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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 躍 鷹 飛

    【第二章 恃強施毒手 惜玉釋嬌娃】   在千鈞一髮之際,驀地眼前人影一閃!   速度是那般快捷,快到令人不及交睫。   誰也難以想到,那個看來極其斯文的書生,竟會牽扯到眼前的這個事件裡,尤其沒 有料到的是,他身負高妙的身手。   大多數人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那個黑衣秀士已經置身於向陽君與鐵掌劉昆之間。   黑衣秀士人到手到,只一把就抄住了向陽君甩出的那根大辮子,鐵掌劉昆總算在千 鈞一發之間撿得了一條活命。他足下一個踉蹌,向後倒退了幾步,立刻被他兄弟劉吾攙 住。   眼前情勢,顯然由於這個黑衣秀士的突然介入,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黑衣秀士能夠抄住向陽君這根發辮,當然不簡單,只是他的表情並不輕鬆。   只見他騎馬單襠式跨著,右臂真力內斂,施展出太公釣魚式子,將對方粗若兒臂般 的發辮緊緊地抄在手裡,拉扯得弓弦一般緊張。   那其間,必然力逾千斤,使得秀士那張白皙清秀的臉,一剎那變成了赤紅。   被稱為向陽君的辮子大漢,顯然因為一招失誤而受制於人,心中大為震怒。   雖說是眼前勝負未分,然而對向陽君來說,卻感到是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向陽君像蠻牛似的,強自抬起頭來。那個黑衣秀士卻致力於不讓他抬起頭來!   一個用力地拉,一個用力地抬。   一拉一抬,其力萬鈞。   這種情形使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那個紅衣姑娘,顯然吃驚不小。她雖然為兄長捏著一把冷汗,卻並不乘人之危,在 緊要關頭對向陽君施毒手。   漸漸地,向陽君終於抬起了頭。   黑衣秀士紅漲的臉上沁出了一層汗珠,那只緊扯發辮的右腕分明不勝巨力負荷,有 些顫抖。   四隻凌厲敵對的眸子迎在了一塊兒。   “向陽君!”黑衣秀士吃力地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趕盡殺絕……請看在 下薄面,放過姓劉的與眼前眾人如何?”   向陽君的頭已經全抬了起來,眼睛裡鋒芒畢射。那張淡棕色的俊臉上,並沒露出憤 怒,卻有一種輕佻的含蓄。   “足下大名?”   “雷鐵軍!”   “啊——”驚訝之色猝然顯示在向陽君面頰上,同時也顯現在現場眾人的臉上。   “原來你就是雷鐵軍,某家久仰了!”向陽君那雙眸子一掃邊側的紅衣少女,“那 麼這位想必就是令妹,人稱千手菩提艷紅妝的雷金枝了?幸會、幸會!”   “不錯——正是在下小妹——”   自稱雷鐵軍的黑衣秀士說著,那隻手腕上又加了幾分力道,像是施出了全身的力量, 卻仍然未能使雙方的力量平衡。   是以,他不由自主地前進了一步,才緩和了雙方的均勢。   “哼!”向陽君銳利的目光盯著雷鐵軍,“既然你膽敢插手管閒事,當然不是易與 之輩了,就衝著你雷鐵軍三字大名,我就暫且饒過姓劉的。”   被稱為千手菩提艷紅妝雷金枝的紅衣姑娘聽到這話,趕忙對一旁的鐵掌劉昆道: “劉大班頭,你可聽見了?帶著你的人趕快走吧!”   鐵掌劉昆一聽雷金枝的話,臉上一陣發青。他雙腕折斷,此刻早已腫起老高,自知 以本身武功和向陽君比起來,不啻以卵擊石;若非這個雷鐵軍即時仗義出手,自己這條 命萬難保存。   光棍一點就透!劉昆深知,如果還要不識趣賴著不走,可真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   劉昆由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鐵青著臉道:“賢兄妹仗義援手,保存了姓劉 的一條性命,劉某人也不是石頭做的,早晚有一份人心……”   劉昆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掃向場中的辮子大漢,禁不住咬牙切齒地道:“向 陽君——今天算你厲害,金磚不厚,玉瓦不薄……我們還會有見面的時候,後會有期, 告辭啦!”   他說罷,一擺脖子,吩咐道:“弟兄們,跟我走!”   儘管是敗軍之將,卻也有其威風!   十幾個人巴不得早些離開,劉大班頭這麼一吩咐,頓時各自收拾兵刃,扶著受傷的 同伴,爭相離開,匆匆下樓,轉瞬間走避一空,和來時的那種盛氣凌人,其勢派相差得 不知如何形容。   現場只剩下了三個人:   雷氏兄妹及向陽君!   最奇妙的是,向陽君頭上那根挺粗的大發辮,仍然抄握在黑衣文士雷鐵軍的手裡— —即使後者似乎已現出後力不繼的困窘,卻仍然死死握住辮梢不放,像是只要一鬆手, 便會落得不可收拾的地步。   反之,向陽君雖被對方抄住了發辮,卻沒有絲毫敗像,也不曾現出什麼痛苦姿態。   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兩個人都在運用內力向外掙著。   四隻腳結實地移動了半個圈子,又自站定。雷鐵軍已是全身汗下,並且微微現出了 哮喘……忽然,他身子半側,空出的左手猝然一翻。變成了雙手合抄之勢。   如此一來,才勉強平衡了彼此均勢。   向陽君冷森森地笑道:“雷鐵軍,你敗像已露,當真要某家施展殺手,你才肯鬆手 不成?哼,只怕那麼一來,姓雷的你身上可就要多少帶點彩頭啦——說不定還關係著你 的生死存亡呢!你可得仔細地衡量一下,到時候休要怪某家事先沒有關照你;這麼對你, 已是仁至義盡,居心不謂不仁厚了!”   雷鐵軍在向陽君說話時,臉色由白而紅、由紅而白,轉瞬之間,數度變化不已。   他聽了向陽君這番話,現出了一絲苦笑,冷冷道:“在下功力確實不及你深湛,甚 難求勝。只是——你又豈能否認,被在下搔在了癢處……向陽君,你我之間原無仇恨, 只是在下看不慣你這種狠心辣手的作風,才仗義出手;既已出手,自然要分個上下高低, 不會中途罷手。你有什麼厲害高招,只管施展出來就是!”   雷鐵軍邊說邊重複著一上來時的姿態,足下跨馬分襠,把身子微微向下一矮,雙手 力抄著對方的發辮,有如纖夫握纜,死也不肯放手。   