了上衣。

    “啊!”茅鷹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一惊,叫了聲“王爺”,慌不迭搶先一步,自高煦

手上搶過了徐野驢的那口佩劍。

    一面運指如飛,點了高煦傷處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

    高煦面不改色地哼了一聲:“一點小傷算不了什么,記著我剛才說的話,回頭把這口劍

給我包上送過來。”說完拿起桌上徐野驢留下來的一紙公文,即行向亭外步出。

    “兵馬指揮”徐野驢猝死的消息,第二天已傳遍了南京城內外,俟到第五天,已是無人

不知,大街小巷人人樂道了。繪影繪形的傳說,總是帶有离奇的色彩,這一次風聲如此之

大、人人樂道的原因,是因為漢王朱高煦也被卷了進去。

    傳說是漢王高煦因見寵皇上,十分跋扈,北征返回后,縱令手下亂兵在京師為惡,徐野

驢職責所在,出來交涉。徐因奉有太子之命,乃將為首劫掠的亂兵七人就地正法,梟首示

眾,乃招致高煦怀恨,借故將徐野驢傳至府邸,喝令眾侍衛以“鐵爪”當場將徐擊斃。事聞

皇帝,勃然大怒,將高煦下獄,他的“漢王”爵位亦被削奪,如今已被降為“庶民”,可謂

之災情慘重了。

    真實的情況,又為之如何?

    原來當日事發,高煦极是從容,當即進宮面謁皇上,訴說一切,他道“天漢衛”雖是自

己私募親兵,卻都是有功朝廷、久歷沙場的勇士,徐野驢因一點細故將他們任意逮捕,已是

不該,更不該听令太子,將其中七人斬首示眾,如此一來,為朝廷建有大功的“天策”“天

威”各衛,人人自危,頗有怨憤。自己奉父皇命,統帥三衛,不得不出面安撫,乃傳徐野驢

過府問話,不意該指揮挾太子聲勢,出言狂妄,諸多非禮,非但不听勸誨,更出示太子手

令,揚言將繼續捕獲自己手下各人。至此忍無可忍,意欲將其拿下,稟明父皇,再行處理,

不意徐野驢假太子聲威,不服拒捕,當場揮劍斬傷府內侍衛多人,自己亦為其所傷,若非閃

躲及時,性命早已不保,至此乃激怒府內侍衛,合力將之擒獲,該指揮怒發如狂,解押中自

行投河喪生云云!

    皇帝將信又疑,乃將高煦暫禁宮廷,次晨傳太子問話,所得各异,因降雷霆,意欲拿高

煦問罪,不意太子念諸手足之情,反向父皇求情,朝臣多人亦為之緩頰,力陳漢王有功,這

樣漢王只在“西華門”的錦衣衛軟禁了几天便又回來了。

    其實在錦衣衛的兩天軟禁期間,他也一點罪都沒有受,紀綱把他的“指揮使”的專用睡

房讓給了他,打發了兩個漂亮的小丫鬟服侍他,就這么泡了兩天,他老人家又舒舒服服返回

了坐落在城西的“漢王別府”。

    雖說是雨過天晴了,他的心情可并不舒坦。最讓他耿耿于怀的,還是太子保他無恙的這

件事,想起來可就有些邪門儿。

    秋月如輪,洒下來的月光,像是著了一層霜般的鮮明、冷艷。

    朱高煦來回地在廊子里走了一圈,定下腳步來,只覺得心里郁積著難以排遣的煩悶。

    人可是真勢利,行情剛一看跌,來串門子走近的人馬上就少了,以至于這會子高煦想找

個人談談心,打听一下最新的朝中消息都不可能。

    如此他怒火中燒,卻也憂心如焚。雖說是一天風雨,看似已經平息,但是皇帝是否已經

完全對自己釋怀,仍然是大有疑問。再者太子目前的動向,也是他所深深關心的,偏偏就是

沒一個人上門來給他傾心細談。在他眼里,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總算對自己還夠意思,

“西華門”軟禁期間,他是早晚兩次問安,噓寒問暖,要什么有什么。現在回到家里來,想

見他的時候,他反倒不來了。

    偌大的府第,因為主人的一時之難,卻像是籠罩了一天的愁云慘霧,當然情況并不似如

此嚴重,漢王高煦尤其自信,他与父皇之間的特殊感情,無論如何是外人所難以想象的。

    折回來坐下,重重地嘆息了一聲,馬管事打廊子里走過來,身后面跟著個手托銀盤的內

侍當差。

    “王爺!您大半天沒吃東西了,廚房給預備下了些點心。”

    高煦看了他一眼沒吭气儿,馬管事隨即揮揮手,小太監就把手里的托盤放下來,一盤包

子,一小碟醬菜、一罐燕窩精米香粥。

    馬管事親自盛上一碗,侍候著高煦坐下,一面比手笑道:“包子是霉干冬筍豬肉餡儿,

是趙宮人自己動手孝敬您的。”

    “趙宮人?”

    “是春貴妃那邊的趙宮人。”

    敢情王府里有兩個趙宮人,一個早已是“老嬤嬤”了,這個趙宮人,便是陪侍春若水嫁

過來的那個“冰儿”。水漲船高,春若水既已封了“貴妃”,她也就成了“宮人”,一提起

了她,高煦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所深深寵愛的春貴妃來了。

    敢情是這几天自顧不暇,仿佛很久沒有見著她了,忽然想起來,心里真有一种沖動,這

就打算到她所下榻的“春華軒”走走。

    一口气吃了四個包子,喝了兩碗粥,剛自站起,即見一名內侍由花徑間匆匆走來,老遠

站住,跪下請安道:“鄭將軍求見王爺!”

    高煦啊了一聲,道:“有請!”

    一時心里十分受用,据他所知前几天自己被軟禁的時候,為自己奔走最力、游說最勤、

乞求皇帝赦免自己無罪的,便是這個鄭亨。

    北征回來,鄭亨因功已晉升為“右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也算是一品的官階了,

位大權高,他卻為了手下各衛的整編部署,不能立刻赴任,還得在京師有些子耽擱。

    為了示寵收心,也為了實踐昔日諾言,高煦真的把季貴人賞給了鄭亨。那不過是十天以

前的事……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季貴了吃了晚飯,在燈下獨自繡花,一會儿的工夫,她就

困了,竟然來不及更衣,便自倒在床上睡著了。她這一睡,可就決定了她下一步的命運,醒

來時當已物异人非,另一個世界了。

    “西華門”幽禁期內,鄭亨之所以奔走最力,說不定就与此有關,高煦巴不得早點見著

他,看看他新承美人的得意神色,听听他“愛”的呢喃。

    季貴人原已是他忘記的人了,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送給了人家,成了人家的新寵,心

里竟然有些依依難舍,怪別扭的。然而,果真因此能使得“武安侯”鄭亨歸心,成為心腹,

卻是值得的。

    緩緩端起了黃龍細瓷蓋碗,呷了一口熱茶,含著淡淡的笑,打量著大步而前、漸漸接近

的鄭亨。兩名王府內侍左右掌燈,這個新近拜受右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鄭亨將軍已來到

了近前。

    雙方約莫著距离十几步光景,鄭亨站住了腳,“王爺万安,卑職請安來遲了。”一面

說,照朝廷規矩行了大禮。

    高煦“哎”了一聲,赶上前攙住他,喚著他的號:“達榮,咱們是自己人了,常相見

面,用不著來這個,快坐下,坐坐!”

    鄭亨行了個半禮,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停住了,一時只望著漢王作笑,卻是含蓄著苦澀尷

尬的意味。

    “夜涼了,王爺不怕凍著了身子?還是保重一點的好……”打量著這片露台,鄭亨遲遲

未曾落座。

    漢王立刻明白,一笑道:“是有些涼了,來,咱們里面聊聊去。”

    進了暖閣花廳,獻茶入座,高煦揮揮手,打發了几個內侍從人,才自含笑道:“這兩天

為我的事,讓你受累了,也是我一時大意,才自會出了這么個小紕漏,不過,听說圣上那邊

气倒是消了,這就好辦,下一步該看咱們的了。”

    “是……王爺……”

    嘴里一個勁儿地說著“是”,點著頭,皮笑肉不笑的那副樣子,顯示著他內心并不快

意,頗似“心事重重”的模樣。

    高煦立刻就覺察出來了,“你怎么啦?身上不舒服?”

    “不不……”鄭亨連連搖著頭。欲蓋彌彰,臉上越加地顯著不自在,終于在高煦犀利的

目光之下,敗下陣來。

    “唉,”他搖了一下頭,看著正面的王爺,苦笑道:“王爺賞賜的那個季貴人……”

    這個鄭亨平日說話最稱干脆,不知怎么回事,這一次卻顯得這么不利落,溫溫吞吞,半

天連一句整話都說不清楚。

    高煦看在眼里,好不納悶,“季貴人她怎么了?”

    “王爺……卑職福淺……難望美人的青睞……辜負了王爺一番美意……”一面說,他隨

自位上站起,臉上的那份子不自在,尤其昭然。

    高煦見狀由不住吃了一惊,緊接著,他立刻堆下了笑臉:“這是什么話!我明白了,哈

哈……”仰頭大笑了几聲,高煦朗聲說道:“我看你上陣殺敵,是把好手,對女人的一套,

卻還差得遠,怎么回事?銀雁她不听話,還想著回來是不是?”

    “唉……王爺……”重重嘆了口气,鄭亨自挽起的袖管里拿出了一柬信函,上前一步,

雙手呈上:“這是季貴人留給王爺的絕筆,卑職不敢私藏,王爺請過目一閱就知道了。”

    一听是季貴人的“絕筆”留書,漢王高煦臉上的笑靨,頓時為之消失,呆了一呆,緩緩

伸手把一束素箋接了過來。

    “字呈王爺銀雁絕筆”

    几個梅花小体,寫得甚是清秀。早先高煦多次見她習字,一眼即可看出是出自季貴人的

手筆。高煦的神色變了,勿勿抽出了里面的信函。敢情里面還夾帶有別樣物件。隨著他抽出

的函件,一束黑細的秀發,自信封里簌簌落下。

    高煦一把捏在手里,心里已意識到不祥,看了鄭亨一眼,卻遲遲不展閱。

    “王爺,這季貴人真是個節烈婦人,王爺你錯看她了……”鄭亨說著嘆息一聲,便自垂

下頭來。

    高煦一霎間頗似神馳,不覺黯然地緩緩坐下,看了一下手上的頭發,把它放在茶几上,

隨即展開了銀雁的一紙絕命留書。

    “王爺:銀雁命薄,今生無福再服侍您了。

    也許您早就知道我愛您──王爺!可是你卻永遠也想不到,我愛您有多么深?為什么王

爺您要把我狠心地送給別人?如此,在我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條了。唉!現在我是多么痴心

地想念著您,要是能再看您一眼,該有多好?

    王爺!還記得吧,過去您常常撫摸我的頭發,夸說好看,現在我剪上來送給您,見發思

人,能有王爺您的一個微笑,銀雁死也知足了。

    王爺保重小妾銀雁絕筆”

    “哼哼……”高煦用力地攢握著手里的這紙遺書,臉色很不好看,“她真的死了?”

    鄭亨黯然地點了一下頭:“上吊死的……晚了一步沒有救活!”一面說,搖搖頭嘆了口

气,“士可殺而不可辱,想不到王爺身前一個小妾,竟有這等气節,真正令人敬佩了……”

說著,他又自發出了沉重嘆息,大有“如此佳人”,偏偏自己“不堪承受”的遺憾与悲哀。

    “這是她的命薄!”高煦冷冷說道:“沒有福气服侍你鄭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也就算

了吧,我府內美麗佳人多得是,過兩天我物色個好的,再給你送過去。”

    “不不不……王爺!”鄭亨一臉惶恐地站起來,連連搖著手:“王爺身邊俱是節烈美

眷,卑職實無德能消受,千万不可,千万不可。”

    高煦微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心里這一霎,盡是季貴人的影子,顯然是她的死,給

了他很大的感傷,他卻偏偏故意不予重視,提也不再提她一句,當下故意找了些閑話,与鄭

亨談了一陣。俟到鄭亨談起太子与朝中近況,才自吸引了高煦的注意。

    “太子這一次代王爺求情,很得好評,据說很多外官都向皇上有專折,對太子歌頌備

至,推力仁孝兼具!”鄭亨頓了一頓,接下去道:“因此朝中多有揣測,說是前此收押那几

個太子身邊的人,都將為皇上下旨開釋,卻不知真也不真。”

    高煦原先還忍住不發,一听到這里實在忍不住哼了一聲,气忿地道:“這就是他机智狡

猾的地方了,他的這點鬼心思,瞞得過別人,卻是瞞不了我。哼!別看他現在神气活現的,

早晚我非給他戳破,叫他原形畢露不可。”

    鄭亨“嗯”了一聲,唯唯地附和了几句,卻也只是些無關痛痒的話。

    原來這一次高煦的“西華門”幽禁,雖不過只是几天,形同儿戲,卻已為一般“太子

派”的人物,繪影繪形地在朝中加以渲染,一夕之間,使得漢王威望為之大跌。很多原先舉

棋不定,打算支持漢王高煦的實力人物,也都不自覺地倒向了太子的一面。鄭亨雖然對漢王

一向忠貞,當此大勢之下,一雙眼睛卻也睜得极大,隨時留意著事態的發展,此時此刻,容

或對漢王仍有效忠之心,卻不便對太子有所攻訐了。

    高煦愈說愈气,忍不住把太子的“假仁假義”大大數落一番,鄭亨卻只是唯唯稱是,不

置一字褒貶,神情較之昔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看在高煦眼里大大不是滋味。

    自然,這個鄭亨已算是好的了,別的人甚至于有的連門也不敢上了。

    高煦獨個儿罵東罵西,發泄了一陣,見鄭亨并不答話,心里甚是不樂,再触念到季貴人

的殉情身死,內心越是意興索然。如此勉強地又支持了些時候,他就有了倦態,打了個哈

欠,不自覺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碗。

    鄭亨見狀巴不得赶忙站起,請安告退。高煦禮貌地送他到花廳門外,早有馬管事備下的

兩個當差,打著王府的大字燈籠恭送客人出門。

    高煦一聲不吭地回到了花廳,卻是一言不發地坐下,頭靠著椅背只是默默神馳。

    馬管事小心翼翼地趨前道:“夜深了,王爺也該歇著了。”說了這句話,便自退向一

邊,恭謹地听候差遣。

    季貴人上吊自殺的消息,方才已由鄭侯爺身邊的跟班儿嘴里透露出來。這种消息最是散

播得快,瞬息之間,王府的一干下人,已是盡人皆知。馬管事當然也知道了,他服侍高煦有

年,深深知道主子的脾气,眼前見他形容憔悴,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便自有了警惕,一個

應對不好,便是暴風雨來臨時候,是以特別在一旁陪著小心。

    高煦一聲也不吭地睜著兩只眼,眼神儿凝視著茶几上季貴人的一束秀發。緩緩地伸出手

拿過來,看著看著,季貴人的昔日芳容,不期然地便浮現眼前。猶記得當日兩相燕好之時,

她曾說過一旦离府,便自殉情的痴情壯語,想不到今天竟自真的實現。小小女子,竟然有此

壯烈膽魄,不能不令人由衷敬佩,相形之下,自己竟成了負心之人,這情債今生今世,是無

能償還的了。

    “拿酒來!”

    “是。”馬管事高應一聲,回身入內,須臾回來,呈上美酒銀盞。

    高煦接過來自斟自飲,一霎間連盡三盞,“當啷”一聲,摔開了杯盞,站起來說:“看

燈!”兩名內侍早侍候好了。

    馬管事親手把一襲“二龍戲珠”的杏黃色緞質披風,為他披上,拉開風門來到了通向內

宅的長廊,接著說道:“王爺這是去……”

    “春華軒。”

    “春華軒”是春貴妃如今下榻的所在。

    時近午夜,主人怕早已睡了,偌大的宅院,看過去靜悄悄,連點人聲也听不見。瑩火虫

時明時暗,秋虫的“咋咋”鳴翅,更給人几許凄涼意味。

    一溜高插的“万年如意”桶狀長燈,蜿蜒伸展進去,使得這院子看來更具幽森。秋月如

霜,秋風冷冽,早几天尚自酷熱當頭,轉瞬間已是秋意盎然,染目所及,竟已是秋色滿園。

    也許是王駕來臨過于突然,主人竟不及出迎,只“春倌”、“荷倌”兩個女侍張皇出

來,還沒有穿戴整齊,便自慌不迭地跪下請安。

    高煦定下腳步,打量著他們兩個說:“娘娘睡了么?”

    “睡了。”春倌一面說,一面待將站起:“奴婢這就去知會一聲。”

    “用不著了!”高煦微微笑道:“你們都下去,我自個儿進去吧!”

    各人應了一聲,請安告退,春倌、荷倌兩個女侍,人手一個“繡球燈”左右傍著他,高

煦隨自移步,緩緩向院中走了進來。

    些微地有了一點酒意,被涼風一吹,醺醺然好不快意,至此,他已不再為著“季貴人”

的殉難而傷感,自身的一些煩惱,也都一古腦地拋卻九霄云外。

    荷倌赶上前,掀開了珠帘,高煦即邁步進入。

    “沒你們什么事,都下去歇著去吧。”

    兩個女侍答應一聲,叩安后悄悄退下。卻不敢真地离開,退在邊上的一間“耳房”等候

著差遣。

    高煦一個人定了定神,打量著里面的宅院,靜悄悄地了無人聲,不覺怔了一怔,思忖

道:“看來她真個睡了,我此來實是過于莽撞了,再想,春若水素日對己“冷若冰霜”的神

情,便自有些气餒。

    說來也是奇怪,以自己性情,何曾將就過誰來?偏偏就是對于這個春若水心存姑息,狠

不下心來,以至于一開始就“乾”綱不振,以后更是處處屈居下風。滿以為“烈女怕纏

郎”,只要功夫到家,不愁佳人不投怀送抱,偏偏這一位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任

你千方百計,她卻有一定之規。

    固然,一些事態的顯現,佳人未始沒有回心轉意的傾向,只是太慢了。

    今夜高煦情緒高亢,熾情如火,有一腔惆悵情怀,正需要善体人意的熱情姑娘,用無限

的柔情蜜意,与以熨帖……可悲的是,自己所屬意的人儿,偏偏是春貴妃──最難說話的那

個“春小太歲”。

    由于高煦的駕臨,春華軒已是燈光亮起。通過了一道彩碧油廊,才是春貴妃下榻的錦閣。

    朱高煦一徑地走了進來,來到了若水錦閣當前,只見閣門緊閉,試著推了一下,里面是

閂著的,不用說春若水早已睡了,自己半夜不速而來,誠然是“不識趣”了。

    手已舉起,侍向門上拍下,忽然的意興闌珊,阻止了他這個動作。可以想象出春若水的

一副冷漠神情,又何必自討無趣呢?悵悵然地放下了手,自嘆了聲,又自轉過身來。

    情緒的高亢低落,端在一念之間。一霎的冷靜,使得他恢复了原有的理智,方才的躍躍

欲試,片刻間竟自又期期以為不可了。

    邁出了垂有軟玉流蘇的室內洞門,獨個儿在一張鋪有“金絲猴”皮褥的睡椅上斜躺下來。

    這是一間專供主人春貴妃平日會客憩息的暖廳,一切都為了討她的高興,布置得美輪美

奐,華麗雅致,燈盞全是各式的海貝所精制,各樣的盆景,配著講究的楠木盆架,頓時襯托

出高貴气息。

    高煦自嘲似地苦笑著,一霎間像是為人抽了骨頭般地感覺到懶散。

    也許是一直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實力,這一次的“西華門”幽禁,盡管是短短的几天,

卻也讓他警惕到父皇的諱莫如深,以及太子的不可輕視,一些所謂的故舊心腹,敢情并不可

靠。官場的一切,原是現實到無以复加地步,自己總算能有机會,親身体驗出來了。

    然而,情場又如何呢?看來也不盡滿意。想到了過門經年的春貴妃,至今与己尚未圓

房,說出來可真是天大的一個笑話,高煦竟能忍下這口气,如此耐心地 守著,不能不說是

“不可思議”的一樁奇跡。此刻想來,連他自己也覺著有些不盡情理,莫名其妙……更微妙

的是這“莫名其妙”的事情,并沒有結束,還在繼續下去……腦子里恍恍惚惚地這么想著,

不覺竟是有了睡意。

    朦朧里有個麗人來到了他的身邊,用一襲輕暖的狐裘,為他覆在身上。他這樣的人,總

是有人怜愛的。這個“好心”的麗人,為他輕輕蓋上了狐裘,仍自不舍得就此离開,卻睜著

雙多情嫵媚的眸子,靜靜向他打量著、端詳著……

    良久,她輕嘆一聲,待將轉身的上霎,卻為高煦敏捷的一抄,捉住了她的纖纖細手。

    “啊!”是那么出乎意外的“輕呼”一聲,睜大著的眼睛,顯出了她的惊駭。然而,她

卻仍是冷靜机靈的。一只手向著里面指了一指,搖了一搖。那意思是告訴高煦,小心別惊了

里面的貴妃娘娘,事情可就糟了。

    高煦緩緩坐正了身子,緊握著對方柔荑的手,并沒有松開,眼睛里的光彩,多少顯示出

一些意外的惊喜。可真是沒有想到,一向疏忽了的這個丫頭──冰儿──趙宮人,原來竟生

有這等姿色。其實高煦早已發覺到她的“不落凡俗”,只是一來專意其主,未暇顧及,再者

總覺得她還小,不過是若水身邊一個陪房過門的丫鬟,也就一直未曾對她再多注意。哪里知

道,一霎惊鴻,才自發覺,對方小妮子敢情出落得如此標致了。

    冰儿高挑細白,原就是可人儿,過去在春家,蒙小姐疼愛,人又机靈,名分上是丫鬟,

可沒干過苦活儿,來了王府,搖身一變成了“宮人”的身分,仗著春貴妃跟前人的光,簡直

養尊處优,焉得不容光照人!

    高煦只覺得眼前一亮,定了好一會神儿,才算是認清楚她是誰來,“你是……趙宮人!”

    “王爺……”低低喚了一聲,冰儿一霎間燒紅了臉,用力地奪出了手來,先自跪下來叩

了個頭。

    “婢子冰儿,給王爺磕頭。”聲音特意地放小了,為了怕惊動了里屋的那位主儿,說完

了還一個勁儿地搖手示意,要王爺別出聲儿。

    風流多情的高煦,如獲至寶地瞅著她,卻是放她不過,再探“祿山之爪”緊緊地捉住了

她露出翠袖的半截皓腕。

    “使不得……王爺……”冰儿可真是嚇著了,回身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間,示意王爺,有

話那一邊說去。

    如影附形,高煦緊跟著就進來了。

    第一件要緊的事,冰儿忙關上了門,趴在門板上仔細地又听了听外面動靜。确定沒有惊

動外人,這才似松了口气儿,惊魂甫定地向著高煦微微一笑,第二次跪下來嬌滴滴地喚著:

“王爺……”

    打量著屋子里的一切,雖不華麗,倒也清洁可人,高煦滿意地笑笑,“探驪得珠”,總

算不虛此行,暫時他是不打算走了。

    再次向冰儿探手輕薄,卻讓她机靈地閃開了,“王爺,您可放尊重著點儿……”冰儿半

笑不嗔地瞅著他:“娘娘要是知道了,您倒楣,我也慘了。”

    “這又是怎么回事儿?”高煦用著慣常的笑臉打量著她:“我好好的在外面躺著,是誰

多事又在我身上蓋東西來著?”

    冰儿白了他一眼,終不敢過于放肆,垂下頭半似忸怩地嗔著:“人家是怕您凍著了,狗

咬呂……”

    “哧”的一笑,下面的話可就不說了,對方是王爺的身分,說話總得有個分寸,不能太

放肆了。卻不知這位年輕風流的王爺,喜的就是這個,冰儿的頑皮,出言直率,正對了他的

脾胃。

    “好大的膽子,”高煦忽地瞪圓了眼:“居然敢罵我是狗,你可知罪?”

    冰儿只當是真的,一個骨碌跪倒地上,只嚇得臉色雪白,還沒來得及開口請罪,卻已為

高煦的一雙巨手,攏在腰上,老鷹抓小雞似地擁在怀里。

    “王爺……王爺……”饒是冰儿透剔晶瑩,八面玲瓏,這一霎作茧自縛,落在了高煦手

上,卻亦是無能為力。

    燈滅了。适有一片云,遮住了朗朗冰輪,夜風里桐葉飄零,所見甚為凄涼。貪歡的王

爺,仍自逗留著不去……一直延到了天交四鼓。

    花葉間著了一層露水,宛若明珠遍洒,這一霎霧冷更殘,秋深以來,于日以計,這便是

最冷的時刻了,卻是黑得緊,伸手不辨五指。“春華軒”通向側院的一扇邊門“吱呀”一聲

半敞開來,緊接著“趙宮人”探出頭來,左右觀察了一遍,才自把個風流年輕的王爺輕輕推

了出去。

    大傷新愈,小試秋衣,頗似人瘦衣肥,有几分“單寒”之感。君無忌攬鏡自照,自個儿

先自笑了。

    “我瘦多了,是吧?”

    “是瘦些了!”小琉璃歪著頭,打量一回,笑嘻嘻地說道:“可是神采清逸,比以前還

要精神!”

    君無忌莞爾一笑,點點頭道:“你這神采清逸四個字用得很好,足証明這些年來你從我

讀書,有了很大的長進,我很高興。”

    小琉璃被他這么一夸,真的打心眼里開心,“過去人家都說先生會穿衣服,什么衣服只

要一穿在先生您身上,無論新舊,都覺著好看,很雅!”

    說著他笑嘻嘻地打量著自己的一身道:“我就是不行,穿上龍袍也不像皇帝。”

    “那是因為你肚子里的學問還不夠!”君無忌已穿好了鞋襪,今天他興致甚好,也就不

厭多說,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一個人肚子里的學問,最能改變一個人的風度与气質,再

加上足夠的修養,便能養成高超的人格,接下來也就自然而然的雅了。”

    小琉璃怔了一怔,睜圓了兩只眼:“這么說我一輩也雅不了啦!”

    君無忌一笑說道:“誰說的?當日你一笛在手載歌載舞,便是十足的雅,今日你如果刻

意求雅,便又不雅,對某些人來說,天下什么東西皆為可求,只有這個雅字,卻是求不到

的!”說時,他己緩緩踱出門外。

    小琉璃把門關好,笑嘻嘻地跟出來。

    師徒二人久未出門,自從君無忌靜居養傷之后,這還是第一次下山,看來心情甚好。

    初來之時,尚是盛暑三伏天气,轉眼之間,紅葉盡凋,卻已是深秋時候。

    秋天的穹空,深邃而碧藍,看不見一朵流云。驕陽無力,照在人身上,只是和煦的一片

暖意。山風不斷,一波接著一波,搖動著綿延不盡的滿山蘆葦,蘆花棉花團儿似的滿天飛

著。在一片鷓鴣鳥的鳴叫聲里,天色即將黃昏。

    君無忌一笑駐足,端詳著一天飛舞的蘆花,贊嘆道:“剛才說到雅,這便是雅了。”

    一雀枝頭高鳴,不時引頸剔翎,君無忌指了一指道:“這也是雅。”有童子跨牛,自山

腰而下,君無忌指道:“這也是雅。”他看向小琉璃道:“凡是出之自然,而不做作的多有

雅意,一經刻意驀仿,便不雅了。”

    小琉璃睜著一雙“琉璃球”也似的眼珠子盯著他,有些似懂非懂的樣子。

    “你還不懂么?”君無忌說:“西施捧心、皺眉,皆在雅意,但東施效顰,便大殺風

景,這意思并不是說東施容貌很丑,不及西施,而是她故意學西施的樣儿,一經做作,便俗

了!”

    “啊,這樣我就懂了。”小琉璃說:“這么說,戲台上演戲的,全然都是俗物了?”

    “大半都是的,只是演到渾然忘我之境,宛若化身其中,則又不同,只是能達到如此境

界的藝人,畢竟不多,是以求風雅,當在聲色之外,一經跳出世俗,漁樵耕讀則無所不雅

了!”

    小琉璃“哈哈”地笑了一聲,這才點點頭表示懂了。

    君無忌頓了一頓,又接下去道:“這些自然付之万物的雅,是天生而強求不出的。人既

為自然界的一員,原是雅的,卻以名利羈心,整天在名利堆中打轉,日久天長,便自失去了

上天所付与的自然,整日斤斤于名利,了無天机,只落得一身俗骨,滿身銅臭,哪里還談得

到一些雅境?真個是俗不可耐了。”

    說到這里一時頓住,嘆了口气道:“可悲的是,盡管如此,我們卻仍然免不了要在這個

俗世堆里生存、打滾。我們終將分离,你也要回到涼州你的老家,今后我所希望你的便是無

論在何种情況之下,都要不失真率,做一個天地間自然的人,這就夠了。”

    小琉璃點點頭說:“我記住了。”想到有一天要和君無忌分手,獨自轉回涼州,小琉璃

心里真有說不出的難受,一時眼睛都紅了。只是一言不發的低著頭在頭里走。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紅葉庄”,其實不遠,不過是半個時辰,便自來到眼前。

    登上樓,選了個臨窗的“雅座”。這座位一面陳有兩盆黃菊,一面是垂有細竹湘帘的大

幅軒窗,倒也不俗。

    為了酬謝小琉璃多日來的殷勤服侍,君無忌隨興而安,今日不再避食。當下各憑喜好,

點了許多吃食。

    小伙計送上了清茶兩杯,菜肴未上,一時倒也清閑。漸漸人聲嘈雜,客人已陸續上座。

整個飯店頓時顯現出一番熱絡情景。這時候,例當有一番余興玩耍。一陣叫好鼓掌聲中,前

此所見的“樂天老人”与他那個小孫女又自登場。

    布幔拉開,空出了長桌一方。發須斑白,長衣瀟洒的老人,玉立亭亭的姑娘,雙雙向著

座客打了個長揖,隨即歸座坐好。

    管事的茶房,把一張方才著筆、墨漬未干的紅紙貼起,上面寫的是:

    “特煩

    樂天老師傅、翠玉姑娘雙合琴瑟”

    剛一貼起,即博得四下里爆雷般地叫起好來。

    君無忌前聞老人的南方彈詞,甚合心意,此番前來,未始不与此有關。此刻見貼是雙合

琴瑟,不禁大是喜悅,由不住贊起好來。

    小琉璃愣道:“什么是雙合琴瑟?”

    君無忌一面把坐位移正,一面笑道:“你可听過彈琴和瑟這一說么?”

    小琉璃又自搖了搖頭。

    君無忌慨嘆一聲道:“我不聞此,已有許多年了,你先不要煩我,回頭再与你解說!”

    說時,台上的老人与姑娘,已自定好弦位。樂天老人一面將肥大的一雙袖管卷起,右手

空挑七弦,作了個“仙”字,左手再按,右手隨即勾動,發脆響,應了個“翁”字。此一

番,有名教,謂作“小間句”。

    令夕來此食客,不乏老人知音,一時爆雷般喝起彩來。

    君無忌深好此道,無异個中高手,聆听之下,大為激賞,不自禁地高聲贊了個“好”。

    乃見那個“和瑟”的翠玉也不示弱,素手輕挑,左右相應,連作“仙”、“翁”,應了

個“大間句”。一時又自博得了爆彩如雷。

    叫好聲中,即見小伙計手托漆盤,滿盛佳肴而來。

    小琉璃早已餓了,見狀忙自動手將桌上茶壺移開,卻見送食的伙計,看看已來到座前,

竟是忽地轉向隔座去了。

    隔座的客人置身畫屏,一時看他不見,“紅葉庄”并無單間的特設坐位,有之即似眼前

這般的“屏格”,听用于一般自視高超或不欲拋頭露面的官人女眷。

    眼前“屏格”三面置屏,僅留正前方一面,向著當前書場,君無忌小琉璃雖是緊鄰而

傍,咫尺天涯,卻是格于屏風之外。

    眼看著一盤盤的丰盛佳肴,俱都端向屏風之內,各色菜式都由精致的瓷器,加有同色的

細瓷碗蓋盛著,顯得非比尋常。

    小琉璃看著好奇,由不住轉過身來,就著屏風之間的縫隙,向著里面看了一眼,卻被君

無忌目光止住。

    這一眼卻使他惊奇不置,跟著臉也紅了。他只當屏格之內,不定是些什么官儿之類的人

物,人數一定不會少了,哪里知道里面座上卻僅僅只是一個中年婦道人家。坐著的雖然只是

一個人,卻有兩個站著的丫鬟,左右侍立身后,倒是排場不少。

    一經發覺對方是三個女眷,就是君無忌不用眼光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再往里面偷看,卻

禁不住心里直個儿納悶,納悶的是這么多丰盛的盤盤碗碗,卻只有一個人吃!而且還是一個

女人!

    好不容易“菜”來了,君無忌點頭示意他自個儿先吃,卻把全副注意,放在場內彈琴和

瑟的老少二人身上。

    古人堂上之樂,首重琴瑟,有琴傳瑟不傳之說,其實并非是“瑟不傳”,探其因乃是學

琴的人多,學瑟的人少,日久天長,自所失傳了。眼前樂大老人与翠玉姑娘,堪稱是個中高

手,平日早有默契,中琴小瑟,搭配得天衣無縫,美不胜收。

    “紅葉庄”樓有三層,來三樓吃飯的人主要也是為听彈唱而來,茶飯之資也遠較一二樓

純吃飯為高,觀諸眼前眾客,雖非俱是知音,卻多具欣賞能力。俟到老人祖孫演奏到絕妙之

時,全場一片靜寂,連個咳嗽聲都听不見。

    眼前所奏,為俗名《三六》的《梅花三弄》,原本就花巧多,二人再一存心賣弄,真個

高山流水,絲絲入扣,贏得了一致喝彩。

    這時候便是上酒上菜的伙計,也得十分小心了,即使手腳略重,帶出加些響聲,亦為客

人不諒。

    君無忌自開始聆听,即不曾下箸,听到后來,干脆連眼睛也閉了起來,就連小琉璃也受

了感染。所謂“伯樂鼓琴,六馬仰秣”,好的音樂,連畜牲都不例外,更何況人了。

    全場一片靜寂,只聞得樂聲錚琮,仿佛自天而來,琴聲越高,瑟聲越低,宛若水邊一雙

求偶鴛鴦。

    眾人所听受到的并非僅在美的琴瑟旋律,實在是一种“愛”的感染,“美”的感受,此

時此刻,可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何得几回聞”了。

    這一霎若有人不識時趣地咳嗽一聲,亦殺風景,偏偏就有那孟浪之人,單單在此緊要關

頭,出聲喚人。

    “酒保!”

    雖非斷喝,卻也聲震四座,一時間群情大嘩,紛紛向出聲座位上望去。形成了一番騷動。

    高喚“酒保”的這個桌子,共有兩個客人,看來年歲不大,卻都穿著体面。二人一高一

矮,卻都面有怒容。高的一個蓄著短發,濃眉朗目,甚是英武,矮的一個年歲較大,卻也不

過四旬,留有一腮短須,平眉細眼,大嘴扁鼻,賣相大是不敢恭維。

    想是二人來得不是時候,當時琴瑟方起,酒保招呼較遲。兩個“貴客”性子急躁,原已

悶了一肚子怨气,所點酒菜又遲遲不來,這才忍不住有所發作。

    那一聲“酒保”正是出自平眉細眼矮漢子的尊口,想不到卻引來了眾人連番怒眼,交相

指責。對二人言,更不禁火上加油,一時相繼發作起來。

    蓄著平頂短發的高個子,先自在桌上重重擂拳,發出了一串如雷暴響,繼而高聲斷喝,

一連串的高呼著“酒保”。矮個子更是自位上一躍而起,口不擇言的怒聲大罵起來,頓時間

全場大嘩。形成一片混亂,正自演奏中的琴瑟,不得不為之中斷。一時間秩序大亂。

    出聲鬧事的兩名“貴”客,端非好相与,店家焉敢怠慢?一名酒保慌不迭地忙自偎了過

去。

    卻是來的不是時候,被那個矮個子當胸一把抓住,怒叱一聲:“去你娘的!”別看這客

人個頭儿不高,卻是好手勁。隨著他的這聲喝叱,手勢翻處,那個高出他半尺有余的酒保,

“呼”地騰空飛起,“叭喳”一聲自空而墜,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桌酒菜之上,一時間

盤碎汁濺,連桌子也翻倒地上。

    這番情景,自是眾人始料非及,一時相顧失色,群情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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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看到這里,君無忌不禁皺了一下眉,大大覺著掃興。小琉璃卻气不忿地怒道:“這兩個

家伙太欺侮人,憑什么動手打人呀!”

    說話間,酒樓的主人、賬房,一干伙計,七八個人俱都向兩個鬧事客人身邊偎了過去。

    手里還拿著算盤,細脖子大腦袋的賬房先生,跑在最頭里,人未到先自高聲嚷著:“別

動手,別動手,有話好話,有話好說,喲!這可是不得了,怕是出了人命啦!”

    話聲方住,眼前人影晃動,已被對方客人之一的那個高個頭,攔在眼前,“老兔崽儿

蛋,你倒是給爺們說個理字看看!”左手一把抓住了當胸,右手可也不閑著,“叭!叭!

叭!叭!一連四個大嘴巴,差點沒把這個賬房先生給抽暈了,一時順著嘴角直往下淌血。

    “別……別……哎唷唷……”敢情連大牙也掉了兩顆,這就殺豬般地大叫了起來:

    “可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去你娘的一邊儿!”高個頭的這個客人,敢情比那個矮個儿更辣手,手翻處,這位賬

房先生可真成了空中飛人,忽悠悠騰空而起,一連掠過了兩張桌子,直向著樓梯當口直摔下

來。

    一時間,全場大惊。這可真是玩命了,試看“空中飛人”這位賬房先生,一副頭下腳上

的樣子,一家伙直摜上來,怕不腦袋為之開花?事起倉猝,誰又能挽回這一瞬危机?

    君無忌目睹之下心里一惊。他原是好涵養,不打算過問這類閑事的,只是人命關天,又

豈能袖手旁觀?心里一動,正待以奇快身法,飛身而起,在空中救他一把,庶可免一步之危。

    心念方動,待將而起的一霎,空中形象,竟自有了變化,先者,似有一陣微風,輕輕吹

起,直襲空中,說是“輕輕”吹起,其實卻別有微妙,顯然勁頭儿不小,以至于空中的賬房

先生,竟自改了姿態,原是“頭下腳上”一變而“頭上腳下”。更妙的是,這陣“輕風”更

似一只無形的大手,于此要緊關頭,對落下的這位賬房先生,形成了必要的一托。

    這般情勢,局外人又何能辨清?緊接著“砰”的一聲大響,空中的賬房先生已摔了下

來,卻是坐了個“屁股墩儿”。

    “哎唷!”只以為定當骨斷筋折,試了試卻是不當回事儿,只是“墩”了這么一下,震

得有點頭暈,自個儿想想,也覺著有些莫名其妙。

    豈止他莫名其妙,所有在場的客人,都覺著莫名其妙,對于這位賬房先生一霎間的空中

變化,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离奇,無不嘖嘖稱奇。

    一霎間的靜寂之后,緊接著立刻又自熱鬧起來。

    “紅葉庄”掌柜的“膏藥劉”,卻也不是省油的燈,此人四十開外,早年在鏢行干過几

年“趟子手”,練過几年功夫,后來改行開了飯館,一帆風順,能撐到今天這個場面,當然

頗不簡單,尤其最近十年,生意越做越大,黑白兩道也都有個關照,今天這個情形,還真沒

遇見過,大庭廣眾之下卻不能睜著白眼吃這個虧。

    “喂!這是怎么說來著?”膏約劑睜著一雙大牛眼,一口保定府的鄉音,大聲嚷著:

“誰誰誰……毛六儿,快到衙門口給我找趙班頭來一趟,這還得了?有王法沒有了?當是在

自己家里呀!”

    他這里正自怒發如火的大聲嚷嚷,不經意那個肇事的要命煞星已閃身來到了眼前。仍然

是那個平頂短發的高個頭儿,手法也是老套,當胸一把,把個膏藥劉抓得齜牙咧嘴。“啊

呀……你小子這是……”一面說,掄拳照著對方高個頭臉上就打,卻為對方一晃脖子即行閃

開來了。

    來人這個短發長身漢子,顯然不是易与之輩,由于身分的絕對特殊,平日目高于頂,何

曾會把一干尋常人等看在眼里。膏藥劉一拳走空,才知道來人大非尋常,心里一惊,簡直不

容作出任何反應,只覺得全身一緊,已為對方高高舉在了當空。

    原來肇事者高矮二人,吃的是皇差,正是目下傳聞中的“錦衣衛”衛士,各人俱有一身

相當不錯的功夫,此番奉命在京辦案,原是不宜多事,卻想不到以如此細故,暴露了身分,

一旦開打出了手,也就說不得了。

    短發平頭的那個高大漢子姓江名昆,人稱“過天星”,練有一身杰出輕功。矮個頭儿姓

范叫長江,人稱“矮昆侖”,一手“地趟拳”极是出色。兩個人皆是早年出身江湖草莽,如

今雖說食祿皇家,成了人見人畏的錦衣衛士.卻是脫不了早年江湖草莽的一身習气。

    眼前“過天星”江昆一舉而將“膏藥劉”舉在了空中,這一霎“怒由心中起,惡向膽邊

生”,怒喝一聲,倏地運施功力,直將手上人直飛了出去。這一次他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

害,膏藥劉在他運功力擲之下,簡直像是脫弦之箭。直向著當堂中間的一根紅木圓柱上力摜

過來。

    各人看到這里,一時由不住張口結舌,俱都作聲不得,只當是這一次非出人命不可了。

    偏偏是膏藥劉的命大,也是怪事連篇。眼看著“膏藥劉”箭矢般地飛出,几乎已經撞著

了當中堂柱,猛可里就像是忽然中途遇著了一堵無形阻攔,那樣子就像是撞在了一大堆棉花

上一樣,頓得一頓,就空栽了個筋斗,一個屁股墩儿,又自坐了下來。

    這番情形,簡直就与剛才那位賬房先生,看來并無二致,只是較諸那位賬房先生更稱神

妙罷了。

    膏藥劉原以為此命休矣,怎么也沒有想到僅僅只是虛惊一場而已。

    明眼人如君無忌者暗自是看出了個中端倪,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他格外覺著震惊,一雙

眸子不自禁地便自向著食堂內逡巡過去。在他感覺里,分明是暗中有人,施展非常身手,用

內气真力,迎向店東“膏藥劉”,化万鈞為無形,即所謂“四兩撥千斤”,將一場明明非死

不可的“血濺當場”變為“形同儿戲”的笑劇。如果這個揣測屬實,那么也就是說,現場這

為數眾多的酒客之中,隱藏著一個大大高明的人物,以其內气真力的強度判斷,這個人的功

力,几已達到不可思議地步,莫怪乎君無忌一經判斷之下,內心大大為之震撼不已。

    隨著他緩緩移動的目光,已把現場眾家吃客看了個一清二楚,心內越加惊疑,因為憑他

直覺的判斷,實在是看不出其中任何一人,能具有如此功力,由是目光再轉,才自覺察到尚

有為數三五的屏格“雅座”,不在自己的觀察之列。那么,惟一的可能,便是這個神秘的

“异人”,應是藏身于這些屏格其中之一了。

    君無忌只是心里自個儿靜靜地這么盤算著,卻不知這一霎,現場竟自又掀起了軒然大波。

    “過天星”江昆与“矮昆侖”范長江這一雙大內衛士,雖說武功未臻一流境界,能夠躋

身大內錦衣衛當差,到底也非泛泛。眼前情形一經落在二人眼里,頓時大感駭异。“過天

星”江昆第一個忍不住,倏地躍身而起,落在桌上,嘴里嘿嘿冷笑了几聲,大聲道:“這是

哪一位好朋友,暗中照顧咱們哥儿兩個?既然有如此身手,又何必藏頭縮尾?形同鼠竊,簡

直太不漂亮了!”

    大家伙听他這么一說,才自警覺到是怎么回事,一時紛紛起立,四下觀望。“過天星”

江昆一雙閃爍著精光的三角眼,更是咄咄逼人地逐座儿細細觀望。看著看著,不由得無名火

起,嘴里也就大不干淨地罵了起來:“這算是什么玩意儿?有本事打抱不平,卻比個娘儿們

還怕羞,算是哪門子好漢?我看……”

    “看”字才說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張口結舌定在了當場,下面的話竟是一個

字也吐不出來,非但如此,包括他整個的人,都像是忽然閃了腰般地定在了桌子上,那樣子

就像是個木頭人,一動也不動,就這么張口結舌的“定”住了。

    現場各人目睹如此怪异,一時群情大嘩。

    “矮昆侖”范長江眼見同伴受制于人,大是駭异,身形微晃,閃身來到了“過天星”江

昆身邊,只見江某一張臉已成了豬肝顏色,凸目張嘴,已是動彈不得,其時,一條口涎直由

口角挂下,那樣子簡直像是個白痴。

    這番神情只要稍具江湖閱歷的人,俱都看出來,他是為人點了穴了。

    “矮昆侖”范長江心頭一震,知道今天這個跟頭是栽定了,眼前情形,同伴江昆分明是

為人用隔空點穴手法點了穴道,能夠施展這等手法的人,當然不是一般武林人物,不用說今

天是遇見了厲害的高人啦!令人畏懼的是,直到此刻對方兀自諱莫如深,根本就不知道他是

誰?心里一陣子發寒,范長江一時几乎呆在了現場。

    這可叫人為難了,真正是進退維谷,一時臉都紫了,卻在這一霎,耳邊上響起了一絲异

音,聲色清細,分明婦人女子,“你這朋友出口不遜,已為我‘三陰’隔空點穴手法,點了

穴道,你們這些東西,平日放著正事不辦,專門在地方上興風作浪,不能不給點厲害讓你們

瞧瞧,再不見好就收,連你也少不了,還不快給我滾,還愣在這里想死么?”聲若蚊蚋,偏

偏吐字清晰,一個字也沒有落下,全部听在耳朵里。

    “矮昆侖”范長江心里又是一寒,久聞上乘內功中有“傳音入秘”、“隔空點穴”之一

說,想不到一霎間,全部讓自己遇上了。心里一動,本能地順著聲音來處抬頭看去,方自發

覺到,緊靠邊的那一排軒窗前,設有一面“屏格”的雅座,內中有三個女人。三女一坐二

立,坐著的那個女人,臉上遮著一襲蒙面紗,衣著极是華貴,即使緊傍著她身后侍立的一雙

少女,望之也儀態出眾,衣著不俗,頗有大家之風。除此之外,現場再無女眷,不用說方才

那几句話,自然發自彼座,至于是三女之中哪一個發聲說出,可就耐人尋味。

    “矮昆侖”范長江一向在大內當差,對于皇室婦女穿著,倒也并不陌生,妙在眼前三個

女人的衣著,竟自与宮廷皇室女眷酷似,一經入目,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

    卻于此時,耳邊上前聞女子細聲又自響起:“你那同伴雖然為我三陰手法所傷,倒也死

不了,回去以后須用熱水浸泡十二個時辰,穴脈自通,只是我恨他口頭刻薄,已傷了他的音

脈,暫時不能說話,委屈他先做半年的啞巴了!”

