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滿堂皆醉漢】
錢盈潔端了一盆藥草調製的藥水,再回到房間時,亞馬立刻假裝已經睡著了。
錢盈潔懷著一顆嬌羞無限的心,將房門輕輕掩好,再輕手輕腳來到床邊。
錢盈潔癡癡地看著他的臉,那張成熟又純真的臉上,下巴上的鬍渣子,憑添幾
分爽朗不羈的味道。
自從第一次見到他,就對這個人日思夜想,念念不忘,而他卻不知怎麼搞的?
對自己永遠只保持一個對大姊的尊敬……
而此刻,雖然受了師父的慫恿鼓勵,卻仍是手足無措,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個人此刻就睡在面前,她卻心跳加速,全身發抖,呼吸急促起來……
她該怎麼辦?
想起手上一包藥粉,立即倒入自己嘴中,用唾液溶化開來,然後對準他的嘴,
低頭吻了下去,將藥哺入他的口中……
一股清涼甘甜,順喉而下,亞馬不自覺地大口吞嚥著……
他甚至伸手摟住了她的頭,用力吸吮她的丁香舌,要求更多……
這樣一吻,年近三十卻未經人事的錢盈潔,就如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他的懷
中了……
亞馬竟也忘情地擁住她,親吻她,吸吮她……
他已伸手剝除了她的衣衫,他已攻入了她……
一連串的瘋狂攻擊,像一連串的狂風驟雨,幾乎要將錢盈潔徹底摧毀。
幸而她能在極端的刺激中,努力保持冷靜,施展師門無上逼毒心法「水火既濟
,引潰導毒」……
配合著剛剛吞下的金線碧蠅散,藥力行開,果然漸漸的將那頑惡之毒往外逼去
……
亞馬歎息道:「錢姊辛苦了……」
錢盈潔道:「我把師門無上逼毒心法告訴你,你全力施為,定能痊癒!」
亞馬道:「好,你說,我聽。」
※※ ※※ ※※
經過一再反覆努力,錢盈潔幾乎快要承受不住時,亞馬終於大聲呻吟著將惡毒
從十指之尖,迫了出來!
可憐的錢盈潔還要忍著全身酸軟,勉強撐起身子,下床端來那盆有藥的水,將
他的手浸入盆中……
那毒真是厲害,不一會工夫,一盆水竟然變成墨汁一樣的黑色!
錢盈潔吃驚道:「不行,我得再去換一盆來……」
她忍住胯下的刺痛,穿上衣裳,端了這盆黑色的毒水,走出房門。
只見李老太太已經守候在房門口,向這盆內一望,欣然道:「成功了!」
錢盈潔道:「還有餘毒未清。」
李老太太道:「就照這方法多做幾次……」
錢盈潔羞得低下了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行了,我實在受不了……」
突然「叭」地一聲,一塊小石頭之類的東西砸在牆上,剛剛好反彈在窗前。
錢盈潔嚇了一跳,李老太太亦一掠而至,道:「這麼晚了,還有哪個會來?」
房內的亞馬稍微思索了一下,道:「我看八成是『鬼捕』李公度那傢伙。」
李老太太道:「你的朋友怎麼都是夜貓子?專門半夜三更的往人家家裡跑。」
亞馬道:「李頭兒不是莽撞之人,他來找我一定有急事。」
李老太太忽然道:「你方才說,你想見識見識我的『滿堂皆醉漢』?」
亞馬遲遲疑疑道:「是啊,不過……」
李老太太不等他說完,便朝錢盈潔使了個眼色:道:「你去把那個叫甚麼『鬼
捕』李公度的叫進來,順便到後面替他們準備兩碗熱茶,愈濃愈好。」
錢盈潔答應一聲,一步一回頭的走了出去,臨出房門還衝著亞馬歎了口氣。
亞馬趕緊起身穿衣,李老太太似笑非笑的向他道:「這下你撿到便宜了……」
亞馬歎道:「感謝乾娘成全,把您唯一的寶貝徒弟都給了我……」
李老太太也歎道:「就看你以後對不對得起她啦!」
李公度輕快的腳步聲轉眼已到了門外,先輕輕的咳了兩聲,才撩起門簾,慢慢
的走進來。
一進門便先向李老太太施了一禮,道:「深夜打擾,情非得已,還請您老人家
多多包涵。」
李老太太很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客套免了,談正經事要緊。」
李公度目光立刻轉到亞馬臉上,緊緊張張道:「馬大俠,告訴你一個不太妙的
消息!」
亞馬驚道:「甚麼?」
李公度道:「申公泰已經到了濟南!」
亞馬登時嚇了一跳,道:「你有沒有先去通知葉紅一聲?」
李公度道:「去過了,可是他不在家,只有『索命金錢』錢紅在那裡養傷。」
亞馬道:「賭場呢?你有沒有去看看?」
李公度道:「有,錢紅一告訴我,我馬上趕了去,結果也沒找到他,只看到金
三娘與『千手觀音』正在賭錢……」
說著,身體忽然搖晃了一陣,酒意盎然道:「他奶奶的,那女人坐在賭?上…
…跩得像二五八萬似的,居然……連理都不理我。」
只一會工夫,他說話的神態完全變了,語氣也顯得粗俗不堪,與先前判若兩人。
亞馬大吃一驚!道:「李頭兒,你方才有沒有喝過酒?」
李公度連連搖頭道:「沒有,如果我喝過酒……我非好好揍她……一頓……不
可……」
他愈說語聲愈含糊,說到後來,舌頭也短了,腳也軟了,卻突然醉態可掬的指
著亞馬,笑嘻嘻道:「哎呀,你……醉啦,你看……你連站都……站不穩了,沒關
係……我扶你……」
他一面說著,一面竟然搖搖擺擺的往亞馬身上撲了過去。
亞馬雙手負傷,無法扶他,只好用肩膀將他頂住,慢慢把他頂到一張靠椅上,
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急急問道:「你趕快告訴我,那個女人有沒有說出葉紅的下落
?」
李公度兩眼翻了翻,道:「哪個……女人?」
亞馬急道:「當然是金三娘。」
李公度敲著腦袋,道:「金……三娘……咦,這個名字……熟得很,我好像…
…在哪裡聽過……」
亞馬苦笑著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抬眼望著李老太太,道:「乾娘,看來您的『