向陽君神色一凝,冷冷笑道:“雷朋友,你好高的招子,竟然看破了某家的練門。 只是,憑你這身功力,只怕還難以制我於死地。你放了手,我們有話好說;否則的話, 你應當知道某家血炸一條龍的厲害,你敵得了麼?”   雷鐵軍果然神色一愣。   微微猶豫之後,他苦笑著搖頭道:“話是不錯,我卻信不過你。只怕我一鬆手,即 著了你的道兒,有本事你只管施展就是。只是有一點,我卻要提醒你,我既然看出了你 的練門所在,當然知道克制的辦法。你在出手之前卻要先仔細地想一想,這件買賣劃不 划得來。”   向陽君聽了,只是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他那雙眸子裡閃閃冒著精光,證明對於 雷鐵軍的話並未置若罔聞。   原來,向陽君自習太陽神功之後,全身上下各路穴道已能自行運功封鎖,很難傷得 了他,惟獨頭頂天池一穴是其練門,最為軟弱,所以特留發辮,用以掩護其頂,並收防 范之功。   想不到他的這一秘密,竟然為冷眼旁觀的雷鐵軍窺破,一出手即以分鬃勒馬功力抄 住他的發辮。雷鐵軍原來認為,在自己內力牽扯之下,定能使其俯首認輸,彼此既無仇 恨,只交待幾句場面話,用以警誡他下次出手見好就收。他哪裡知道,辮子一抄在手裡, 才發覺對方功力竟是大得驚人!以雷鐵軍自幼練過混元一氣霹靂功之傑出造詣,竟然覺 得難以對付敵手,致使他有些恐惶。   然而,正如他所說,真是應了“羞刀難入鞘”這句話。換言之,以雙方之名望身分, 既已出手,勢必分出一個強弱高低,只怕是二虎相爭,必有一傷,越是高手對招,就越 會發生這種情形。   雷鐵軍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是不甚托底。   他雖已知道對方練門必在頭上,卻未能確知是頭上那一處穴道;一擊不中,再想出 手可就大是不易。所以,他心裡猶豫再三,久久不發招兒。再者,彼此並無深化大怨, 對這等大敵,更不願結仇,出手之前不得不考慮到“忠厚”二字。   然而,無論如何,這番較量對於向陽君是個奇恥大辱。雷鐵軍既然不肯鬆手,怎能 讓發辮久置對方手中?   “雷鐵軍,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某家心狠手辣!”向陽君面色一沉,叫道, “你要小心了!”   話聲出口,只見他全身驀地一陣疾顫,淡棕色的面頰迎著陽光,忽然像著了胭脂般 地起了一層紅彩。   雷鐵軍見狀,不禁大吃一驚,心知對方情急之下,必定再次施展太陽神功。   他原以為向陽君的要害被自己控制之下,萬萬不能如此施展,想不到對方竟然存心 一拼。只聽雷鐵軍一聲喝叱,陡地分開右手,身子快若旋風般地向裡面一個疾閃,來到 向陽君正面,右手一舉,分開五指——夜叉探海,直向著向陽君頂門插下來。   因雷鐵軍不知對方練門確切之處,才不得不使出這麼一招五指兼顧的絕招。   在他五指勁力之下,向陽君的整個頂門,包括“天池”、“百匯”、“玉枕”三處 大穴全被夜叉探海所制——確是厲害之極!   兩股強烈的勁風,陡地迎在了一團。   雷鐵軍揮掌下拍,向陽君舉掌上迎,兩隻手“啪”一聲迎在一塊兒,其勢絕猛,力 量萬鈞,整個樓堂都為之大大地震動了一下。   那只是極為短暫的一剎那。   就在兩個人猝然迎合的勢子尚未固定之時,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其勢恰似兔滾鷹飛:   向陽君是兔子。   雷鐵軍是鷹。   即以前一招而論,這一招灰兔滾撲施展得太漂亮了。相形之下,卻使得猝然下襲的 雷鐵軍這一隻鷹吃了大虧。   黑色的衣衫糾葛著,發出了“噗噗嚕嚕”一股疾風,雷鐵軍的身子突地彈了起來, 在向陽君盤開的辯花裡整個身子斜飛了出去。   “颼!”箭矢似地疾快,足足飛出三丈開外,直向樓角猛撞過去。   一旁的那個紅衣姑娘——千手菩提艷紅妝雷金枝,見狀不禁大吃一驚。她嘴裡尖叱 一聲,足下一上步,雙手陡然遞出,迎著前撲的向陽君猛力擊去。   只是她敵不住向陽君那股勁道,身子才一撲上,即像凍蠅沖窗般地彈了回來。   這時,空中的雷鐵軍,在即將撞在牆柱上的剎間,就空一個翻滾,飄身落地。   他顯然已失去了原有的風采,身子甫一落地,連著打了兩個踉蹌;若非是雷金枝及 時撲上掩護住他,幾乎要倒在地上。   眼前人影再閃,向陽君當面而立。只見他怒目張睛,面紅如火,表情極怒。   然而,在他目睹了雷鐵軍的模樣之後,一腔怒火頃刻消失了。   雷鐵軍在雷金枝扶持之下,胸口頻頻起伏不已,表情無限痛苦,只是在面對向陽君 時,卻力圖振作,故作矜持。   “老兄功力驚人,雷某咎由自取,領教了。”雷鐵軍頻頻冷笑著,“佩服!佩服!”   說罷,忍不住發出了幾聲咳嗽。   向陽君用冷峻的目光打量著他:“我生平說話絕不欺人,閣下已中了我的火龍毒掌; 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能將火毒引開,即有血炸之危。正如你所說,這是咎由自取, 怪不得我!告辭啦——”   然後冷笑一聲,轉身而去。   就在他身子轉過的一剎那,猛可裡一股疾風直襲身後。但見紅影一閃,雷金枝來到 了他身後。   雷鐵軍見妹妹金枝行動起來,忙驚呼道:“不可——”   話方出口,卻見眼前寒光一閃,一口短短薄刃已經執在她的手上。   有其兄必有其妹——這個雷金枝的身手也必然可觀。只看她袖中出刀,絲毫不現痕 跡,便知其身手不弱。想是心銜兄傷之大恨,雷金枝這一刀毫不留情,刀尖乍然上挑, 銳利的刀鋒閃出了一條銀色的亮線,由下而上直向著前行的向陽君背後撩了過去。   這一刀看似無奇,其實很厲害:蓋因雷金枝料定對方有金剛不毀之體,是以集全身 功力於刀鋒之上,施出名謂指掌透點,用以刀劍則為開線,真是無堅不摧、厲害之極!   以向陽君之身體靈巧、功力萬鈞,雷金枝這一刀萬難奏功。   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向陽君竟然偏偏有此一疏,也許他自以為有金剛不毀之功, 對於這個姑娘猝然發招兒,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在雷金枝刀鋒劃破他防身游潛的一剎間,卻陡然覺出了不妙,只是來不及躲 閃了。   “哧”的一片刀風掃過,緊接著在向陽君背上現出了一片血光!   