    “矮昆侖”范長江心里一惊,連連點頭稱是。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直向屏內三女看去,只

見站立的兩個少女,臉上一無表情,唇角未啟,以此推測,說話之人必是正中坐著的那個頗

似出身“皇族”的貴婦人了。

    一霎間,范長江就像是遇見了鬼也似的發顫,生平經歷的怪事不少,万不若眼前之扑朔

离奇。這一霎,他銳气盡消,剩下的只是心悅誠服,對于眼前這個离奇的宮妝婦人,再不敢

心存敵視,諦听之下,只是連連點頭稱是不已。

    似乎那女人又吩咐了一聲,范長江也就不敢逗留,一面點頭稱是,隨即小心抱起了同

伴,自桌上邁下,頭也不抬的,直向樓梯走過去。去了一半卻又定住,像是在留意听著什

么,隨即由身上取出了大大一錠官銀,少說也有十兩,轉身放上,這才頭也不抬地抱著同伴

去了。

    對于現場各人來說,簡直像是在觀賞一場啞劇。各人既不聞知那宮妝婦人說些什么,只

看見矮昆侖范長江獨自做形若啞劇的表演,前倔后恭已不盡人情,最后竟然如喪考妣的留銀

而去,更是莫名其妙,一時忍不住各自稱奇,紛紛私語起來。

    店主“膏藥劉”絕處逢生,已是心里忐忑,眼見著范長江留銀而去,更是心里納悶,卻

已猜出其中必有蹊蹺,無論如何,一場凶險就此平息,更落得大錠銀子的賠償,實在是意想

不到的結局,心里一喜,上前把對方留下來的大錠銀子拿起放在怀里。

    整個食堂,由于有了方才一段插曲,頓時熱鬧起來,紛紛論說不已。

    膏藥劉指揮几個伙計,把打翻的桌子重新擺好,連聲的向客人賠說不是,酒菜照賠,總

算把客人給安撫下來。

    方才在台上表演的樂天老人、翠玉姑娘,經此一鬧,已是興趣索然,亦需膏藥劉善加安

撫。卻在這時,過來一個伙計,低聲地向著他說了几句,向著身后指了一指。膏藥劉愣了一

愣,便自同著他來到了隔有畫屏的雅座。

    君無忌冷眼旁觀,早就覺出事情有异,并已看出食堂內藏有高人,這時才算有了确定的

答案,原來那個諱莫如深的高人,竟是藏身于与己一屏之隔的雅座之內,以之印証于最初的

“一陣微風”來處,一時心內釋然。

    卻听得傳自屏格嬌嫩的少女聲音道:“我家娘娘有令,樂天老人与翠玉姑娘的玩意儿繼

續表演下去,這錠金子是特別賞賜給他們的,叫他們不必回謝,我們听完就走,這銀子是酒

飯錢,也就不要找了。”

    君無忌原不知隔座何許人也,聆听之下才知是一干女眷,那“我家娘娘”四字一經人

耳,由不住使得他心里一惊,本能地想到了春若水,難道說她也來了?只是觀諸方才以內气

空中點穴手法,即使自己亦略有遜色,自非春若水所能及,那么這個“娘娘”當是另有其人

了。

    這么想著,內心頗有一窺究竟的激動,卻又不便像方才小琉璃那般伎倆,只是壓制著心

里的好奇。

    思索之中,本店主人膏藥劉已喜滋滋地由屏格雅座出來,想是得了好處,先時的不快早

已煙消云散。

    一番張羅之后,眼前漸漸又恢复了先前景況。樂天老人与翠玉姑娘隨即重新登場,改演

了一曲《四合如意》,卻較前番的《梅花三弄》更為動听賣力,想來必是隔座貴客的那一錠

金子賞銀,發生了奇妙效果,一曲方終,博得了如雷掌聲。

    君無忌的一顆心,卻已神馳隔座,對于那位所謂的“娘娘”產生了极度關切,只是沉著

不發,自然也就沒有心思再諦听眼前絕妙的琴瑟雙合。

    樂天老人演完了這曲《四合如意》,乘著休息的片刻,正打算偕同孫女翠玉姑娘,下來

拜謝這位貴客,就便請其點個曲子,專為這位貴客表演一回,不意他這里一曲方終,屏格里

那位“貴客”卻要离開了。

    原來這位貴客已是連續第三天來這里用餐,說是用餐其實卻是專為听樂天老人祖孫演唱

來的。老人表演一完,她那里立刻就走,不過今天情形看來卻是有些奇怪,也許事先已知道

老人祖孫要來叩謝,有意地提前离開也未可知。

    “膏藥劉”得到了消息,忙自赶過來恭送。君無忌乃能在這一瞬間,得窺究竟。只是他

立刻為之大失所望。他所看見的,只是一個臉上遮著面紗的“宮妝”婦人剪影,說是“宮

妝”其實較之真正大內宮廷女人的穿著,式樣略有不同,質料极是華貴,所佩珠飾,光彩奪

目,似极名貴。不只她本人如此,就是那兩個看來像是隨侍女婢少女的穿著,也与時下一般

有异,質料式樣俱稱新穎。雖說是天子腳下的首府大扈,這般衣著形象也是罕見,莫怪乎現

場各人的一雙眼睛,俱似磁石引針般地,都被眼前三個女子吸住了。

    “宮妝”婦人的姿容固是凝于一襲面紗,無能窺見,只是她的從容舉止、气質風范,實

在已顯示出大家風采。即使她身邊的一雙妙齡女婢,也絕不輕佻,望之俱有教養,頗有門第

之風。

    這樣的三個女人,無論何時何地出現,自然會具有相當震撼力。一霎間座客無聲,人人

為之注目,就連行動中的酒保,也都停下腳步,個個變成了斜眼公雞。

    雖說是臉上覆著一襲面紗,君無忌銳利目光,卻也不對她輕易放過,最起碼對方的那一

雙眼神,卻令他有所体會,“惊鴻一瞥”之間,為之留下了深刻記憶。

    樓帘高卷,三個女人在店主膏藥劉的恭送之下,隨即下樓离開。頃刻間食堂里興起了一

陣熱絡,各人俱都大聲討論起來。

    小琉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奇怪,這時忍不住向君無忌問道:“這三個女人是哪里來的?

剛才又是怎么回事?”

    君無忌微微搖了一下頭,不欲多言,暫時卻陷于神思之中。

    卻听得鄰座一個禿頂客人,大聲与同伴道:“這個女人不是宮里來的,就是哪家王爺的

妃子,瞧瞧人家那個排場手面儿就知道了。”

    一個六旬老者卻搖頭道:“這也不一定,真正要是這個身分,也就不會隨便拋頭露面出

來了,不像,不像,可是……”可是怎么樣,他卻一時也說不清,只是皺著眉毛嘖嘖稱奇。

    又一個客人說:“這兩天听說‘東湖’來了一個外地的女客,出手极是大方,進出都是

駟馬軒車,不知是哪家王爺的親眷,來京會親來了,看樣子就是這個女人。真叫人想不通。”

    君無忌隨即站起來說:“我們走了!”

    “宮粉”色蝶翅山茶已經打朵,滿是蓓蕾。“墨魁”、“黃鷗”的垂絲大蘭,卻已是花

開漫爛,披挂上陣。“金盞”、“百葉”的盆景水仙,嬌滴滴已露笑靨……時令在“金風送

爽”之后,百花已盡凋零,它們卻獨占胜場,卓立寒秋。气勢直迫梅蘭,“卻道天涼好個

秋”!

    万花盡凋,已不見田田翠葉,但畫樓依舊。冷月里几只野鴨拍翅群起,在一望無際的碧

波湖水上施展絕世輕功,一陣踏波后旋空直起,投身于煙霧迷漫、蓊翳深邃的黝黝長夜。

    夜已深沉。

    君無忌獨立船頭,靜靜地向著煙波浩渺中的畫樓打量著。

    翠樓,名花,兩映生色。游東湖不游翠樓,固是遺憾,游翠樓不賞名花,更恨事也,高

雅的來客,必得而兼之方才謂不虛此行。

    一非游湖,二非賞花,君無忌意在尋人,尋覓至今威脅著他生命最稱凌厲的頭號大敵─

─“搖光殿”之主李無心。

    如果他的猜測不錯,昨日“紅葉庄”所遇見的那個奇特行徑宮妝婦人,便是她了。在遍

訪湖外一干著名客棧,不見其蹤跡之后,不得不把矛頭指向這里──“翠湖一品”。

    人稱“翠樓”的“翠湖一品”,原是前朝太守府邸,改朝換代里家道中落,子孫不肖,

輾轉變賣,輒入商人之手,搖身一變成了京師首屈一指的第一名棧。

    十二名花,四季交替,名樓碧湖,相映生色,來此居住的客人,十九都大有來頭,一夜

流連,也所費不貲,升斗小民也只得望門生羡,比之王公大臣的別府花園,更不敢擅越雷池

一步。

    小船在靜靜繞樓一周之后,緩緩舶向岸邊,君無忌付了船資,擺手遣走了小船,隨即步

向登樓石階。

    事實上這片湖心小島,除了“翠湖一品”這座龐大建筑物之外,住戶极少,入夜以后再

無嘈雜人聲,也就越加顯得宁靜。一盞盞紅黃不一的油紙燈籠,懸挂在石道山腰,舉目四

望,類似這般的高挑儿長燈更不知多少,宛若一天星斗洒落眼前,“翠樓”這座看來頗具气

勢的宮殿建筑,巍巍乎聳峙島峰之巔,宛若眾星捧月,上邀河漢,下伏碧湖,真個气勢不凡

了。

    只因假想中“搖光殿”殿主李無心居住這里,君無忌未臨之先,便已經存下了十分的小

心,越為接近,越加謹慎,看看翠樓當前,干脆舍棄大路不行,潛身于亂石小徑之間。

    他如今功力已完全恢复,大可如意施展。百十尺小路,不過几個起落,已臨當前。

    眼前花開如錦,香花似海。雖說在黑夜里,借助于一天星月,眼前燈光,亦可見其大

概,群花環峙,綠樹疊障前,此所謂的“十二名花”,各有風騷,星羅棋布的錯落點綴眼

前,卻是圍繞著“翠湖一品”這座高大建筑,各辟畦范,美其名曰“翠樓花苑”。

    君無忌施展輕功,一路切進,來到翠樓瀕東的一面,仰觀翠樓,樓高十丈,共分四層,

飛檐斜卷,碧瓦生輝,即使較之內廷宮殿,亦無多少遜色。思忖著其廂間客房,當不在少

數。要在如此眾多房舍里,找尋李無心這個神秘的寄宿客人,當非容易,尤其不可打草惊

蛇,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君無忌雖說技高膽大,卻因為這一次所面臨的敵人,過于強大,不得不格外謹慎,之所

以冒險來探,乃在于防患未然,卻非對敵人有所异圖。

    秋風瑟瑟,顫動著一架藤花,散落的花瓣儿,雨點儿般飄落眼前。

    君無忌觀察甚久,正苦于無所适從,待縱身樓閣就近觀察。卻不意就在這一瞬間,自左

面花叢間,箭矢般地飛縱起一條人影。好快的身法!于此深夜,朦朧星月下,來人身法,恰

似一只剪空燕子,施展的正是輕功中難得一現的“飛燕朝水”身法,倏起倏落,交睫的當

儿,已臨面前。

    紫藤棚架微微作響聲中,來人裊裊嬌軀,已臨其上,卻是臨風小駐,略作緩息。

    君無忌只以為自己行藏為來人識破,不由暗吃一惊,慌不迭貼身樹后,借著稀落樹隙,

向對方繼續觀察。

    來人是個高桃身材的束發少女,一身月白綢衣,卻在腰上加有一根垂有玉飾之絲絛,如

此一來,也就無礙行動,夜月下窺物不清,難辨其真實面影,約約一窺,只覺得与昨日酒樓

神秘婦人身邊侍女有些相似。這個突然發現,由不住使得君無忌心里一動,暗自欣喜。對方

不前不后,偏偏于此時出現,天從人愿,來得正是時候。

    卻見來人少女,一只左手高高托起,素手上置著一個竹籃,籃子里盛著几只山果樣的東

西,想是來得匆忙,正自向眼前閣樓打量著如何落腳。忽地身形微塌,花架子“ ”地輕輕

一響,己自騰身掠起,起落間如夜蝠掠空,一沉猝起,已自落身于對閣畫樓。

    君無忌不由暗暗點了一下頭,由對方少女這時所施展的一式輕功身法,以之印証于“搖

光殿”出身的沈瑤仙、苗人俊一雙健者,正是頗有神似。因以料定對方必是搖光殿來人,當

屬可以征信。

    眼前少女輕功雖不若沈瑤仙、苗人俊之登峰造极,卻已十分罕見。君無忌為要确知她的

真實去處,倒不欲急速跟蹤,即見對方少女身子落向翠樓第二層樓欄,卻是一落即起,毫不

逗留。眼見她手足并施,隨著她騰空的身子,右手已攀著了第三層樓台邊緣的畫欄,驀地一

個倒翻,身子极其快捷輕飄地已落于畫廊之內,閃得一閃已是無蹤。

    君無忌待將細看,已失其蹤影。無論如何,卻已知道了對方住在三樓。當下耐著性子,

等候了一會儿,再不見對方出現,才自現身出來,隨即施展輕功身法,攀上樓欄。君無忌輕

功极佳,較之方才少女自不可同日而語。陡地騰身直起,宛若長空一煙,俟到三樓樓欄,微

微一頓,借助于左手的輕輕一按,鬼魅般地已飄身入內。

    長廊靜寂,沒有一個人影,卻只見一行棉紙團燈點綴其間。襯以隔空冰輪,真有些不胜

寒冷,玉宇無聲,四下里競是出奇的靜寂。

    君無忌身形甫現,緊接著一個快閃,隱身于樓柱之后,等了一會,才現身出來。

    翠翹曲瓊,一排文窗,點綴得頗是詩情畫意,卻只見一蓬粉色光華,透過紗幔散發當

前,如此深夜,竟然還有人挑燈不眠,卻是為何?

    君無忌深吸一气,運施內功中“提升”功力,整個身体一時輕飄到紙人儿般地,也只是

腳尖儿那么一點點触及地面,便影子般地飄了過去。他更擅施閉气功力,一口气壓置丹田,

甚久也無需呼吸,如此,即使在面臨著李無心這般強大敵人,也大可不必顧忌。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發覺了他。也許一開始就是一個有計划的陷阱,是以君無忌一登樓

閣,便已落在了有心人的耳目之中。君無忌身子方自向著窗前偎近,耳邊上卻響起了令人毛

骨悚然,陰森森的一聲冷笑。

    此時此刻,這聲冷笑,于君無忌言,真有石破天惊之感。一惊之下,“刷”地掉過身

來。面前七尺開外,怯生生地站立著個女人。一襲金衣,面覆玄紗,正是昨日“紅葉庄”所

見的那個宮妝婦人。

    這個猝然的發現,一時使得君無忌呆住了。那是因為他生平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像眼

前這么鬼鬼祟祟的“窺人隱私”,簡直前所罕見,是以乍然与對方本主面對之下,真個不胜

汗顏。

    長廊靜寂,除卻當事者二人外,再不見一個人影。冷月、昏燈交織下,原本是活生生的

人,也沾染了冷森森的鬼气。

    對于眼前的宮妝婦人,君無忌所能感覺出來的,依然只是仿佛透過面紗,那一雙光彩內

斂的眼睛。

    “果然是你。”疑是“李無心”的宮妝婦人,用著冷澀的口音,卻吐字清晰地說:“昨

天在紅葉庄我就看見你了,我算計著你昨天深夜就該來的,三天之內如果你還不來,你知道

你就不是你了。”

    這一句“你就不是你了”,卻是一針見血,發人深省,絕不似初一見面的陌生口吻,倒

似相知頗深的故人口气。因此听在君無忌耳中,大生震惊。然而,緊接著他也就鎮定了下來。

    “這么說,前輩你當是搖光殿的李殿主了?失敬,失敬!”君無忌緩緩抱起拳,向著對

方深深一揖。這般恭敬施禮,對他來說,實不多見,那是因為沈瑤仙、苗人俊均是自己摯

友,對方既是他二人的至尊長者,理當盡上一分弟子之禮。

    宮裝婦人老實不客气地受了他的大禮。“你說對了,我就是李無心,那么,你也應該就

是君無忌了,是不是?”說時她緩緩地向前移近了一步。雙方距离,當在丈許開外。

    君無忌一面運功調息,隨時提防著她的出手加害。他當然知道,以對方“搖光殿”一代

武學宗師的身分,不出手則已,一經出手,可就大非尋常,生死胜負往往在片刻之間,切切

不可失之大忌。

    這一霎,他可真是全神貫注,絲毫也大意不得,兩只手早已凝聚了真力,必要時的雷霆

一擊,實已是本身功力的精粹。在他感覺里,當今武林,實在找不出几個人能夠承受得住,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很可能便是极少數的例外之一。

    前文曾屢述及,大凡功力到了一定水准,懼都有自身所練的內气真气護体,乃致在進步

之間,即能使敵人有所感應,而眼前的李無心卻大反常規,并不曾使君無忌有類似的感受。

君無忌不禁為此大大生出了懸疑。聆听之下,他恭敬地抱了一下拳。應聲道:“在下就

是。”說了這句話,大為感慨系之。只憑著李無心的料事如神,沉著冷靜,實已不知高出了

自己几許。

    真實的情況是,昨日酒樓中,彼此雖隔著一層畫屏,對方臉上更蒙著一層面紗,她卻已

把自己瞧得十分清楚,或許她已認定了自己就是君無忌,卻是那么從容不迫,并不率爾的加

以認定,卻自施展奇功,留下線索,蛛絲馬跡,引誘著自己的步步上鉤,自投羅网,自己真

的來了,也就不打自招,無异說明了一切,即使有心扯謊,也是不能了。

    再看方才少女的出現,該是何等精細的布局?步步引君入瓮,果然如其所說,三天不

來,自己也就不是自己了。“三天?”偏偏自己連短短的三天時間也按捺不住,李無心這個

女人,何至于把自己揣摸得如此清楚?只此一端,已綽綽胜過了自己,真正的交手,倒似多

余之事了。想到這里,君無忌一時面色大慚,以他個性,原應自甘落敗,即行自去,只是眼

前情形卻不能一走了之,還得打點精神,繼續對抗下去。

    “你知道吧!”李無心緩緩說道:“在這里,我只打算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來我

便認定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便會走了,昨天在酒樓你所表現的沉著,很讓我吃惊。”微

微頓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你的冷靜沉著,几乎不像是武林中一個拿刀動劍人所具有的

態度,所謂‘重為善,著重為暴’,那是古來明君圣主所持有的態度,一個不輕易在小事上

行善的人,也必不會輕易為惡。因此我總算對你有了一些認識,你所以膽敢与我為敵。便是

仗恃著這种內涵功力,比較起來,武功倒是次要的了。”

    說到這里,她幽幽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怪不得我女儿會敗在了你的手里。廢話少說,

現在先讓我瞧瞧你到底有些什么能耐?”

    君無忌感覺到她那一雙隱藏在薄紗之后的眼睛忽似為之一亮,隨著她退后的身子,倏的

人影電閃,兩個高佻窈窕身材的少女,已交叉著縱身而出,現身當前,正是李無心身邊的一

雙女婢。其中之一,正是方才偽作摘果,引誘君無忌自行上鉤的束發長身少女。不只是李無

心本人的神出鬼沒,即以她身邊的這兩個小婢來說,也是這般行動飄忽,乍然現身,宛若一

雙鬼影。

    二女猝然現身,卻是心有靈犀,一經落定,左右各一,像是一雙凸出的虎齒,緊緊把君

無忌嵌在正中。

    君無忌在飯館己見過她們一次,尤其對于其中之一,更不陌生,二女衣著完全一樣,長

可著地的緞質長衣上,各自系有一根絲絛,一雙袖管,原是十分肥大,只在臨腕部位緊收縮

小,便自無礙行動,若是動起手來,長衣飄飄,虎虎生風,無形中增加了几分气勢,在敵人

心理上自當构成一种威脅。

    二女身材相等,高矮亦同,乍看之下,簡直不易辨清,只是容貌各异,一個單眉杏眼,

面冷如霜。一個眉如新月,望之有三分喜气。

    春花秋月,各擅胜場,湊巧“春花”、“秋月”正是二女芳名,隸屬李無心身邊四大愛

婢之二,一向玲瓏透剔,卻又武技高超,故此李無心特地把她們帶在身邊。雖說是一雙女

婢,由于出身于“搖光殿”李無心的親身教誨之下,便自大有不同,君無忌焉敢對她們心存

輕視?

    其實,在二女猝然現身的一霎,已有大股凌人气机,分別由二女身上透逼過來。君無忌

猝然后退一步,繼而拿樁站穩。

    長廊冷寂,夜深無人。寒風時起,滴溜溜轉動著眼前一溜長燈,無形中凝聚的陰森,給

眼前平添了几許殺气。

    “君先生身手不凡,連瑤儿也無能取胜,你們不必顧忌,就亮劍一齊上吧!”這几句話

無异要二女既現兵刃,又要全力一搏,自無手下留情之意,听在君無忌耳朵里,不免惊心。

    二女輕應一聲,偏身抽劍,唏哩聲中,一雙銀泓已分執手上。單眉杏眼,面若冷霜的一

個叫“秋月”,眉如新月,帶有三分喜气的叫“春花”。長劍在手,頓感無限殺机。尤其是

殿主李無心親自在場督陣,哪一個膽敢不全力以赴?四只凌厲冷銳的眼睛,早已向君無忌死

死注定,隨著長劍在手,已自左右拉開了架式。

    君無忌想不到一上來即被逼入到死角,目下情勢發展,簡直不容多說,似乎只有放劍一

拼之途。

    李無心精深詭异,只看她眼前著令二女出手,自身僅作壁上觀之安排,實是透著高明,

君無忌戰既失策,敗無能遁,簡直是死路一條,他卻別無選擇,只有伺机待變了。

    抱定了“搏獅當全力以赴,搏兔亦當全力以赴”的信念,對眼前二女著實不敢掉以輕

心。當下不再遲疑,右手輕起,己自把背后長劍掣了出未,道一聲:“二位姑娘劍上留情,

請賜招吧!”話聲出口,他下軀不動,整個上身卻作左右地微微晃動起來,手上長劍由于內

力的充沛貫入,益見璀璨,真似有刺目之感。

    看到這里,遙立一隅的李無心不禁輕輕地哼了一聲,她卻是大家風范,人又自負,雖然

看出了君無忌的用心,卻是不与說破,端看一雙愛婢春花、秋月如何自行解破。

    時机的醞釀,常常是一触而發。對于二女來說,她們所面臨的,果然是生平所從來也沒

有接触過的強大敵人,君無忌詭异的身法,無异使她們相當困惑,只是苦待時机成熟,不出

手比出手更難對付。

    一聲清叱,出自“秋月”的芳唇,像是早已商量好了,兩口雪花長劍.一左一右,同時

直向著君無忌身上招呼下來,冷森森的劍气,扇面儿似地拉開了弧形的兩片劍光,直向著正

中的君無忌身上雙雙切下。

    饒是天衣無縫,卻自走了空招。事實上君無忌眼前所施展的詭异身法。正是以虛掩實。

二女挾其聯手的強大劍勢。自以為聲勢浩大,卻不免走了空招。扇形劍光,交叉著自眼前閃

過,恍惚里竟自失去了當前敵人的身影。

    其時君無忌卻自劍光空隙里翩然鵠起,貼著長廊壁頂,一閃而過,衣袂飄風,噗嚕嚕,

疾勁聲中,宛若大星天墜,已自落在了二女身后。

    春花、秋月,既能追隨李無心進出,自非無能之輩,一劍落空,倏地回身旋劍,旋風似

地轉過身子,動作不謂不快,卻也難當君無忌神出鬼沒的一劍。這一劍出奇的快,順著君無

忌潛下的身子,長劍一振而出,爆出了斗大的兩朵劍花。分向春花、秋月二女咽喉上刺了過

去。

    “啊!”春花、秋月不約而同地惊呼一聲。眼前地勢敞闊,足可盡情施展,只是在君無

忌狠厲劍招逼迫之下,春花、秋月二女卻感覺到舉步維艱,几無轉側之地。隨著一聲惊呼之

后。雙雙踉蹌后退。一時花容失色。几至跌倒在地。

    君無忌若是心狠手辣,足可運施內气真力,透過劍鋒,于此一霎,迫取二女性命,他卻

是不此之圖,見好就收,長劍倏地向當胸一抱,气定神清地哼了一聲:“承讓!”便自不再

出招。

    春花、秋月惊魂甫定,見狀始知對方的手下留情,只是就此落敗,卻又心有未甘,一時

不知如何是好。她二人既承李無心間或指點,所學當不止此,只是上來大意,失了先机,被

迫出手,乃致一招落敗,下面的許多絕妙劍招,竟自不及出手,礙及“搖光殿”的盛名,終

不便死皮賴臉地再往糾纏,只覺得迸退維谷,好不尷尬,又怕殿主以此降怒,一時小可怜儿

般的,卻把眼睛看向李無心,看看她如何發落。

    隔著一層面紗,自是無能看見她的表情如何,李無心久久沒有說一句話。忽然她發出了

一聲嘆息,向著春花、秋月二婢。頗似感傷地道:“我平日怎么跟你們說來著?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在家不好好練功夫。一到外面可就丟人現眼,卻又怪得誰來?還不給我退下去!”

    依照李無心昔日個性,极可能當場向二人賜死,若令她們橫劍自刎,也非奇怪之事,想

不到竟會這般輕松的一言帶過。

    春花、秋月聆听下,不啻皇恩大赦,各自答應一聲,退開一旁。自然,她們已猜出,殿

主決計不會放過眼前的君無忌,勢將要向他出手了。

    許多年以來,盡管搖光殿曾經遭遇過許多不順之事,大不了苗人俊或是沈瑤仙二者之

一,一經出馬,事無巨細,無不迎刃而解,從來可就沒有見過什么事儿,卻要勞動她老人家

親自出馬,至于親自動手,那就更不可思議了。卻是君無忌,這個人不但勞動了她老人家親

自出馬,看樣子更需親自出手不可。“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家動過手了!今天倒是要破例一

回。好吧!”話聲出口,人已徐徐前進。

    感覺上她的一雙腳步根本就沒有移動,像是風中的紙人儿一般,便自輕輕前移,事實上

她當然不是個紙人,當她定下腳步時,身子再不動搖。卻又仿佛深深打入地下的一根鋼樁,

再也沒有什么力量,能使她晃動一下。

    君無忌呆了一呆,感覺中有一种起自內心的震撼,這才是他生平未曾經歷過的大敵。他

卻努力鎮壓著自己的情緒,不使少惊:“前輩指教!”說了這句話,隨即作勢准備將長劍還

入鞘中。

    李無心搖搖頭說:“不必了!”

    君無忌長劍已將入鞘,中途忽然停住,十分不解地向她看著。“莫非她想空手對敵我手

中長劍?”這只是他心里的一個念頭,一霎間閃過腦海。

    “不錯!”李無心卻回答了他心里的這個疑點。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緩緩說道:“我正

是這個意思!”

    “前輩是說……”

    “我只用這一雙空著的手,來跟你玩一趟。”李無心說道:“你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

‘有諸內,必形諸外’,孟子不是說過么:‘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你的眼睛已把你心

里想要說出來的話,先已告訴我了。”

    君無忌呆了一呆,點頭道:“前輩猜得不錯,我正是有這個疑問。”

    “不是‘猜’,是我确實有此感覺。哼!”李無心陰森森地在冷笑著。

    只听見這個聲音,己由不住令君無忌心里打顫,他多么渴望著能夠一窺眼前這個女人的

廬山真面,只是格于那一襲薄薄面紗,卻不能如愿以償,由是大生遺憾。

    “沒有人能讓我輕易拿掉臉上的紗!”再一次她顯示了离奇的奇妙感應,“除非你胜過

了我!”

    她用著冰冷的聲音說:“如果你能胜過了我,非但你可以解除了心里的謎團,而且當然

你也可以殺死我,否則……”接下來的又一聲冷笑,卻使得君無忌心惊膽戰,“否則,你也

就非死不可了。”

    說完,她的兩只手微作環狀由兩側向正中合攏,依然神閑气清,不著絲毫“煙火”气息。

    君無忌由是大生欽佩。多年以來,他已登諸武術的最高境界,所欠缺的正是類如眼前李

無心所展示的這种宁靜,不著一些儿煙火形態的优閑內涵。正由于多年來的追求力行,才使

得他越加的体會到,這种心如止水的心境,遠較最上乘的武術蓄華更難求得,從他內涵心境

上來說,他已頗有收獲了,只是較諸眼前的李無心來說,相形之下,卻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目睹之下,由不住好敬佩。

    李無心冷冷地笑了,“你這個孩子,果然有許多可愛之處,‘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

台’……”話聲微頓,輕輕一嘆道:“你所看見的一切,其實是很淺顯的東西,‘万物靜觀

皆自得’,人卻往往自尋煩惱,武術也是一樣的,我所施展的武功,其實別無奇特,只是

‘無心’而已。”

    一言惊醒夢中人。

    “怪不得前輩取名‘無心’了?”君無忌眸子一亮,點頭說:“無心無心,其實有心。

有心有心,卻自無心,我明白了!”一時間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竟自忘記了眼前大敵當

前,生死瞬間。

    李無心諦听之下,著實地向他打量了几眼。無疑的,這几句話,确是真知灼見,一言道

盡了“無心”真諦。往昔歲月,她不知虛擲多少才自摸索出“無心”術的真諦所在,眼前這

個青年,福至心靈,竟然一念之間貫穿前后,頓時悟徹,雖說得力于一霎間的“靈性”感

應,若無絕頂智慧,何能至此?一霎間,李無心這個“無心”之人,亦禁不住大生感嘆了。

她不禁有此一想:試拿眼前君無忌与自己一雙義儿作一比較,論膽識智慧,他已絲毫也不較

人俊、瑤仙遜色。若論及玄妙的靈性悟徹之力,苗人俊固所不及,即使素蒙自己激賞的義女

瑤仙,相形之下,也有所遜色,這等美質,偏偏坐令失之交臂,已是可嘆,悲哀的是,今日

處境……

    “你這個孩子……”容得這句話說出,李無心才自突有所警,中途忽然停往不言,這哪

里像是敵對的口气?哪里又像是出自一個“無心”之人的口气?

    多年來,她所予人的印象,分明如槁木死灰,早已沒有了生气,這“孩子”二字,該是

何等親切口吻?那是充滿了慈愛的雙親,對膝上儿女慣常的稱呼,何至于自己這個久己冰封

了的無心之人,在面對著自己意欲擊殺的敵人,竟然會离奇到如此不可思議的地步?

    李無心几乎呆住了。一霎間,她几乎無視于面前的君無忌用著那么奇特的目光,向自己

打量著。她只是無比的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如此心態,不啻是大大悖离了慣常的心境。

    對于君無忌來說,卻也感触微妙,想象中的李無心該是何等冷酷無情?應該不是眼前她

所展現的這般模樣。雖然面對著她這樣強大的敵人,自己這一霎的感触,競不似預期的那么

緊張与恐怖,這個目前仍不為自己所窺知真面的女人,竟然奇妙到對自己有一种說不出的感

應,那一句“你這個孩子”,尤其打動了他的心,讓他忽然触及到自幼即已失离的母親,一

時魂飛縹緲,以至于竟然也愣在了當場。

    對于雙方來說,這感触盡管震撼,畢竟也只是片刻間事,況乎目前正面臨著交手的一

霎,焉能掉以輕心?

    君無忌一惊之后,立時警惕著向后退了一步,長劍的冷光寒焰,刺激著他,再一次深戒

著他敵人的強大,不可掉以輕心。

    李無心深邃的眼睛,透過面紗,再一次向君無忌注視著:“君無忌,你本事很不錯,這

身功夫是誰傳授給你的?能告訴我么?”

    君無忌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那是因為這個女人給自己的震撼力太大,生怕一開口即

行松懈了斗志。對于她,他務必要保持著冷靜,更何況對方所問的問題,他亦不便照實回答。

    李無心見他不答,微微點頭道:“我知道你是不會說的。來吧,把你劍上的絕招,盡情

施展,看看能傷得了我不?”話聲一停,右手輕拂,一只水袖“劈啪”聲中,即向君無忌臉

上拂來。

    君無忌右肩一沉,向左面側過半步,那只水袖竟像是生了眼睛一般,倏地向下一沉,怪

蛇也似地直向他頸項間纏來。

    君無忌心里一動,腳下飛點,在极快的一霎間,一連變幻了三個步位。這一式身法,原

為他參照師門所學,自行獨創,招法新穎,前所未見。正是如此,乃使得他一上來,躲過了

一步大難。

    原來李無心果有毒手加害對方之意,這一式飛袖功,看似無奇,卻也暗藏有厲害殺招,

分別為“封喉”、“挂肩”、“破胸”,休要小看了軟軟一截水袖,在她真气內力貫注之

下,几至無堅不摧,以上所說的三式殺招,只要任何一式得手,君無忌均將濺血當場不可。

    偏偏君無忌情知她武學精湛,深恐為她一上來即看出門檻,后繼無力。不得不特別謹慎

小心,這一式“楊柳三顫”身法,施展得真正恰到好處,妙在一气呵成,容得踏上最后一

步,收招定式的一剎那,李無心的一截水袖,正以雷霆万鈞之勢,嘎然作響,宛若長刀劈

空,險險乎擦著自己前胸衣邊落了下去。

    真正是險到极點,君無忌若稍遲片刻,或退勢不足,兩者之一都免不了身遭剖腹之慘。

一霎間,由不住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李無心一招失手,身子更不停留,有如清風一陣,又似展翅飛鷹,兩臂開合間,挾著大

片風力,已自飄身丈許開外。

    雷霆万鈞,冰雪一片。瞬息間結束了第一回合。

    四只眼睛相互注視著,對于敵人的机智,深不可測.都不免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尤其是

李無心,再也不敢對面前的這個青年心存輕視。“好身法!”嘴里贊賞了一句,一雙手已自

背向身后,下一招又將如何施展,該是費人思忖的了。

    平心示論,君無忌面臨大敵,雖然保持著絕對的警戒,卻難望培養出凌厲的殺机,因為

他与“搖光殿”本來就沒有仇恨,只有搖光殿對他心存不諒,他卻對搖光殿并無瓜葛。反

之,出身搖光殿的沈瑤仙、苗人俊俱都有恩于他。想不到情勢的發展,竟然會變成了眼前這

樣,真正是從何說起?

    這些都是多余的了。眼前君無忌在面對李無心的一霎,內心沉重复沉痛,卻不得不打起

精神,全力以赴,不敢居心求胜,也只望僥幸不死,保得性命而已。

    “你怎么還不出手?”李無心忽地欺身而前,施展的不知是何等身法,依然不見她移動

腳步,身子便自欺近過來。

    君無忌己領教了她的厲害,生怕她別出心裁,又生奇招,自己這一次是否能僥幸逃過,

可就難說。心里有了這個先見,便自反客為主,長劍當胸一抱,隨即吐出。

    這一劍融合著內气功力,劍式既出,直似秋水長虹,卻自劍尖爆出一點飛星,直向李無

心前心點到。

    李無心凹腹吸胸,忽然向后一收,左手妙翻而起,“叮”一聲,點中劍身。不要小看了

她這纖指一點之力,其實卻是后勁無窮,“嗡”地一聲,長劍已自蕩開一旁。唏哩哩流光四

顫,像是洒下了一天劍雨。

    君無忌只覺得那只握劍的手,掌心一陣灼熱,宛若握在了一截烙鐵之上,差一點把持不

住。他究竟功力深湛,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對力借著手指點彈之間,其實所施展

的卻是震人心魄的內气之力,沈瑤仙、苗人俊均擅這門內力,施之手掌,便是极負盛名的

“摧心掌”,運之手指亦當為“摧心指”,出手不同,內實則一。

    君無忌一念及此,猝提真力,將師門早先傳授的“六陰”力道,強運全身,乃得將串聯

全身的前此“摧心”力道打消干淨。為了保命全身,被迫不得不施展全力。掌中劍飛虹倒

卷,搖出了一天銀星,卻于千頭万緒里,施展出凌厲殺招,一劍直取對方咽喉。

    李無心一指摧心,沒有彈落對方長劍,就知道他必有高招。對方這一天劍影,看似排山

倒海,其實多虛,如何辨分其中虛實,制敵以先机,才能克敵制胜。

    驀然間,一天劍雨,呼嘯中扑面而前。

    李無心輕輕哼了一聲,猝然抬起了右手,分花拂柳般直向滿天劍影中插入。

    君無忌心里一惊,情知不妙,待將收招,其勢已有所不及,只覺得手頭一緊,唏哩哩流

光四顫里,一口長劍的劍鋒,已被對方兩根纖纖細指拿住。

    “你可服气了?”李無心顯現得出奇冷靜,右手二指看似輕輕無力,其實卻已貫注全身

內气真力。君無忌一振右手,沒有把長劍抽出,反倒似銅焊鐵澆,鑲嵌在對方手上一般。

    對君無忌來說,這是他平生從來也不曾受過的奇恥大辱,恍惚里,卻似感覺出,有一股

緩緩暖流,透過劍身,向自己身子輸入進來,正是這片莫名其妙的暖流,一次次打消融蝕了

自己拒抗的真力,真正奇妙到不可思議地步,猝惊下,君無忌几乎呆住了。

    “哼哼……”李無心發出了一串冷森森的笑聲。霎時間,那种緩緩暖流,已大舉攻入。

    頓時,君無忌半身發軟,似有無限懶散,說不出的“欲振乏力”。

    “小伙子,你輸定了,還不服气?”語气之間,盡管十分平和。卻孕育著無比殺机。

    “你……”君無忌一念之惊,先以极上之“天罡”功鎖住了气海丹田,守住了最重要的

部位,再抬頭向對方看去,雖說是隔著一襲面紗,對方湛湛的目神,卻仍能力他所洞悉。非

但有所領會,這一霎那雙眼睛,更似极其玄妙,仿佛無比深邃,更似有种奇妙的幻術,總

之,在君無忌一窺之下,目光竟似難以离開,已為對方眸子緊緊吸住。頃刻間,那种麻軟懶

散的怠懈感覺,已充斥了大半個身子。君無忌心惊之下,這才知道厲害。

    什么樣的武功,這等厲害?簡直聞听未聞。

    “你已經逃不開了,不信你就試試!”依然只是靠著兩根手指,輕輕拿著對方劍身,李

無心透過眼前面紗,眨也不眨地把目光投向對方。

    君無忌聆听之下,試欲振作,總是力有不逮。然而他心里卻是明白的,無論如何守住丹

田下腹,不使真力潰散。至此,他也閉口不開,輕易不發一言。李無心的攻勢,一時也就大

見緩和下來。

    “這是沒有用的。”說著她輕輕發了一聲嘆息:“想不到你竟然練有‘天罡’功力,怪

不得能暫時不倒,不過,你到底功力不足,不過,這又有什么用?總之,早晚你還是要倒下

去的!”在她侃侃而談時,她的一雙目光,眨也不眨地向對方盯視著。

    君無忌忽然感覺出來,想要閃開她的一雙眼睛,該是何等的不易。他漸漸明白,對方這

雙神奇的目光,与她捏劍的二根手指。竟然取得一致配合,其用心在使那股懶散的“緩緩暖

流”加速向自己身上傳入,只是在君無忌“天罡”鎖陽功力抗拒之下,已不若先前那般容易

得手。

    君無忌有了這番認識,越加不敢大意,一面鎖住丹田,一面徐徐提气對抗,攻拒之間,

雙方各不相讓。當然,吃虧的仍是君無忌一方,由于上來失了先机,為對方那种莫名其妙的

“緩緩暖流”攻入身体,再想反攻為胜,談何容易?此時他惟一能做到的,便是絕不開口說

話,真力既不外泄,便能暫圖不敗。

    李無心漸漸明白了對方意圖,卻也并不震怒。她己穩操胜券,不虞眼前的君無忌插翅而

飛。

    “能練到你今日這個地步,果然已是大為不易,只可惜你上來大意,為我所乘,現在你

終將無能為力,難逃最后一死。”

    最后這句話,使得君無忌大吃了一惊,一惊之下,略有松弛,立時為對方那股暖流,攻

進不少,由不住全身打了個寒戰,一時忙自收斂心神,才自略見好傳。

    李無心得意地發出了微笑,“沒有用的,你死定了。”話聲微頓。她才又冷冷說道:

“好吧!就讓你死了做個明白鬼吧!你可知道我這功大的名字么?”

    君無忌一聲不吭,臉上已見了汗珠。

    無論如何,他護守丹田的一步,毫不放松,有此一固,便能暫時不倒。此外他頭腦尚能

保持絕對清醒,也更使他急飛電轉的遍搜枯腸,謀取對付急策。自然,他的一雙耳朵,卻不

曾錯過對方的任何一句話,從而幫助他謀取急智。

    對于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李無心不禁由衷贊賞,只是她的固執其來有自,极不容易使她

一上來改變對君無忌既經認定的敵意,更似有某种沖動,促使她非要下手殺害對方不可。

    “君無忌,你很聰明,雖然不開口說話,可以暫保真力不散,只是時候一到,你仍然還

非死不可。你可知道,我這個時候,要下手殺你,易如反掌,只是我不此之圖。”

    “那是因為,”頓了一下,她接道:“你我既然已經較量了內功,便要在內功上見輸

贏,看看是你的‘天罡’功力厲害,還是我所自創的‘無心之術’厲害!”

    君無忌听在耳中,終于明白,原來對方這种微妙的功力,名叫“無心”,真正是聞所未

聞了。

    原來君無忌所施展的“天罡”功,乃是內功中登峰造极的一种境界,并不限于武林中某

一門派所獨創,只要功力達到一定地步,皆可進而研習,惟此功境界絕高,非質稟极佳又需

极具靈悟之性不足為功,故此武林中百十年來,久聞其功力之名,真正練成者,百者難見其

一。這种功力卻又偏偏只限于男性才得操習。李無心盡管學兼百家之長,于此异功,無所体

會,也只得摒之門外,她卻久聞其名,難得有此机會,倒要顯示一下,看看自己所獨創的

“無心之術”到底是否能胜過武林中久執“牛耳”的“天罡”鎖陽之功?有此一念,才自打

消了她向君無忌另施殺招的意圖。

    君無忌聆听之下,不禁暗自叫了聲苦,他原指望,能由對方奇异的功力名字上,多少可

以尋覓一些線索,直到听知“無心”其名,這個指望顯然是落空了。

    李無心一雙眸子始終沒有移開過對方,“你知道吧,我女儿沈瑤仙所以沒有胜過你,便

是她沒有听我的話,練成此功,要不然,也許不會等到今天我親自向你出手了。”

    這話并不盡然,她豈能不知除了武功之外,人的感情,也是致使胜負的主要原因之一,

沈瑤仙真正敗返師門的原因,便是由于后來的這個因素,李無心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死不

承認?卻是大堪玩味。

    話聲方頓,她隨即眨動了一下眸子,立刻君無忌即感覺到一陣震撼,像是有大股力道,

透過手上劍身,直逼返進來。君無忌忙自輸气以拒,經過一段時間的雙方內力的抗衡,他已

漸漸探知對方這門功力的特征。所謂“無心”,分明是乘敵人“無心”之時才得攻入,一經

對方內功占据之后,便是驅之不易。他心性靈悟,終至悟出了一番道理。眼前李無心所以沒

有全力進擊,一來是認定她自己己穩握胜券,二者,全力進擊之下,勢將大耗真力,故而不

取。

    君無忌有此一見,實有所悟,覺著自己終將可以逃過眼前一時大難了。

    關鍵在于,李無心認定了他雖悉“天罡”之功,但“功力不深”,正是這句無心之言,

一經落在了有心的君無忌耳里,乃至触發了反敗為胜的靈机。即使不見得能反敗“為胜”,

最起碼自己可以逃得眼前不死,個中訣竅,端在自己如何運用微妙,絕處逢生這一步險招了。

    君無忌之于“天罡”功,絕非若李無心初初所料之“功力不深”,事實上卻是“功力极

深”,對此,君無忌曾切實的下過十年苦功。眼前李無心未經細察,便自認定他于這門功力

造詣不高,正可給他敗中求胜攻其不備的良机。

    首先君無忌把所有內力集中下腹,不使絲毫外泄,免得為李無心識破先机,那么一來自

己便真的是逃生無望了。可怜他一生對敵無數,即使連海道人這般高人异士,也不敢對他心

存輕視,生平遭遇過多少大敵,從未落敗,今夜在李無心手里,才自第一次嘗到了“敗”的

滋味。這時他腦子里所想,早已不是如何制胜對方,僅僅只是如何逃生而已。

    “翠湖一品”的四周地勢環境,他來此之前,早已打探清楚,心里有了見地,眼前之

意,只是如何掙脫對方“無心”之手。

    動念之間,卒使對方那陣子緩緩暖流又自潛入不少,君無忌心里篤定,索性不再強抗。

    李無心透過面紗,觀察著他的無奈,冷冷說道:“你雖暫時依恃‘天罡’功,可保丹

田,無如時候一到,終將無能自保,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開口說話的好。”

    君無忌搖搖頭,表示不能認同,他臉上已布滿了汗珠,周身早也汗下,一身衣服均己為

汗水所濕,看來极其狼狽。

    李無心正待全力施展,忽然心里一動,想到了一件懸疑心中之事,不覺中止住欲發的攻

勢。

    “有件事情,在你死前,必須要交代清楚!”她的聲音忽然出奇得冷:“听說你手里有

一套夜光杯,我想見識一下,可以么?”

    君無忌心里一惊,依然不發一言。

    李無心冷冷接下去道:“我更想知道,這套東西你是從哪里得來的?”話聲一頓,一雙

銳利的眼睛已緩緩向君無忌身上逡巡過去。

    由于她目光的猝然移動,君無忌頓時身上大感輕松,這一霎他原可乘虛反擊,伺机而

遁,而終究冒險過大,是以隱忍不發。

    李無心透過面紗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判定那套“夜光常滿玉杯”,不在他身

上,不免大為夫望,一時略存遲疑,“說,這套玉杯你放在哪里?是怎么來的?”語气咄咄

逼人。對方終是不發一言。

    李無心目光再掃向他的臉,才自發覺到他的疲憊不堪,心里一動,冷笑道:“我眼前可

以饒你不死,你卻要把玉杯獻上,容我一觀,你可愿意?”

    君無忌搖搖頭,仍是不說話。

    李無心說:“為什么?難道你真地不想活了?”

    君無忌仍是搖頭不語。

    李無心心里生气,頗想就此結果了他,只是如此一來,那套“夜光杯”便不能到手,此

杯關系至大,既是師門至寶,万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比較起來,君無忌既已落在自己手

上,早晚難逃一死,大可不必急于一時,何不先擒他下來,逼出玉杯,再下毒手不遲。這么

一想,登時心生猶豫,頃刻間功力大減。

    君無忌早已蓄勢以待,其實對方既提出了夜光杯的問題,他已料定眼前大有緩和之机,

李無心絕不會在眼前下手殺害自己了,只是她卻也絕不會放過自己,為了逼迫自己獻出玉

杯,很可能會施展各种毒惡手段,自己雖暫時逃得活命,終將慘受酷刑,臨終仍將難逃一

死,倒不如此刻拼命逃脫的好。有此一念,再也不生遲疑,便自猝然發難。

    李無心确實沒有料到,眼前君無忌在如此疲憊情況之下,尚還心存脫逃之念,關鍵仍在

于她認定對方所練“天罡”之功,功力不高,乃至千慮一失。這一霎,她正侍收回“無心”

之功,另以定穴手法,隔空向對方身上施展,卻在此前后交替的一霎間,君無忌已猝然發難。

    猛可里,一股极大元陽罡力,透過對方手上長劍,霍地向外逼出,奇光電閃,劍气如

雨,一古腦直向李無心全身罩落下來。君無忌蓄勢已久,為圖保命,勢在必得,李無心万万

不曾料及,猝當之下,不禁大吃一惊,那一只拿捏著對方劍鋒的手,如不即時松脫,万難保

全。一時玉容失色,惊叫一聲,慌不迭松手騰身,狂飄出兩丈開外。由于劍勢強大,迫使左

右站立的春花、秋月二婢,亦不得不急速避開,一時間頓作勞燕分飛。

    君無忌畢全身功力于此一劍,照說大可乘胜出招,以他功力之高,事發突然,李無心即

使可免一死,是否可保全身而退,可就大有疑問,無如君無忌計不出此,一來心存忠厚,再

者只求保命逃生而已。眼前一劍得逞,再也不心存遲疑,閃動之間,已扑上了廊邊欄廓。其

下是一片碧波,他也顧不得了,雙足力踹下,一發數丈,直向著碧波湖心直躍了下去。

    情勢發展到如此地步,簡直大出李無心意料之外。緊接著惊愣之后,代之是無比的震

怒。她是絕對不甘心讓這個年輕人,由自己眼皮子底下脫逃,傳言出去,對“搖光殿”以及

她本人的蓋世威名,都將是莫大的貶損。不容多想,飛扑向欄杆之上,只是卻晚了一步。眼

看著君無忌落下的身子,在碧光璀璨的水面上炸開了一朵銀花,洶涌的波濤,立刻將之吞噬

無蹤。

    李無心呆得一呆,不暇多思,倏地縱身而起,竟自向著湖水波面縱身而落。她輕功已入

化境,雖不似傳說中的可以“御風而行”,卻已達到气功中的“提升”地步。這种內功一經

運用,身輕如燕,恍如飛羽,借以裙帶飄風,翩翩乎直似翱翔海鳥,一徑向著湖面落去,俟

得腳底方自沾著水面,倏倏乎已數易其身,落足于波面上一件浮物之上,載沉載浮,水波不

興。

    搖光殿輕功,名不虛傳,确令人嘆為觀止。李無心無宁更是其中健者,她原可閉一气踏

波速行,卻宁可保持一時之靜,只是用一雙銳利的眼睛,徐徐的在波面上逡巡不已。

    湖面至廣,君無忌先時奮身縱落所激起的漣漪,已漸次平息。天將午夜。湖面上更不見

一艘來船,偌大的湖面,在冰輪般的皓月下,閃爍著一波粼粼銀光,再不見任何礙眼物什。

君無忌若非登岸遠走,便是深沉水底,倒是后者的可能較大。

    李無心只是靜靜的思索著。此時此刻,她猶自臉上覆著那一襲薄薄面紗,落定在一片浮

木之上,這片恰如其來的浮木,正好供其長時踏足,否則,她雖負极上輕功,也万難在水面

長時靜止不移。

    猶記得方才君無忌縱落時水花四濺的一霎,足以証明他确是墜落湖水,自不能再躍身水

面,踏波而行,這是常識,一個已墜身水里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再躍向水面,即使他輕功好

到像一只飛鳥,也是不能,那么,剩下來的便只是潛身水底,效魚儿游行自如了。倒是沒有

料到,君無忌竟有如此精湛的水功!

