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高仙音】
一月後,兩廣交界山道上出現一位英俊少俠。
他粗布勁裝,騎著駿馬,左肩一頭露出刀柄,右肩露出劍,竟是刀劍雙絕的少
年英雄。
以他的年紀,不應該的是腰旁掛著一隻容量頗大的朱紅色酒葫蘆,看來小小年
紀已嗜酒如命。
他就是剛剛逃離拜月教的孫敬之,此刻已來到兩廣交界處,要尋找莫離山。
兩廣交界名山甚多,例如雲開大山、十萬大山、英吾大山等,卻不聞有個莫離
山。
孫敬之跋涉風塵,抱著踏破鐵鞋的精神,尋那名不見經傳的莫離山。
這天來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峰,胯下駿騎在寬大山道上正馳著有勁的時候,暮聞
遠方傳來琤琤琴聲。
孫敬之一怔!心忖:「這荒山之處,行人罕至,何來琴音?」
他向著琴音來處馳去,只聽那琴音悅耳,不高不亢,緩和之極,令人心胸間油
然生起祥和之感。
馳人入密的森林,馳了將近盞茶時光,還尋不見那彈琴的雅士?
而且有宗奇怪處,那琴音一直不高不亢,聲音大小與起初聽到一般無二,彷彿
絲毫沒有接近,也沒有遠離那彈琴人。
孫敬之好奇心大起,決心找到琴音的起源,暗暗覺得那彈琴之士必非常人,或
許就是自己要找的高人?
不由腦海間幻出一位儒服老人,曲著九根指頭坐在草地上,面前白玉石上是張
古樸的五絃琴,緩慢的在上面彈奏著。
幻像愈來愈逼真,恍椒真的看到了這個人,於是他下馬呆立,不用眼睛看,只
用耳朵聽那舒泰無爭的琴音。
不知站立多久,身旁馬伏地時壓到他側旁才驚醒。
孫敬之笑著道:「馬兒,馬兒,你也聽得入迷了?」
拉了幾下馬韁,馬竟然橫臥休息,不肯起來了。
孫敬之暗驚琴音的迷惑力,竟連畜生都能迷惑,他的好奇心更重,索性不騎馬
,徒步前行,去尋找彈琴之人……
轉過一長幽徑,琴聲音量未增,卻面對那位彈琴高士。
不!不能說是位高士。
因那彈琴人只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女子……
她的聽眾還真不少呢?
面前坐著二十多位各種年齡,勁服裝束的武林人物。
他們身旁掉滿了各種兵刃,草地上血跡斑斑,有幾名彪形大漢,傷口上還在滴
著血……
敢情他們本在拚鬥,聽了琴音全部停止,互棄仇恨,一起坐在地上傾聽起來……
孫敬之皺緊眉頭,有點失望彈琴人不是那位九十九歲,僅有九根指頭的怪老人。
失望不致眉頭皺得這麼緊,原來他皺著眉還有一宗原因,那彈琴少女姿色如仙
,就是身旁兩位侍立的小丫頭也是貌美不俗。
他現在深惡漂亮的女子,認為面貌漂亮,尤其似仙的女子,心腸一定狠毒賽過
蛇蠍。
討厭是討厭,人家不惹他,他可不能故意找人家麻煩,於是轉身欲走。
忽想這裡這麼多人,一定有人知道莫離山,機會不可錯過,他又轉身走到那群
武林人物身旁道:「請問諸位大哥,可知莫離山在何處?」
二十多位武林人物正聽得心神俱醉,沒有一個人回頭來答理他。
孫敬之只向男士們請問,絕不向那三位女子發問,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當然
不知那彈琴的白衣少女已經輕皺蛾眉,滿心不悅,就連那兩名綠衣丫環,也都直向
他瞪眼了。
孫敬之連問三遍,只見他們只知聽琴,不見答理。
又見那女子明知自己問路,兀自彈琴,不肯稍停,心想:「不信你們不理!」
當即氣運丹田,提至十成功力,一聲斷喝道:「諸位大哥!」
充沛的音量蓋過了琴音,驚震樹梢上的小鳥,張翅吱吱四下飛去,也震醒了聽
得入迷的二十多位武林人物。
他們張皇失措的跳起來,搞清楚怎麼回事,沒有一個人注意他孫敬之,僅望了
那主婢三女一眼,嚇得臉色蒼白的提起各自兵刃,一哄而散,頃刻一個不剩。
孫敬之一個也沒抓到,他們實在跑的太突然了,像怕有人追殺他們似的。
孫敬之唯有搖頭暗歎:「倒霉,白叫了幾聲諸位大哥!」
他仍不向三女看第二眼,轉身緩步行去。
沒走得了幾步,那兩名綠衣丫環躍到他身前,攔住去路。
孫敬之垂目道:「借光,借光!」
腳步不停,直向那兩名綠衣丫環衝過去。
兩名綠衣丫環同時嬌叱:「瞎子,沒眼睛嗎?」
孫敬之靈機一動,閉上眼睛,以手摸索,索性就裝瞎子,嚷道:「借光,借光
,就可憐我這瞎子吧!」
兩女並排站立,攔阻那條唯一通行的山徑,就是不讓。
孫敬之夠絕的了,瞎子裝到底,繼續跨步,雙手已向她兩人胸前摸去。
兩女嚇得花容失色,不得不讓,還讓得真快,嘴裡罵道:「下流!」
孫敬之本想間:「誰下流了?你們攔路不讓,這樣對嗎?」
心想:「這一問可能又是濕手沾麵粉,沒完沒了!」
當下裝沒聽到,繼續走去。
孫敬之正想改走為奔,就在此時,那白衣少女說了句:「小青、小黛,咱們回
莫離山去!」
兩丫環疑惑問道:「小姐……」
白衣少女輕輕搖頭,意思阻止她兩人問話,並做了個眼色。
兩丫環會意,雙雙走至白玉石前,展開錦套,套好古琴,隨著白衣少女,背向
孫敬之的去路柵柵離去。
人家攔他,他硬要離開,這時人家背道而去,沒人攔他,他卻自動回轉,牢牢
暗盯。
孫敬之心意完全轉變的原因,是那白衣少女離去前那句話:「回莫離山!」
而白衣少女深知這句話能將孫敬之牢牢勾住,所以她不須回頭,已知身後跟了
個誰,腳步頓時加快。
白衣少女愈走愈快,遇到阻礙,一掠而過,兩名丫環小青、小黛也不弱,跟個
前後不離。
孫敬之更是不弱,一直暗隨得恰到好處,除了白衣少女能夠知道他在緊隨不捨
,兩丫環卻完全不知覺。
她們奇怪:「小姐發什麼神經?滿山亂走不回家,莫非在考究自己兩人輕功?
平日有沒有愉懶?」
所以她們悶聲不吭的緊跟著,唯恐落遠,遭小姐斥費。
這一來可苦了她們兩人,時間一長,暗暗嬌喘不已。
越過一重山又一重山,只見白衣少女騰雲駕霧般,快是快極了,卻無一點急奔
的火氣,身形輕靈曼妙。
在她身後看來,就似凌波的仙子,裙帶飛飄,冉冉欲升。
至此不由得孫敬之內心暗讚:「好輕功,端的好輕功!」
苦追不已的兩丫環卻抱怨著:「小姐把咱們輕功估計得太高了,這般快奔下去
怎吃得消啊?」
吃不消也得追,否則只得挨罵。
足奔行個把時辰後,白衣少女陡然停身,兩丫環還算沒丟臉,可是業已力盡神
疲,頹然坐倒草地上。
孫敬之明知對方知道自己跟隨,所以急行,含笑上前一揖道:「敢問姑娘,莫
離山到了嗎?」
白衣少女存心要教孫敬之跟個苦,報復他目中無本姑娘,卻萬想不到,他孫敬
之神情自若,毫無苦跟之狀,反倒將自己兩位婢女害苦了。
白衣少女冷若冰霜道:「仔細看看!」
孫敬之四下打量地勢,道:「咦?好眼熟!」
不錯,的確眼熟,奔行個把時辰,結果回到老地方。
不是嗎?
眼前放琴的白玉石正對著自己,像在嘲笑著自己哩!