滿堂皆醉』好像還真有點門道。」
李老太太冷笑道:「豈止是一點門道,厲害的還在後面,你等著瞧吧!」
亞馬笑笑,但笑容卻很快就不見了,猛地搖晃了一下腦袋,道:「咦?我的頭
怎麼有點……昏昏沉沉的?」
這時李公度陡然大叫一聲,道:「我想起來了……金……三娘……是個…女人
!」
亞馬神情駭然的跳了起來,兩腿一軟,又跌回在椅子上,急忙喊道:「錢盈潔
,快,解藥……」
「噗」地一聲,門簾整個被人扯下來,錢盈潔的冷面孔又出現在門口,手上端
著一支托盤,盤中兩隻碗裡還在冒著熱氣。
亞馬招手道:「快點,你還站在那裡……幹甚麼?」
錢盈潔冷笑道:「真不中用,只一下子就醉成了這副德性。」
亞馬迫不及待道:「廢話少說……快拿來,我跟他……還有重要的事……要…
…」
錢盈潔這才慢條斯理的走過來,剛剛將藥碗遞到亞馬手上,另外一碗已被李公
度搶了過去。
只見他喊了一聲:「乾杯!」
脖子一仰,竟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一口灌下肚去,然後張著嘴……不斷的呵
氣道:「哇,這酒……真他奶奶的夠勁……」
說完「當琅」一響,藥碗掉在地上,人也縮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亞馬也小小心心的將解藥喝了下去,調息片刻,才站起來,望著依然動也沒動
的李老太太,笑道:「原來方才不是您親手施的毒。」
李老太大道:「事事都要我親手做,我收徒弟還有甚麼用?」
亞馬連道:「是,是。」
涎著臉往前湊了湊,又道:「您老人家要不要再收一個徒弟?」
李老太太臉孔一繃,道:「你少來打我的主意,我沒把盈盈給你的『一笑解千
愁』收回來,已經對你不錯了。」
錢盈潔連忙道:「小馬,你不是跟李頭兒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麼?還不趕快把
他叫醒。」
亞馬這才想起事關葉紅的安危,急忙在李公度椅子上踹了兩腳,道:「李頭兒
,醒醒!」
李公度一副好夢乍醒的樣子,揉揉眼睛,道:「這是怎麼搞的?我好像忽然睡
著了。」
亞馬仁道:「你還沒有告訴我,金三娘跟你說了些甚麼?」
李公度想了想,才道:「她甚麼都沒說,只顧專心賭錢,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我
一眼。」
亞馬恨恨道:「這個該死的金三娘,我真想狠狠的揍她一頓。」
李公度道:「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他是『斷刀浪子』的女人,我不能那麼做,
所以才趕來找你。」
亞馬歎了口氣,道:「你找我有甚麼用?我又不知道他會去甚麼地方?」
李公度瞄了李老太太和錢盈潔一眼,道:「至少你比我瞭解他多一點,你也許
知道除了金三娘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戶頭?」
亞馬皺眉道:「甚麼其他戶頭?」
李公度又掃了李老太太師徒一眼,低聲道:「戶頭就是相好的,就像你除了蕭
姑娘之外,還有個甚麼聶小眉、屏兒、飄飄等等……」
亞馬急咳一陣,道:「你胡扯甚麼?我哪有那麼多的等等。」
李老太太「哼」了一聲,道:「你的本事倒不小,來濟南不到幾年工夫,居然
被你騙上這麼多女人。」
李公度也接腔道:「是啊,我一直覺得奇怪,像他這種人,既沒有人才,也沒
有錢財,怎麼會有這麼多女人喜歡上他?」
亞馬忍不住用袖管在下巴上擦了擦,道:「其實也沒有幾個,飄飄、屏兒,都
是老朋友不算,在濟南結識的,也只有蕭紅綾和聶小眉兩個而已。」
錢盈潔「噗嗤」笑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兩個還嫌不夠似的?」
亞馬忙道:「夠了,夠了,太多了。」
李老太太又哼了一聲,道:「我倒要看看,將來你用甚麼方法?把這幾個女人
擺平。」
李公度想起那天聶小眉醋勁十足的模樣,不禁搖著頭道:「難,難,難!」
亞馬瞪眼道:「你說甚麼難?」
李公度咳咳道:「我是說……現在想找到『斷刀浪子』恐怕很難。」
亞馬道:「難也要找,事到如今,咱們只有去拜託龍飄飄,叫她發動龍府的弟
兄,無論如何要在天亮之前把他找出來。」
李公度立刻站起來,道:「好,我這就去找龍飄飄,你安心在這裡養傷,這件
事包在我身上……」
話沒說完,亞馬身形猛地往前一撞,李公度一時墊叢不穩,重又坐回原處。
只聽「呼」地一聲,一個沉甸甸的東西破窗而入,剛好嵌進李公度頭頂的牆壁
上。
那東西金光閃閃,嵌進牆壁,仍在「嗡嗡」作響,李公度倒抽了一口氣,驚叫
道:「好傢伙,它差點要了我的命!」
原來嵌在壁上的,竟是一支純金打造的金錢鏢。
錢盈潔歎了口氣,道:「人在走運的時候,真沒辦法,半夜三更的,都有人趕
著來送金子。」
亞馬微微怔了一陣!才道:「錢盈潔快去開門,這是我的朋友『索命金錢』錢
紅。」
李老太太道:「就是在葉紅家裡養傷的那個人?」
亞馬道:「不錯,他的傷勢不輕,你們可千萬不能在他身上動手腳!」
錢盈潔轉身走了出去,邊走邊道:「那就得看他順不順眼了。」
過了不久,錢紅在錢盈潔的攙扶之下走了進來,一進門就靠在椅子上,雖然朝
李老太太直拱手,卻連話都已講不出來。
錢盈潔搖著頭道:「看來金三娘的醫道也有限得很。」
李老太太喝道:「胡說,這種傷勢,本來就不宜挪動,怎麼能怪人家金三娘?」
錢盈潔臉孔一紅,道:「我去弄副藥,先把他的傷勢穩一穩,您看如何?」