千手菩提艷紅妝雷金枝一招得手,大為驚喜振奮,清叱聲中,左掌倏出,隨同著前 出的刀勢,一時力貫掌心,一掌擊出。   一刀一掌,無疑聚結了雷金枝全身功力,只是有了前面的一刀,後面的這一掌,卻 是萬難奏功。   難以想像出那個負有刀傷的向陽君身法有多麼滑溜,雷金枝那麼猛厲的一掌,竟然 拍了個空。   一掌拍空之下,再想抽掌換式,哪裡還來得及?   湖青色的長衣,激捲起一股巨大的風力。凌人的勁道,似拍岸的潮水。   面迎著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雷金枝整個身子霍地向後倒翻了下去!   一隻有力的手陡然抓住了她那只持刀的手,五指一收,力可碎石。只聽得“叮噹” 一聲,那把緊握在雷金枝手裡的短刀墜落在地。   雷金枝只覺得全身一陣發麻,登時動彈不得;面對著向陽君那張怒火中燒的臉,不 禁打心眼兒裡感到害怕!是時,雷鐵軍見其妹遇險,負傷挺身而上,乍見此情,亦不禁 突然止步。   “向陽君。”雷鐵軍大驚道,“手……下留情……”   大片鮮血,在向陽君背後浸染著,一滴滴淌灑在樓板上!   一個練武的人,尤其是一個精於內功的人,對本身氣血極為珍貴,絕不欲有所虧損, 眼前的向陽君更不例外。   這一剎間,他臉上交織的怒火,真恨不能一口把雷金枝生吞下去。   “丫頭……”幾乎是從牙縫裡發出來的聲音,“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暗算於我…… 我要你當場濺血而亡!”   於是,霍地揚起右手,待向雷金枝當頭拍下去。   驀地,那只揚起在空中的手掌,竟然停住沒動。   雷金枝驚駭失色,面對死亡,即使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也不能不為之動容。   是以,她身子起了一陣強烈的顫抖!   雷鐵軍把握著瞬間的良機,踉蹌前進一步:“向陽君——”   他的自尊,雖不容他再次開口向敵人求饒,其實這聲呼喚已強烈地顯示了他這方面 的意圖。   向陽君那只舉在空中的手,竟然久久不曾落下。一雙虎目在雷金枝臉上轉了一轉, 忽然凌笑一聲,右腕振處,雷金枝被摔出了丈許以外。她空中作勢施了一招雲裡翻,沉 重地落在地上。儘管沒有摔著,卻也嚇得臉色蒼白!   雷鐵軍既知此人是有名的心黑手辣,況乎金枝更曾暗算過他,簡直難以想像他會對 她施以何等殘酷手段致死,想不到竟然大悖常情,對她網開一面——這番舉止顯然違背 他的一向作風,令人大惑不解。   兄妹倆驚心之下,惟恐向陽君另有殺手。是以,雷金枝在一度驚心之後,急忙與其 兄會合在一起。   在雷氏兄妹既驚又懼的眸子注視之下,向陽君卻已緩緩地轉過了身去,徐徐向樓下 步去。   雷金枝目睹著他的背影自梯口消失之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搖頭道:“好險 呀!”   雷鐵軍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這條命真算是便宜撿來的——此人功力之高,更 是出我想像;只怕當今天下已鮮有敵手,可怕極了……”   說到這裡,一時氣機湧起,由不住發出幾聲咳嗽,身子不得不坐下來。   雷金枝忽然想起他身上的傷勢,不禁心裡一驚,趕忙上前道:“哥哥!你的傷要緊 麼?”   雷鐵軍搖了一下頭,頻頻苦笑著道:“妹子,咱們栽了,這個跟頭可栽得夠慘的…… 我……只怕……”   “你……”雷金枝嚇了一跳,“你傷在什麼地方啦?”   雷鐵軍的臉色白中透青——原本看上去就有幾分病容的他,這時更顯得無限憔悴, 白皙的臉上沁出了一片汗漬。雷金枝伸手摸了一下,覺得冰涼冰涼的,不禁大吃了一驚!   “哎呀,這可怎麼是好?”雷金枝花容失色,“你的真氣已經……散了?”   “你說得不錯……”雷鐵軍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我身上已中了他的火龍毒掌,在 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能將火毒引出,即有血炸之危……我惟恐火毒蔓延,所以自行將 上半身真氣散開,用以緩和火毒之勢……”   雷金枝打了一個寒戰,道:“這……該怎麼辦?哥哥……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火毒 逼出來?你……快想個法子才好呀!”   “沒有用。”雷鐵軍苦笑著搖了一下頭,“先回到客棧再說。”   他邊說邊緩緩地自位子上站起來,雷金枝連忙上前攙住他,卻見岳陽樓的幾個管事、 賬房、伙計,紛紛自後面出來,慌不迭地上前叩頭稱謝。   兄妹二人少不得與他們周旋一二,才擺脫開來。等到來到客棧之後,已是午後未時。   雷鐵軍屏退一干閒人,獨自運功調息,強行將上身渙散的真氣聚結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雷金枝來到他的榻前,發覺到他的面色已不像在岳陽樓時那樣青白, 似乎有了點紅潤,不禁內心暗喜。   出乎意外的是,雷鐵軍臉上不僅沒有絲毫喜色,反而較先前更為沉重。   雷金枝疑惑地道:“哥哥,你覺得可好些了?”   雷鐵軍搖搖頭,冷笑道:“向陽君火龍掌看來有十成功力,我用師門內淬洗濯之功 居然未能將火毒洗脫絲毫,反倒引得火毒遍布全身。此刻百骸如焚,苦不堪言!”   雷金枝驚嚇得花容慘變,道:“這該怎麼是好……那個向陽君不是說過了麼,一旦 火毒散佈,即有血炸之危,這……可怎麼是好?”   “唉!”雷鐵軍淒涼地歎息一聲,苦笑感歎道,“說來,我確是咎由自取,怪不得 向陽君手狠心毒……”   他說到這裡,由不住發出了一聲嗆咳,那張臉陡地變成赤紅,全身更是情不由己地 發出了一陣子顫抖。   雷金枝驚叫一聲,慌不迭地上前扶住他,一時熱淚滾流。   “哥哥……這可怎麼是好?”她淚水漣漣地道,“你得趕快想個法子呀!”   “妹子!”雷鐵軍緊緊咬著牙,“聽我的話……把你的那把短劍拔出來。”   “干……什麼?”雷鐵枝大驚道,“你要幹什麼?”   “放……血……快!”雷鐵軍全身戰抖著,極度痛苦地道,“慢了可就來不及了!”   事關緊急,雷金枝心中雖是震驚,卻不敢不遵兄命,匆匆將隨身短劍拔出。   