    其實君無忌一身輕功,雖不若李無心之出神入化,卻也有“登萍渡水”之能,只是他知

道李無心輕功猶高于他,便自舍此不圖,而自甘身墜湖底,借水而遁了。

    看著看著,李無心無可奈何地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對于君無忌這個年輕人,由衷地興

出了一番贊賞。

    G乃一聲,暗影里逸出了一葉扁舟。

    操篙的舟子,頭戴大笠,一身棕蓑,顯然是個專司夜間捕魚的漁夫,兩頭高翹的頭尾

上,各自懸挂著一盞油紙燈籠。

    盡管如此,卻也帶給李無心极大的震撼。冷笑一聲,陡然自水面騰身而起,一連兩個飛

縱,施展的是“八步凌波”身法,水波不惊地已登上來船。

    “啊唷!”搖船的漁夫惊呼一聲,更不怠慢,手上長篙倏地掄起,一式長鯨出海,直向

著甫自登上船頭的李無心胸前點去。冷月下那蒿頭的一截尖鋒,寒森森的煞是懾人,果真為

它一家伙扎上,保管會來個前后透明窟窿。

    李無心輕叱一聲,素手輕探,另一把己攥住了銀光閃爍的篙鋒,隨著那舟子挑動的長

竿,整個身子海鳥也似地騰飛起來。

    卻是一起即落,宛若飛星天墜,陡然間已欺近漁夫身前,穿心一掌,直向著對方當心擊

來。正是認定了來人大有苗頭,李無心也就不再手下留情,這一掌正是搖光殿秘功之一的

“摧心掌”,掌勢既出,挾持著尖銳的一股疾風。

    老漁人呵呵一笑,啞著聲音叱了聲:“好!”不拒還迎,隨著他遞出的一只右手,實實

地接了她的一掌。

    整個漁舟 然一聲,劇烈震動了一下,沉浮間,甩起了這人頎長的人影,一部花白胡

須,在月色下燦若白綾,隨著他凌空騰翻的身勢,就空一折,翩翩然落向船尾。

    “好厲害的摧心掌。”他吐气開聲道:“老道人今夜總算見識了,佩服!佩服!”邊

說,邊自雙手合抱,深深向著李無心打了一揖。

    倒也是言之不虛,對方的“摧心”一掌接是接著了,設非是凌空的那么一翻,繼而吐气

開口的那么大聲一嚷,還真化解不了,差一點就受了內傷。

    話雖如此,能實實接住李無心“摧心”一掌的人,數遍天下,又有几人?李無心一惊之

下,只把深邃的一雙眼睛,透過面紗,直直向對方這個看似陌生的老人逼視過去。

    “你又是誰?”聲音里透著出奇的冷,李無心輕輕向前邁進一步:“膽敢在我面前裝瘋

賣傻,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漁人呵呵一笑,連連搖著雙手,沙啞地說道:“殿主娘娘請息雷霆之怒,老道人就是

向老天爺借了個膽子,也不敢跟你老人家為敵。說來也是巧了,唉唉……這話可是怎么說

呢?”

    李無心嗔道:“長話短說,你是誰?”話聲出口,仿佛是一幢無形气罩,已自當頭直向

著眼前蓑翁身上罩落下來。

    至此,那個老漁翁再也不便裝瘋賣傻,慨嘆一聲道:“多年不見,殿主風采依舊,我這

個故人可是老了,怪不得見面不識,唉唉,這是從何說起。”說時已然抬起手來,摘下了頭

上大笠。

    月色朦朧,映照著眼前老人頭上几已全白了的頭發,卻是結著拳大的一個道髻,正如所

說,原來他是個道人。這道人長眉細目,面相清 ,一部三綹羊須,垂挂胸前,正中長須

上,卻挽著一個玉結,甚是有趣。

    李無心在道人脫帽之始,已仿佛認出了他是誰來,目光微瞟,又瞧見了置在船尾的那個

朱漆葫蘆,心里頓時雪然,“海道人,是你!”

    “呵呵呵……”

    三聲長笑之后,老道人再次打了一揖,“殿主別來無恙?江上一別,總有十五年不曾見

過了,請恕道人疏懶成性,這么長的時間都沒有到‘搖光殿’給你請安,罪過,罪過!”

    “用不著客气,道長。”李無心微微點了一下頭,那一雙光華內蘊的眼睛,透過臉上面

紗,隨即向湖面上緩緩搜索。

    雖然多了如此一段插曲,她的注意力仍能兼及其它,嘴里在与道人彼此對答,一雙眼睛

可也并沒有忘記繼續向四下里搜尋。

    海道人竟似洞悉地微微一笑說道:“殿主仍然放不過他么,來不及了,他早走了!”

    李無心哼了一聲:“你原來都看見了?”

    海道人笑了一聲,暫未置答,也就形同默認。

    李無心隨即點頭說道:“原來你們是商量好的?怪不得他有恃無恐。”說到這里,聲音

忽然一寒道:“這么說,我便只有向你要人了!”

    海道人忙自搖手道:“錯了,錯了。”

    話聲方出,李無心已猝起發難,仍然是穿心一掌,相隔逾丈,直向著海道人當胸劈來。

    同樣是劈空發掌,兩者力道卻是大异其趣,前者是摧心掌,后者卻是“無心”掌,同為

“搖光殿”秘功,前者師承有人,后者卻得力于李無心靈思獨創,正因為前所未見,也就更

具功力,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妙在前次的摧心掌,掌風疾勁,聲若裂帛,這次的“無心

掌”,卻是靜默無聲,甚至于連一些儿風力的感受也是沒有。

    話雖如此,海道人卻万不敢等閑視之。鼻子里哼了一聲,海道人陡地向后身子一仰,看

起來全身倏地直倒下來,卻在几乎触及地面的一霎間,借助于兩只手掌的一撐之力,頭下腳

上,驀地直竄而起,足足竄起來一丈四五,在空中一折一仰,形同一只大鳥般,翩翩落了下

來。

    看起來身法利落之极,卻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個中惊險,設非如此一番折騰,不足以化

解對方掌上的奇异力道。饒是如此,老道人那一張臉,也變了色,李無心果真再發出第二

掌,他是否仍能接住,可就大有疑問。

    李無心冷冷一笑,緩緩點頭道:“當今天下,能接我無心掌的人,只怕不出三個人,道

長你算是其中之一,看在昔年你我有過數面之緣的分上,今夜就此作罷,只是道人……”說

到這里,頓了一頓,語气更見陰森地道:“你亦難望再有第二次……轉告君無忌那個小輩,

叫他快點逃命去吧!”接著她哈哈一笑道:“只是他卻又能逃到哪里?這個天底下怕是再也

沒有他藏身之處了。”話聲出口,身形微晃,鬼影子般地已自飄落湖心,卻是一沾即起,浮

光掠影般連續几個快速閃身,已自縱身岸邊,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間。

    這般身法,瞧在海道人眼里,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嘆息,他自信輕功已是登峰造极地

步,若拿來与眼前的李無心作一比較,顯然卻落后甚遠,前此在涼州,他己見識過沈瑤仙的

一身杰出輕功,今日觀諸李無心,畢竟較沈又自不同,誠可謂強師出高徒,証之不虛。

    足足在船板上佇立了好一陣子,才自平息下心里的那股子勁頭儿。無論如何,李無心卻

已賞給了他十足面子,若是今夜硬逼著他要人,又將如何?自己一生要強好胜,從不曾栽過

跟斗,臨到老年,尤其愛惜名聲,不愿多管閑事,漢王朱高煦事已令他名節受損,無非圖報

當年高煦一念之仁,所加与自己的恩惠。君無忌的情形自是不同,只是卻為此難免与李無心

正面沖突。看來一個處置不當,便是身敗名裂,或許連性命也將陪上,想來真個不寒而栗。

    終是生性豁達之人,想了想便自將得失拋諸腦后,自個儿呵呵大笑了几聲,自艙板上拿

起了他的朱漆大酒葫蘆,打開來灌了兩口,在船板上踏了兩踏道:“死不了啦,出來吧!”

    即見一扇艙板緩緩移開,君無忌由艙下蛇也似地探身而出。那地方极為窄小,艙板与船

底高不足一尺,寬亦不過二尺,如此狹小地方,似乎連一只狗也容不下,卻容下了君無忌堂

堂六尺之軀,設非他精擅收肌卸骨之術,簡直難以理解。

    方才居高臨下入水一躍,卻是有惊無險,這時看來,他通体水濕,卻還神采奕奕。

    “謝了,老道!”說罷即水淋淋地盤坐在船上。

    海道人運動長篙,將小舟一路快速撐向岸邊,身后翠樓,距离已遠,才自將舟攏岸。一

面打量著君無忌道:“你倒是好涵養,沉得住气,我卻差一點死在了她的手里!”頓了一

頓,兀自不免嘆贊道:“好厲害的無心掌!”

    君無忌這時已將長衣脫下,一面擰著其上的水,一面看向海道人嘆道:“我久仰這位前

輩武功了得,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若非是躍向湖水,又遇見了你,這條命八成儿許是保

不住了。”

    海道人哼了一聲:“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么多年以來,論及武功,真正能叫我心服的

人,到目前為止,也只有這個女人,看來她必欲置你死地而后己,再見面時卻要十分當心。”

    說這話時,道人表情十分凝重,确似真正為君無忌安危擔心,即道:“我看你還是离開

這里,西出陽關,到沙漠里去先住些時候,再不到云南四川去。”

    君無忌一面把擰得較干的衣服穿上,一面脫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來,“謝謝你的關

心!”君無忌冷冷說道:“剛才的話,我听得很清楚,我就是跑到天邊,她也會找著我的,

一動不如一靜,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等著她。”

    海道人怔了一怔,看著他直翻著白眼。

    二人昔年曾有一番共處結交,彼此個性都十分了解。海道人突梯滑稽,游戲人間;君無

忌亦做笑江湖,放浪形骸,看來均似玩世不恭,其實骨子里都有一番執著,一經決定之事,

絕不中途更改。

    見他如此,海道人便知道說了也無益,忽然一笑道:“你報個‘字’吧!”

    君無忌知他素精易理,卜卦測字,俱稱神驗,一時不由動了童心。

    “道人你是要為我測字吧?”說時眼光一轉,看見岸上一行楊柳,不假思索地隨即報了

一個“柳”字。

    海道人長眉頻揚,嘴里念念有詞,說什么“卯者免也”、“拆木留卯”、“冬火漸

吉”、“木盛有情”,哈哈一笑道:“好字,好字,死不了啦,非但死不了,卻還大有遇

合。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君無忌正要詢問,海道人卻脫聲誦道:“柳暗花明,無心插柳……無心插柳,這便是

了……”一邊說,嘴里又自念念有詞的說了許多,五根手指頻頻掐動,越加喜形于色,

“妙!妙!妙!”嘴里一气儿的連說了三個妙字,呵呵笑道:“早知如此,這一趟我也就不

來了,真正妙不可言。”

    君無忌見他說得神龍活現,亦不免引發好奇,待將詢問,海道人卻先自笑道:“天机不

可泄露,說出來就不靈了,下船吧,咱們后會有期。”

    邊說邊自在君無忌背上推了一把,君無忌順勢微縱,落向岸邊,順頭望時,小舟已遠雔

湖心。但只見一湖霧气,朦朦朧朧,瞬息間已將小舟吞噬。

    這道人生性怪异,來去無蹤,扑朔迷离,看似玩世不恭,其實為人极重義气。義之所

在,不請自來。否則置万金以請,也難望他的青睞,若有事真個找他求助,往往卻又不得其

門而入,真是怪人一個。

    ------------------
二十七

    看到這里,君無忌不禁皺了一下眉,大大覺著掃興。小琉璃卻气不忿地怒道:“這兩個

家伙太欺侮人,憑什么動手打人呀!”

    說話間,酒樓的主人、賬房,一干伙計,七八個人俱都向兩個鬧事客人身邊偎了過去。

    手里還拿著算盤,細脖子大腦袋的賬房先生,跑在最頭里,人未到先自高聲嚷著:“別

動手,別動手,有話好話,有話好說,喲!這可是不得了,怕是出了人命啦!”

    話聲方住,眼前人影晃動,已被對方客人之一的那個高個頭,攔在眼前,“老兔崽儿

蛋,你倒是給爺們說個理字看看!”左手一把抓住了當胸,右手可也不閑著,“叭!叭!

叭!叭!一連四個大嘴巴,差點沒把這個賬房先生給抽暈了,一時順著嘴角直往下淌血。

    “別……別……哎唷唷……”敢情連大牙也掉了兩顆,這就殺豬般地大叫了起來:

    “可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去你娘的一邊儿!”高個頭的這個客人,敢情比那個矮個儿更辣手,手翻處,這位賬

房先生可真成了空中飛人,忽悠悠騰空而起,一連掠過了兩張桌子,直向著樓梯當口直摔下

來。

    一時間,全場大惊。這可真是玩命了,試看“空中飛人”這位賬房先生,一副頭下腳上

的樣子,一家伙直摜上來,怕不腦袋為之開花?事起倉猝,誰又能挽回這一瞬危机?

    君無忌目睹之下心里一惊。他原是好涵養,不打算過問這類閑事的,只是人命關天,又

豈能袖手旁觀?心里一動,正待以奇快身法,飛身而起,在空中救他一把,庶可免一步之危。

    心念方動,待將而起的一霎,空中形象,竟自有了變化,先者,似有一陣微風,輕輕吹

起,直襲空中,說是“輕輕”吹起,其實卻別有微妙,顯然勁頭儿不小,以至于空中的賬房

先生,竟自改了姿態,原是“頭下腳上”一變而“頭上腳下”。更妙的是,這陣“輕風”更

似一只無形的大手,于此要緊關頭,對落下的這位賬房先生,形成了必要的一托。

    這般情勢,局外人又何能辨清?緊接著“砰”的一聲大響,空中的賬房先生已摔了下

來,卻是坐了個“屁股墩儿”。

    “哎唷!”只以為定當骨斷筋折,試了試卻是不當回事儿,只是“墩”了這么一下,震

得有點頭暈,自個儿想想,也覺著有些莫名其妙。

    豈止他莫名其妙,所有在場的客人,都覺著莫名其妙,對于這位賬房先生一霎間的空中

變化,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离奇,無不嘖嘖稱奇。

    一霎間的靜寂之后,緊接著立刻又自熱鬧起來。

    “紅葉庄”掌柜的“膏藥劉”,卻也不是省油的燈,此人四十開外,早年在鏢行干過几

年“趟子手”,練過几年功夫,后來改行開了飯館,一帆風順,能撐到今天這個場面,當然

頗不簡單,尤其最近十年,生意越做越大,黑白兩道也都有個關照,今天這個情形,還真沒

遇見過,大庭廣眾之下卻不能睜著白眼吃這個虧。

    “喂!這是怎么說來著?”膏約劑睜著一雙大牛眼,一口保定府的鄉音,大聲嚷著:

“誰誰誰……毛六儿,快到衙門口給我找趙班頭來一趟,這還得了?有王法沒有了?當是在

自己家里呀!”

    他這里正自怒發如火的大聲嚷嚷,不經意那個肇事的要命煞星已閃身來到了眼前。仍然

是那個平頂短發的高個頭儿,手法也是老套,當胸一把,把個膏藥劉抓得齜牙咧嘴。“啊

呀……你小子這是……”一面說,掄拳照著對方高個頭臉上就打,卻為對方一晃脖子即行閃

開來了。

    來人這個短發長身漢子,顯然不是易与之輩,由于身分的絕對特殊,平日目高于頂,何

曾會把一干尋常人等看在眼里。膏藥劉一拳走空,才知道來人大非尋常,心里一惊,簡直不

容作出任何反應,只覺得全身一緊,已為對方高高舉在了當空。

    原來肇事者高矮二人,吃的是皇差,正是目下傳聞中的“錦衣衛”衛士,各人俱有一身

相當不錯的功夫,此番奉命在京辦案,原是不宜多事,卻想不到以如此細故,暴露了身分,

一旦開打出了手,也就說不得了。

    短發平頭的那個高大漢子姓江名昆,人稱“過天星”,練有一身杰出輕功。矮個頭儿姓

范叫長江,人稱“矮昆侖”,一手“地趟拳”极是出色。兩個人皆是早年出身江湖草莽,如

今雖說食祿皇家,成了人見人畏的錦衣衛士.卻是脫不了早年江湖草莽的一身習气。

    眼前“過天星”江昆一舉而將“膏藥劉”舉在了空中,這一霎“怒由心中起,惡向膽邊

生”,怒喝一聲,倏地運施功力,直將手上人直飛了出去。這一次他決計要給對方一個厲

害,膏藥劉在他運功力擲之下,簡直像是脫弦之箭。直向著當堂中間的一根紅木圓柱上力摜

過來。

    各人看到這里,一時由不住張口結舌,俱都作聲不得,只當是這一次非出人命不可了。

    偏偏是膏藥劉的命大,也是怪事連篇。眼看著“膏藥劉”箭矢般地飛出,几乎已經撞著

了當中堂柱,猛可里就像是忽然中途遇著了一堵無形阻攔,那樣子就像是撞在了一大堆棉花

上一樣,頓得一頓,就空栽了個筋斗,一個屁股墩儿,又自坐了下來。

    這番情形,簡直就与剛才那位賬房先生,看來并無二致,只是較諸那位賬房先生更稱神

妙罷了。

    膏藥劉原以為此命休矣,怎么也沒有想到僅僅只是虛惊一場而已。

    明眼人如君無忌者暗自是看出了個中端倪,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他格外覺著震惊,一雙

眸子不自禁地便自向著食堂內逡巡過去。在他感覺里,分明是暗中有人,施展非常身手,用

內气真力,迎向店東“膏藥劉”,化万鈞為無形,即所謂“四兩撥千斤”,將一場明明非死

不可的“血濺當場”變為“形同儿戲”的笑劇。如果這個揣測屬實,那么也就是說,現場這

為數眾多的酒客之中,隱藏著一個大大高明的人物,以其內气真力的強度判斷,這個人的功

力,几已達到不可思議地步,莫怪乎君無忌一經判斷之下,內心大大為之震撼不已。

    隨著他緩緩移動的目光,已把現場眾家吃客看了個一清二楚,心內越加惊疑,因為憑他

直覺的判斷,實在是看不出其中任何一人,能具有如此功力,由是目光再轉,才自覺察到尚

有為數三五的屏格“雅座”,不在自己的觀察之列。那么,惟一的可能,便是這個神秘的

“异人”,應是藏身于這些屏格其中之一了。

    君無忌只是心里自個儿靜靜地這么盤算著,卻不知這一霎,現場竟自又掀起了軒然大波。

    “過天星”江昆与“矮昆侖”范長江這一雙大內衛士,雖說武功未臻一流境界,能夠躋

身大內錦衣衛當差,到底也非泛泛。眼前情形一經落在二人眼里,頓時大感駭异。“過天

星”江昆第一個忍不住,倏地躍身而起,落在桌上,嘴里嘿嘿冷笑了几聲,大聲道:“這是

哪一位好朋友,暗中照顧咱們哥儿兩個?既然有如此身手,又何必藏頭縮尾?形同鼠竊,簡

直太不漂亮了!”

    大家伙听他這么一說,才自警覺到是怎么回事,一時紛紛起立,四下觀望。“過天星”

江昆一雙閃爍著精光的三角眼,更是咄咄逼人地逐座儿細細觀望。看著看著,不由得無名火

起,嘴里也就大不干淨地罵了起來:“這算是什么玩意儿?有本事打抱不平,卻比個娘儿們

還怕羞,算是哪門子好漢?我看……”

    “看”字才說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張口結舌定在了當場,下面的話竟是一個

字也吐不出來,非但如此,包括他整個的人,都像是忽然閃了腰般地定在了桌子上,那樣子

就像是個木頭人,一動也不動,就這么張口結舌的“定”住了。

    現場各人目睹如此怪异,一時群情大嘩。

    “矮昆侖”范長江眼見同伴受制于人,大是駭异,身形微晃,閃身來到了“過天星”江

昆身邊,只見江某一張臉已成了豬肝顏色,凸目張嘴,已是動彈不得,其時,一條口涎直由

口角挂下,那樣子簡直像是個白痴。

    這番神情只要稍具江湖閱歷的人,俱都看出來,他是為人點了穴了。

    “矮昆侖”范長江心頭一震,知道今天這個跟頭是栽定了,眼前情形,同伴江昆分明是

為人用隔空點穴手法點了穴道,能夠施展這等手法的人,當然不是一般武林人物,不用說今

天是遇見了厲害的高人啦!令人畏懼的是,直到此刻對方兀自諱莫如深,根本就不知道他是

誰?心里一陣子發寒,范長江一時几乎呆在了現場。

    這可叫人為難了,真正是進退維谷,一時臉都紫了,卻在這一霎,耳邊上響起了一絲异

音,聲色清細,分明婦人女子,“你這朋友出口不遜,已為我‘三陰’隔空點穴手法,點了

穴道,你們這些東西,平日放著正事不辦,專門在地方上興風作浪,不能不給點厲害讓你們

瞧瞧,再不見好就收,連你也少不了,還不快給我滾,還愣在這里想死么?”聲若蚊蚋,偏

偏吐字清晰,一個字也沒有落下,全部听在耳朵里。

    “矮昆侖”范長江心里又是一寒,久聞上乘內功中有“傳音入秘”、“隔空點穴”之一

說,想不到一霎間,全部讓自己遇上了。心里一動,本能地順著聲音來處抬頭看去,方自發

覺到,緊靠邊的那一排軒窗前,設有一面“屏格”的雅座,內中有三個女人。三女一坐二

立,坐著的那個女人,臉上遮著一襲蒙面紗,衣著极是華貴,即使緊傍著她身后侍立的一雙

少女,望之也儀態出眾,衣著不俗,頗有大家之風。除此之外,現場再無女眷,不用說方才

那几句話,自然發自彼座,至于是三女之中哪一個發聲說出,可就耐人尋味。

    “矮昆侖”范長江一向在大內當差,對于皇室婦女穿著,倒也并不陌生,妙在眼前三個

女人的衣著,竟自与宮廷皇室女眷酷似,一經入目,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

    卻于此時,耳邊上前聞女子細聲又自響起:“你那同伴雖然為我三陰手法所傷,倒也死

不了,回去以后須用熱水浸泡十二個時辰,穴脈自通,只是我恨他口頭刻薄,已傷了他的音

脈,暫時不能說話,委屈他先做半年的啞巴了!”

    “矮昆侖”范長江心里一惊,連連點頭稱是。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直向屏內三女看去,只

見站立的兩個少女,臉上一無表情,唇角未啟,以此推測,說話之人必是正中坐著的那個頗

似出身“皇族”的貴婦人了。

    一霎間,范長江就像是遇見了鬼也似的發顫,生平經歷的怪事不少,万不若眼前之扑朔

离奇。這一霎,他銳气盡消,剩下的只是心悅誠服,對于眼前這個离奇的宮妝婦人,再不敢

心存敵視,諦听之下,只是連連點頭稱是不已。

    似乎那女人又吩咐了一聲,范長江也就不敢逗留,一面點頭稱是,隨即小心抱起了同

伴,自桌上邁下,頭也不抬的,直向樓梯走過去。去了一半卻又定住,像是在留意听著什

么,隨即由身上取出了大大一錠官銀,少說也有十兩,轉身放上,這才頭也不抬地抱著同伴

去了。

    對于現場各人來說,簡直像是在觀賞一場啞劇。各人既不聞知那宮妝婦人說些什么,只

看見矮昆侖范長江獨自做形若啞劇的表演,前倔后恭已不盡人情,最后竟然如喪考妣的留銀

而去,更是莫名其妙,一時忍不住各自稱奇,紛紛私語起來。

    店主“膏藥劉”絕處逢生,已是心里忐忑,眼見著范長江留銀而去,更是心里納悶,卻

已猜出其中必有蹊蹺,無論如何,一場凶險就此平息,更落得大錠銀子的賠償,實在是意想

不到的結局,心里一喜,上前把對方留下來的大錠銀子拿起放在怀里。

    整個食堂,由于有了方才一段插曲,頓時熱鬧起來,紛紛論說不已。

    膏藥劉指揮几個伙計,把打翻的桌子重新擺好,連聲的向客人賠說不是,酒菜照賠,總

算把客人給安撫下來。

    方才在台上表演的樂天老人、翠玉姑娘,經此一鬧,已是興趣索然,亦需膏藥劉善加安

撫。卻在這時,過來一個伙計,低聲地向著他說了几句,向著身后指了一指。膏藥劉愣了一

愣,便自同著他來到了隔有畫屏的雅座。

    君無忌冷眼旁觀,早就覺出事情有异,并已看出食堂內藏有高人,這時才算有了确定的

答案,原來那個諱莫如深的高人,竟是藏身于与己一屏之隔的雅座之內,以之印証于最初的

“一陣微風”來處,一時心內釋然。

    卻听得傳自屏格嬌嫩的少女聲音道:“我家娘娘有令,樂天老人与翠玉姑娘的玩意儿繼

續表演下去,這錠金子是特別賞賜給他們的,叫他們不必回謝,我們听完就走,這銀子是酒

飯錢,也就不要找了。”

    君無忌原不知隔座何許人也,聆听之下才知是一干女眷,那“我家娘娘”四字一經人

耳,由不住使得他心里一惊,本能地想到了春若水,難道說她也來了?只是觀諸方才以內气

空中點穴手法,即使自己亦略有遜色,自非春若水所能及,那么這個“娘娘”當是另有其人

了。

    這么想著,內心頗有一窺究竟的激動,卻又不便像方才小琉璃那般伎倆,只是壓制著心

里的好奇。

    思索之中,本店主人膏藥劉已喜滋滋地由屏格雅座出來,想是得了好處,先時的不快早

已煙消云散。

    一番張羅之后,眼前漸漸又恢复了先前景況。樂天老人与翠玉姑娘隨即重新登場,改演

了一曲《四合如意》,卻較前番的《梅花三弄》更為動听賣力,想來必是隔座貴客的那一錠

金子賞銀,發生了奇妙效果,一曲方終,博得了如雷掌聲。

    君無忌的一顆心,卻已神馳隔座,對于那位所謂的“娘娘”產生了极度關切,只是沉著

不發,自然也就沒有心思再諦听眼前絕妙的琴瑟雙合。

    樂天老人演完了這曲《四合如意》,乘著休息的片刻,正打算偕同孫女翠玉姑娘,下來

拜謝這位貴客,就便請其點個曲子,專為這位貴客表演一回,不意他這里一曲方終,屏格里

那位“貴客”卻要离開了。

    原來這位貴客已是連續第三天來這里用餐,說是用餐其實卻是專為听樂天老人祖孫演唱

來的。老人表演一完,她那里立刻就走,不過今天情形看來卻是有些奇怪,也許事先已知道

老人祖孫要來叩謝,有意地提前离開也未可知。

    “膏藥劉”得到了消息,忙自赶過來恭送。君無忌乃能在這一瞬間,得窺究竟。只是他

立刻為之大失所望。他所看見的,只是一個臉上遮著面紗的“宮妝”婦人剪影,說是“宮

妝”其實較之真正大內宮廷女人的穿著,式樣略有不同,質料极是華貴,所佩珠飾,光彩奪

目,似极名貴。不只她本人如此,就是那兩個看來像是隨侍女婢少女的穿著,也与時下一般

有异,質料式樣俱稱新穎。雖說是天子腳下的首府大扈,這般衣著形象也是罕見,莫怪乎現

場各人的一雙眼睛,俱似磁石引針般地,都被眼前三個女子吸住了。

    “宮妝”婦人的姿容固是凝于一襲面紗,無能窺見,只是她的從容舉止、气質風范,實

在已顯示出大家風采。即使她身邊的一雙妙齡女婢,也絕不輕佻,望之俱有教養,頗有門第

之風。

    這樣的三個女人,無論何時何地出現,自然會具有相當震撼力。一霎間座客無聲,人人

為之注目,就連行動中的酒保,也都停下腳步,個個變成了斜眼公雞。

    雖說是臉上覆著一襲面紗,君無忌銳利目光,卻也不對她輕易放過,最起碼對方的那一

雙眼神,卻令他有所体會,“惊鴻一瞥”之間,為之留下了深刻記憶。

    樓帘高卷,三個女人在店主膏藥劉的恭送之下,隨即下樓离開。頃刻間食堂里興起了一

陣熱絡,各人俱都大聲討論起來。

    小琉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奇怪,這時忍不住向君無忌問道:“這三個女人是哪里來的?

剛才又是怎么回事?”

    君無忌微微搖了一下頭,不欲多言,暫時卻陷于神思之中。

    卻听得鄰座一個禿頂客人,大聲与同伴道:“這個女人不是宮里來的,就是哪家王爺的

妃子,瞧瞧人家那個排場手面儿就知道了。”

    一個六旬老者卻搖頭道:“這也不一定,真正要是這個身分,也就不會隨便拋頭露面出

來了,不像,不像,可是……”可是怎么樣,他卻一時也說不清,只是皺著眉毛嘖嘖稱奇。

    又一個客人說:“這兩天听說‘東湖’來了一個外地的女客,出手极是大方,進出都是

駟馬軒車,不知是哪家王爺的親眷,來京會親來了,看樣子就是這個女人。真叫人想不通。”

    君無忌隨即站起來說:“我們走了!”

    “宮粉”色蝶翅山茶已經打朵,滿是蓓蕾。“墨魁”、“黃鷗”的垂絲大蘭,卻已是花

開漫爛,披挂上陣。“金盞”、“百葉”的盆景水仙,嬌滴滴已露笑靨……時令在“金風送

爽”之后,百花已盡凋零,它們卻獨占胜場,卓立寒秋。气勢直迫梅蘭,“卻道天涼好個

秋”!

    万花盡凋,已不見田田翠葉,但畫樓依舊。冷月里几只野鴨拍翅群起,在一望無際的碧

波湖水上施展絕世輕功,一陣踏波后旋空直起,投身于煙霧迷漫、蓊翳深邃的黝黝長夜。

    夜已深沉。

    君無忌獨立船頭,靜靜地向著煙波浩渺中的畫樓打量著。

    翠樓,名花,兩映生色。游東湖不游翠樓,固是遺憾,游翠樓不賞名花,更恨事也,高

雅的來客,必得而兼之方才謂不虛此行。

    一非游湖,二非賞花,君無忌意在尋人,尋覓至今威脅著他生命最稱凌厲的頭號大敵─

─“搖光殿”之主李無心。

    如果他的猜測不錯,昨日“紅葉庄”所遇見的那個奇特行徑宮妝婦人,便是她了。在遍

訪湖外一干著名客棧,不見其蹤跡之后,不得不把矛頭指向這里──“翠湖一品”。

    人稱“翠樓”的“翠湖一品”,原是前朝太守府邸,改朝換代里家道中落,子孫不肖,

輾轉變賣,輒入商人之手,搖身一變成了京師首屈一指的第一名棧。

    十二名花,四季交替,名樓碧湖,相映生色,來此居住的客人,十九都大有來頭,一夜

流連,也所費不貲,升斗小民也只得望門生羡,比之王公大臣的別府花園,更不敢擅越雷池

一步。

    小船在靜靜繞樓一周之后,緩緩舶向岸邊,君無忌付了船資,擺手遣走了小船,隨即步

向登樓石階。

    事實上這片湖心小島,除了“翠湖一品”這座龐大建筑物之外,住戶极少,入夜以后再

無嘈雜人聲,也就越加顯得宁靜。一盞盞紅黃不一的油紙燈籠,懸挂在石道山腰,舉目四

望,類似這般的高挑儿長燈更不知多少,宛若一天星斗洒落眼前,“翠樓”這座看來頗具气

勢的宮殿建筑,巍巍乎聳峙島峰之巔,宛若眾星捧月,上邀河漢,下伏碧湖,真個气勢不凡

了。

    只因假想中“搖光殿”殿主李無心居住這里,君無忌未臨之先,便已經存下了十分的小

心,越為接近,越加謹慎,看看翠樓當前,干脆舍棄大路不行,潛身于亂石小徑之間。

    他如今功力已完全恢复,大可如意施展。百十尺小路,不過几個起落,已臨當前。

    眼前花開如錦,香花似海。雖說在黑夜里,借助于一天星月,眼前燈光,亦可見其大

概,群花環峙,綠樹疊障前,此所謂的“十二名花”,各有風騷,星羅棋布的錯落點綴眼

前,卻是圍繞著“翠湖一品”這座高大建筑,各辟畦范,美其名曰“翠樓花苑”。

    君無忌施展輕功,一路切進,來到翠樓瀕東的一面,仰觀翠樓,樓高十丈,共分四層,

飛檐斜卷,碧瓦生輝,即使較之內廷宮殿,亦無多少遜色。思忖著其廂間客房,當不在少

數。要在如此眾多房舍里,找尋李無心這個神秘的寄宿客人,當非容易,尤其不可打草惊

蛇,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君無忌雖說技高膽大,卻因為這一次所面臨的敵人,過于強大,不得不格外謹慎,之所

以冒險來探,乃在于防患未然,卻非對敵人有所异圖。

    秋風瑟瑟,顫動著一架藤花,散落的花瓣儿,雨點儿般飄落眼前。

    君無忌觀察甚久,正苦于無所适從,待縱身樓閣就近觀察。卻不意就在這一瞬間,自左

面花叢間,箭矢般地飛縱起一條人影。好快的身法!于此深夜,朦朧星月下,來人身法,恰

似一只剪空燕子,施展的正是輕功中難得一現的“飛燕朝水”身法,倏起倏落,交睫的當

儿,已臨面前。

    紫藤棚架微微作響聲中,來人裊裊嬌軀,已臨其上,卻是臨風小駐,略作緩息。

    君無忌只以為自己行藏為來人識破,不由暗吃一惊,慌不迭貼身樹后,借著稀落樹隙,

向對方繼續觀察。

    來人是個高桃身材的束發少女,一身月白綢衣,卻在腰上加有一根垂有玉飾之絲絛,如

此一來,也就無礙行動,夜月下窺物不清,難辨其真實面影,約約一窺,只覺得与昨日酒樓

神秘婦人身邊侍女有些相似。這個突然發現,由不住使得君無忌心里一動,暗自欣喜。對方

不前不后,偏偏于此時出現,天從人愿,來得正是時候。

    卻見來人少女,一只左手高高托起,素手上置著一個竹籃,籃子里盛著几只山果樣的東

西,想是來得匆忙,正自向眼前閣樓打量著如何落腳。忽地身形微塌,花架子“ ”地輕輕

一響,己自騰身掠起,起落間如夜蝠掠空,一沉猝起,已自落身于對閣畫樓。

    君無忌不由暗暗點了一下頭,由對方少女這時所施展的一式輕功身法,以之印証于“搖

光殿”出身的沈瑤仙、苗人俊一雙健者,正是頗有神似。因以料定對方必是搖光殿來人,當

屬可以征信。

    眼前少女輕功雖不若沈瑤仙、苗人俊之登峰造极,卻已十分罕見。君無忌為要确知她的

真實去處,倒不欲急速跟蹤,即見對方少女身子落向翠樓第二層樓欄,卻是一落即起,毫不

逗留。眼見她手足并施,隨著她騰空的身子,右手已攀著了第三層樓台邊緣的畫欄,驀地一

個倒翻,身子极其快捷輕飄地已落于畫廊之內,閃得一閃已是無蹤。

    君無忌待將細看,已失其蹤影。無論如何,卻已知道了對方住在三樓。當下耐著性子,

等候了一會儿,再不見對方出現,才自現身出來,隨即施展輕功身法,攀上樓欄。君無忌輕

功极佳,較之方才少女自不可同日而語。陡地騰身直起,宛若長空一煙,俟到三樓樓欄,微

微一頓,借助于左手的輕輕一按,鬼魅般地已飄身入內。

    長廊靜寂,沒有一個人影,卻只見一行棉紙團燈點綴其間。襯以隔空冰輪,真有些不胜

寒冷,玉宇無聲,四下里競是出奇的靜寂。

    君無忌身形甫現,緊接著一個快閃,隱身于樓柱之后,等了一會,才現身出來。

    翠翹曲瓊,一排文窗,點綴得頗是詩情畫意,卻只見一蓬粉色光華,透過紗幔散發當

前,如此深夜,竟然還有人挑燈不眠,卻是為何?

    君無忌深吸一气,運施內功中“提升”功力,整個身体一時輕飄到紙人儿般地,也只是

腳尖儿那么一點點触及地面,便影子般地飄了過去。他更擅施閉气功力,一口气壓置丹田,

甚久也無需呼吸,如此,即使在面臨著李無心這般強大敵人,也大可不必顧忌。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發覺了他。也許一開始就是一個有計划的陷阱,是以君無忌一登樓

閣,便已落在了有心人的耳目之中。君無忌身子方自向著窗前偎近,耳邊上卻響起了令人毛

骨悚然,陰森森的一聲冷笑。

    此時此刻,這聲冷笑,于君無忌言,真有石破天惊之感。一惊之下,“刷”地掉過身

來。面前七尺開外,怯生生地站立著個女人。一襲金衣,面覆玄紗,正是昨日“紅葉庄”所

見的那個宮妝婦人。

    這個猝然的發現,一時使得君無忌呆住了。那是因為他生平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像眼

前這么鬼鬼祟祟的“窺人隱私”,簡直前所罕見,是以乍然与對方本主面對之下,真個不胜

汗顏。

    長廊靜寂,除卻當事者二人外,再不見一個人影。冷月、昏燈交織下,原本是活生生的

人,也沾染了冷森森的鬼气。

    對于眼前的宮妝婦人,君無忌所能感覺出來的,依然只是仿佛透過面紗,那一雙光彩內

斂的眼睛。

    “果然是你。”疑是“李無心”的宮妝婦人,用著冷澀的口音,卻吐字清晰地說:“昨

天在紅葉庄我就看見你了,我算計著你昨天深夜就該來的,三天之內如果你還不來,你知道

你就不是你了。”

    這一句“你就不是你了”,卻是一針見血,發人深省,絕不似初一見面的陌生口吻,倒

似相知頗深的故人口气。因此听在君無忌耳中,大生震惊。然而,緊接著他也就鎮定了下來。

    “這么說,前輩你當是搖光殿的李殿主了?失敬,失敬!”君無忌緩緩抱起拳,向著對

方深深一揖。這般恭敬施禮,對他來說,實不多見,那是因為沈瑤仙、苗人俊均是自己摯

友,對方既是他二人的至尊長者,理當盡上一分弟子之禮。

    宮裝婦人老實不客气地受了他的大禮。“你說對了,我就是李無心,那么,你也應該就

是君無忌了,是不是?”說時她緩緩地向前移近了一步。雙方距离,當在丈許開外。

    君無忌一面運功調息,隨時提防著她的出手加害。他當然知道,以對方“搖光殿”一代

武學宗師的身分,不出手則已,一經出手,可就大非尋常,生死胜負往往在片刻之間,切切

不可失之大忌。

    這一霎,他可真是全神貫注,絲毫也大意不得,兩只手早已凝聚了真力,必要時的雷霆

一擊,實已是本身功力的精粹。在他感覺里,當今武林,實在找不出几個人能夠承受得住,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很可能便是极少數的例外之一。

    前文曾屢述及,大凡功力到了一定水准,懼都有自身所練的內气真气護体,乃致在進步

之間,即能使敵人有所感應,而眼前的李無心卻大反常規,并不曾使君無忌有類似的感受。

君無忌不禁為此大大生出了懸疑。聆听之下,他恭敬地抱了一下拳。應聲道:“在下就

是。”說了這句話,大為感慨系之。只憑著李無心的料事如神,沉著冷靜,實已不知高出了

自己几許。

    真實的情況是,昨日酒樓中,彼此雖隔著一層畫屏,對方臉上更蒙著一層面紗,她卻已

把自己瞧得十分清楚,或許她已認定了自己就是君無忌,卻是那么從容不迫,并不率爾的加

以認定,卻自施展奇功,留下線索,蛛絲馬跡,引誘著自己的步步上鉤,自投羅网,自己真

的來了,也就不打自招,無异說明了一切,即使有心扯謊,也是不能了。

    再看方才少女的出現,該是何等精細的布局?步步引君入瓮,果然如其所說,三天不

來,自己也就不是自己了。“三天?”偏偏自己連短短的三天時間也按捺不住,李無心這個

女人,何至于把自己揣摸得如此清楚?只此一端,已綽綽胜過了自己,真正的交手,倒似多

余之事了。想到這里,君無忌一時面色大慚,以他個性,原應自甘落敗,即行自去,只是眼

前情形卻不能一走了之,還得打點精神,繼續對抗下去。

    “你知道吧!”李無心緩緩說道:“在這里,我只打算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來我

便認定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便會走了,昨天在酒樓你所表現的沉著,很讓我吃惊。”微

微頓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你的冷靜沉著,几乎不像是武林中一個拿刀動劍人所具有的

態度,所謂‘重為善,著重為暴’,那是古來明君圣主所持有的態度,一個不輕易在小事上

行善的人,也必不會輕易為惡。因此我總算對你有了一些認識,你所以膽敢与我為敵。便是

仗恃著這种內涵功力,比較起來,武功倒是次要的了。”

    說到這里,她幽幽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怪不得我女儿會敗在了你的手里。廢話少說,

現在先讓我瞧瞧你到底有些什么能耐?”

    君無忌感覺到她那一雙隱藏在薄紗之后的眼睛忽似為之一亮,隨著她退后的身子,倏的

人影電閃,兩個高佻窈窕身材的少女,已交叉著縱身而出,現身當前,正是李無心身邊的一

雙女婢。其中之一,正是方才偽作摘果,引誘君無忌自行上鉤的束發長身少女。不只是李無

心本人的神出鬼沒,即以她身邊的這兩個小婢來說,也是這般行動飄忽,乍然現身,宛若一

雙鬼影。

    二女猝然現身,卻是心有靈犀,一經落定,左右各一,像是一雙凸出的虎齒,緊緊把君

無忌嵌在正中。

    君無忌在飯館己見過她們一次,尤其對于其中之一,更不陌生,二女衣著完全一樣,長

可著地的緞質長衣上,各自系有一根絲絛,一雙袖管,原是十分肥大,只在臨腕部位緊收縮

小,便自無礙行動,若是動起手來,長衣飄飄,虎虎生風,無形中增加了几分气勢,在敵人

心理上自當构成一种威脅。

    二女身材相等,高矮亦同,乍看之下,簡直不易辨清,只是容貌各异,一個單眉杏眼,

面冷如霜。一個眉如新月,望之有三分喜气。

    春花秋月,各擅胜場,湊巧“春花”、“秋月”正是二女芳名,隸屬李無心身邊四大愛

婢之二,一向玲瓏透剔,卻又武技高超,故此李無心特地把她們帶在身邊。雖說是一雙女

婢,由于出身于“搖光殿”李無心的親身教誨之下,便自大有不同,君無忌焉敢對她們心存

輕視?

    其實,在二女猝然現身的一霎,已有大股凌人气机,分別由二女身上透逼過來。君無忌

猝然后退一步,繼而拿樁站穩。

    長廊冷寂,夜深無人。寒風時起,滴溜溜轉動著眼前一溜長燈,無形中凝聚的陰森,給

眼前平添了几許殺气。

    “君先生身手不凡,連瑤儿也無能取胜,你們不必顧忌,就亮劍一齊上吧!”這几句話

無异要二女既現兵刃,又要全力一搏,自無手下留情之意,听在君無忌耳朵里,不免惊心。

    二女輕應一聲,偏身抽劍,唏哩聲中,一雙銀泓已分執手上。單眉杏眼,面若冷霜的一

個叫“秋月”,眉如新月,帶有三分喜气的叫“春花”。長劍在手,頓感無限殺机。尤其是

殿主李無心親自在場督陣,哪一個膽敢不全力以赴?四只凌厲冷銳的眼睛,早已向君無忌死

死注定,隨著長劍在手,已自左右拉開了架式。

    君無忌想不到一上來即被逼入到死角,目下情勢發展,簡直不容多說,似乎只有放劍一

拼之途。

    李無心精深詭异,只看她眼前著令二女出手,自身僅作壁上觀之安排,實是透著高明,

君無忌戰既失策,敗無能遁,簡直是死路一條,他卻別無選擇,只有伺机待變了。

    抱定了“搏獅當全力以赴,搏兔亦當全力以赴”的信念,對眼前二女著實不敢掉以輕

心。當下不再遲疑,右手輕起,己自把背后長劍掣了出未,道一聲:“二位姑娘劍上留情,

請賜招吧!”話聲出口,他下軀不動,整個上身卻作左右地微微晃動起來,手上長劍由于內

力的充沛貫入,益見璀璨,真似有刺目之感。

    看到這里,遙立一隅的李無心不禁輕輕地哼了一聲,她卻是大家風范,人又自負,雖然

看出了君無忌的用心,卻是不与說破,端看一雙愛婢春花、秋月如何自行解破。

    時机的醞釀,常常是一触而發。對于二女來說,她們所面臨的,果然是生平所從來也沒

有接触過的強大敵人,君無忌詭异的身法,無异使她們相當困惑,只是苦待時机成熟,不出

手比出手更難對付。

    一聲清叱,出自“秋月”的芳唇,像是早已商量好了,兩口雪花長劍.一左一右,同時

直向著君無忌身上招呼下來,冷森森的劍气,扇面儿似地拉開了弧形的兩片劍光,直向著正

中的君無忌身上雙雙切下。

    饒是天衣無縫,卻自走了空招。事實上君無忌眼前所施展的詭异身法。正是以虛掩實。

二女挾其聯手的強大劍勢。自以為聲勢浩大,卻不免走了空招。扇形劍光,交叉著自眼前閃

過,恍惚里竟自失去了當前敵人的身影。

    其時君無忌卻自劍光空隙里翩然鵠起,貼著長廊壁頂,一閃而過,衣袂飄風,噗嚕嚕,

疾勁聲中,宛若大星天墜,已自落在了二女身后。

    春花、秋月,既能追隨李無心進出,自非無能之輩,一劍落空,倏地回身旋劍,旋風似

地轉過身子,動作不謂不快,卻也難當君無忌神出鬼沒的一劍。這一劍出奇的快,順著君無

忌潛下的身子,長劍一振而出,爆出了斗大的兩朵劍花。分向春花、秋月二女咽喉上刺了過

去。

    “啊!”春花、秋月不約而同地惊呼一聲。眼前地勢敞闊,足可盡情施展,只是在君無

忌狠厲劍招逼迫之下,春花、秋月二女卻感覺到舉步維艱,几無轉側之地。隨著一聲惊呼之

后。雙雙踉蹌后退。一時花容失色。几至跌倒在地。

    君無忌若是心狠手辣,足可運施內气真力,透過劍鋒,于此一霎,迫取二女性命,他卻

是不此之圖,見好就收,長劍倏地向當胸一抱,气定神清地哼了一聲:“承讓!”便自不再

出招。

    春花、秋月惊魂甫定,見狀始知對方的手下留情,只是就此落敗,卻又心有未甘,一時

不知如何是好。她二人既承李無心間或指點,所學當不止此,只是上來大意,失了先机,被

迫出手,乃致一招落敗,下面的許多絕妙劍招,竟自不及出手,礙及“搖光殿”的盛名,終

不便死皮賴臉地再往糾纏,只覺得迸退維谷,好不尷尬,又怕殿主以此降怒,一時小可怜儿

般的,卻把眼睛看向李無心,看看她如何發落。

    隔著一層面紗,自是無能看見她的表情如何,李無心久久沒有說一句話。忽然她發出了

一聲嘆息,向著春花、秋月二婢。頗似感傷地道:“我平日怎么跟你們說來著?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在家不好好練功夫。一到外面可就丟人現眼,卻又怪得誰來?還不給我退下去!”

    依照李無心昔日個性,极可能當場向二人賜死,若令她們橫劍自刎,也非奇怪之事,想

不到竟會這般輕松的一言帶過。

    春花、秋月聆听下,不啻皇恩大赦,各自答應一聲,退開一旁。自然,她們已猜出,殿

主決計不會放過眼前的君無忌,勢將要向他出手了。

    許多年以來,盡管搖光殿曾經遭遇過許多不順之事,大不了苗人俊或是沈瑤仙二者之

一,一經出馬,事無巨細,無不迎刃而解,從來可就沒有見過什么事儿,卻要勞動她老人家

親自出馬,至于親自動手,那就更不可思議了。卻是君無忌,這個人不但勞動了她老人家親

自出馬,看樣子更需親自出手不可。“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家動過手了!今天倒是要破例一

回。好吧!”話聲出口,人已徐徐前進。

    感覺上她的一雙腳步根本就沒有移動,像是風中的紙人儿一般,便自輕輕前移,事實上

她當然不是個紙人,當她定下腳步時,身子再不動搖。卻又仿佛深深打入地下的一根鋼樁,

再也沒有什么力量,能使她晃動一下。

    君無忌呆了一呆,感覺中有一种起自內心的震撼,這才是他生平未曾經歷過的大敵。他

卻努力鎮壓著自己的情緒,不使少惊:“前輩指教!”說了這句話,隨即作勢准備將長劍還

入鞘中。

    李無心搖搖頭說:“不必了!”

    君無忌長劍已將入鞘,中途忽然停住,十分不解地向她看著。“莫非她想空手對敵我手

中長劍?”這只是他心里的一個念頭,一霎間閃過腦海。

    “不錯!”李無心卻回答了他心里的這個疑點。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緩緩說道:“我正

是這個意思!”

    “前輩是說……”

    “我只用這一雙空著的手,來跟你玩一趟。”李無心說道:“你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

‘有諸內,必形諸外’,孟子不是說過么:‘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你的眼睛已把你心

里想要說出來的話,先已告訴我了。”

    君無忌呆了一呆,點頭道:“前輩猜得不錯,我正是有這個疑問。”

    “不是‘猜’,是我确實有此感覺。哼!”李無心陰森森地在冷笑著。

    只听見這個聲音,己由不住令君無忌心里打顫,他多么渴望著能夠一窺眼前這個女人的

廬山真面,只是格于那一襲薄薄面紗,卻不能如愿以償,由是大生遺憾。

    “沒有人能讓我輕易拿掉臉上的紗!”再一次她顯示了离奇的奇妙感應,“除非你胜過

了我!”