李老太太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下藥小心一點,可不要替我丟人。」
錢盈潔一笑走出房門,神態間充滿了自信。
錢紅好像這時才轉過氣來,道:「不要緊,我還撐得住。」
亞馬望著壁上那支金錢鏢,笑笑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還能使用這種
東西,而且威力絲毫不滅,倒也真不簡單。」
錢紅嘴巴咧了咧,道:「只要我的手還能動,功夫就不會走樣。」
亞馬目光閃動道:「你有沒有打過殘月環?」
錢紅沒有吭聲,只愣愣的望著他。
亞馬道:「你不必耽心,我只想借用你的手,替我把殘月環打進鑰匙孔裡而已
。」
錢紅怔怔道:「甚麼鑰匙孔?」
亞馬道:「當然是寶藏之門口上面的鑰匙孔,『巧手賽魯班』公孫前輩以殘月
環這種難以控制的暗器作鑰匙,我想這其中必定隱藏著一般人難以辦到的玄機,所
以我才不得不找你幫忙。」
錢紅道:「可是馬大俠施放暗器的手法,江湖上無出其右,何必我幫忙……」
亞馬不待他說完,已將那雙纏裹著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錢紅傻住了!過了半晌才道:「我行麼?」
亞馬道:「只要你能保持方才施放那枚金錢鏢的火候,就沒有問題。」
錢紅道:「既然馬大俠這麼說,我也只好試上一試了。」
亞馬道:「不能試,只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敗,所有進去的人就再也別想出來
了。」
錢紅聽得不但臉色大變,連一向沉穩的雙手都緊張的顫抖起來。
李公度不安的咳了咳,道:「馬大俠,看情形,咱們還是再等幾天吧!」
亞馬搖頭道:「愈等對咱們愈不利,再等下去,咱們的人只怕都要被他們殺光
了。」
李老太太忽然歎了口氣,道:「我看你們這班人都瘋了,為了錢,連命都不要
了。」
亞馬苦笑道:「現在已經不是錢的問題,就算我們決定就此罷手,秦光斗和曹
剛那批人,也絕對不可能放過我們的。」
李公度也急急接道:「不錯,回頭路是萬萬走不得的,事到如今,咱們也只有
跟他們拚了。」
李老太太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道:「好吧,就算你要拚命,也是後話,錢大
俠負傷趕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們何不先給他一個開口的機會?」
亞馬和李公度這才住口,目光同時轉到錢紅臉上。
錢紅神情突然一緊,道:「對了,有件事我非要馬上告訴你們不可。」
亞馬道:「甚麼事?」
錢紅道:「方纔金三娘突然趕回來,拿了一瓶藥又匆匆走了。」
亞馬一怔道:「你有沒有問問她拿走的是甚麼藥?」
錢紅道:「我沒問,按說她回來拿藥,也不算甚麼大事,不過她臨走留下幾句
話,我覺得很反常,所以才急忙趕來告訴你一聲。」
亞馬緊張的道:「她留的是甚麼話?」
錢紅道:「她叫我轉告『千手觀音』,說對她的約束到此為止,叫她盡快離開
濟南,並且將所有的錢都留下來,叫我通通轉交給她……你瞧這件事是否有點不太
對勁?」
亞馬怔了怔!道:「這簡直是在做最後交代嘛?」
錢紅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訣別的味道。」
亞馬猛一頓足道:「糟了,我看她八成是在賭場裡聽到葉紅負傷的消息,才跑
回家取藥,準備去替他療傷的。」
李公塵止即道:「嗯,有此可能。」
李老太太卻幽幽的道:「也可能她聽到的是葉紅被殺的消息,跑回去拿藥,是
為了要自戕。」
李公度乾笑兩聲,道:「那是您老人家太不瞭解葉紅,想殺死他談何容易?」
亞馬也笑笑,道:「不錯,前兩天龍飄飄還談到,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則……」
說到這裡,忽然把話頓住,慌不迭的撲向錢紅,道:「那女人有沒有說要到甚
麼地方?」
錢紅搖頭道:「沒有,等我想起要問他的時候,她的車子已經去遠了。」
亞馬皺眉道:「甚麼車子?」
錢紅道:「賭場裡接送她的,專開雙套馬車,快的不得了,想追都追不上。」
亞馬道:「那你也總該聽出車子朝那個方向走的吧?」
錢紅想了想,道:「好像是朝北。」
李公度道:「那就不會錯了,申公泰一定從北邊進城,葉紅想攔他,極可能等
在渡口附近。」
亞馬道:「走,咱們去找找看。」
說完,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兩人便已衝出扇門。
錢紅趕緊站起來,朝李老太太拱了拱手,又將嵌在壁上的金錢鏢收起,也慌裡
慌張的跟了出去。
這時候錢盈潔剛好端著托盤走出來,一見到錢紅要走,急忙迫在後面喊道:「
錢大俠,你的藥……」
錢紅道了聲:「謝啦!」
回手抄起藥碗,邊喝邊走,邊走邊喝,一直奔出大門。
錢盈潔怔怔的站在那裡,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聽得「呼」地一聲,一
隻空碗已落在她的托盤中……
※※ ※※ ※※
那輛雙套馬車正停在江邊的一座殘破的小廟前。
廟堂中間燃著一堆火,葉紅就躺在火堆旁邊,覆蓋在他身上的一條雪白的毛毯
,已被染紅了一大半,但他臉上卻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
金三娘也一點都不悲傷,只緊緊的擁著葉紅,嘴裡還在哼著小曲,倒是站在門
外,毫不相干的車伕,反而滿面淚痕,傷心得猶如死了親人一般。
亞馬一衝進去,就不禁愣住了!
