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神算鐵嘴解菊字】 黑鬍子略一沉吟，便道：「依兄弟所言，貧道唯有從一個『菊』字推算。菊者，花 中之隱逸者也，此女必定是久已隱姓埋名之人，且心性高潔，不喜趨炎附勢，更不喜榮 華富貴，乃女中隱士。又菊者乃木上之草，米乃富貴之象，草乃貧賤之象，因此，此文 必然出身富貴之家，但如今已淪落草野，猶如飄萍弱草，境況淒涼，再者菊中有曲若枷 鎖，當主此女命運坎坷，受人羈困，身不由己，今生祇怕難以掙脫出枷鎖網困。」 李靖越聽越奇，暗道：他從一個小小的「菊」字，竟隱隱指點出小菊的出身秘辛， 果然大有見地，但未知他所推算小菊的運命，當真今生難脫枷鎖網困，悲慘加斯麼？這 般轉念，李靖便不由急道：「大師說的當真？大師還推算出甚麼？」 黑鬍子歎了口氣，苦笑道：「僅憑一個小小的『菊』字，兄弟還嫌知道得不夠麼？ 貧道已竭盡所能，還能推斷甚麼？」他一頓，又歎了口氣，道：「單從這一個『菊』字 ，便知此女運命坎坷，災劫重重，又豈是兄弟你所能解脫，你若聽貧道之言，便趁早死 了這條牽掛之心，今生今世休再提起，如此或可過得逍遙快活，否則，祇怕連兄弟你也 被捲進她的運命災劫中去了。」 李靖一聽，卻嘿嘿一笑，道：「實不相瞞，在下已九死一生，這小小兇險災劫，也 嚇不倒在下，在下可惜的祇是不知她被困之處，否則，在下早已決然捲入她的運命災劫 中去了，大師若以此相勸，祇怕徒費唇舌。」 黑鬍子一聽，不禁微微一笑，道：「兄弟如此牽掛於她，為了她，竟甘願捲入災劫 危兇險，她在你心中的份量，還不算心上人麼？」 李靖被黑鬍子說得臉上一紅，便不想再與他虛耗時光了，他在懷中摸出一兩銀子， 擲在桌上，便欲離去。 黑鬍子見李靖去意甚決，便又呵呵一笑，道：「小兄弟留步，請問小兄弟貴姓呢？ 」 李靖一聽，不由微微一怔，心道：這算卦道士打探我的姓氏幹麼，他莫非已知朝廷 通緝我李靖的榜文，欲拿我去換官府賞金麼，若然如此，便枉我對他一片敬佩之心了。 黑鬍子卻似乎一眼便窺破了李靖的心思，含笑道：「小兄弟欲要尋你那心上人，若 不坦白告訴姓氏，貧道又怎能推算準確，我並無他意，放心好了。」 李靖對黑鬍子非凡的目力不由更感驚奇，由於他牽掛那「小菊」的安危，終於坦然 悄聲道：「實不相瞞，我姓李名靖，及新科舉人，被朝廷封為縣官，卻掛印出逃，刻下 正被朝廷通緝呢！」 黑鬍子一聽，目中神光又一閃，卻悄聲道：「如此，此地非說話之所，且到鎮上聚 仙樓等我，記住吾叫崑崙奴。」 李靖趕到醉仙樓，見狀卻暗道：大概選錯了地方，如此熱鬧之所，哪能保住我的行 藏。 李靖要了一壺碧螺春茶，便獨自淺嚐起來。碧螺春是此地名貴的茶種，茶色碧綠， 人口 香滑，輕斟慢嘗，最能解愁消睏。 剛喝了半壺碧螺春，「崑崙奴」便悄然趕到了，而且很快就尋到李靖。他此時又換 了另一副面容，非黑鬍子，亦非「道士」，而是一位一身白衣素服的武林俠士，英氣勃 勃的崑崙奴。 李靖待他坐下，不由又驚又奇，悄聲道：「大師啊，你到底可變幾副面孔？」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隨機應變，因勢而定，多多益善，小小無拘。」 李靖道：「崑崙大哥原來精於變形術麼？」 崑崙奴低笑道：「李兄弟，這不叫變形術，該叫易容術，在江湖行走，若沒幾套功 夫，那便寸步難行了。」 李靖替崑崙奴斟了一杯碧螺春，崑崙奴卻另叫了一壺千日醉，道：「若入醉仙樓， 不叫千日醉，豈非入寶山空手而回麼？」 李靖道：「大師上此醉仙樓，乃為飲酒麼？既然如此，又何必刻意掩飾行藏？」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李兄弟若不飲千日醉，進醉仙樓幹嗎？不說別的，單憑此 點，人家便立刻知道你另有目的的了，你又如何可以掩飾行藏？」 李靖道：「如此喧嘩熱鬧的地方，如何可保行藏不露？」 崑崙奴道：「李兄弟有所不知，越是喧嘩的地方，越是方便說話地方。」 李靖奇道：「為甚麼？」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你我的聲音祇是千分之二，欲在千中尋二，李兄弟以為這 很容易麼？」 李靖一聽，不由一笑，心道：崑崙奴不愧慣走江湖的，世人的弱點都被他瞧破了。 李靖忙道：「崑崙大哥，請問你既擺開門面占卜掙錢，為甚又神神秘秘，刻意掩飾 行藏，莫非另有目的麼？」 崑崙奴聞言，不由微微一笑，暗道：這姓李的少年果然絕頂聰慧，雖然未涉天機神 算之學，但卻把吾之心思亦窺破了，他心中甚為欣賞李靖的奇格，知他日後必為一位將 帥之材，其運命乃「左青龍、右白虎」之大格，就算「真命天子」，亦須「左青龍、右 白虎」的扶持，方能「龍躍九天」呢！因此崑崙奴也不想隱瞞他的行藏，微笑點頭道： 「李兄弟果然聰慧，吾於川匯鎮，的確另有目的。」 李靖忙道：「崑崙大哥有甚目的？」 崑崙奴微一沉吟，目注李靖一會，確定此人的確乃具「左青龍、右白虎」，輔助「 真命天子」得以「龍躍九天」的奇格，才坦然的道：「李兄弟，依你之見，當今天下大 勢如何？」 李靖果然文材武略兼備，他微一思忖，便斷然的道：「國非國、君非君，孽龍在上 ，虎狼當道，民不聊生；地火奔騰，沉雷陣陣，天下大亂為期不遠矣，但未知如此慘烈 血劫，何時發生而已。」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果然如此，而且天機已現異兆，乾坤動蕩已為期不遠矣！」 李靖大奇道：「是甚天兆？」 崑崙奴目注李靖，喑道：他乃運數中人，向他略示一二，倒也無妨，便微微一笑， 道：「當今皇帝姓甚名誰？」 李靖道：「當今皇帝姓楊名廣，乃一等一的暴虐皇帝。」 崑崙奴又微笑道：「楊花敗，李花開，兄弟領悟其意麼？」 李靖略一沉吟，便恍然道：「楊花自然並非垂楊之花，當指當今皇上楊廣。李花自 然亦暗喻有一李姓之人，將取楊廣以代之，這豈非暗示天下行將大變的世局麼？」 崑崙奴一聽，不由喑暗點頭，心道：李靖果然不愧乃運數中人，天機略示，便即悟 醒。 當下他微微一笑，道；「李兄弟所言，千萬莫輕易洩之，隱藏心中便了。」 李靖此時已明白崑崙奴的一番苦心，不由苦笑道：「崑崙大哥欲以天機去屠龍，以 拯救天下蒼生，其志可嘉可敬，但憑大哥你孤身一人，如何鬥得過楊廣的千軍萬馬？」 崑崙奴猛一咬牙，決然道：「鬥不過亦要鬥，目下天機已現，天羅地網已露缺口， 祇要真命天子現世，振臂一呼，天下群雄自會依附，集天時、地利、人和，則暴君必除 ，暴政必去。」 李靖道：「大哥你不畏艱險，現身江湖，原來胸懷大志，欲結案天下有志之士，可 敬可佩，可惜小弟區區微力，也難助大哥你甚麼。」 崑崙奴微笑道：「欲救蒼生，欲除暴君，欲去暴政，武功固然必備，但才智亦不可 缺少，若吾判斷所料不差，兄弟你日後必成氣候，武略才智兼備，前途成就必將無可限 量，但切勿急於求成，一切隨機應變便了。」 李靖苦笑道：「小弟目下危機四伏，生命朝晚難保，還敢奢望甚麼成就前途麼？小 弟但能救出小菊姑娘，便於願已足矣！」當下把他師門的事略說了，至於他在師門中的 歷練，他心道便說出來崑崙奴也不會懂，便略去不說。 李靖所說的，卻已足令崑崙奴大感興趣，急道：「照兄弟所說，你懷疑寡婦村一百 零八位男丁，均被某個詭秘幫會練成無堅不摧的鋼鐵殺手？」 李靖點點頭，道：「不錯，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崑崙奴不敢置信道：「你是說，那是一批尚有生命，但精神被制，身硬如鋼鐵，以 殺人為唯一目標的可怕怪物？」 李靖苦笑道：「這是先師藥典中曾有記載的，是也不是，小弟目下尚未敢斷然確定 。」 崑崙奴沉吟半晌，又道：「依你估計，那幕後主人，練就這批鋼鐵殺手的目標是誰 ？」 李靖又苦笑搖頭，道：「不知道。」 崑崙奴急道：「武林中除李兄弟和你那位小菊姑娘外，尚有誰見過這類怪物？」 李靖依然搖頭道；「不知道」。 崑崙奴軟了口氣，道：「那你知道甚麼？」 李靖道：「我祇知道這批鋼鐵殺手一旦現身江湖，那就必然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崑崙奴沉吟不語，好一會，才忽然道：「小兄弟之言不錯，怪術現身江湖之時，便 是武林大亂之日，這幕後主人便呼之欲出了。」 李靖一聽，大奇道：「大哥你已知幕後主人是誰？」 崑崙奴微笑道：「不知道，我祇知道若武林一旦大亂，祇對兩種人有好處，第一種 是當今朝廷，武林大亂，他便可以亂中取勝，各個擊破；第二種人是力量弱小，但野心 奇大的人，武林大亂，他便可以火中取栗，控制武林，實現其驚天野心。」 李靖苦笑道：「大哥之言自然不錯，但到底是誰？何方人，藏身何處？」 崑崙奴歎了口氣，道：「我怎知道，你以為我真的是活神仙麼？」 李靖又好氣又好笑，道：「那大哥你替小菊所測的，是否真有其事？」 崑崙奴點點頭，正容道：「吾所判斷，句句屬實，當時我已瞧出你運格奇而貴，祇 是不敢貿然相信罷了！