雷鐵軍歪斜著坐向床頭,右手緊扣在前心部位。剎時之間,他臉上佈滿了汗珠,原 先鋒芒內斂的眸子,因陡然充血,變成了赤紅之色!   “哥哥……”   雷金枝手上握著劍,情不自禁地低泣著。   “你先不要哭,只要聽我的話,暫時還死不了。”雷鐵軍咬牙忍著遍身奇痛,道, “你注意聽著。”   雷金枝振作道:“哥哥你說吧……你快說吧!”   “你聽著,”雷鐵軍氣喘地道,“我現在血走上盤,如果不即刻將流躥不停的怒血 放掉,即可能有炸血之危。那時七孔流血,可就非死不可了!”   “所以……”頓了一下,他又喘息著道,“你必須選擇我上軀要處,開口放血……”   雷金枝打了一個寒戰:“這……這不太危險了麼?”   “當然危險……”雷鐵軍有氣無力地說道,“如果不這樣,更是死路一條……你只 要按我的話行事……也許還能暫保一時之命……”   雷金枝點點頭,強自鎮定地道:“哥哥你說吧……”   雷鐵軍閉了一下眸子,訥訥地道:“現在,氣血已被我內功強自壓下去,集於雙 足。”   說時,抬動了一下兩腿,雷金枝才忽然發覺到他的腿腳已腫大如桶,原先呈現在臉 上的一片赤紅,由蒼白之色所代替,足證他說的並非假話。   “但是,”雷鐵軍定了一下神色,道,“這陣子血馬上還會衝上來,如果你不能把 握住良機,選一處地方大肆放血,那麼這一次血沖之勢,將要比前一次更猛烈得多,很 可能因抵受不住而喪失了性命!”   雷金枝強忍著心裡的驚怕,只得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由腳 上放血?”   “這一點我早已想過了,”雷鐵軍微微地搖頭道,“但是行不通……”   雷鐵軍喘息了一下,接著道:“因為腳下湧泉一穴,乃人身大穴之一,一經刺破, 固然可收快速放血之效,卻是不能立時收止。那麼一來,在極短時間之內,勢將我全身 血液耗盡,豈不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萬萬施不得……”雷鐵軍又苦笑著道,“只有上額左右兩處眉沖穴路較為適 合,你當在最恰當的時間裡,在那兩處穴路上下手;等到血勢緩平之後,即刻收住…… 妹子,這些事你可做得來麼?”   雷金枝噙著兩江眼淚,頻頻點頭道:“我……做得到。”   忽然,雷鐵軍身子搖了一搖,道:“不好!”   說話之間,他倚坐的身子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先時蒼白的臉,陡然間變成了 赤紅之色,整個臉部在極短的一剎間像是脹大了一倍,怒沖直上的血勢,真似翻江倒海。   果然如雷鐵軍所說的,這第二次沖血之勢,比之前一次猛烈得多。   陡然之間,雷鐵軍滿頭長髮全行炸動,聳聳欲起——他雙手力撐著床板,發出了一 聲淒厲的怪嘯!   眼看著那陣上沖而起的怒血,一發不可收拾,值此性命相關的俄頃之間,雷金枝已 揮出了手中短劍。   由於事先得了雷鐵軍的指點,雷金枝出劍的動作格外謹慎。   劍光電閃,分別在雷鐵軍頂門稍下的一雙眉沖穴上開了兩處血口子。   剎時間,兩股血箭怒沖而出,血柱衝到頂棚上,爆射開兩片血花,屋子裡頓時灑下 了一片濛濛血雨!   雷金枝心裡雖然已有準備,但目睹此情亦不禁嚇得全身發麻。   眼前情景,正如雷鐵軍所說,如果雷金枝稍有遲緩,雷鐵軍的全身血液必將在極短 之一霎消耗乾淨,亦不免死路一條。   目睹著眼前驚心動魄的一刻,雷金枝總算沒有忘了哥哥的囑咐。   就在血花噴射的一剎之間,她拋下了手上的那只短劍,一雙纖纖玉手電閃而出,緊 緊按在了雷鐵軍頂門破口子上。即便這樣,那股子沖起的血勢亦十分猛烈。   雷金枝強行以內力鎮壓住,不使他體內怒血上沖。相持了一段時候,見出現了緩機, 遂施展定穴手法,將他兩處穴道封鎖住。   雖然只是幾個小小動作,卻也甚為吃力!   再看雷鐵軍,似乎已經解除了危境,只是表情極為疲憊。他強自睜開鬆弛的眼皮, 含有欣慰與感激的目神,向著妹妹看了一眼,然後閉目不言,少頃已自入睡。   雷金枝又為他兩處傷口上了刀傷藥,扶他睡好。費了半天時間,才將屋子收拾乾淨。   床上的雷鐵軍仍在沉睡之中,一時半刻還不會醒轉,雷金枝便換了一襲乾淨衣裳, 悄悄關了房門來到前院。   一個年約三旬左右、丰神俊朗、留有短短鬍鬚的年輕道人,正在注視著她。   雷金枝原已由他身邊走過去,忽然定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打量了他一眼。   道人青冠鵝服,眉長目炯,一口青鯊魚皮鞘長劍系扎肩後,渾身上下不沾絲毫煙火 氣息。一眼之下,即可看出是個傑出的三清教下子弟。   雙方目光交接之下,雷金枝心中微微一動。那年輕羽士禮貌地欠了一下身子,想是 要上前說些什麼。雷金枝女孩子家臉皮嫩,不慣與陌生人搭訕,匆匆轉頭向外步出。   前院是客棧附設的一家酒館,兼賣茶水吃食,生意很不錯,因天氣熱,四面窗戶都 開著,兩個小伙計用力拉著懸在屋樑上的一面長布招子,整個食堂裡飄動起習習涼風。   雷金枝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要了一杯清茶,腦子裡仍在想著剛才照面的那 個年輕羽士。   像是在哪裡見過他,可就是記不起來了;又好像見過不久,她終於記起來了!   自己攙扶著哥哥步向客棧時,在棧門口遇見過他……當時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向她 兄妹二人打量著,像是有什麼話要說的神態?   心裡想著,眸子情不自禁地往上一撩——咳,還真是巧,想著誰誰就來了。   那個神采飄然的年輕羽士可不是來了麼,而且就坐在自己前面座頭上。   四隻眸子對交之下,雷金枝臉上微微一紅,忙把目光移向一邊,心裡不禁產生了幾 分煩惱。   年輕羽士嘴角上現出了一絲微笑,模樣兒甚是瀟灑,只是對一個姑娘家這樣笑,總 是有失於輕佻!   雷金枝再回過眸子來,年輕羽士欠身為禮,臉上笑態猶是不端。   要是平時,雷金枝早已忍不住發作,給對方一個厲害看看。只是今天她沒有這個興 頭,因為一番傲氣早在向陽君手裡折騰光了。再說,哥哥重傷之下,生死未卜,心裡發 愁還來不及,哪裡還再能惹事生非!   她忍著氣丟下了幾個制錢,匆匆離了座,向外步出。   雷金枝在跨出店門的一剎那,眼角已經瞅見他了,卻故意裝著沒看見。她一徑出店, 快步前行。   青冠羽士亦步亦趨,雙方僅隔丈許左右。