孫敬之紅著臉,又一揖道:「在下不是,在下不該莽撞打斷姑娘琴興,還請問
莫離山在何處?」
兩丫環正要開口說話,白衣少女美目一瞪,兩丫環急忙吞下話聲。
白衣少女背轉身故意自言自語道:「莫離山?好奇怪的山名?」
孫敬之一急,大聲道:「姑娘不是說要回莫離山麼?」
心想:「你要報復也不應該再裝作不知道這地方!」
白衣少女冷笑道:「不錯,我記得說過這麼句話,但是,若非這問話之人不肯
正眼望我,又幹麼小心賠不是?」
孫敬之這才知道白衣少女有心整自己的真正原因,是怪自己沒把她看在眼裡,
而非僅為打斷她琴音之故。
本來整自己跟在她屁股後面窮跑一陣,原無可厚非,然而欺騙自己就未免太那
個了。
照白衣少女這時的話意,似乎從開始就騙了自己,她根本不知莫離山在哪裡。
孫敬之有點生氣的說道:「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莫離山?要知在下有事須到莫離
山尋個人!」
白衣少女聽他要找人,心裡有數,更加想整他一番道:「找誰?那人是不是只
有九指?」
孫敬之大喜,跑到她面前,一揖道:「正是那位前輩,姊姊知道他老人家,一
定也知道莫離山在哪裡了?」
白衣少女見他為討好自己,竟然喊姊姊,前次連一眼都不屑一顧,可見他這聲
「姊姊」喊的虛偽,不悅道:「咱們陌生不識,少扯一份姊弟的關係!」
孫敬之碰個不輕的軟釘子,低下頭道:「你莫怪我先前無禮,只因,只因我當
世上美貌女子皆是蛇蠍心腸,所以,所以才不想搭理你,才急急要走開……」
白衣少女心頭一舒,微有笑意,其原因「美貌女子」四字,至於後面什麼「蛇
蠍心腸」「不想搭埋」的話卻聽而未聞,否則任何女子被稱做「蛇蠍心腸」不賞一
記耳光才怪。
少女心最難測,白衣少女笑意一現後,立又沉下臉來,現在她不含「整」的意
思,而想開他一個玩笑。
當女子向某男人有心情開個玩笑,多少有點親近的意味了。
於是白衣少女道:「你要找的前輩我見過……」
孫敬之迫切的問道:「那莫離山在何處?敬請相告!」
白衣少女輕皺蛾眉道:「可是那地方,好像不叫莫離山嘛!」
孫敬之怕她不說,恭敬的道:「你一定記得九指前輩與你相見的地方在何處囉
?」
白衣少女忍不住作弄的笑意,又背轉過身道:「啊,讓我想想……不行,怎麼
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呢?」
孫敬之急得搓手,哀求道:「你再仔細想想!」
白衣少女以手支頭,似在努力的想,孫敬之焦急的踱到她面前,恨不得能夠代
她想想。
白衣少女怕孫敬之看出自己做作的臉色,皺眉道:「哎,你別站在我旁邊,有
人站我旁邊,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孫敬之以為她真有這毛病,就老老實實地遠遠站開。
兩丫環看的不忍,小黛低聲道:「小姐,看他滿老實的,就別再哄他了……」
小青也道:「或許他真的有急事找老太爺,別再耽擱他了!」
白衣少女啐道:「你們瞎操什麼心?忘了剛才怎麼罵他的了?」
兩丫環頭一低,一想那只結實雄厚的手掌差點摸到胸前,不禁羞意頓生。
孫敬之遠遠喊問道:「姊姊想出來沒有!」
白衣少女笑道:「想出來了!」
孫敬之匆忙跑來:「在哪裡,在哪裡?」
白衣少女道:「首先告訴你,這裡就是莫離山,我家就在離此不遠……」
孫敬之一怔!暗道:「好丫頭,瞞的好緊,原來這裡就是莫離山!」
白衣少女笑了笑,接道:「至於九指前輩,是住在兩廣交界的落霞山!」
孫敬之一揖,又一抱拳道:「多謝姊姊相告,我這就去找落霞山!」
白衣少女故作正經道:「是,快去吧。別再耽擱了!」
孫敬之轉身正要走,小青不忍的喊道:「小姐……」
小黛同時喊道:「少爺,那落霞山在……」
孫敬之急道:「落霞山在哪裡?」
孫敬之回身還沒問話,忽聞鏗鏘如金鐵擲地的聲音,又刺耳、又尖銳,遠遠傳
來。
是在唱著不成調的小曲:「莫離,莫離……君能離否?莫說莫離,已是難離…
…」
白衣少女驚呼道:「爺爺來了!咱們快去告訴奶奶!」
孫敬之心中奇怪:「你爺爺來了有什麼好驚慌的?好似來了強敵!」
白衣少女頃刻奔去,兩丫環也來不及再說落霞山在哪裡,隨著她們的小姐奔去。
奔沒幾步,小黛忽然回轉道:「少爺快走呀!」
孫敬之道:「到哪裡去?」
小黛纖足一跺,急道:「到我們家去啊!」
孫敬之搖頭道:「不行,我得趕緊找落霞山,下次有空再拜訪你們小姐!」
小黛慌的抓住孫敬之手道:「你跟我來,包你滿意!」
不等孫敬之推辭,強拉而去。
不一刻,轉過一道曲折的山路,眼前柳暗花明,不甚寬大的青山翠谷,碧水青
溪婉蜒奔流。
淙淙水聲間遍栽各種異卉花草,各式各樣,名種彩色的蝴蝶,金蟬起舞,真是
人間仙境。
花木掩映中微見一角古雅的屋宇突出。
小黛著那角屋字道:「那就是我小姐的家!」
孫敬之暗讚道:「好一個幽靜清雅的居所!」
正其時花木後步出一位敞袍寬帶的白髮老翁,懷抱錦套長琴。
他走出時目不他視,直至一株百年古樹下,解開錦套,拿出長三尺六寸,形式
古樸的琴來,放在一張樹根雕成的琴几上。
然後拂地而坐,伸手微調琴弦,掙掙數聲。
這幾聲空洞的琴音變化無奇,然而立時就有一種超高的意境。
小黛急道:「老太爺要彈琴了,咱們快避遠點!」
她一拉孫敬之沒拉動,孫敬之腳步根生,牢牢站定,小黛拉了三下,拉不走,
歎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白衣女子橫了孫敬之一眼,口中漫聲道:「倘若自己要找死,何必攔住他?」
小黛又來牽白衣女子的手道:「小姐,我們走吧……」
白衣女子道:「你們走,我不走……」
小黛著急道:「小姐,這裡很危險!」
白衣女子歎道:「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我爺爺,他們二人誰輸了都不好,我
不能走……」
說完就在這裡坐了下來,二婢知道勸她無用,只得匆匆而去。
孫敬之不走的原因,是發現白髮老翁調弦的右手僅有四指,於是他緩緩上前,
想問對方是否傳劍老人所說的「九指怪老」?
孫敬之走到他前面,一揖未完,忽聞那鏗鏘的歌聲,就像鐵器刮在玻璃上一樣
難聽,再度傳來,唱道:「莫離,莫離……君能離否?莫說莫離,已是難離……」
白髮老翁這才抬頭向孫敬之道:「少年人,站過一旁,我的敵人來了!」
孫敬之道:「晚輩孫敬之,是一位老前輩命我前來拜見「九指怪老」!」
「九指怪老」神色微微一動,抬頭端詳著他,問道:「是誰命你前來?」
孫敬之道:「晚輩不知那位老前輩的名姓?但他說是斷您一指的人!」
「九指怪老」呵呵一笑:「原來是老二,他還沒死?不錯,不錯,少年人,你
是老大的後代吧?」
孫敬之一怔!
他不知面前老翁身份,自然不知老翁所指的老大。老二又是誰?當下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九指怪老」接道:「你且坐到遠處,待我退強敵後,再為細敘!」
孫敬之未離得太遠,僅僅退了三步,坐到那白衣少女身後,然後取出隨身攜帶
的酒葫蘆,悠然而飲,自得其樂。
這一刻,山谷前出現一位臉色紅潤,身材高瘦,禿頂長鬚,葛衣長袍的老者,
如鐵器刮在玻璃上一樣難聽的聲音,仍在反覆唱著:「莫離,莫離……君能離否?