    她用著冰冷的聲音說:“如果你能胜過了我,非但你可以解除了心里的謎團,而且當然

你也可以殺死我,否則……”接下來的又一聲冷笑,卻使得君無忌心惊膽戰,“否則,你也

就非死不可了。”

    說完,她的兩只手微作環狀由兩側向正中合攏,依然神閑气清,不著絲毫“煙火”气息。

    君無忌由是大生欽佩。多年以來,他已登諸武術的最高境界,所欠缺的正是類如眼前李

無心所展示的這种宁靜,不著一些儿煙火形態的优閑內涵。正由于多年來的追求力行,才使

得他越加的体會到,這种心如止水的心境,遠較最上乘的武術蓄華更難求得,從他內涵心境

上來說,他已頗有收獲了,只是較諸眼前的李無心來說,相形之下,卻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目睹之下,由不住好敬佩。

    李無心冷冷地笑了,“你這個孩子,果然有許多可愛之處,‘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

台’……”話聲微頓,輕輕一嘆道:“你所看見的一切,其實是很淺顯的東西,‘万物靜觀

皆自得’,人卻往往自尋煩惱,武術也是一樣的,我所施展的武功,其實別無奇特,只是

‘無心’而已。”

    一言惊醒夢中人。

    “怪不得前輩取名‘無心’了?”君無忌眸子一亮,點頭說:“無心無心,其實有心。

有心有心,卻自無心,我明白了!”一時間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竟自忘記了眼前大敵當

前,生死瞬間。

    李無心諦听之下,著實地向他打量了几眼。無疑的,這几句話,确是真知灼見,一言道

盡了“無心”真諦。往昔歲月,她不知虛擲多少才自摸索出“無心”術的真諦所在,眼前這

個青年,福至心靈,竟然一念之間貫穿前后,頓時悟徹,雖說得力于一霎間的“靈性”感

應,若無絕頂智慧,何能至此?一霎間,李無心這個“無心”之人,亦禁不住大生感嘆了。

她不禁有此一想:試拿眼前君無忌与自己一雙義儿作一比較,論膽識智慧,他已絲毫也不較

人俊、瑤仙遜色。若論及玄妙的靈性悟徹之力,苗人俊固所不及,即使素蒙自己激賞的義女

瑤仙,相形之下,也有所遜色,這等美質,偏偏坐令失之交臂,已是可嘆,悲哀的是,今日

處境……

    “你這個孩子……”容得這句話說出,李無心才自突有所警,中途忽然停往不言,這哪

里像是敵對的口气?哪里又像是出自一個“無心”之人的口气?

    多年來,她所予人的印象,分明如槁木死灰,早已沒有了生气,這“孩子”二字,該是

何等親切口吻?那是充滿了慈愛的雙親,對膝上儿女慣常的稱呼,何至于自己這個久己冰封

了的無心之人,在面對著自己意欲擊殺的敵人,竟然會离奇到如此不可思議的地步?

    李無心几乎呆住了。一霎間,她几乎無視于面前的君無忌用著那么奇特的目光,向自己

打量著。她只是無比的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如此心態,不啻是大大悖离了慣常的心境。

    對于君無忌來說,卻也感触微妙,想象中的李無心該是何等冷酷無情?應該不是眼前她

所展現的這般模樣。雖然面對著她這樣強大的敵人,自己這一霎的感触,競不似預期的那么

緊張与恐怖,這個目前仍不為自己所窺知真面的女人,竟然奇妙到對自己有一种說不出的感

應,那一句“你這個孩子”,尤其打動了他的心,讓他忽然触及到自幼即已失离的母親,一

時魂飛縹緲,以至于竟然也愣在了當場。

    對于雙方來說,這感触盡管震撼,畢竟也只是片刻間事,況乎目前正面臨著交手的一

霎,焉能掉以輕心?

    君無忌一惊之后,立時警惕著向后退了一步,長劍的冷光寒焰,刺激著他,再一次深戒

著他敵人的強大,不可掉以輕心。

    李無心深邃的眼睛,透過面紗,再一次向君無忌注視著:“君無忌,你本事很不錯,這

身功夫是誰傳授給你的?能告訴我么?”

    君無忌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說。那是因為這個女人給自己的震撼力太大,生怕一開口即

行松懈了斗志。對于她,他務必要保持著冷靜,更何況對方所問的問題,他亦不便照實回答。

    李無心見他不答,微微點頭道:“我知道你是不會說的。來吧,把你劍上的絕招,盡情

施展,看看能傷得了我不?”話聲一停,右手輕拂,一只水袖“劈啪”聲中,即向君無忌臉

上拂來。

    君無忌右肩一沉,向左面側過半步,那只水袖竟像是生了眼睛一般,倏地向下一沉,怪

蛇也似地直向他頸項間纏來。

    君無忌心里一動,腳下飛點,在极快的一霎間,一連變幻了三個步位。這一式身法,原

為他參照師門所學,自行獨創,招法新穎,前所未見。正是如此,乃使得他一上來,躲過了

一步大難。

    原來李無心果有毒手加害對方之意,這一式飛袖功,看似無奇,卻也暗藏有厲害殺招,

分別為“封喉”、“挂肩”、“破胸”,休要小看了軟軟一截水袖,在她真气內力貫注之

下,几至無堅不摧,以上所說的三式殺招,只要任何一式得手,君無忌均將濺血當場不可。

    偏偏君無忌情知她武學精湛,深恐為她一上來即看出門檻,后繼無力。不得不特別謹慎

小心,這一式“楊柳三顫”身法,施展得真正恰到好處,妙在一气呵成,容得踏上最后一

步,收招定式的一剎那,李無心的一截水袖,正以雷霆万鈞之勢,嘎然作響,宛若長刀劈

空,險險乎擦著自己前胸衣邊落了下去。

    真正是險到极點,君無忌若稍遲片刻,或退勢不足,兩者之一都免不了身遭剖腹之慘。

一霎間,由不住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李無心一招失手,身子更不停留,有如清風一陣,又似展翅飛鷹,兩臂開合間,挾著大

片風力,已自飄身丈許開外。

    雷霆万鈞,冰雪一片。瞬息間結束了第一回合。

    四只眼睛相互注視著,對于敵人的机智,深不可測.都不免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尤其是

李無心,再也不敢對面前的這個青年心存輕視。“好身法!”嘴里贊賞了一句,一雙手已自

背向身后,下一招又將如何施展,該是費人思忖的了。

    平心示論,君無忌面臨大敵,雖然保持著絕對的警戒,卻難望培養出凌厲的殺机,因為

他与“搖光殿”本來就沒有仇恨,只有搖光殿對他心存不諒,他卻對搖光殿并無瓜葛。反

之,出身搖光殿的沈瑤仙、苗人俊俱都有恩于他。想不到情勢的發展,竟然會變成了眼前這

樣,真正是從何說起?

    這些都是多余的了。眼前君無忌在面對李無心的一霎,內心沉重复沉痛,卻不得不打起

精神,全力以赴,不敢居心求胜,也只望僥幸不死,保得性命而已。

    “你怎么還不出手?”李無心忽地欺身而前,施展的不知是何等身法,依然不見她移動

腳步,身子便自欺近過來。

    君無忌己領教了她的厲害,生怕她別出心裁,又生奇招,自己這一次是否能僥幸逃過,

可就難說。心里有了這個先見,便自反客為主,長劍當胸一抱,隨即吐出。

    這一劍融合著內气功力,劍式既出,直似秋水長虹,卻自劍尖爆出一點飛星,直向李無

心前心點到。

    李無心凹腹吸胸,忽然向后一收,左手妙翻而起,“叮”一聲,點中劍身。不要小看了

她這纖指一點之力,其實卻是后勁無窮,“嗡”地一聲,長劍已自蕩開一旁。唏哩哩流光四

顫,像是洒下了一天劍雨。

    君無忌只覺得那只握劍的手,掌心一陣灼熱,宛若握在了一截烙鐵之上,差一點把持不

住。他究竟功力深湛,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對力借著手指點彈之間,其實所施展

的卻是震人心魄的內气之力,沈瑤仙、苗人俊均擅這門內力,施之手掌,便是极負盛名的

“摧心掌”,運之手指亦當為“摧心指”,出手不同,內實則一。

    君無忌一念及此,猝提真力,將師門早先傳授的“六陰”力道,強運全身,乃得將串聯

全身的前此“摧心”力道打消干淨。為了保命全身,被迫不得不施展全力。掌中劍飛虹倒

卷,搖出了一天銀星,卻于千頭万緒里,施展出凌厲殺招,一劍直取對方咽喉。

    李無心一指摧心,沒有彈落對方長劍,就知道他必有高招。對方這一天劍影,看似排山

倒海,其實多虛,如何辨分其中虛實,制敵以先机,才能克敵制胜。

    驀然間,一天劍雨,呼嘯中扑面而前。

    李無心輕輕哼了一聲,猝然抬起了右手,分花拂柳般直向滿天劍影中插入。

    君無忌心里一惊,情知不妙,待將收招,其勢已有所不及,只覺得手頭一緊,唏哩哩流

光四顫里,一口長劍的劍鋒,已被對方兩根纖纖細指拿住。

    “你可服气了?”李無心顯現得出奇冷靜,右手二指看似輕輕無力,其實卻已貫注全身

內气真力。君無忌一振右手,沒有把長劍抽出,反倒似銅焊鐵澆,鑲嵌在對方手上一般。

    對君無忌來說,這是他平生從來也不曾受過的奇恥大辱,恍惚里,卻似感覺出,有一股

緩緩暖流,透過劍身,向自己身子輸入進來,正是這片莫名其妙的暖流,一次次打消融蝕了

自己拒抗的真力,真正奇妙到不可思議地步,猝惊下,君無忌几乎呆住了。

    “哼哼……”李無心發出了一串冷森森的笑聲。霎時間,那种緩緩暖流,已大舉攻入。

    頓時,君無忌半身發軟,似有無限懶散,說不出的“欲振乏力”。

    “小伙子,你輸定了,還不服气?”語气之間,盡管十分平和。卻孕育著無比殺机。

    “你……”君無忌一念之惊,先以极上之“天罡”功鎖住了气海丹田,守住了最重要的

部位,再抬頭向對方看去,雖說是隔著一襲面紗,對方湛湛的目神,卻仍能力他所洞悉。非

但有所領會,這一霎那雙眼睛,更似极其玄妙,仿佛無比深邃,更似有种奇妙的幻術,總

之,在君無忌一窺之下,目光竟似難以离開,已為對方眸子緊緊吸住。頃刻間,那种麻軟懶

散的怠懈感覺,已充斥了大半個身子。君無忌心惊之下,這才知道厲害。

    什么樣的武功,這等厲害?簡直聞听未聞。

    “你已經逃不開了,不信你就試試!”依然只是靠著兩根手指,輕輕拿著對方劍身,李

無心透過眼前面紗,眨也不眨地把目光投向對方。

    君無忌聆听之下,試欲振作,總是力有不逮。然而他心里卻是明白的,無論如何守住丹

田下腹,不使真力潰散。至此,他也閉口不開,輕易不發一言。李無心的攻勢,一時也就大

見緩和下來。

    “這是沒有用的。”說著她輕輕發了一聲嘆息:“想不到你竟然練有‘天罡’功力,怪

不得能暫時不倒,不過,你到底功力不足,不過,這又有什么用?總之,早晚你還是要倒下

去的!”在她侃侃而談時,她的一雙目光,眨也不眨地向對方盯視著。

    君無忌忽然感覺出來,想要閃開她的一雙眼睛,該是何等的不易。他漸漸明白,對方這

雙神奇的目光,与她捏劍的二根手指。竟然取得一致配合,其用心在使那股懶散的“緩緩暖

流”加速向自己身上傳入,只是在君無忌“天罡”鎖陽功力抗拒之下,已不若先前那般容易

得手。

    君無忌有了這番認識,越加不敢大意,一面鎖住丹田,一面徐徐提气對抗,攻拒之間,

雙方各不相讓。當然,吃虧的仍是君無忌一方,由于上來失了先机,為對方那种莫名其妙的

“緩緩暖流”攻入身体,再想反攻為胜,談何容易?此時他惟一能做到的,便是絕不開口說

話,真力既不外泄,便能暫圖不敗。

    李無心漸漸明白了對方意圖,卻也并不震怒。她己穩操胜券,不虞眼前的君無忌插翅而

飛。

    “能練到你今日這個地步,果然已是大為不易,只可惜你上來大意,為我所乘,現在你

終將無能為力,難逃最后一死。”

    最后這句話,使得君無忌大吃了一惊,一惊之下,略有松弛,立時為對方那股暖流,攻

進不少,由不住全身打了個寒戰,一時忙自收斂心神,才自略見好傳。

    李無心得意地發出了微笑,“沒有用的,你死定了。”話聲微頓。她才又冷冷說道:

“好吧!就讓你死了做個明白鬼吧!你可知道我這功大的名字么?”

    君無忌一聲不吭,臉上已見了汗珠。

    無論如何,他護守丹田的一步,毫不放松,有此一固,便能暫時不倒。此外他頭腦尚能

保持絕對清醒,也更使他急飛電轉的遍搜枯腸,謀取對付急策。自然,他的一雙耳朵,卻不

曾錯過對方的任何一句話,從而幫助他謀取急智。

    對于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李無心不禁由衷贊賞,只是她的固執其來有自,极不容易使她

一上來改變對君無忌既經認定的敵意,更似有某种沖動,促使她非要下手殺害對方不可。

    “君無忌,你很聰明,雖然不開口說話,可以暫保真力不散,只是時候一到,你仍然還

非死不可。你可知道,我這個時候,要下手殺你,易如反掌,只是我不此之圖。”

    “那是因為,”頓了一下,她接道:“你我既然已經較量了內功,便要在內功上見輸

贏,看看是你的‘天罡’功力厲害,還是我所自創的‘無心之術’厲害!”

    君無忌听在耳中,終于明白,原來對方這种微妙的功力,名叫“無心”,真正是聞所未

聞了。

    原來君無忌所施展的“天罡”功,乃是內功中登峰造极的一种境界,并不限于武林中某

一門派所獨創,只要功力達到一定地步,皆可進而研習,惟此功境界絕高,非質稟极佳又需

极具靈悟之性不足為功,故此武林中百十年來,久聞其功力之名,真正練成者,百者難見其

一。這种功力卻又偏偏只限于男性才得操習。李無心盡管學兼百家之長,于此异功,無所体

會,也只得摒之門外,她卻久聞其名,難得有此机會,倒要顯示一下,看看自己所獨創的

“無心之術”到底是否能胜過武林中久執“牛耳”的“天罡”鎖陽之功?有此一念,才自打

消了她向君無忌另施殺招的意圖。

    君無忌聆听之下,不禁暗自叫了聲苦,他原指望,能由對方奇异的功力名字上,多少可

以尋覓一些線索,直到听知“無心”其名,這個指望顯然是落空了。

    李無心一雙眸子始終沒有移開過對方,“你知道吧,我女儿沈瑤仙所以沒有胜過你,便

是她沒有听我的話,練成此功,要不然,也許不會等到今天我親自向你出手了。”

    這話并不盡然,她豈能不知除了武功之外,人的感情,也是致使胜負的主要原因之一,

沈瑤仙真正敗返師門的原因,便是由于后來的這個因素,李無心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死不

承認?卻是大堪玩味。

    話聲方頓,她隨即眨動了一下眸子,立刻君無忌即感覺到一陣震撼,像是有大股力道,

透過手上劍身,直逼返進來。君無忌忙自輸气以拒,經過一段時間的雙方內力的抗衡,他已

漸漸探知對方這門功力的特征。所謂“無心”,分明是乘敵人“無心”之時才得攻入,一經

對方內功占据之后,便是驅之不易。他心性靈悟,終至悟出了一番道理。眼前李無心所以沒

有全力進擊,一來是認定她自己己穩握胜券,二者,全力進擊之下,勢將大耗真力,故而不

取。

    君無忌有此一見,實有所悟,覺著自己終將可以逃過眼前一時大難了。

    關鍵在于,李無心認定了他雖悉“天罡”之功,但“功力不深”,正是這句無心之言,

一經落在了有心的君無忌耳里,乃至触發了反敗為胜的靈机。即使不見得能反敗“為胜”,

最起碼自己可以逃得眼前不死,個中訣竅,端在自己如何運用微妙,絕處逢生這一步險招了。

    君無忌之于“天罡”功,絕非若李無心初初所料之“功力不深”,事實上卻是“功力极

深”,對此,君無忌曾切實的下過十年苦功。眼前李無心未經細察,便自認定他于這門功力

造詣不高,正可給他敗中求胜攻其不備的良机。

    首先君無忌把所有內力集中下腹,不使絲毫外泄,免得為李無心識破先机,那么一來自

己便真的是逃生無望了。可怜他一生對敵無數,即使連海道人這般高人异士,也不敢對他心

存輕視,生平遭遇過多少大敵,從未落敗,今夜在李無心手里,才自第一次嘗到了“敗”的

滋味。這時他腦子里所想,早已不是如何制胜對方,僅僅只是如何逃生而已。

    “翠湖一品”的四周地勢環境,他來此之前,早已打探清楚,心里有了見地,眼前之

意,只是如何掙脫對方“無心”之手。

    動念之間,卒使對方那陣子緩緩暖流又自潛入不少,君無忌心里篤定,索性不再強抗。

    李無心透過面紗,觀察著他的無奈,冷冷說道:“你雖暫時依恃‘天罡’功,可保丹

田,無如時候一到,終將無能自保,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開口說話的好。”

    君無忌搖搖頭,表示不能認同,他臉上已布滿了汗珠,周身早也汗下,一身衣服均己為

汗水所濕,看來极其狼狽。

    李無心正待全力施展,忽然心里一動,想到了一件懸疑心中之事,不覺中止住欲發的攻

勢。

    “有件事情,在你死前,必須要交代清楚!”她的聲音忽然出奇得冷:“听說你手里有

一套夜光杯,我想見識一下,可以么?”

    君無忌心里一惊,依然不發一言。

    李無心冷冷接下去道:“我更想知道,這套東西你是從哪里得來的?”話聲一頓,一雙

銳利的眼睛已緩緩向君無忌身上逡巡過去。

    由于她目光的猝然移動,君無忌頓時身上大感輕松,這一霎他原可乘虛反擊,伺机而

遁,而終究冒險過大,是以隱忍不發。

    李無心透過面紗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判定那套“夜光常滿玉杯”,不在他身

上,不免大為夫望,一時略存遲疑,“說,這套玉杯你放在哪里?是怎么來的?”語气咄咄

逼人。對方終是不發一言。

    李無心目光再掃向他的臉,才自發覺到他的疲憊不堪,心里一動,冷笑道:“我眼前可

以饒你不死,你卻要把玉杯獻上,容我一觀,你可愿意?”

    君無忌搖搖頭,仍是不說話。

    李無心說:“為什么?難道你真地不想活了?”

    君無忌仍是搖頭不語。

    李無心心里生气,頗想就此結果了他,只是如此一來,那套“夜光杯”便不能到手,此

杯關系至大,既是師門至寶,万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比較起來,君無忌既已落在自己手

上,早晚難逃一死,大可不必急于一時,何不先擒他下來,逼出玉杯,再下毒手不遲。這么

一想,登時心生猶豫,頃刻間功力大減。

    君無忌早已蓄勢以待,其實對方既提出了夜光杯的問題,他已料定眼前大有緩和之机,

李無心絕不會在眼前下手殺害自己了,只是她卻也絕不會放過自己,為了逼迫自己獻出玉

杯,很可能會施展各种毒惡手段,自己雖暫時逃得活命,終將慘受酷刑,臨終仍將難逃一

死,倒不如此刻拼命逃脫的好。有此一念,再也不生遲疑,便自猝然發難。

    李無心确實沒有料到,眼前君無忌在如此疲憊情況之下,尚還心存脫逃之念,關鍵仍在

于她認定對方所練“天罡”之功,功力不高,乃至千慮一失。這一霎,她正侍收回“無心”

之功,另以定穴手法,隔空向對方身上施展,卻在此前后交替的一霎間,君無忌已猝然發難。

    猛可里,一股极大元陽罡力,透過對方手上長劍,霍地向外逼出,奇光電閃,劍气如

雨,一古腦直向李無心全身罩落下來。君無忌蓄勢已久,為圖保命,勢在必得,李無心万万

不曾料及,猝當之下,不禁大吃一惊,那一只拿捏著對方劍鋒的手,如不即時松脫,万難保

全。一時玉容失色,惊叫一聲,慌不迭松手騰身,狂飄出兩丈開外。由于劍勢強大,迫使左

右站立的春花、秋月二婢,亦不得不急速避開,一時間頓作勞燕分飛。

    君無忌畢全身功力于此一劍,照說大可乘胜出招,以他功力之高,事發突然,李無心即

使可免一死,是否可保全身而退,可就大有疑問,無如君無忌計不出此,一來心存忠厚,再

者只求保命逃生而已。眼前一劍得逞,再也不心存遲疑,閃動之間,已扑上了廊邊欄廓。其

下是一片碧波,他也顧不得了,雙足力踹下,一發數丈,直向著碧波湖心直躍了下去。

    情勢發展到如此地步,簡直大出李無心意料之外。緊接著惊愣之后,代之是無比的震

怒。她是絕對不甘心讓這個年輕人,由自己眼皮子底下脫逃,傳言出去,對“搖光殿”以及

她本人的蓋世威名,都將是莫大的貶損。不容多想,飛扑向欄杆之上,只是卻晚了一步。眼

看著君無忌落下的身子,在碧光璀璨的水面上炸開了一朵銀花,洶涌的波濤,立刻將之吞噬

無蹤。

    李無心呆得一呆,不暇多思,倏地縱身而起,竟自向著湖水波面縱身而落。她輕功已入

化境,雖不似傳說中的可以“御風而行”,卻已達到气功中的“提升”地步。這种內功一經

運用,身輕如燕,恍如飛羽,借以裙帶飄風,翩翩乎直似翱翔海鳥,一徑向著湖面落去,俟

得腳底方自沾著水面,倏倏乎已數易其身,落足于波面上一件浮物之上,載沉載浮,水波不

興。

    搖光殿輕功,名不虛傳,确令人嘆為觀止。李無心無宁更是其中健者,她原可閉一气踏

波速行,卻宁可保持一時之靜,只是用一雙銳利的眼睛,徐徐的在波面上逡巡不已。

    湖面至廣,君無忌先時奮身縱落所激起的漣漪,已漸次平息。天將午夜。湖面上更不見

一艘來船,偌大的湖面,在冰輪般的皓月下,閃爍著一波粼粼銀光,再不見任何礙眼物什。

君無忌若非登岸遠走,便是深沉水底,倒是后者的可能較大。

    李無心只是靜靜的思索著。此時此刻,她猶自臉上覆著那一襲薄薄面紗,落定在一片浮

木之上,這片恰如其來的浮木,正好供其長時踏足,否則,她雖負极上輕功,也万難在水面

長時靜止不移。

    猶記得方才君無忌縱落時水花四濺的一霎,足以証明他确是墜落湖水,自不能再躍身水

面,踏波而行,這是常識,一個已墜身水里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再躍向水面,即使他輕功好

到像一只飛鳥,也是不能,那么,剩下來的便只是潛身水底,效魚儿游行自如了。倒是沒有

料到,君無忌竟有如此精湛的水功!

    其實君無忌一身輕功,雖不若李無心之出神入化,卻也有“登萍渡水”之能,只是他知

道李無心輕功猶高于他,便自舍此不圖,而自甘身墜湖底,借水而遁了。

    看著看著,李無心無可奈何地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對于君無忌這個年輕人,由衷地興

出了一番贊賞。

    G乃一聲,暗影里逸出了一葉扁舟。

    操篙的舟子,頭戴大笠,一身棕蓑,顯然是個專司夜間捕魚的漁夫,兩頭高翹的頭尾

上,各自懸挂著一盞油紙燈籠。

    盡管如此,卻也帶給李無心极大的震撼。冷笑一聲,陡然自水面騰身而起,一連兩個飛

縱,施展的是“八步凌波”身法,水波不惊地已登上來船。

    “啊唷!”搖船的漁夫惊呼一聲,更不怠慢,手上長篙倏地掄起,一式長鯨出海,直向

著甫自登上船頭的李無心胸前點去。冷月下那蒿頭的一截尖鋒,寒森森的煞是懾人,果真為

它一家伙扎上,保管會來個前后透明窟窿。

    李無心輕叱一聲,素手輕探,另一把己攥住了銀光閃爍的篙鋒,隨著那舟子挑動的長

竿,整個身子海鳥也似地騰飛起來。

    卻是一起即落,宛若飛星天墜,陡然間已欺近漁夫身前,穿心一掌,直向著對方當心擊

來。正是認定了來人大有苗頭,李無心也就不再手下留情,這一掌正是搖光殿秘功之一的

“摧心掌”,掌勢既出,挾持著尖銳的一股疾風。

    老漁人呵呵一笑,啞著聲音叱了聲:“好!”不拒還迎,隨著他遞出的一只右手,實實

地接了她的一掌。

    整個漁舟 然一聲,劇烈震動了一下,沉浮間,甩起了這人頎長的人影,一部花白胡

須,在月色下燦若白綾,隨著他凌空騰翻的身勢,就空一折,翩翩然落向船尾。

    “好厲害的摧心掌。”他吐气開聲道:“老道人今夜總算見識了,佩服!佩服!”邊

說,邊自雙手合抱,深深向著李無心打了一揖。

    倒也是言之不虛,對方的“摧心”一掌接是接著了,設非是凌空的那么一翻,繼而吐气

開口的那么大聲一嚷,還真化解不了,差一點就受了內傷。

    話雖如此,能實實接住李無心“摧心”一掌的人,數遍天下,又有几人?李無心一惊之

下,只把深邃的一雙眼睛,透過面紗,直直向對方這個看似陌生的老人逼視過去。

    “你又是誰?”聲音里透著出奇的冷,李無心輕輕向前邁進一步:“膽敢在我面前裝瘋

賣傻,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漁人呵呵一笑,連連搖著雙手,沙啞地說道:“殿主娘娘請息雷霆之怒,老道人就是

向老天爺借了個膽子,也不敢跟你老人家為敵。說來也是巧了,唉唉……這話可是怎么說

呢?”

    李無心嗔道:“長話短說,你是誰?”話聲出口,仿佛是一幢無形气罩,已自當頭直向

著眼前蓑翁身上罩落下來。

    至此,那個老漁翁再也不便裝瘋賣傻,慨嘆一聲道:“多年不見,殿主風采依舊,我這

個故人可是老了,怪不得見面不識,唉唉,這是從何說起。”說時已然抬起手來,摘下了頭

上大笠。

    月色朦朧,映照著眼前老人頭上几已全白了的頭發,卻是結著拳大的一個道髻,正如所

說,原來他是個道人。這道人長眉細目,面相清 ,一部三綹羊須,垂挂胸前,正中長須

上,卻挽著一個玉結,甚是有趣。

    李無心在道人脫帽之始,已仿佛認出了他是誰來,目光微瞟,又瞧見了置在船尾的那個

朱漆葫蘆,心里頓時雪然,“海道人,是你!”

    “呵呵呵……”

    三聲長笑之后,老道人再次打了一揖,“殿主別來無恙?江上一別,總有十五年不曾見

過了,請恕道人疏懶成性,這么長的時間都沒有到‘搖光殿’給你請安,罪過,罪過!”

    “用不著客气,道長。”李無心微微點了一下頭,那一雙光華內蘊的眼睛,透過臉上面

紗,隨即向湖面上緩緩搜索。

    雖然多了如此一段插曲,她的注意力仍能兼及其它,嘴里在与道人彼此對答,一雙眼睛

可也并沒有忘記繼續向四下里搜尋。

    海道人竟似洞悉地微微一笑說道:“殿主仍然放不過他么,來不及了,他早走了!”

    李無心哼了一聲:“你原來都看見了?”

    海道人笑了一聲,暫未置答,也就形同默認。

    李無心隨即點頭說道:“原來你們是商量好的?怪不得他有恃無恐。”說到這里,聲音

忽然一寒道:“這么說,我便只有向你要人了!”

    海道人忙自搖手道:“錯了,錯了。”

    話聲方出,李無心已猝起發難,仍然是穿心一掌,相隔逾丈,直向著海道人當胸劈來。

    同樣是劈空發掌,兩者力道卻是大异其趣,前者是摧心掌,后者卻是“無心”掌,同為

“搖光殿”秘功,前者師承有人,后者卻得力于李無心靈思獨創,正因為前所未見,也就更

具功力,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妙在前次的摧心掌,掌風疾勁,聲若裂帛,這次的“無心

掌”,卻是靜默無聲,甚至于連一些儿風力的感受也是沒有。

    話雖如此,海道人卻万不敢等閑視之。鼻子里哼了一聲,海道人陡地向后身子一仰,看

起來全身倏地直倒下來,卻在几乎触及地面的一霎間,借助于兩只手掌的一撐之力,頭下腳

上,驀地直竄而起,足足竄起來一丈四五,在空中一折一仰,形同一只大鳥般,翩翩落了下

來。

    看起來身法利落之极,卻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個中惊險,設非如此一番折騰,不足以化

解對方掌上的奇异力道。饒是如此,老道人那一張臉,也變了色,李無心果真再發出第二

掌,他是否仍能接住,可就大有疑問。

    李無心冷冷一笑,緩緩點頭道:“當今天下,能接我無心掌的人,只怕不出三個人,道

長你算是其中之一,看在昔年你我有過數面之緣的分上,今夜就此作罷,只是道人……”說

到這里,頓了一頓,語气更見陰森地道:“你亦難望再有第二次……轉告君無忌那個小輩,

叫他快點逃命去吧!”接著她哈哈一笑道:“只是他卻又能逃到哪里?這個天底下怕是再也

沒有他藏身之處了。”話聲出口,身形微晃,鬼影子般地已自飄落湖心,卻是一沾即起,浮

光掠影般連續几個快速閃身,已自縱身岸邊,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間。

    這般身法,瞧在海道人眼里,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嘆息,他自信輕功已是登峰造极地

步,若拿來与眼前的李無心作一比較,顯然卻落后甚遠,前此在涼州,他己見識過沈瑤仙的

一身杰出輕功,今日觀諸李無心,畢竟較沈又自不同,誠可謂強師出高徒,証之不虛。

    足足在船板上佇立了好一陣子,才自平息下心里的那股子勁頭儿。無論如何,李無心卻

已賞給了他十足面子,若是今夜硬逼著他要人,又將如何?自己一生要強好胜,從不曾栽過

跟斗,臨到老年,尤其愛惜名聲,不愿多管閑事,漢王朱高煦事已令他名節受損,無非圖報

當年高煦一念之仁,所加与自己的恩惠。君無忌的情形自是不同,只是卻為此難免与李無心

正面沖突。看來一個處置不當,便是身敗名裂,或許連性命也將陪上,想來真個不寒而栗。

    終是生性豁達之人,想了想便自將得失拋諸腦后,自個儿呵呵大笑了几聲,自艙板上拿

起了他的朱漆大酒葫蘆,打開來灌了兩口,在船板上踏了兩踏道:“死不了啦,出來吧!”

    即見一扇艙板緩緩移開,君無忌由艙下蛇也似地探身而出。那地方极為窄小,艙板与船

底高不足一尺,寬亦不過二尺,如此狹小地方,似乎連一只狗也容不下,卻容下了君無忌堂

堂六尺之軀,設非他精擅收肌卸骨之術,簡直難以理解。

    方才居高臨下入水一躍,卻是有惊無險,這時看來,他通体水濕,卻還神采奕奕。

    “謝了,老道!”說罷即水淋淋地盤坐在船上。

    海道人運動長篙,將小舟一路快速撐向岸邊,身后翠樓,距离已遠,才自將舟攏岸。一

面打量著君無忌道:“你倒是好涵養,沉得住气,我卻差一點死在了她的手里!”頓了一

頓,兀自不免嘆贊道:“好厲害的無心掌!”

    君無忌這時已將長衣脫下,一面擰著其上的水,一面看向海道人嘆道:“我久仰這位前

輩武功了得,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若非是躍向湖水,又遇見了你,這條命八成儿許是保

不住了。”

    海道人哼了一聲:“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么多年以來,論及武功,真正能叫我心服的

人,到目前為止,也只有這個女人,看來她必欲置你死地而后己,再見面時卻要十分當心。”

    說這話時,道人表情十分凝重,确似真正為君無忌安危擔心,即道:“我看你還是离開

這里,西出陽關,到沙漠里去先住些時候,再不到云南四川去。”

    君無忌一面把擰得較干的衣服穿上,一面脫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來,“謝謝你的關

心!”君無忌冷冷說道:“剛才的話,我听得很清楚,我就是跑到天邊,她也會找著我的,

一動不如一靜,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等著她。”

    海道人怔了一怔,看著他直翻著白眼。

    二人昔年曾有一番共處結交,彼此個性都十分了解。海道人突梯滑稽,游戲人間;君無

忌亦做笑江湖,放浪形骸,看來均似玩世不恭,其實骨子里都有一番執著,一經決定之事,

絕不中途更改。

    見他如此,海道人便知道說了也無益,忽然一笑道:“你報個‘字’吧!”

    君無忌知他素精易理,卜卦測字,俱稱神驗,一時不由動了童心。

    “道人你是要為我測字吧?”說時眼光一轉,看見岸上一行楊柳,不假思索地隨即報了

一個“柳”字。

    海道人長眉頻揚,嘴里念念有詞,說什么“卯者免也”、“拆木留卯”、“冬火漸

吉”、“木盛有情”,哈哈一笑道:“好字,好字,死不了啦,非但死不了,卻還大有遇

合。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君無忌正要詢問,海道人卻脫聲誦道:“柳暗花明,無心插柳……無心插柳,這便是

了……”一邊說,嘴里又自念念有詞的說了許多,五根手指頻頻掐動,越加喜形于色,

“妙!妙!妙!”嘴里一气儿的連說了三個妙字,呵呵笑道:“早知如此,這一趟我也就不

來了,真正妙不可言。”

    君無忌見他說得神龍活現,亦不免引發好奇,待將詢問,海道人卻先自笑道:“天机不

可泄露,說出來就不靈了,下船吧,咱們后會有期。”

    邊說邊自在君無忌背上推了一把,君無忌順勢微縱,落向岸邊,順頭望時,小舟已遠雔

湖心。但只見一湖霧气,朦朦朧朧,瞬息間已將小舟吞噬。

    這道人生性怪异,來去無蹤,扑朔迷离,看似玩世不恭,其實為人极重義气。義之所

在,不請自來。否則置万金以請,也難望他的青睞,若有事真個找他求助,往往卻又不得其

門而入,真是怪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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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佇立湖畔,獨思默想。湖風冷冽,宛若万把鋼針,一古腦投向他身上,周身上下簡直像

著了一層寒冰般的透体發寒。

    原來他先時躍身湖水,周身上下早已濕透,眼前吃冷風一襲,自是備覺寒冷。當上立即

默默運功,自丹田引發起一股暖流,名為內气真力,以之擴散周身上下,霎息間通体上下蕩

漾出一陣暖暖熱流,像是一團散發火焰的炭体,很快即把濕衣烘干,即使連腳上鞋襪也不再

潮濕。

    湖面上蒸騰著沉沉霧气,卻掩不住高聳波心的翠樓,說不出什么原因,對于居住在里面

的那個李無心,他竟是衷心十分牽挂,這种牽挂卻并非基于仇讎,事實上盡管方才几乎已喪

命在對方手上,卻偏偏生不出怀恨之意,直覺上總似有一种不舍的依依之情,真個匪夷所思。

    “李無心,李無心,你真是當今天下最奇特的一個女人。”

    若非是新創之余,他真想再一次攀上翠樓,對李無心一探究竟,一想到對方那身神出鬼

沒的能耐,他只得暫時打消了這番意圖。前望湖水,心血沸騰,太多的感触一次次激動著

他,确令他一時難以平靜下來。

    “搖光殿主”李無心雖神秘詭异,但言出必踐,今夜她既對海道人親口許下承諾,自不

會出爾反爾,暗中追蹤自己,只是今夜之后,她勢將全力對付自己,絕不甘自己逃出她的掌

心,此女自名“無心”,可知心狠手辣,自創“無心之術”,堪稱獨步古今,方才已嘗過厲

害,再見面時,是否還能逃得活命,可就難以忖度了。這么想著,可就由不住起了一陣陰森

森的寒意。

    一只小小水鳥啁啾一聲,落向當前柳枝,立時羽毛蓬松的靜栖不移,一任夜風呼嘯,柳

枝顫顫,當前湖水澎湃,更似隨時有墜水之危。然而這一切卻不曾使它幼小的生命,產生絲

毫不安与惊悸。今夜,在失巢之后,它幼小的生命,便自安息這里,全然無視于一天風暴,

身外風險,那是因為它知道,在捱過了漫漫長夜之后,天將大亮,太陽亦將复出,那時候情

況便自不同,一切均將改觀,失去的巢窩,可以重建,失散的同伴亦將重聚……有小虫可

捕,有小魚可噬,生命便能延續。

    “人”的价值當不同于鳥,特別是有著高超品格、堅強意志的君子,應該更思無懼,有

所作為才是。

    想通了這些,君無忌便不再憂懼,极欲有所振作,而与李無心大肆周旋一番。

    冬梅初現,僅得新紅數點。

    今天起來晚了,早膳以后,天已近午,院子里靜悄悄的,不見一些儿人聲,倒只是兩只

烏鴉,高踞樹梢,發著老邁聒噪的“呱呱”叫聲。

    天是陰鯦韉模p患衎澺幰唯甲岡

    自那一天從君無忌下榻的道觀回來,春若水的心情就很不開朗,整天里寒著一張臉,鮮

見笑容,情緒的低落,已到了無以复加地步,靜坐獨思,更無一些儿趣味,花既不香,鳥更

不語,這個天底下,仿佛再也沒有一絲喜訊儿,能夠引得她開心。整個人硬是被一層陰森森

的烏云罩定,再也開朗不了,唉……

    紫藤閣原已是夠冷清的了,主人的情緒再一不好,更是了無生態。

    特別是這兩天為了季貴人的殉情,她与王爺高煦鬧得极不開心,自己發了個狠,再也不

搭理這個薄幸人,連跟他說句話也是不愿。雖然季貴人的死,与自己直接扯不上什么關系,

可是府里上下,誰都知道正是因為這位“春小太歲”進入王府,王爺高煦才冷落季貴人的,

以至于后來的打入冷宮,轉送鄭亨,都是這個邏輯下一定的發展。春若水撫今追昔,良心更

自不安,總認為這個可怜女人的死,是自己所造成。

    當然,真正迫使她自尋短見的人,卻是朱高煦,一想到這里,春若水由不住打心眼儿里

發顫,真恨不能立刻提著寶劍,去找朱高煦尋個理儿。不止一次的,她想到為季貴人報仇雪

恨,可是這“殺人”的事儿,到底非比尋常,特別是要殺的人是朱高煦,更是非同小可,引

劍一快之后的后果,卻遠非她所能承受,想起來發一陣子恨,總是下不了這個狠心,便也只

好算了。

    早已听見了閑話儿,什么“如今的春小太歲,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樣子了……”,“今

天人家是金枝玉葉的貴妃娘娘身分了……再也拿不動寶劍了……”特別是后面的那句話,狠

狠的刺傷了她,背著人真不知道哭過几回,靜下來想想,自己也感覺到怪納悶儿的,“難道

我真的變了?”心里盡管是一千一万個不服气,卻又能為之奈何?

    几只麻雀喳喳不停的在眼前爭叫打轉,風乍起,引得滿地落葉飄飄起舞。

    女侍“荷倌”抱著個大花瓶出來,遠遠向著春若水請安道了聲好,一擱下瓶子,盡自去

攀剪才打苞了的梅花。

    這份工作原是“趙宮人”做的,忽然換了人,瞧著有些眼生。春若水這才想起,仿佛好

几天沒見著這丫頭的人影儿了。

    “趙宮人呢!”

    “回娘娘的話!”荷倌忙自跪下說:“剛才王爺有話,傳她過去了。”

    “王爺有話……”春若水皺了一下眉:“什么事儿?什么時候?”

    “這……婢子……不知道。”荷倌說:“去了有一個多時辰了,大概快回來了。”

    春若水沒有吭气儿,心里自個尋思,這陣子為君無忌事心煩,一直沒有留意她,印象里

冰儿這個丫頭像是有些變了。那天,自己与她提起君無忌身邊的那個小琉璃,她的表情好像

很怪,竟是一句話也沒有說,不像過去追長問短的樣子。這又為了什么?

    自從來到王府,春若水的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冰儿卻不一樣,整天价笑口常開,頗能甘

于現況,尤其最近常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來去頻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忙些什么?而且,

最大的差別是她對自己頗似日漸疏遠,不再像過去有事沒事常愛偎在身邊說長話短,如今是

不喚不來,這個轉變,确是很大,只是自己竟然一直沒有去細想深究罷了。

    這么想來,冰儿确是變了,變多了。

    可也巧了,剛想著她,她就來了。

    穿著一身大紅,滿身都是裝飾,抄著花間小徑,正自向著邊院走過來,不經意一抬頭,

才自發覺春若水坐在亭子里,登時愣住了。接著,她才似轉過念來,很快的把一雙晶光閃爍

的耳墜子摘下來藏在身上,手上的一只鐲子也取下藏好了,這才緩緩移步繼續前行,俟到了

亭子前,方才停下來,沖著春若水施了個万福,喚了一聲:“娘娘”。

    春若水打量著她這一身,頗是有些意外,點點頭道:“好漂亮,你這是上哪儿去了?”

    冰儿搖著頭,怪不自然的樣子:“沒有……只是隨便到前院走走。”

    “你過來!”春若水的臉色可是不大好看。冰儿呆了一呆,不敢不遵,慢吞吞地走進了

亭子,向著春若水瞧了一眼,便自低下了頭。卻也逃不過春若水凌厲的眼光,一霎間已把她

上上下下瞧了個仔細,她的臉色越加寒冷。

    “你竟然畫了眉毛?真會作怪。”

    “沒有呀……人家只是畫著玩的……”

    偷眼瞧瞧,剪花的“荷倌”已抱瓶進去,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個閑人,不知怎么回

事,只是瞧著她心里害怕,這些日子冰儿心虛得厲害,誰要多看她一眼,也令她心惊肉跳,

更別說被眼前春若水那般審賊也似的眼光盯著看了,一時真有冷汗淋漓之感。

    “小姐……你……”

    “別在我面前來這一套,‘豬鼻子里插蔥’,你又裝的是哪門子‘象’呀!”春若水的

一張清水臉,冷得怕人。

    冰儿只看了一眼,就嚇得又低下了頭,“小姐!您說什么……我可是不懂……”

    “哼,當我是瞎子,看不見呀!我都瞧見了。拿來吧,給我瞧瞧。”一面說,向著冰儿

伸出了手:“耳墜子,還有玉鐲子!干嗎藏呀!戴出來不是叫人瞧的嗎?”

    “這……”冰儿臉色一陣子白,想要狡賴,禁不住春若水那一雙凌厲的眼睛,只得慢吞

吞硬著頭皮,把一只碧綠碧綠的翠鐲子拿了出來,遞了過去。

    春若水哼了一聲:“還有呢!”

    一雙耳環也拿出來了,珍珠的。

    兩樣東西一經接触眼里,春若水由不住心里大大動了一下,她是識貨的,鐲子是上好的

翡翠,耳環是大顆的珍珠,都不是普通的東西,既非是自己的東西,冰儿她又從哪里弄來的?

    “小姐……小姐……”冰儿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是王爺他送給我的……

不……”心里一急,竟然說出了實話,再想改口可來不及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用著异樣的眼神,向她瞧著,一霎間,只覺得透体發涼,這可是無論

如何也沒有料到的事情,朱高煦難道竟會与冰儿有了……

    “你……”一霎間,春若水眼睛里透著徹骨的冷,极其凌厲的向著當前冰儿逼視過去,

在她的觀念里,冰儿若是自毀立場,与朱高煦果真有染,那真是极可怕的一件恨事,這种背

叛的行為,是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忍、不堪忍……

    “你……你跟他……”

    春若水聲音都顫抖了,過度的惊詫,使得她情緒大為沖動,一時由位子上站了起來。她

無名的怒火,自是為最擅知己的冰儿所立刻洞悉,只嚇得全身打顫,嚶然欲泣地跪了下來:

“娘娘……王爺只是瞧得起婢子,賞給我玩儿的……我們沒有……什么都沒有……”

    最后的這句謊話,算是救了她的一時之難。春若水聆听之下,臉色總算一時為之平和下

來,“起來說話吧。”

    “謝謝……娘娘……小姐……”站是站起來了,心里卻仍然一個勁儿地打鼓,到底是情

怯心虛,一雙眼睛總是不敢与對方接触,生怕為春若水看出了內里的真情。

    這番形象落在春若水眼睛里,一時大為心軟,反倒不忍苛責她了,“冰儿你過來。”

    “小姐……”怯生生地偎了過去,冰儿頭垂下來得更低了。

    “干嗎這副德行?誰也沒怎么你?”輕嘆一聲,春若水手拉住了她的手,略示安慰地

說:“我是怕你吃虧上當,朱高煦是什么樣的人,你難道還不清楚?万一……”

    冰儿听到這里,一時忍不住嚶嚶有聲地哭了。

    “唉!你這里怎么啦?”春若水奇怪地瞅著她:“難道你……”

    “不是……小姐你別胡思亂想……沒有事,什么事也沒有……”

    “那就好……”春若水望著她苦笑了一下:“我們都是女人……我們是從小一塊長大

的,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瞞著我,一定得叫我知道。”

    冰儿直是打顫嗚嗚咽咽,說不出一句話。

    “唉……”這聲幽幽嘆息,春若水真個是有感而發,剪水瞳子里一時聚滿了淚水,卻似

有無比的恨融匯其間,于悲楚中另見崢嶸。

    “你應該想到我們是怎么來的?”春若水緊緊咬了一下牙道:“咱們是被強迫來的。好

好一個家,給他弄得支离破碎,爹爹那么一把子歲數了,差一點就死在了他的手里,這個仇

我永遠忘不了!他以為把我逼迫到手,就能稱心如意,哼!那他可是真的看錯了我了。”

    冰儿听到這里,竟自抽抽搐搐地哭了。

    春若水站起來走向亭子欄杆,一聲不吭地向外面看著,冰儿還在哭泣,她是那么的情發

不已,鼻涕眼淚淌了滿臉都是,哭得好傷心。

    十一月的天气,已頗有寒意,陣陣襲過來,吹在臉上涼冰冰的。

    “我們不能被他收買了,這東西你是不該留下來的,給他退回去!”

    冰儿听著,哭得更傷心了,“人家是王爺……我不敢……那么一來,還有命嗎?”

    “那就死!”春若水口气是出奇的冷。

    冰儿嚇了一跳,看著春若水鐵青的臉,著實不敢吭聲,也不再哭了。空气一下子就沉靜

下來。

    春若水轉過身來,冰儿抖顫顫地接過來,“還給他!”春若水冷冰冰地道:“你是我帶

來的人,可不能給我丟臉,咱們兩個應該是一條心,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要記住!”

    冰儿睜著一雙大眼睛,在春若水的逼視之下,頗似不能自己地點了一下頭。

    瞧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樣子,春若水倒也不忍心再責備她了。走過去坐下來,拍拍身邊

的石凳子,春若水說:“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冰儿擦干了眼淚,蹭過去坐下,一顆心始終忐忑不安,總怕被春若水看穿了什么似的。

    春若水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道:“上次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告訴我呢!你覺得小琉璃那

個人他怎么樣?”

    冰儿呆了一呆,訥訥說道:“他……人很好呀!”

    春若水一笑道:“那就好,他可是一直還在惦記著你呢!你可怎么說?”

    冰儿又是一呆,情不自禁地現出了一絲冷笑,即把頭轉向一邊。

    春若水恍然有所警悟:“不樂意?”

    冰儿直似欲泣地低下了頭,仍是一言不發。

    “好吧!我知道了!”春若水輕輕一嘆說道:“我一直以為你們兩個挺要好的,倒是我

看錯了。其實他現在人變了許多,也長高了,在君無忌身邊讀書練武,將來一定很有出息。

既然你瞧不上他,也就算了。”

    冰儿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對于小姐把小琉璃与她聯想在一塊,直覺得感到是一种侮辱,

自己如今已是“宮人”的身分了,憑他小琉璃,算得上是個什么東西?簡直像是個小要飯

的,自己會嫁給他?真是做夢,想著心里猶自有气,不自禁地形之于色。一時賭气,臉都漲

紅了。

    春若水想想這件事也就算了,不免對于冰儿今昔明顯的變化,有些詫异。瞧瞧她一身彩

緞綾羅,鮮艷如花,無异是滿足于當今這個“宮人”的身分了,“此間樂,不思蜀”,或許

對于遠在涼州的故鄉再也不心存思戀,難道真是這樣?

    “冰儿,你還想不想家了?”

    “家?”冰儿笑了一下,搖搖頭心不在焉地瞧著腳上的一雙繡花鞋道:“我們哪里還有

家呀,這不就是咱們的家嗎?”

    春若水哼了一聲,生气地說:“這里不是,我們家在涼州,早晚有一天,我們還是要回

去的,你最好心里給我放明白著點儿!”

    冰儿見她生气,就不再出聲。原來她早已失身王爺,成了朱高煦的人了。日來更得著了

許多好處,腦子里盡是富貴榮華正是暗慶丰榮自滿之時,前番的仇恨受气,壓根儿早已不再

存在,春若水的一番話,何曾能在她心里泛出一絲漣漪?再者,王爺雖与她百般要好、溫

存,至今卻仍限于“偷情”的處境,處處提防著為外人所知。春若水這邊固然万不欲為其所

知,即使府內一干閑人,除了百事為高煦張羅的馬管事之外,其他人也并無所悉,這番“提

心吊膽”的滋味确實不大好受。

    王爺對她的寵幸,并非是毫無目的,要她居中調和,以期与若水能具夫妻之實,該是最

明顯不過的意圖了。偏偏冰儿作賊心虛,不能自平,見了若水,非但不敢進行說服的工作,

卻似處處回避,兩者之間的距离更似日漸疏遠。

    想到了王爺的一再交代,冰儿不能不鼓起勇气略作試探:“小姐,您忘了出門儿的時

候,夫人和二場主是怎么交代來著?要是還能回去,又何必當初這么一番折騰?小姐,您就

死了這條心吧!”

