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渡口茶棚】
一向只知道殺人,這才知道自己也可能被殺。
早也設想過自己隨時可能被殺,此刻才真正感覺到死亡的恐懼。
真正無視死亡恐懼的人並不多,這兩名殺手早已心膽俱裂,架起同伴的屍體,
急急如喪家之犬,趕緊逃之夭夭。
護衛著邢雲飛的莊丁之中,竟有一名女子,越眾而出,向亞馬怒道:「你怎麼
就這樣放過他們?」
亞馬一面過去察看邢雲飛傷勢,一面道:「咱們又沒丟東西,又沒有丟人,留
著他們幹麼?」
這女子也受了些微輕傷,不知是武功比其他人高些,還是運氣比其他人好些,
長得不錯卻滿臉刁蠻,怒氣沖沖,又手戟指道:「他們姓甚名誰?是誰派來的?跟
我哥有甚麼仇?」
亞馬一怔!道:「你是他妹妹?你叫甚麼名字?」
這女子道:「我叫做邢幼蘋。」
亞馬搖搖頭,道:「邢幼蘋?不對……你不是邢幼蘋。」
邢幼蘋吼道:「誰說我不是邢幼蘋?你問問他們,我是不是冒充的?」
她當然不是冒充的,所以這些莊丁個個點頭證明她就是邢雲飛的妹妹。
亞馬卻仍是搖搖頭道:「我是說你的名字叫錯了,你不該叫邢幼蘋,你該叫邢
辣椒!」
他又補充道:「『幼蘋』兩個字,應該是個又乖又聽話的女孩……」
邢幼蘋大怒道:「你……」
吼聲中飛身撲上,手中一柄燕翎刀,回風舞柳四十八式,果然又快又狠!
她的身法配合腳法,使她的刀法更似潑風灑雪,又緊又密,保證能在一片柳葉
落地之前,把它劈成四十八片!
但是亞馬不是柳葉,竟能在她一片刀光舞影中,連連閃避,腳下卻連半步都沒
有移動過!
邢幼蘋更是大怒,嬌喝一聲,身形一扭,又是飛快的連劈七刀而來!
驀然見到一隻手,五指箕張,直向她胸前抓來,邢幼蘋驚叫著撤身後退。
突地手中一震,人是退了出去,她那柄隨身多年的燕翎刀卻落入了亞馬手中。
邢幼蘋又驚又怒,正要開口,亞馬卻一揚手,將那口刀又拋還給她,一面笑道
:「你看你,動不動就拚命,不是辣椒是甚麼?」
邢幼蘋正要罵出口的話,竟再也罵不出來。
亞馬微微一笑,道:「嗯,這才對了。」
他打量著她,目光炯炯,似能透視,竟令得邢幼蘋手足無措起來。
亞馬盯視著她,道:「你以前遭遇過殺手沒有?」
邢幼蘋道:「我又不曾得罪過任何人……」
亞馬瞪眼道:「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頂多兩個字的答案,你非要說上一大串
不成?」
邢幼蘋又要開口,亞馬卻比她更快一步喝道:「有沒有?」
邢幼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吼給懾住,只得回答道:「沒有!」
亞馬眼中露出嘉許之意,道:「那麼,你對『殺手』懂得多少?」
邢幼蘋道:「我不懂……」
亞馬喝道:「你哥哥就是職業殺手,你怎會不懂?」
邢幼蘋嚇得睜大眼睛道:「真的?我怎麼不知道?」
亞馬打量她良久,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透到她心底去,冷笑道:「如果你是個
職業殺手,你會不會告訴你哥哥?」
邢幼蘋道:「也許……不會。」
亞馬道:「如果你是殺手,得了僱主的錢,要你去殺人,你須要跟他有仇?」
邢幼蘋道:「也許……不會!」
亞馬道:「既然不會,我又不肯胡亂殺人,我不放了他,留著幹麼?養他一輩
於呀?」
邢幼蘋忍不住插口,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是殺手?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