葉紅居然對他笑笑,道:「我早就猜著了,第一個趕來的一定是你。」
亞馬急忙走上去,道:「你傷得怎麼樣?」
葉紅慘笑道:「這次真的要完蛋了。」
亞馬將目光閃開,道:「那個姓申的呢?」
葉紅道:「走了,被他那兩個侍衛抬走了。」
亞馬神情一振,道:「你是說……那傢伙也負了傷?」
葉紅笑笑,道:「任何人想要我『斷刀浪子』的命,多少都得付出點代價。」
亞馬連連點頭道:「那當然,我相信他的傷勢也一定輕不了。」
葉紅似乎想了想,才道:「嗯,的確很嚴重,比我的還嚴重,不過我的傷會死
人,他的傷卻還可以活下去。」
旁邊的金三娘突然吃吃的笑了起來,笑得好像還蠻開心。
亞馬不禁又愣住了!
這時李公度也趕過來,緊緊張張道:「那姓申的走了多久?」
金三娘搶著道:「已經有一會了,不過他們走不快,你要想追還來得及。」
葉紅忙道:「不要追,讓他走吧,他是堂堂正正贏我的,不要為難他。」
李公度急道:「可是這個人是個禍害,無論如何留他不得。」
葉紅道:「你放心,他這趟是白來了,對你們已經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說到這裡,忽然一陣急咳,鮮血也不斷的噴在覆蓋著的那塊毛毯上。
亞馬、李公度,以及剛剛走進來的錢紅,不禁相顧變色,都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金三娘卻不慌不忙的取出一支酒罈,灌了葉紅幾口,自己也喝了幾口,又將壇
塞蓋緊,小心的收在身邊。
錢紅眼睛眨也不眨的瞪著那罈酒,道:「金三娘,你方才帶出來的那瓶藥呢?」
金三娘面泛紅霞道:「已經攙在酒裡了,如果沒有這瓶東西,他疼也疼死了,
還哪裡可能像沒事人兒一樣,跟你們在這聊天呢?」
錢紅鬆了口氣,道:「原來是止痛藥,那我就放心了。」
葉紅幾口酒下肚,立刻回復了原狀,笑咪咪的望著錢紅,道:「你也跑來了,
那太好了,我剛好有句話要問你。」
錢紅急忙往前湊了湊,道:「葉兄有話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葉紅道:「那天你答應我的事,算不算數?」
錢紅怔了怔!忽然在自己臉上打了一記耳光,道:「那天是我胡說八道,葉兄
你千萬不能當真。」
葉紅臉色一沉,道:「甚麼?你想賴賬?」
錢紅囁嚅道:「我……我當然不敢賴賬,不過……誠如葉兄所知,我現在百傷
在身,實在無力挖坑,如果葉兄想死,也等我傷勢痊癒之後再死也不遲。」
葉紅輕輕一咳,道:「等不及了,你隨便把我埋掉算了,如果沒有力氣,可以
挖得淺一點,好在我身上油水不多,野狗也不會有胃口……」
錢紅沒等他說完,便已撲倒在地,放聲痛哭起來。
亞馬和李公度也不禁垂首一旁,惻然無語。
葉紅又開始咳嗽,咳得比以前更厲害。
金三娘又取過酒罈,灌了他幾口,自己也喝了幾口,然後在耳邊搖晃了一下,
發覺壇中余酒無多,索性通通給他灌了下去。
亞馬微微怔了怔!道:「金三娘,你說這罈酒是止痛的?」
金三娘道:「是啊。」
亞馬道:「葉紅喝這種酒可以止痛,你喝這種酒有甚麼用?」
金三娘道:「那是因為我比葉紅更怕痛。」
亞馬道:「可是你並沒有受傷啊?」
錢紅也忽然止住悲聲,抬眼望著她,臉上充滿了疑問的表情?
金三娘甚麼話都沒說,只淡淡的笑了笑,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掠過,猛地將身
子往前一撲,整個壓倒在葉紅的胸膛上。
亞馬立刻發覺情況不對,大喊一聲:「使不得!」
想要衝上去搶救,已經來不及了!
但見一截雪亮的刀光,已自金三娘背部透穿而出!
顯然是她的死意已堅,早將「斷刀浪子」視若生命的那柄鋼刀,隱藏在毛毯中。
鮮血不停地自刀口處沁出,剎那間已將金三娘雪白的衣裳染紅。
三人全都駭然的傻在那裡,每個人都是一臉驚惶失措的神色。
葉紅也怔住了!看著那雪亮的刀尖,又看著金三娘那張扭曲的臉龐,好像仍然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咦?你這是幹甚麼?」
金三娘眉尖緊鎖,喘噓噓道:「你死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還不如陪你一道
走,也免得你一個人在陰間寂寞。」
葉紅登時叫起來,道:「你胡來,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為甚麼不先跟我商量
一下?」
金三娘狀極痛苦的呻吟著,道:「我才不會那麼傻,我跟你商量,你還肯讓我
死麼?」
葉紅怔怔的望了她一陣,突然瘋狂般的喊道:「『江湖野馬』亞馬,快,快幫
我救救她,我不能讓她死,我不准她死,我一定得叫她活下去!」
亞馬急忙走上去,蹲在他的面前,道:「葉紅你冷靜一點,她的時間已經不多
,我想她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葉紅一把抓住亞馬的衣襟,道:「你是說她沒救了?」
亞馬黯然的點點頭。
葉紅頹喪的鬆開手,目光呆滯的又轉回到金三娘的臉上。
金三娘也正望著他,眼中充滿了柔情蜜意,道:「你知道麼?當年我一遇上你
,我就知道我完了。」
葉紅呆呆道:「為……為甚麼?」
金三娘道:「因為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一個長命的人,那個時候我就下定了決
心,你死,我就死,你活一天,我就陪你一天。」
葉紅道:「那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如果你早說,也許我們可以活得久一點。」
金三娘搖搖頭,道:「十幾年已經不算短了,比我估計的已長出很多,我已經
很滿足了。」
葉紅直到這時才開始傷心,眼淚才一顆顆的掉下來。
金三娘依然面帶微笑,一面憐惜的替他拭淚,一面附在他耳邊道:「葉紅,你
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
葉紅嗚咽著道:「甚麼事,你說,就是一百件我也答應。」
金三娘道:「我不要一百件,我只要一件。」
葉紅道:「好,一件就一件……你說!」
金三娘聲音小得幾不可聞,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下輩子一定娶我?」
葉紅忙道:「我答應,我當然答應!只要你肯嫁給我,我發誓我一定娶你。」