實不相瞞，這小菊姑娘吾雖未見過，但依此字相測，的而且確身 世神秘莫測，且處境兇險，終生坎坷，兄弟你救她一次，豈能救她百次、千次？此事務 須慎而思之。」 李靖淡淡一笑，決然道：「小弟並無笑傲天下大志，於生死更不甚看重，我祇知道 小菊姑娘身世可憐，且有恩於我，若她有難，小弟不去救援，豈非豬狗不如？莫道救她 十次、百次，便千次、萬次，祇要小弟知道了，便決計不能坐視不救！」 崑崙奴一聽，知李靖乃大智大勇運格，他的脾性一發作，便有十條大漢也拉他不動 ，不由微微一笑，道：「兄弟對這小菊姑娘果然夢掛魂牽，但你的師門紅拂女，兄弟便 忘記了麼？若她有難，又將如何？」因崑崙奴已知他師門往事。 李靖臉上一紅，衝口而出道：「若她有難，李靖自然捨身以赴！」 崑崙奴嘆了口氣，苦笑道：「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倒有幾條命了？又能救得多少位 有難的姑娘？」 李靖臉色漲紅，道：「有甚麼多少的？不外是紅拂女和小菊兩位姑娘吧了！」 崑崙奴目注李靖，呵呵一笑，道：「並非大哥我有意取笑，李兄弟命帶桃花，日後 尚不知有多少姑娘鍾情於你，屆時就看你如何處置了！」 崑崙奴一言，把李靖弄得耳根亦紅了，他急道：「我……我豈是那等見色心喜的採 花大盜？」 崑崙奴樂得哈哈大笑，道：「命帶桃花，那是李兄弟你的艷福，又豈可與採花大盜 相提並論？好，好，不說了，大哥我且問你，兄弟日後有甚打算？」 李靖想了想，不禁苦笑道：「小弟棄官私逃，為朝廷不容，下榜文通緝，江湖難大 ，又何處可去？何處可容？小弟打算先設法救出小菊姑娘，若能夠的話，查清寡婦村男 丁被害的秘密，還彼等一個公道，從此便隱姓埋名，週遊天下，終此一生便了！」 崑崙奴見李靖如此灰心，不由一怔，但隨又悟道：他自小即飽受人間苦難折磨，又 不通世務，更被朝廷通緝，一時間灰心洩氣，那也是人之常情，不必過於執著。 他心中轉念，便向李靖含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兄弟雖不容於朝廷，但 天下者民之天下，海闊天空，何處不可去？何處不可往呢？何必因一時一事而心煩意亂 ？」 李靖一聽，心中一動，暗道：是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雖然不容於腐敗朝廷 ，但天下乃百姓之天下，但能為天下百姓盡一分餘力，也就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師門 了！ 他轉念又暗道：眼前這崑崙大哥，神算之術十分驚人，他既判斷天機已現「楊花敗 ，李花開」之兆，那便決非虛言的了，因此看來隋煬之天下已難長久，不久將有新帝君 現世，我棄官出逃，恰恰是順應了此天機之兆啊！ 李靖這般轉念，心中不由又高興起來。 李靖雖然已練成文材武略大本領，但他初涉江湖，於人情世故，江湖風險渾然無知 ，仍猶如一張待寫文字的上佳白紙。 崑崙奴見李靖默然不語，臉上忽紅忽白，知他正處心神交戰的境地，又知他悟性甚 高，祇須略加提點，便足以領悟。崑崙奴於是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擾他，獨自淺酌起千 日醉美酒來。 就在此時，忽然一句話傳進崑崙奴的耳內，他不由凝神捕捉。 「老子騙你便是狗熊！老子的而且確，親眼目睹那虯髯怪人，手中挾著一位少年人 ，竟向海心的船上凌空躍去！老天，那船距岸上竟達數百丈遠呵！」 說話之人，是一位粗眉大漢，臉色黑紅，一望便知是一位久走海上生涯的漢子。 粗眉大漢身邊，坐著兩位勁裝男子，目中精光爍爍，不必細看，亦知是武林中人， 而且身手不弱。勁裝男子一藍一灰，那灰色勁裝的男子一聽粗眉大漢的話，不由呵呵一 笑，道：「蘇二！你綽號乃浪中蛟龍，久走海面，竟也相信，隔了數百丈，還挾著一人 ，從岸上凌空躍到船上！你那時必定是白日作夢，以夢境當真了！」 粗眉大漢怒道：「老子那時清醒得很，如何是白日作夢了？」 藍色勁裝男子亦笑道：「休說他不信，你殺了我的頭，我也不信。凌空飛渡數丈， 那也不難，小弟自信亦勉強可達；飛渡數十丈，那已是武林絕頂高手，當世之中，祇怕 少之又少，若飛渡數百丈，那豈非成了騰雲駕霧的活神仙麼？那是決計難以相信的！」 那粗眉大漢蘇二嘆了口氣，苦笑道：「當時我亦不信，祇見那虯髯怪人挾著一人， 向數百丈外的海心一躍，竟已達十數丈，這時他的身形一沉，他便向海水突拍一掌，海 水登時沸騰起來，他的右足猛地一點浪花，藉著一點浪花的托力，竟又向前飛掠十丈， 就這般連拍十數次，連點十數浪，他的身形便已抵那海心之船不遠，此時他突然連拍數 掌，海浪激湧，他竟然踏浪而行，猶如天兵神將現身海上，到得船邊，海浪突然升高， 虯髯怪人便一步跨上船上甲板去了！我當時清醒得很，但也以為自己在作夢，連忙狠狠 的扭了大腿一下，大為疼痛，顯然並非作夢了！」 那藍色勁裝男子也聽得入了迷，忙道：「不錯！若見疼呵，那便並非作夢了！」 粗眉大漢蘇二卻又道：「但接著我又以為自己在作夢了！因為我祇聽後面風聲乍響 ，扭頭一看，原來是一僧一俗兩位老人降臨海邊。那僧人一見，便搖頭苦笑，神色甚為 欽佩。那俗家打扮的老人卻恨得咬牙哇哇大叫，隨手向海中亂指，指風到處，岸邊巨石 為之斷裂，海水飛騰而起，隆隆作響，猶如赤紅鐵棒射入海水之中！想必是欲追那虯髯 怪人，但隔了數百丈遠，顯然力有不逮，卻不甘心，藉海水洩憤！我一看，幾乎嚇得昏 了。心道那指風若射到人的身上，那豈非立刻被戳穿數十個大焦洞麼！」 那粗眉大漢說到此處，似乎心尤有餘悸，突地戛然而止。那藍灰勁裝兩位男子，也 怔怔的發呆，猶如聽到鬼魅活生生的出現似的。 崑崙奴心中不由暗道：若這兩武林中人，所聞所見非虛，那的確是驚心動魄的一幕 ，別的不說，那虯髯大漢的「擊浪渡海」神功，當世便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轉念又 暗道這虯髯大漢神功蓋世，他所挾持的少年人是誰？他又為甚麼要如此下作，挾持一位 看似毫無武功的少年人呢？還有那一僧一俗二人，其武功亦十分驚人，雖較虯髯大漢的 「擊浪渡海」神功稍遜，但以指力射氣怒擊滄海的功夫，在當今武林中祇怕已絕無僅有 了！這三人若在陸上較量，也不知鹿死誰手呢？ 李靖此時亦默然不語，當他聽到那「怪老人」以指力射擊滄海時，卻不由微微一笑 ，目中神光大熾，似乎「怪老人」與他有極深淵源，其關係絕非等閑。 崑崙奴已察覺李靖神色有異，他微一思忖，也不問李靖，反而驀地站起，向那粗眉 大漢蘇二走了過去。 他向蘇二作了揖，低聲詢問了幾句，那蘇二似不大樂意。崑崙奴便忙從袋裏摸出占 卦掙來的銀兩，放了一錠五兩在蘇二面前。蘇二這才哈哈一笑，低低的說了幾句甚麼， 崑崙奴凝神細聽。…末了，祇聽那粗眉大漢蘇二道：「你好意請客，老子自是卻之不恭 ，因此當知無不盡，都告知你。這驚人一幕，竟如此價值連城，就祇說說，便值五兩銀 子！但老子奉勸你一句，你打探祇管打探，但若想去追截那……怪人，那就當真是癡人 說夢了！」 崑崙奴笑笑，便走了回來。他也不及向李靖細說，趕快招呼店小二結了賬，便扯著 李靖走出醉仙樓。 李靖不禁微笑道：「大哥，你打算下海去麼？」 崑崙奴一聽，不由一怔，道：「兄弟你怎知道？」 李靖道：「剛才那粗眉大漢已把下海的路徑，向你細說了，你自然是急著下海追那 虯髯怪客，不然，你打探得這般詳細幹麼？我還知道，那粗眉大漢道，租一艘船下海， 起碼要二百兩銀，大哥你哪來這大筆銀兩？」 崑崙奴又驚又奇又喜，道：「好呵！李兄弟！原來你的耳力甚佳，顯見武功很高強 ！若蒙兄弟相助，這追尋之事，便方便多了！」 李靖笑笑，道：「小弟又並沒答應，與崑崙大哥一道下海追蹤！」 崑崙奴一聽，不由嘆了口氣，苦笑道：「為甚麼？」 李靖道：「大哥你下海，乃為那天機異兆，和那甚麼真命天子，憑大哥之力，就算 加上小弟，區區微力，欲行此『辨天子、助李花開』，那豈非真箇白日作夢麼？二來小 弟並無大哥旋乾轉坤的大志，就算那數人中果然真的有真命天子，也與我無涉，犯下著 去為他賣命！ 三來小菊姑娘已失蹤一日一夜，若不盡快救她出來，祇恐有甚下測，敦小弟如何心 安？因此，這下海之事，小弟是決計下去的了！」 崑崙奴一聽，嗔道：「區區一位小菊姑娘，難道重於堂堂一位真命天子麼！」 李靖凜然道：「就算這位真命天子日後必為帝皇，那又怎樣？皇帝是人，難道草野 民女便非人麼？若大哥你要小弟趨災附勢，那就恕小弟不從了！」 崑崙奴一聽，這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竟惹翻了他這位小兄弟的牛脾氣，心中不但 不怨，反而暗暗喜道：「吾，果然沒瞧錯，此人委實是一塊未經雕琢的渾金璞玉！若能 結集多幾位李兄弟般的人才，天機屠龍便大有希望了！」崑崙奴心中這般轉念，不由便 微微一笑，道：「然則李兄弟如何才肯隨我下海？」 李靖想了想，道：「若把小菊姑娘救出來了，小弟雖不大樂意，但礙於大哥你的臉 面，無奈便隨大哥你走一遭便了！」 崑崙奴呵呵一笑，道：「李兄弟剛才已聽清路徑，下海之途是否向西而行？」 