為了來報仇?」
亞馬搖搖頭道:「不像,他這麼一個清純可愛的年輕人……我倒寧可相信是雷
景光的仇,而不是他的仇。」
有人讚美自己的哥哥,確實比讚美自己更受用,邢幼蘋果然面色稍霽,有如萬
花齊放一般。
亞馬微笑著從地上拾起那柄雞爪鐮來,一邊仔細打量著,一邊道:「你可知道
,江湖上能使用這種外門兵器的高手有多少人?」
邢幼蘋不知道。
亞馬又道:「能請得動這種高手的,又有幾位?」
邢幼蘋還是不知道。
亞馬再道:「你哥哥除了一直追隨雷景光,替他辦些瑣事之外,有沒有跟其他
方面接觸?」
邢幼蘋還是無法回答。
亞馬不禁有些氣,怒道:「你跟著哥哥,他在這裡是幹甚麼的?難怪只是為了
吃好的,穿好的?」
邢幼蘋委曲的哭了,道:「他一天到晚往外跑,我一個女孩兒家,又不能出門
,更不能寸步不離的盯著他……」
亞馬喝道:「不許哭!」
他這一喝,邢幼蘋果然不敢哭了。
亞馬道:「你們是雷府的親戚,對不對?」
邢幼蘋道:「是呀,雷夫人是我們遠房姑媽……」
亞馬微笑道:「你姑媽疼你嗎?」
邢幼蘋道:「嗯……」
亞馬拍拍她的肩,柔聲道:「你能用最快的方法,去弄一輛最舒適的馬車來嗎
?」
邢幼蘋一怔!道:「幹甚麼?」
亞馬道:「為了你哥哥。」
邢幼蘋不解道:「我哥哥睡在床上好好的……」
亞馬道:「如果對方一心想要你哥哥的命,他們這次失手了,會不會再試第二
次、第三次……」
邢幼蘋不由變色。
亞馬再道:「你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能不能二十四個小時,分分秒秒的
守護著他?」
亞馬再道:「這一次幸運能及時保住了他,下次呢?」
邢幼蘋果然有些耽心。
亞馬再道:「何況,我知道有個很有名的『薛神醫』一定有辦法治好他!」
邢幼蘋道:「薛神醫?哪個薛神醫?」
亞馬怒道:「能不能等上了車再慢慢說這些細節?」
邢幼蘋嚇一跳,果然不再遲疑,調頭離去。
那幾位莊丁是因為平日與邢雲飛頗有交情,才會過來護衛的,故而深知這位邢
小姐的刁蠻脾氣。
見她竟能被這位年輕人呼喝怒責,乖乖聽說,不由得笑了。
這一笑卻牽動傷口,笑聲立時變成了嗆咳,一陣此起彼落的唉喲哼哼之聲……
亞馬笑道:「還能出聲,至少死不了……」
※※ ※※ ※※
雷立銘在餐廳內安排的人手,與雷剛從外面帶著衝進來的人手,恰巧旗鼓相當。
雙方恰為旗鼓相當,捉對廝殺,竟打得天昏地暗,頭破血流。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身為長輩的雷景光也身處險境,一時不得脫身之計。
突地又有一批生力軍趕到,加入戰圍。
情況立時逆轉,雷剛興奮大叫:「雷立銘,這下你死定啦!」
他正要衝上去猛下殺手,雷景光卻厲聲喝道:「雷剛住手!」
雷剛不由一驚,跳出戰圍。
雷立銘已在精疲力竭邊緣,亦不由得呆立喘息不已。
雷景光再次吼道:「住手,大家統統住手,不許再打了!」
兩幫人馬紛紛住手,雷景光怒罵道:「你們是怎麼回事?你們幹甚麼要拚個你
死我活?你們跟誰有仇嗎?」
雖然只有幾盞燈燭倒下,但是眾人只顧打架,沒有及時撲救,現在竟已開始燎
原。
雷景光喝道:「還不趕快救火!」
大夥兒同心協力,很快就已將火勢撲滅。
雖未造成大災害,卻也是個不小的損失。
雷景光責問雷立銘道:「你們雷慶堂父子,在武漢三鎮包下『酒、色』與老夫
的『賭』業,涇渭分明,互不相犯,你們憑甚麼可以撈過界?」
雷立銘抗聲道:「有甚麼事實可以證明?只聽亞馬一面之辭?」
雷景光怒道:「那你把他拉到外面去密談些甚麼?」
雷立銘眼珠子一轉,嬉皮笑臉道:「兩個男人在一起,能談甚麼事……」