金三娘的手指漸漸自葉紅臉上滑落,身子也完全癱軟在葉紅的手臂上,她似乎
鬆了一口氣……
也是最後的一口氣,正如葉紅所說、她至死都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葉紅卻已像淚人兒一般,不斷地大喊著:「金三娘……金三娘……」
可是金三娘卻再也沒有一點反應,再也不會答應他一聲……
葉紅終於緊緊的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一旁的亞馬也忍不住淚如雨下,錢紅更是早已泣不成聲,連一向面冷情絕的「
鬼捕」李公度,也轉過身去不斷的拭淚。
葉紅的哭聲愈來愈小,臉色也愈來愈蒼白,蒼白得已近於死灰色。
身旁的火堆將成灰燼,地上的鮮血也逐漸凝固,斷垣殘壁間已微微透進曙光,
天就快亮了。
葉紅的哭聲終於靜止下來,雙眼也已合起,連掛在眼角的淚珠也完全停頓在臉
頰上。
三人不禁同時感到一股寒意,每個人都默默的盯著他的臉,都以為他已跟隨著
金三娘走了。
誰知這時葉紅卻忽然又睜開眼睛,望著三人幽幽詭笑起來,邊笑邊道:「我突
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很想向三位請教一下再走。」
亞馬愣愣道:「甚麼問題?你說!」
葉紅道:「如果一個男人,那話兒只剩下了一半,你們說他還能不能討老婆生
孩子?」
三人聽得全都傻住了,過了許久才想通是怎麼回事,忍不住齊聲大笑起來,但
也僅笑了幾聲,便又不約而同的停住。
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悲傷氣氛,因為葉紅就在這轉眼工夫,已面
帶著得意微笑,手擁著金三娘,走完了他短暫而又燦爛的一生……
門外人聲噪雜,似乎已將這座小廟整個圍住。
廟中的三人卻宛若不聞,依然蹲跪在葉紅身旁,動也不動。
首先衝入廟堂的,是靠江水吃飯的龍頭何濤,消息特別靈通的曹老闆也緊跟著
趕到。
每個人一定進廟中,都不免被這片悲傷氣氛所感染的難過不已,個個垂首呆立
一旁,默默無語。
距離葉紅最近的亞馬好像哭得最傷心,一直不斷的用衣袖拭淚,淚水卻又不斷
的湧出。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個手掌搭在他肩上,是龍飄飄,在耳畔輕聲道:「我
已經找到正確的位置了。」
亞馬一躍而起,欣喜道:「真的麼?」
※※ ※※ ※※
陽光透過天窗,直射在房中一張寬大的?子上。
那張地圖平舖在桌面上。
龍飄飄早將那六支殘月環的圖樣,描在一張薄如蟬翼的油紙上,六支殘月環頭
尾相連的繞成了一個圓形,從每支殘月環的結合處,畫出一條細線,三條細線成對
角形的連接在一起。
在場的每個人都目不轉睛的瞧著那張圖樣,誰也搞不清楚是啥名堂?
龍飄飄不慌不忙的把它覆蓋在舖在桌面的地圖上,經過一陣挪動之後,突然停
下來,取出一根細細的鋼針,刺在那三條對角線的交又點上。
那張薄薄的圖樣揭開來,鋼針依然直直的釘在地圖上。
亞馬指著鋼針,怔怔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根針刺的地方,就是寶藏之門的
地點?」
龍飄飄只點了點頭。
李公度立刻叫了起來,道:「咦?這個地方我好像去過,這不就是那天馬大俠
和『粉面閻羅』曹剛交手的那塊荒地麼?」
亞馬點頭道:「不錯,看來正確的地點,極可能就是曹剛曾經站在上面的那個
小土堆。」
在場的人幾乎都知道那個小土堆,不禁同時朝龍飄飄望去,似乎都想急於知道
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龍飄飄咳了咳,道:「小耗子,你的消息最靈通,你可知道那塊地是誰的麼?」
小耗子想也沒想,便道:「那是城東盧老太爺的產業,當年為了地界問題,曾
經跟江老爺子打過官司,我記得還很清楚。」
何濤立刻接道:「對,我也記得那件事。」
龍飄飄道:「只要有主就好辦,想辦法把它買下來。」
小耗子眉頭一皺,道:「恐怕不太好辦,那位盧老太爺是靠炒房地產起家的,
一向難磨得很,想從他手裡把那麼大一片土地挖過來,只怕要很費點工夫。」
龍飄飄道:「沒關係,用銀子去砸他,如果要價太高,只要買下其中一小塊也
行,好在埋葬兩個人並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亞馬聽得怔了一下!道:「慢點,慢點……你想埋葬哪兩個人?」
龍飄飄道:「這還用說,當然是『斷刀浪子』葉紅和金三娘兩位。」
亞馬仁道:「可是……這兩個人已經死了!」
龍飄飄道:「正因為死了,所以才要埋葬。」
亞馬臉色一寒,道:「龍姑娘,你這麼做就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連死人都要
利用?」
龍飄飄面不改色道:「其實我也不喜歡這麼做,但要想在不惹人注意的情況下
,把那塊地買到手裡,除了利用這個理由之外,你還能想得出更好的借口麼?」
亞馬道:「無論怎麼說,我總認為利用已死的朋友,是件有失厚道的事。」
龍飄飄淡淡的笑了笑,道:「也不見得,我倒認為對他們兩位是件好事。你不
妨想想,把他們葬在那塊有紀念性的地方,長年旱受不斷的香火,豈不比隨便埋在
亂葬崗裡要好得多?」
亞馬又是一怔!道:「你說甚麼長年不斷的香火?」
龍飄飄道:「我想這次的事情過後,濟南的弟兄們一定很感念各位對他們的好
處,也一定很懷念那塊埋葬著兩位好朋友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之下,香火還會斷得
了麼?」
小耗子也道:「不錯,無論這次的事情結果如何?我想濟南的弟兄們一定不會
忘記,各位為他們所付出的血汗。」
亞馬歎了口氣,道:「既然兩位這麼說,那麼買地的事,就交給我去辦吧。」
龍飄飄很意外的望著他,道:「你行麼?」
亞馬道:「巧得很,那位盧老太爺剛好是我一位好友的岳丈,有他居中介紹,
一定好談得很。」
曹老闆一怔道:「你說的那位好友,莫非是城東馬家店的鄭大哥?」
亞馬道:「正是他。」
曹老闆不安道:「利用他辦這種事,恐怕不太好吧。」
亞馬道:「有甚麼不好?人家龍姑娘可以利用死朋友騙人,我為甚麼不能利用
活朋友買地?」
曹老闆急道:「可是萬一被他發覺事情的真相,到時候你怎麼向他交代?」
亞馬道:「你放心,補償活朋友可比補償死朋友要簡單得多,只要寶藏能夠起