李靖點點頭，道：「不錯！」 崑崙奴微笑道：「假如我說，下海之途便是追尋小菊下落必走之路，兄弟你信不信 ？」 李靖一怔，道：「真的麼？大哥你沒騙我麼？」 崑崙奴呵呵一笑，悄聲道：「大哥問你，小菊姑娘的『菊』字，向哪面開口？」 李靖想了想，道：「上北下南，右東左西，『菊』東、北皆封閉，南也有相擋，唯 向西方有出口，這與人有甚關係？」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東、北二面皆閉，即毫無生路可出，向西開口，西面即為 『菊』字的生門，由此，李兄弟明白了麼？」 李靖略一吟，即恍然悟道：「崑崙大哥是說，向西而行可救出小菊姑娘！而下海的 途逕恰恰向西，尋真命天子與救小菊的方向，竟不謀而合？」 崑崙奴點點頭道：「李兄弟所言不差，但世事多變，何況天運？能否救出小菊姑娘 ，吾亦委實並無多大把握。」 李靖一聽，喜道：「但有一線希望，小弟自然不會錯過，大哥原來計劃週詳，倒是 小弟魯莽衝撞了！大哥休怪。」 崑崙奴呵呵一笑，道：「不怪你，不怪你，只怪崑大哥剛才情急之下，未及細說。 李兄弟既無異議，這便成行了！」崑崙奴一頓，忽然又皺眉道：「此地西行，距海邊尚 有百里，沿途使用花費不少，租船又需二百兩銀，尚不包船上食用，這花費的銀兩，倒 需事先籌謀。」 李靖笑笑道：「銀兩之事，不必崑大哥費神，小弟得物無所用，這便拿去便了！」 李靖說著，在身邊摸出那張二千兩銀票，遞給崑崙奴。 崑崙奴一見銀票是二千兩，不由一怔，道：「李兄弟，你出身窮苦，何來如此大筆 銀子？怎的如此闊綽，出手便是二千兩？」 李靖笑道：「此乃小菊所贈，今日用以救她，只怕連她自己也想不到。」他把小菊 典當玉釵之事，向崑崙奴說了。 崑崙奴心中又驚又奇，不由道：「這玉釵乃南朝後主宮中之物，莫非小菊與南朝陳 後主有莫大牽連麼？而且這姑娘連家傳之寶亦肯慨贈，她對兄弟你的用心良苦，已絕非 普通朋友可比，兄弟倒真的不可辜負她的一番心意。」 李靖苦笑道：「目下時勢，豈能顧及其他？這等兒女私情啊，只好先拋開一邊，且 先把她救出來再作打算吧！」 崑崙奴與李靖，走出醉仙樓，一路向西面而去。此時李靖已知崑崙奴的本名叫「李 崑崙」，比自己年長七載，因此份外覺得親切，這「崑大哥」三字，倒喊得十分親切了 。 崑崙奴也終於探清了李靖的師門來歷，原來他的授藝恩師，竟是江湖中傳聞的隱宿 －－大龍潭老人，龍潭老人一生只收了二位徒弟，除李靖外，便是小師妹紅拂女了。大 龍潭老人的名號，崑崙奴曾於爹爹李南生的口中聽過，不料世間果然隱藏此降龍伏虎的 奇人。 兩人一路而行，眨眼便走了近百里，再向西行十里，便是茫茫的大海。 李靖越來越擔心，暗道：假如再向西行，眼見便是海邊，若一旦下了海，追尋那等 甚真命天子，十分兇險，能否返回，機會甚微，如此一來，小菊姑娘豈非長困絕境？ 崑崙奴見李靖漸而默默無言，似有滿腹心事，知他必因小菊之事焦慮，卻也不去理 他。 這天傍晚，兩人只顧趕路，當兩人走完一條大道時，卻見前面一座密林，密林廣佈 近數十里，若要西行，勢必要穿林而過。 崑崙奴心中一動，暗道：此時已近向晚，人林未出，黑夜便已降臨，漆黑之中，處 身密林，豈非兇險得很？ 李靖一見密林，卻心中一喜，暗道：我替小菊療傷便在密林，此時密林突現，莫非 果然有她的蹤跡出現？ 李靖這般轉念，他的傻氣又來了，扯著崑崙奴，便向密林走去。 崑崙奴故意道：「漆黑之中，身處密林，若逢巨蟒猛獸出沒，我二人豈非成了彼等 點心？」 李靖決然道：「是福躲不過，是禍逃不脫，怕怎的？走呵！」李靖說著，已大步向 密林走了進去。 崑崙奴被李靖扯著，他並無運功相抗，因此竟被一股渾厚無比的力度牽扯，不及細 思，便被扯進密林中了，原來李靖不經意間，已發動他的師門內功心法－－大龍潭真氣 ，崑崙奴雖然神功超凡入聖，但驟然之下，亦無法加以抗衡。而且他已十分喜歡李靖這 位「同姓兄弟」，絕不能貿然運功相抗，否則便會把李靖誤傷。 不過李靖此際所握的，卻恰恰是崑崙奴雙手腕的太淵穴，他的「乾坤無為神功」， 又恰好與李靖的「大龍潭內功心法」一樣玄幻，因此崑崙奴的手腕太淵穴被激撞之下， 他的「乾坤無為真氣」竟被發引，催激而生。不但如此，「乾坤無為真氣」的要旨乃「 堅則毀、銳則挫」，對手越強，抗衡反擊力便越大。 李靖但感右手腕一麻，他身不由己，「大龍潭真氣」又被催發了一層，對方反擊的 力度越大，李靖的「大龍潭真氣」也越發越激蕩。 一時間，兩人竟僵住了，誰也不能貿然掙脫。崑崙奴不由暗道：「李兄弟若把此大 力氣投於天機屠龍上，輔助真命天子，他日封王拜將，簡直易如反掌！可惜他的心卻放 在一位姑娘的身上……」 崑崙奴轉念未畢，在此時，卻突感手腕一熱，有如火灼，熱氣騰騰上升，竟沿手臂 ，再入胸肺，只感熱氣攻心，甚感難受，但手腕被握，卻越來越緊。崑崙奴猛然醒悟， 李靖的內功手法，竟與自己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靖與崑崙奴此時身不由己，不知如何解脫，如此下去，不消一個時辰，李靖必然 真氣洩盡，虛脫而死，崑崙奴則如火爐入胸，非死即傷。 此時天色已漸暗黑，密林之中更已漆黑一片，伸手難辨。 兩人心中均仍清醒，皆暗道：怎的了？莫非這密林隱了鬼魅，入林便皆中邪而死麼 ？崑崙奴空有一身絕世神通本事，但此時卻決計難以施展，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就在此時，在兩人對面的一棵樹上，一團黑影被驚動了，便向密林深處躍去，中途 卻飛越兩人頂部，但黑影剛欲掠過，卻身不由己，掉了下來，又恰恰落在崑崙奴和李靖 手腕相搭的中央！原來是被強烈的吸力扯下。 崑崙奴本已尋思助李靖脫身之法，只要李靖反激的力度稍弱，他便可以趁勢收攝， 兩相減弱之下，便可平安無恙。 不料此時那黑影呼地砸壓下來，崑崙奴不由大吃一驚，他深知此時李靖的內力真氣 腕上，已與自己的「無為真氣」僵持，再無力抗衡任何外力的撞擊，否則必手腕折斷， 而落下之人，亦會被兩股強大之極的陽剛真氣撞傷！他再不敢猶豫，左掌猛地一翻，向 落下的黑影猛地拍出一掌。 黑影登時被反撞而起，彈射出三丈之外，砰地掉到地上，一動也不動！ 崑崙奴趁此一擊勢，已反彈而出，脫離了與李靖僵持的困境。 李靖怔怔的呆立，一臉迷惘。 崑崙奴知李靖尚未明白剛才的險境，不由微歎口氣，道：「李兄弟，你的內力極高 ，剛才若非那黑物突然掉落，你必定被吾之真氣困鎖！李兄弟呵李兄弟，你那大龍潭內 功心法，果然十分厲害！」 李靖一聽，未及答話，卻突然想起剛才掉落被震開的黑影，心中不由一驚，失聲道 ：「是啊！若非剛才那黑物掉下，我倆怕要當場命喪了！可憐那黑物卻成了我等替死鬼 了……」李靖說著，便翻身向那黑物奔去。 崑崙奴見了，心中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暗道：李兄弟這般柔軟心腸，卻如何去幹反 隋的驚天大事。 「李大哥！你快來看，原來那黑物是一頭猴子呢……」 李靖在那面忽然大叫道，崑崙奴怔了怔，便向李靖那面走過去。 在黑暗中，只見李靖將那頭猴子靠樹放下，伸掌抵住猴子的胸口，竟然以真氣替猴 子療傷！崑侖奴不由失笑道：「哎呀，我的李兄弟，普天下不幸而傷的人何止千萬，你 又救得多少？何況這不過是一頭頑猴！」 李靖卻道：「猴子也是生物呵，怎忍心眼瞧牠就此死去了？況且牠曾救了我等一命 ，我略耗氣力，救牠一救，也是應該的。」崑崙奴一聽，登時作聲不得。 崑崙奴眼看李靖不把猴子救治，是決不罷手了，便走到另一面，撿了一堆樹枝，抱 回來放在地上，他身上帶了火種，便把樹枝燃著，成了一個照明的火堆。崑崙奴決定， 無論如何不走了，先在此地歇宿一宵，等天明再作打算。 一會後，李靖終於把手掌收回，鬆了氣，道：「猴子的體質果然與人不同，剛才牠 受傷甚重，但小弟以真氣輸入牠體內，助牠療傷，僅二個周天，牠的心脈便正常了！牠 待會自會甦醒離去，不致白白枉死林中。」 崑崙奴不由微微一笑，道：「李兄弟呵兄弟，你若非生逢大亂時世，倒真是一位大 聖醫、大藥師！仁心妙術，萬人尊崇！」 李靖苦笑道：「甚麼大聖醫大藥師？小弟綽號李藥師，其實不過略懂皮毛！咦？這 猴子怎的了？」 崑崙奴聞聲一看，只見在火光下，那猴子甦醒過來，卻不離開，反而一步一步，向 李靖走過來，猶似感激般跪了下去，口中吱吱的亂叫。 李靖奇道：「猴子呵猴子！你已平安無恙了，你還不離去？跪下幹甚麼？」 那猴子依然跪著，吱吱的叫嚷著。 李靖不明所以，崑崙奴不由呵呵一笑，道：「這猴頭見兄弟你心腸太好，似向你再 有所求哩！」 李靖一聽，果然向猴子點點頭，道：「你有甚相求？只管細說便了……」李靖一想 不對，猴子又怎會說話？不由笑道：「你不會說話，便打手勢吧了！」 那猴子一聽，果然伸出手爪，向自己的肚腹一指，又向腦袋一指，向李靖扮了一個 鬼臉，似暗示因腹中之事，弄致頭痛不止，痛苦萬分。 李靖不由大奇，他向猴子走過去，伸手摸摸牠的肚腹，不由又驚又奇，暗道：這猴 子肚腹之內，果然生出一塊硬物，便如人體內的腫塊，豈有不頭痛欲裂？欲要根治，唯 有取去腫塊，方可痊癒。 