很顯然,他是存心跟蹤。   青石板道上來往行人絡繹不絕。   雷金枝放快了腳步,一徑穿過了這條行人熙攘的大街,往左拐進一條冷僻長巷。   巷子兩側栽種著柳樹,狗在吠叫。   一個揹著箱子,搖著撥浪鼓的貨郎走過去之後,巷子裡可就只剩下雷金枝一人了。   她一個轉身,掩藏在柳樹背後。   巷子口人影閃動,那個青冠羽士復又出現——嘴角還是帶著微笑,向巷中走進來。   雷金枝咬緊牙,心裡盤算著。好小子,這可是你自己找打,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訓一 下你這個冒失鬼!   她正想著,那個神態從容的青冠羽士已來到了近前,自柳樹邊擦身而過。   雷金枝冷叱一聲:“看打!”   叱聲未落,左手倏出,施了六成功力,直向對方右肩拍了下來。這一手,看似無奇, 其實並不簡單——   雷金枝因見對方身背長劍,神采飛揚,卻也想到了必有傑出身手,是以這一掌真力 內聚,明似拍抓,暗中卻藏著厲害的定穴手法。   玉手纖指之下,對方“雲門”、“中府”、“天侯”三處穴道,皆在她拿捏之中。   雷金枝心恨對方的輕薄,決心要給他吃些苦頭,是以先出手後出聲。當她聲音出口, 纖纖玉手就接近了對方肩頭。   青冠羽士原是背向著這邊,可是在雷金枝遞掌之初,他卻有了感覺。   隨著雷金枝落下的手掌,只見他肩頭驀地向下一沉,接著又一閃。雷金枝那奇快的 一抓,竟然落了個空。   青冠羽士端的是好身法——他這一微沉,竟暗含著三式不同的身法——“沉肩”、 “擰身”、“出掌”,而且三式融於一招。隨著他閃電般的轉過身子,雷金枝嫩若春藕 般的一隻皓腕,已被他緊緊握住。   雷金枝只覺得腕子一陣發麻,暗驚可能為對方拿住了脈門。左手正待出招,取對方 那雙精芒閃爍的眸子,青冠羽士卻已鬆手退身,風舞桐葉般地飄出丈許以外。   這情形,真似兔起鶻落,不驚纖塵!   青冠羽士明明拿住了對方脈門,卻不加害,存心相讓的心意昭然若揭。   雷金枝臉上一陣子燙熱,冷哼了一聲。她正待奮身撲上,青冠羽士忽然抱拳一拱, 道:“姑娘掌下留情——在下有所冒失,這裡賠禮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麼一來,她倒是不好再出手了,儘管瞧著他心裡有說不出的氣 惱。   “你這個人,真是好沒來由!”她冷冷一笑道,“你幹嘛跟著我?”   “雷姑娘你誤會了!”青冠羽士抱拳歉然道,“在下只是敬仰賢兄妹人品武功,存 心結納而已……”   “哼!”雷金枝道,“可是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青冠羽士笑道:“姑娘雖不認識在下,在下卻是久仰賢兄妹的大名。這一次為了救 助公門內的劉氏兄弟,賢兄妹仗義援手,尤其令人欽敬!”   雷金枝目光微微一轉,冷冷地道:“那麼你是誰?”   “這個——”羽冠隱士神秘地一笑,“在下原無隱瞞姓名之理,只是刻下確實不便 相告,尚請姑娘海涵!”   雷金枝點點頭道:“這也罷了,你緊跟著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羽冠道士一笑道:“方纔已經說過了,在下只是對賢兄妹敬仰,存心結納而已!”   “既然如此——我們相識也就是了。”   說完這句話,雷金枝掉頭就走。   “姑娘且慢!”青冠羽士原地抱拳道,“在下還有話不曾說完。”   雷金枝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既然你對我兄妹的事情知道 得很清楚,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心情很壞,我實在……”她微微一頓,終不願拒人於千里 之外,便輕歎道,“好吧,有什麼事,請說吧!”   青冠羽士這才微微一笑:“也許姑娘還不清楚,在下實在是與令兄妹立場一致—— 姑娘你可明白?”   雷金枝搖搖頭:“我不大明白!你還是說清楚一點好些!”   青冠羽士雖是一連遭受奚落,臉上卻無絲毫怒容,語氣還是那般斯文——設非天性 如此,即是別有用心!   “姑娘應該明白!”他緩緩說道,“我的意思,自然是指姑娘當前大敵而言。”   “當前大敵?”雷金枝撩起眸子在這人臉上一轉,“你指的是那個向陽君?”   青冠羽士點頭道:“不錯,我們是同仇敵愾!”   提起向陽君,雷金枝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憤意,臉上立時罩起了一片青霜!   青冠羽士微微一笑,道:“如果姑娘有意,在下頗想與賢兄妹研究出一種聯手對付 向陽君的方法……”   雷金枝心裡一動,不覺細心地打量了他一眼——老實說,對方這等丰神俊姿,確能 給少女良好的印像,只是對於她來說,對任何陌生人都存有戒心,而不願假以詞色!   “哦——”她轉過身子,姍姍步向柳樹,“他也認識向陽君?”   青冠羽士微微笑道:“豈止是認識……”   同樣的微笑,這一次卻顯得太牽強了。   雷金枝回過身來:“你們是仇人?”   “那倒不是。”   “敵人?”   “可以勉強這麼說吧!”   雷金枝沉默了一下,懷疑地看著他:“據我所知,能夠對向陽君稱敵的人並不簡 單。”   青冠羽士微笑道:“姑娘言下之意,無疑是認為在下還能活著而大感驚異,可是?”   雷金枝道:“你很聰明,我正是這個意思!”   青冠羽士臉上現出了一種冷峻:“你的話固然有道理,只是天下很多鐵定的事情不 免因人而異!對於我來說,也許是個例子!”   雷金枝撩起眼皮看著他:“這麼說,足下必然身負相當的功夫了?”   青冠羽士一笑道:“姑娘莫非有所懷疑?”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事實上是說,剛才我們不是已經較量過了,你還不知道我的 武功如何嗎?雷金枝冰雪聰明,哪能不懂得對方的意思?   她冷笑了一聲,如實地道:“不錯,你的功夫的確很高,只是……”   “只是未見得是向陽君的對手!是不是?”青冠羽士臉上強自作出一副笑容,繼續 說道,“有關疑問,只有留待以後解答了。”   雷金枝臉上微覺訕訕——對方果真存心結交,共研破敵之計,自己的應付方法顯然 有失分寸;設若是自己遭遇到對方這類情形,是否能保持這等風度,那就難說了。   她心裡這麼一想,不覺有些歉然!