出來,甚麼事都好辦。」
曹老闆道:「萬一落空呢?」
亞馬道:「那我們也就對他毫無虧欠,自然也就不必補償了。」
曹老闆瞧了龍飄飄一眼,道:「也對,看來跟活朋友打交道,的確比跟死朋友
打交道簡單多了。」
司徒蘭卻笑道:「那位盧老太爺剛好是我的表姨父,我向亞馬交付的那些黃金
,其實就是他借給我周轉的。」
龍飄飄愁眉苦臉的笑了一笑,道:「好極了!既然如此,你就與亞馬趕緊跑一
趟,最好能夠趕在日落之前搞定。」
亞馬皺眉道:「為甚麼要這麼急呢?」
龍飄飄道:「因為你一搞定,我們就可以開挖。」
一直在旁邊調息的錢紅,也忽然接道:「對,趕在何一刀跟陶鑄決鬥的時刻動
手,倒也理想得很。」
亞馬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道:「這倒好,咱們不但活朋友、死朋友都利用過
了,連生死兩不知的何一刀也要利用他一下,看來咱們這批人都有資格跟曹老闆拜
把了。」
曹老闆怔道:「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亞馬道:「誰說沒有關係?你是『要錢不要命』,我們是『要錢不要朋友』…
…你說我們的關係是不是又近了一層?」
曹老闆眼睛翻了翻,道:「我又沒得罪你,你怎麼找上我了?」
亞馬也翻著眼睛,道:「不找你怎麼行?你不替我趕車,日落之前我怎麼趕得
及搞定?」
曹老闆笑道:「趕車不是問題,正好可以談談我的成數……」
亞馬立刻聲明:「各位的成數,統一由龍姑娘核定,我只負責開門!」
※※ ※※ ※※
黃昏時分。
江家祠堂的大門早已關閉,對街幾戶人家也已將扉門合起……
平日遊蕩在街頭的孩童雞犬,都已被關在門內,整個廣場顯得空空蕩蕩,一片
沉寂。
何一刀背向夕陽,靜靜的坐在廣場中央的那塊巨石上。
他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不但身子動也不動,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過,只有手指
在不時的移動,輕輕拂摸著他那支殘舊刀鞘。
夕陽已漸漸隱入林檜。
林梢搖擺,晚風漸起,何一刀血紅的刀衣開始在風中舞動。
一陣清脆而單調的馬蹄聲響,也就在此時隨風傳了過來。
何一刀睜開眼睛,嘴角也掀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蹄聲愈來愈近,一匹通體烏黑的健馬,終於出現在空蕩蕩的大街上。
馬型高大,騎在馬上的卻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只見他一身灰布褲褂已沾
滿灰塵,清瘦的臉孔土佈滿了疲憊之色,但他那柄鑲滿寶石的刀鞘,卻是一塵不染
,寶石在夕陽照射下,閃爍著耀眼奪目的光彩。
那柄刀就掛在馬鞍上,馬行緩慢,刀鞘輕敲著馬鞍,發著叮叮噹噹的聲響。
何一刀慢慢的站了起來,先伸了個懶腰,然後開始扭腰踢腿,顯然已在活動筋
骨,準備決一死戰。
但馬上那人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策馬徐馳過他身旁,直到祠堂門前才翻身下馬
,同時也隨手將一柄寒光閃閃的鋼刀,自鞘中拔出。
那匹馬似乎停也沒停,又昂然闊步的從何一刀另一邊走了過去,一副目中無人
的樣子。
何一刀不禁往後退了兩步,好像生怕被咬一口,直待那匹馬去遠,才遠遠的瞪
著那中年人道:「你,就是陶鑄?」
那人道:「『快刀』陶鑄。」
他身材瘦小,聲音卻極洪亮。
何一刀冷笑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何一刀,『快刀俠』何一刀。」
陶鑄緊盯著他那口刀,道:「膏藥張是不是死在你的刀下?」
何一刀冷冷道:「死在我刀下的人太多了,我哪裡會記得那麼清楚?你不論想
替哪個報仇,只管衝著我來就好了。」
陶鑄道:「我從不胡亂殺人,也從不胡亂結拜,膏藥張是我結拜的大哥,他的
仇我非報不可……你最好不要含糊其詞,他究竟是不是你殺的?請你明明白白的告
訴我。」
何一刀「嗆」地一聲,鋼刀出鞘,在手上掄了個刀花,然後只告訴了陶鑄一個
字:「請!」
陶鑄道:「好,好……」
第一個「好」字剛剛出了口,刀鋒已到了何一刀面前。
何一刀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對迎面砍來的鋼刀視若無睹,竟也揮刀直劈而出。
刀鋒過處,風聲颯颯,疾如閃電,霸氣十足,硬將陶鑄給逼了回去。
看來空無一人的四周,突然響起一片驚歎之聲,顯然藏在暗處觀看的人還不在
少數。
陶鑄一個倒翻,已落回原處,對四周的聲音充耳不聞,只凝視著何一刀,道:
「原來這就是『快刀俠』。」
何一刀道:「你『快刀』陶鑄,也不過如此。」
遠處忽然有人喊道:「對!『快刀』陶鑄也沒甚麼了不起,何大俠只管放手與
他一搏,後面有我曹某替你掠陣。」
何一刀眉頭一皺,道:「『粉面閻羅』曹剛?」
那人道:「正是。」
何一刀喝道:「你算甚麼東西?我跟你又不是一道的,要你來掠甚麼陣?滾開
!」
那人冷笑一聲,道:「不識抬舉的東西!」
說完,便不再開口。
陶鑄卻已哈哈大笑道:「想不到閣下倒也是一條漢子!」
何一刀冷冷道:「廢話少說,拿出真本事來吧,像方纔那種慢吞吞的刀法,是
唬不倒我的。」
陶鑄笑笑,忽然神情一整,鄭重道:「閣下可有甚麼未了之事?」
何一刀怔了怔!道:「你是問我有沒有遺言?」
陶鑄道:「不錯,如果閣下還有甚麼未了的心願,儘管交代一聲,只要在下力
所能及,一定替你達成。」
何一刀居然認真的想了想,道:「你聽說過『生死判』申公泰這個人麼?」
陶鑄道:「出鞘一刀,生死立判。」
何一刀道:「正是他,這個人馬上要來濟南,萬一我死在你的刀下,請你替我
把他擋回去。」
陶鑄道:「好!還有呢?」
何一刀道:「其他不敢有勞,閣下可有甚麼交代?」
陶鑄也想了想,道:「如果我死在你的刀下,有勞你把我的屍體交給『江湖野
馬』,請他把我跟我的拜兄膏藥張一起埋葬,反正我已經欠他一筆,索性再多欠一
點,來生報答起來也比較方便。」
何一刀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出刀吧!」
陶鑄忙道:「且慢,在下還有兩件事,想讓閣下知道。」
何一刀道:「你說,我在聽。」
陶鑄道:「第一件,據說申公泰已經傷在『斷刀浪子』葉紅刀下,傷勢如何?