李靖轉念又暗道：自己雖精於醫道，但替人開刀切腹療傷，卻從未真正動手施為， 若趁此實習一下，治好猴子，倒也是好事一椿。 這般轉念，李靖便向猴子俯身一揖，道：「猴子啊猴子，若要替你根治，便須你切 腹取物，但這是我第一次施為，萬一有甚不測，你可莫抱怨啊！」 李靖說著，便把在藥店買來的刀針取了出來，湊近火堆，用火燒灼刀與針。 猴子眼見刀針銀光閃閃，嚇得吱吱亂叫手爪亂搖。 李靖微笑道：「你不必驚慌，我這是替你開腹取物治病，並非殺你。」 李靖捏著銀針，用手在猴子的臀部、腹部一摸，便微微一笑，道：「這是止痛穴， 我祇須用針扎下，你便不覺痛了。」 李靖說著，手起針落，先向猴子的手臂天府穴扎下去，又向牠腹部的沖門穴扎下， 猴子的經脈與人大致相同，李靖這兩針扎下，猴子的腹痛便立刻消失了。 猴子喜得吱吱大叫，居然平躺下去，任由李靖向牠的腹部下刀。原來李靖這兩針扎 下，便是以針麻醉的驚人絕技，猴子嘗到甜頭，竟乖乖的躺下。 李靖微微一笑，崑崙奴心中大奇，便自告奮勇，替李靖當起助手來了，此時崑崙奴 已把銀刀遞了過來。 李靖接過銀刀，用手指向猴子的腹部一量，測準部位，便疾速一刀切下，登時把猴 子的腹部切開，猴子居然毫無痛楚，甚至連血也沒流出來。 李靖伸手入腹內，在裏面仔細搜索一會，忽然面露驚疑，探手取出一塊並無血脈相 連的腫塊，血淋淋的，甚是嚇人，李靖隨手把腫塊放在一旁，連忙吩咐崑崙奴把藥末拿 過來，撒在猴子的腹內。 李靖然後又用穿了貓腸子的銀針，一針一針的，猶如縫衣，把猴子的腹部切口縫合 了。 李靖微微一笑，把猴子身上的銀針一拔，拍了拍猴子的手掌，輕聲道：「好了，你 從此便痛楚盡消了。」 猴子翻身躍起，以手爪按一下肚腹，果見完好如初，體內的疼痛已無影無蹤，歡喜 得凌空打了個筋斗，呼的一聲跳走了。 崑崙奴不由失笑道：「這頭猴子，人家替你醫好心腹大患，竟不多謝一聲，便跑了 麼？」 李靖收拾好刀針，笑道：「猴子心性好動，牠一高興，自然便不停的跑跳了，其實 要謝的，倒是猴子。」 崑崙奴道：「為甚要謝牠？」 李靖道：「實下相瞞，針刺麻醉，切腹開刀，此等手術，小弟乃平生第一次，猴子 對我信任，才任由我施為，小弟因此便可實習，這不該多謝牠？」 崑崙奴一聽，不由作聲不得，心道：你連一頭猴子也不肯埋怨，這心腸也未免太軟 了。 就在此時，兩團黑影突然又呼地降下，原來是剛才那頭猴子，另一頭卻是一頭母猴 ，兩頭猴子的手上均捧了一個碩大的桃子，雙雙跪在李靖面前，連叩三個響頭，放下手 捧的桃子，這才又呼的跳走了。 崑崙奴目睹猴子如此，不由心中一動。李靖不禁笑道：「這兩頭猴子，想必是一對 夫妻，妻子眼見夫君康復，便結伴趕來獻桃多謝，果然甚有情義。」 崑崙奴歎了口氣，道：「是極，是極，豈料猴輩之中，亦知感恩圖報，顯然畜牲的 心性亦與人差不多了。」 崑崙奴拾起地上的兩個桃子，仔細一瞧，不由「咦」了一聲，道：「桃子上面，有 人咬的破口，顯然這是那頑猴報恩心切，把人家嘴中的食物也搶來了。」 李靖沒作聲，原來他此時卻在仔細的端詳剛才取出的那塊腫物，竟怔怔的瞧得出了 神。 崑崙奴不由微笑道：「如此污穢之物，兄弟你瞧它怎的？」 李靖卻奇道：「不對啊，這並非體內長出的腫塊，因為根本沒有血脈相連，倒似是 被甚麼人惡作劇，把一包東西塞入猴子的腹內似的，久而久之，這包東西才被血肉包裹 住了。」 崑崙奴不由一怔道：「有這等怪事？」 李靖取過銀刀，朝腫塊上面輕輕一刮，包住的果然是一層腐爛的血肉，刮開血肉， 竟然是一個用油布包住的小包卷。 崑崙奴大奇道：「是啊，這油布包卷顯然並非猴子腹中之物，必是有人與猴子開玩 笑，放進去的了。」 李靖卻搖搖頭道：「不對，若是開玩笑，何以花這麼大氣力，用如此精巧的油布包 裹？ 這油布裏面，或許是甚麼驚天貴重之物，它的主人在危急之時，不欲被人奪走，但 又不忍毀掉，便把它塞入猴子腹內，日後是誰得之，他便沒去細想了。」 李靖說著，用銀刀把油布割破，油布包住的，竟然是卷小書，油布密不透水，小書 竟然保存得完好無缺。李靖把小書湊近火堆一瞧，不由驚奇的嚷道：「……『尋龍大真 經』！這是何門何派，何種驚天武功秘笈？」 李靖話音未落，原本不大留意的崑崙奴忽然一躍而起，大吃一驚，急道：「李兄弟 ，你說小書上面有甚麼尋龍字句麼？」 李靖隨手翻了翻，也看不懂，便把小書遞給崑崙奴道：「小弟看不懂，李大哥你自 己瞧瞧好了。」 崑崙奴把小書湊近火堆一看，但見小書屝頁上書五個略大的墨字，曰：「尋龍大真 經」，崑崙奴不由心中突突狂跳，忙翻了開來，一頁一頁的瞧下去，他忽然把小書珍而 重之的捧還李靖，道：「此乃不世奇學，李兄弟務請妥為保存。」 李靖不接，笑道：「這小書我也看不懂，若李大哥喜歡，便歸你所有了。」 崑崙奴鄭而重之的道：「此書價值連城，李兄這般輕易便贈人麼？」 李靖苦笑道：「就算它值黃金萬兩，亦買不到朋友間的情義，李大哥怎的懷疑小弟 了？」 崑崙奴歎道：「李兄弟，實不相瞞，此物比萬兩黃金更貴重呢！」崑崙奴身負「天 機谷」三大絕學，他自然知道「尋龍大真經」的妙用。 李靖卻甚感驚奇，笑道：「龍乃傳說之物，豈可尋哉？因此這『尋龍大真經』之論 ，祇怕屬玄幻之學罷了，李大哥為甚如此珍視？」 崑崙奴道：「不然，此龍非彼龍也。此龍乃指大地潛龍，亦即山川地脈之氣，若運 用得法，可朝貧夕富，若與本命相輔，甚至可令草野變帝皇呢！」 李靖不由呵呵笑道：「此書若有此神力，大哥你何不熟而習之，用以替天下窮苦百 姓效勞，做一位萬人敬仰的救貧大師，豈非比甚麼天機屠龍的大業更實際麼？」 崑崙奴道：「李兄弟所言，救苦救貧，乃尋龍道中之小者；而靖平天下，消除暴政 ，令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方為此道之大者也。」崑崙奴一頓，又道：「李兄弟知道世上 尋龍點穴麼？」 李靖點點頭，道：「這倒聽說過，因為當日爹爹死時，娘親說：有一位怪人忽降臨 ，說是替爹爹擇一處好居所。當時小弟不明所以，如今看來爹爹既已死了，他的居所自 然就是葬他的墓穴啊，莫非怪人說的，便是尋龍點穴之術麼？但也不見得有甚好處，因 為爹爹死後下葬不到兩年，娘親便也去世了，獨剩小弟留在世上，所受的苦楚，卻也甚 多。」 崑崙奴一聽，心中一動，忙道：「此事容後再說，我問你，當日那怪人姓甚名誰？ 」 李靖一怔道：「當日小弟年僅四歲，那曉得大人之事，祇知道那怪人來自崑崙，自 號崑崙老人而已。」 崑崙奴一聽，不由擊掌長歎，道：「世事當真玄妙，果然是他現世了。」 李靖奇道：「甚麼玄妙？他是誰？」 崑崙奴道：「剛才那本小書有沒有署名？」 李靖道：「沒有啊！」 崑崙奴道：「起首那句詩你記得麼？」 李靖悟性奇高，過目不忘，剛才雖匆匆而閱，不甚明了，但起首那幾句卻也記住了 ，他一聽便點點頭道：「記得！崑鵬欲展翅，崙峰不算高，老逢時緣好，甘作萬人道… …就是這幾句麼？」 崑崙奴點點頭，道：「不錯，正是這四句，其中已隱含了此人的名號，便是『崑崙 老人』四字啊！」 李靖一聽，不由恍然悟道：「李大哥自號『崑崙奴』，那怪人原來叫『崑崙老人』 ！如此，豈非李大哥的奇學，與這位崑崙老人有極深淵源麼？」 崑崙奴神思悠悠，似在思憶，好一會才微嘆一口氣道：「李兄弟，實不相瞞，窮根 溯源，吾之授業恩師，便是這位大地潛龍－－崑崙龍脈老人啊！祇是吾當年不知天高地 厚，競稱其為『龍脈大哥』而已。」 李靖不由大奇道：「李大哥，這『龍脈』亦可作人形出現嗎？這豈非成了神仙一類 的物事了？」 崑崙奴微笑道：「何謂之龍脈？祇因龍脈乃山川大地之精魄也，又龍乃變化之物， 活潑矯健變化莫測，忽隱忽現，忽大忽小，忽爾潛藏深澗，忽爾飛騰雲霄，忽爾現首下 現尾，忽爾興雲佈雨，風雲變幻，旋乾轉坤，是故以『龍脈』作地力之喻也，那『崑崙 老人』，亦即山川地力，無形化作有形，偶爾現世罷了。」 李靖道：「大地龍脈，當真如此玄妙嗎？」 崑崙奴道：「龍脈老人當年替你李家堪點龍脈，按兄弟你的形相而推斷，你家祖墳 龍氣，已漸入後人血脈，亦即已屆旺發之期。因此李兄弟你四歲即巧遇大龍潭老人，授 你絕世神通；李兄弟日後的成就，封侯拜相，僅是咫尺之間罷了。」 李靖苦笑道：「甚麼封侯拜相？小弟視榮華富貴如浮雲，己不欲求，何降於身。」 崑崙奴微笑道：「李兄弟乃天機屠龍勢運中人，身不由己，豈能置身事外，祇怕不 久便必牽扯入此大漩渦之中了。」 李靖又驚又奇，忙道：「李大哥如此說，那小弟豈非無暇解救小菊姑娘的危難嗎？ 這絕非李靖之本意也！」 崑崙奴此時不再猶豫，決定把自己的「天機屠龍」大計，向李靖坦白道出。他目注 李靖，肅然的道：「李兄弟之運命大格，已入天機屠龍大勢之中，因此兄弟的兒女私情 、個人恩怨，祇怕亦須於此天機大勢演行中運轉矣。此即大勢所趨，決不能違逆。」 李靖不由吃驚道：「那李靖豈非勢必參與李大哥的『天機屠龍』大計了麼？」 崑崙奴斷然的道：「果然如此！」 李靖一聽，不由微嘆口氣，他在短短半年中，迭遭奇變，對崑崙奴之判斷，亦不能 不信了。終於，他微嘆口氣，苦笑道：「既然如此，那小弟是否可以預知李大哥你的『 天機屠龍』大計一二呢？」 崑崙奴欣然一笑，正欲把他的「天機屠龍——辨天子、贈龍珠」大計略示一二。 