他進一步補充道:「那傢伙號稱『武林種馬』成天在女人堆中打滾,戰無不勝
,攻無不克,我當然要向他討教『成功的秘訣』……」
雷景光打斷他道:「少跟我嬉皮笑臉!」
雷立銘道:「我們幹的『酒、色』行業,好像比您干『賭』業的,更須要亞馬
這種人才吧?」
雷景光一時無法責備他,卻餘怒未消,厲聲道:「老夫約他來談生意,你卻埋
伏下大批人手,進來攪局,是何用意?」
他卻指向雷剛道:「你又憑甚麼找了大批人手,闖進我的店裡,又打人又砸東
西……」
雷剛怒道:「有混賬東西要欺負我老爹,我不能進來保護麼?」
雷立銘道:「你怎麼恰巧有那麼多兄弟在外面,是預先埋伏好的麼?」
雷剛申辯道:「甚麼叫預先埋伏好?是我跟兄弟們恰巧在附近喝酒慶功!」
雷立銘道:「慶甚麼功?」
雷剛道:「你管不著!」
雷立銘道:「這附近的安全,是我的兄弟在管……」
雷剛冷笑道:「你今天卻將這些人,預先全調進了酒家裡面!」
雷立銘怒道:「這事你又怎麼知道的?」
雷剛反目瞪眼,道:「我就是知道!」
雷立銘拍案而吼道:「你敢派人盯蹤我?」
雷剛亦一躍而起道:「盯蹤你又怎麼樣?」
眼看雙方又要互毆,雙方人馬立時要開始械鬥。
雷景光及時一拍桌子,怒罵道:「夠了沒有!你們兩個定要拚個你死我活,才
肯罷休麼?」
這兩個年輕氣盛的傢伙才被他的氣勢鎮住,雷景光進一步道:「一筆寫不出兩
個雷字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何對付那個混蛋亞馬!」
雷立銘在暗中冷笑,心想:「只有你才急著要對付他。」
雷景光起身往樓下走去,喝道:「全部收隊,回家!」
※※ ※※ ※※
這女人實在沒有出過遠門,因為她實在不懂得怎樣才算得上是一輛「最舒適」
的好車子。
她弄來的,倒好像是廚房裡用的「採購車。」
幸好多弄些床單、枕頭上去,才能讓那個像植物人一樣的哥哥,躺得舒服些……
就連個頂棚都沒有,亞馬歎了口氣,道:「看來你這可憐的老哥,很快就需要
另一樣東西……」
邢幼蘋也發覺自己實在辦事不力,為了彌補自己的「無能」立刻接口道:「他
還需要甚麼?我馬上去辦,這次一定會給他弄個最好的來!」
亞馬道:「棺材!」
邢幼蘋吃驚,道:「你說甚麼?」
亞馬道:「像他這個樣子,半歪半躺著,一路上日曬雨淋,顛簸搖晃……用不
了三天,這條小命就要玩完啦……」
邢幼蘋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誤,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好嘛,我再
去想辦法重弄輛車……」
亞馬攔住道:「不必啦,在路上再另想法子!」
※※ ※※ ※※
亞馬的「採購車」乘夜而行。
果然是輪板「吱嘎」有聲,顛簸難行。
那馬兒又老又瘦,一路走來,氣喘如牛。
更糟的是,才不多久,後面塵頭大起,數十騎疾奔而來。
邢幼蘋驚道:「是衝著我們來的嗎?」
亞馬歎口氣道:「不用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才把馬車在路邊停好,片刻間大批人馬疾馳掩至,一下子就將他們包圍在中
間。
為首的竟是雷剛,戟指而吼道:「亞馬慢走!」
亞馬笑道:「你沒瞧見我已經把車停到路邊了麼?」
雷剛指著車裡,大聲道:「他是我雷家的人!」
亞馬笑著打斷他道:「差一點是你雷家的一具屍體……」
雷剛道:「他的死活我們會負責。」
亞馬把臉拉下來,道:「可是你們並沒有負責!」
雷剛道:「你甚麼意思?」
亞馬道:「你們家的莊丁沒有向你報告麼?」