不得而知,不過你放心,只要他還能動,我就一定把他趕出濟南。」
何一刀神色一振,道:「好,好!第二件呢?」
陶鑄道:「第二件事關閣下生死,希望你能仔細聽著。」
何一刀不耐道:「甚麼事?快說!」
陶鑄陡然高舉鋼刀,喝道:「『快刀』陶鑄的刀不是唬人的,是殺人的……」
喝聲未了,刀鋒已到了何一刀面前,跟先前那一刀如出一轍。
何一刀也暴喝一聲,又是一刀直劈而出,刀勢比方纔那一刀更快速、更威猛。
但陶鑄這次卻沒有倒退,只見他刀鋒一帶,已欺進何一刀懷中。
就在何一刀側身回刀之際,陶鑄瘦小的身體已自他肩上翻過,人刀緊黏在他背
後,同時滑落下去。
而這時何一刀威猛的刀鋒,也已疾若流星般劈到。
陶鑄急忙飛撲出去,他動作雖快,但頭頂上長髮仍被削下了一大片!
長髮隨風飄起,散得遍地皆是。
目光所及,四周依然人影全無,但驚呼之聲卻從四面八方傳了出來。
最後一抹夕陽,也逐漸從何一刀頭上消失,只聽得「噹噹」兩聲,他手中鋼刀
已先落地,緊跟著身體一陣搖晃,龐大的身軀也終於直挺挺的朝後倒去。
陶鑄卻在這時陡然從地上彈起,飛也似的撲向停在街道那匹烏黑的坐騎。
祠堂兩扇厚厚的門忽然敲開,江大少、何濤、曹老闆、李公度、以及龍府姑娘
龍飄飄等人通通從門裡衝了出來,將何一刀的屍體團團圍住,同時也有幾十條人影
自林中竄出,阻住了陶鑄的去路。
那幾面緊閉著的柴門也先後敞開來,「粉面閻羅」曹剛在十幾名錦衣衛高手的
護衛之下,自門中闊步而出,距離陶鑄至少尚有兩丈遠,便停下腳步,官腔十足道
:「姓陶的,你殺了人就想一走了之麼?」
陶鑄昂然道:「曹大人只管放心,你現在趕我都趕不走的。」
曹剛道:「哦?莫非你也對那批寶藏感興趣?」
陶鑄道:「寶藏是『江湖野馬』的,我不想跟他搶。」
曹剛冷笑一聲,道:「如果亞馬死了呢?」
陶鑄道:「那麼那批寶藏也就永無出土之日,我更沒有插手的必要了。」
曹剛怔了怔!道:「既然如此,你還留在濟南幹甚麼?」
陶鑄道:「我在等你,曹大人。」
曹剛又是一怔!道:「等我幹甚麼?」
陶鑄道:「等你曹大人交人,你甚麼時候把申公泰交給我,我甚麼時候走路。」
曹剛仰首哈哈大笑道:「好,好,想不到你陶鑄倒也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陶鑄道:「人無信不立,陶某答應過人家的事,就非替人辦到不可。」
曹剛臉色一寒,道:「『快刀』陶鑄,憑良心說,你的刀法的確不慢,不過你
要想在我曹某面前撒野,只怕還差了點。」
陶鑄笑笑道:「也許,所以直到現在我還站在這裡,沒有貿然出刀。」
曹剛冷笑道:「看來你想不出刀也不行了。」
陶鑄面色陡然一冷,道:「曹大人,如果你識時務的話,最好不要逼我動手。」
曹剛飛快的朝四周掃了一眼,道:「聽你的口氣,你帶來的人好像還不少?」
陶鑄道:「也沒有多少,只不過三、五百人而已。」
曹剛暗吃一驚!道:「人呢?」
陶鑄道:「都在對岸等我。」
曹剛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甚麼?你說你帶來的幫手,都在江那
邊等你?」
陶鑄道:「不錯,你一定急於想聽聽他們不跟隨我過江來的原因,對不對?」
曹剛道:「說下去,我正在聽著。」
陶鑄道:「那是因為這次隨我前來的,是『萬劍幫』邵幫主本人。」
曹剛冷冷的笑著道:「是邵幫主本人又怎麼樣?是不是因為他的份量太重,怕
把渡船壓沉,所以不敢過江?」
陶鑄道:「那倒不是,真正的原因是當年邵幫主為了營救一位好友,曾經與秦
光斗約法三章,只要秦光斗在濟南一天,邵幫主就絕不過江,所以他才不得不留在
對岸等我。」
曹剛恍然一笑道:「如此說來,就算我把你宰掉,邵幫主也幫不上你的忙?」
陶鑄道:「那當然,不過那麼一來,邵幫主就有理由過江來找秦光斗興師問罪
了。」
曹剛一怔!道:「人是我宰的,他找秦光斗問哪門子的罪?」
陶鑄道:「是啊,到時候秦光斗也一定會這麼說,但只憑這句話,就想把邵幫
主大批人馬趕回去,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你猜最後秦光斗會怎麼辦?」
曹剛道:「你說呢?」
陶鑄道:「我想他為了急於想把邵幫主趕離濟南,以免影響他的大事,非親自
動手把元凶找出來不可,那時您曹大人就知道殺我陶鑄或許容易,想要收拾後面無
窮無盡的後患,只怕就難了。」
曹剛聽得一聲沒吭,只默默的瞪著他,似乎正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陶鑄不慌不忙接道:「所以如果我是你曹大人,我絕對不會硬幹,你要知道把
我陶鑄留在濟南,無論是死是活,對你曹大人說來,都是一件極端不利的事。」