莫說莫離,已是難離……」
他一到,「九指怪老」笑道:「趙兄,今日所為何來?」
葛袍老者道:「索我愛妻!」
「九指怪老」長聲笑道:「趙不離,七十年了,你心還不死麼?」
趙不離悲憤唱道:「莫離,莫離……君能離否?莫說莫離,已是難離……」
倏地一停,喝道:「錢老,彈吧!」
「九指怪老」搖頭道:「你可還記得,三次聽了曲子的後果?」
趙不離單掌一拍身側山壁,只見「波」的一響,手掌深入半尺,即無一塊石層
震落,功力之深之厚,已至駭人聽聞的地步。
「九指怪老」眨眼道:「好一招空空掌,趙不離,閣下功夫大有長進呀!……」
趙不離恨道:「錢老,第一次趙某神智迷狂,輸了妻子,第二次噴血三尺大敗
而歸,第三次仍不能敵,知難而退,可是這一次……」
「九指怪老」笑道:「閣下一次比一次長進,足見楔而不捨,精神可佩,我祝
你這次成功,也好讓你夫妻兩人偕首團圓!」
趙不離慨歎道:「你要知道,趙某愛妻甚深,匆勿七十載,眼看行將就木,就
不能讓我將死之餘年,與我愛妻相守?」
他雖然準備了十年,滿懷信心,卻無十成的把握;受了三次失敗的教訓,他趙
不離未戰先告哀求。
「九指怪老」斷然搖頭,無可退讓的道:「趙不離,你愛妻甚深,就不知我愛
她更深?你與她相處不過數載,要知我與她已經廝守七十載了!」
趙不離怒吼道:「但她到底是我妻,而非你的妻!」
「九指怪老」低頭道:「不錯,這點我承認是我不對,可是誰要你七十年前與
我相賭,把妻子輸了給我,就是我的,本無索還之理,我額外允許你能索還,就因
這點內疚之心!」
趙不離「呸」聲罵道:「狗屁!你真有內疚之心,也不至霸佔我妻子七十年之
久!」
「九指怪老」歎道:「你的毛躁脾氣始終不改,咱們不必再談,仔細聽吧!」
說著,右手撫弦,左手按琴。
趙不離道:「且慢,錢老,我與你先言明一事!」
「九指怪老」道:「何事?」
趙不離道:「我從未見過你的身手,但由你超絕的琴音,不可否認的,你身手
必定不凡,七十年前,你答應我,哪一天能聽完十二操,妻子還我是不是?」
「九指怪老」頷首道:「不錯,這句話我不會忘記!」
趙不離道:「好,今天我希望你能遵守諾言,莫要反悔!」
「九指怪老」笑道:「你怕我十二操彈完再與你相戰?」
趙不離哼道:「趙某以前沒有把握聽完,今天頗有自信,只怕你彈完,仍不甘
心還我妻來!」
「九指怪老」點頭道:「不錯,我絕不甘心將雲仙還你!」
趙不離大怒道:「你果真要食言?」
「九指怪老」苦笑道:「不會,不會,我也絕不會彈完後與你再戰,因為是用
不著再戰的了……」
趙不離深知錢老功力莫測,武學定有超絕的造詣,他苦練十年,練成空空掌,
自言能接下十二操琴音,但要說與錢老相戰,卻無半點信心。
只要錢老不食言,唯以十二操琴音相試,於是趙不離才安下,心來,暗暗笑道
:「老匹夫,今天你要輸了……」
「九指怪老」道:「趙兄,請聆第一曲「將歸操」……」
言下,揮指一彈,頓時閒雲出岫一般的恬淡之音,穿人耳膜,有如支針,令人
不想聽也得聽。
孫敬之聽了一段,心中立生祥和之感,似有不如歸去,終老田園之慨。
倘若一對敵人在廝殺,相信他們聽了後一定罷手不鬥,各自回家了……
這一操足彈了盞茶的時間,孫敬之已知在山中白衣少女所彈的就是此曲,想來
自衣少女是「九指怪老」的徒弟。
徒弟的功力能使兩批打鬥砍殺的敵人,坐下來靜聽,這「九指怪老」的功力豈
不更是非同小可了?
嘈嘈切切,音到盡時,趙不離「砰」的坐倒。
他暗驚:「怎麼這一曲大勝往昔……」
原來每次「九指怪老」彈曲,趙不離都是屹立以聽,直到快要敗時才跌坐地上
,照目前看,如何有能力聽完十二曲?
起不離膽寒起來,心忖:「莫非就要敗了?」
只因這第一曲「將歸操」的效果,完全消了趙不離殺伐之心,全身功力自動停
止運行,才被琴音挾內力,趁隙而入……
等到受了內傷才警覺,開始運功抵擋,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他沒注意「九指怪老」彈完「將歸操」最後一音,口角也已流出幾絲血來
,可見他本身亦己頗耗真元!
第二曲「倚蘭操」一起,孫敬之心胸也狂跳起來。竟然清楚地感覺到胸臆之中
的酒蠱,正在蠢蠢欲動!
大驚下立刻端起自己隨身酒葫蘆,大口暢飲……
酒浸蠱毒,孫敬之功力頓時又能運轉,此時他再不敢大意,功力運到最高一層
,亦就是展出「凝玉功」入定的心法。
趙不離未到徹底失敗的地步,絕不輕言放棄,雖然一曲效果驚人,卻不慌亂,
坐在地上,一手擎天,一手支地,隨著「倚蘭操」之音,坐著施展空空掌法,出空
空掌法。
十年苦修空空掌,主要目的就是要對抗這琴音十二操。
他空空掌法共一百零八招,他本想堅持到上次失敗第六操的記錄,再展空空掌
支持餘下的七操琴音,現在不得已,從第二操就要施展出空空掌了。
空空掌一出,他體內就產生奇異的力流,雖然聽覺仍在,琴音不入,在他感覺
就沒有那般強烈了,琴音挾著內力,也就能夠抗拒了。
如此一來,趙不離已立於不敗之地。
「倚蘭操」最後一音忽地迸出,總算驚亂了趙不離的掌法,然而趙不離迅速換
招,接下第七招空空掌。
這最後一音具有特殊的能效,「九指怪老」施這最後一音的後果,口角血流得
更多出來。
第三曲「龜山操」從頭至尾,也只有最後一音驚亂趙不離的掌法,但趙不離空
空掌法一百零八招未施完,便可以接下一沼,下一招接上發揮效果,就又聽而不聞
,不受琴音之惑。
「龜山操」最後一音「九指怪老」自己再也忍受不住,索性將口中三口鮮血一
齊噴出。
孫敬之暗暗吃驚,然而最令他震驚的是,他看到坐在身前的白衣女子,身子不
斷地搖晃,顯然是坐不穩了……
她果然坐不穩了,身子一晃,就往後倒。
孫敬之吃驚地伸手接住,不讓她倒在地上,只一拖,就將她拖到自己身前,讓
她躺在地上,而枕著自己的大腿。
只見她嬌艷的面容已經變得慘白,嘴角溢出鮮血,顯然因琴音之故,受了嚴重
內傷。
「九指怪老」面對強敵,根本無暇顧及旁人,全神灌注畢生內力,琴音嘈嘈切
切,一波又一波地強勢攻出!
這白衣少女更是禁受不住「噗」地一口鮮血噴出,濺得孫敬之滿身都是!