    春若水聆听之下,倒是不再吭聲了,實在說,冰儿這几句話,真正的擊中了她的軟處,

多少次,當她激動,忿怒到非离開這里不可的時候。便是想到了父母的未來安危,才制止住

了她的沖動任性。她也曾想到過向高煦施展毒手,湔雪前辱。只是那么一來,后果更糟,而

且就時間与心理兩方面來說,當初狠心不下,如今就更難下手了。

    冰儿湊近了,涎著臉說:“說起來王爺當初作這件事,是叫人生恨,只是您再翻過來想

想,可不也正說明了他愛您有多深嗎?”

    “你……”春若水瞪圓了眼睛,剛要發作。冰儿卻机靈地先自跪了下來。春若水被她這

個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你這是干什么?”

    “小姐……我求求您……就別再興風作浪了……您就不為自己想,也該為涼州的老爺夫

人想想……万一出個什么差錯,那還得了……”

    春若水冷眼瞧著她,又气又怜地說:“瞧瞧把你給嚇的!真沒出息透了,當初怎么和我

在一塊來著?真恨不能一腳把你踢死算了。”說時可就由不住又笑了。

    冰儿可就更上臉了,往前膝行兩步,把個身子趴在若水膝上, 腆忸怩地笑道:“您才

不忍心呢!冰儿服侍您少說也十年了,咱們是一塊儿長大的,這些年沒功勞可也有苦勞,哪

能就罪該論死呢!”

    “那可看你自己了,”春若水佯裝拉下臉來說:“真要是你做了對不起咱們家門的事,

我就是想饒你也是不行。”

    冰儿忸怩著笑說:“您的心可真狠。”一張臉竟為之黯然失色。

    春若水見狀,一笑說:“看把你嚇的,我只是提醒你罷了,季貴人的死你總該听說過

吧,該是多可怜,千万要謹慎小心。”

    冰儿傻瓜也似的一個勁儿點著頭,心里七上八下真叫她不是個滋味。

    “那……您真的打算一輩子不跟王爺同房?”

    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句,春若水听著也是惊心。既惊又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許

你說這种話!”

    冰儿一時臊紅了臉,訥訥說道:“我是為小姐著想……難道您打算做一輩子的老小姐?”

    “這不關你的事,”春若水嗔道:“老小姐又有什么不好?”

    冰儿碰了個軟釘子,一時可就不敢吭气儿。

    “我的為人,難道你還不清楚?”春若水冷冷地說:“要么就不決定,決定了的事一輩

子我也不會改變。朱高煦他是白費了一番心机,最終仍是一無所獲。哼!賠了夫人又折兵,

真是何苦來?真為他不值得慌。”

    冰儿想說什么,看著她像似生气的臉,可就又不敢吭气儿,表情很是尷尬。

    苦笑著搖了一下頭,春若水漠漠地說:“一開始我就錯了,是老天爺故意在捉弄我,要

是那一天,在流花河,我壓根儿就沒瞥見他就好了。”

    冰儿心里自然有數,立刻回想起那日流花河冰化,百姓集會的情景……那一天君無忌載

歌載舞,流花河岸引起了极大的一番騷動,春若水便在那一霎,對他系上了芳心一片,自此

作茧自縛,深深為情所苦。

    “唉!”冰儿嘆了口气,斂著一雙眉毛道:“這么久了,小姐您早就應該把他忘了,干

嗎還老惦記在心里,不是苦自己嗎?”

    “要是真能把他忘了,倒好了……”

    “又有什么用呢!”冰儿挑動著眉毛說:“現在誰不知道您已是貴妃娘娘的身分了,放

著現成的福不享,何苦再折磨自己。我可真是一百個也想不通!”

    春若水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儿,她才訥訥地道:“記得過去我讀過一段

書,說是上天要懲罰一個人,就賜給他感情。一個人愛一個人,原來這么苦呀。”頓了一

頓,又接著道:“每一次只要一看見他,心里總得好一陣子難受,想忘也忘不了!”

    冰儿一愕說:“難道您又見著他了?”

    春若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啊!”冰儿嚇了一跳道:“君先生他也來南京了?”

    “剛才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帶著小琉璃一塊都來了!”春若水輕輕一嘆說:“已經來

了好久,我們都不知道,住在栖霞山栖霞道觀,要不是遇見了那個姓苗的,我還一直蒙在鼓

里!”

    “誰又是姓苗的?”

    “是君先生的好朋友!”春若水搖搖頭,牽扯得太多了,一時也說不清。剛想把君無忌

受傷的事說出來,即見花園洞門那邊。人影晃動,走進來几個內侍,接著漢王朱高煦便自現

身步出。

    冰儿忙自站起道:“王爺來了!”

    春若水不及作出反應,朱高煦已笑嘻嘻踏著大步,來到面前,“今天真難得,居然有心

情賞花來了。”說著已走進亭子,就著春若水身邊的一個鋪有緞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早有

跟前人上前打點鋪設,擺上了干果香茗。

    春若水對他難得有好臉色,今天更不例外,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身子轉向一邊。

    高煦不以為意地笑道:“几天不見,貴妃你瞧起來更漂亮了。”這一聲“貴妃”的稱

呼,倒像是特意地在提醒春若水,使她敏感的警覺到今天自己的身分。

    “最好你別這么稱呼我,還是叫我名字好了!”春若水冷冷地說:“再說,我也擔當不

起。”

    朱高煦一笑說:“好,那我就叫你若水,‘若水’──‘弱水’,字音相同,‘任他弱

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飲’,有了你,天下什么樣的女人,我都不要了!”說罷,隨即朗聲大

笑了起來,倒也豪气干云。

    春若水哼了一聲,站起來剛想离開。

    “先別走!”高煦伸手止住她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這里看你,是有重要的事

要跟你商量,請坐,請坐!”

    春若水听他這么說,便自坐下來,無可奈何地看著他,倒要听听他說些什么。

    “再過不久就是万歲的嵩壽誕辰之日,照例于万壽三天以前,我要入宮与父皇暖壽,你

是父皇帝諭冊封的貴妃,按規定,應該与我一塊去,就是為這件事,先和你取個商量。”高

煦微微笑著,現出喜悅之情。

    這些日子以來,他為季穗儿、徐野驢先后的死,頗感勞神,尤其是后者死后所引起的一

連串回蕩,更是焦頭爛額,形象大損,在皇帝面前也不若往常那般吃得開了。錦衣衛指揮紀

綱一再勸他,要他收斂鋒芒,這几天最好不要出門,在家避避風頭,他不得不勉力遵從。他

哪里是靜得下來的人哪!几天憋下來,已是形容憔悴,像是生了場大病似的。此刻提起了万

歲壽誕之事,才自難得一見的現出了喜悅之情。

    “這件事,我已籌划很久,無論哪一樣也不能讓老大給比過去,听說老三討了個江南佳

麗,打算這一次在老爺子跟前露一臉,借机會也學樣討一個貴妃的封號,我們倒要比划一

下,看看是他的江南佳麗漂亮,還是咱的塞外美人強?”說著眉飛色舞地哈哈大笑起來。

    春若水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么一碼子事。朝見皇上,這毋宁是她心里极不樂意的事情,聆

听之下默不著聲地沉靜了一會,才自搖頭,表示不能接受。

    “我不去!”

    “為什么?”高煦怔了一下道:“為什么不去?”

    “你父親過壽,你去就得了,沒有我什么事!”春若水聲音里透著冷:“再說我一向野

慣了,又不熟悉宮廷里的規矩禮節,去了給你丟丑更是不好。”

    朱高煦一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可放心,現在時間還有的是,我可以叫馬管事教

你。”轉身高喊一聲:“馬管事,過來。”

    馬安應聲出列,步上亭子向王爺貴妃請了大安。

    高煦吩咐說:“從今天起,你負責把叩見皇帝的規矩以及皇上万壽的禮數,好好給貴妃

說說。”

    “奴婢遵命。”

    春若水冷冷地說:“我沒有時間。”

    高煦一笑,不以為忤地看向馬管事說:“你就隨時候做吧,這件事我交給你了!”揮揮

手,把馬管事打發了下去,才轉向春若水說:“別的事你可以使性子不理,這件事你一定得

幫忙,也許你還不知道,父皇在我跟前,已問過你好几回了,他老人家居然還知道你的外

號──春小太歲,這一次要是見不著,一定不樂意,等到怪罪下來,可就不好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著他說:“你們父子真是太抬愛我了,其實我在流花河野慣了,

說話更是不識大体,万一出言不慎,開罪了皇上,豈不是辜負了王爺你一番美意?”高煦皺

了一下眉頭,搖搖頭道:“這個你可得十分小心,老爺子那邊不比我這里,一個應對失措,

到時候連我也幫不了你,受害的可是你自己。”“受害?”春若水一笑說:“還能怎么受

害?大不了把我殺了,那么一來倒也好了,一了百了,也免了我活著受罪。”

    高煦神色一凝,直眼向她望著,搖搖頭嘆了口气:“這么久了,你還在慪气,這又何

必,我對你已是十足的耐心……”

    春若水忽地站起來道:“今天我心情不好,王爺你多包涵,如果沒有別的事,這就跟你

告退了。”說完話,更不管高煦樂不樂意,向著他深深行了個万福,隨即轉身离開。

    “你……站住!”朱高煦突地臉上變了顏色。無如春若水聆听之下,卻是照直前行,頭

也不回一下地依然前行。

    眼看著她婀娜剛健的窈窕背影,穿過了眼前花叢,忽地又停住了腳步,回過身子,遠遠

向冰儿盯著。后者忸怩了一下,踟躕著喚了一聲“娘娘”,只得跟了過去。

    眼看著二女背影,消逝于洞門之內,朱高煦忍不住虎然作勢地站了起來,卻把手里的一

只細瓷蓋碗忽悠悠飛手擲出,“叭喳”摔落太湖石上,登時茶汁四濺,碎片紛飛。

    雖然是背向窗扇,君無忌卻己感覺出有人來了。

    自從打皇宮負傷回來,再加上“翠樓”險些喪命、他已是“惊弓之鳥”,隨時隨刻都在

提防著加于己身的猝發事件,譬如眼前輕微的腳步聲,所顯示的情況:來人絕非一個,很可

能是三個人,或許更多。

    一行人腳步聲似乎輕到了极點,卻依然落在了君無忌耳中,細細判別了一下,來人确是

三人,一中二側,齊向后窗集中。

    長劍早已備好,就在膝邊蒲團下。借長衣一角掩飾,他的手實已緊緊握住,任何的瞬

間,均可猝起而發,如是,三丈內外的敵人,都在掌握之中,有劈面、斷喉之險。

    一舉三人出動,顯示著事態大非等閑,更何況來人很可能只是敵人的先頭小探,大規模

的主力,還在其后,這就非比等閑。

    月明、星稀,所見朦朧。室內,那就更模糊了。油燈一盞,由于刻意地把燈芯撥暗,不

過螢尾大小,所散光度,极其有限,若有若無,自不能用以觀物,除非是在此光度里已經置

身長久,那就情況容或大有不同。

    气轉河車,早已三度循環,君無忌此刻气定神清,精神抖擻,以靜待動,等待著臨發的

一瞬。他卻又不自禁地感到一种悲哀,一次次的拿刀動劍,流血事件,盡管是出于無奈的被

動,終非自己所愿,這一次的情況,顯示著情況的突變,卻令他一時猜測不透,“莫非是來

自翠樓‘搖光殿’的一邊?”

    不能!李無心何等身分气度,豈能如此!那么,又是誰呢?誰又會知道自己的藏身之

處?無論如何,敵人已經來了。

    窗扇原是虛掩,此刻無風自開,恍惚里一個高頎的人影,當窗佇立。來人頭戴平頂小

帽,緣自帽沿的一雙絲帶,結于頷下,狼目高准,甚是精悍,望之不怒自威,殺气十足。雙

手分持著一雙牛耳短刀,刀刃細薄鋒利,緊緊貼在腕子上,偶一晃動,卻有冷焰寒光自刃上

現出,平空顯示出几許陰森。

    在他身側左右,各自佇立一人,一式的平頂小帽,黑絲長袍,緊束在腰上的白玉檖帶,

該是惟一的醒目物什,正中的那塊白玉檖頭,在月色里晶瑩作色,標明了一行三人,正是來

自大內,人人畏懼的錦衣衛殺手。

    想是深知敵人的不易對付,才致一舉出動三人。除卻正中的這人一雙短刃之外,左右二

人,也各見新鮮。左邊人是一口護手長鉤,右邊的一位,是一條軟兵刃──索子槍,銀亮的

槍身,就像是一條蛇,緊緊纏在他的手腕子上。

    于是,使刀的、使鉤的、使索子槍的,破格一体,目的在對付室內的頭號大敵──君無

忌,看來是“勢在必得”。

    “姓君的,好朋友來照顧你了,請吧。”嗓子夠沉、又啞,卻吐字清晰,包管一個字也

不差的俱都傳進了君無忌耳朵里。

    使刀的話聲既出,隨著腳下倒點,會同著左右同伴,同時躍起,飄身于兩丈開外。俟到

身子一經落下,恰如個“品”字字形,遙遙將室內人控制其間。

    對于他們三個人來說,君無忌的來勢未免是過快了。像是飛云一片,又如雁落平沙,總

之,就在三個人身子方自下落的同時,房里的君無忌已掠身而出,其勢之快,有若迅雷奔

電,以至于使得才將落身的三人也不禁為之大吃一惊。

    使刀的一個來不及向同伴作出反應,怒叱一聲,一雙牛耳短刀,已霍地掄起,陡地身

而進,直向著君無忌身上招呼下來。牛耳刀閃爍出蛇樣的兩彎寒光,一奔咽喉,一奔心窩,

快到無以复加,隨著使刀人的一個虎扑之勢,一古腦直向君無忌身上刺扎過來。

    君無忌焉能容他得手!“叮叮”兩聲脆響,長劍迎著了短刀,力道奇強,使得一雙牛耳

短刀,霍然向兩下分了開來。如此一來,不啻門戶大開,使刀人猝惊之下,再相周全,哪里

還來得及?君無忌的一只巨掌,其實無异于一只“鐵掌”,挾著极其凌厲的一陣巨風,已自

實實地扣在了他的前胸。這一掌力道千鈞。

    君無忌決計“以牙還牙”,不再手下留情,這人性命也就無能保全。隨著他嘶啞的一聲

悲嗥,整個身子狂風也似地雔了起來,足足飛出丈許以外,撞到一棵巨樹,便自倒了下來,

一時噴血若狂,三數口后,便自動彈不得,棄尸就地。

    這番景象固是奇慘,卻不足為其身邊一雙同伴之戒。其時,早在使刀人中掌的一霎,左

右二同伴已雙雙飛身而起,“護手鉤”怒卷如風,“索子槍”如出穴之蚊,一左一右,擠對

著齊發而來。

    君無忌出招之始,已深知今夜之不得善罷干休,心里一反常態,也就劍下無情。來者三

人固不失一時之俊,卻遠不是他的敵手,左掌出手的同時,右手長劍已電閃而出,扇面儿也

似地划出了一圈弧光。

    這一劍奇光燦爛,宛若銀河倒挂,“當啷”脆響聲中,己自把來人的護手鉤、索子槍雙

雙撩開,力道之大,使得左右二人,不得不騰身躍出借以緩和。雖然如此,依然站立不穩,

一連退后了好几步,才自拿樁站住。

    只是君無忌卻放他們不過。身形閃處,宛若輕風一掬的已襲到了左面持鉤漢子身邊,寒

芒抖處,一劍直取當心,施鉤人哼了一聲,迅速起鉤以迎,雙方兵刃才自交鋒,護手鉤已嗡

然作響的彈空而起。這人陡然覺出了不妙,已是門戶大開,再想封護前胸,哪里還來得及?

君無忌的左手,倏地掠起,狀如躍波之魚,施鉤人几乎不及作出任何准備,已被這只手掌實

實地扣在了前胸之上。認定了來人絕非善類,君無忌的出手也就毫不留情,這一掌不過是七

成勁道,來人已是万万吃受不住,身子向前一弓,足足飛出了丈許開外,一口血箭直噴了出

來,不過在地上打了個滾儿,便自一命歸天。

    君無忌出掌之先。同時也照顧到了另一面的敵人,長劍撩處,有如飛星天墜,划出了一

道奇光,直襲右面手持索子槍的敵人。

    這人顯然較以上二人要机警得多,不俟君無忌的劍到,先自施了個凌空倒翻,騰身丈許

開外,君無忌一劍走空,腳下飛點,如影附形的緊依了過去。

    這人喝叱一聲,陡地旋過身子,索子槍盤空疾轉,刷然作響里,直向君無忌頂頭直打下

來。

    君無忌冷哼一聲,左手輕起,只一下,已拿住了索子槍蛇形槍頭,唏哩哩銀光顫抖,一

條索子槍扯了個筆直。那人一扯之下,未能掙脫,只覺得透過索子槍槍身,傳過來一股絕大

力道,不由得他不撒手丟槍,寒芒耀眼里,對方冷森森的劍鋒,已臨當面,禁不住嚇了個魂

飛魄散。

    猛可里,人影閃動,一人當空直落,隨著他落下的身子,一口長劍,匯集成大片銀光,

直向君無忌當頭直落下來。這人劍下力道极猛,功力甚高,內力灌注下,形成的一片劍气,

极具凌厲气勢,以至于君無忌猝當之下,不得不略作回避,身子閃動之下,飄出七尺開外。

    雖是這樣,他卻也沒有便宜放過了使索子槍的那人,回身閃避的一霎,左手已發出劈空

掌力,掌力吐處,聲若裂帛,后者“吭”了一聲,一連后退三步,扑通坐倒地上,便自動彈

不得,卻為君無忌凌厲的內力,鎖住了前胸穴路,一時無能自解。

    月色皎洁,雙方陣仗既分,君無忌倒要好好打量一下來者究屬何人?

    瘦高的身子,聳肩長臂,目光如鷹,來人其實是舊相識──“鬼見愁”茅鷹。如今他在

漢王朱高煦府里當差,索云出走喪生之先,他早已是朱高煦身邊不可或缺的近身侍衛,如今

身分更自不同,极為朱氏器重,這時忽然出現,自然顯示著特殊的意義,令人大生警惕。

    四只眼睛對看之下,“鬼見愁”茅鷹陰森林地發出了一聲冷笑,“姓君的,這一次你跑

不了啦,認命吧!”一面說,茅鷹邁步前進,環身四周頓時興起了一個气圈,地面落葉蕭蕭

起舞,作狀向四面擴散開來。

    君無忌心內雪然,對方茅鷹的出現,實在已說明了,此一行動為高煦所策使,他終是放

不過自己,看來這一次當是有備而來,心欲置己死而后己了。思索之中,他早已將內力灌

注,使之逼出体外,婆娑飛舞的一天落葉,終至又回复宁靜,落向地面。

    這一霎,“鬼見愁”茅鷹已發動了凌厲的攻勢,陡地躍身而起,連同手上長劍,幻化為

大片銀光,以泰山壓頂之勢,向著君無忌當頭罩落下來。雙方已不是第一次動手過招,彼此

心里都很清楚。正因為如此,茅鷹這一劍才益加顯現出威力,劍光下,君無忌由頭到腳全身

都有“吃緊”的感覺。除了盡力一拼,眼前已無旋回余地。

    想象中,雙方兵刃交鋒,定當是石破天惊的一聲大響,事實卻并非如此,僅僅只是“叮

叮”細微的兩聲輕響,夜色里濺發出兩點火星,就這樣破解了來人看似泰山壓頂的劍勢。

    “鬼見愁”茅鷹來得快,退得更快。”呼──”轉動里己是丈許以外。君無忌別具慧眼

的劍招,一上來即已看出了他的破綻,破解了他雷霆万鈞的劍勢。茅鷹若不即時而退,保不

住便將在對方詭异的劍招里吃虧上當。

    君無忌果然已發動劍勢,茅鷹退得快,他的劍更快,隨著他轉動的身勢里,長劍陡地撩

起,“哧──”划出了一縷銀光。

    “鬼見愁”茅鷹即使真有鬼魅伎倆,也料不及此,劍光閃處,颼然作響,已把他長衣下

擺削下了老大的一片,這一劍只消深入半寸,茅鷹即有剖腹之慘,一時間嚇得面無人色,一

連打了兩個冷戰,對于君無忌神出鬼沒的劍技,自此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惊悸里君無忌碩大的身影,怒濤般地已卷了過來。大片陰影里,爆射出的五點劍花,甚

是醒眼。這一劍大是非同小可。君無忌料定了今日之勢,怕是不能善罷干休,眼前這個茅

鷹,既已為漢王所器重,便不能留他活命,這一劍透著詭异,實欲取他性命,劍星爆射里,

已照顧了對方前身正面五處要害。

    茅鷹一惊之下,腎忖難以力敵,卻也有他的狠毒伎倆,鼻子里一聲冷哼,左手乍抬,

“ ”的一聲輕響,即由其袖內爆射出一蓬寒星,迎著君無忌正面來勢,反襲過去。

    原來茅鷹出身的“雷門堡”,在江湖武林中,最稱詭异奇特,即使暗器也別出心裁,標

新立异,眼前茅鷹所施展的暗器名為“五云洗魂絕命釘”,配合著特制的彌漫煙霧,間以淬

制細小毒釘,一發數十,确是厲害之至,防不胜防。

    君無忌确不曾料到對方會有此一手,乍然面對之下,不由吃了一惊,當下身子霍地向后

一翻,一平貼地,卻于千惊万險里,整個身子旋風般地轉起,呼地飄落于三丈開外。

    “鬼見愁”茅鷹那般凌厲的一蓬毒釘,竟然也打了個空,目睹著君無忌的身勢,不由他

打心眼儿里深深為之折服。

    君無忌身子一經沾地,侍將竄起的一霎,一條人影卻自側面閃過來,快到無以复加,電

光石火般,已切近身前。

    這人膽子不小,身子方一落下,一只鳥爪般的瘦手,竟向君無忌握劍的右手上力抓過

來。來人貌相清奇,蓄有一部三綹羊須,正是久未現身,現為雷門堡第二號強人的韋一波,

他也來了。

    君無忌哼了一聲,吞劍吐掌,左手如封似閉,真力內聚,“噗”一聲,迎著了來人的手

掌。兩只手交接的片刻,如膠似漆,竟似粘在了一塊,緊接著兩個人忽地分了開來。

    君無忌只覺得來人功力深沛,內力十足,力道交接處,勁韌深邃,無盡綿延,這才是一

等一的內家功力,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來人“摘星拿月”韋一波,當日匆匆一現,僅不過与沈瑤仙有過一度接触,對君無忌來

說,并不相識,因見他來勢不凡,君無忌一上來先自留了仔細,這一掌吐出了八成勁道,總

算勢均力敵,未致當場出丑。

    韋一波卻已吃惊不小,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眼睛,直直向他逼看著:“姓君的,今天晚上

你認栽了吧,諒你是插翅難飛。”說話時,手勢微舉,四面八方頓時現出幢幢人影,敢情來

勢不小,大舉出動了。

    打量著敵人的這番部署,不用說整個道觀均在嚴密的看守之列了,何以觀里的道土不曾

惊動?忽然想到,今日整天都不曾看見一個道士,莫非早已得到指示,而于事先疏散?

    不禁又使他想到了小琉璃,心頭一惊。看來對方矛頭,旨在自己,或許根本就不曾知道

自己身邊有此一人,果真如此,自己倒不欲貿然舉止,授人以柄,反倒不妙。這么一想,甚

覺有理,君無忌稍安勿躁,倒要看看對方是何等一個陣仗。

    他其實已猜知來者這個老人是誰了,“閣下想必就是人稱‘摘星拿月’的韋二當家的

吧?失敬,失敬!”

    韋一波怔了一怔,點頭道:“不錯,我就是,看來足下你也是有心人了。”

    說話之間,人影閃動,八名華服高冠的勁裝漢子。已在君無忌前后左右站定,距离參

差,遠近不一,即使這個監視的陣仗,看來也透著高明,顯然是經過一番高明指點,那么,

今夜這個圍剿的行動,對方諒必是志在必得了。

    君無忌偏偏就不讓他們稱心如意。今夜這個陣勢,由于“鬼見愁”茅鷹的顯現,自然使

他了解到為高煦所策使,奇怪的是高煦又如何會知自己住在這里?“難道是春若水走漏的風

聲?”這個聯想實在牽強,只是除她之外,對方陣營里,包括茅鷹在內,并無人知道,這就

奇了。

    “摘星拿月”韋一波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腳下輕輕移動,身形不時左右移動,顯示著

此老的詭异,以及下一步的即將出手。君無忌暫時打消了心理的疑念,向著眼前的韋一波注

視過去,忽然料到對方將要出手。

    一念之間,韋一波已發動了攻勢。“呼──”像是一片云般的忽然躍起,一起即落,挾

持著一股极大的勁風,當頭直向君無忌罩落下來,卻有兩彎新月般的寒光,閃自韋一波揮出

的雙手,顯示著此老經年難得一現的獨家兵刃──“日月雙劍”,直向君無忌身上招呼下來。

    對于這類奇形兵刃,君無忌也只是曾經耳聞,還是第一次見過,只知道是屬于貼身的短

兵刃一類,擅于鎖拿對手刀劍。韋一波以一代武學名宿身分,用此外家兵刃,必然有非常身

手,倒是要小心了。

    思索中,對方的一雙日月短劍已臨兩肋。顧名思義,所謂“日月”,乃是取其日月形

象,一劍圓似太陽,一劍彎如新月,其長不逾二尺,一色青鋼打制,望之极其鋒利,猝然加

臨,其險万分。君無忌心知今夜勢將大動干戈,絕難幸免,一口劍早已精力內斂。長劍抖

出,叮當兩聲,已把來犯的日月雙劍磕開。

    韋一波詭异莫測,君無忌博大精深。眼前兩個人迎在了一塊,可就大有可觀。

    “摘星拿月”韋一波原是极其自負,一向目無余子,這一霎也不禁有些气餒。

    雙方再一次照臉,醞釀著第三回合的交手,韋一波容是老謀深算,亦不禁有些內怯情

虛,現之內華的一雙眸子實在有所回避。無如情勢的發展,已無能自己,勢將決一死戰。

    韋一波一頭蒼發,聳聳欲立,他已將全身功力聚集在日月雙劍,活生生的像是拿捧著一

雙日月,冷森森的劍气,不時向外擴溢著,顯示著此老的內在功力,果真已到了登峰造极地

步。

    然而,他對面的敵人君無忌,卻無絲毫畏懼之色,一雙精華內斂的眼睛,微微地縮小

了,顯示出的湛湛目光,极其自負,頗似成竹在胸,若憑气勢,實已超越對方多多,便是這

等眼神阻止了韋一波的蠢蠢欲動。

    情勢的發展,越見迫切,箭在弦上,終將發出。皓月當頭,清輝四溢,特別是有了眼前

的敵對,气氛更見陰森。

    卻在這一霎,有人吹竹為樂,起自林邊的娓娓笛聲,有如天樂飄臨,隨著徐徐微風,散

諸眼前。

    君無忌甫听之下,心頭一震,不自覺地覓聲看去,陡地發覺到林邊端坐的吹竹人,一頭

銀發,拂洒肩頭,襯以身上的灰白長衣,极見清逸瀟洒。像是雙膝盤坐在一張特制的四方推

車上,推車的四角,各有一個凸出的手把,可供人把持抬起,無礙于山行,下面的兩支活

輪,可用于平地行走,确實設計得十分巧妙。

    這些在君無忌的匆勿一瞥下,固不及見,卻對掩蓋在對方下体的一襲銀裘,留有深刻印

象。

    似乎他坐在那里已經很久了,一直默默無聲,不為君無忌所發覺,突然暴露,尤其是惜

助于眼前笛聲,一入君無忌眼帘,登時有如黃鐘大呂,給了他极大的震撼。自然,這是因為

他腦子里想到了一個极可怕的人物──“九幽居士”蓋九幽。這位“雷門堡”的開山鼻祖,

事實上也正是江湖武林盛傳已久的一位奇人,數十年來也只是輾轉隱約听人道及,絕少為人

所識,正因為這樣,傳說里繪影繪聲,更為他加添了几許神秘。

    有關此老的斑斑往事,傳說中固不免添加附和,說得太玄了,也有人把他与當今“搖光

殿”殿主李無心并論,几為當今最不可思議的一雙泰山北斗人物。

    傳說里當今海內碩果僅存的几個神秘人物,李無心、蓋九幽居其二,大漠出身的海道人

算一個,另外還有一位遁隱遼東的鐘先生。這四個人,据說各不相犯,他們之間,又像是牽

連著一段宿仇,多年來絕少往還……

    眼前卻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事實上,君無忌一望之下,即已确定了此老的身分,斷

斷不敢掉以輕心。話雖如此,他卻也已在不知不覺之間,著了對方的道儿,起因在于開始的

那陣子娓娓笛音。确是前所未聞的怪异聲音,冷寂、枯澀……怪在一經入耳,即似附骨之

蛆,想要不听也是不能的了。

    原來“雷門堡”在九幽居士開創之始,即以各類大別中原武林的武功秘術,稱奇天下。

眼前這陣子怪异笛音,正是當年“九幽居土”最稱自負的“九幽三曲”之一──“斷腸泣

血”。蓋九幽生平固是絕少施展,懼者卻每視為死前喪鐘,引為大忌。或許是對于君無忌這

個少年大敵的不可輕視,眼見著自己身前的兩名弟子,雙雙不能取胜,九幽先生惊心之下,

不得不使出了此一奇招,為其心愛大弟子韋一波臨場助陣。

    既名為“斷腸泣血”可知此曲的厲害。真實的情況是,一般聞者在甫聞的一霎,如呆如

痴,緊接著便自恍恍惚惚難以自持,直到笛音轉換為一尖銳音階,配合著敵人神妙异功,直

攻腦海,傷及中樞神經,便自是死路一條的“斷腸泣血”了。

    眼前情勢,甚至更較惊險,險在君無忌身前的另一大敵韋一波。

    “雷門堡”的人,為防笛音所害,早在動手之先,先已在左耳里塞有一個小小木珠,如

此一來,便能化凌厲為柔和,變收平衡之妙。

    君無忌一俟發覺有异,第一個感應是眼前驀地一黑,緊接著全身上下,便似為一种奇异

的力道所緊緊束住,這种全系產生本身的神經控制力道,較諸敵人的力量更為可怕。

    一惊之下,不容君無忌心存二想,身前大敵韋一波已投身進招,發出了奪命的連環雙

劍。皓月下,但見日月雙劍,形成兩團眩目奇光,挾著凌厲的疾風,直向君無忌兩肩劈到。

    君無忌豈是任人宰割之人?無如眼前一上來為笛音所惑,才致使然。其實以他定力,若

無身外強敵干扰,九幽居士的“斷腸泣血”笛音盡管厲害,略假時間,一為他摸通了竅門,

自有破解之法,只是眼前的韋一波,卻是容不得他,日月雙劍下,恨不得他立刻速死。時机

一霎,快到了极點!君無忌忽然触及眼前,其勢已有所不及,其時韋一波的日月雙劍,早以

雷霆万鈞之勢挂劈兩肩。万般無奈之下,君無忌卻沒有忘記向對方施出了极具實力的“推心

一掌”。

    這也只是無可奈何的發泄罷了。以君無忌之為人,一向是不屑施展這般玉石俱焚的手

法,況乎出手也已略遲,用以傷敵,或有可能,若用以自保,已似不能,偏偏人不該死,吉

人自有天相。猛可里,三縷尖銳細風,透空而至,黑夜里簡直難以判斷什么樣的物什,俟到

韋一波猝然發覺時,三枚細若牛毛的細小鋼針,已臨眼前,几乎已經接触到他的面門。

    韋一波果真還眷戀著要傷害君無忌,那么自己這條命也就別打算再要了。略一遲疑,時

机頓失,其時君無忌的掌力,已似排山倒海般向他身上攻來,此時此刻,便自不想后退也是

不能的了。

    雷霆万鈞,冰雪一片。現場的兩個人,有似分飛勞燕,霎時間向兩下里分了開來,凌厲

的攻殺毒招,瞬間化為烏有。

    對韋一波來說,不啻喪失了最佳的出手良机,君無忌也意外的絕處逢生。只是那怪异的

“斷腸泣血”笛音,井未中途停止,兀自持續著,對君無忌來說,無异是心靈上极大威脅,

果真充耳不聞倒也罷了,一經留意傾听,再要不听,卻是万難。對君無忌來說,他仍然未能

解除對方笛音加諸于他的一時之難。自然,韋一波便仍然大有可乘之机。

    正當韋一波第二次作勢,待將攻上的一霎,附近紅葉盡凋的老楓樹上,陡地拔起了一條

人影,一起即落,剪空飛燕般,已自落下一人。玉立娉婷,幽步窈窕,惊鴻乍現,已緊緊扣

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神。

    君無忌在對方初初一現之始,便已認出了她是誰,真正慚愧得很,每一次在自己最稱危

急之時,她總會适時出現,何以會這么湊巧?真正的解釋,怕是這位“搖光殿”的公主,隨

時隨刻都在關心著自己的安危,以至于才能在自己面臨危急時,适時而現。

    眼前由于沈瑤仙的及時而現,事實上已使得“搖光殿”、“雷門堡”兩大武林秘門,正

式有了敵對的接触。特別是眼前在“雷門堡”堡主九幽居士親臨現場之時,敵對的立場,實

己十分昭然。沈瑤仙竟然忽視了李無心當日告誡,長久以來,這兩個武林秘密門派,一直在

約束門下弟子,不得擅自力敵。為救心上人的一時之難,師門告誡也置之腦后,沈瑤仙“彈

指飛針”一經出手,也就不再心存掩護,身子飛縱而出,起落間,已來到君無忌眼前。

    這一霎,正當韋一波扑身而上的同時,沈瑤仙清叱一聲,掌中長劍已自怒斬而出。為救

君無忌一時之難,不惜施展全身功力,這一劍真气內聚,施展的是“搖光殿”不傳之秘──

“万花飄零”,隨著長劍的揮出,形成了銀光燦爛的一天劍雨,直向著韋一波全身上下怒卷

過來。

    韋一波陡然吃了一惊,想不到對方少女劍勢如此凌厲,慌不迭往后就退,沈瑤仙乃得欺

身君無忌身前。只見她一手持劍,一手自捂左耳,大聲道:“這是老怪物的斷腸笛,听不

得,快捂住一只耳朵。”

    君無忌忙即學樣,左耳方掩,情勢立即改觀,變得大為緩和。心緒甫定,乃得從容揮

劍,將一名方自接近沈瑤仙背側的錦衣衛土劈倒就地。沈瑤仙緊接著連手三劍,將另一名伺

机扑近的劍士殺退,未后一劍极其猛銳,以至于來人一只右腕連同手中長劍一并斬落在地。

    看看路子不對,韋一波怒叱一聲:“退!”全体各人,同時頓足,退后數丈之外。

    空中苦澀近乎于嗚咽的笛音,忽地為之中止,空气頓時沉靜下來。

    君無忌、沈瑤仙相互對視一眼,隨即放下了捂住左耳的一只左手。

    卻听得一隅林邊,傳過來陰森森的一陣子冷笑之聲,想系發自對方首腦人物,也就是先

時吹笛的白衣人九幽先生。

    君無忌、沈瑤仙雖說藝高膽大,但是在得悉面對敵人為蓋九幽這個魔頭,內心不得不刻

意提防,實以對方是出了名的難以招惹,生怕一個不慎,中了他的道儿。

    蓋九幽這陣子陰森的冷笑之聲,自非虛張聲勢而已,當屬另有下文。

    果然,緊接著冷笑聲后,空中即傳過來一陣子怪异的呻吟聲,乍聞之下,有若秋虫振

翅,細听之下,才知是發自鼻咽間的哼吟之聲,真個怪异得緊,听得二人毛骨悚然。

    君無忌還在納悶儿,沈瑤仙立刻就明白了。原來當日在涼州,沈瑤仙夜探朱高煦于皇帝

行宮,曾于暗中見過九幽師徒一次,記憶之中,那夜九幽先生便是以這种怪异的鼻哼,代替

語言,向他門徒傳遞心聲,看來今夜亦是如此。

    料想不差,哼聲方頓,即見正面火光閃處,“摘星拿月”韋一波在一雙火把照耀之下,

現身兩丈開外。“堡主交代,雷門堡与搖光殿,今日還不是見面的時候,來人姑娘請自報姓

名,以免誤傷。”話聲雖然不大,透過韋一波精湛內功,极見清晰,不徐不疾,每個字都傳

進二人耳里。

    沈瑤仙聆听之下,不假思索道:“令師的禮貌确是很周到,請轉告他,我今夜來這里,

与我師門搖光殿扯不上一點關系,完全是我個人的事,你們這么多人,對付君先生一個,我

看不過去,這個閑事我管定了,要怎么樣,悉听尊便,你們就看著辦吧!”

    話聲方落,先時那陣子奇异的哼聲又起,宛若一雙虫蛾鳴飛當前,聲音起落頓挫,饒有

韻律。只是听在耳朵里,說不出的一种別扭勁儿,怪不舒服。

    韋一波冷笑道:“堡主念你年幼無知,令你即速离開,哼哼……這是對你破格開恩,再

不知道進退,可就后悔不及了。”微微一頓,又自接道:“你雖不說姓名,我也知道你是

誰,我們見過,沈姑娘你忘了么?”

    沈瑤仙在對方說話之時,已自注意到,現場情況略有變動,黑暗里人影幢幢,各有所

踞,顯然有所部署,不由心里動了一動。

    前聞的哼聲又起,韋一波冷笑一聲,立即代傳道:“堡主在此已布下了奇妙陣勢,囑令

沈姑娘即刻退下,遲者無及。”

    話聲方頓,人影連閃,眼前已飄近一人。來人黑巾扎頭,手持長劍,卻在背后插有一紅

一白兩盞長燈,倏乎而近,頗有神兵天降之勢。沈瑤仙只以為對方意在暗襲,一雙手上長

劍,待將向對方出手,來人卻哼了一聲,橫劍而退,并無出手之意。“沈姑娘你稍安勿躁,

請快隨來人退出,遲者生變,到時候再想退出也是不能的了。”原來這人是專為接引瑤仙出

陣而來。

    沈瑤仙嬌笑一聲道:“我己說明了來意,你們也太▽T耍 被吧t疥。qザ怴@B紼

閃向來人近前,掌中劍陡地射出寒星一點,直向來人臉上刺來。

    這人冷笑一聲,有恃無恐的身形略搖,已隱向暗中,卻有一雙殺手驀地自兩側躍身而

出,兩口雪花長刀,摟頭蓋頂,直向沈瑤仙頂上劈來。

    沈瑤仙出劍以迎,叮叮兩聲,點開了對方一雙長刀,二殺手霍地抱刀而退,就地一滾,

已隱入暗中。

    再看先時來人,已自失去蹤影,沈瑤仙心里一惊,才知對方這個陣勢,非比尋常,方才

背插長燈的那人,看來像是眼前陣勢的一個關鍵人物,竟然坐令他走失,以自己身分,未免

有失光彩,正自懊悔,即見身邊人影閃動,霍地現出二人,定睛再看,不由喜出望外,竟是

君無忌适時現身,代自己擒住了那人。

    君無忌冷眼旁觀,适時出手,擒住了這人,待將以內力迫他屈服,以供驅馳,借此破了

眼前陣勢,卻不意黑暗里,猝然飛出一枚小箭,勁道十足,颼然作響里,正中這人右面太陽

穴道。背插紅燈的這人,猝然中箭,話也來不及說出一句,雙目一翻,便自了賬。

    即見韋一波重复現身冷笑道:“你們是痴心妄想,我手下來人,豈能為你們所用?哼

哼……沈姑娘你既刻意与我們為敵,說不得也要你嘗嘗雷門堡的厲害,難道還怕了你們搖光

殿不成?”話聲一停,即見他舉手當空,手里的一面三角小旗,向四面搖了一搖,大片吶喊

聲中,一時弓矢如雨,齊向二人射來。

    君無忌、沈瑤仙各掄長劍,迅速將來犯箭矢劈落在地,殊不知弓弦再響,第二撥箭矢又

到。君無忌搶先出手,以手里長劍,將來犯箭矢再一次格落,机警地向沈瑤仙道:“姑娘可

曾看出,這像是諸葛武候的‘風雨八殺陣’,風一陣雨一陣,小心他們乘虛而入。”

    沈瑤仙經他一提,恍然而悟,說了聲:“哦!怪不得!”話方出口,卻已似有了异動。

一條人影,陡地自空而降,連同著醒目的一道銀光,宛若銀河倒瀉,待將有所出手,卻已為

沈瑤仙搶了先机。只見她回身掄劍,一指即收。空中那人“喔”了一聲,“嗆啷”丟卻了手

上長劍,沉重的墜落地面,一個骨碌滾向暗中。

    沈瑤仙搶近一步,待將二次出手,卻為君無忌橫劍攔住,沈瑤仙怔了一怔,看了他一

眼,雖是黑暗之中,亦可見他目光中的怜憫之意,由不住嗒然垂下了長劍。

    “這人已喪失了右手,終生不能使劍,就饒過了他吧!”

    地面上棄著一只血淋淋的斷手,手上甚至于還緊緊握著劍。

    “你真是仁者之心。”沈瑤仙睇著他說:“但是你要弄清楚,現在是他們加害我們,我

母親曾經告誡過我,對敵人的怜憫,就是對自己的殘酷,打蛇不死,回過頭來它還是會咬你

的。”

    君無忌微微一笑,沒有說話。沈瑤仙只覺得他風度极好,不自覺地也報以一笑。一霎

間,四下里的風險倒似不足為慮了。

    “姑娘出劍极妙,指點之間,竟能斬落對方手臂,這等劍法,世罕其匹。”

    “比起你來呢?”說時,沈瑤仙微微含笑,揚起了細細蛾眉,靜靜地看著他。

    君無忌點頭說:“比我高明多了。”

    “那么我倒要請教一下你這個大行家了。”沈瑤仙說:“你可知道這劍術的名字?”

    “我知道,”君無忌點了一下頭:“莫非是得自令堂親授的‘無心’之術?”

    “哦!”沈瑤仙真似吃了一惊:“你……怎么會知道?這是我義母她老人家……”

    君無忌點點頭說:“我知道,這是她老人家自己創造的,高明之至!”

    “這么說,你難道見過了她老人家?”一霎間,她臉上現出了難以理解的神色。

    君無忌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瑤仙頓時一惊,忽然眼光一瞟,道:“他們又來了!”話聲方落,只听得一陣啾啾聲

響,大片飛蝗石,向著二人身邊襲到。

    君無忌劍勢一揮,盡數齊落。沈瑤仙微似一惊,點點頭道:“原來你竟精于‘天罡’功

力,怪不得能僥幸逃過我母親之手了。”

    話聲出口,長劍倏地掣出,极其瀟洒地往空中指了一指,恰恰正巧配合著來人的下落之

式。隨著來人的那陣子勁頭儿,長劍倏地一個疾翻,嗖然作響,又自收回。空中來人慘叫一

聲,落地一轉,旋風也似的,又自藏身不見,地上卻留下了血淋淋的一只斷腿。

    “我們走!”沈瑤仙一拉君無忌倏地騰身而起,遁身數丈之外。

    他二人身子方一下落,迎面咫尺距离,忽地擁出了一排刀劍,夾著疾勁的一陣刀風,直

向著二人頭頂落下。

    沈瑤仙不禁動了嬌嗔,正等運施劍气,向眼前劍陣橫掃過去,君無忌卻道:“慢著!”

忽地止住了她的出手,只听得一陣刷然刀劍風聲,一天刀光劍影,竟似失了准頭,紛紛落向

左右。

    沈瑤仙這才知道,對方這個刀劍架式,敢情是個虛勢、幌子,自己一時大意,几乎著了

它的道儿,她素日最是要強好胜,人更机靈,怎么說不應有此一失,尤其是當著無忌面前,

大大覺著不是滋味。眼見著大片刀光劍影落空里,刷啦啦一聲細響,忽悠悠飛過來一團銀

光,直向她當頭襲來。這才是對方主力的一擊。果真沈瑤仙方才輕舉妄動,這時便自著了對

方道儿,自然以沈瑤仙之精湛身手,還不致當場受害,臨急出丑卻是難以避免。

    目睹之下,長劍突出,銀蛇一躍,鏗然作響中,已將對方來犯兵刃就空斬落,“喀喳”

爆響聲里,直撞向正面大樹,海碗般粗細的一截樹身,竟自齊中折斷,一時間樹倒土揚,殘

枝散葉飛了一天。

    飛來的兵刃,竟是曳有長鏈的一雙流星錘。二錘一大一小,一經飛舞起來,五丈內外,

俱是殺傷范圍,猛厲之极。沈瑤仙運施劍气,一劍斬斷了對方錘鏈,不侍對方另一只流星錘

來到,身形一個巧縱,已潛身來人當前,人到劍到,長虹猝閃,已扎向對方前胸,隨著她騰

起的身勢,一股怒血,直噴而出,這人慘叫一聲,手里的另一只流星錘,頓時控制不住,忽

悠悠地飛向半天,來人高大的壯軀,推金山、倒玉柱也似的直倒了下來。

    沈瑤仙一劍得逞,驀地覺出背后吃緊,大片疾風里,一雙弧形劍影,已自當頭落下。

“叮當”兩聲,彼此兵刃交接,卻在第二式接触之前,雙雙己自騰身躍開。

    在月色里,這人起勢极快,极是輕靈,宛若銀河飛星,閃動里,已落向一堵山石。正是

“雷門堡”最具實力的掌門弟子“摘星拿月”韋一波。

    “沈姑娘,你一錯再錯,殺我門人,已与本門結下血海深仇,再想活命,難似登天,眼

前就是你們葬身之地,還敢逞能。嘿嘿……”話聲一輟,身形猝搖,又自隱身不見。

    笛音再起,草木蕭蕭。眼前再一次現出了沉寂。

    ------------------

二十九

    沈瑤仙迅速轉身,躍向君無忌身前。卻見后者盤膝樹下,一口長劍,置在身前。一副气

定神清、臨危不亂模樣,沈瑤仙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稱許,比較起來,自己倒略似有欠鎮定

了。她隨即收斂心神,就在君無忌身邊坐下,卻听得耳邊笛音,忽然拔了個高,變得极其尖

銳,那种單調复尖銳的一個單音,有如一根針樣的尖銳,透過了薄薄的耳膜,直穿進人的腦

海,即使用手掩遮,也阻擋不住。這才知道,何以君無忌此時此刻擺出了這副姿態,顯然已

料到對方笛音,非同小可,勢將摒除万念,以無比靜功,与以對抗了。

    君無忌果然心存此想,他做事穩而后動,總是不急不躁。沈瑤仙卻是自恃聰明,凡事不

甘示弱,即使暫時的靜止,也認為是對敵人的一种屈服。“搖光殿”武學,博大精深,凡武

林各門派內外功力,無不在其參考攻研范圍,“搖光殿”殿主李無心為人自負,目高于頂,

自然与她一身奇异的武功有關,沈瑤仙既是她身邊愛女,耳濡目染,多少也感染了她的驕傲

習性。她卻是忽略了,眼前“九幽居士”這個大敵,即使李無心親自在場,也不敢對他掉以

輕心,沈瑤仙卻偏偏對他心存忽視,不甘雌伏地要与他別別苗頭。

    坐是坐下了,手中長劍猶是不肯放下,圓睜著一雙大眼睛,不時地向著四下里巡視著,

只要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咸信都無能逃過她的細致觀察。這么一來,自不免有所分心,隨即

予敵人散發而出的笛音以可乘之机。一种朦朧意態复又懶散的感覺,首次讓她有所感覺,禁

不住打了個哈欠。

    坐在她身邊的君無忌立時有所察覺,驀地圓睜雙目,霍地遞出右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掌。

    沈瑤仙全身為之一震,有如當頭一聲棒喝,頓時大生警覺。

    “蓋老魔笛音厲害,姑娘切記大意不得!”話聲方出,由于有所分神,自己也情不自禁

地打了個哈欠。

    “你……”沈瑤仙推了他一把,用著滿含柔情的眸子,似笑又嗔的“盯”了他一眼,像

是在說:還說呢!管管你自己吧!