曹剛依然沒有搭腔,原來那副趾高氣昂的神態,卻已隨之一掃而光。
陶鑄立刻又道:「曹大人不妨回去仔細衡量一下,一旦有了決定,隨時派人通
知我一聲,我在城北的曹家老店靜候佳音。」
曹剛眉頭猛地一皺,道:「城北的曹家老店?」
陶鑄道:「不錯,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要錢不要命』曹小五所經營的那
間老店,如果曹大人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不妨直接問問店主,他現在就站在你後面
的廣場裡。」
曹剛匆匆回顧了一眼,只見使他頭痛的那批人,全都在緊盯著他,目光中充滿
了敵意,好像何一刀是死在他手上一般。
當下忍不住冷哼一聲,道:「原來你早就跟那批人聯上手了!」
陶鑄笑笑道:「曹大人太多疑了,我雖然投宿在他的店裡,至少目前還沒有跟
他們聯手的打算,只要你肯放人,申公泰前腳過江,我後腳就走,絕不在濟南多留
一天,不過我希望日子不要拖得太久,否則以後的事可就難說了。」
曹剛低下頭,似乎已開始衡量得失。
陶鑄不待他回話,便已將鋼刀還進鞘中,轉身跨上馬鞍,輕輕把韁繩一抖,那
匹馬已踏著碎步,擦過曹剛身旁,緩緩往前走去。
直走出四、五丈遠,曹剛才陡然大喝一聲,道:「慢著!」
陶鑄懶洋洋的回望著他,道:「曹大人還有甚麼吩咐?」
曹剛揚手北指,道:「好,你走,你現在就離開濟南,我保證三天之後派人把
申公泰送回去。」
陶鑄緩緩搖搖頭,道:「那我就在曹家老店裡等三天,總之還是一句老話,申
公泰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離開濟南。」
曹剛陰森森道:「姓陶的,你太不識抬舉了,你以為我真的不敢動你麼?」
陶鑄淡淡道:「你當然可以動我,好在你已知道我的住處,你隨時可以派人把
我趕出去……不,依我看還是由你自己動手的好,因為你手下除了已經負傷的申公
泰之外,實在沒有一個是我的敵手,派來也是白送死,如果你不信,就不妨試試看
。」
說完,策馬從容而去,連頭都沒回一下,好像早已料定曹剛那批人不會追趕。
曹剛果然動也沒動,直待陶鑄的蹤影完全消失,才緩緩回轉身子,目光如電的
朝祠堂前面的廣場望去。
可是廣場上原有的人,不論死的、活的都已一個不見,只有蕭紅綾正倚在祠堂
門前的柱子上,還在不斷地向他招手。
曹剛愣住了!心中遲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他的那批手下不待吩咐,已將祠堂包圍住,而且個個刀劍出鞘,一副如臨大敵
的模樣。
蕭紅綾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連她那條十丈柔情還都繫在腰間,解都沒解下來。
曹剛走到她面前,就像欣賞一朵花似的上下打量了半晌,方道:「蕭紅綾,憑
良心說,我還真有點佩服你,你居然敢一個人留在這裡,實在夠豪氣,可比那些大
男人強多了。」
蕭紅綾淡淡的笑了笑,道:「老實說,我也正在佩服你曹大人,那姓陶的在你
面前如此傲慢無禮,也虧你忍得下來,如果換了我,拚著那批寶藏不要,我也非把
他宰了不可。」
曹剛傲然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如果我連這點事都不能忍,我還能成甚麼大
事?」
蕭紅綾道:「可是我真有點替你發愁,這件事一旦宣揚出去,今後你還有何面
目在江湖上走動?」
曹剛臉孔一板,道:「這件事不勞你操心,你只要老實告訴我,龍飄飄那批人
躲在哪裡就行了!」
蕭紅綾噗嗤一笑,道:「誰說他們在躲你?」
曹剛道:「如果不是躲我,為甚麼只一會工夫,所有的人就全不見了?」
蕭紅綾道:「那是因為他們都去趕著辦事,把我留下來,就是叫我知會你曹大
人一聲,以免日後你怪我們把你甩掉?」
曹剛神色一動,道:「哦?你倒說說著,他們都去趕著辦甚麼事?」
蕭紅綾神秘兮兮道:「去挖坑。」
曹剛緊緊張張道:「在哪裡挖坑?」
蕭紅綾道:「就在後面那塊荒地上。」
曹剛皺起眉頭道:「奇怪,這種時刻,他們趕著在那塊荒地上挖坑幹甚麼?」
蕭紅綾也蹙眉嗔目道:「曹大人,你莫非被『快刀』陶鑄給嚇糊塗了,怎麼這
點腦筋都轉不過來?如果我說他們是為了趕著埋葬何一刀,你相信麼?」
曹剛想了想,道:「我當然不相信。」
蕭紅綾道:「那你還站在這裡幹甚麼?」
曹剛又沉思了一陣,才猛一甩頭道:「走,帶我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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