孫敬之大吃一驚!眼見她這樣下去,生命不保,顧不得許多,拚命大灌一肚子
酒,伸手按住了她左胸口的「宏莞穴」一股強有力的「凝玉功」緩緩地傳輸而入……
耳中又聽得「九指怪老」接下來的「越巢操」「拘幽操」「歧山操」「履霜操
」「霞飛操」「別鶴操」「殘露操」!「水仙操」……
一連八曲空前絕後,高妙至極的名曲,行雲流水,漫天蓋地,如萬物之生息,
如時光之流轉……
因「凝玉功」已到了圓融純淨的境界,孫敬之整個心靈都與這琴聲音樂完全契
合,彷彿天地宇宙都浸潤其中……
他享受著琴韻帶給他的樂趣,同時他也能極理智地分析這些曲於的音韻節奏,
何處悠揚,如何頓挫……
腦海中清楚地隨著琴韻譜出「工、尺、五、六、上」「宮、商、角、羽,征」
的琴譜來……
他已完全圓融在琴音之中,物我兩忘,甚至忘了他的手仍壓在那白衣少女的柔
軟胸口上……
他當然也不卸道這其間「九指怪老」每彈最後一音,就噴出一大口鮮血……算
來前後足足吐了十一口鮮血了!
而這個強敵趙不離,也只在強弩之未,勉強以空空掌導引內力,接下他的琴音
攻擊!
十一曲已經彈完,對方還剩下十三招空空掌……
自己最後的一曲,也是最厲害的一曲「襄陵操」足以擊敗他剩下的十三招空空
掌麼?
最後一曲,也是「九指怪老」最後的機會,他決心玉石俱焚!
他深吸口氣,十指齊揮,一串琴音如鐵馬金戈,大軍征戰,殺伐而來!
「襄陵操」琴音貫耳而入,趙不離差點震胸跳起,趕快使出空空掌法,暗忖:
「好險,好險,差點上了老匹夫的當!」
「九指怪老」最後一曲「襄陵操」最長,彈起來最耗功力,只要再彈慢點,不
是可等趙不離十三招空空掌施完,然後乘隙以最後「死音」攻進,不怕他趙不離不
像第二次聆曲般,大敗而歸。
算盤打得不錯「襄陵操」彈了未久,「九指怪老」發覺了可怕的現象,他血吐
的大多,功力弱了。
彈著彈著,手指遲滯起來,琴音或斷或續,急得「九指怪老」冷汗直流,喃喃
自語:「李天元,李天元,為了雲仙,為了雲仙你要支持下去啊……失去了她,你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他竭盡餘力彈,可惜他太老了,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不似壯年時可以發揮最
後的潛力。
「潛力」在他九十九歲的老年人來說。是半點也沒有……
「九指怪老」知道將遭失敗的命運,想到雲仙的失去,他流淚了,跟著蒼老之
淚的流下,他的手指越發按不下去,琴音已呈斷而不續的現象了……
一個曲子如果無法流暢地接續,哪怕是再好的旋律,只怕聽來也要不知所云,
更別說以之傷敵了……
「九指怪老」正要放棄再彈,忽地「啪」的一聲,恰巧補在了那斷續之處!
這一聲啪響,竟是那孫敬之以掌拍膝所發出來的聲音。
這一聲啪響不僅恰巧補上了他琴音的斷續之處,甚至令得他心神一振!隱隱中
牽動了遲滯不前的內息,又開始有些許新生之力,可以繼續彈奏絃琴了!
琴音繼續流瀉而出,中間開始參與了「啪啪」之聲,那是孫敬之在拍膝發聲,
其快慢節奏,強弱輕緩,不但與他的這曲「襄陵操」完全合厭押韻,甚至又能不斷
的激發了他的生命潛力。
「九指怪老」只感得自己忽然年輕了二十歲,旺盛的生命力源源不絕湧出,鼓
動著強勁內息,支持著他彈奏這最艱難的一曲「襄陵操」!
「九指怪老」耳中傳來的「啪啪」之聲,與他的琴韻如此契合,頓使他如遇知
音,立刻振奮起精神,一曲「襄陵操」彈奏得更是生動。
琴音加上拍膝之聲,這一曲「襄陵操」更是如虎添翼,威力倍增!
終於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威力無與倫比的「死音」聽進趙不離耳中!
只見他狂叫一聲,彈跳丈來高。
他跌坐塵埃,狂噴了數口鮮血,掙扎著爬起,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注視著「
九指怪老」身後的孫敬之。
「九指怪老」反敗而勝的結果,完全得力於孫敬之拍膝相助的一臂之力。
若非這個孫敬之,他趙不離可以索還妻子,甚且可以宰殺「九指怪老」報那霸
佔妻子七十年之恥!
夙願不得償,趙不離從牙縫中迸出狠毒聲道:「小雜種,趙不離永遠記著你!」
說完,強打餘力,掉頭緩步而去。
只聽他嘶啞喉嚨又唱著:「莫離,莫離……君能離否?莫說莫離,自是難離…
…」
琴音一停,壓力已除,白衣姑娘才能回復精神,突地發覺孫敬之右掌仍壓在自
己的胸口上。
她又驚又怒,掙扎而起,揚手一耳摑去。
「啪!」地一聲脆響,孫敬之臉上頓時五隻清晰指痕!
孫敬之一怔!道:「你……為什麼打我?」
只聽她怒吼一聲:「你……不要臉!」
說著起身向趙不離追去。
孫敬之仍自怔道:「我不要臉?」
趙不離口角流著鮮血,踉蹌而行……
轉過曲折的山道,谷口並排站立三名女子。
中間白衣少女,見趙不離出來,奔上前去,喊道:「爺爺,爺爺……」
趙不離一怔!停住了,伸袖抹著嘴角鮮血道:「你是誰?」
白衣少女道:「我是雲兒呀?」
趙不離一掌推去,怒道:「我不認識什麼雲兒,走開,走開!」
白衣少女淒楚的站在他身前不動,趙不離一掌推在她肩頭,她只是晃了晃身子
,說道:「爺爺,您受傷了,師父不應打傷您,且讓雲兒為爺爺療傷……」
趙不離怒目一睜道:「你是李天元的弟子?」
不等白衣少女示意;以臂貫注殘餘的功力,緩緩抬起。
小青、小黛見狀不妙,雙雙躍上,趙不離含怒而發,功力雖然消耗大半,雙掌
拍擊之力仍甚驚人。
小青、小黛擋在白衣少女身前,一句:「小姐快退……」
話聲未完,一人各中一掌!
只見小青、小黛中掌後,身子紋絲不動,卻是神情萎頓,身體慢慢彎曲,如灘
爛泥般「咕哆」倒地……
好厲害的空空掌!