就在此時，在十丈遠處，一團灰影忽地從樹上摔了下來，竟一動也不動。 崑崙奴深知江湖險詐，正欲勸李靖繞道而過，莫多管閒事，李靖眼尖，一眼望見， 便已向那灰影跑了過去。崑崙奴不由嘆了口氣，暗道：李兄弟心腸這般柔軟，見一個救 一個，卻如何到得了運命大勢格中？ 但李靖已跑了過去，崑崙奴無奈，亦祇好跟上前去。祇見一位灰衣老者，橫躺在林 中的路上，紋絲不動。 李靖俯下身去，用手一探老人的鼻息，便猛地怔住了。 「怎的了？」崑崙奴見李靖模樣，吃了一驚，忙道。 李靖嘆了口氣，苦笑道：「死了，這老人大概餓急了，上樹摘野果充餓，不慎失足 摔下，竟一命嗚呼了！太可憐了！」 崑崙奴點點頭，道：「目下暴政肆虐，民不聊生，這等無辜慘死的百姓，又何止千 萬？ 李兄弟，你說如此暴政，如此暴君，還不該除去麼？」 李靖不答，卻「咦」了一聲，道：「不對呵！這樹上距地面不足二丈，且是泥地， 碰撞力想必不太強烈，這老人家肌肉尚有彈性，按而不陷，未到油盡燈枯之期，怎的如 此不經跌，摔下便死去了？莫非他僅是片刻窒息麼？」 李靖這般轉念，便伏在老人身上，以手指頭敲擊他的胸口，這是李靖從「大龍潭老 人」 處學來的急救妙法，若是窒息，祇須叩擊數下，便會清醒過來。 但李靖連叩數十下，灰衣老人依然一動不動，直挺挺的躺著，心不跳，氣也沒出， 顯然是死定了。 李靖無奈，祇好爬起身來，向灰衣老人俯身一揖，道：「老人家呵老人家！在下也 不知你家在何方，無法送你回去，祇好就近把你葬了，你老人家安息吧！」 「臭小子！老子尚未死透哩！你葬我怎的？」 李靖耳邊忽然傳入一絲微音，他不由嚇了一跳，放眼回望，除了崑崙奴，他自己、 灰衣老人的屍體，林中小路上鬼也不見一個，心中大駭之下，不由失聲道：「你……甚 麼叫尚未死透？」 崑崙奴見李靖失聲大叫，驚道：「兄弟，你瞎嚷甚麼？」 李靖不答，因為此時絲微聲音又在他耳內道：「臭小子！尚未死透便是陰魂不息呵 ！」 李靖一聽，忙道：「那……那你的陰魂如何方可安息？」 崑崙奴一聽，心中更驚，連忙用手掌在李靖眼前晃了晃，失聲道：「李兄弟！你怎 的了？甚麼陰魂息不息的？」 李靖渾然不覺，他耳內聽到的祇是那微絲聲音，那微絲聲音又道：「臭小子，你口 袋裏不是藏著一個甜桃子嗎？那是老子生前之物，被那惡猴奪走了！老子餓急了，才上 樹摘野果，不幸摔死了，如何可以安息？你若想教老子陰魂安息，除非你把甜桃子還給 老子，老子或許立刻便死得透徹了！」 李靖一聽，不由點頭苦笑道：「你老人家果然陰魂不息！在下身上果然有那桃子， 這……這是在下打算送給一位姑娘的，她過得很苦，權作安慰她吧了！不料因此連累老 人家一條生命，這桃子呵，在下還給你便了，你死便死了，莫再陰魂不息，四出害人呵 ！」 李靖說罷，果然在身上掏出那個甜桃子，輕輕的放在灰衣老人的屍體上面，又向他 俯身一揖道：「如此，你老安息去吧！」 崑崙奴耳中祇聽到李靖的喃喃自語，手舞足蹈，此時又見他把心愛的桃子亦獻了出 來，放在灰衣老人的屍體上，不由目瞪口呆，好一會，才咬牙跌足道：「老人家你死便 死了，為何把我這兄弟弄得瘋瘋癲癲的，若是不放過他，吾必會教你雖死也不得安寧… …哎喲，李兄弟，你瘋便瘋了，怎的打起人來了？」 崑崙奴迷惑地說著時，忽然屁股被人一腳狠狠的踢了一下，氣得連忙轉身，問李靖 道。 李靖一愣，道：「我哪裏打你來了？」 崑崙奴嘆了旦氣，苦笑道：「此地除你我兩個活人，難道還有第三者麼？不是你踢 我，難道是我自己踢自己麼？」 「臭小子！怎的祇有兩個活人？老子難道不算數麼？」這次，卻是崑崙奴耳內聽到 微絲聲音了！比之崑崙奴的「腹音」更尖而銳。 崑崙奴知道這並非李靖的聲音，而除了李靖和自己外，便祇有那具灰衣屍體，心中 不由大奇，暗道：怎的了？光天白日，竟真有陰魂出現麼？他倒不怕鬼魂等類之物，他 自有辦法應付，但如這等人剛死去，鬼魂會發聲．這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崑崙奴心中暗奇，便故意道：「你……你已死了，怎算活人？想必你生前必定吝嗇 之極，氣不過我身上尚留了你一個桃子，心有不憤，不肯死透！好，好，我還你便了！ 」 崑崙奴說著，亦解開包袱，把桃子放回灰衣人屍體上面。他本來欲把桃子留作紀念 ，捨不得吃，但他曾聞鬼魂輪迴之道，唯恐灰衣人的陰魂纏著他和李靖，無奈亦祇好放 棄了。 鬼魂出現並不足奇，但剛死了的人，他的陰魂竟可以說話，打人，這卻是聞所未聞 ，見所未見，不由崑崙奴不半信半疑。 崑崙奴這時才知李靖並非瘋了，他不由苦笑道：「李兄弟！走吧，此人陰魂不息， 生前想必威猛極了，莫惹他了！」 李靖猶豫道：「難道便任由他暴屍荒野？」 崑崙奴苦笑道：「此人連兩個桃子亦從死裏追討，如此小性子，你亂動他的屍身， 誰知他是否高興？走啦，再不走，那便連你那小菊姑娘亦救不了啦！」 李靖一怔道：「為甚麼？」 崑崙奴嘆了口氣，他的陰魂如此猛烈，說不定死活把你纏住了，你如何去救小菊？ 」 李靖一想，崑崙奴之言亦甚有道理，便把葬人的念頭作罷了。 兩人轉身跨過灰衣人的屍體，也不敢再去瞧他的臉容，急急的向西面走去。 兩人走了不到半里，忽然呼的一聲，有一團白影在兩人身後掠過，兩人同時均覺脖 子一涼，立刻又聞到一陣甜桃子的香味，再一看掠過的那團白影，已遠在數里之外了。 這到底是人還是猴子？但猴類斷不會一掠而過，而是不停的縱跳；而若是人，那此 人身法之快，卻連猿猴亦望塵莫及，簡直不可思議，而且顯然連絕頂的崑崙奴亦自嘆不 如！ 李靖與崑崙奴不由面面相覷，驚得目瞪口呆！ 就在此時，後面又呼的追上一個人來，哇哇的大叫道：「白老猿！你竟連死人的東 西亦偷去！」 李靖與崑崙奴扭頭一看，更驚駭萬分，原來大叫著追上來的人，竟是剛才已摔死的 灰衣老人！ 李靖大驚之下，不由伸出手去，卻把一掠而過的灰衣老人抓住了，灰衣老人哇哇叫 著，欲拂袖而去，竟連掙三次，亦沒法掙脫。原來李靖情急失驚之下，「大龍潭真氣」 自然而激發，手腕上竟聚注了四成內力，因此灰衣老人竟掙不脫。 灰衣老人神色一凜，不由驚訝的「咦」了一聲，叫道：「臭小子！你打哪偷來這種 古怪內力？」 李靖失聲叫道：「你……你不是死了麼？你是殭屍作祟麼？」 灰衣老人一聽，大怒道：「你這臭小子！連番咒我死了，老子尚未跟你算賬！怎的 又咒老子是殭屍！殭屍的樣子好看麼？老子的模樣便不好看？」 李靖此時已確信灰衣老人是人並非鬼魂了，心中一鬆，道：「原來老人家方才祇是 詐死呀？」 灰衣老人怒道：「是睡覺！老子正在睡覺！偏被你吵醒了！」 李靖又好氣又好笑，道：「在下並非存心吵醒老人家你，祇是老人家夢中發話，要 討回那兩個甜桃子，在下一時驚慌，才以為是老人家陰魂出現了！」 灰衣老人一聽，突然哎呀一聲，急道：「是呵！那甜桃子不幸落入那賊老猿手中， 完了！甜桃子完了！他若再拿老子的桃子去獻給那個她，討得她的歡心，豈非活活氣死 老子……」 灰衣老人一急，被李靖扯住的手腕突然一抖，李靖但覺一股迴旋的內力撞了過來， 身不由己，便陀螺般急轉起來！他抓住灰衣老人的手掌早就被逼鬆開了。 灰衣老人也不理會李靖，哇哇的大叫著，竟呼的一聲掠了上去，發瘋般的追趕前面 的白影去了。 李靖的身子呼呼的急轉，灰衣老人傳來的那種迴旋掌力委實厲害之極，李靖拚命欲 停下，但體內的迴旋掌力形左實右，明前卻後，忽爾向南，忽爾向北，漸漸向上，隨又 旋下，根本無從捉摸，欲制無從。 李靖身不由己，便隨之旋走起來，但見他手舞足蹈，猶如瘋子般團團飛舞，但其步 法卻根本無從捉摸。 崑崙奴他的「乾坤無為內功心法」，仔細審察，甚感驚奇，便發聲替李靖指路，免 他一頭撞上硬物，活生生撞死。 「哎呀！兄弟，那是巨石，你衝去怎的？咦？非也！非也！你怎的卻撞向大樹？」 但喊得一會，連崑崙奴亦瞧得眼花撩亂，頭昏目眩，幾乎連李靖的身形亦瞧不清了！ 崑崙奴不由歎道：「李兄弟呵李兄弟！你今番只怕兇多吉少了，這般瘋狂旋走下去 ，便神仙亦被累死了！」 「這臭小子好深的內力！哪會輕易死去？嘿嘿！蘭陵老兒今日總算碰上一位不死的 人……」忽然有人在崑崙奴身後發話道。 崑崙奴轟然轉身，一看，原來是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不由又一陣驚奇，暗道： 李兄弟是怎的了？碰上的盡是形如鬼魅的老怪物？ 「乞丐伯伯！我就要死了，如何不死？你老人家只怕看錯人了！」 李靖忽然大叫道，他在發瘋的旋走中，雖不能抑制腳步，但他內力原極深厚，就算 轉上三日三夜，只怕亦旋他不死，但此時他大駭之下，心神慌亂，其力便難以發揮，因 此便漸露疲態。 老乞丐定睛一瞧，便呵呵一笑，道：「你這小子，空有一身內力，怎的如此不濟？ 先就心怯起來了？你心怯便神亂，神智一亂，再強的內力亦發揮不出，你果然死定了！ 」 李靖急道：「如何可以不死？」 老乞丐道：「你怕不怕死？」 李靖道：「死倒不甚可怕，只是在下尚要救人，因此暫時不想死呵！」 老乞丐大笑道：「你心急救人，便不想死，不想死便即怕死，你若怕死，便神仙難 救！ 這樣吧，臭小子，你要救誰？說出來，老乞丐替你救了，你心無牽掛，便不怕死， 若不怕死，便不會死了！」 