    經此一來,二人誰也不敢大意,頓時收定心神,企冀以靜制動。

    沈瑤仙再效前法,用一只手掩住左耳,卻不能像上一次那樣收到效果,因略微分神,又

即覺出心神恍惚,這才知道厲害,再也不敢大意。

    二人定力功夫,毫無可疑,一般情況下,可以立刻入定,進入絕對靜止狀況,只是眼前

情況卻大有不同,乃是因為大敵當前,隨時還需防止著對方出手加害,姑不論強敵韋一波、

茅鷹的隨時兔出,即一般性的細小暗器,也不能不防,這么一來,要想完全靜止,簡直不

能,更何況發自“九幽居士”的笛音,干扰心神,几至見隙就鑽,如此情況下,兩個人期期

共許,勉力強定,簡單像在忍受著一种酷刑,一時卻是無可奈何。

    蓋九幽這曲笛音,較前番之“斷腸泣血”更加厲害,笛音里混合了他獨家創始的极陰至

柔內气真力,初听時只不過心神恍惚,有些困倦,此時若是不能有所振作,收定心神,接下

來便休想擺脫,直至骨柔筋疲,全身癱瘓,任人宰割。

    是時,万籟俱靜,只一曲婉轉幽柔。蓋九幽想是動了怒,決計要給兩個年輕人一個厲

害,眼前笛曲乃“九幽三絕”中最具威力的“奈何泣血”曲,真正是難以名狀的“奈何”。

    君無忌、沈瑤仙該是何等厲害的人物,以二人功力,若是專一應付對方笛音,尚可無

慮,眼前情形可就大有不同,蓋九幽老謀精深,詭异莫測,這曲“奈何泣血”,在他努力運

施之下,竟自具有不可抗拒的奇妙威力,大大震撼了他們二人,片刻之間,已現出疲困神態。

    黑暗中,現出了四個人來。毫無疑問,乃是出自對方陣營,各人手里拿著一口長刀,幽

靈也似地配合著輕巧腳步,直襲眼前。

    這番情景,君無忌、沈瑤仙俱都感覺到了,可是各人想法卻迥异不同:君無忌的表情宛

若未聞,意在容忍,非到万不得已的一霎間,不會顯現出任何异動;沈瑤仙的想法不同,宁

可在事發之前,先予敵以重創,或使其知難而退。二人不同的想法,淵源自各人不同的個

性,也都有自恃的理由。

    一曲“奈何泣血”兀自嗚咽地在繼續吹奏著,此時此刻毋宁已是到了最為嚴重的緊要關

頭,透過听者二人的一雙耳鼓,自此而散置全身上下的感受,宛若万蟻爬行,厲害處在于,

對于這般感受,你卻不能絲毫在意,一經領會,頓時就著了“魔相”。這般透過笛音的攻心

戰略,果然厲害,只是你果真自始至終,就對它置若罔聞,不把它當上回事,絲毫不以之為

念,它卻也就無可奈何,微妙處端在此“奈何”二字,“奈何泣血”這個名字便因此而起。

    四個人极其輕靈地已來到了眼前,卻是分散于四個不同角度,向著正中的二人集中。

    君無忌正自為著沈瑤仙不能專注而擔心,待將伺机略与暗示,對方四人已猝然襲近,出

手發難。

    來者四人,既為深精武術的大內衛士,又經雷門堡嚴加訓練,熟悉眼前的陣戰,配合著

蓋九幽詭异神妙笛音出手,真有鬼神不測之能。滿以為君無忌、沈瑤仙二人,此時此刻受困

于九幽神君的一曲魔笛,早已不堪支持,即使仍能保持清醒,也已形同癱瘓,大可隨意宰

殺。又以四人眼前這個聯手陣法,互為表里,層層殺机,漫說是二人受困于笛音干扰,即使

沒有笛音助陣,設非熟悉陣法,也万難逃過。卻是不知,沈瑤仙該是何等細心聰明之人?搖

光殿秘功,突出顯示著逞強好胜,絕不吃虧的先決原則,“敵不出手,我不出手,敵若出

手,我當出手于敵之先,而制其于死命”,多年來,李無心即依此項原則,創就各劍技奇

招,沈瑤仙既是她身前最所鐘愛的義女,自然承襲了她的一系列秘功,手法絕無二致。

    說時遲,那時快,四把長刀,宛若四道閃電,驟發自不同角落,齊向君無忌身上攻到。

這是因為,君無忌乃是此一行他們所主要意欲殺害的對象,沈瑤仙只是半途加入,即使也已

反臉為仇,終是次要對象。

    四刀陣勢,看似同出,其實卻有先后順序,層層相聯,前后呼應,妙在一气出手,猝然

加諸人身,其凌厲可想而知。

    看似靜坐無知的君無忌忽然睜開了閉著的一雙眼睛,卻不知沈瑤仙竟已搶先他一步出

手。仍然是詭异莫測的“無心劍”術。隨著她的劍尖指處,第一名劍手,首先遭難,慘叫一

聲,咽喉部位首先為劍尖所穿,死于非命。其時,沈瑤仙卻已躍身而起,穿梭于對方劍陣之

中,刀劍交輝里,第二名、第三名劍手,相繼跌落于血泊之中。

    沈瑤仙自出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展示無心劍術,正是“搖光殿”最稱奇妙的劍法,一

經施展,果然有鬼神不測之妙。三名劍手的出手不能不說快速凌厲,只是敵方沈瑤仙的出

手,堪稱玄妙,這种出自李無心自創的“無心劍”術,除了其快如閃電之外,其它玄奧之

處,卻非他們所能理解,俄頃間已死于非命,做了劍底游魂。

    第四名劍手,目睹后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刀勢方出,忙即收回,隨著一個鯉魚倒翻之

式,“哧”縱身于兩丈開外。沈瑤仙早已照顧到了他,清叱一聲,已自跟進。這人反身回

刀,一刀劈風,待向沈瑤仙胛間劈去,只是這個意念,未及全現,已先著了瑤仙詭异劍招,

也只是劍光一吐而已,似及未及,長劍已破喉而過,這人發出了嘶啞的一聲悶吼,便自撒刀

倒地不起,一時間空气里充斥著濃重的血腥气息。

    沈瑤仙運施無心之術,一鼓作气,連殺四人,余勇可賈,卻不知劍勢方歇,腳下已無能

為力。原意作勢,縱回無忌身邊,殊不知腳下方移,已是后繼無力,扑通,坐倒地上。

    畢竟,九幽老人的“奈何泣血”非比尋常,沈瑤仙果真一鼓作气,自始不衰,笛音倒也

一時無隙可入,中途一歇,便自后繼無力,再想收定心神,哪里還來得及?頓時敗象昭然,

坐倒地上。

    黑暗里有人冷哼一聲,快若飄風地閃來一人。正是綰統全陣的雷門堡當家弟子“摘星拿

月”韋一波。隨著他前進的勢子,叮當一聲,已磕開了沈瑤仙看似無力的寶劍,右手殘月狀

的一輪劍影,待將向瑤仙揮落而下。

    疾風突襲,君無忌已當面而立。明知此時現身動手,較諸沈瑤仙并無二致,終不免為笛

音所乘,授人以首,不忍沈瑤仙代己受害,君無忌也只有奮死一拼了。

    長劍撩處,“當”一聲,火星四濺里,磕開了韋一波的殘月短劍。一触即收,第二劍

“蝶舞花酣”,緊接著由腕底翻飛直出,正是他多年來劍學精粹,其內蘊涵著凌厲的劍魄陽

罡,正是為解救沈瑤仙的一時之難,才不顧一切地施展出來。

    韋一波自然識得厲害,左手日月劍反撩而起,急欲招架,卻不意接了個空,對方長劍忽

發奇光,鬧海銀龍般地已直劈下來。隨著凌厲的劍勢,韋一波扭身作勢,那副樣子就像是一

條蛇,似乎他已看出了對方劍勢的詭异,施出了雷門堡“梅花三顫”的絕技。

    也虧了他這一手“梅花三顫”,使他險險乎躲過了君無忌的凌厲殺招。盡管如此,劍勢

過處,哧然作響,卻把他長衣下擺老長的一大截,整個的給斬了下來。韋一波那等內涵、沉

著之人,亦不禁嚇得神色突變。兩手突分,噗嚕嚕衣袂飄風聲里,已騰出了八尺開外。

    這一霎君無忌本可乘胜急追,無如一旁的沈瑤仙已明顯的現出不支,顧彼失此,顯然不

智。有此一念,他也就沒有乘勢急追,反身急抄,向著沈瑤仙身邊襲來。

    卻只見一條人影,急扑而進,手起刀落,待向沈瑤仙身上落下,卻為君無忌長劍迎了個

正著。

    那人只以為自己乘虛而入,必能得手,卻不意君無忌心細如發,忙中不亂,這一劍頗有

“四兩撥千斤”之妙。這人刀勢如此之猛,偏偏對方長劍如綿,一韌一彈,已引開了他的刀

勢,緊接著劍光閃處,已把他那只持刀的手,連著臂根整個的斬落下來。

    君無忌劍勢急出,滴溜溜一個打轉,已到了瑤仙身邊,單手抄起她的右臂:“走!”刷

一刷一刷一連三個快速騰身,扑出十數丈外。

    皓月當頭,玉宇無聲。一片波光,蕩漾眼前,映著月光,遠山近樹,盡現眼前,咫尺

間,仿佛來到了另一世界。夜風徐徐,頗有了几許寒意,卻吹不散那如膠似膝、几乎与空气

凝聚一体的嗚咽笛音。

    蓋九幽的這一曲“奈何泣血”,真有鬼神不測之异,給人的感受,驅之不去,揮之不

离,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真個厲害得緊。

    君無忌突然听見了,便似兜心著了一記重拳般的震憾、無力。

    此時此刻,卻不見一個循勢追擊的敵人。

    明月、波光、樹影、笛音……該當是何等一幅詩情畫意?偏偏兩個人無福消受,面對著

靜靜的一波湖水,君無忌一手擁著佳人,一手杖持長劍,几度作勢,待提真力,打算施展

“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終不能稱心如愿,便自嗒然無聲地垂下了手上的長劍,長嘆一

聲:“我們輸了……”偏過臉來,近睇著瑤仙,她的那張臉,就枕在他雄闊的肩上。其時美

目半眇,秀發蓬松,玉立長軀,就像是為人抽去了骨頭般的無恃,無力地癱在了他的怀中……

    “我們輸了么……無忌……”一絲苦笑,輕輕泛自她百合花樣的臉上,她已經明白了自

己力不從心,何以君無忌卻能支持著不曾像自己一般地倒下去?由此而觀,他的定力,已是

遠遠的超過了自己,若非是為了自己,或許他已踏波渡水,擺脫了這一時之難,看來自己的

出現,非但未能幫上他什么忙,卻反倒拖累了他,一時心里好不惻然。

    然而,這一霎卻又是那樣美好,傾倒在情人的怀里,近窺著他的丰采,聆听著他的心跳

与呼吸,卻非由于做作,純是無奈的自然……便是這樣死了吧……該也無憾!

    沈瑤仙欲羞還顰,待起無力。天曉得,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親近的去接触一

個男人,內心之忐忑,花容 腆,直是可以想知!

    冷風颼颼,打卷著滿地的蕭蕭黃葉。

    君無忌還劍于鞘,單臂擁抱著沈瑤仙回身打了個轉,定下腳步來,才自發覺到仍然還在

原處。

    “啊!”心里的一聲吶喊,使他明白過來,自己終于著了對方的道儿,卻是晚了一步。

    面前池水,容或是真,兩旁倒影,卻是幻覺。陡然間,讓他憶起了恩師“蒼鷹老人”所

指示的七式迷蹤奇門陣式,其中正似有此一象。

    “唏哩”龍吟聲里,再次拔出了長劍。就在眼前,左邊划上三個“十”字,右面划上三

個“△”,前面一橫三豎,后面殘月半邊。簡單的几個動作,己使他遍体汗下,不及收起長

劍,擁著沈瑤仙頹然已坐倒下來。

    “這是什么?”沈瑤仙顯然也已經注意到了。

    君無忌苦笑著向她搖了一下頭,蓋九幽的魔笛太過厲害,他要盡可能的保持著清醒,雖

然眼前方寸已亂,卻不容一敗涂地。

    笛音持續地吹著,吹出了一天的落寞、失意……月落、鳥啼、霧冷、花殘……奈何的

天、奈何的地,一切均將是無可奈何的了。

    睡倒在無忌怀里,卻是溫暖的。她卻竟然也認命了。輕輕抬起了一只手,插進到無忌依

似烏云、充滿了英雄魅力的發際。蒼白的玉容,摻合著像似絕望的一絲微笑。

    “無忌……你恨我吧……都是我害了你……”輕輕嘆息一聲,她說:“我太性急了,其

實娘娘教過我一些專為破解离奇陣式的心法……我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就像這笛

音……”說著她咳了一聲,把身子向著無忌更偎近了一些,卻似悲上心頭,把臉掩在君無忌

肩窩里,輕輕為之飲泣。

    君無忌自然地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背,一霎間亦為之英雄志短。

    嗚咽的笛音,直似催人落淚,自此所見迷离,平生不如意的傷心事儿,瞬息間齊岔心

頭,會合著笛音,層層密密,困之腦海,緊迫心頭……

    最傷心的事,莫過于幼年時依附舅氏姜平、埋名隱姓的那一段日子,那時年方稚齡,惟

靠老奴福慶的噓寒問暖,不幸的是,老奴福慶卻因出言不慎触怒姜氏,慘遭白綾賜死。老福

慶上吊死了。

    猶記得他僵硬的尸体抬出柴房的一天,君無忌呆呆地獨立牆角,活生生地目睹著這個惟

一關怀自己的老家人离開,那一霎給他的感覺,真正是天崩地裂,仿佛整個的心都為之破碎

了。

    思念到此,君無忌竟是万難忍耐,一時間熱淚泉涌,流了滿臉都是。不自覺的,他亦為

之輕輕抽搐起來。

    一霎間,這附近仿佛有了异動,三數條人影,鬼魅也似地來到眼前。正中一人,黑面長

身,左手持燈,右手橫劍,圓睜著黑光淨亮的一雙小眼,正是雷門堡的“鬼見愁”茅鷹。

    君無忌這一面既已敗象顯著,雙雙動彈不得,便是最佳下手的時候。笛音持續,茅鷹等

三人便自心存篤定,毫無忌憚地來了。

    他三人耳中俱有特別裝置,不虞笛音干扰,自是有恃無恐。其時四面燈光隱現,俱向著

正中的二人集中。“鬼見愁”茅鷹一來領有朱高煦王爺旨意,二來奉有師命,著其對眼前的

君無忌格殺勿論。其實,即使沒有以上原因,就只憑君無忌前番在寺廟与他的一番較量,當

日君曾小胜,使得他一直耿耿在心,勢將殺之而快了。

    雙方距离越近,茅鷹越是殺机迸現。左右一雙大內錦衣衛士,亦都為之聳聳欲動。

    “姓君的,你也有今天,拿命來吧!”一聲吶喊下,茅鷹早已騰身躍起,掌中劍“力劈

華山”,甩起了一天寒光,直向君無忌當頭劈下。

    這一劍卻偏左了。劍光下,一堵山石几為之劈開兩半,被砍下磨盤大小的一塊,碎石飛

濺里,搖曳起璀璨的一天劍影。

    “鬼見愁”茅鷹呆了一呆,有點難以置信。緊接著擰腰甩把,揮出了第二劍“橫掃千

軍”,意期著此一劍,絕不致落空,定當能斬落君無忌項上人頭。

    只是,這一劍卻又偏高了。劍勢既出,一如怒卷飛虹,引得身后一天落葉刷刷作響,竟

然又走了個空。

    茅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略了個高儿,打由二人頭頂上掠了過去,倏地回

身,再看!君無忌、沈瑤仙二人依然面向自己。

    “啊!”這才明白了,敢情二人雖是為笛音所困,卻亦不失机智,竟自在眼前布了個

“護身方角”,看來大有虛玄,竟然連自己也上了當。

    兩名大內武士自然就更看它不透。偏偏不信邪,一陣子舞刀動劍,平白里叮當亂響,引

得火星四濺,明明目標正确,就是准頭有失,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搞得人莫名其妙,一頭霧

水。

    “慢著!”茅鷹喝住了二人,怒目看向二人。既是“雷門堡”出身,當然非比等閑,

“鬼見愁”茅鷹一連圍著二人打了几個轉儿,看出來對方這個“護身方角”,一反常態的是

以“反先天”易理所設,手法极其簡單,就是偏偏透著高明,任他几度端詳,就是不得其門

而入。

    笛音鳴咽,忽而錯綜复雜,宛若低飛惱人的一天烏鴉,一聲聲尖銳的音階,更似十剎恨

海的悲泣幽靈,瞬息間,陰風慘慘,鬼泣神號,聆听及此,便是自己人也有些難以忍受。

    君無忌固是熱淚泉涌,沈瑤仙早已泣不成聲,看看支持不住,卻于悲天慘霧里,突然傳

過來一陣櫑琮琴音,乍聞下,直似新鶯出谷,較諸眼前笛音,分明大异其趣。

    琴音高亢,居高而下,迂回天際,又似鳳鳴九幽,聲聲嘹亮,發人振奮,較之九幽先生

的魔笛,大相徑庭,兩相充斥之下,先時的一天悲慘,頓時大為失色,立為沖淡不少。

    如是,笛音欲低,琴音偏高,笛音欲高,琴音更高。一天音階,各不相讓,針鋒相對

下,聲聲爆破,零碎直落,一如珠走玉盤,既悲又喜,莫衷一是,這般陣勢,固是出人意

料,先時所苦心營造的一天凄慘,便自無息而終。

    正在哭泣的沈瑤仙,忽似神情一振,直似由惡夢中醒轉,對著面前的君無忌看了又看,

忽然破啼為笑,“娘娘來啦,我們得救了!”

    這琴曲她是知道的,乍惊之下,立刻辨出正是“搖光殿”的“彩鳳新曲”。試聞眼前琴

音高亢,蘊含极上內功,除了殿主李無心之外,誰人有此功力?是以斷定必是李無心本人來

到無疑。

    君無忌定力實較沈瑤仙為高,卻亦不免著了蓋九幽的道儿,正自心力交瘁,抵死抗衡,

忽然傳來了這曲“彩鳳新曲”,甫一入耳,頓時精神大振,一腔悲恨立為中止,神情大為緩

和,沈瑤仙這么一說,他才知道是李無心來了。

    一喜之下,繼而為憂。那是因為李無心這個大敵,較之蓋九幽更似不差,自己此刻即使

僥幸躲過了蓋九幽的斷腸魔笛,又將何以能逃開李無心的殺手?

    前此“翠湖一品”的凌厲搏殺情景,不期然的自君無忌心頭升起,那一夜如非他福至心

靈,運施巧智,且得李無心略存疏忽,乃得絕處逢生,否則結局簡直不可設想。以此而測,

李無心焉能不心怀忿恚?今夜再見,豈能放于自己?這么一想,簡直就樂不起來,如同心上

壓了塊万斤巨石,只管望著沈瑤仙發起呆來。

    沈瑤仙又何嘗不然?一霎間,她似乎較君無忌想得更多,一喜之后,緊接著為之花容失

色。

    “搖光殿”門規既多又嚴,其中“通敵”、“叛門”二條,一旦成立,便是只有死路一

條,若是其間再涉及“色情”,哎呀呀,那可就更不堪設想。沈瑤仙一經触念,焉能不為之

膽戰心惊?

    四只眼睛相對之下,沈瑤仙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便自嗒然無語地垂下頭來。現場情

勢,已是不可開交,不容他二人沉湎深思,還得打起精神,注意當前形勢發展。

    一場琴笛之戰,看似不分胜負,其實,既已解除了君、沈二人的眼前之危,便是贏了。

    一連串的天音破碎,如斟万泉。在一陣響徹耳鼓的雜亂之后,驀地戛然而止,隨即顯現

出一派出奇的宁靜。

    琴笛俱停,玉宇無聲。几片落葉,沙沙稱過眼前,一切恢复到原本的自然世界,再也听

不見一絲异音。

    燈光乍明。在一連串陰森的冷笑之后,鏡湖一面,人影交錯,清晰的現出了几個人來。

四人各執一角,在那張特制的活動輪椅上,躍坐著長發披肩、手持橫笛的對方首腦人物──

九幽先生。一身月白長衣,只是自膝以下,卻為大幅銀色狐裘所遮蓋。這個傳說中黑道第一

能人蓋九幽甫一出場,便自顯現出卓越一面,确有聲勢奪人,不怒自威的丰儀。

    君無忌、沈瑤仙的注意力,一時俱向著對方集中。

    火光灼灼,映照著這個傳說中黑道魔君的一張清瘦瘦臉,刀骨峨凸,其白如霜,兩道顯

示威儀的法令紋,既長又深,嵌在多骨鮮肉的臉上,益見陰森而不怒自威,光禿禿的尖瘦下

巴,連一根胡須都沒有,襯著一頭披散的灰白散發,簡直像是個活僵尸,便是傳說中的山魈

木客,也沒有這般可怕。

    這一霎,透過他直視而來的目光,君無忌、沈瑤仙立時有所感触,感覺到頗有寒意。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一瞥之后,那一雙冷漠到無以复加的眸子,更自移向別處,于黝黝

夜色里,注定著一個方向,再也不曾轉動。顯然是他已有所發現了。緊接著,那陣子怪异的

鼻哼之聲,起自他的鼻咽之間,高低頓挫,倒也饒有韻致。分明他是在訴說什么了。

    哼聲一頓,緊侍在他身側右首的韋一波,立時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朗聲道:“堡主傳

話:‘搖光殿’殿主李無心既然來到,便請現身一見。”

    話聲甫出,現場一片宁靜,連個大聲喘气的人都沒有,那是因為“搖光殿”固不為外人

所深知,卻一直被“雷門堡”視為最具分量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殿主李無心,其神秘性更較

“九幽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乍然為蓋九幽出名一喚,听者無不心存震惊,為之動容。

    偏偏這位傳說中具有一代后儀的“搖光殿主”,因修來好涵養,并不急于現身。以至于

韋一波的一番傳話,倒像是“無的放矢”,白說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被膠住了。

    久久不見回音,輪椅上的九幽先生忽然傳出了一聲冷笑,緊接著又自哼出一曲。

    “摘星拿月”韋一波立為傳譯,大聲說道:“堡主傳話,彼此既是多年故識,何必弄此

玄虛?實則,殿主閣下藏身之處,敝堡主早已洞悉,再不現身,在下便當奉令促駕了。”

    君無忌冷眼旁觀,卻也看出了几分虛實。看來李無心果真是來了,妙在就在現場,之所

以遲遲不現,旨在与九幽各別苗頭,一場斗智,掩藏著几許深奧天机,玩笑間,其實已展開

了較量。

    上乘武學里有所謂“象隱”之說,确似有常人難以臆測的虛玄,此術得力于博大精深的

智靈功力,一般武者万難窺其究竟,自是不得其門而入。君無忌獨具慧眼,似已有所察覺,

九幽先生也已察覺到了,因以敢言“促駕”之一說。

    韋一波話聲方落,即有一聲女子輕笑,傳自頭頂當空:“适才的‘奈何泣血’我已領

教,不過爾爾,再說大話又能嚇得了誰?我便不出,有勞二堡主你促駕便了。”話聲雖響自

當空,卻又散之四野,簡直無從捉摸。

    “摘星拿月”韋一波冷笑一聲,待將回話,輪椅上的九幽先生卻自又哼了起來。

    韋一波聆听之下,神色頗有所轉,慨嘆一聲,朗聲道:“在下對殿主方才言下失禮,尚

請海涵,家師說殿主深精周易,慢說在下遠非其敵,就是家師他老人家自己,也是有所不

及,豈敢對閣下有失尊敬?家師之意,愿与閣下詩詞酬對,一述情怀,殿主有知,也應感

知,不再寂寞。”

    這番話,頗似前倨后恭,旁觀各人無不听得一頭霧水,君無忌、沈瑤仙對看一眼,卻是

心里有數。此番動靜,前所來聞,倒要看看這兩個當世并立的奇人如何一番別開生面的較量

了。

    “搖光殿主”李無心聆听之下,微微發笑道:“久知貴堡主術參造化、‘神寶八法’已

見大成,如此良夜,一聆高教,倒也清雅,我候教就是。”

    她這里話聲方頓,九幽先生已自再次發出哼聲。高低頓抑頗有韻致,以鼻吟詩,曠古絕

今。

    倒也難為了韋一波這個居中傳譯之人,設非是長年師徒,素所深諗的情誼,万不若如此

傳神。

    “‘靜中得味何須道,穩處安身更莫疑,一洞煙霞人跡少,六行槐柳鳥聲高。’請教,

請教!”

    暗中的李無心輕輕一嘆,說:“堡主神算果然高明,只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其實:

‘繞屋四周都是水,隔林一片不多山’。”

    蓋九幽冷森森地發了一串笑聲,隨即又哼一曲。

    韋一波大聲道:“弄春草色偏宜遠,繞竹溪流不覺長。”

    李無心傳聲一笑:“遠了,應是‘寒河細水通幽徑,修竹高楠走翠險’。”

    九幽先生頗不為意地在椅上搖了一下頭,一雙深邃眸子頻頻四下打量,冷冷哼出一曲。

    韋一波豎耳傾听,立譯為:“云間樹色千花滿,竹里泉聲石逼飛。”

    李無心道:“惟向舊山留月色,偶逢秋澗似琴聲。”

    “臨池醉吸杯中酒,隔屋香傳蕊上花。”

    “池水云籠芳草色,天青露淨月滿樓。”

    “‘莫使金樽空對月,此時驪龍亦吐珠!’殿主請現金身吧!”蓋九幽出此句后,頻頻

以手擊拍坐椅,大似呼之欲出,神色亦為之激動。

    果然詩句方傳,暗中的李無心慨嘆一聲:“猜不出來,我亦乏味了,這就是了!”話聲

微停,遂道:“春花、秋月,我們出來吧!”

    池上水響一聲,月色朦朧里,三個女人已自現身而出。宛若畫中仙女,三人其時共踏波

面,驟然自蘆叢現身,無風自動,霎時間已飄移波心。月華似紗,明波如鏡,映襯著這般形

象的三個妙人,真有迫人眉睫之勢。

    怎么也沒想到,對方“搖光殿主”一行三人,分明近在咫尺,莫怪乎乍然現身之下,四

周各人眼睛都看直了,几疑身在夢中。

    薄薄一片浮物,卻載著對方三人,其時李無心運施真力,使之緩緩前進,俟到池中波

心,忽然停住,隨即不再向前。

    各人對“搖光殿主’李無心早已久仰,無不心存好奇。倒要乘此机會,好好向她打量一

番,殊不知一望之下,頗是令人大失所望。

    月色里,那個站立當前的宮妝婦人,想必就是她本人了,卻是面懸輕紗,難以一窺她的

廬山真面。一身錦繡,极其華麗,映著月光,璀璨出一片五彩斑斕,疊螺宮妝發堆上,綴滿

了明珠美玉,無异更具奪人之勢。其人長身玉立,風姿綽約,婀娜剛健。

    俏立她身后左右的一雙妙齡少女,當是她隨身愛婢“春花”、“秋月”了。強將手下無

弱兵,即使是一雙婢女,身手亦大有可觀。昂然俏立,水波不惊,一身輕功,端是了得。二

婢羽衣仙姿,各有妙態,左面少女手上捧著一只形式古雅的六朝七弦“焦尾”,右面少女手

上卻托著一口青鯊皮鞘,垂有長穗的短劍。如此風華,真個神仙中人了。

    “雪亭一別,應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足下依然逍遙,神姿不減當年,可喜可賀,今夜相

會,當得上一個‘緣’字,正如足下方才所說:‘莫使金樽空對月,此時驪龍亦吐珠’了!”

    “搖光殿主”李無心這番話,說得不徐不疾,臨風而哂,侃侃而談宛若面對故人,簡直

看不出一些敵對神態,然而稍具閱歷的人,卻不難听出話聲中暗涵的凌厲殺机。

    話聲方頓,已自同著二婢騰身而起,宛若飛云一片,极其輕飄地已落身岸上,卻非池水

對面,而是君無忌的這邊。

    這突然的舉止,由不住使得君無忌怦然一惊。基本上,二人乃是處在敵對立場,前番墜

水,險喪其手的恐懼,猶在心頭,乍然看見李無心主婢忽然臨近,焉得不為之大吃一惊?是

以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沈瑤仙又何嘗不然?只以為義母待向君無忌出手,本能的身形一橫,攔在了無忌當前。

    “娘娘!”用著慣常的親呢稱呼,喚了這么一聲,聲音夠嗲也夠嬌,無如娘娘那邊,人

家連正眼也不瞧她一眼,仿佛面前根本就沒有這么兩個人。身子一經落定,隨即把身子轉向

一池之隔的對面。倒是春花、秋月兩個女婢,乍然面對沈瑤仙,不敢失了規矩,各自喚了一

聲“小姐”,雙雙上前請安問好。

    李無心的冷漠,使得沈瑤仙忽然想到自己,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

有暇顧及別人?她与李無心久日相處,對其素日個性為人,自有深切了解,眼前李無心之冷

漠神采,正是其大怒先聲,只以眼前面臨大敵,自以攘外當先,一待解決了九幽先生這一

面,便是自己与君無忌的大難來臨。這么一想,沈瑤仙真如同著了一盆冰露般的寒冷,頓時

發起呆來。又一閃念,當著君無忌面,總不宜顯出來自己的情怯,反更對君無忌略加安慰才

是。于是,回過身來,看著君無忌微微一笑,“一片冰心在玉壺”,便是什么也無庸多說了。

    君無忌自忖已無能取胜,卻沒有料到李無心忽然插手其間,局面頓時大為改觀。由李無

心嘴里,他才知道蓋九幽方才所吹奏的笛音,名叫“奈何泣血”,与先時他所吹奏的“斷腸

泣血”實有异曲同工之妙,卻較之更要厲害,自己与沈瑤仙相繼傷心落淚,實乃“泣血”的

前兆先聲,如非李無心所“彩鳳新曲”鳴琴解救,此刻情形,實可想知,看來自己純是沾了

沈瑤仙的光,李無心愛女心切,連帶著自己這個仇家也只好暫時放過。這個場面,使他大生

尷尬,真個難以自處,正不知如何是好,耳邊上卻響起了沈瑤仙的傳聲:“還不快走?你想

等死么?”

    雖是由沈瑤仙含著微笑的嘴里道出,卻能体會出她心里的焦急。這句話使得君無忌心里

怦然一動,移目再看當前李無心,顯然沒有顧及自己這面,要走,正是時候,腳下方移,可

就又改了主意。自出道以來,他每行一事,無不光明正大,前番遁水,逼于情勢,算是惟一

例外,今日情形卻是大有不同,既承李無心施恩救助,焉有謝也不說一聲,臨場逃脫?更可

能因此而嫁禍瑤仙,這等行徑,焉是自己所能為?一念之興,他便立刻打消了逃走的念頭,

惟恐沈瑤仙再出言相逼,干脆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即行移步過去,与李無心并排而立。

    這番動作看在沈瑤仙眼里,不由嚇了一跳。李無心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一個震怒,舉

手無情,君無忌又何所憑恃,膽敢与她分庭抗禮?只是眼前卻已阻止不及,即使傳音示警,

亦有所不便,真不知他意欲何為?

    所幸,這一霎,對面的韋一波已代師傳話過來說:“敝堡主特向搖光殿主致意,有關与

閣下之一切,可否稍后處理,眼前敝門之使命,只容拿下君無忌那個小輩再說。”

    君無忌聆听之下,礙于形勢,正待挺身作答,卻不意身邊的李無心已自冷冷笑道:“太

遲了,我也正是為著這個小輩而來,貴堡主你看這件事如何處理才好?”

    隔水的蓋九幽連連怒哼出聲,顯然已為李無心所激怒。

    韋一波立即代傳道:“李殿主不要逼人太甚,家師之意,只要把姓君的小輩暫且留下,

貴門沈姑娘可容殿主帶回自行發落,貴我兩門,雖有瓜葛,卻不是眼前三言兩語可以解決,

時候一到,敝堡主當親自上門造訪,再圖了結,不知李殿主意下如何?”

    這番話想不到竟會出自九幽先生嘴里,以他素日目高于頂之狂妄個性,簡直是不可思

議,設非顧忌到李無心的絕世身手,難操必胜,才致如此示弱,誠是前所未見。偏偏李無心

就是不買他這個賬,諦听之下,從容說道:“這件事不必再說了,想要姓君的跟著你們走,

先得胜過了我,那時候連小女也一并留下,听候貴堡主發落,你們就看著辦吧!”話說到這

里,已無絲毫周轉余地。

    輪椅上的蓋九幽忽然發出了一陣冷笑,座下輪椅在其內力催施之下,緩緩向前移動,看

看已瀕池邊,才行止住。

    這一霎浮云盡去,月色皎洁,渲染得一池靜波宛若鋪了一地白銀般的燦爛。

    水池不大,約七丈見方,雙方雖是隔水對話,彼此卻都能將對方打量得十分清楚,以各

人身手論,這個距离,縱身可至,更說不上形成什么障礙。

    蓋九幽奇异的哼聲又自響起,韋一波立即代傳道:“家師要親自向李殿主請教,請貴殿

主划上道儿來吧!”

    早在二人對答之際,沿著水池四周,已自亮起了燈籠火把,隨行而來的雷門堡弟子以及

錦衣衛土,似乎全体出動,刀劍出鞘,部署成嚴密的封殺陣式,無形中助長了雷門堡一面的

极大聲勢。自然這一切看在李無心、君無忌等几人眼睛里,卻是不值一笑。

    “好吧!”李無心不當回事地應著:“蓋堡主你要怎么個比法呢!一切悉听尊便。”

    蓋九幽早已向韋一波傳聲指示。后者隨即冷笑道:“為了各盡所長,家師要向殿主分別

請教三陣,不知殿主意下如何?”

    李無心緩緩說道:“這樣很好,只是輸贏如何,還請賜示!”

    輪椅上的蓋九幽隨即發出一連串哼聲。

    韋一波大聲道:“雷門堡輸了,自此退隱江湖,遣散門戶,永不复出。搖光殿也是一

樣,殿主以為可好?”

    李無心微微一笑道:“很好,久仰蓋堡主內功‘小乾天’真力,己是大成,是否將以此

賜教頭陣?”

    韋一波登時呆了一呆,不覺向著輪椅上的蓋氏看了一眼,后者那張清 的臉上,亦不禁

泛出了一絲惊异,實則,這是至今不為外人所知的一件隱秘,卻不意,竟然亦為對方所探知。

    蓋九幽緩緩點了一下頭,肯定了前番所說。

    韋一波才點頭道:“閣下未卜先知,足見高明,家師正有此意,要以‘小乾天’真力,

請教閣下自經的‘無心’之術。”話聲出口,他隨即向一邊自行退開。

    霎時間,池面上像是起了一陣狂風,由于來勢突然,平靜的波面,陡然間興起了粼粼波

紋,像是為一片奇薄利刃,剝起了表面的一層,自此散落而下的小水珠儿,有似一天淫淫細

雨。

    這樣突如其來的現象,使得在場各人,無不大感詫异,只是當他們目光轉向輪椅上的蓋

九幽時,才自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來九幽先生瘦削的半截軀体,這一霎竟像是吹足了气的气球也似的,脹得又大又圓,

一頭長發,更似白鶴般地紛紛豎立起來。那一陣猝起的狂風,敢情是發自他的軀体,即所謂

的“小乾天”真力。

    李無心一聲不吭地默默向他注視著,正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蓋九幽所顯示的奇异功力,并不自此而止,隨著他的繼續運轉,池面上越加熱鬧。

    忽然“嘩啦”一聲,形成一天狂濤,猝然間向著池邊佇立的李無心身上狂卷過來。

    看到這里,池邊各人俱都由不住歡呼一聲,老實說,這般神奇功力,實在是聞所未聞,

李無心一個招架不住,勢將全身水濕,出丑當前。

    一天狂濤,眼看著已將李無心全身吞沒,即使一旁的君無忌亦在籠罩之中。卻不知怎么

一來,璨若白銀的一天水花,忽然間卻是消失不見,緊接著卻自水池兩側爆出了大片水響

聲,一天狂濤化為傾盆大雨,兩岸眾人,誰也躲閃不開,竟被這陣子自天而落的大雨,弄得

一頭一身,一個個部成了落湯雞,高執的燈籠火把,半數亦為之當場熄滅,一時間大呼小

叫,亂為一團。

    明眼人如君無忌、沈瑤仙、韋一波等數人,俱都看出了究竟。原來開始時起自水面的狂

濤,正是九幽先生的“小乾天”功力作祟,不意在襲向李無心的中途,卻著了后者的“移花

接木”,而將大片波濤運施真力,化為一天傾盆大雨,紛紛落回兩岸,妙在外表絲毫不著痕

跡,正是其自創的神奇功力──“無心之術”。

    果真這陣傾盆大雨,落向蓋九幽這面,以九幽先生蓋世功力,多半不能得逞,妙在李無

心卻將之分向兩岸,如此一來,對方陣營大亂,連帶著蓋九幽這邊也為之臉上無光。

    平心而論,雙方功力難分軒輕,只是再怎么說沿池多人,也都是雷門堡一邊,打量著他

們這番狼藉,自是臉上無光,蓋九幽只气得臉色蒼白,久久不置一言。

    李無心眼看著這場熱鬧,卻是不便居胜,微微一笑說:“堡主神功果然高明,卻是未見

得就能胜過我的無心之術,這一陣武當平分秋色,如何?”

    蓋九幽心中原是不忿,見對方倒不曾自居胜場,才自勉強平下心中之气。

    話說回來,李無心雖然玩了點小聰明,使蓋九幽自感臉上無光,到底卻也顯示了純厚實

力,能將九幽先生真力凝聚的大片狂濤,移花接木,分作兩岸,化為傾盆大雨,妙在絲毫不

著痕跡,這番功力何其了得?

    蓋九幽忖度之下,心里自是有數,對方的“無心”功力,果然厲害,即使不見得就能胜

過自己的“小乾天”功力,卻也在伯仲之間,說是“平分秋色”倒也在情在理。想到這里,

才自冷漠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同意了這一論斷。

    “摘星拿月”韋一波在聆听過他奇异的鼻哼聲之后,隨即代傳其意道:“家師之意,這

第二陣,要向李殿主請教一陣輕功,殿主可同意?”

    李無心冷冷地說:“只是輕功,怕是不能讓蓋堡主你一盡所長吧!”

    韋一波一怔道:“殿主的意思是……”

    李無心微笑道:“久仰堡主暗器絕技蝴蝶飛,出神入化,我們這一陣輕功,若能兼帶著

暗器施展,倒也不落凡俗,蓋堡主你看呢!”

    蓋九幽原是有意要向對方討教一陣暗器,只是礙于彼此皆為一派宗祖身分,頗難出口,

李無心既然主動說出,實是再好不過,當下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這般比試方法,各人都大感惊异不止,那是因為蓋九幽一直不良于行,眾所皆知,要不

然也不會坐在輪椅上,任人抬進抬出了,以此而判,這位九幽先生分明行動困難,既是連走

路也是不能,卻又如何能夠施展輕功?

    然而,這只是一般人的看法而已,對于深精內功三昧的人來說,看法可就大有不同。如

果一個人的內功精湛到“提升”地步,他所表現的行動,并非端賴手足之能,而是無所不能

了。李無心、蓋九幽這等宇內奇人,必然內功极見精湛,說他們已具有如此功力,應非危言

聳听,不足為怪。

    現場各人,听到這里,一時靜寂無聲,倒只是几支松油火把,在空中閃爍燃燒,不時發

出劈啪聲響,池水在先時一度動蕩之后,早已歸于靜寂,火光將兩岸各人人影倒映湖面。晃

晃顫顫,平白加添了几許陰森。

    韋一波承命,傳下了蓋九幽的意思:“家師誠邀殿主就在面前池水各展身手,一分胜

負,這就請吧。”說了這句話,韋一波側過身來,向著蓋九幽微一躬身,即請出手。

    各人的注意力,無不向著輪椅上的九幽先生集中過來,更惊訝的是,韋一波所宣布的

話,這場輕功的較量,將是在面前的池水之上舉行,真個不可思議了。

    李無心仍然不動聲色地靜立池邊。由方才她自水面上出現的情形看來,她的一身杰出輕

功,早已為各人認定,不容怀疑。倒是九幽先生這個人……

    輪椅上的九幽先生,這一霎,已緩緩揭開了覆蓋在他下体的那襲皮裘。

    即使現在,大家也還不曾看得十分清楚,直到蓋九幽坐著的身子,緩緩向上升起的一

霎,各人這才看清楚了。

    “啊!”兩岸各人,俱都忍不住發出了惊呼。月色燈光之下,原本坐在輪椅上的九幽先

生,竟然不倚持手腳之力,緩緩凌空而升,直到离椅尺許上下,才行停住,正是上乘輕功中

頂尖造詣的“提升”之術。這又使得各人大為震惊,尤其震惊的是,眾目睽睽之下,所看見

的這個奇人,竟是個無腿之人。說得明白一點,雙膝以下,一片空虛,兩截褲管空自下垂,

一如婦人水袖。這個昭然在眼的發現,不啻証實了一直困惑在各人心里的一項猜測──九幽

先生果然是個“殘廢”。

    其實應該是“殘”而不“廢”。眼前由于他所展示的輕功“提升”功力,再也沒有任何

人對他的行動抱持怀疑,自然這近乎玄奧的极上乘輕功,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气的運行而已,

“提升”的展現,也只在片刻之間,即使是天上的飛鳥,也無能長時間的靜止空中。是以在

一度上升之后,便自緩緩下落。蓋九幽便在這一霎飛身直起,向著水面上縱落過去。

    兩岸各人看到這里,俱都由不住發出了惊呼。一個無腿之人,竟敢向水面縱落?簡直是

不可思議之事。這個謎團立刻就得到了解答,眼看著蓋九幽飛縱而出的身子,几乎已触及水

面的一霎,驀地一個倒翻,呼然作響中,成了頭下腳上之勢,如此一來,便十足地成了“以

手代腳”。“拍”一聲,隨著他手掌在水面的一式輕拍,整個身子又自彈了起來,如是倏乎

三易其勢,宛若拋落在水面上的一只大球,就在第三次落向水面的同時,身軀已不再縱起,

依然是頭下腳上之勢。

    借助于手掌所排出的大股气功,蓋九幽再一次展示出“提升”的輕功絕技,頓時博得了

兩岸旁觀者的大聲喝彩。

    便在這一霎,對岸的李無心,己自長虹貫日般地飛身直起,也已落身池面。隨著她落下

的身子所興起的大股風力,激起了尺許來高的一股浪濤,不偏不倚,她竟然偏偏落身在那股

揚起的浪花之上。如是,有如戲水海鳥,便自載沉載浮,連連起落不已。

    一身宮妝,滿頭珠翠,燈光渲染里,無疑极是顯眼,這般盛妝,竟然無礙于她的輕功施

展。僅僅用一只腳的腳尖,點向水面,竟然維持著身軀的平衡不墜,顯然是駭人之极。

    如果僅僅以接触面論,一只腳的腳尖遠較一只手掌要小多了,是以李無心的展現,其實

遠較蓋九幽更難。毫無可疑,兩個人都達到“提升”輕功境界,功力几乎維持在同一水平,

這么一來,蓋九幽失去雙腿,便成了無能補救的缺陷。較之李無心的從容不迫,神仙姿采,

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冷眼旁觀的君無忌、沈瑤仙,甚至敵方的韋一波,俱都心里有數,李無心的從容不迫,

以及透過她掌心向下的姿態,不啻說明了她于此一道爐火純青的境界,較之蓋九幽的不時移

換雙掌,實已高出一籌。

    水聲一響,隨著蓋九幽的出掌,一道水箭,匹練般直向著李無心臉上劈來。戰端輕啟,

化靜為動,兩條人影,隨即鬼魅般在池面展開,有似穿花蝴蝶,又同剪波雙燕,一連串的星

掣電閃,交織著兩個旋風般快速的人影。

    噗嚕嚕,衣袂飄風聲中,蓋九幽大鳥似地已扑向池邊葦叢。卻在這一霎,隨著他翩然半

側的身勢,“叮”然脆響聲中,已自發出了此老的獨門暗器“鴛鴦膽”。這雙“鴛鴦膽”正

是他當年仗以成名的獨門暗器,配合著“蝴蝶雙飛”的獨門絕技,堪稱并世無雙。蓋九幽既

成此絕技以來,若論用以對敵,畢生也不過施展數次,向不輕發,一發必中。

    所謂的“鴛鴦膽”,乃是一雙鵝卵大小、扁平的玉質玩藝儿,質地既堅,加以四周打磨

得十分薄銳,灌注以內力,便具有十分殺傷能力。這一霎,隨著蓋九幽的出手,宛若雙飛蝴

蝶倏地自兩側作弧形出手,快到目光都來不及跟蹤,像是才一出手,便告失蹤。當然,絕不

是真的便失蹤了,容得重現目光時,一雙玉膽已到了李無心身側左右,電光石火般直向著李

無心兩肋間飛切過來。

    李無心早已留心,她身勢方才下落,緊接著一個巧妙的移動,不過輕輕一偏,即偏閃開

了對方看似奇險的一擊。

    燈光下,這雙玉膽通体紅潤,宛若透明水晶,一襲不中,有若流星般交叉而過,霎時間

又自失蹤不見,看起來簡直就是擦著李無心的衣邊而過,險到了极點。李無心卻已是將對方

拿捏准确,再也不片刻遲疑,隨著她全身的一個后仰之勢,“哧一”宛若躍波金鯉,己自反

身縱出。

    看到這里,即使連池邊的君無忌也不禁為之捏上一把冷汗。這等輕功施展,即使在陸地

上也稱万難,更何況是水面之上了。

    隨著李無心身子的猝然后仰姿勢,臉上的那襲輕紗,忽地揭了開來。

    這只是奇快的一霎,自是無能窺清她的廬山真面,然而卻給君無忌帶來了极大的震撼,

無疑的,那是一張美麗的臉,除此之外,別無所見。雖然如此,他的一顆心竟然大為激動,

真個無以名狀,定目再瞧時,己無复先時之所見。正是靈光云影,蕩漾綠波,心思所窺,追

尋已遠。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樣的心理作祟,使得他一顆心大為忐忑,奇妙的感触,一下子仿

佛把他与李無心這個神秘大敵之間的距离拉近了。

    自然,這亦只不過是瞬間的感触而已。這一霎,其實早已又有了奇妙的變化。隨著李無

心倒仰直竄而出的身勢,空中尖聲再起,那一雙几己失蹤的“鴛鴦膽”,竟自又复重現,卻

是貼著水面,雙抄直起,宛若兩點飛星,再一次向著李無心甫行下倒的身子擠對過來。

    好厲害的暗器手法。旁觀的君無忌、沈瑤仙看到這里,都由不住大吃一惊,任何情況之

下,李無心都將万難躲閃,勢將要傷在對方暗器之下了。

    “搖光殿主”李無心卻是胸有成竹,水花一響,借助于一雙手掌在水面上一拍之力,平

倒的身子再一次直挺躍起,便在這一霎,對方的一雙玉膽,便自由其背下擦身而過,再一次

打了個空。

    蓋九幽怎么也沒有料到,李無心居然有此身手,輕功達到如此境界,簡直“千辟万灌,

已無爐錘之跡”,心里一惊,便決定自此而止。隨著他騰身空中的一個倒翻姿態,噗嚕嚕衣

袂飄風聲里,大鷹天降般,已自落向岸邊。無巧不巧,那一雙出手的鴛鴦玉膽,恰于此時翩

然飛回,迎著他張開的雙袖,一閃而沒。

    暗器手法施展到如此地步,确也令人嘆為觀止了。偏偏是他的對手,就是放他不過,几

乎与他同時不差先后,李無心已自騰身掠岸,卻在探出的一只腳尖將及的一霎,擰身現勢,

揮手拂袖之間,發出了她的絕門暗器──“彈指飛針”。

    “嘶一”其實是极為細小的几縷尖音,小到較之蚊鳴也相差無多。卻是此起彼應,一經

出手,便已到達。

    蓋九幽當然知道厲害,隨著他飛卷的雙袖,發出了千鈞巨力,呼一有如狂 一陣,細小

的飛針,自是蕩然無存。

    但是,李無心更有厲害殺著,第二次飛針發出時候,鬼也不知道。或許是她抬手攏發的

一霎,或是……總之,這一枚細若牛毛的小小飛針,恰恰于蓋九幽飛身下坐的一剎那,打由

他右耳邊蚊鳴而過。

    那么細小的聲音!那么快的速度!一擦而過,再無蹤影。所有的人,都沒有察覺。蓋九

幽卻自個儿心里有數,知道自己輸了。几乎連疼也不覺得,卻有米粒儿大小的一點點鮮紅血

珠,自他右耳垂滲透現出。蓋九幽緩緩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靜靜地移指眼前,一霎間,

臉色如土。

    隔岸的李無心卻已發聲微笑道:“堡主承讓了。”

    輪椅上的蓋九幽久久不置一詞,忽然慨嘆一聲,轉向身邊大弟子韋一波哼了几句,手勢

輕揮,即由身邊四名手下,將座下輪椅抬起,徑自轉身而去。

    各人見狀,心內不胜詫异,韋一波聆听之下,沉默甚久,才自長嘆一聲,隔水傳聲道:

“殿主飛針,神出鬼沒,家師自愧不如,自甘居敗,后會有期,就此別過!”

    李無心冷冷說道:“令師太客气了,既然說好了,三陣輸贏,還有一陣,怎么不比了?”

    韋一波這一霎神情至為懊喪,諦听下,頗是尷尬地冷冷笑道:“家師以為今日情形,已

不宜再比,保留一陣,以圖异日。”頓了一頓,他才又接道:“……當然,大丈夫言而有

信,敝門當自今日起,暫時退出京師,不再干預任何事情,這一點請閣下放心,家師交代,

多則兩年,少則數月,當親至‘搖光殿’拜訪,那時候再圖与殿主一了未完之約,會一會閣

下劍上功力,今夜到此為止,且向殿主告辭!”說罷,不待對方回答,即將手上三角令旗,

向空中一連舉動三次,兩岸門中弟子、錦衣衛士,立即偃陣收兵,迅速向暗中退出,轉瞬間

退走一空。

    “摘星拿月”韋一波說了這番話,更不有所逗留,遠遠向著李無心抱拳,恭施一禮,霍

地騰身而起,一連几個起落,便消逝無蹤。

    霎時間,眼前展現出一片宁靜。再沒有一些儿雜音,只有山狗長吠,聲聲斷腸,給此靜

夜,帶來了前所未見的凄涼。

    九幽先生這位一代魔君,在武林中最是難纏,生平行徑,我行我素,善惡不分。此類人

物,性情怪异,偏激固執,但言出必踐,既由他嘴里說出退出京師,不理一切的話,絕不會

再生意外,這一點非但李無心相信,君無忌、沈瑤仙也均感再無意外。

    君無忌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然而緊接著。這口才松下的气又提了起來。非但這樣,當李

無心的一雙眼睛直直向他注視過來時,他簡直有“兢顫”的感覺……天知道,這個世界上,

他何曾怕過誰來?如果說有的話,眼前的李無心,便是第一人了。

    在李無心執著的眼神里,君無忌情不自禁地一連后退了兩步,才自站定。打量著面前的

這個女人,當今被傳說為武功最高的女人,也似惟一可以置其死地的人,他的一顆心實難保

持鎮定。但他畢竟還是鎮定了下來。

    四周一片漆黑,獨賴明月,所見倒也清幽。

    “君無忌,你還在這里?”