白衣少女被這突然的慘景駭呆住了。
趙不離最後功力發出,終因內傷嚴重,又噴出幾口鮮血,已經再無能力強聚第
二掌功力,擊殺李天元的徒弟了。
但他強振威勢,怒嚇道:「小丫頭,你再不讓開,這兩個丫頭便是你的榜樣!」
白衣少女臉頰掛著晶瑩的淚珠道:「爺爺,您為何殺孫女的丫環……」
趙不離搶道:「誰是你的爺爺?我沒有你這樣的孫女,快讓開,我今天沒殺死
你,是你好運!」
白衣少女緩緩返到一旁,趙不離提起精神,力挺胸膛,裝作功力仍在的大步走
過。
但他實在太弱了,走沒幾步「砰」的坐倒。
於是他恐慌了,暗忖:「糟糕,糟糕!想不到我趙不離今日要命喪李天元徒弟
手中?」
白衣少女卻來到他身後,趙不離自忖必死,閉上眼睛,暗道:「殺吧,最好給
我個痛快!」
隆起後背,將命門要害呈在白衣少女眼前。
白衣少女沒有殺他,反而摸出一粒火紅色的藥丸硬塞進他的嘴中,隨手一掌拍
在他背心「昌閭穴」上,令得他不由自主地將藥丸吞了下去。
趙不離來不及吐出,藥丸遇津生液,流入他的腹內,不由心中暗罵道:「好毒
的丫頭,竟要毒死老夫!」
只聽白衣少女這時道:「爺爺,您忘了雲兒。總不會忘記「趙蜀雲」這三個字
吧?」
趙不離一怔!又聽趙蜀雲道:「爹爹說,這名字是爺爺取的……爺爺,您說是
不是?」
趙不離忍不住問道:「你爹爹叫什麼名字?」
趙蜀雲道:「趙威海!」
趙不離猛地站起,好生慚愧,深深地望了趙蜀雲一眼。
這一凝視,才由她臉上依稀找到唯一獨子趙威海的神情模樣。
一霎時,逝去的往事又全都翻湧而起,如狂濤巨浪,陣陣撲來……
他有如溺海之人,站立不穩,搖搖欲墜……
趙蜀雲趕緊來扶住他,急道:「爺爺,您怎麼啦?」
趙不離心中更是大覺羞愧,二話不說,大步而去,這時他沒裝作,卻是藥力發
揮療效,真有精神的來了。
趙不離不認識她這孫女,趙蜀雲卻深深記得這位爺爺,幼時爺爺常唱著莫離之
歌,來到家中看望爹爹,直到十年前爺爺不來了,而她被爹爹送到奶奶這裡,一晃
十年再見面,所謂女大十八變,趙不離根本記不起這個孫女了。
他只當白衣少女是李天元的徒弟就該殺,萬想不到的確是自己的孫女,給自己
服的藥丸並非毒藥而是療傷聖品。
趙不離走了,他是滿懷慚愧而走,慚愧殺了孫女的兩名愛婢,慚愧誤認孫女為
敵,更慚愧孫女給自己服的那顆藥丸,否則即便不死,這一生功力也就完了。
趙蜀雲不無悲傷,雖然小青、小黛二名愛婢是爺爺殺的,這痛恨也難忘呀!她
流著淚走過小青、小黛的屍體旁,不忍再睹來到山谷前,只見師父鮮血滿面,盤膝
的危坐,孫敬之正以右掌抵在師父「陶道穴」。
趙蜀雲大驚奔上,問道:「師父,師父,您怎麼了……您也受傷了?」
「九指怪老」無力的睜開眼,聲音微弱道:「我,我彈完十二死音!」
趙蜀雲臉色蒼白道:「您老人家不是說不遇強敵,千萬不能應用死音,尤其十
二死音彈完於本身性命危險……」
「九指怪老」苦笑道:「不錯,我現在性命不但危險,而且,而且……唉,不
是這位小兄弟,我早死了……」
趙蜀雲望孫敬之一眼,卻見孫敬之雙目微閉,正在專心運功,渡輸本命真火以
續師父的性命。
趙蜀雲心中一陣悸動,剛才要不是這個少年將內息傳入自己體內,只怕這條小
命早就玩完了。
可恨的是,他為什麼要把手壓在自己那個敏感的部位?真是羞死人啦!
此刻師父生命垂危,心中著急道:「這,這,這怎麼辦……」
女孩子家沒有主張,唯有一哭。
「九指怪老」道:「好孩子,不要哭,我雖將死,毫無所怨,乘我還沒死……」
一口中氣沒有接上,一句話接不下去……
趙蜀雲見師父說話都困難,愈覺嚴重,她捨不得相伴十年,愛如生父的師父死
去,哭得淚人兒,泣道:「師父,師父,您老人家為什麼不顧惜性命,彈那死音…
…」
「九指怪老」道:「我知道,我知道……」好不容易中氣接上,續道:「我知
道十二死音彈完是個死,但不彈完也是個死……」
趙蜀雲猛力括頭道:「師父不彈死音絕不會死的,您老人家身體健康,長命百
歲……」
「九指怪老」微笑道:「長命百歲……你師父九十九歲,也差不多了,要知為
師不彈死音,無法擊退你爺爺,你爺爺勝了要帶走你奶奶……我……我還是個死!」
趙蜀雲只知師父與奶奶恩愛相守,至於奶奶為什麼不和爺爺住在一起,而和師
父住一起?其中詳情,她不知,也不想去問,暗中認為不是一件正經的事兒。
尤其師父霸佔了奶奶,還時時提防爺爺來,奶奶也是一樣,好似爺爺來了就等
於敵人來了,她更不滿意。
然而,現在她聽師父這番話,內心頗為感動道:「師父,您,您老人家就這麼
喜歡奶奶?」
「九指怪老」含笑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丫頭,你還小,
不懂這些……」
趙蜀雲粉臉微紅,莫名其妙的偷看了孫敬之一眼,恰巧孫敬之也正看著她,趙
蜀雲臉更紅,只聽孫敬之道:「姑娘,快去請你奶奶來……」
趙蜀雲就想氣孫敬之,坐著不肯動。
孫敬之急道:「姑娘快去請你奶奶來!」
趙蜀雲低著頭,冷哼了一聲,心想:「我才不聽你吩咐呢!」
忽聽師父連連咳嗽,抬頭一看大驚!這一刻師父臉色大變,全菜青之色與死人
一般,問道:「師父,師父,怎麼啦?」
「九指怪老」掙扎著道:「聽……聽孫兄弟的話,去請你奶奶來……」
原來孫敬之測知「九指怪老」氣脈漸漸更弱。雖有自己相助,亦難再續心想他
死前一定極想與心愛的人再見一面,所以叫趙蜀雲去喊她奶奶來。
誰知趙蜀雲只是有意要跟他鬧彆扭,故意不聽他吩咐。
見到師父的確要見奶奶最後一面,這才慌地爬起,飛奔而去。
孫敬之為達成「九指怪老」最後的願望,力盡全功,雙掌同時抵住老人背心要
穴,不讓「九指怪老」殘息中斷……
趙蜀雲再來時「九指怪老」的臉色好多了。
「九指怪老」道:「雲兒,你奶奶來了麼?」
這時一位中年婦人緩緩而來。
「九指怪老」見到她,神情大振!
喊道:「雲仙……」
孫敬之抬頭打量「九指怪老」心愛的女人,只見她年紀看來很老卻不顯老,只
能說是中年婦人。
然而她至少八、九十了,不顯老的原因或許保養的好,另則是她有種超脫凡俗
的氣質。
這般年紀不能再說她如何的美了,只是這種無可比擬的氣質,令任何人看見她
,都不覺她有蒼老之態。
雲仙臉色煞白,站在「九指怪老」身前停住。
「九指怪老」伸出右手握著她手背,雲仙慢慢坐下,聲音苦澀的說:「天元,
你的手怎麼如此冰涼?」
「九指怪老」眼眶濕潤的道:「雲仙,我要離你而去了!」
雲仙冷靜的出奇:「天元,你要去就安心去吧,我會隨你而去的!」
「九指怪老」激動得老淚縱橫,聲音栗顫的說道:「你……你不想他?也……
不要見他最後一面?」
這個「他」自然是指趙不離,雲仙的丈夫。
雲仙歎道:「我這一生對得起他,現在我只要隨你而去,轉胎做來生的夫婦!」
趙蜀雲位道:「奶奶,我爺爺有什麼不對之處?」
雲仙道:「你爺爺除了當年不該將我當成「睹注」輸給你師父外,沒有不對之
處,甚且未分離前,他對我十分恩愛!」
趙蜀雲內心替爺爺抱不平,憤憤道:「那奶奶為何不再與爺爺相見一面?」
雲仙道:「你師父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哪有時間再與你爺爺相見一面?」
趙蜀雲走到「九指怪老」面前道:「師父,您願意奶奶隨您而去麼?」
「九指怪老」歎道:「雲兒,你還小,你不明白……」
趙蜀雲怒道:「我不小啦!我什麼都明白,師父你要是真愛奶奶,就一個人去
死,不應再拖一個陪葬者!」
此話一出「九指怪老」臉色慘變!
他太傷心了,想不到調教了十年的徒兒,說出這種話來!