雷剛道:「報告甚麼?我們才一回到門口,就聽人報告說你把人劫去了!」
亞馬道:「你就立刻追了上來?」
雷剛道:「讓你插翅也難飛!」
亞馬笑了道:「你把他再帶去,等殺手再找上門來,你們再出面負責埋葬了事
?」
邢幼蘋忍不住開口道:「剛哥,你真的不知道剛才殺手已經找上門來了麼?三
個都是高手,要不是這位……」
後面跟上來的一輛豪華馬車內,果然是雷景光,接道:「你說得不錯,我們的
確是疏忽了……」
他從車上下來,一面道:「可是這麼晚了,你又能把他送到甚麼安全地方去,
不如我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邢幼蘋顯然是有些心動,亞馬冷冷開口道:「這倒不勞你們父子費心。」
雷剛卻怒道:「你真的是為了要救邢雲飛麼?」
亞馬道:「你認為呢?」
雷剛個性剛直,似乎真想衝上來動手。
雷景光及時將他攔住,厲聲罵道:「蠢材,你真的要逼他去與雷慶堂站到一邊
麼?」
亞馬冷笑道:「我其實並不真的想要得罪你們姓雷的任何人,但是誰要是惹上
我,我也絕不怕事!」
雷剛不敢惹他,可是卻敢惹另一個人,他厲吼一聲道:「阿蘋出來!」
邢幼蘋道:「甚麼事?」
雷剛道:「跟我回去!」
邢幼蘋道:「不,我要服侍哥哥。」
雷剛道:「你……你可知道他是甚麼人?」
邢幼蘋道:「你剛才不是叫他亞馬麼?難道不是?」
雷剛道:「他是亞馬不錯,你可知他是怎麼樣一個人麼?」
邢幼蘋道:「他是甚麼樣的人?」
雷剛道:「他就是惡名昭彰的『武林種馬』!」
邢幼蘋咯咯一笑:「種馬?好好玩的名字!他還有甚麼好玩的事?乾脆一次告
訴訴我……」
亞馬突然發覺這女人真有意思,似乎對「惡人」特別有興趣。
雷剛如果稍有一點點聰明,就不該再往下說下去,偏偏他還自作聰明,以為得
計地對亞馬繼續大加詆毀,道:「他一天到晚在女人堆裡打滾,被他玩過的女人不
計其數,事後又把人家全都丟在腦後,一個都不記得!」
邢幼蘋拍手大笑道:「好本事,比你強多了,你雷剛玩來玩去,也只不過鳳玉
啦、月英啦、雀梅啦……而且還要不斷的花大把的金子、銀子去哄著……」
她又轉向亞馬道:「那麼多女人,爭起風,吃起醋來,你怎麼受得了?」
亞馬苦笑道:「奇怪的是,從未有女人為了我而吃醋過……」
邢幼蘋喃喃道:「奇怪,真是奇怪……」
雷剛忍不住道:「甚麼奇怪?」
邢幼蘋道:「像他這麼好的男人,如果敢來跟我談情說愛,我就一定把他看得
緊緊的,誓死也不讓別的女人碰他一根指頭……」
雷剛道:「他就是這種男人,對女人總有一套特別手段,你還敢跟他混在一起
?」
人人都以為這個大姑娘家,一定是花容失色,像逃避色狼一樣地從車上跳下來
,誰知她卻嬌笑如花,開口道:「敢!」
雷剛怒道:「不行!」
邢幼蘋道:「為甚麼?」
雷剛突然語塞,吶吶道:「因為,因為……」
雷景光竟為兒子著急,道:「你說呀!」
雷剛一驚!更是口齒不清道:「因為,因為……」
邢幼蘋實在聽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嬌聲催促道:「究竟因為甚麼呀?」
亞馬卻突然哈哈大笑道:「我來替他說了吧……」
雷剛卻猛地暴喝,厲聲道:「不准你說!」
亞馬歎了口氣道:「對對,這種狗屁倒灶的事,必須由你自己說,才會痛快!」
全場的人全都在等著他說出口來,雷剛反而急得面紅耳赤,偏偏就一個字也說
不出口。
誰知邢幼蘋卻大聲道:「算了,你也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你要說的是甚麼了
……」
只有亞馬在微笑點頭,倒想聽聽她的答案是甚麼?