    說了這句話,李無心緩緩向前走了几步,君無忌卻不再退后,只是緊緊握著手里的劍把。

    聆听之下,他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一時也不知再說些什么。忽然他心里一動,

道:“前輩的意思是……”

    “現在太晚了!”李無心搖了一下頭,用著冷峻的口吻說:“剛才在我与蓋九幽比斗的

時候,無暇顧及,你原可乘隙而逃,你卻是沒有……你已經失去了惟一的活命机會,豈非太

可惜了?”

    君無忌冷冷一笑,搖搖頭說:“上一次迫于形勢,落水而遁,今夜我不會再逃,前輩請

賜教吧!”

    一面說,他身子向左面回出一步,壓劍抬肘,擺出了一個隨時皆可亮劍的姿態。

    “不!”這聲呼叫,卻是沈瑤仙發出來的。隨著一聲呼叫之后,她忽地閃身向前,阻攔

于李無心、君無忌之間,花枝顫抖地叫了一聲:“娘娘……”話聲甫出,膝下一軟,竟自跪

了下來,一時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李無心惊訝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轉:“你這是在為他求情?”

    “娘娘……我……不敢……”

    “不敢?”李無心冷哼了一聲:“你也有不敢的時候?我的脾气你應該清楚,站起來,

給我退到一邊站著!別惹我不高興!”

    “娘娘……”

    “不要再說了!”

    聲音里透著冷。沈瑤仙聆听之下,呆了一呆,叩了個頭,默默地站起來,退向一邊。她

太了解義母李無心這個人了,多說無益,若是因此轉而更加嫁禍無忌,也是大有可能,那么

一來,豈不糟了!更何況今日之事,自己“泥菩薩過江”已是不保,哪里還有資格代人求情?

    無忌冷眼旁觀,已是心內雪然。他自忖絕非李無心敵手,決戰之下,很可能就此喪生,

一番惊悸之后,倒也豁了出去。倒是沈瑤仙冰雪柔情,為自己賠上了性命,卻叫人大是不

忍,自己与她立場迥异,反正難逃一死,倒不懼因此而激怒李無心。

    這么一想,當即正視著面前的李無心道:“沈姑娘之于在下,一片義膽俠心,并無絲毫

背叛貴門心意,殿主明鑒!”說了這几句話,不俟對方回答,隨即將長劍抽出,慨然道:

“殿主,請賜招吧!”

    面對大敵,他絲毫不敢大意,前次對招,早已嘗到了對方厲害,眼前甚至于連門派也不

敢讓她瞧出來,只是擺了一個武林慣常通用的架式。

    李無心深邃的一雙眼睛,直直地向他瞧著,由于她臉上罩著一方面紗,瞧不出她的表情

如何,那雙露出的眼睛,卻是深沉充滿了詭异睿智。諦听之下,她平靜地點了一下頭道:

“你倒不必為她多操心了,還是小心一下你自己吧。”

    一邊說,她換了一個位置,由正面向他打量著。“你以為不現出門戶來,我就猜不透你

么?”輕輕一笑,她說:“天下武術,本是殊途同歸,你能抗拒蓋九幽的笛音,不為所乘,

這就証明你的定性之功,已到了一定水平,而武林中以‘定性’見長的門戶,卻寥若晨星,

屈指二三而已!”

    君無忌心頭一惊,卻不使現之表面,多年來的艱苦熬練,早已練就他處變不惊的習性,

乍惊之后,立刻處之泰然。他原以為對方會立刻出手,偏偏李無心擺出一副不慌不忙的從容

姿態,相形之下自己的“劍拔弩張”反似多余的了。既是這樣,樂得好整以暇。

    “愿聞高教!”他隨即將一口長劍抱持當胸,一雙眼睛卻是瞬也不瞬地向對方盯著,任

何動作,即使在未發之生,威信都將逃不過自己的觀察。

    李無心點頭道:“淮南的司空子,巴蜀的云先生,再就是‘一’字門的蒼鷹老人……”

    后者四字一經入耳,君無忌不啻心頭一惊,想不到恩師這等杜絕一切外務,專一靜修的

人,依然逃不過對方耳目,為她所深知。他仍然保持著鎮定,微微一笑,什么話也沒有說。

    李無心原指望由他嘴里套出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字之失,听在自己耳朵里,也能有所臆

測,那么對方的來龍去脈,即使不能盡知,也可知其一個大概了。君無忌卻是什么也沒有

說,不免令她微感失望。“上一次我竟然沒有看出來,你還精于水功。”李無心冷冷地說:

“眼前也有水,我倒希望你能重施故技,讓我見識見識。只是這一次海道人怕是幫不上你什

么忙了。”

    君無忌仍是微微一笑,不作一言。盡管是她已認定之事,自己沒有親口承認,總不能就

此定案,對付李無心這等大敵,所能為力者,也只得如此了。

    “你怎么不說話?”漸漸地,李無心終于感覺出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竟然是出

乎意外的強大,固然他的武技仍不足构成自己的最大威脅,論及沉著心智,實已較己不差。

自己這一面在對他伸出触角,做多面觀察、了解,惟其主動,形象自露。君無忌又何嘗不在

伺机觀察自己?惟其被動,不露藏暉。

    自然,李無心仍不失超強地位,只是君無忌卻已在她心目中留下了另一深刻印象,真正

地不敢小瞧他了。

    君無忌自握劍的一霎,早已全神貫注,劍身上早已真力內藏,卻又不使光華外溢,這番

動靜吞吐,端在腕掌方寸之間,隨時戒備著對方的突如其來。他自知絕非李無心的對手,卻

也不能讓她小看了自己。

    “前輩無心功力,方才已經拜賞,卻不知此類玄功,運用于劍術方面,實效又是如何?

因此斗膽請教。”說時,他身子微微下蹲,將長劍架拱在左手臂上,這個姿態可促使他上

騰、下滾、左舞、右翻,几乎無所不能。

    李無心冷冷說道:“既然這樣,我就成全你吧!”手勢微探,二婢之一的秋月立即上

前,將手里的一口短劍,雙手奉上。

    她為人一向自負,除了像今日蓋九幽這般大敵,才會迫使她考慮用劍,今日之勢,君無

忌充其量,不過是個后生小輩,設非是她真的視同勁敵,万万不致如此。

    短劍在手,她的一雙眼神漸漸收縮,“你出招吧!”說話的當儿,身子已再次移動,轉

到了另一個角度。卻把手上短劍垂直豎起,當胸直立,這個部位,給人的感覺是直劈而下。

    君無忌卻不作如此想。隨著李無心的移動,他身子也作了必要的轉動,只是定在地上的

雙腳,固苦磐石,從站立開始,就不曾移動過。

    卻在這一霎,耳邊有若蚊鳴地傳過來沈瑤仙的聲音:“別先出劍!”

    一面是親若骨肉的恩師義母,一面是魂牽夢系的心上人,兩者之間,無論任何一方,都

關系至深,出不得差錯,良心上也不容許她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在武功實力上,李無心毫無

置疑,要較諸君無忌高出許多。義母且曾自謂早已是無心之人,對于君無忌更不會手下留

情,這邊使得她為君無忌的安危暗自擔心。這聲“別先出劍”自有高見,鑒于她對義母的了

解,這一劍正是李無心生平最得意的劍招絕學之一──“七巧風鈴”,君無忌昧在無知,若

是搶先發劍,便是正中下怀,接下來的劍式輕回,如同風鈴一響,便是奪命斷喉的險招。礙

在母女之間的深情,也只得与無忌略為示警,如此而已。

    君無忌聆听之下,心里一動,認真再看對方握劍姿態,簡直莫測高深,便自暫時打消了

搶先出劍的沖動。

    李無心原指望他劍式甫發的一霎,即予以重創,隨即將其制伏,押回去再行論處,卻不

意對方竟沒有上當。

    這“七巧風鈴”劍招固是詭异莫測,無如有個先決條件,必欲敵人先行發劍,乃得伺机

而逞,設非如此,其机動靈巧便自大失。

    李無心見他久久不与出劍,寒聲道:“你怎么還不出劍?”

    君無忌道:“前輩劍勢詭异,一時莫測高深。”

    李無心哼了一聲,倏地睜大了眼睛。寒月下,她打量著對方那張臉,從自己這個角度看

過去,長眉遺分,英姿盎然,頗有几分威武不屈的豪气,這番神態正是自己素日所喜,一時

心生愛惜,先時所醞釀的一片殺机,不由自主地竟為之打消了一半。冷冷哼了一聲,她隨即

將手上直立的劍勢,改為平待。

    一旁的沈瑤仙看到這里,才略略松下了一口气,最起碼她可以斷定,義母己打消了一上

來即行向對方施以狠厲殺著的念頭。

    君無忌也就毫不遲疑的,選擇了這一霎的出手良机。長劍倏轉,由側面向李無心劈出一

劍。

    李無心甚至看也不看一眼,短劍突揚“叮”一聲,點中了對方劍身。這一點之力,力道

非凡,一片流光四顫,竟使得君無忌一口長劍忽悠悠為之疾蕩直起。像是一片浪花,分明

“惊濤拍岸”,短劍上交織出一片光華燦爛,連人帶劍,直向君無忌身上卷來。

    昔日越王問劍,玄女日:“內實精神,外文安佚,見之如好婦,奪之似猛虎,布形气

候,与神俱往,捷若奔兔,追形還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觀之這一瞬的李無心,顯

然已深具如此气候。只是君無忌卻也大非弱者。隨著他揮出的劍身,像是洒下了一天的劍

影,哪里是一把劍?倒像是十把劍!一百把!

    雙方劍勢,排山倒海,猝然迎在了一塊,接触勢所必然。想象中,該是何等石破天惊的

一聲大響。

    情形卻大非如此,竟然是一下無聲的接触,說得清楚一點,雙方的劍,根本就沒有真地

接触。看來一天的劍影,分明交叉而過,妙在差在毫厘,一閃而過。“呼一”凌厲的劍气,

有似一天飛鏟,將地面表皮泥沙大片削起,劈劈剝剝,散落一地一池。

    劍勢初展,即已顯現了彼此大异一般的實力。妙在彼此的“寸心妙諦”,分明“心有靈

犀”。即在交臂而過的一霎間,霍地施出了殺著,君無忌反臂掄腕,長劍倒卷;李無心回身

甩臂,平劍直穿。

    雙方的勢子看來是一樣的快,一樣的狠。黑夜里有如一雙鬼影,卻在臨危一發之間,竟

自雙雙又閃開了。

    君無忌第三次待將施出殺著時,猛可里大片劍光,齊頭而落。俟到他舉劍上撩時,忽似

覺出有异,待將抽劍,卻已“時不我予”。奇光乍現,李無心那一口出神入化的短劍,已自

抵在了他的前心。隨著對方抖動的劍身,一股冷鋒透心直入,君無忌只覺得身上一冷,緊接

著打了個哆嗦,眼前一陣發黑,便自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

    風引鈴動,便是那一系列悅耳風鈴聲,把他由夢境中惊醒。

    向來很少作夢,但昨夜卻作夢了。夢中景象,极是清晰。他竟然夢見了自幼即已失散的

母親,以至于這一霎分明已經醒轉,卻貪婪著猶自舍不得睜開雙眼,情愿陶醉在有母親存

在、關愛呵護的夢幻之中……

    母親的手,曾由他冰冷的面頰上輕輕撫過,以至于,這一霎,他的半邊臉兀自留有余

溫……

    夢里的母親,仍然是孩提所見的美麗,只是鬢邊多了几莖白發,眼角微微有几道縫紋,

除此之外,竟是一些儿也沒有改變。

    她說:“孩子,我終于找到你了……”然后落下了眼淚,說:“原諒媽媽,媽媽竟以為

你死了!”說了這几句話,就把他緊緊地擁抱怀里,直到濕濡濡的眼淚,滲透了他的衣服,

直浸胸肌,冰涼一片,才使他悚然為之一惊。接下來便是那叮叮的悅耳風鈴聲,把他由夢中

喚醒。

    ------------------
三十

    美麗的夢,一晌貪歡……都將為殘酷的現實所取代,盡管他是多么地不心甘情愿。

    除了持續不斷的細微風鈴,傳自瓦面飛檐,還能听到的便是頗有韻致和諧的水響聲,一

次次拍向岸邊,一聲聲破碎流离。便是這若有所聞的斷續水響聲,把他由睡夢里拉進到此刻

的現實。

    此刻,天還沒亮,卻似已有了几許微曦的曙意。尤其是處身在山峰高樓之上,天亮、天

黑,都較平地早有感触,雖然同屬于黑暗,晨曦之前与黃昏偏后,卻是大有區別,你可以透

過長窗,眺向淡淡潑墨的長空,借助于燦爛星群所標示的不同位置,而有所判知。另外,

“潮”和“汐”的水響聲,也大有不同……這些也許對于久置人群的都市俗人,是不易察覺

的,但是對于一個酷愛自然、長久樂于与大自然共處的人來說,卻是不容混淆,涇渭分明。

    几乎在開始的一瞥間,君無忌便己認出了那一顆特別明亮的“紫微”星座,耳中再听見

頗似凌亂的斷續浪潮聲,便已知道天將破曉。

    當大幅的織錦緞湘幔陳現眼前時,他甚至于也已明确地知道,自己此刻處身哪里──翠

湖一品!毫無疑問,自己是被囚禁在李無心所下榻的名湖翠樓之中了。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得君無忌為之怦然一惊,驀地翻身坐起,黃銅架床咯吱吱一陣亂

響,猛可里触及到屋角長盞的一點燈光,以及盤座于椅上的那個長發少女──沈瑤仙時,他

几乎惊訝地呆住了。

    “你醒了?”沈瑤仙用著慣常的微笑,靜靜地打量著他。接著离座站起,施施然步向長

窗,隔著一道朱欄,向外眺望了一下,“天快亮了。”輕輕嘆息一聲,她才緩緩回過身來,

向君無忌望著:“你做夢了?”

    君無忌為她恬靜而從容的姿態所迷惑,不覺茫然地點了一下頭。

    “夢見了你的母親?”

    君無忌又點了一下頭,眼睛里頓時現出了惊訝。

    “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沈瑤仙眨動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笑了笑說:“媽媽,媽

媽……少說叫了有十几遍,而且你還哭了。”

    “……”君無忌頗似 腆地由床上站起來,才自發覺到自己長衣未褪,甚至于腳上的鞋

也未脫,就這樣倒在床上睡著了。而沈瑤仙卻 守一旁,坐在椅子上……這里既是李無心所

下榻的“翠湖一品”,又算是怎么回事?簡直是糊涂了,一點也想不明白。

    偏偏沈瑤仙不急不躁地顯得好涵養,多少也有無可奈何的那种樣子,“請原諒我心里的

奇怪……我還听見你斷斷續續地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女人是誰?”

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自然地注視著他,唇角輕啟,現著笑靨,卻也有几分執著,不容他的

詞遁与隨便搪塞。

    這個時候,她居然還想到這些,對于眼前處境并無只字交代,君無忌忍住心里的奇怪,

默默地看著她,倒要看她說些什么。

    “姜飛花,”沈瑤仙挑了一下眉毛,微笑道:“好美的名字,她又是誰?”

    君無忌登時吃了一惊。這是她母親的名字,原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還是上次夜探禁

宮,由朱棣皇帝親口說出,那一霎他万分惊詫,便自深深留在腦海,想不到竟然會在夢中脫

口道出,一時自己也糊涂了。

    “誰是姜飛花?能告訴我么?”沈瑤仙再問一句,緩緩走過來,一直到他身邊站定。

    “你一定要知道?”君無忌看了她一眼,頗似不解地樣子:“姜飛花是我母親的名

字……我怎么會……”搖搖頭,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沈瑤仙一時也自無語。

    沈瑤仙輕輕“哦”了一聲,怪不好意思地笑了。

    君無忌為此一提,不禁加深了對母親的緬怀思慕,由不住長長發出了一聲嘆息,“我与

母親自幼失散……多年來朝思暮想,有時在睡夢之中,也會偶爾夢見她的風采……倒叫姑娘

見笑了。”說了這几句話,君無忌即行站起,走向窗前。

    天色朦朧,仍是黝黑一片。

    “我們這是在哪里,翠湖一品?”回過身來,向沈瑤仙直直看著。

    沈瑤仙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盡管是已經料定的事實,仍然使得君無忌心里為之一惊,倏地轉向門前,拉開了門。一

個女人的影子,就站立對面廊下,他隨即把門關上。

    “誰?”

    “是春花。”沈瑤仙搖了一下頭,苦笑道:“你想逃?趁早死了這條心吧!”向著窗外

努了一下嘴:“窗戶外面也有人,秋月。”

    “哼!”君無忌冷冷一笑:“她們兩個豈能阻住我的去路?”

    “還有我。”。

    “你……”君無忌不禁吃了一惊。

    “這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沈瑤仙黯然地垂下了頭:“連我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令堂要你來看守著我?”

    “嗯!”沈瑤仙苦笑了一下道:“這就是她老人家精明的地方,也是對我忠貞的一次最

后考驗……”

    “你的意思是說……”

    “那是……”微微頓了一下,她接道:“娘娘她不相信我真地會背叛她,所以把你交給

了我。”

    “如果我走了呢!”

    “你會么?”沈瑤仙看著他微微一笑,笑靨里不失凄涼:“你是絕對逃不掉的,果真万

一你跑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條,自然,春花秋月兩個丫頭,也休想再活下去了。”

    君無忌一時閉口不言,心里如同著了一記重拳,“哼哼……令堂非但武功蓋世,這番安

插,也足足較常人智高一等,佩服,佩服!”

    “只可惜你認識她老人家認識得太晚了。”沈瑤仙走過去,自菜盤里拿起了一個削好皮

的脆梨,拋過來,君無忌接過來,咬了一口,無可奈何地向對方看著,這一霎,腦子里想到

了許多。

    “我早就警告過你,你偏偏毫不在乎!”沈瑤仙苦笑了一下道:“現在可就什么也晚

了。”

    “你是說我……”

    “唉……”沈瑤仙嘆了口气:“很難說,真的,連我自己也是凶多吉少,這一輩子,我

還是第一次見她老人家生這么大的气。”

    君無忌呆了一呆,訥訥道:“她的劍術實在太奇妙了,其實她原可在當時就一劍結束了

我,又何必把我留到現在?”

    “這就是你不了解她老人家的地方了!”沈瑤仙苦笑了一下:“那是因為她老人家不愿

下手去殺害一個她所不認識的人,這就是為什么到現在為止,還讓你活著的原因。”

    “不認識的人?”

    “你的出身來歷等等……”沈瑤仙看著他搖搖頭說:“別說娘娘她老人家了,這些連我

也不知道。”

    君無忌搖搖頭,道:“我看是另有原因,說不定是為了那一套夜光杯!”

    沈瑤仙輕嘆一聲說:“你以為是么?我卻以為那套杯子早已到了娘娘手里!”

    君無忌惊了一惊,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

    “昨天夜里,娘娘已經去過你住的地方,你以為她老人家會沒有發現?”

    君無忌聆听之下,一時無話可說。果真如此,以李無心之精明,那套夜光杯定將已到了

她的手里。

    此杯為恩師蒼鷹老人生前所持交,囑托交給母親,如果母親不遇,或已不在,便為自己

所有。所代表的涵意,該是何等深厚?想不到如今母親未遇,生死不知,這套來自師門、用

以傳家的至寶,竟然落在了外人手里,真正痛心之至。

    但是,比較起來,他卻對小琉璃的安危更為關心,“那么,她也見著小琉璃了?”

    沈瑤仙點頭說:“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娘娘絕不會難為他的,詳細情形,我就不知道

了……”說著,她終究忍不住地又嘆息一聲,在一張梨木太師椅上坐下來,“娘娘是個心思

纖細的人,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含有深意……這一方面,我雖忝為她老人家的愛徒義女,

有時候也不能盡知,就拿今夜這番安排來說……我就不免有些糊涂了。”

    “姑娘是說你我現在的安排?”

    沈瑤仙黯然地點了一下頭,忽然眼睛里涌現出瑩瑩淚光:“也許這便是你我最后的一夜

了……”淚光里复現笑靨,她接著說:“娘娘取名無心,其實她老人家万非無心之人,只瞧

瞧她老人家為你我今夜的一番安排,就顯示著她的外剛內柔……我忽然覺得,過去十几年都

白活了,一點都不了解她,今夜才真正知道她的內心其實是很軟的,唉……太晚了。”

    君無忌木然一笑:“這么說,今夜你我獨處,亦非偶然了?”

    他再次踱向長窗,透過一抹橫櫺,打量著黎明前穹空里的一片星海,“求生”的意念油

然升起。轉過臉來,打量著平置桌上的長劍,一時神情昂然。

    “傻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不經意,沈瑤仙已來到了他的身邊,“我要是你,我就

不會再起這個念頭。”說時,她的一雙皓白手腕,已自輕輕搭向他闊實的雙肩,長發倏甩,

“刷”掄向肩后,現出了開朗洒脫的一面。

    “難道你沒有想到,我們的時間已不多了……”她頗似凄涼的目光,掠向窗櫺,再回來

盯著他:“抱緊我吧,愛人!”淚光已為笑靨所取代,她已無能為力,嚶然嬌聲,己自倒向

無忌怀里。

    君無忌一只有力的手,早已緊緊擁抱了她,緩緩垂下的臉,不時与她散亂的發絲相 

磨,一霎間的感慨,促使著他,真不知何以發泄……

    他想大笑,或仰天長嘯……

    怀中佳人,嬌柔似水,他卻忘不了另一個曾為自己所擁抱過的姑娘──春若水。忘不了

那夜雪山耳鬢 磨,正同于此刻的深情擁抱。然而,曾几何時,那只深為自己所愛的燕子,

卻飛向人家院里,而這漢王朱高煦非為他人,卻是自己至親骨肉的同胞兄弟,只此一端,已

無能為繼……便將此念化為飛灰,情思柔腸,寸寸踏碎,永不复思,永不再想……

    如此,一顆心里,便只有她──沈瑤仙了。再一次把她抱緊了,恨不能抱融了她,抱碎

了她,也抱融抱碎了自己……

    焰芯搖紅,婆娑凄然,卻是細致多情……

    片刻溫馨,似燎原之火,霎時間燃燒著二人,吞噬了他們。似疾風驟雨,君無忌忘情地

狂吻著他的戀人……他們或許都已經知道,這一霎便是他們今生今世所僅有的了。

    忽然,君無忌推開了她,搶上一步,抓起了桌上長劍,像是一只猙獰的狼,“走,跟我

走!”

    “……”沈瑤仙惊惶地看著他,只是頻頻地搖頭。

    “离著天亮還有一會儿,總比坐著等死的好!”君無忌上前一步,拉她的手,卻為她掙

脫了。

    “為什么?你真的想死?”

    “你知道吧!”沈瑤仙忘情地笑著:“也許我原本罪不至死,只是經過剛才的一攪……

現在已是非死不可。唉!我已放棄了最后的求生意念,你也就死了這條心吧!”

    “不!”君無忌冷冷一笑,緊緊握著手里的劍:“只要這口劍還在我手里,我就不會死

心!你……你說你已經放棄了求生的念頭?為什么?”

    “那是因為你……傻子!”再一次她稱呼他是傻子,笑靨里不失傷感,卻有更多的濃情

蜜意。

    “因為我?”

    “傻子,你還不明白?你都死了,我還活著干嗎?”說時,她不自禁地把身子又自依了

過去,賴在了戀人的怀里,嚶然一聲漫吟,便自垂下頭來,一時連耳根子都紅了……嬌羞交

集,模樣儿恁地惹人……

    君無忌這才明白了。最難消受美人恩,況乎生死之情!緊緊摟住了她,耳鬢 磨地告訴

她說:“不許你再說這些,我不是好好的嗎?只要我們能闖出了眼前的翠湖一品,就得救

了……那時候……”他卻是英气盎然,說到這里,由不住展眉而笑,洁白的一排牙齒,點點

作光,無形中在沈瑤仙心里,加深了愛的感受。

    “那時候,天高任鳥飛,水深魚儿躍……多美,是不是?”沈瑤仙把身子又偎近了些,

一面仰起臉來,向他打量著,不覺輕輕嘆了一聲。

    君無忌哼了一聲說:“我知道這么做太過冒險,可是總也有一線希望。”忽然心里一

動,貼近沈瑤仙耳邊,小聲問她:“你可會水?”

    輕哼了一聲,沈瑤仙撒嬌似地說:“什么都會,就是落下了這個。”然后仰臉儿瞧著

他,似笑又顰。

    君無忌呆了一呆,點頭說:“不要緊,我會,我背著你,在水里,你只閉著气就得了。”

    沈瑤仙只是瞧著他笑,近乎于無助的那种笑。想早一點點明了他,卻有些不忍。君無忌

卻是想到就做,這就要動身前行,無如沈瑤仙卻一徑賴在他怀里不去。

    “唉,無忌,我們剩下的時候已經不多了,你……真的還不明白?你走不動了……”

    大眼睛里滿是柔情,微微合攏時,燦若珍珠的兩粒淚水,突地滾落下來。落地無聲,卻

似在對方心里響了一聲鳴雷。

    “你說什么?”君無忌一把撐開了她。

    “我說……”沈瑤仙凄慘地笑著:“娘娘已給你服了搖光殿的秘藥──‘解神珠’,

你……你是不能再施展武功了……”

    君無忌登時大吃一惊,由不住后退了一步,“我……我不信!”

    身勢微聳,巨蝶儿似地翩然盤起,一貼至頂,侍將施展神奇的“壁虎功”時,卻是力不

從心地墜了下來,再試一次也是一樣。這才知道沈瑤仙所說是真的了。一時間頹然神喪,一

句話也不說地坐了下來。

    “你明白了吧?”沈瑤仙抹了一下臉上的淚:“這是娘娘秘制的靈藥,除了她老人家自

己以外,誰也無能解開。”

    君無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這一著确是厲害,只是,哼哼!士可殺而不可

辱,令堂若以為這么一來,我便可以予取予求,听她吩咐,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是不會向她

屈服的!”

    “真的么?”說話的卻不是沈瑤仙。

    聲音傳自窗外,隨著話聲的甫落,兩扇軒窗已無風自開,李無心幽步窈窕地已自現身當

前。一襲碧綠長衣,其上繡著首尾俱全的一只整鳳,疊螺發式,珠玉滿頭,十足的“宮妝”

樣式。她仍然是面懸薄紗,讓人難以窺出她的廬山真面。

    殘燈一暗复明,李無心已然越窗而入,站立在君無忌當前。

    沈瑤仙惊慌失措地忙自趨前見禮,叫了聲“娘娘”。

    “你先下去。”

    “是……”

    轉身待离一霎,李無心卻又喚住了她,“告訴春花、秋月都下去,這附近不許有一個

人,也不許任何一個人接近。”

    聲音夠冷,若非怒中,便是遇見了极為重要之事。沈瑤仙不敢不遵,答應了一聲,便自

走向門前。一只手摸向門閂時,隨即又站住了。想到了就此一去,极可能便是与君無忌永別

了,一時心如刀絞,忍不住緩緩回過頭來,向著座上的君無忌一往情深地注視過去。

    君無忌自有其昂然正气,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愿作悲觀自處,即使眼前,看來像是“必

死”的趨勢,他也不認為真的就是非死不可。無論如何,沈瑤仙眼前這般深情的注視,卻令

他深深為之感動,想到了方才的軟語盡溫,款款情深,一霎間冰消云散,焉能不為之心動?

一時間,眸子里亦不禁流露出依依別情。

    彼此什么話也沒有再多說,沈瑤仙便自掉頭去了,留下現場的是沉沉的無比寂寞……

    君無忌再次把目光轉向當前的李無心,一种“事已如此”的認定,反倒是不足為畏了,

倒要看看對方這個當今第一能人,又待把自己如何?即使猝然加施毒手,也不會使自己感覺

震惊。

    對于“搖光殿主”李無心這個人,他毋宁是一直保持著极大的好奇,即使眼前自己性命

攸關的一霎,也無例外。只是,他所能看見的,依然只限于對方露出于面紗之外的一雙眼

睛,那“滿頭珠翠”、“彩鳳宮妝”……卻也帶給了他一定的神秘感覺,乍然相對下,一雙

眼睛不由自主地已為對方這一切深深吸住。

    窗外現著隱隱的曙光,敢情是天將大亮。

    李無心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向對方觀察,這才轉身落座。

    “有几句話要問你。”她說:“你要据實回答,不能撒謊!”

    君無忌怔了一怔,還沒有轉過念來,李無心已把手里的一個緞面錦匣揚了一場。

    “這套夜光杯我已經看過了,是真的!”

    君無忌這才發覺,聆听下不覺有气道:“本來就是真的……”

    原想斥責對方的私自盜取,轉念一想,自己眼前性命尚且不保,更遑論其它了。

    李無心冷冷說道:“我只問你,這套杯子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君無忌搖搖頭,冷笑道:“我并沒有說這套杯子是我的,我從不會把屬于別人的東西占

為己有。”

    李無心何等精細,如何會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聆听之下冷冷說道:“誰跟你逞口舌之

利,死在眼前,還這么刁?哼!我當然知道這套杯子不是你的,只是問你,你從哪里得來

的?”

    君無忌原待說出,卻又搖了一下頭。

    事關恩師“蒼鷹老人”以及母親“姜貴妃”的神秘出身,自是不能隨便提起,李無心居

心叵測,誰又知道她心里打著什么主意?万万不能說出。

    “說!”李無心清叱一聲,眼睛里怒光四射。

    卻不曾嚇著了君無忌,“我不能告訴你,請你原諒!”

    話聲方歇,李無心陡地劈空一掌迎面擊來。

    君無忌雖說服下了對方所謂的“解神珠”,不能施展內气真力,但是一般身手仍可施

展,更無礙机智靈思,心里早就防備著她的加害,只見她手勢方起,便自不假多思地向后一

個疾翻,一時連人帶椅一并倒了下來。

    也虧了他這一倒,要不然万難逃過李無心的劈空一掌,強大的掌風,戛然作響划空而

過,整個房子都為之大大搖動了一下。

    君無忌自知無能与對方抗衡,李無心既已向自己施展身手,便只得心圖脫逃之一途。當

下,隨著后倒的身勢,倏地奪身騰起,直向敞開著的窗外飄身而去。觀其聲勢,雖不若原來

迅速,卻也大有可觀。

    原來君無忌自參透上乘內功“陽罡”功力之后,一身勁道在任何情況下都應是運行自

如,實不易為藥力所控,就連李無心精心秘制的“解神珠”也不能如預期之收效。

    這番情景,大大出乎李無心意料之外,一惊之下,急速閃身而前,极其巧快地已自攔至

窗前。

    四只手掌甫一交接,君無忌終似力道不濟地向后反彈了出去。

    這一掌看似平常,其實力道极猛。原來李無心只當是藥力無效,乃自施出了大力,君無

忌即使未曾眼藥,也不定就能當受得住,更何況功力已受相當拘束,自是万万吃受不起。四

只手掌交接的一霎,已為李無心的至柔功力,透過雙掌,猛地直攻進來。隨著他后翻的身

勢,強力撞向石壁,再也挺受不住,“哇”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李無心猝睹之下,未免吃惊,才知自己下手過重,敢情藥力并未全失。對于君無忌這個

年輕人,她竟有一分奇怪的感触,總似不忍毒手加害,想不到還是傷了他。

    君無忌如何想得到對方這一霎的感触。性命俄頃間,卻已顧不得身上的掌傷,咆哮一聲

第二次騰身躍起,忘命般兀自向著窗外扑去。

    李無心自不容他脫逃,冷笑一聲,直似幽靈般,又橫身而前,第二次運施“無心掌”

力,直向對方前胸叩來。力道万不似前此之猛,只為特殊的“無心”功力,一個擊中,君無

忌万無活理。

    雙方勢子都猛,眼看著已是迎在了一塊。

    對李無心來說,只待功力一吐,君無忌必死無疑,千鈞一發的當儿,李無心終不能狠下

心來。真個將掌力吐出,一時改擊為抓,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霍地向后一掄,“呼拉”一

聲,將一件長衣自胸間扯為兩片。卻有一件物什,直由其破衣處飛墜而出,落向長桌。

    李無心一抓之力,不謂不猛,卻不能阻住君無忌沖出的身子,碰然作響聲中,已墜身窗

外。

    這一霎,真可謂惊險万分。對于君無忌來說,無异是一只脫困之獸,一旦脫窗而出,再

沒有任何力量能阻住他的凌空一躍,更何況這已是故技重施。隨著他的一聲長嘯,整個身子

疾若飛猿般,已自躍欄直出,大星天墜般,直向著一片濃霧所掩飾的湖心墜落下去。

    這番突如其來,即使李無心之嚴謹纖細,亦所料非及,更何況慈念頻生,行動頓緩,俟

到有所触及,再想追赶,哪里還來得及?憑欄下望,但只見白茫茫一片大霧,將整個半樓,

連同視野所及,彌天蓋地般,全數掩遮。如此情況之下,自是不可能再追上他了。

    李無心忿忿地望著一天大霧,一時真不知如何是好。君無忌已是第二次由自己手下脫

逃,對她來說,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時不禁引為奇恥大辱,這一霎君無忌果真再次出現眼

前,保不住她可就施以毒手了。

    天色雖已破曉,所見卻极是混沌,尤其是眼前這般大霧,驟乎而臨,倒像是專為掩飾君

無忌的离開而來,李無心盡管心怀不忿,也只能望天興嘆,無可奈何。

    房間內一片凌亂,孤燈煢煢閃耀著君無忌留置在几上的出鞘長劍,事發匆促,連這口貼

身的寶劍都不及帶走。

    李無心的目光,其時卻為另一樣物什所吸引,像是一個布卷儿,落在桌上,猶記得君無

忌長衣破開的一霎,落下一物,便是這玩意儿了。

    拿在手里軟軟的,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李無心緩緩落座,打量著手里的這個布卷儿,出于好奇地把它慢慢攤開來看個究竟。

    原來是一幅頗為精致的人像刺繡,石榴紅的宮緞上,精針刺繡著年輕貌美的宮妝少婦半

身小像。

    李無心不經心地一瞥之下,陡地像是吃了一惊,立即睜大了眼睛,一看再看,一時間全

身不寒而栗。

    揭開了臉上的面紗,移座燈前,就著燈光,再一次向著手里繡像注視時,她的一雙手,

再也無能自持,一霎間顫抖得那么厲害。

    “天啊……這是在作夢吧……”

    畫中佳人,宮樣蛾眉,郁郁秋水,滿頭珠翠,寶光四射,分明一品宮妝,卻壓不住原屬

俠女的任性崢嶸,不正是當前李無心的最佳宮照?若是時光倒退二十余年,簡直就是一個人。

    李無心的一雙手,不自禁地抖動得更厲害了。再沒有比她更清楚這件事情的了……盡管

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件往事,此時想起來,卻有如發生于昨天一般的逼真、清晰……

    那一天,离別嬌儿之前,特地請宮中名匠,為自己留下了這幀刺像。猶記得,在各色貢

緞里,她特意地挑出了“石榴紅”色的那么一塊,為使繡像逼真,維妙維肖!像是活動道具

似的,一任那宮匠擺弄了七八天,從頭飾穿戴到容顏神情,真正一絲不苟,最后才完成了。

這便是送贈嬌儿唯一的紀念了。

    臨別的前一夜,她──姜貴妃,特地把這幀繡像夾藏在儿子的狐皮裘里,貼著嬌儿的

心,秘密收藏,便是用以期使日后母子重逢的唯一見証。嬌儿年幼,不使知曉,老奴福慶卻

是知道的。

    時光易失,韻華匆匆,轉瞬間,已是二十几年的往事了,只以為人天遠离,嬌儿早故,

今生今世再也無能母子相逢……這幀刺繡,隨即成了記憶中的一塊化石,真正是夢也夢不到

的事情,竟然會從君無忌的身上發現……

    一個念頭,電也似地自她腦子里閃過:君無忌,他莫非就是……

    李無心簡直止不住心里的激動,霍地站起來奔出房門,扑向長廊,扑向樓欄……

    “無忌……我儿……”

    一時間熱淚扑簌,再也無能自止,霍地騰身而起,直循著一波湖心,直墜而落。

    打由廊子一頭過來,天色灰暗,寒風瑟瑟。

    腳步聲,惊動了聚集廊下的几只野鷓鴣,一霎間鼓翅而起,拍巴掌也似地響著,猝然升

空直起,剩下來天空中飄動著的几片羽毛乍浮又沉,如此暮色,加深了几許惆悵,空虛……

“隔花小犬空吠影,深宮禁宛有誰來”?偌大的王府,竟然冷清如斯,一路行來,連個人影

儿也沒看見。

    這几天春若水她的心情不好,整日茶飯不思,就像是有什么大禍要臨頭似的。

    王府東側是清涼山,山勢不高,又修有盤山的馬道,正可策騎一番,如此,每日午后的

“騎馬”便是她例行的功課了。

    自從殺了兵馬指揮徐野驢以后,朱高煦這一陣子心情也不舒暢,很可能他在皇帝跟前,

也不像以往那樣吃得開了,尤其是這兩天,動輒暴怒,王府侍役已有好几個挨了打,真不知

是怎么回事儿?主子一鬧情緒,連帶著一干下人也不好過,整個王府一下子變得好冷清,往

常的歡樂情景,一去不返,瞧著也是凄涼。

    “紫藤閣”花開滿徑。大朵的山茶花,雖已凋謝,紅白二色的杜鵑,卻開得一片爛醉。

    打月亮洞門跨進,一路行來,恰似進入到一片五彩繽紛的世界。一排雪松,衍生得那么

直,那么齊,每一回,春若水走進來,下意識里都不自禁地會停下腳步來看它們。原來樹身

上的牽牛花,都打了朵儿,過不几天俱將開放,變成一片花團錦簇,可真是美极了。

    瞧著瞧著,春若水卻又似興趣索然,總因為心里那檔子事几擺它不平便什么也是惘然。

    松樹后面是冬青樹圍成的各樣花圃,亭台樓榭,翠翹曲瓊,當又是另一番好景致了。那

里面有個寶藍色、琉璃頂蓋儿的六角宮亭,春若水甚是喜歡,閑著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在那

里坐坐,因看蘭花生樹,翠羽啁啾,人其實何嘗又不是自然界的一体,如是,一切的休養生

息,原也是离不了自然的支配,喜怒哀樂,全在隨興,想開些,又何必庸人自扰!

    繞過了雪松,穿花踏徑,剛要過去,她可又停下了步子,留神听听,亭子里有人,正在

說話儿,衍著一人多高的冬青樹,春若水往前走近了些,對方說話的聲音,可就听得更清楚

了。

    “這里的事,還是少打听的好!”聲音。又尖又細,一听就知道是誰。

    穿著“兩大片儿”似的赭色袍子,王府的大總管馬安袖著兩只手,正自向“紫藤閣”的

兩個女侍“春官”、“荷官”這么吩咐著:“心里有數儿就好了,嘴里可別嚷嚷!”他說:

“一個傳到了娘娘耳朵里,嘿!那個婁子可就捅大了,那時候,嘿嘿……”

    春若水待將邁出的腳步,可就站住了。

    馬管事不叫人家說,自己的嘴可是收不住,話可是不打一處來:“瞧著吧,趙宮人如今

可是飛上高枝儿啦!娘娘要是再不開竅,嘿嘿,早晚准爬到了她頭上,那時候呀,也就用不

著再偷偷摸摸的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几乎呆住了,趙宮人?不就是指的“冰儿”嗎?難道她……難道……

    一霎間,真有天旋地轉的感覺。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更令她膽戰心惊。

    “王爺怎么還不出來?我可真擔心……怕是娘娘快回來了,一個撞著了,那還得了?”

    說話的是春官,一面說,一面伸長了脖子四下打量,像是春若水就在身邊似的。

    “紙包不住火,瞧著吧,早晚的事儿!”馬管事說:“熱鬧還在后頭呢!”

    荷官說:“趙宮人的膽子也太大了,我真替她害怕。”

    “膽子大?她也得曉得呀,這檔子事儿,由得了她嗎?”

    “可是太不應該了?”春官小聲說:“娘娘可是真疼她,把她當自己跟前人,什么心里

的話都跟她一個人說。”

    “哼!”馬管事嘆著气:“要不是她說出來,王爺還不知道那個姓君的住在哪儿

呢……”

    “姓君的?”

    “你們這就不知道了!”馬管事冷不咕咕地笑著:“姓君的是咱們王爺的眼中釘,這一

下可好了,茅侍衛帶著錦衣衛的人全去了,這小子就是有八條命也完了,可是去了王爺心里

一塊病啦!”

    有如晴天一聲霹靂,春若水差一點暈了過去,不知道什么時候,眼淚早已淌了滿臉,一

顆心只是卜通通上下跳動,看看已是支持不住,卻听見月亮洞門里傳出的一聲叱喝:“王爺

起駕!”

    馬管事慌不迭地應了一聲,三腳并兩步地忙自赶了過去,兩個女侍也跟著往里頭跑,轉

瞬間走避一空。

    像是天塌了那樣,春若水眼前一片漆黑。

    抖著、顫著,來到了亭子里,坐下來。正是由于心里太激動了,她要冷靜一會儿。

    “冰儿……好你個賤人!你干的好事……”

    兩片牙床只是克克打顫,全身像是掉到了冰窖子里那樣寒冷。

    “皇天有眼……保佑君無忌平安渡險……唉……無忌哥哥……我真正害了你了……你等

著吧……我這就給你報仇……雪恨……我……”

    冷風颼颼……

    可怜的人!灰色的天!

    點著了床頭粉紅色的蝴蝶貝燈,冰儿緩緩轉過身來向春若水注視著。

    從晚飯桌上,冰儿就留了仔細,小姐她一口飯也沒吃,一句話也沒有說,大部分的時間

只是在沉思,偶爾瞟過的目光眼神儿,竟是前所未見的冷,怪怕人的樣子。冰儿頓知不妙,

這當口更是連大气儿也不敢喘上一口。燃起了蝴蝶彩貝雙燈,她特意地又泡了碗淡淡的“雀

舌”香茗。

    “小姐,茶來了。”

    兩只手捧著茶碗,小心翼翼地送向春若水面前,不知是心里有鬼還是怎么地,那雙手竟

是抖得那么厲害,青瓷蓋碗顫得克克亂響,茶汁連連滴落不已。

    “啊……我這是怎么了……”

    匆匆放下了茶碗,剛要轉身邁步,卻被春若水出聲喚住:“站住!”

    “……”冰儿連連點頭,強自作出了一副笑臉。

    “就是我不說,大概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可不像過去說話的那种口气,尤其是看向冰儿的那一种眼神,簡直像是一把鋒利的匕

首,直插進入對方的心腔。

    冰儿“啊”了一聲,剛點了一下頭,慌不迭又忙自搖頭:“不……不知道,不知

道……”暗自定了定神,她邁前一步,用著慣常的撒嬌聲音說:“您今儿個是怎么啦嘛……

小姐!”

    “哼!剛才你做的好事,還當我不知道?”

    隨著春若水冷電也似逼近的目光,冰儿自恃聰明的一點鎮定,霎時間為之冰消瓦解。

    “小姐……我……”

    “說!今天下午,我出去騎馬的時候,你干了些什么事?”微微頓了一下:“當然,這

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姐……您……”雙膝一陣發軟,“扑通”跪了下來,一時間臉色慘變,扑簌簌眼淚

淌了滿臉。

    “說實話吧!你跟朱高煦,這是第几次了?”

    “小姐……您……您……開恩……就別再多問了吧……”狠狠地咬著下嘴唇,直是要咬

出血來,臉色是雪樣的白,她只是頻頻地搖著頭:“我……是開始就錯了……小姐……我對

不起您……您就……別再……問了吧!”

    “我知道了,你可真會作戲,瞞得我好苦!”春若水冷冷地說:“這可是你自己承認了

的!”

    “我……錯了……”冰儿眼淚汪汪地說:“我的心太軟……只……只以為……早晚橫豎

還不是這么回事……小姐您的心太狠……王爺他……”

    “別給我說這些!”春若水忽然打斷了她的話,冷笑一聲,瞅著她:“別以為我……

哼!這种事,我听了都惡心,還以為我是在吃醋!你……”

    輕輕一嘆,她瞅著冰儿無限怜惜地說:“你是自甘下賤,別說是你一個丫頭了,現成的

例子多得是,季貴人如今的下場可又怎么了?憑你?”

    苦笑了一下,春若水冷冷地說:“如果你不是跟我來的,愛怎么就怎么,那是你自己的

事,我管不著,今天的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小姐……我錯了……您還是帶著我走吧!我們离開這個地方……”冰儿嗚咽著,哭成

了個淚人儿似的。

    “太晚了,你還想走?”一霎間,春若水臉上罩起了大片寒霧。“還有,你犯了更大的

錯,你居然把君無忌住的地方告訴了朱高煦!”

    冰儿登時全身一戰,睜大了眼睛。

    “有沒有?”春若水臉上是出奇的冷。

    冰儿的舌頭几乎凍住了,全身更是戰抖得厲害,“我……君先生他……他怎么了?”忽

然看到春若水那張臉白中發育,青得可怕,一時頓知不妙,嚇傻了。

    “冰儿!”春若水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出賣了我都沒什么,出賣了君先生,也就是出

賣了為人的道義,你……你簡直連狗都不如!我……絕不能饒你!”

    不知什么時候,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已經緊緊握在了她的手里,很可能這口匕首,早

已安置在她的身邊,猝然拔在手里,真有惊心動魄之勢。冰儿惊叫一聲,整個身子直向后面

倒了下來。

    卻被春若水當胸一把,抓了個結實。

    “小姐……小姐……您饒命……饒命吧……”

    “我……”一霎間,春若水像是換了個人,晃動的刀身,遲遲不能下落,多少顯示了她

此一刻的猶豫不決。

    冰儿顫抖著叫了一聲:“小姐……”驀地向外掙脫,春若水的匕首,便在這一霎,猛力

向前刺出,“噗哧”一聲送進了冰儿的前心。

    “噢……”冰儿的一雙眼睛睜得极大,顯示著她极度的惊詫,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春若

水會向她下此殺手,真的用刀殺了她,隨著她緩緩倒下的身子,兩只手緊緊抓住胸前的刀,

怒血泉涌,霎時間已染紅了她的一雙手。

    “小……姐……”忽然她分出了一只手,緊緊地抓著春若水,佝僂的身子,用力地向上

彎過來。

    “小姐……您殺了我……殺得好……我這樣的人,還是……死了的好……只是……只

是……”

    春若水一時淌下了熱淚,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

    冰儿掙扎著,像是有极重要的話要告訴她。

    “小姐……有個秘密……我才知道,正要告訴您……”咳嗽著嗆出了一口血,她吃力地

說:“王爺和君先生……他……他們是……是兄弟……是親兄弟!”

    春若水點點頭只是听著,忽然把她緊緊擁抱在怀里:“冰儿……冰儿……”

    “還有……還有……”

    “還有什么,你就快說出來吧……”春若水哭叫著,把她抱得更緊了。

    “小姐……”冰儿聲微力弱地說:“請……告訴小……小琉璃……我對不起他……”

    “冰儿!”春若水用著可怕的聲音喚著她,用力地搖著她:“為什么……為什么你要跟

朱高煦?他害得我們一家還不夠慘嗎?為什么你要瞞著我?”

    “我……也不知道……”冰儿圓睜著兩只眼,喃喃說道:“我已經……有了他的孩

子……已經……已經三……三個月了……”一口气接不上來,她就死了,卻仍是睜著圓圓的

一雙大眼睛,張開的嘴,更似有許多話要說,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冰……儿……”像是夢囈中的那种呼喚,春若水全身抖成一片,手上、身上、臉上,

全沾滿了冰儿的血。

    慢慢地,她把冰儿的身子放平了。

    多少快樂,多少任性,多少無知……往事歷歷,一古腦儿地打心上升起……

    寂寞深閨,流花河畔……那么多的過去,打從七八歲黃毛丫頭時候,都有冰儿的影子陪

伴著,明是主婢,暗為姐妹,天真無邪,兩小無猜,原是一輩子也分不開的人了,一霎間人

天遠离,怎不令人斷腸?殘酷的是上天竟然安排她親自下此殺手,人去魂依,真正焚心瀝肝

之痛。

    看著她,摸著她,春若水再一次涌出了熱淚,淚和血,一滴滴其實都是從她心里滴出來

的,濺落在冰儿蒼白的臉上,仿佛還听見她撒嬌似地聲聲呼喚:“小姐、小姐……”──那

已是夢魂中的事了。

    再一次她緊緊地擁抱著她,只覺著自個儿的一顆心也已片片碎了……

    午夜時分。

    一徑踏著明月,春若水來到了漢王朱高煦下榻的寢閣──“望日軒”。

    兔起鶻落,早已熟悉,有備而來,乘虛而入。套句熟詞儿,那是“人不知,鬼不曉”。

直到這一霎,她霍地閃身進來,才惊動了王爺跟前的貼身衛士。

    “誰?”

    揚聲侍衛──楚一刀,五短身材,回旋腿,施得一手雪花雙刀,好樣儿的!聲出,人

起,打天井過頭一個猛竄,扑過來,楚老大簡直人都沒有看清,雙刀已潑頭砍下。

    春若水一個滴溜閃開來,輕叱道:“大膽!”