不過,對於這個青冠羽士的出現,仍然諱莫如深, 不得不使她存有戒心!   她想了一下,才說道:“我對你這麼認為,並非是僅憑臆測,而是有原因的。”   青冠羽士斯文地道:“姑娘請說!”   雷金枝微微笑道:“那是因為你剛才說到聯手對付的話,因此才使我懷疑如果你的 武功高過向陽君,又何必找人聯手,豈非是多此一舉?”   青冠羽士微微一笑,想不到這麼個纖嫩姑娘的詞鋒會這般犀利,使得他一時無言以 應;只是微微一笑,暫不置答。   雷金枝看著他,繼續道:“而且,你應該知道,我們兄妹根本就不是向陽君的對手, 我哥哥如今重傷在床,生死未卜,而我……”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汗顏地道, “不怕你見笑,比起那個向陽君來,我的武功簡直差得太遠了,可以說連他的身邊也偎 不上——”   “你卻傷了向陽君一刀!”青冠羽士打斷了她的話,插口道,“就這件事而論,那 是極不尋常的。”   雷金枝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原來什麼都知道——不錯,我是傷了他一刀, 但是那一刀是乘他不備,而且是他失之於太大意。他或許以為,我在那種情況下出刀簡 直是不可能的事……我才會僥倖得手。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因為那一刀對他來說, 根本構不成什麼傷害!”   “不錯——”青冠羽士道,“但是,下一刀就能使他致命,這是毫無疑問的。”   雷金枝不解地道:“下一刀?”   青冠羽士點點頭:“只要姑娘願意與在下合作,就會有下一刀的機會!”   雷金枝哼了一聲,搖搖頭道:“我實在看不出有這個機會!你倒是說說看,這個機 會在哪裡?”   青冠羽士道:“這道理很簡單,姑娘只須想到一點就明白了,向陽君如果不是對你 網開一面,姑娘豈能活到現在?”   這句話雖然頗不受聽,但是言中了實情。   雷金枝苦笑道:“這又怎麼樣?”   “這就顯示了一點,”青冠羽士道,“那就是姑娘對於他,有一種反常情誼……”   雷金枝面色一冷,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青冠羽士道:“姑娘不要誤會,在下並非影射姑娘什麼,只是感覺到向陽君的舉動 很特別,不能不令人奇怪……”   雷金枝原本想反唇相譏,可是一想到對方所說確實不無道理。事實確是如此,以常 情而論,自己之所以能逃得活命,的確有些違背常情!   她頓了一下,冷冷地道:“以你之見呢?”   青冠羽士道:“我雖然不知道確實原因,卻知道這個人似乎對於婦道人家心存相讓, 甚至於特別畏懼!”   雷金枝聞言,不禁十分驚異地問道:“畏懼?”   青冠羽士微微一笑,道:“姑娘可曾聽說有一個叫畢無霜的姑娘?”   雷金枝反問道:“你說的是江湖上盛傳來自天山冷魂谷的女劍客?”   青冠羽士點頭道:“不錯,就是那位姑娘!”   “據在下所知,”青冠羽士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向陽君就在逃避她——”   這倒是個令雷金枝想不到的消息,不禁提起了她的興趣!   近一二年以來,江湖中對於來自冷魂谷的那位畢姑娘傳說紛紛。或許傳說得有些誇 大,因此在雷金枝的感覺裡,這位來自天山冷魂谷的姑娘被神化了。   傳說中的這位畢無霜姑娘,非但武功出從,冠絕天下,甚至姿色也是壓倒群芳無人 能及。是以,在她甫經出道的短短一兩年裡,已使得武林激起軒然大波,人人繪影描形 地爭相傳頌。   雷金枝猝然聽見了這名字,頓時充滿了好奇;尤其令她驚異的是,這位姑娘的名字 居然會與向陽君那個殺人魔王相提並論——這可是一件充滿了不凡意味的事情!   “你是說……”停了一會兒,她才訥訥地道,“……那位畢姑娘曾經與向陽君動過 手?”   青冠羽士搖了搖頭,道:“是否交過手,在下還不能斷定,不過,那位畢姑娘一直 在找向陽君卻是真的;向陽君一直在躲避她,也是不假。”   他冷笑了一聲,又接著道:“因此江湖上才有向陽君畏懼她的傳說——他們曾經有 過幾次見面的機會,向陽君卻不戰而退,遠遠避開。這一點,顯然有違於他稱強鬥狠的 素日習性……也許是他這種人,生來就怕見女人,尤其怕見漂亮的女人!”   雷金枝微微一笑,盈盈秋波地道:“既然這樣,你顯然找錯了合作的對像,你應該 去找這位鼎鼎大名的畢無霜,而不該找我。”   青冠羽士怔了一下,含笑道:“畢姑娘俠蹤無定,在下無處尋訪,姑娘盛名卻亦是 久仰之至!”   雷金枝笑笑道:“你如果把我與畢姑娘相提並論,顯然是不當的。畢姑娘能使向陽 君聞聲遠避,而我……是他手下敗將;設非他心存憐惜,我很可能早已喪命,實在看不 出能幫你什麼忙!老實說,由於家兄負傷,還在昏睡之中,我心情紊亂,無暇想到報仇 雪恨之事,因此對你的好意,只好婉拒了……不過,也許有一天,我想到了替家兄報仇 的事,我會仔細地考慮與你聯手對敵這件事。”   說完,點首為禮,逕自往巷外走去。   青冠羽士一時間無言以對,但是他不願意失去這個機會,還要給對方留下一個最後 的印像。   “姑娘請留步!”他一面說一面追了上去。   雷金枝回頭道:“還有什麼事?”   青冠羽士抱拳道:“姑娘顯然不知道我的來歷——”   雷金枝微微一笑,道:“我記得請教過你——”   下面一句她沒有說,卻暗責對方故示神秘。   青冠羽士輕咳一聲道:“如果姑娘答應保密的話,在下倒無意隱瞞一切。”   雷金枝微笑不言,既不答應也不回絕,一切由對方自己決定。   青冠羽士頓了一下,遂道:“在下姓鄧草字雙溪,人稱青冠客便是——”   雷金枝微微一驚,道:“原來你就是青冠客,久仰之至!如果我記憶不差的話,尊 駕應該來自青城了?”   青冠客鄧雙溪立時現出了笑容,道:“姑娘閱歷豐盛,令人欽佩,在下果然是來自 青城。”   雷金枝盈盈秋波再次從他臉上掠過:“青城山離這裡間關千里,你是有什麼特殊原 因才會前來的吧?”   “這個——”鄧雙溪點頭道,“當然是有原因……”   雷金枝道:“是為了向陽君?要伺機向他尋仇?”   鄧雙溪搖搖頭:“姑娘誤會了,在下方纔已經說過,在下與向陽君之間並無仇恨!”   “敵人也是一樣的,”雷金枝淺淺一笑,道,“哦——我明白了!那麼……你 是……”   鄧雙溪微微現出了不自然的神采:“姑娘想到了什麼”?   