李靖心道：今日碰上的盡是不可理喻的怪物，這老乞丐想必亦不例外，他不過拿自 己消遣尋樂而已，便悶聲不響，不再答他。 崑崙奴微一思忖，卻心中一動，他已窺透老乞丐心思，便又道：「老前輩，實不相 瞞，這位小兄弟欲救的是一位姑娘，這姑娘是一等一的好女子！身世可憐、悲慘之極， 萬望老前輩大發善心，救她一救，等這位兄弟安心，或不會就此夭折呢！」崑崙如故意 大聲求這老乞丐，以便誘發他內心深處的弱點。 原來崑崙奴目注老乞丐，見他的「男女宮」位十分複雜，青紅紫藍交集，糾纏不清 ，便知他與女人有極深淵源，但又矛盾之極；愛中有恨，要共對亦難，分也不可，極之 複雜，十分可怕。於是便攻其弱點，以便利用他化解李靖的危機。因為李靖此時所走的 步法，與崑崙奴獨創的「天關地軸」玄門輕功，竟截然相反，一走玄幻，一師法自然， 因此就連崑崙奴亦破解不了。 崑崙奴自涉足江湖，迭遭奇遇，他越發確信，江湖浩瀚，臥虎藏龍，當是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絕不可等閑視之，他亦因此而變得更沉穩了。 果然老乞丐一聽，嚇得直跳，拚命的搖頭道：「不救！不救！決計不救！」 崑崙奴微笑道：「為甚不救？」 老乞丐咬牙道：「老乞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教女娃兒！是那等嬌滴滴、悲悽悽、 慘切切，便嚇也把老乞丐嚇昏了！你這小子，存心不良，把這燙手山芋拋給老子，老乞 丐怎會上當？要救便讓這小子自己去救？這燙手山芋老乞丐決計不接的了！」 崑崙奴又微笑道：「但我這小兄弟被困旋陣，不能脫身，如何救人呢？」 老乞丐咬牙切齒道：「老乞丐千救萬救，決計不救女娃兒！你這小子休要浪費唇舌 了！ 嘿，老子自有辦法讓這臭小子自己去救那女娃兒……」 老乞丐話音未落，身子忽地一旋，轉到距李靖不到三丈之遙，屏氣凝神，仔細瞧了 一會，又目注李靖旋走的身法方位，忽然叫道：「喂，臭小子！你內力如此深厚，怎會 如此不濟？墮入蘭陵老鬼的可怕禿龍旋？」 李靖此時雖然手忙腳亂，十分狼狽，但神智卻十分清醒，聞聲忙道：「老前輩，甚 麼叫蘭陵老鬼？甚麼叫禿龍旋呢？好古怪的名堂啊！」 老乞丐道：「你見過禿龍攪起的旋風麼？」 李靖道：「見過呵！那是一種威力極強的旋風！就連屋宇、巨石，亦被捲上半空！ 」 老乞丐道：「你當時如何沒被捲上半空？」 李靖道：「小子當時順著風勢，隨風而轉，與旋風渾然一體，因而可以抵抗住！」 老乞丐大笑道：「你既明理，此時為甚麼不能破解這禿龍旋？」 李靖悟性奇高，他一聽，心中便不由一動，心道：是呵，當時既可以隨風而轉，抗 禦禿龍旋風，此時為甚不可以隨力而移步，抵抗這見鬼的禿龍旋？ 李靖心思一動，便果然試行隨力而移步，力左向左，力右向右，力上走上，力下墜 下，漸漸他的步法已與禿龍旋力渾為一體，但見他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形左實右，明 上卻下，明前實退，明實卻虛，於二人眼中，他的身法神秘莫測，飄幻無方，竟有如禿 龍行空，攝魂奪目！ 李靖走了一會，身形步法已可隨心而發，體內的禿龍旋力，也漸被他的「龍潭真氣 」取而代之。他走出來的，便完全是他自己隨意而出的步法了。他忽然長嘯一聲，身形 突起，猶如禿龍橫空，姿態神妙威猛之極，向老乞丐和崑崙奴這面旋來，然後一沉而降 ，穩穩的停在地上。 老乞丐不由失聲大叫道：「好小子，禿龍旋弄你不死，反而助你獨創了這套驚人的 禿龍步！蘭陵老兒若知道了，只怕連他亦自歎不如！」 李靖深知老乞丐其實已救了他一命，便忙向他俯身一揖，道：「謝老前輩救命之德 ！」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老乞丐又沒動手，如何救了你？況且蘭陵老兒的禿龍旋，連 老乞丐見了亦溜之大吉，如何救得了你？」 李靖道：「老前輩見多識廣，雖未出手，但略一出口指點，便足令小子逃出困境， 這救命之德，小子決計要多謝的了！」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你這小子勝不驕、敗不餒，悟性奇高，甚對者乞丐的胃口 ！」 崑崙奴見李靖安然無恙，聽者乞丐的口氣，似乎他亦甚為喜歡他，這才鬆了口氣， 走近來道：「老前輩，方才拍了李兄弟一掌的灰衣老人是誰？」 老乞丐愁眉苦臉道：「是誰？除了蘭陵老人，誰有禿龍旋風這等見鬼的獨門武功？ 」 崑崙奴道：「原來他是傳聞中風塵八俠的蘭陵大俠！看來老前輩對這位蘭陵老人的 禿龍神功亦甚為忌憚。」 老乞丐哇哇叫道：「誰說老乞丐怕了他？老乞丐在他的禿龍旋風中大可脫身而去！ 只是……若如這位小兄弟因此而悟創禿龍旋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老乞丐我 啊，呵呵，自問亦無法達到……喂，小子，你欲向老乞丐打探武林秘密麼？」 李靖一聽，忙接口道：「是呵！老前輩，可以麼？」 老乞丐呵呵大笑道：「好小子，你若開口向我老乞丐打探，算你找對人了……不過 ，不對呵！你這小子，有一句話千萬別開口，萬萬不可求我去救你那女娃兒！」 李靖一聽，便不作聲。 崑崙奴忙道：「除了女娃兒事，別的便可以麼？」 老乞丐轉愁為喜，道：「自然可以！不過老乞丐歷來有個規矩，誰要向老乞丐打探 ，誰就要在燒雞的手藝上勝過老乞丐！小子，你有這本事麼？」 崑崙奴一怔道：「為甚麼要勝於你？」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老乞丐炮製的『叫化雞』獨步天下，連皇帝老子亦大讚味 道好之極了，但老乞丐卻吃膩了，小老兒我欲轉換口味，極欲打敗自己，可惜打遍天下 無敵手，這『叫化雞』的口味，是決計無人勝過的了！因此老乞無奈之下，唯有自訂條 件：但凡有人勝於『叫化雞』的口味，老乞丐不但不怒，反會大喜，決計要替他辦一件 事；作為獎品。你欲打探武林秘密，這容易極了！但小子你有這本事麼？」老乞丐滿臉 希冀道。 崑崙奴不由又一怔，心道：若論天機、地脈、人間三大玄門之學，決計難不倒我， 但烹飪之術卻例外，這老乞丐千不挑萬不挑，偏挑了這古怪條件，看來是決計無法勝於 他，也決計無法令他開口的了！他歎了口氣，無奈道：「小子沒有這本事。」 老乞丐一聽，登時便洩了氣，滿臉失落，狠狠的瞪了崑崙奴一眼，恨恨道；「那就 白說了！嘿嘿，老乞丐沒空跟你兩個臭小子糾纏，這就立刻告辭，去找能夠打敗老乞丐 的人去了！」老乞丐說走便走，身形便欲掠起。 李靖卻忽然接口道：「老前輩，我有這本事……」 李靖話音未落，老乞丐欲走的身形突轉，呼的掠到李靖身前，道：「是你麼？你有 這本事？小子！」 李靖點點頭，道：「且試試便了，可惜此時那來炮製的雞？」 老乞丐一聽，目中精光一閃，似在思索尋找雞的辦法。此地距村左右尚達數十里， 一時之間，決計難以尋著雞。 就在此時，密林上空忽然傳來兩聲鳥兒的叫聲，老乞丐眼神一亮，閃電般拾起兩粒 石子，便向上面彈指一射，閃電般拾起兩粒石子，便向上面彈指一射，兩粒石子疾如箭 矢，向林中上空激射，竟嘯嘯有聲，隨即傳來兩聲鳥兒的悲鳴。 老乞丐身形暴起，呼地穿出數丈密林，他降回原地時，手上已多了兩隻肥大的鷓鴣 。老乞丐把鷓鴣向李靖一揚，呵呵大笑道：「小子，你看！比勝的材料來了！」 李靖又驚又好笑，心道：這老乞丐的功力已達超凡入聖境地，但以雀兒代替雞，的 確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靖不由一笑，便伸手接過其中一隻鷓鴣。 老乞丐捏著另外一隻鷓鴣，早就喜氣洋洋的忙開了，他似乎苦苦找尋了大段日子， 今日才有幸碰上一位肯與他比賽的對頭兒。 老乞丐隨身帶備炮製「叫化雞」的佐料，此時僅是名稱不同，不是「叫化雞」，而 是「叫化雀」而矣。 老乞丐三幾下便拔去雀毛，又把雀兒剖腹開肚，塞進了一些佐料，然後用濕泥包住 ，升起火頭，炮製開來。老乞丐扭頭見李靖沒動靜，忙叫道：「小子，動手啊！一齊動 手，這才有趣，否則便比不出高下了！」 崑崙奴一聽，不由又驚又奇，忙低聲問李靖道：「李兄弟原來尚懂炮製雀兒的絕藝 ，但千萬莫與這怪人開玩笑。」 李靖微微一笑，道：「放心，李大哥祇管放心瞧著好了。」 李靖出身大龍潭，所有能夠填肚子的食物亦炮製過，這等野外之食，自然難不倒他 。他熟練的拔毛、剖腹，動作居然毫不遜於老乞丐，外表炮製好了，李靖才向老乞丐道 ：「佐料不必勞煩老前輩，但能否借一點鹽來？」 老乞丐一聽，不但不拒，反而大喜道：「可以，可以，可以之極了，你沒備鹽，這 也難怪，若缺了鹽，味道再好亦大打折扣，便無法勝過『叫化雞』，不，『叫化雀』了 。」 李靖取了一點鹽來，背轉身去，在身上掏出在田林鎮用剩的藥包，每樣沾了一點， 混和了，連同鹽末塞入鷓鴣雀腹內，也不用泥包，卻去摘了五瓣果葉，包裹妥當，便放 進火裏燒烤起來。那是一種叫「鳳眼果」的果葉，幾層包裹之下，果葉乾了，裏面的鷓 鴣雀也烤熟了，竟如泥包的「叫化雀」一樣，無損內裏的皮肉。 