果然邢幼蘋接著道:「你是在向我求婚,要我答應你,跟你回去,做你的老婆
,對不對?」
眾人這才知道雷剛說不出口的原因。在那樣一個封建的時代,就算是男方又有
錢又有勢,這種求婚的話,終究難以當面啟齒,何況四周還有一大群手下之人!
邢幼蘋卻又開口道:「你不用開口了,你就算是終於開口跟我求婚,我也不會
答應嫁給你!」
這下子就連一向自以為機智靈巧的亞馬,都意外之極,不由失聲道:「為甚麼
?」
邢幼蘋道:「他如求婚,我就開條件,他必定辦不到,我當然就不會答應……」
她轉向雷剛道:「而我也知道,就算打死你,你也無法辦到這個條件的!」
身為老父的雷景光,只怕面子有些掛不住,冷笑道:「你還會有甚麼難題,是
我們雷家辦不到的?」
邢幼蘋向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道:「您老人家剛才提到雷慶堂,您可聽說他家
三公子雷立甫的故事?」
※※ ※※ ※※
雷慶堂的三公子雷立甫,因為娶了個吳芸為妻,誰知那吳芸是個玉清教徒,弄
得雷立甫毒火焚身,痛苦哀號,七日七夜而亡!
紙包不住火,何況雷景光處心積慮要爭霸雷氏家族的領導權,到處都有他買通
的眼線,像這等大事,豈有不知之理!
雷景光渾身一陣戰慄,驚道:「你說甚麼?難道你也是……玉清教徒?」
就連亞馬也吃一驚!
邢幼蘋道:「誰都知道玉清教專門收養孤兒,我們兄妹正好就是孤兒……」
她一躍而起,站到車上,昂然而立,大聲道:「玉清教並不是邪教,也不是甚
麼組織,甚麼門派,玉清教甚至沒有甚麼特別了不起的武功。『玉清』兩個字,只
不過是取『玉潔冰清』之意,要求我們做人做事,誠信正直,尤其是在結婚嫁人這
等人倫大事,更是要求夫妻雙方一定要遵守『忠貞不二,從一而終』……」
像這樣一番義正辭嚴的宣示,只聽得在場之人,個個動容。
邢幼蘋指著雷剛道:「夫妻雙方,永遠忠貞不二,從一而終,你辦得到麼?」
邢幼蘋柔聲道:「雷大公子,你是個難得的好人,又是個富家公子,只要你肯
把個性收斂一點,你將來的成就非凡,你會是個女人心目中理想的丈夫,所以,你
絕對不愁沒有女人。三妻四妾,任由你選,至於外面,更隨時可以金屋藏嬌……」
雷剛道:「可是,我心裡只有你……」
邢幼蘋道:「是嗎?那就給我發下一個毒誓來,從今天起,除了我邢幼蘋之外
,你只要再去碰其他任何女人一下,就會像雷立甫一樣,毒火焚身,七日七夜而亡
!」
雷剛臉色蒼白,喃喃不能成語。
雷景光一把拉住他,阻止道:「算了,像這種邪教的女人,不要也罷!」
邢幼蘋大聲道:「玉潔冰清反倒是邪教?忠貞不二,從一而終,難道也是錯了
?難道你們要去鼓勵那些敗德亂行,男盜女娼不成!」
雷景光似乎動了殺機,厲聲道:「住口!」
邢幼蘋似乎仍要開口,亞馬及時暗中彈出一粒小石子,擊中她的「啞穴」。
雷景光卻以為她已經屈服,冷笑一聲對亞馬道:「這兩人你帶走也就算了,那
七家尊榮賭坊……」
亞馬冷笑著等他說下去。
雷景光道:「要是落入別人手中……」
亞馬還是冷靜等著。
雷景光咬牙切齒地說出狠話道:「我姓雷的會跟你玩到底!」
亞馬赫然大笑:「簡單簡單,趕快去準備好一百萬,我隨時會來跟你……」
雷景光厲聲道:「你是在敲詐!」
亞馬道:「那我就賣給雷慶堂!」
雷景光氣得發抖:「你敢?」
亞馬大笑道:「他早就把錢準備好在等我……記住,我只再給你一次機會,你
如善財難捨,就準備丟人現眼,讓雷慶堂先騎到你的頭上去拉屎啦,哈哈……」