雷金枝道:“我知道了,武林中不會有什麼特別大事,能夠驚動你這樣的奇人—— 看來必然是為了參加一項特殊的盛會,才不遠千里而來吧!”   青冠客鄧雙溪神色微微一變,付諸一笑,道:“姑娘的想像力實在很奇特,在下倒 不曾聽說過什麼盛會,自然無意參與。”   雷金枝一雙瞳子在他臉上轉過,思忖道:“這個人原是深藏心機之人,我卻不得不 對他留心一二!”只是轉念一想,彼此毫無瓜葛,風馬牛不相及,既無利害衝突,自無 防範之必要——   她微微一笑,犀利的目光盯向對方,道:“既然你不知道,我倒有個好消息樂於奉 告!”   青冠客表情冷淡地道:“姑娘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雷金枝冷冷地道:“論說這件事,尊駕應該比我清楚得多,不過你既是不知,我就 不妨相告。據我所知,武林中四年一度的南嶽論劍,將在今秋舉行!”   青冠客鄧雙溪劍眉一揚道,“竟有此事?”   可是他立刻搖了搖頭,微微一笑,道:“即使是真的,在下也不會對它發生興趣!”   雷金枝微微一哂,並不說破,因為上一次衡山論劍,傳說中鎩羽而歸的幾名劍客之 中,就有青冠客鄧雙溪其人。對方居然自稱不感興趣,此事一旦揭破,卻與對方顏面相 關。初次見面何必揭人之短?當下也就不予道破。   青冠客鄧雙溪忽然心中一動,進而刺探道:“姑娘對於這件事,看來知道得很清楚, 莫非令兄妹也有問鼎衡山之意?”   雷金枝點頭道:“你猜對了一半!”   鄧雙溪道:“姑娘的意思是——”   雷金枝一笑道:“武林中誰都知道,能夠接到論劍請柬的人實在不多,我還不夠資 格,不過家兄雷鐵軍卻有此榮幸,接到了一張——”   “啊——”鄧雙溪失聲道,“失敬,失敬,這的確是一件極為榮幸的事情!”   “可是家兄顯然失去了這個機會。”   雷金枝臉上浮起了一片傷感,黯然地垂下了頭。   鄧雙溪機警地道:“是了,在下幾乎忘記令兄為向陽君火龍毒掌所傷害之事——這 件事確是不幸得很,否則以令兄之精湛武技,這一次衡山論劍,很有奪魁的可能。”   雷金枝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這話說錯了——能夠有資格接到五柳先生飛書 相邀的人,無不是一方俊彥,普天之下不過十六七人;在沒有正式比試之下,誰也沒有 資格預卜獲勝。”   鄧雙溪嘻嘻笑道:“姑娘這句話說得極為睿智,比較起來,倒是在下論事不深了!”   雷金枝搖頭道:“你不必謙虛,其實當今天下,哪些人具有真正實力,我想你應該 比我更清楚。家兄固然忝為一方俊傑,只是較諸那幾個最傑出的奇人,武技還相差甚 遠。”   鄧雙溪劍眉微軒:“那麼以姑娘之見,這些奇人都是何許樣人?”   雷金枝看了他一眼,娓娓道:“我只隨便舉出幾個人——這幾個人的實力,都應該 列於家兄之上!”   鄧雙溪作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抱拳道:“請姑娘明示,以開茅塞!”   雷金枝既知對方明知故問,就想乘機殺一殺他的銳氣!   “第一個,”她緩緩地道,“當推上屆盟主,青海柴達木的五柳先生!此人我雖然 沒有見過,不過聽說此老已練成二氣分功,一手雷音掌天下無雙。這位老先生的武功, 當然在家兄之上。諒必閣下知悉得很清楚,我也就不必多說了。”   鄧雙溪點頭道:“不錯,此老功力確是跡近化境,舉世無雙,然而……”   “然而怎麼樣?”雷金枝從對方笑容裡,覺出了弦外之音,“莫非此老有了什麼意 外?”   “這個——”略為考慮了一下,鄧雙溪遂笑道:“詳情是否如此,在下可就不知道 了,不過江湖上已有了傳說——此老目下不慎,中了風毒之症,在癱瘓之中。如果這一 傳說屬實,這一次衡山論劍,此老即使仍然強自出頭,卻也只能敬陪末座了!”   雷金枝驚愕了一下——這倒是她事先不知道的,然而消息既然出自眼前這個鄧雙溪 之口,定有真憑實據,絕非空穴來風了。   她微微驚訝之後,遂點頭道:“果真那樣,那實在是太不幸了!事實上這位老前輩, 是我心中極為敬仰的一位長者,我還打算這一次借助陪同家兄之便,請教他老人家一些 心法呢!”   鄧雙溪搖搖頭:“看來這一希望,姑娘將要落空了。以在下看來,這位老人家即使 勉強出場,也得借助門下扶持,很可能連說話都十分困難!”   他在說這句話時,臉上雖然力持鎮靜,並作出一副同情的樣子,雷金枝卻很容易地 體會出他內在的欣悅與“幸災樂禍”!   他終於綻開了一片笑容:“姑娘可以說第二位了!”   雷金枝點點頭:“再一位以我看,應該是來自滇南的野鶴崔奇——崔老前輩了!”   鄧雙溪情不自禁地點頭附合。   雷金枝道:“這位前輩確是如同他的外號一樣,生平飄忽,居無定所。只是,談到 武功方面,此人已成金剛不壞之身;真要較量起來,就連五柳老前輩能否是他的對手, 也仍在未知之數哩!”   鄧雙溪冷冷一笑,說道:“姑娘說得不錯,只可惜這位異人目前也有了意外!”   雷金枝驚異地看著他,等待他的進一步說明。   鄧雙溪輕輕“哼”了一聲,道:“姑娘如果留意到以往的幾次論劍,當然應該知道, 自開始論劍以來,這個崔奇就沒有參加過——”   雷金枝吟哦了一下,微一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我曾聽家兄提過,為什麼 呢?”   鄧雙溪冷冷地道:“那是因為這位前輩,有一個厲害的對頭。”   雷金枝原想草草訴說幾句,殺一殺對方銳氣,不意反被對方講的奇異武林秘聞深深 吸引,很想詳聽下文。   小巷雖然並無人跡,可也不便久站不去。   鄧雙溪立刻看出了她的心意,遂道:“此去不遠,有一荒亭,倒也安靜……”   雷金枝聽了,連連搖頭,表示不讚成這個去處。   鄧雙溪道:“姑娘想必心念令兄傷勢——既然這樣,我們就回住處,邊行邊談也是 一樣。”   雷金枝想了想,移步前行,鄧雙溪立刻跟了上去。雷金枝有意向旁閃開一步,保持 距離,鄧雙溪明白對方的心思,微笑不語。   朝前走了幾步,雷金枝才啟口道:“剛才鄧兄說到那位崔前輩有一個厲害的對頭? 不知說的是誰?”   鄧雙溪道:“這個人姑娘一定也聽過,就是二十年前名滿天下的一代大俠紅葉居士 任秋蟬——姑娘豈能不知?”   雷金枝輕輕“哦”了一聲,點頭道:“我幾乎忘了這位老前輩——我已經很久沒有 聽說過這位前輩的事情了!他老人家是怎麼與崔奇結下仇恨的?”   