不一會，李靖炮製的鷓鴣，便先行溢出一股奇特的，聞之欲醉的異香味。這香味向 老乞丐那面飄過去，連他亦情不自禁，鼻子大張，深吸了幾下，目中神采大亮。 崑崙奴見狀，便暗地鬆了口氣，因為他深知這等武林怪傑的脾氣，他滿心盼望有人 勝過他的「叫化雞」，不外是欲嘗另一種美味。你若勝於他，那就萬事好說，若被他自 己勝了，他就會翻臉了。 崑崙奴就算外行，此時亦已斷定，單憑香氣，李靖炮製的鷓鴣，便勝於老乞丐了。 果然老乞丐猛吸了幾下香氣，先就按捺不住，他不管自家的「叫化雀」是否炮製熟 了，手起一掌，把火堆拍熄，舉著泥包的雀兒，便向李靖這面一掠而至。 老乞丐定定的瞧著李靖，似乎不敢在此關鍵時刻打擾他，但到底按捺不住，鼻孔猛 張幾下，小心翼翼的道：「小兄弟，你的香氣兒迷人極了！」老乞丐的神情，就如青年 男子，見了美豔如花的嬌娘兒。 李靖微微一笑，也不去理會老乞丐，管自炮製好了，才把烤好了的果葉包抽了出來 ，向老乞丐微笑道：「老前輩，可以上菜了麼？」 老乞丐樂得眼開眉笑，一迭連聲道：「可以，可以，可以之極了，你這股香味，再 聞下去，老乞丐祇怕就被迷死了。」 崑崙奴此時已砍了一柄大芭蕉葉回來，放在地上，權充野外餐桌。 老乞丐滿心歡喜，滿臉希冀，先把自己泥封的「叫化雀」一手劈開了，露出裏面一 隻烤熟了的鷓鴣，祇見皮色黃澄澄的，倒也引人垂涎。 老乞丐把雀兒撕開了三份，自己一份，李靖、崑崙奴各一份，呵呵一笑，道：「這 是老乞丐的拿手好戲，先吃為妙！呵呵，因為光憑香氣，老乞丐委實比這小子先輸了一 截。」 崑崙奴是第一次吃這等江湖野味，入口但覺鬆軟香滑，味道甜美，果然不失為上佳 風味，心中可就不安起來，暗道：李兄弟的香氣雖然濃烈，但若味道不如，亦是空有其 表，這一仗還是老乞丐勝了。 吃過老乞丐的「叫化雀」，便輪到李靖的了。李靖把烤乾了的鳳眼果葉拆開，登時 一股濃烈之種的香氣撲了出來，崑崙奴初聞異味，忍不住便打了個「哈嗤」，幾乎就此 醉了。 老乞丐的雙目亦變得火般灼熱，盯著香氣撲鼻的鷓鴣，目中的熱火，幾乎跳出來了 。 李靖微微一笑，把鷓鴣撕開了，先遞了一邊給老乞丐，剩下的一邊，欲與崑崙奴分 吃了。 豈料老乞丐手中的半邊鷓鴣，剛往嘴裏一送，呼嚕一聲，便吞了進去，不見了，他 怔怔的盯著崑崙奴手上捏的一半，猛吞口涎，拚命按捺，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娃娃般側 著頭，求道：「好人兒，你這一小半，就讓給老乞丐了吧？」 崑崙奴笑道：「但尚未分出勝負啊，這一小半怎可給你？要不然，我這裁判便顯得 不公正了。」 老乞丐吞了一口唾涎，苦笑道：「老乞丐平生第一次嘗到這……見鬼的美味，委實 忍不住了，就算這小子勝出了吧，這可以了麼？祇怪老乞丐一時情急，沒有嘗真這…… 見鬼的美味！」看老乞丐的神情，若不再吃上另一半，祇怕他就要放聲大哭了。 崑崙奴微微一笑，果然便把手中未吃的一小半遞給老乞丐。老乞丐今回慢慢的咀嚼 了，但見他神彩飛揚，猶如真命天子終於登上了皇帝的龍座似的。 李靖見狀一笑，便也把自己的一小半塞到老乞丐的手裏，老乞丐樂得連多謝也忘記 說了。 終於，老乞丐把整整一隻鷓鴣都吃進肚子裏，但卻怔怔的盯著李靖，猶如喝奶的娃 娃，見了奶汁豐富的娘親似的。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小子半點也沒吃，這裁判如何當啊？」 老乞丐眼一瞪，道：「誰要你當裁判了？」 崑崙奴笑道：「若不裁判，這優勝劣敗便分不出了。」 老乞丐怒道：「誰說分不出了？」 崑崙奴微笑道：「那必定是老前輩你自負自己勝出了。」 老乞丐歎了口氣，道：「錯了！」 崑崙奴道：「那是老前輩輸了，但千萬莫生氣，勝敗乃兵家常事。」 老乞丐一聽，不但不生氣，反而樂得哈哈大笑，道：「不錯，老乞丐自認輸了，而 且輸得心服口服，高興極了。」 崑崙奴奇道：「老前輩輸了，為甚麼反而高興？」 老乞丐道：「老乞丐今日總算被人打敗了，這口味終於可以轉換了，為甚麼不高興 極了？」老乞丐一頓，不再理會崑崙奴，轉向李靖道：「喂，好小子，你這鷓鴣到底是 如何炮製的？老乞丐已吃出癮來了，你若不告知，老乞丐便必定纏住你不放！」 李靖笑笑道：「其實也沒甚麼秘密，老前輩的叫化雀，用的是泥封的，雖可存氣， 但泥土本沒香氣，因此在下便改用鳳眼果葉，另外，自然加了一點點佐料。」 老乞丐涎臉道：「是甚佐料？」 李靖正欲坦白道出，崑崙奴卻連忙道：「老前輩已答應，若李兄弟勝了，老前輩你 輸了，便任由我等發問，對麼？」 老乞丐一怔，無奈點頭道：「是啊！」 崑崙奴道：「若李兄弟先把佐料的秘密說了，老前輩反悔一走溜之，我等武功低微 ，如何阻得住老前輩你？」 老乞丐怒道：「誰說我要一走溜之？老乞丐等了二十年，今日才終於被小子打敗了 ，你就是用刀劍架著老乞丐，也決計不走的了，好歹吃夠這……見鬼的美味再說，最多 老乞丐不向他打探佐料的秘密便了。」 李靖見老乞丐孩子似的，不由便很喜歡上他，他坦然道：「其實也沒有甚麼秘密， 在下身邊湊巧有乳香、沒藥、川島、草烏等香味草藥，便各加了一點進去，湊巧裏面又 混了一點點麝香的氣味，因此吃起來便令人未吃先醉了。」 豈料李靖話音未落，老乞丐卻早把耳朵用手指塞起來，大叫道：「不聽，不聽，老 子決計不聽。」 崑崙奴大奇道：「李兄弟說的乃是所用佐料的秘密，老前輩為甚不聽？」 老乞丐道：「他手藝奇妙，老乞丐是決計學不會的了，要吃這見鬼的美味，便祇好 求他動手了，若然老乞丐聽了炮製之法，他豈非便有藉口推辭，因此老乞丐決計不聽。 」 崑崙奴一聽，不由哭笑不得，心道：這些江湖怪傑當真不可思議，為了吃一頓美味 ，便甚麼手段也使出來了，若被他苦苦的纏著，定要李兄弟動手炮製那見鬼的「鳳眼雀 」，待他吃膩了，祇怕那天機屠龍大計，就不必想了。 崑崙奴不由苦笑道：「若李兄弟不答應呢？」 老乞丐道：「他為甚麼不答應？老乞丐武功蓋世，若跟在我身邊，便沒人敢欺負他 了，再不成，嘿嘿，老乞丐無奈答應替他跑腿辦事便了。」 崑崙奴道：「他若要你救他那女娃兒呢？」 老乞丐一聽，嚇了一跳，道：「他敢！他明知老乞丐最怕與女娃糾纏。」 崑崙奴呵呵一笑，道：「他有甚不敢，並非小子嚇你，李兄弟命帶桃花，日後要救 的女徒兒多著呢！」 老乞丐的臉色一變，欲轉身就溜，但到底難以抵受「鳳眼雀」的美味誘惑，猛吞了 幾口 唾涎，終於無奈道：「這……這老乞丐最多把臉蒙起來去救她便了，不然，老乞丐 便把一身本領傳授於他，那時他比老乞丐還強，自然不必老乞丐出手去救了，呵呵，你 這道士，存心不良，欲嚇走老乞丐，老乞丐豈會上當。」 李靖不由一笑，道：「老前輩放心，在下怎敢勉強老前輩。」 老乞丐得意洋洋的瞪了崑崙奴一眼，道：「如何？還是這小子心眼好，豈會難為老 乞丐？但無論如何，老乞丐這身本領，決計要傳授予他。」 李靖苦笑道：「我不求老前輩救人便是了。你何必定要傳授武功予我？」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你這小子雖然心眼兒好，但你那道士卻奸滑得很，萬一你 被他挑動，忍不住開口求我，我如何是好？不如大方些自動把我的武功傳授予你，你出 手便是老乞丐出手，這趟苦差老乞丐自然可以推掉了，而且，你這小子很合著乞丐胃口 ，老乞丐便破例違誓，傳武功給你便了。」 崑崙奴奇道：「老前輩曾發甚誓願了？」 老乞丐道：「老乞丐神功蓋世，自然不肯輕易傳授，因此立下誓言，除非有人肯三 跪九叩，拜求到老乞丐心動了才肯傳授。如今這小子不但並沒求我，反要老乞丐巴巴的 開口，求他接受，你說，老乞丐豈非大違誓願？豈非吃了大虧？但為了那……見鬼的鳳 眼果葉烤雞，老乞丐祇好自認倒霉一次。」 崑崙奴一聽，便知老乞丐已然深喜李靖，不要說肯拜他為師，就算肯與他結拜為兄 弟，他也樂意之極了。 老乞丐說罷，見李靖竟無動於衷，不由大奇道：「你見我肯答應傳授武功予你，你 還不歡喜得趕忙叩頭？連稱多謝師傅大恩大德、小子三生有幸、沒齒難忘、終生牢記？ 」 李靖苦笑道：「我不說。」 老乞丐道：「你為甚不說？」 李靖道：「因為我根本不打算求老前輩你傳授！」 老乞丐不由一愣，道：「小子你已拜了師傅麼？」 李靖一想自己自幼孤身流落江湖，誤入大龍潭，恩師傳他一身本領，便道：「有位 老人教我功夫，這不知是否算師傅？」 老乞丐一聽，氣得哇哇大叫，道：「誰敢教你武功呢？老乞丐趕去一掌把他劈了！ 」 李靖苦笑道：「我也不知他到底是誰？我祇知他武功源出大龍潭，因此他自號大龍 潭老人。」 老乞丐一聽，不但不愁了，反而喜得手舞足蹈，大笑道：「好！好極了！既然連大 龍潭老怪物亦巴巴的逼著收你為徒，可知老乞丐果然眼光銳利，到底沒瞧差了眼！好小 子，那你知道老乞丐我是誰麼？」 李靖苦笑道：「我哪會知道？大概是徐大哥一類的大俠吧！」 老乞丐奇道：「徐大哥是誰？」 李靖道：「他是丐幫幫主徐正天，徐大哥曾關照過我，我還沒來得及去多謝他呢。 」 老乞丐一聽，不由失笑道：「原來你認得徐正天這小子！那你知道徐大哥見了老乞 丐會叫甚麼？」 李靖道：「老前輩年齡比他大，他自會喊一聲老前輩了。」 老乞丐道：「錯了！」 