「九指怪老」氣得身體搖了搖,聲音栗抖道:「雲兒,你坐到我身旁來,我跟
你解釋我與你奶奶之間的一段情分……」
趙蜀雲嚷道:「我不聽,我不聽!」
嘴裡嚷著,還是很不樂意的走近,雲仙伸手摸了半天,摸到趙蜀雲的纖手,拉
她坐到自己身旁。
孫敬之駭然發覺,雲仙的眼睛看來雖好,卻是瞎了。
「九指怪老」歎了口氣,問道:「孫敬之,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孫敬之搖頭道:「晚輩不知!」
「九指怪老」道:「我姓李你是知道的了,但你可知我是金蜂門創門四兄弟中
之一麼?」
孫敬之失聲道:「趙錢孫李「拳劍經曲」?」
「九指怪老」道:「我便是姓中最末一個李天元……其實咱們同年而生,月分
先後而已,論月算來,令祖最大,命你來見我的老前輩第二,趙家行三,我行四…
…但咱們並未如此顯明分別,來往交遊中也不論長幼……有一次,我不服錢兄弟的
劍法,與他爭鬥的比試,結果雙方堅持太甚,錢兄弟斷我一指……當年「九指怪俠
」之稱,就是從這個特微而來。
那件事過後,毫無影響我與錢兄弟之間的感情……對了,錢兄弟令你來見我,
所為何事?」
孫敬之見他生命所餘不多,不願在此時說出身中酒蠱來求他醫治之事,只是含
糊道:「不為何事,僅奉錢老前輩的意思,來看您老人家!」
這番話雖不令「九指怪老」滿意,然並不追問,他自知生命有限了,要盡這短
短的時間剖析自己大半生的遭遇。
「九指怪老」道:「七十年前泰山大會,咱們四位兄弟以金蜂門身份參加,結
果趙兄弟做了盟主……唉,只怪我們好勝心太重,趙兄弟做了武林第一人,咱們不
但不繼續扶助他,反而一一散走,想獨打天下,成就不凡的聲名,與趙兄弟分庭抗
禮。當時咱們三人離開趙兄弟,離開自己溫暖的家庭,各人的去向彼此不知,第二
年我個人來到兩廣。在兩廣交界,我發現了她……」
「九指怪老」握緊雲仙的手背,續道:「我第一眼見到雲仙就驚為天人,想開
創天下的心意頓時忘記,尾隨來到趙不離偕妻隱居的小天地。趙不離見我闖進他們
的小天地,不由分說地要殺我,原來他已將此塊小天地定為禁地,外人發現必不留
活命。
趙不離數百招殺我不死,自知想殺我太難,那不留活命的誡條對我只得作罷,
其後他只要我快快離開,不准再來。
可是我發現了雲仙再也不想走了,他見我不走,氣憤道:『你當我真不能殺死
你麼?』
我譏笑他口說大話,甭說殺,要想敗我一招半式亦不可能,當時他氣得要命,
卻也不敢向我挑戰,心知我不還手,而僅以輕功逃避他數百招殺手,真正打起來,
身手一定不在其下。他心虛不敢挑戰,我更譏笑道:『我不用施展武功就可以使你
身受重傷。』
他自不相信,我就道:『你只要能聽完十二操琴音,我立時拍拍屁股就走,永
不再來打擾貴夫婦倆。』
他怎麼也不相信我能以琴音重傷他,卻不知我的看家本領就是琴音,毫不考慮
答應一試。
我提出條件說:『假如你聽不完琴音而重傷呢?』
他豪爽道:『你要什麼給什麼!』他雖生氣只是冷笑不已……他不太相信天下
有人能將武功化在琴音上,我乘機道:『你輸了,就將妻子讓我。』
於是一場賭妻約定開始,趙不離過於大意,也是毫不知情的原故,就在我彈出
第二操,神智受琴音催喪,踉蹌而去。
我見他敗的太慘,大聲告訴他:『哪一年能聽完十二操琴音,還你妻子。』因
這一句話換來數十年困擾,迄至今日,趙不離心仍不死,想學到更高明的功夫,聽
完十二操琴,好索還妻子。
而我不到一個月就打定主意,除非我死,絕不可能再將雲仙還他了。那原因是
我深深愛上了雲仙。
一個女人,貌美不足以令男人永遠愛她,但一個女人既美貌如仙,又有堅貞的
情操,實能令男人永遠難忘。
我,李天元,號稱「九指怪俠」一個「怪」字道出我為人介乎正邪之間,否則
道地的正派人物絕不會想法贏得人家有夫之婦。
我有心贏得雲仙後,就想霸佔她為妻,哪如雲仙深愛趙不離,雖知她丈夫將她
輸我,卻誓不相從,她不會武功,以一個弱女子難逃我的侵犯。
我軟硬兼施不得她心,最後她自知難逃我魔掌,乘我不備服毒自殺,我怎捨得
她死去?費盡心力救她。
在她昏迷中,她口中不斷叫著趙不離的名字,還說什麼「莫離,莫離……」我
聽得既恨又愛,恨他趙不離有個癡心愛他的仙女,愛她雲仙情貞志堅。
我本當就此設法使她夫婦團圓,何必再硬硬拆散他們呢?不知怎地?有此心,
永遠捨不得去做。
雲仙終於被我救活了,那已足一月後的事了,她服的天下劇毒,雖被救活,毒
侵雙目,變成視而不見的瞎子了。
她瞎了不損她外貌之美,更增她內在之美,我除了愛她外,另有永遠照拂她的
心意,因為她的眼瞎是我害的,我要終生做她眼睛,不使她遭受一點眼睛不便之苦。
而且再不敢侵犯她,如奴僕侍奉她,幾年後,她防我之心稍減,就想勸我讓他
夫妻倆團圓,說出他夫妻倆種種恩愛。
她說他們將這座山取名莫離山,因為趙不離未娶她前是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巨盜。
自和她成婚,離開黑道,隱居此地,她怕他再出江湖為惡,取此莫離,意思教
趙不離不要離開自己的意思。
趙不離為她果然不離此山一步,直到我的來臨,破壞了他夫妻兩人平靜的生活。
唉!你們記不記得趙不離唱的那首歌麼?」
孫敬之不由低吟道:「莫離,莫離……是能離否?莫說莫離,已是難離!」
雲仙聽著流下眼淚。
「九指怪老」白眉微微一皺,續又說道:「雲仙再怎樣說,我同情歸同情,絕
無一點意念讓她夫妻倆團圓,只因他們團圓了,我就得離開,這一離開,我能再日
日相伴她身邊嗎?五年後趙不離來索妻子時,我絕無一點相讓心,在彈出第四操後
,他受了重傷,狂噴鮮血……那一次他卻帶走了十歲大的兒子。此後一過五十餘年
,趙不離未再來試過,敢情那次受傷太重,他不敢輕易來試了。自趙不離帶走他兒
子後,雲仙和我一起生活得很好,而我這一生只要能終日服侍她便也心滿意足了。
直到十年前趙不離第三次來相試,結果支持到第六操,知難全身而退。不想短短十
年又來,而這一次,若非孫敬之相助,我輸定了,也是死定了!」
說到這裡,雲仙忽然接道:「雲兒,你這一生永遠要尊敬你的師父,你不要想
到邪處,我雖與你師父相起相居的過了七十年,無一日對不起你爺爺的地方。人心
是肉做的,你師父拆散你爺爺和我,我本來很恨他,但轉瞬幾十年過去,他日日服
侍我等於我的眼睛,我能再恨他麼?我服毒未死,性命己是多餘,而這多餘的性命
又是個瞎子,一個人變成瞎子她還有生的勇氣嗎?自成瞎子,我沒一日尋死的念頭
,自覺生命另有活著的意義,你看我到現在頭髮未白,這是什麼原故呢?天元,你
說我頭髮是不是真的還沒白呀?」
「九指怪老」笑道:「你不信,問他兩人,你當我騙你,他兩人不會幫我騙你
吧!」
趙蜀雲聲音微微硬咽道:「奶奶,你頭髮的確沒有白,一根白髮也沒有!」
雲仙幸福的笑道:「一個瞎子能夠無憂無慮,而致老而不衰,天元,這皆是你
的功勞呀!」
孫敬之暗暗歎道:「你頭髮未白,服侍你的人卻是皓首銀鬚了!」
「九指怪老」道:「老朽不敢以「功勞」二字自居,雲仙,你要感激我服侍你
數十年之情,讓我安心而去,免得我死後,落得徒弟罵我拖你陪葬!」
雲仙冷冷道:「你要獨自一個人去嗎?」
「九指怪老」苦笑道:「我該死了,此時能夠再與你面談己是奇跡!」
雲仙又道:「你一個人去,想拋棄服侍我的責任!」