    楚一刀慌不迭收刀住勢,才自看清了來人,一時色變,大顯慌張道:“小人鹵莽,娘娘

恕罪。”

    彎身請安的一霎,卻為春若水反手快出的一劍,刺中前胸,隨著她送出的長劍,楚一刀

直挺挺地倒了下來,便再也爬不起來。

    春若水趨前一步,拉著死人的領子,把他移到黑暗角落里。這已是王爺下榻所在,除了

這個坐更的貼身侍衛,再不見拿刀帶劍的粗魯人了。

    閃進了垂有軟玉流蘇的閣門,事實上已踏進了要緊所在,漢王朱高煦寢息處,當在咫尺

之間。

    華閣內,點著淺紫琉璃的兩盞六角宮燈,兩名身著宮衣的女侍,各据一几正在打著盹

儿。一旁長案上擺設著茶水暖壺等各樣什物,以備習于晚睡或午夜夢回的王爺隨時的召喚,

為了服侍主子,十二個時辰,輪流著都有人“坐班”,即使王爺不在寢宮,排場卻不能沒

有,規矩更不能輕廢,這是大內留下來的規矩。其實又何止帝王人家,因循日久,一般達官

貴人也多有如此排場。

    春宵苦冷,兩個女侍各自蜷著一雙腿,膝上蓋著片棉墊,以手支頤,便是這樣苦捱著漫

漫長宵。

    春若水一陣風似地忽然來到,兩個女侍猝有所警,乍見之下,慌不迭自座位上站起,卻

為春若水反手一掌擊中了當前女侍前胸穴道,后者呻吟一聲,便自倒向座位上,人事不省。

    另一名侍女,嚇了一跳,張口結舌的當儿,已為春若水手上長劍比住了咽喉部位。

    “娘娘……”事發突然,她簡直嚇傻了,怎么也沒想到金枝玉葉的貴妃娘娘,忽然間竟

成了拿刀動劍的冷面煞星。

    “說!”春若水聲音很低地道:“王爺可住在這里?”

    “在……”一面說,向著鳳幃雙分的里閣指了一下。

    “還有誰?”

    “有……是新……新來的一位張……張姑娘……”

    春若水點點頭,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侍,卻是狠不下心向她下毒手,冷冷地說:“夜深

了,你也該睡了!”

    那女侍一時還不知怎么回事,正自點頭,已為春若水駢指如飛,點中在她“气海穴”

上,便自也同前面那位一樣,呻吟了一聲,倒了下來。

    思忖著兩個女侍這一覺少說也得睡過明日晌午,朱高煦寢閣這一霎再也沒有閑人干扰,

正可成就大事。春若水這時候可真是膽大包天,殺机猝起,只覺著怒血翻涌,一時万難平复。

    然而,她畢竟從來也不曾干過這類殺人勾當,一個冰儿已令她柔腸寸斷,眼前的朱高

煦,固是罪魁禍首,卻与自己有著夫妻的名分,猝然下手去殺害自己的丈夫,即使是“大義

滅親”,可也得有一腔義气。眼前她便是憑恃著這腔正義,來向朱高煦興師問罪的。

    珠帘猝卷,春若水已閃身進入朱高煦的寢閣。

    藍缸吐焰,錦帳深垂。漢王爺在一度銷魂之后,這一霎擁著張姑娘,正自好夢方酣。

    寢間里只亮著一盞燈,銀質的鶴嘴長燈,吐著一點色作青綠的燈焰,整個房子里由此而

渲染出一片淡淡光華,宛若輕紗,又似月華。

    這個朱高煦倒也有些風雅气質,室內擺設固是華麗富貴,倒也不俗,一畫之張,一几之

設,連帶著几株盆景的擺設,都恰到好處,如此雅致,如此光色,給人以迷离夢幻的感覺。

然而,春若水卻沒有絲毫情緒去領略欣賞。

    隨著她一個快速的進身勢子,霍地已扑身榻前。

    長劍撩處,刷然作響,已把深深垂下的大幅紗帳斬下了老大的一片。

    帳內的朱高煦,猝然自夢中惊醒,驀地探身坐起,一聲喝叱道:“誰!”

    “誰”字方出,光華電閃,一口冰森森的劍鋒,已自向他當胸刺來。

    朱高煦“啊”了一聲,單手力按,猛力向上躍起,也虧了他這一躍,竟為他躲開了胸間

要害,“噗哧一”一聲,中了他的左面肩窩。

    這一劍春若水一鼓作气而發,力道极猛,劍鋒力貫之下,竟為她刺了個透亮的窟窿。

    “唉呀!”隨著春若水拔出的劍勢,朱高煦痛呼一聲,一個骨碌,直由錦榻上直翻下來。

    春若水閃前一步,龍吟聲中,第二次抖出長劍,直向朱高煦咽喉部位直扎過來。

    如此情況之下,朱高煦簡直嚇呆了。

    春若水的這一劍几乎已經臨向他的咽喉,眼看著熱血四濺的一霎,忽然間她卻中途停

住。圓睜杏眼、柳眉倒豎,分明是怒發不可收拾,恨不能一劍結果對方性命,偏偏她竟然無

能貫徹始終,第一劍不能殺了朱高煦,第二劍便是万万不能的了。

    劍尖在几乎已經触及朱高煦咽喉的彈指之間,忽然中途停住,一霎間,她那只拿劍的

手,竟是抖動得那么厲害,對于面家這個害得自己一家好慘的人,竟然會動了“不忍”的怜

惜之念。

    “你……你……”一連說了好几個“你”字,掌中長劍,竟是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一

時間熱淚泉涌,淌了一臉都是。

    “春貴妃,是你?”

    朱高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一雙眼睛,面前這個俏滴滴的佳人,竟然會對自己猝然下此毒

手?

    肩上的傷勢,极其作痛,鮮血把一襲睡袍都染紅了,在面對著生死攸關的一霎間,朱高

煦亦不禁為之勃然變色,大大生出了畏懼。

    “為……什么?為什么?”顯然這是他一時想不明白的。

    春若水那只握劍的手,顫抖得那么厲害,殺既不忍,不殺又不甘心……雪亮的劍鋒,只

是在對方眼前打顫,眼前境況,隨時都可能挺劍刺出,隨時也可能收回,生死存亡,端在一

念之間。

    “為什么?”春若水寒著聲音道:“你自己難道還不清楚,還要問我。我只問你,君無

忌怎么了?”

    朱高煦一只手捂著肩上的傷,正待說話,卻听見身邊嚶然一聲嬌啼:“女大王……饒

命……饒命……”

    敢情是把那位張姑娘嚇著了。這位姑娘才進府三天,也不認識春若水是什么人,見她拿

刀動劍,連王爺都敢殺,自己這條命,還保得住嗎?只把她當成了打家劫舍的山大王,一個

勁儿地開口討起饒來。身子一縮,整個人都蒙在被子里,連人帶被子抖成一團。

    春若水這才想到了旁邊還有個人,一時間气儿不打一處來,足尖一挑,已把對方用以裹

身的被子踢開來,現出了張姑娘赤身露体、一絲不挂的身子。后者尖叫一聲,抱頭弓身,更

自抖成一團。

    春若水沒想到會是如此一個場面,一時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劍結果了她,轉念一想,又

复作罷,隨手一撈,把被子遮住了她赤裸的身子,一時間,臉色緋紅,轉向一旁的朱高煦冷

笑道:“你做的好事,哼哼!”

    朱高煦經過片刻緩和情緒略定,大致上也猜知了是怎么回事,索性擺出了一副毫不在乎

樣子,當下狂笑一聲,冷笑道:“我當是什么惊天動地的大事,也值得你動劍殺人?放心

吧,君無忌他命長得很,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走了。”朱高煦撕下了一片布,抹擦著肩上的血,哼了一聲:“這事你怎么會知

道?哼,這一次算他命長,下一次再碰在了我的手里,可就沒有……”

    話聲未歇,春若水的劍尖可就又比在了他臉上。

    朱高煦怔了一怔,冷冷一笑,抬起手,把她的寶劍給搪向一邊:“用不著來這一套,要

下手就下手吧,我還會怕這個?怕這個我也就不娶你了。”

    “你胡說!”春若水才將息下的怒火,忽然又撩了起來,長劍一翻,再一次作勢刺出,

忽然看到對方那張略似蒼白的臉,心頭一震,才將舉起的劍,又自緩緩垂了下來。

    這張臉分明与君無忌一般無二,尤其是在眼前這個角度,燈光的映襯之下,尤其相似十

分,乍見之下,几疑無忌重現,一顆心怦然跳動之下,才將興起的殺机,便自冷了下來。

    朱高煦見狀,由不住呵呵笑了,“把劍放下來吧,再怎么說咱們總是夫妻,你真能狠下

這個心?我就是不信……”

    一面說,正待站起,卻為春若水比出的劍勢,又給逼坐下來。

    “你……朱高煦,”春若水眼睛里噙滿了淚:“有几句話,想問問你,君無忌他是你什

么人?你說!”

    “哼哼,”朱高煦頗似一惊,冷笑道:“你听見什么了?誰告訴你的?”

    “這些你就別管了,他難道真是你的兄弟?”

    朱高煦惊訝地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聲,未置可否。平常時候,他斷斷不能承認,這一

霎,性命相關的一刻,情形大有不同,便自不再辯白,形同默認。

    春若水見狀,心內雪然,再打量著對方那張臉,更不再怀疑。

    “為什么,”難掩心里的激動,她向朱高煦狠狠逼視著:“為什么要對自己的親兄弟下

此毒手,這又為了什么?”

    朱高煦冷冷一笑,看了她一眼,沒有吭气儿。

    春若水這一霎心緒繚亂,既然已經确定朱高煦与君無忌之間是兄弟的關系,更自對他下

不了毒手。

    眼前情形,已万難再留在府里,冰儿已死,照說對這個迫害自己至慘的元凶大惡,理當

一劍結果了他,為己為人,都將是無上公德,偏偏這一霎她就是狠不下心來,情勢演變,已

使她無能再顧及遠在涼州的家人,勢將非走不可了。

    往后面退了一步,春若水嗒然垂下了手里的劍,殺心既去,便又是十足的女人形樣了。

    “今天我饒了你,別人可不一定會饒你,如果你就此改過自新,也許還有一線生机,要

是你仍然還迷戀著王爺的權勢,為所欲為,甚至于對自己的親兄弟,還要暗下毒手,那你可

是自己作孽,不能活了,話就說到這里,希望你再思再想,我走了。”

    說完插劍入鞘,正要轉身,朱高煦忽然喚住她道:“慢著!”春若水回身瞪眼道:“干

什么?”

    朱高煦看著她,頗有所憾地道:“你這……就走了?上哪里去?”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海闊天空,還怕沒有我去的地方?”

    “哼哼”,朱高煦說:“不要忘了,今天你已是貴妃的身分,難道我們之間就這么完

了?”

    春若水搖搖頭,臉色蒼白地道:“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么,什么貴妃不貴妃,我才不

希罕,你難道真的以為,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貪戀榮華富貴?最起碼,我就是一個例外。”

    朱高煦低著頭苦笑了一下,自語道:“這么說,我的一番苦心,完全白費了,原來這么

長的時間你心里壓根儿就沒有我,我真是自作多情了!”

    春若水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朱高煦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心里還想著君無忌,對他還不死心,是不是?”

    春若水把臉轉向一邊道:“你管不著!”

    “這就是了!”朱高煦冷森森地笑著:“如果真是這樣,我倒要好心提醒你一下了,君

無忌身邊已有了別的女人,就是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是誰,你這么痴心,是不是值得?無

論如何,我對你總是一片真心。”

    春若水搖頭說:“不要再說了。”一霎間,她臉上顯現著出奇的冷,“朱高煦,我們之

間的一切都已是過去的了,你就別再指望我還會回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當然,你仍然還

可以對我在涼州的父母心存迫害,這樣做,除了証明你是卑鄙的小人以外,你將一無所獲,

一切你就看著辦吧!”

    朱高煦不由呆了一呆,滿臉憤怒,卻是無話可說。忽然又問:“趙宮人呢?她也跟你

走?”

    提起了“冰儿”,春若水仿佛一顆心都碎了。

    “她……已經死了……”

    “啊?”朱高煦倏地站了起來。

    “是我殺了她。”春若水冷冷一笑,不覺淌下了清淚:“她的身后事,自有我來負責,

你就別多管了!”說完這些話,她再也不多逗留,倏地推開長窗,越身而出,一霎間消失于

沉沉夜色之間。

    朱高煦驀地有所惊覺,已是阻止不及。夜風習習,自敞開著的軒窗襲進來,大幅紗幔在

風勢之下,浪花也似地作狀飛舞,銀質的鶴嘴長燈,立時為之熄滅。

    向著黝黑的夜空悵惘著,朱高煦這一霎只覺著無比的空虛,以及緊緊向自己壓迫過來近

乎窒息的寂寞……自有權勢以來,他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触。

    放下了按在君無忌背后的那只手,苗人俊苦笑著搖了一下頭說:“沒辦法。”

    二人已是一身大汗。

    君無忌冷眼旁觀地注視著他。對他來說,喪失高深武功的這個打擊,极其嚴重,但卻并

不為此即感沮喪。

    “沒辦法,一點法子也沒有。”苗人俊再一次地搖著頭,坐下來,注視著他說:“倒不

是我功力不濟,實在是娘娘的手法迥异,她老人家所施展的是一种微妙的閉气手法,我猜想

透過這种手法,你身上至少有九處經絡己被關閉,我的能力,卻只能為你解開其中之半!”

    君無忌說:“這樣也很不容易了!”

    “沒有用的。”苗人俊說:“即使我能全部解開都無濟于事,關鍵在于娘娘在你身体

里,留下了她本身的至陰元气,這种勁道太微妙了,我想不用我說,你自己也能知道。”

    君無忌呆了一呆,微微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你的意思!”君無忌冷冷地說道:“這种

气道一直盤踞在我‘气海穴’脈之內,如此便能對我本身所欲施展的內力形成阻礙,這便是

我不能施展上乘內功的原因了。”

    “對了!”苗人俊頹喪地說道:“如此情況之下,除了娘娘自身以外,誰也無能把盤踞

你身上的這股至陰內力撤除,即使功力再高,卻格于功力气質的有別,也不敢貿然試探,那

么一來,可就……”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接下去說道:“可就有‘炸血’之危,我明白!”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心里甚是欽佩,對于君無忌的触類旁通,极為惊詫。

    了解至此,君無忌才真正地感覺到失望了。只是他大度寬涵,養性功深,即使在遭受到

最不利的打擊之下,也不會感到絕望,更不會現之形容,而一派慌張失措。

    “那我們就不必庸人自扰,多費事了!”揩了一下臉上的汗,正要站起,卻見門帘掀

起,幽步窈窕走出一個布衣裙釵的人。君無忌吃了一惊,再看對方少女,竟是眼生得很,隨

即轉看向苗人俊,看他認識也不?

    來人少女,生就高挑身子,濃眉杏眼,頗有姿色,卻于美秀里,別具一种英挺气質,尤

其是蘊含在眼睛里的那股神儿,顧盼間輒有凌人之勢,君無忌瞧在眼里,頓時知悉對方顯然

又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俠林人物了。

    苗人俊報以微笑,正待開口為雙方介紹,來人少女,已先行向著君無忌福了一福,嬌聲

道:“小妹李翠薇,拜見君先生。”

    “啊,這是……”

    迎著君無忌詫异的目光,苗人俊笑道:“這位就是前次我向你提起的那位‘玉洁’姑

娘,李翠薇是她本來的名字。”

    君無忌這才明白,道了聲:“不敢,李姑娘請坐。”對于自己赤裸的上身,一時頗不自

在。

    苗人俊即刻會意,隨即笑道:“李姑娘不是一般女子,也是我道中人,大可不必介意。”

    君無忌點了點頭,即向當前這位姑娘看去,當時苗人俊力懲惡商郭子万,邂逅兵馬指揮

徐野驢,畫舫酒醉,結識玉洁姑娘之一段經過,早已由苗人俊口述能詳。并悉知這姑娘乃是

前朝忠良之后,武功頗有根底,后來因行刺朱高煦不成,落身漢王府邸,這件事由于苗人俊

已然插手,自己便沒有多事,此刻看來,料必是得力于人俊的援手,已然脫困,倒是一件可

喜之事。

    由是不禁向她多看了兩眼,越覺對方姑娘美秀英挺。明珠墜塵,最是可嘆,今遇人俊,

風塵共許知己,無論才貌,俱稱匹配,好不為他們祝福高興。

    卻見這位李姑娘挽著袖子,露出一雙皓腕,落落大方地向著君無忌道:“君先生身子哪

里不舒服,小妹為您拿捏一下可好?”

    君無忌方要開口,苗人俊已點頭道:“姑娘你偏勞吧!”

    二人相視一笑,李翠薇隨即走向無忌背后,在他肩上蓋一塊紗巾,即行拿按起來。

    別瞧她玉手纖纖,倒是勁道十足,一經著力之下,十指尖上,像是著了一團炭火,透著

一襲紗巾,亦感炙熱難當,卻于熱炙如火中夾著一絲冷气,冷熱相激里,乃自興起一片麻痒

感覺,通体上下,頓感無限舒暢。

    君無忌一經領會,頓時測知這位李姑娘必然練有精純的“素女”功力,這等內力較之李

無心的“至陰”功雖不能等量齊觀,卻是性質類似,以之穿行上下,固不能解除李無心所加

諸其“气海穴”內的至陰內气勁道,卻能暫收緩和之效,當有一定裨益,一時不由抬起頭,

向著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李翠薇一面運用功力,在他肩上拿捏,一面笑道:“先生的大名以及在流花河岸嘉惠眾

多貧困儿女的俠行,苗相公都告訴我了,真使我無限欽佩,想不到今天有幸拜見,真是沒有

想到。”

    君無忌搖頭笑道:“你太客气了,倒是姑娘夜探王府,勇气可嘉!”

    李翠薇輕嘆道:“這件事說來慚愧,我……”

    苗人俊說:“若不是你說起,我還忘了。”隨即轉向君無忌道:“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

听她說起,說起來倒要感謝那位春貴妃,要不是她當日見義援手,李姑娘當日早已命喪王

府……”

    當下隨即將李翠薇當日行刺朱高煦,險喪性命,幸為春若水臨場所救,以及這一次又把

她由獄中救出之一段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君無忌只是靜靜地听著。

    苗人俊說完,感嘆一聲道:“這位春小太歲,人在富貴,尚不忘行俠仗義,一身武功,

也不曾丟下,實在難得,當日事后,我曾用言語相激,想必她曾到栖霞去看你了。”

    君無忌苦笑了一下,點點頭一言不發。這是他最感痛心遺憾的一件事,情緒之錯綜复

雜,簡直不忍卒恩,思之何益?

    李翠薇原來對春若水不盡了解,此番劫后歸來,才由苗人俊嘴里知道了一個大概,頓時

改了初衷,對于春若水的一番遭遇,大生同情。她卻也了解到君無忌于春若水的無可奈何,

更何況眼前又有了另一位姑娘沈瑤仙的介入,情勢更稱微妙,局外人自是不宜插嘴的好。

    經過此一番邂逅,苗人俊与李翠薇(即玉洁姑娘)的感情,無异更上層樓。感情的進

展,使得她不得不進一步為著苗人俊的境況而寄以關怀,顯然眼前苗人俊与君無忌面臨的最

大壓力,俱是來自“搖光殿”那個极稱神秘的人物──李無心。談話的中心,自然也就移到

了這位神秘人物的身上。

    “你竟能兩次由娘娘手里逃生,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苗人俊笑得很牽強,輕輕嘆了

一聲說:“她老人家必然為此引為奇恥大辱,再見面時,便是無所不用其极。”

    君無忌悻悻地笑了一下,回憶兩次由李無心手里死中求活,确是境況奇險,必死不死,

其微妙真個匪夷所思,即使此刻想來,也不能盡解,直仿佛冥冥中有著神秘的安排,然而其

真實情況,認真檢討起來,卻又似別有虛玄,關鍵在于,李無心這個被傳說為早已“無心”

的人,對于自己的下手,似乎在一開始的時候便多少心生怜惜,以致未能施展其极,乃使自

己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盡管如此,兩次死中求活,卻又絕不能排除“僥幸”的因素,李無心即使對自己

心生怜惜,最后的宗旨仍將是要殺死自己。她本人似乎也面臨著一种矛盾,這又是為了什么?

    對于這位意圖殺害自己的大敵,君無忌在思及一切,所得到的印象,竟然是只有遺憾而

無怀恨,更說不上什么仇讎,沈瑤仙是原因之一,苗人俊也有關系,除此之外更似有一种奇

怪的因素存在著,便是這种“不可理解”的因素,使得他一直不能像對付任何敵人一樣,保

持著絕對的冷靜,為此君無忌极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就像眼前,大劫方脫,他卻不能安

宁,又在計划向著李無心施以奇襲了。當然這么做,是有原因的。

    李翠薇松開了為他拿捏的手,退后几步,含笑道:“覺著好些了沒有?”

    “松快多了!”一面說,君無忌向李姑娘道了謝,后者連謂不敢,向著二人看了一眼,

就拿起了一件披風,轉身离開,“你們談談吧,我出去一會儿。”隨即開門步出。

    君無忌一面擦著身上汗水,打量著她离開之后,轉向苗人俊道:“看來這位姑娘,蘭心

惠質,古道熱腸,是一位人海奇女子,气質談吐,大是不凡,俊兄你得友如此,可喜可賀!”

    苗人俊取來自己衣裳,給君無忌換穿。聆听之下,微嘆一聲道:“這番稱許,倒也中

肯,我對她原來不甚了解,這几天听她談起,才知道她身世奇慘,父親早年為朱高煦害死,

母親三年前也已亡故,兄姐分散,下落不明,她本人自幼流落教坊,后為無极派長老無极子

收為門下,學成武功,為了報父仇才潛來秦淮,若不是當日春若水救她一命,當日已死于朱

高煦劍下,這一次脫困出來,既不能重操賤業,又無家可回,真不知何所去從。”

    君無忌注視著他道:“俊兄你的意思呢?”

    苗人俊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气,沒有說話。

    君無忌“哼”一聲,道:“有几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俊兄你對這位姑娘的印象如

何?”

    “這……”苗人俊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說完站起來,走向窗

前,向外默默注視了一刻,回過身來道:“一切都看命運的安排吧。我打算偕同李姑娘先到

冀東去一趟,一來探仿她失散多年的一位兄長,二來暫避一時之險,然后……”

    所謂的“一時之險”,當指搖光殿主李無心的到來。這句話不禁使得君無忌心頭一惊,

才自覺察到對方也同自己一樣,正是李無心所欲搜查的目標,所不同的只是對方有一份師徒

之誼而已。

    “也許娘娘早就發現我了,只是在暗中觀察著我的動靜而已。”苗人俊訥訥說道:“果

真這樣,我這一切,無非都是白忙而已。”

    君無忌搖搖頭道:“貴殿殿主并非真如所傳,是個無情之人,雖然她自己取名無心,卻

更証明了她的有心,你這次离家遠出,不告而別,必然已傷了她的心,我以為你還是回去的

好。”

    “只怕是太晚了!”苗人俊臉上頗有所憾地冷冷笑道:“我的事,也許你并不全知,你

應該知道,我身上還有病……”

    一瞬間,他臉上泛出蒼白顏色,無可奈何地笑笑,接說道:“搖光殿遲早我一定是要回

去的,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再說吧!”

    君無忌原以為他病已痊愈,聆听之下,才知道并非如此,對方表情深沉,更似有難言之

隱,或許此行,苗人俊旨在求醫,自己与他雖是道義之交,有些話亦不便過于直言,一切均

當取決于他确保健康痊愈之后,才能論及,眼前确是言之過早了。這么一想,也就不再多

說。內心卻深深為此二人祝福,想到眼前的即將分手,尤其是自己与李無心的終將第三次見

面,當是凶多吉少,禍福難卜,一瞬間,眼睛里不禁顯現出依依之情。

    斷腸人對斷腸人,除了彼此內心的深深祝福之外,什么話都不宜多說。

    “你打算怎么著?”苗人俊注視著他,眸子里滿是關怀地道:“依我之見,還是暫時避

一避吧!”

    “不,”君無忌冷冷一笑道:“与其坐以待斃,還不如直截了當地找上門去。我打算稍

事歇息,就到翠湖一品找她去!”

    苗人俊大吃一惊。

    “解鈴還需系鈴人!”君無忌說:“我已別無選擇,勢將火中取栗,非去不可。”

    苗人俊一惊之后,隨即明白了一切,為了對方本人武功的恢复,甚至于沈瑤仙的愛情,

君無忌都責無旁貸,勢將火中取栗,不成功,便成仁,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他卻還有不能盡知之事,君無忌之所以決定以身犯險,除了以上兩項因素之外,更重要

的是,他要找回遺失的母親繡像。

    明月窺窗,搖碎了的花影,鬼魅也似地在窗戶紙上移動著,不時發出的“刷刷”聲音,

為此深夜帶來了几許陰森。

    小琉璃一個骨碌打床上坐起來,打量著面前這個頎高的人影,只嚇得全身打顫:

“誰?”

    “噗”一蓬火光,亮自這人手上。

    他總算看清楚了,“先生……是你?噯呀,您老人家可回來了!”說時扑地拜倒,喜极

而泣,竟自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起來。

    君無忌輕輕一嘆,把他由地上拉起來,指了一下椅子,小聲說:“坐下來說話吧?”

    一面點著了面前的一盞油燈,卻把燈光拔到最小,才自熄滅了手上的火折子,坐好。

    “先生,這兩天您上哪去了?可把我急死了!有人說您走了,還有……還有……”似乎

發生了很多事,一時不知道先說什么才好。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見了君無忌那張蒼白的臉,

頓時吃了一惊:“您……生病了?”

    君無忌搖搖頭,嘆了口气:“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為什么還留在這里?”

    小琉璃怔了一怔,咽口吐沫道:“我在等您,前天夜里有個女人來過,說您不會回來

了,叫我回去,我不相信。”

    君無忌點了一下頭:“是不是一個臉上蒙著紗的女人?”

    “咦,您都知道?”

    “知道一點!”君無忌說:“她都跟你說些什么?不要急,慢慢地告訴我!”

    小琉璃點點頭,臉上似有余悸地道:“這女人真厲害,她告訴我說先生回不來了,叫我

自個儿回涼州,給我銀子我不要,后來我見她在先生房子里亂翻東西,就去叫她不要亂翻,

誰知道她手指頭一指,我就不能動了,她在您的屋子里找了半天,也不知拿了什么東西沒

有,第二天我醒過來,她人也不見了,先生您快找找看,是不是丟了什么東西吧?”

    君無忌哼了一聲,搖搖頭說:“我都瞧過了,什么東西也沒少,我這次回來是不放心

你。”

    “我好得很!”小琉璃挺了一下身子:“沒事儿。先生,這兩天您上哪儿去了?見不著

您,怪急人的。”

    君無忌看了他一眼說:“我有事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不能再跟著我了,我看明天你

一個人,就先回涼州去吧!”

    小琉璃怔了一怔,沒有吭气儿。

    君無忌微微一笑:“回去照顧一下咱們那個書房,那里也少不了你。”

    小琉璃點了一下頭,訥訥說:“先生您呢?”頓了一下他說:“您什么時候回去?”

    “這就很難說了。”君無忌語重心長地道:“你知道,涼州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那里

久住,一有空我就會回去瞧瞧你們……”想到那一群天真爛漫的窮苦孩子,一時由不住現出

了依依之情。

    “你知道吧!”君無忌緩緩說道:“當初我所以去那里,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你們這

一群窮苦的孩子,現在能讓你們都入了學,我的心愿算是了了一半,我原有更大的愿望,在

流花河岸,舉辦更多的書房,要那里所有的窮苦的孩子都有衣服穿,都能像你們一樣,有書

念,只可惜,我這個愿望,恐怕難以實現了。”

    小琉璃眨了一下眼,机靈地向他注視著,“為什么?”

    君無忌微微一笑,伸出手在他頭上摩挲一下,這一霎心里甚是感慨,原是不打算告訴他

什么的,卻不由自主地又說了出來。

    “那是因為,我遇了個非常厲害的敵人。”

    “啊?是誰?”

    “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臉上蒙著紗的女人。”

    “是她?”小琉璃一下子嚇直了眼。

    君無忌苦笑了一下,注視著他:“她是個非常非常厲害的人,你也許不知道,我已經受

了傷。”

    “啊!先生您……”

    “這一次我能由她手里逃出來,全在天助,可是我還得回去!”忽然他神色一凝,猛地

轉過臉來,隔著一層窗紙,似有人影子一閃。君無忌已輕似狸貓地翻了出去,兩扇紙窗隨著

他扑出的身勢,霍然為之大敞,他身子有似大鷹飛揚,呼然作響里、已扑身窗外。

    一條人影,卻在他身勢方落的一霎,流矢飛蝗般划空而起,一落三丈,飄身于當面坡前。

    君無忌如今雖礙于功力不能盡情施展,卻也余勇可賈,更不容對方宵小深夜窺窗,決計

施展全力,万不容對方逃開手下。心里一急,腳下用力一點,怒鷹搏兔般直向對方身后扑了

過去。這么一施展,才自覺出功力大是不濟,雖是如此,卻也沒有讓對方逃開。

    前面人心慌意亂,全然無主。君無忌這么一迫,更不禁亂了方向,顧不得眼前的亂石斜

坡,尤其是黑夜里認它不清,情急之下,竟自不顧一切地沖了下去,耳听得一陣亂石聲響,

間雜著一聲女子的惊呼,便自歸于寂靜。

    君無忌驀地定住了身子,只當是來自漢王府邸,意圖對自己暗算行凶的一干差衛,怎么

也沒想到,來人竟會是個坤客,那聲嬌呼,便是說明一切。

    君無忌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儿,仔細聆听一下,眼前再無异聲,再看當前斜坡,坡勢并

非十分陡斜,若是白天,當無可慮,黑夜里情形可就不同,眼前少女不慎失足,滾落下去,

或無大慮,若是為亂石撞著,情形可就大為不妙。這么一想,君無忌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定了定神,隨即向著坡下慢慢走去。

    附近地勢,他十分清楚,一面是楓樹遍生的深渠大谷,一面是亂石峋嶙的斜坡,坡勢不

大,左不過十五六丈,即到盡頭,接著一條迂回小道,即可登向鄰峰,思忖著對方少女,便

在眼前不遠。走了十几步,停下來,黑夜里頗是難以窺清,所幸月色如霜,倒可勉強辨物,

打量著一坡山石,綿羊般散置眼前,隱約中卻听得有人喘息聲。

    君無忌向前快走几步,大聲道:“是哪一個,摔著了沒有?”

    即听得女子嚶然作聲,忽地自一方石后躍起,轉身就跑,才跑了兩步,卻又坐倒下來,

偏偏她恃強好胜,不甘示弱,爬起來又跑,終因腳下負痛,哼了一聲,又自坐了下來。第三

次再要爬起來的時候,君無忌卻已來到了她面前。

    “你……你用不著管我……”

    掙扎著待將站起离開的當儿,卻為君無忌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子。

    也就在這一霎,他忽然認出了她,心里一惊,他睜大了眼睛:“若水……姑娘,是你!”

    可不是春小太歲──“春貴妃”么?只是眼前這個裝扮,可就与不久前的“貴妃”裝飾

有了根本的區別,像似又回复到了昔日流花河畔那個春小太歲的樣子。

    君無忌呆了一呆,由不住松開了緊緊抓住她的那只手,眼睛里的詫异,已足以向對方說

明了一切。

    春若水呆呆地向他注視著,一臉的不自在,千言万語,一時真不知向對方如何說起。

“我……只是來瞧瞧你……”輕輕嘆息一聲,她訥訥說:“你也許還不知道,我……唉……

算了,我走了。”說時她轉過身子,恃強地走了几步,又站住腳:“我已經离開了王府,不

再打算回去。”

    君無忌頓時一惊。

    春若水緩緩回過身子,看著他苦笑了一下:“沒有想到吧?對我來說,真像是做了個

夢,現在是夢醒的時候了。”

    “你……”君無忌呆了一呆:“這是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低下頭,她嘆了口气,再抬起頭來,臉上卻淌滿了淚:“一切反正都過

去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沈瑤仙呢?她可好?”

    “她……”君無忌搖搖頭:“不知道,也許還好吧!”

    “那就好。”往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來:“我原本可以殺死他的,只是……只怪我心

太軟,一時狠不下這個心來。”

    “你是說朱高煦?”

    “嗯。”春若水默默點了一下頭:“冰儿出賣了我,也出賣了你,我已把她……把她處

置了。”一時為之語塞,眼淚再次脫眶而出。

    君無忌不禁又是一呆。

    “她私通朱高煦,完全忘了她是誰了,我實在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气,止住傷心,

頗似凄涼地喃喃說道:“冰儿臨死以前告訴我說,你和朱高煦竟是同胞兄弟!”

    君無忌惊了一惊,倒是沒有想到這個秘密,竟為她所悉知,一時無言以對。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為什么你一直不告訴我?朱高煦自己也承認了,正因為這樣,我

才饒了他一條命。”

    對于眼前這個出身皇族的嫡親皇子,一變而為浪跡天涯的風塵俠隱,個中微妙,定當充

滿了不足為外人道及的离奇秘辛,君無忌守口如瓶,自然有其難以言宣的理由,春若水盡管

心里充滿了詫异,卻也不欲追詢,況乎眼前更是無限斷腸時刻,默默地向他注視著,心頭万

緒交集,一時真不知何以出口。

    君無忌又何嘗不然,彼此只是默默地注視著。

    “你原來都知道了。”君無忌微微一笑:“倒省了以后我再告訴你了,你一定很奇怪,

我們既是兄弟,卻又彼此為敵吧?這件事說來話長,以后有机會,我們再說吧。”

    春若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一霎間臉色蒼白,所有的一線希望也似乎為之幻滅。看著君

無忌只是發呆。

    “你的腿……受傷了?”

    “沒什么,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過一會就好了。那我就走了!”倏地轉過身子來,卻

又似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著,拿出了一件什么東西。

    “我還忘了,這東西一直忘了還給你。”一面說轉過身子, 腆著把手里的東西遞過

去,不容對方再說什么,便自匆匆地掉頭去了。

    君無忌想喚住她,卻又制止了自己。看看手里的東西,是個小小絲囊,打開來,里面竟

是個戒指,“貓儿眼”寶石戒指。果然是自己的東西,一直都戴在手指上,卻不知什么時候

一時大意疏忽,遺失了,想不裂竟然會落在春若水的手里。難道會正巧被她所拾取?抑或是

她別有用心地故意竊取?這又表示什么?

    一霎間君無忌心緒紊亂,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春若水當是在万般無奈,一籌莫展的心境之下,斬斷情絲,抽身自去,當日草舍療傷,

一念之痴,偷偷“藏下了”對方的戒指,打從那個時候起,小心眼儿里,便只有君無忌而不

容任何人擅自闖入了。

    哪里知道,天不從人之愿,往后的發展事与愿違,備极凄涼,直到自己成了漢王高煦的

新嫁娘──皇上冊封的“春貴妃”,即使在新婚的那個寂寞夜晚,這枚小小的“貓儿眼”寶

石戒指,兀自多情不舍地懸于頸項貼肉藏著。其上的小小絲囊,便是她親手所織,每一回當

她默默向它注視、触摸時,便自洋溢起訴說不盡的暖暖情意……便是那种暖暖的情意,幫助

她即使在冰封的殘酷冬季,也有“春陽一片”的和煦感覺。便是借助于這番憧憬,才使她支

撐著不曾倒了下去。

    夢境的破碎,起于一霎間的片刻之前,直到君無忌親口証實与朱高煦的兄弟關系,便是

那一霎,奪走了她的最后一線希望。

    此刻,君無忌在燈下再次注視著手上的這只戒指時,強烈的情愫激動,卻使他竟然難以

自己。

    “還君明珠雙淚垂”,春若水的心境,他是不難想知的。大敵當前,生死未卜,原已是

痛苦之极的心境,春若水的傷心一去,無异為他更加上了一層离愁別緒,一顆心越加地不得

安宁。

    一番調息吐納,好不容易才將心情平靜下來。總是因為盤踞在“气海穴”內的至陰气

道,驅之不去,難能施展上乘心法,便只好解衣入裳,追尋夢境去吧!

    這已是深夜四更時分。整個栖霞山顯得一片宁靜,偶爾襲來的夜風,引動得一山楓林刷

刷作響,除此以外,再無异聲。

    君無忌在床上思索著一番遇合得失,久久不能入睡,擺在面前的几個人,沈瑤仙、春若

水、苗人俊,以至于小琉璃……個個都令自己為之惦念、懸心,更不要說緊迫眼前,足以致

命的大敵李無心了。

    栖霞山自非久居之地,一想到与李無心的再一次交手,情不自禁地打心底潛生起一种陰

森森的冷顫。雙方已然二度交手,虛實強弱早已是不爭的事實,第三次的交手,又何能冀圖

奇跡的出現?

    無論如何,情勢的發展,已不容許他再拖延下去,他決定明天便去“翠湖一品”,禍福

終將面對,不容逃避。這么盤算著,心內稍見穩定。便自熄滅了床頭的燈,安然入睡。

    似乎那盞已經熄滅了的燈又燃著了,像是夢境,又似現實,君無忌翻了個身子,仿佛眼

前光影婆娑,便是這輕微的感覺,促使他驀地自夢中惊醒。

    窗櫺已明,是那种灰朦朦的魚肚子白色,會合著床頭的燈盞,搖曳出一室凄涼。

    一個錦繡宮妝、面罩薄紗的貴婦人,正自直立床邊,向他默默注視著,這景象頗似又持

續很久很久了。

    猝然的警覺,使得君無忌為之大吃一惊,霍地挺身坐起,卻是慢了一步,被那貴婦一只

綿綿細手,抵按當胸,力道不大,卻足能使他動彈不得。

    “你……”君無忌的惊訝可想而知,尤其是當他一眼認出來面前的這個婦人,正是待將

殺害自己的大敵李無心時,一顆心几乎都跳了出來。

    卻已是無能為力,那一只軟綿綿的手,就按著他的胸,任何情況之下,只需內力一吐,

君無忌必將命喪黃泉。

    “我命休矣!”潛發自內心的一聲吶喊,使得君無忌全身興起了一股寒意,便是那般失

望悵惘地向對方注視著。

    透過露出于紗巾外的那一雙充滿了睿智、冷靜,更复明亮的美麗眼睛,更像有一种奇异

的光彩在閃爍著。

    便是李無心這樣聰明的女人,也有費解之處。君無忌几乎可以感覺出她那只輕輕按在胸

上的手,竟似在微微顫抖著。“你……”君無忌再一次作勢坐起,依然力不從心,在對方推

按之下,平平地睡倒下來。

    “你要干什么?”

    李無心雖然同樣衣著錦繡華麗,可是眼前這一襲宮妝,甚至于頭上的疊螺發式,發上的

翠玉珠釵,俱都与以往數次所見有异,君無忌一經注視之下,宛若似曾相識,引起了內心极

大的震惊。一霎間,他現出了前所未見的惊慌,整個身子都為之兢兢戰抖起來。

    微微搖了一下頭,李無心制止了他的激動,其實她本人也似乎陷于激動之中。便是那种

气質,像是靈气相通,君無忌在她奇异复慈祥的目光示意之下,漸漸趨于安靜。

    漸漸地,李無心松開了輕輕按在對方胸上的那一只手,卻把這只手移向無忌前額發際。

    “哦……你這是……干什么?”君無忌簡直難以理解,何至于這一霎,自己竟會變得如

此馴服?像是面對慈母的游子,一任她的無限愛撫……

    李無心更似不再凌厲,十足的女性化了。那只手輕輕滑過了他的前額,偏向右額盡頭,

細膩的手指,分開了他散亂的長發,終于現出了隱藏在那里的一顆黑痣。

    即使隔有那一襲薄薄的面紗,君無忌亦能感覺出對方的震惊。那一雙美麗的眼睛,在一

陣出奇的震惊之下,竟似不胜負荷地微微閉攏,隨即又緩緩睜開。

    接著,這只手細致地滑過了他的額頭,轉到了君無忌左面額頭,以同樣的動作,分開了

額角散發,在濃濃的發叢底部,找著了与右額頭角同樣色澤大小的另外一顆黑痣。

    即使像李無心這樣堅強的女人,竟然也挺持不住,像是突然為閃電所触,驀地收回了那

只探出的手,兩顆滾圓晶瑩的淚珠,順著腮角,直落下來。

    “孩子……真的是你……我……我真不敢想……不敢相信……”

    君無忌一下子坐了起來。

    “別動。”李無心的一只纖纖細手,軟綿綿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先別說話,好孩子,

再讓我瞧瞧你,好好地瞧瞧你!”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也复落在了他的肩頭。這雙手,緊緊地在他肩上捏著、撫著,像

審視著一座名貴雕塑玉器,最后落向他的雙頰,一霎間,那雙手顫抖得那么厲害。

    松下了手,她長長地吸著气,眸子里淚光婆娑,卻充滿了慰藉与喜悅。

    “孩子,你是不小心,丟了什么東西?”

    君無忌全身一震,約摸著,也似有些感應了。

    “是一幅絹繡吧?”李無心說時已自袖子里抽出了那件物什。

    君無忌一把搶過來,認出了正是自己大意失落的那一幅母親繡像。

    “如果我猜得不錯,這是你母親的繡像吧?”

    “你……怎么知道?你……”

    “我當然知道。”話聲顯示著慈愛和諧,較之以往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打開來看看

吧!”

    君無忌已經意會到何等奇妙的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他簡直不敢相信,渴望著予以

証實了。

    攤開了手里的絹繡,再熟悉也不過的母親慈樣面容,霍然陳現眼前。

    這一霎,當他再一次向著繡像注視時,卻給了他极大的震撼,一旁的李無心,卻在同時

抬起了纖纖玉手,揭下了用以掩遮面容的神秘面紗。

    “啊……”君無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李無心,与畫像中宮妝貴婦,竟然

惟妙惟肖,除了五官面形的酷似之外,發式、穿戴,簡直無一不像,豈止是“像”,分明就

是一個人。

    二十余載歲月悠悠,并不曾在這位昔日娘娘娟好面容上,增添一條皺紋、一莖白發……

多么美妙的駐顏之術!更難能的是,那璀璨奪目的滿頭珠玉,甚至于身上的一襲絹繡,都保

持著原來的色澤,不曾絲毫遜色。為了今日的母子相識,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那是慈母的

用心良苦……

    一陣天旋地轉,君無忌几乎由床上跌了下來。

    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一時間熱淚滂沱而下……接下來的擁抱,魂魄相蝕,直似把兩者融

成了一人……

    一陣冷漠,一陣激動,一陣熱情,一陣傷心。看他母子相偎相依,雖有千言万語,一時

也難以說清……

    天色早已大明,旭日如血,渲染著各處,一片殷紅。

    母親的眼睛,自始就沒有离開儿子的全身上下,對她來說,他的全身上下,無一不美,

無一不好,連他說話的聲音,都是頂好听的。

    “那一天我找到了你舅舅家……他卻早被賜死……你和老福慶的下落更是不明!”

    李無心喃喃地訴說著,眼神里既是傷感,又是喜悅,一直都是被這樣的情緒所充斥著。

    “一年以后,我費盡苦心,才找到了我哥哥家唯一生還的一個老蒼頭姜銅,那時他耳目

已失聰明,改回了原來的姓氏,姓宮!唉……就是他,是他故意撒謊騙我呢,還是連他自己

也被騙了?現在我也不明白!”

    君無忌只是靜靜地听著,直到現在他整個心境還有如騰云駕霧地飄浮在空中,多年失散

的母親,一旦尋著了,竟然會是自己一直視為大敵的李無心,簡直奇妙到不可思議……而眼

前這一霎,面承慈顏,聆听著她的低訴,只覺得無比溫馨,如飲芳醇,如在夢中。

    李無心深情款款的眼睛,無限關愛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壯大魁梧的儿子。

    “都是那個姓宮的老蒼頭騙了我,他說你在七歲那一年生病死了,老福慶也為你舅舅賜

死……”

    李無心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就是他這句話,把我害苦了。為了証實他說的是否真實,

我曾到姜家墓園,找到了那個管墳的,他告訴我那一年姜家真地死了個孩子,還帶我去看了

墳,沒有墓碑的一座小小孤墳……天哪,我那時整個心都碎了……”

    君無忌的眼睛也紅了,“這是舅舅故布的疑陣,用以掩護我的离開!”君無忌說:“舅

舅膽子小,生怕朝廷的錦衣衛追查,所以用別人的死孩子冒充是我。”

    “儿子,你這么一說,我當然明白了,可是當時誰能領會?”李無心輕輕嘆了一聲:

“那一夜我再入墓園,偷偷掘開了那座小墳,發現里面果然有一具孩子的骨骸……當時我人

都傻了,便以為你真地死了……當時我收集了那孩子的骨頭,后來改葬在搖光殿的梅園……

從此,我對你的生還便不再痴心妄想了。哪里會想到還有今天?天哪……我別再在做夢

吧……”

    一串串眼淚,直由她眼睛里迸落而下,只是那張臉卻洋溢著無限喜悅。

    過去的一番經歷,無疑血淚混淆,悲慘不忍卒听,然而有了眼前的重逢,便一切也都值

得了。

    那一年,永樂二十一年,時令仲秋,皇帝御駕親征,第六次對韃靼用兵,說是胜利了,

其實得不償失,國家耗費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對北敵仍然沒有构成致命打擊。

    次年七月,成祖于班師回京途中,竟然客死于開平西北的榆木川。太子高熾即位,年號

“洪熙”。

    這個朱高熾卻是個短命皇帝,即位第二年便死了,太子朱瞻基繼位。漢王朱高煦早已不

耐,趁此時机便在樂安反了。宣宗(朱瞻基)親征,高煦不敵降服,被囚于逍遙城。

    一日皇帝心血來潮,前往探視,高煦竟然出言戲侮,宣宗大怒,用一個极大的銅鼎,把

他覆扣在內,外面燃燒火炭,便這樣活活把他烤燒死了──“尸三尺,盡為墨炭”。一代梟

雄,便自這樣收場,尸發當地,葬于“九里溝”。

    算算時間,那一年歲欠“丙午”,正當“蛇后羊前”,無端端應了當年海道人的詩 。

(事詳前文。詩:“煮豆燃其禍自取,逍遙城中不逍遙,玉蟒無聲今歸去,三羊有舊卻來

遲,可怜英雄偏自棄,熟料今朝鼎中亡。”)

    算算日子,這天應是朱高煦去世忌辰,是一個細雨鯦韉拇禾煸縞稀>錓堀岊站風渿

婦帶著儿子小強,結伴而至,找到了朱高煦的墳頭,燒香禮拜的當儿,才自覺出墓地整理得

很洁淨,非僅此也,墳頭上居然已有人上了香燭,棄了滿地紙灰。

    杜鵑花在霪霪細雨里,渲染著一山的紅,像是沙場壯士淌流的鮮血……

    一個披蓑戴笠的童子,遠遠向這邊張望著。附近山坡上,有人在放風箏。

    君無忌禮拜之后,頗生感慨,望著墳頭,久久無語,小強卻嚷著要放風箏,瑤仙拗他不

過,只好同著他繞道山坡。

    披蓑童子直著眼兀自向這邊瞅著,剛要走開,卻為君無忌喚來眼前。

    “先生要買紙燒么?我這里還有。”一面說,這童子攤開了油紙覆蓋的竹籃,里面香燭

紙錢都有。

    君無忌搖搖頭微笑道:“用不著!”隨手把一塊碎銀子丟在了他的籃里。

    那孩子嘻著大嘴,連口地道著謝,卻把一雙眼睛奇怪地向高煦墳上注視著,“今天來上

墳的人真不少,這已是第三起儿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攏,還說:“每人都賞了我一塊銀

子,難怪一大早喜鵲老沖著我叫,今天我可真發財了。”

    “你是說這一座墳?”

    “怎么不是?”那孩子說:“第一個來的是個道人,留著長胡子,也不燒香,也不燒

紙,自己動手把墳上的亂草雜花給拔除干淨,拿著他的大酒葫蘆,大口喝酒,最后把剩下的

半葫蘆酒,都澆到墳上,我問他要燒紙不要?他什么也不說,給了我一塊銀子,瘋瘋癲癲地

就自個儿走了!”

    “第二個是個女的,”童子說道:“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一身黑,馬鞍子上還拴著寶

劍。”

    君無忌微微一呆,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披蓑童子說:“看樣子像是誰家的小媳婦儿,卻穿著一身孝!”

    “她……說些什么了?”

    “什么也沒說!”披蓑小孩搖搖頭:“先是燒紙、燒香,又哭又笑的可奇怪啦!”

    “怎么回事?”

    “大概是嫌我礙眼,扔給我一塊銀子,把我支開一邊,一個人只是看著墳頭發呆,后來

像是又哭了,還用手里的馬鞭子,直往墳頭上抽,您瞧瞧……”一面說,他指著眼前的墳

上,果然橫七豎八布滿了鞭痕。

    “一面哭,一面打,真像是發瘋了。一個人鬧了好一會儿,才騎著馬走了!”

    君無忌黯然地點了一下頭,不胜感慨地低低喚著:“若水,若水……是我辜負了你……

卻又何苦?”一時忍不住,淌下了眼淚。

    披蓑童子正自發愣,那一旁,小強卻舞著手里的風箏老遠跑過來了,一面跑,一面嚷:

“爸爸,爸爸,看我的風箏!”

    年輕的母親,微微含笑地在后面跟著。美目含春,秀發微揚,較婚前稍稍丰腴了一點,

依然艷光奪人,還是那么漂亮。

    天色仍然那么陰沉,一任杜鵑如血。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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