李靖奇道：「那莫非老前輩是徐大哥師傅麼？」 老乞丐道：「老乞丐從未收徒，何來徒弟？而且，徐正天也還不配當我的徒弟！」 李靖道：「那到底該稱老前輩甚麼？」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師伯祖！連徐正天的師祖亦要尊我一聲師兄，那你知道我 是誰了麼？」 李靖未及有所表示，崑崙奴忽然想起江湖中一段多年前的傳聞，不由聳然動容道： 「那老前輩你定是傳聞中，己失蹤多年的風塵八俠之首，大乞俠任願老前輩了！」 老乞丐一聽，這才微一點頭，道：「算你這小子尚有點江湖閱歷，居然還記得多年 前任某的大乞俠名頭！」他自然不知，崑崙奴為天機屠龍，集結武林精英，對武林中的 各種傳聞，豈會放過？但「風塵八俠」的名頭，他亦僅是聽他爹爹李南生提及而已。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那剛才拍了李兄弟一掌的，自然是風塵八俠中的老二蘭陵 老人了？但未知搶走蘭陵老人甜桃子的白影是誰？兩人又同誰爭著獻甜桃子？」 老乞丐呵呵一笑，道：「你這小子心思果然縝密，蘭陵老二的行藏居然亦被你瞧穿 一點！嘿嘿，那白影呵，便是江湖巨富聞之喪膽的千手大俠空空兒！但他仍需尊我一聲 大哥，我祇需喊他一聲五弟！他兩人為了爭討八妹聶鳳仙的歡心，已整整鬥了六十年， 又把凡與八妹說話的男人都殺了，八妹一氣之下，發誓世上男人誰也不嫁，還把自己的 名字改為聶隱娘，以絕二弟和五弟的死心，豈料兩人一怒之下，亦發誓終生不娶。哎， 一個終生不嫁，二個終生不娶，這三個鬥氣冤家難纏透了！你千萬莫惹上他們！倒是八 妹近日不知為甚，竟破例收了一位嬌滴滴的女娃兒為徒，這女娃兒有個稀奇古怪的名字 ，叫甚麼紅拂女，聰明絕頂，難纏之極，若乞丐見了，亦祇好望風而逃，溜之大吉也！ 」 老乞丐——大乞俠任願，滔滔不絕，便把一段武林秘辛抖了出來。 風塵八俠的毛頭，李靖在大龍潭學藝，亦曾聽大龍潭老人提過，祇道八俠均武功蓋 世，可惜已歸隱了二十多年，若有幸遇上一位，傳授一招半式，那就當世無敵手了。豈 料今日卻一連碰上三位，而且八俠中的老大便活生生的繞身眼前，居然還巴巴的求他接 受他的全身本領！ 李靖不由又好笑又好氣又好奇，他向大乞俠任願作了一揖，道：「原來是任願老前 輩，小子剛才那雀兒，便當向老前輩問候的見面禮，老前輩不必放在心上的。小子與李 大哥趕著要去救人，這便告辭了！」 大乞俠任願一聽，大驚失色道：「小兄弟！你這便捨老乞丐而去？不肯再炮製鳳眼 雀？ 存心要活活饞死乞丐公麼？」 李靖又好氣又好笑，道：「任老前輩要吃，那也要等在下先去救人呵！」 任願搖頭道：「不行！不行！你這小子內力雖然驚人，又剛剛創了一套禿龍步，但 毫無攻防的招數，若去救人，少不了要拚鬥廝殺，你如此不濟，萬一破人殺了，那乞丐 公今生豈不活活饞死了？這萬萬行不得了，我的好哥兒！」任願說著，竟有懇求的意思 了。 李靖見任願倒是一片真誠，並無半點虛偽造作，又想起他在武林中何等身份地位， 卻傻氣得如此可愛，不由停步，無奈道：「依任老前輩之意，欲如何是好？」 大乞俠任願嘆了口氣，道：「救女娃娃我是決計不去的了！你又不肯接納乞丐公的 武功，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崑崙奴忽然微微一笑，道：「任老前輩，貧道倒有一個主意，未知老前輩意下如何 ？」 任願眼一瞪，道：「你這道士，甚麼意下意上的？若有主意，乾脆道出便是了！」 崑崙奴微微一笑，道：「救人老前輩是決計不去的了，但你又擔心李兄弟去救人會 被人殺死，是麼？」 任願怒道：「是呵！這還用你說麼？」 崑侖奴呵呵一笑，道：「那任老前輩祇須與我等一同上路，隨時隨地保護住李兄弟 便是了！他若不死，鳳眼雀兒的美味自然就跑不了啦！」 任願猛吞一口唾涎，三番數次欲想拒絕，但又尋不到其他更好的法子，終於無奈道 ：「你這道士，鬼心眼兒，欲把老乞丐作護身符！但誰叫乞丐公抵受不住那見鬼美味的 誘惑，無奈祇好答應隨你等上路！但有個條件，你等一定要答應，否則，老乞丐說不得 亦要用強把你等留下，作我老乞丐的私人廚子！」 崑崙奴深知憑任願的本領．他真要如此，當世之中，祇怕無人阻得了他，無奈祇好 道：「任老前輩有甚條件？」 任願道：「第一，老乞丐決計不出手救人，亦決計不參與任何救人的鬼主意！第二 ，老乞丐要保住的祇是這小子的生命，別的任何事是決計不理的！」 崑崙奴笑道：「若李兄弟救人時，對頭厲害之極，定要置李兄弟於死地，任老前輩 是否出手先殺那對頭？」 任願決然道：「不殺！但也不能讓這小子被他殺了！」 崑崙奴又好氣又好笑，道：「那對頭定要殺人滅口，你不殺他，他就殺李兄弟了， 小子委實想不出屆時老前輩有甚妙法處之！」 任願呵呵一笑，道：「老乞丐說不出手，便決計不會出手殺人，但不殺人，便不能 逃麼？老乞丐屆時挾著這小子溜之大吉，祇怕亦無人阻得了去路！」 崑崙奴一聽，心道：他這話倒半點不假，憑他那手一飛衝天的絕世輕功，祇怕就連 虯髯怪客亦阻不了他！他一旦救走了李靖，其餘的事他便大可撤手不理了！因此他雖然 跟隨上路，但於天機屠龍，其實並無多大助力。崑崙奴心下這般轉念，不由怔住了。 「走呵！呆子似的站著幹麼？」大乞俠任願不耐道。 崑崙奴苦笑道：「上哪去呵？老前輩！」 任願眼一瞪，道：「你等不是去救人嗎？老乞丐跟隨著只是袖手旁觀！說好了就是 這樣，婆婆媽媽，成何樣子！」 崑崙奴與李靖互視一眼，均覺無奈這大乞俠，他決定了的主意，當今世上，誰阻得 了他，兩人沒法，祇好動身上路，兩人默默無言，但任願卻興高采烈，大概是因為自己 的兩全其美法子而沾沾自喜。 走了一段，走出密林，再向西行十數里，便是滇桂兩州下海的必經之地臨海鎮了。 距臨海鎮尚有五里，大乞俠任願的眉頭便忽然一擰，道：「你兩個小子！竟敢騙老 乞丐下海去麼？」 任願功力奇高，雖隔了十里八里，便已聽到海浪的驚濤聲。崑崙奴不敢作聲，祇管 低頭向臨海鎮急走，他深知祇要李靖肯隨他走，那大乞俠這老怪物就絕不會落後。 但李靖內力深厚，亦已聽到濤聲了，他不由嘆了口氣，道：「按那蘇二的口吻，前 面便是下海必經的臨海鎮了！怎的尚沒有小菊姑娘的訊息？若下了海，她的蹤跡就更渺 茫了！莫非李大哥你的測字不準麼？」 崑崙奴一聽，暗道：聽李靖的口氣，若不能救出小菊姑娘，他是決計不肯下海的了 ！內心不由一慌，無奈道：「是否靈驗，稍後便知，小子亦無十分把握，一切祇能隨緣 便了！」 李靖心中牽掛小菊的安危，便默不作聲。 大乞俠任願耳尖，早把二人的對答聽入耳中，不由一怔，怪笑道：「甚麼測字？甚 麼準不準，靈驗不靈驗？難道你這道士尚會替人測字相命麼？」 崑崙奴苦笑道：「在任老前輩面前，豈敢班門弄斧？」 任願笑道：「班門弄斧亦好，魯門弄斧亦好，老乞丐久欲知道一事，你能代測一測 麼？」 崑崙奴無奈道：「任老前輩欲測何事？」 任願忽然嘆了口氣，道：「這是老乞丐二十多年前的風流事了！說出來亦感臉紅了 ！老乞丐當日尚壯年，不幸成了陳朝陳後主的座上客，老乞丐貪一時口福，竟答應那陳 後主，向他的妃嬪傳授武功，更不幸又與當時宮中的一位公子乳娘相遇，做出了那個… …不可告人之事，陳後主一怒之下，把老乞丐打入天牢，老乞丐雖大可逃走，但自知理 虧，便呆在牢中不吃不喝，打算一死以了結這段孽緣。不料那乳娘卻偷入天牢，以她的 乳汁哺我！她又說已育了我的骨肉，著我趕快逃走，以便日後女兒有爹爹照應！老天， 老乞丐怎敢不逃？」 崑崙奴一聽，這才明白任願為甚提起女娃兒便愁眉苦臉，原來卻有這段風流孽緣！ 他不由同情的道：「老前輩逃了之後又如何了？」 任願歎了口氣，道：「老乞丐一逃，便有二十多年，朝代翻天覆地，陳後主的江山 也完了，那乳娘據說也慘遭不幸，老乞丐知道這消息後，便心灰意冷，發誓今後絕不再 理會朝廷之事……但卻忘不了乳娘臨別那句話，她曾說懷了我的女兒呵！因此，我…… 我欲請小子你替老乞丐算算，我那女兒尚在人世麼？」 崑崙奴同情的歎了口氣，默默的注視了任願一會，心道：任老前輩原來有一段悽酸 的往事。 李靖一聽，亦點頭道：「在下亦算一個孤兒，深知孤兒的苦處，任老前輩委實應該 尋回你那苦命的女兒！」 崑崙奴默默的注視了任願一會，忽然臉有喜色，道：「任老前輩眉似臥蠶，骨格肅 殺，眼帶魚尾，當主終生無妻！尚幸臉上光聚而不散，眉梢蠶眉下垂，任老前輩不日便 可與女相聚！」 任願一聽，不由大喜道：「當真麼？如此說來，我那苦命女兒尚在人世，只是苦了 女兒了！」他一頓，忽然又歎了口氣，愁眉苦臉道：「任老乞丐十多年來，連女兒的模 樣如何亦未見過，欲如何可與之團聚？你這小子莫非以好言騙我麼？」 崑崙奴淡然道：「小子平生不說虛妄之言，是否如此，任老前輩日後自然明白！」 任願見崑崙奴認真鄭重，不由呵呵一笑，道：「是也不是，那也不要緊，但能安慰 老乞丐片刻歡心，也是好意！況且你又沒收老乞丐相金，老乞丐倒該先說一聲有勞了！ 」 崑崙奴深知這等江湖名宿，脾性古怪，便不再多言，向前面的臨海鎮走了前去。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