「九指怪老」歎道:「我只要能活一天,絕不願棄你而去!」
雲仙道:「你還能活多久?」
「九指怪老」微弱道:「差不多了!」
雲仙低下頭,倏地左手塞一顆黑色藥丸到口內,吞了下去。
趙蜀雲大驚道:「奶奶,您吃了什麼?」
雲仙含笑道:「毒藥,一種頓飯時間內毒斃的劇毒!」
「九指怪老」苦笑道:「你好久配成的?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雲仙笑道:「我什麼事都要讓你知道嗎?天元,這顆毒藥你無法解了,毒性比
上次那顆強了一倍!」
「九指怪老」道:「你何苦要陪我死去?」
雲仙笑道:「我要盯著你,否則遲了一步,到陰間誰來服侍我?天元,你千萬
不能先我而去,我……我怕失去你!」
「九指怪老」歎道:「雲仙,你放心我不會先你而去,我一定等你一起而去!」
他兩人至情至聖的表露,一旁聽呆了孫敬之和趙蜀雲,趙蜀雲心裡再不為爺爺
抱不平了,此時充滿她心中的無數同情的酸汁。
雲仙精神漸漸萎靡「九指怪老」道:「雲兒,時候不早了,我告訴你收你為徒
的用意,十年前我發覺身體慢慢枯萎,不忍絕技失傳,想收個徒兒,這意思告訴你
奶奶,她便叫我下山尋徒。可是我不能一日離她,適逢其巧那一年你爹爹帶你來此
見他母親,我見你根骨甚佳,便托你奶奶的意思將你留下,你爹爹不知我要收你為
徒,只當留下你伴他母親。十年來,我的本領大半傳你,現在你的本領足夠闖蕩江
湖,但我不希望你女孩子家到江湖上去,卻只要你參加一次泰山大會。我望你,以
我「九指怪老」徒弟之名,爭取一代盟主,盟主做不做在你,只要爭取到盟主之名
,我就死而瞑目了!」
趙蜀雲位道:「師父,我盡力去達成您老人家的願望……」
「九指怪老」含笑道:「你一人孤掌難鳴,我本不放心將我私下的虛榮心,寄
托在你身上,現在我比較放心了!」
他微一側首:「孫敬之,你家拳法學沒?」
孫敬之搖頭道:「家傳拳譜已失,晚輩未曾學拳法!」
「九指怪老」歎道:「可惜,可惜!」
孫敬之接道:「但晚輩跟錢老前輩學了錢家劍法!」
「九指怪老」欣喜道:「是老二親自傳你的麼?」
孫敬之「嗯」了一聲。
「九指怪老」頷首道:「這就好了,雲兒,有孫兄弟之助,為師完全放心,我
希望你倆相扶相助……」
他停下話聲,從懷中摸出一隻金鑄的蜜蜂,蜂腹上刻有「李」字,遞到趙蜀雲
手中,微弱道:「此是金蜂門至高信符,以此信符,凡全蜂門李氏弟子,皆要聽令
於你,好好收著,我,我不行了,還有,我,我的歌譜在我房中……」
雲仙突然抓緊「九指怪老」抽搐道:「天元,天元……」
「九指怪老」大聲道:「孫兄弟,你放手……讓……讓我先走……」
孫敬之雙掌撤下「九指怪老」一口氣接不上,倒在雲仙懷中死去。
雲仙緊抱「九指怪老」臉色痛苦的道:「天元,我……我來了……」
不一刻雲仙也斷氣,但是她長長十指深插「九指怪老」腹側肌膚內……
她臨死前一剎那,非常痛苦的……
趙蜀雲慟哭起來:「師父……奶奶……」
孫敬之內家真氣耗損過多,蠱毒早就開始猖撅,雙頰配紅好似醉了一般,他自
知毛病又犯了,急忙拔開酒葫蘆,仰頸大飲。
趙蜀雲痛哭奶奶與師父之死,哭了一陣不見孫敬之陪著自己傷心,忖道:「他
難道沒有一點惻隱之心?」
抬頭抹去眼淚看去,只見他非但沒有傷心,反而在飲酒作樂呢。
趙蜀雲含淚嬌喝:「孫敬之!」
孫敬之沒理她,只顧飲酒,酒葫蘆飲了一半才稍解蠱毒,抹抹嘴旁酒漬,收好
酒葫蘆,說道:「姑娘喚我何事?」
趙蜀雲氣得臉色鐵青,指著他道:「你,你……」
孫敬之心知她氣自己不該在死人面前飲酒,也知道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解釋。
他甚至也賭氣不屑於向她解釋,突然站起,用力一甩頭,彷彿把所有酒意揮去
,然後默不作聲的背起「九指怪老」與雲仙的屍體,大步走去……
孫敬之找到一塊野花盛開的園地,放下屍體,拔出刀劍當工具,開始刨墳……
刨好一座雙人墳,分開緊抱的屍體,一個睡在左穴,一個睡在右穴,堆埋成一
座大墳。
忙了這一陣,孫敬之累了,又灌了幾大口酒。
趙蜀雲流著眼淚看孫敬之葬好奶奶與師父,本甚感激,但見他又頹廢茫然,又
痛飲著烈酒,只知麻醉自己,不肯面對現實,這種人怎會有前途?啐了一口,不悅
地掉頭而去。
她豈知剛才耗費內力的他度過李天元的魔琴十二操,接著又耗盡真元,延續她
師父的生命,現在又費力挖這麼大的坑,豈能不累得半死?
哪還有餘力哄著她?
求著她?
孫敬之在墳前做塊木碑插上,一切忙妥,只見趙蜀雲挾著小青、小黛的屍體走
來,也放在這裡的園地上。
又從背囊中取出一柄採藥用的香鋤,一鋤一鋤地挖著泥土,像這菊園內只有她
一人,一眼也不看站立一旁的孫敬之。
不理他,用力挖下兩鋤,晤,這兩鋤泥土夠多的了,差不多可以盛上兩碗。
孫敬之見她這樣挖墳,要挖到何時?走上前探視小青、小黛,問道:「她兩人
誰殺死的?」
只一提起,趙蜀雲就忍不住的悲從中來,心中血液狂湧,淚如泉下,自己的爺
爺殺了自己的婢女,說出來實在丟人……
只一下子工夫,自己最心愛的奶奶與師父就變質了一堆黃上,自己最倚賴的小
青、小黛也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心中一陣悲痛,腦中「轟」地一聲,趙蜀雲暈眩著伏倒在花叢中了……
孫敬之伸手向小青、小黛的胸口一探,不禁大喜,揚聲道:「她們還有心跳,
她們還沒有死……」
不見趙蜀雲回答,只道她仍賭氣不肯搭理,不禁怒道:「你到底要不要救她們
?」
只見她仍舊不理,心中不滿,扛起一個,挾起一個,大步走過花園,走過古樹
,走向她們的居處……
花木掩映中,微見一角古雅的屋字突出,孫敬之知道那就是他們的居處了。
孫敬之推門而入,果見室內清潔雅淨,織塵不染,有如仙人隱居之所……
好一處幽雅沽淨的滯湘竹建的寬敞雅軒。
而且滿屋子的香氣,各式各樣的花香,各式各樣的藥香,各式各樣的酒香!
對於這樣的香氣,孫敬之是最愛的,尤其是那聞來似乎比拜月教百花酒更好十
倍的某種酒香……
孫敬之忍不住地用力吸口氣,抬頭望去,只見後進有一間極寬大的屋子,那些
香氣就是從那裡飄過來的……
孫敬之抱著二女闖了進去,只見這屋裡鼎爐器械,四壁架上,滿是各式各樣的
藥材……
更有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更裝有各式各樣的藥酒!
屋裡甚至有一張寬大的竹榻,孫敬之也不管是誰住的,將二女放倒床上,由那
濃烈的香氣指引,他很快地找到一罈裡面泡著許多藥材的藥酒!
孫敬之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嘴中一嘗,味道好極了!
他隨手抓起一隻大碗,舀了一碗,暢飲淋漓!
頃刻一碗下肚,孫敬之只覺得精神振奮,內息充沛!
解決了自己體內酒蠱發作的危機,孫敬之再去注意其他那些瓶瓶罐罐,只見上
面都貼得有標籤,上面寫著各式各樣的丹、膏、丸、散。
只可惜孫敬之完全沒有一點醫藥常識,所以一樣也看不懂。
孫敬之救人要緊,不再猶豫,只找到一隻白色瓷瓶,上面寫著「正露回魂丹」。
打開聞了一下,香味撲鼻,令人心神舒暢。
倒了一顆在嘴裡嚼碎,只覺滿口芳香,遇津生液,順喉而下進入腹中,立時化
為一股暖洋洋的內息,瞬間散佈四肢百骸,融入奇經八脈之內去!