鄧雙溪搖了搖頭,道:“詳細情形,似乎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不過,他二人結有 宿仇,在武林中卻也不算是秘聞。當年的紅葉居士已削髮為僧,大概皈依在三湘地面。 據說落發之前曾與崔奇已有默契,雙方有生之年,絕不朝面;否則,二人之中,絕不並 存!”   雷金枝這才明白,苦笑道:“這麼看起來,他二人所以不曾參加南嶽論劍,原來是 心存顧忌嘍!”   “正是如此,”鄧雙溪道,“姑娘請想,南嶽衡山地當三湘之地,很可能離那位皈 依佛門的紅葉居士相去不遠,崔奇心存顧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頓一下,鄧雙溪臉 上遂又帶出了一片笑容,“這麼一來,能夠參與姑娘所說的南嶽論劍的強者就不多了。 姑娘請想,是不是這樣?”   雷金枝道:“如果以上三人,果如鄧兄所說,當然南嶽論劍勢必失色不少。不過, 卻也未必盡然——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有幾個出色的年輕人,實力也著 實可觀,並不見得比以上三人差在哪裡!”   似乎這才是鄧雙溪所想要知道的——他臉上頓時失去了原有的笑容,變得很嚴肅。   雷金枝早已看出了他的心意,當下冷冷一笑,道:“就拿眼前的這位向陽君來說吧, 他的火龍毒掌,內斂太陽神功,說得上為武林中獨開一秘。這個人如果也接到了五柳先 生的請柬,這一次南嶽論劍將會掀起前所未見的軒然大波——”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 下,搖搖頭道,“我原想五柳先生與方纔談到的崔、任二位前輩,可能是僅能予這個人 威脅的勁敵。現在看起來,他們原來都有隱衷,或身懷重症,或遁跡空門……看來普天 之下,想要找到制服他的人確實很難!”   鄧雙溪英俊的臉上罩上了一層忿容——   雷金枝歎息了一聲,又道:“家兄原是有能力與他抗衡一番的,只可惜失之大意, 落得如此下場……”   鄧雙溪冷笑道:“不然,你顯然忘記了一個人——”   雷金枝精神一振,瞪著亮亮的眼睛,道:“噢——我居然會忘了她——畢無霜!”   鄧雙溪點點頭,臉上綻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惆悵!   雷金枝秋波一轉,斜眼對鄧雙溪道:“當然,如果鄧兄你也曾接到了邀請柬帖,卻 也是一份實力——”   她沒有明顯地把他與向陽君相較,僅說他是具有實力之人,卻使得鄧雙溪大為不悅, 只是他外表沒有現出來罷了。   鄧雙溪微微一笑,緩緩地道:“姑娘言下之意,是懷疑在下接到了五柳先生的邀請 柬帖?”   雷金枝淡然笑道:“這是鄧兄你自己的事情,我無意忖測!”   鄧雙溪站住了腳步,道:“姑娘詞意冰寒,似對在下頗不友善,這又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雷金枝仍然帶著淡淡的笑容,“我為什麼要對你表示友善?事實上, 我們彼此並不深知!”   鄧雙溪冷冷一笑:“可是,姑娘對在下已有耳聞。既然如此,當然也就知道在下並 非惡人!”   雷金枝點點頭:“這一點我承認——可是天下的好人太多了,我總不能對每一個自 稱不是惡人的人,都表示友善好感吧——鄧兄,你說可是?”   鄧雙溪碰了一下軟釘子,神色微微一變。   須知,他秉性剛毅,一身武功在當今武林年輕輩份裡算得上一個極為出色的人物, 平時自負過人。他自尊心極強,設非心懷異術,簡直沒有理由相信他能夠當面忍受對方 的奚落。然而,他畢竟忍受下來,而且欣然忍受下來的。   他含蓄著微笑,從容不迫地道:“姑娘錦心繡口,聰明睿智,實在是在下近年所見 的最傑出的一個姑娘。不瞞姑娘說,姑娘的風儀實在使在下傾慕之至!”   雷金枝機警地察覺到他眸子裡流露出的情緒變化,心裡不禁浮起了迷惘——老實說, 對方在她心目中的印像並不壞,尤其這幾句話,使她平靜不染纖塵的少女心扉,像是驀 然投落進一顆小石子,激起了片片漣漪!   這只是她內心一時間的微妙變化,而顯現在她外表的神情卻更顯冰寒!   “謝謝你的誇獎!”她臉上的表情冷冷的,“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並沒有像你 所說的那種出色風儀——哦,客棧到了,我要回去了。”   鄧雙溪道:“令兄傷勢如何?在下薄通歧黃,或許能力令兄效力一二!”   “不了!”雷金枝臉上微微一紅,“家兄本人也通醫理,而且眼前似乎已經渡過了 危難,謝謝你啦——”   她那雙盈盈秋波,情不自禁地在對方臉上轉過,遂向客棧步入。   鄧雙溪搶上一步道:“姑娘請放心,無論面對何等大敵,在下永遠與令兄妹站在一 邊。”   雷金枝沒有說話。   鄧雙溪道:“再者,剛才在下談到的話,姑娘不妨三思——向陽君為姑娘刀傷失血, 目前正是下手為令兄復仇的最好時機!在下現在有事到郊外去一趟,午夜前後可以回來。 如果姑娘決心復仇,在下願將整個計劃提出來,並願助姑娘一臂之力!”   雷金枝點點頭:“我記住了!”   說完,舉步進入客棧。   鄧雙溪一直佇立在原處,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   雷金枝穿過飯堂,剛踏入通向後院的甬道,忽然定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當發覺 到鄧雙溪仍遠遠地向她注視時,她忙回過身子,並且加速腳步拐過廊道,步向自己居住 的客房。   她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等到感覺不對時,才發覺走錯了路。   她站住腳步,微微地冷笑了一下:“我這是怎麼啦?”   定下神仔細想了想,又覺得鄧雙溪這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甚輕,如果不是後來 的一些談話,這個人給她的印像是屬於心術不正的人物。然而,又是什麼力量,使得她 修正了當初的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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