這下子真是碰對了,孫敬之將整瓶「正露回魂丹」都拿來,餵給小青、小黛吃。
誰知她二人經過趙蜀雲一陣誤判而耽擱,再經孫敬之這樣一陣折騰,氣息更加
微弱,根本不能咀嚼吞嚥……
孫敬之在「翠竹谷」曾經有過救治錢玉鳳的經驗,此刻不再猶豫,將五顆「正
露回魂丹」丟人自己口中嚼碎,再以口對口,哺入小青檀口之中……
同時一口真氣渡入,協助她嚥下去……
他知道這藥效還須以真氣導引,藥力才會發揮效用,像她們這樣虛弱,如何催
動藥力?
不得已只好解開她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胸膛……
這個剛剛發育的少女,胸膛已經豐滿而堅挺,但是此刻的孫敬之是無暇多想,
只是伸出手去,以掌心貼在她的胸口「厄中穴」以一股柔和的「凝玉功」緩緩渡入
,協助她的內息流動,將藥力化開……
救了小青,當然也要救小黛,這次又嚼碎五顆「正露回魂丹」同樣以口對口,
餵入小黛口中,同時一口真氣渡入,協助她吞嚥……
哪知道這小黛的傷勢遠比小青嚴重得多,她甚至連咽都不會了……
孫敬之心中著急,連接不斷地以真氣向口中渡入……
果然有效,果然將所有的藥汁都灌入了她的腹中……
接著他又解開她的衣衫,露出胸膛伸手按住她的胸口「膻中穴」以大量的「凝
玉功」渡過去……
這樣以「凝玉功」救人,而且一次要救兩個人,倒是頗為吃力……
不多久他就已滿臉漲紅,汗流俠背了……
但是他卻不敢鬆懈,在小青、小黛功行一周天,完成第一階段的治療之前,他
不敢停手……
他只有咬緊牙根,苦撐下去……
但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想起那一次在「翠竹谷」救治錢玉鳳的「開陽功」
掌傷……
不再猶豫,他暫時放開了小青、小黛,自己先吞下一大把「正露回魂丹」又去
灌下一大碗那種藥酒……
然後他就動手剝除了自己的衣衫,又把小黛也剝光……
小黛的傷比較嚴重,她須要立刻救治……
他攻入了她……
因悲憤過度而昏倒的趙蜀雲,終於悠悠醒來……
全身酸痛,幾乎虛脫,努力掙非、爬起身來,不見了小青、小黛……
再一看,就連那個混蛋傢伙孫敬之也不見了!
趙蜀雲只覺得自己快要病倒了,她沒有精神去關心那個混蛋傢伙,把小青、小
黛二人的屍體弄到哪裡去了……
她奮力邁開步子,她要盡快離開這個令她傷心失望的地方但是在走前,她還要
回去一趟,師父交代給她的「李氏歌譜」還在她的房間裡。
趙蜀雲努力打起精神來,才回到家,就聽到師父的「練丹房」裡傳出奇怪的聲
音……
她好奇伸頭一看立刻就面紅耳赤,羞不可抑!
原來她見到三條赤裸的肉體,在於那種羞死人的勾當!
她看到的那三個人,正是孫敬之與小黛,小青!
那孫敬之正滿臉赤紅,滿身酒味,與小黛在幹那種羞死人的勾當,小青只是半
昏半醒地躺在一旁……
趙蜀雲看到了這一切,但是她不知道這是孫敬之在給小黛、小青療傷!
小青發現了她,聲音虛弱地呼喚道:「小姐!」
趙蜀雲怒「哼」一聲,調頭而去!
趙蜀雲奔回自己房間內,取了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心想:「要出遠門不再回
來,又隨手抓了幾件首飾……」她不想再去見那尷尬場面,便穿窗而出,繞過花圃
,往山下疾奔……
果然聽到那個混蛋傢伙孫敬之在後面呼叫道:「雲兒!雲姊姊!」
趙蜀雲不想理他,展開輕功,往山下狂奔……
但是她絕未料到這孫敬之的輕功比她還要高明多多,才百丈左右,就已被他超
前,攔住了去路。
趙蜀雲要緊急剎車才能避免與他迎面撞上,不禁怒道:「你攔住我幹什麼?」
孫敬之伸手一指,道:「泰山在那一面,雲姊姊走的方向不對了!」
趙蜀雲道:「我又不一定要到泰山,幹麼一定要走那個方向?」
孫敬之道:「雲姊姊要不要參加這一屆泰山大會?」
趙蜀雲道:「家師所命,焉有不參加之理?」
孫敬之道:「那麼雲姊姊就得趕緊動身……聞說本屆泰山大會在九月初旬舉行
,離今只剩下二個月不到的時間,此去魯冀,行所費至少一月多,倘若再不動身預
為準備,倉促參加,怕難奪盟主之位!」
趙蜀雲冷冷道:「要你替我著急什麼?」
孫敬之道:「我不是著急,既然錢老前輩命咱們相扶相助共爭盟主一位,我自
然要耽心點!」
趙蜀雲冷笑道:「你會耽心?你只知喝酒、玩女人,你還記得家師的話麼!」
孫敬之這才知道她是在生這種氣,急忙解釋道:「雲姊姊你誤會我了,我喝酒
,是因為我中了苗疆拜月教的酒蠱……至於小青、小黛,我是在救她們的命……」
趙蜀雲打斷他的話,大聲道:「你用不著跟我解釋,我也不要聽!其實我並不
需要一個酒色之徒來扶助我,金蜂門下弟子,絕對不止你孫敬之一個!」
孫敬之怒意頓生道:「雲姊姊是不是瞧不起我?」
趙蜀雲悲痛親人之喪,心理不大正常,又見孫敬之是個貪酒好色之徒,芳心失
望,脾氣一邪,衝口道出:「不錯,趙蜀雲早就瞧不起你孫敬之了!」
孫敬之臉色蒼白道:「好,好,難怪你騙我,騙我說九指前輩住在落霞山,其
實,其實……」
趙蜀雲見孫敬之生氣痛苦,微覺快意,冷冷接道:「其實家師根本未離莫離山
過!」
孫敬之太氣了,結結巴巴道:「從……從一見面……你……你就瞧我不起……」
趙蜀雲心中恨得咬牙,暗中想起道:「一見面我可沒瞧你不起,倒是你正眼都
不看我一眼!」
她要是把這句話說出來,孫敬之還可氣消,可惜她只是說在心裡,孫敬之哪裡
聽得到?
孫敬之心想:「人家根本瞧我不起,還有什麼顏面留下?」
含恨的望了趙蜀雲最後一眼,拔腳奔去……
他奔回到雅竹軒去,因為與趙蜀雲鬥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救小青,小黛……
孫敬之耐心地以「凝玉功」與小青、小黛療傷,經過七七四十九日後,二女傷
勢終於痊癒……
除了與小青,小黛療傷,他也抽空將錢老傳授的一套劍法,細細體會,勤加練
習。
所謂熟能生巧,愈練愈有心得,愈覺得他這套劍法博大精深,威力無窮。
小青、小黛學會了他的「凝玉功」心法,每日輪流與孫敬之反覆交媾練功,享
受著千般幸福,萬般恩愛,不僅所受的傷勢痊癒,連內功也更精純了。
她二人與孫敬之恩恩愛愛,卻也一再耽心她們的小姐趙蜀雲,本來打算要出去
找,可是人海茫茫,不知該從何處找起……
最後還是決定留守下來,安心等候,她們相信總有一天,小姐會迷途知返,再
回莫離山來的……
倒是孫敬之心中不安,他因答應了李天元要照顧趙蜀雲的,他終於決定親自去
找……
他在李天元的練丹房裡,找到一隻大號酒葫蘆,他將那種最好的藥酒裝了滿滿
一壺。
他終於離別小青,小黛,獨自上路了……
當然她們也希望孫敬之能夠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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