雷剛幾次想衝上去與亞馬當場拚個你死我活,雷景光卻將他拉住。
亞馬早就看穿他的心理,故意向邢幼蘋道:「你可聽過一句話:『宇內十大高
手,亞馬尚未排名』?」
邢幼蘋「啞穴」被點,不能出聲,只能瞪眼。
亞馬笑道:「你再猜猜看,亞馬為甚麼尚未排名?是根本沒有資格排名?還是
來不及排名?或是根本不屑去跟他們爭那種無聊的排名?」
他這種輕談淺笑,完全無視大敵當前的危險,似乎完全不把這些人看在眼下。
這種氣度,徹底擊垮了雷景光的信心,終於長歎一聲,揮揮手領著大隊人馬,
退了回去。
亞馬這才一掌拍在邢幼蘋肩上。
她不由嗆咳一聲,才發覺已能出聲了,不禁怒道:「你為甚麼不許我出聲?」
亞馬眨眨眼道:「他們人多勢眾,好漢不吃眼前虧!」
※※ ※※ ※※
這匹瘦馬似乎不想趕夜路,就算你逼它趕夜路,大約也走不了多少路的。
亞馬一向不想強人所難,所以也不強這匹「老馬」所難,便將馬車趕到附近的
一座小小林子裡去,將它解下軛來,繫在的樹幹上,讓它休息。
邢幼蘋皺眉道:「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亞馬道:「這裡有甚麼不好?」
邢幼蘋道:「蚊子……」
亞馬卻已收集了一些枯枝幹草,燃起一堆營火來。
邢幼蘋偎著營火取暖,卻道:「肚子餓……」
亞馬笑道:「大小姐還真難伺候……」
他四下打量一下,拾起幾枚小石子來,道:「好吧,我就表演一下黑夜打鳥的
絕技給你看!」他驀地向一棵大樹的樹幹上踢出一腳。
這一腳力道之大,震得整棵樹都劇烈地搖晃起來。
樹上的宿鳥驚飛,四下亂竄間,亞馬聽音辨位,手中的小石子揮灑而出。
然後就是一些跌落的聲音,亞馬已撲入漆黑的林間去,不一會兒工夫,他就已
繞行一圈,將跌入林間的鳥兒全都拾了回來,竟有十數隻之多,全都拋在邢幼蘋腳
前,道:「你會處理嗎?」
邢幼蘋直搖頭,亞馬笑道:「看來你這孤兒也實在太好命啦!」
他取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削下一根細長樹枝,將鳥兒頭爪切去,劫肚取腸,再
串在樹枝上,交到她手中,道:「伸到火上面去烤,記住別燒焦啦!」
邢幼蘋嚇一跳,驚道:「你呢?你要到哪裡去?」
亞馬伸出兩手道:「當然是找找看哪裡有水,把手洗洗……」
「你要去多久?」
「誰知道,也許就在附近,也許去出好幾十里……」
「不,我怕……」
「可是我這雙手非洗不可。」
「我跟你去!」
「好,跟我去,把你哥哥一個人丟在這兒。」
邢幼蘋又驚道:「不,不行。」
亞馬笑道:「那你到底要怎麼樣?」
邢幼蘋氣得把手上的小鳥串往地上一扔,氣道:「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吵著肚
子餓,你也不必弄得滿手髒啦!」
亞馬道:「所以,這是給你這位大小姐一個教訓,凡事要三思,千萬不可任意
而行……」
她已急得要哭了,亞馬卻笑了起來,道:「別出聲,注意聽!」
邢幼蘋果然靜下心來,果然聽到有淙淙流水之聲。
亞馬道:「你聽到甚麼?」
邢幼蘋道:「流水聲……」
亞馬道:「在哪個方向?」
邢幼蘋伸手一指:「那邊!」
亞馬道:「有多遠?」
邢幼蘋再仔細分辨一下,道:「十丈之內。」
亞馬道:「我到十丈之內去洗這雙手,你怕不怕?」
邢幼蘋破涕為笑,追著要打他道:「你壞死了,你故意嚇我!」
亞馬哈哈一笑,一閃而逝。
邢幼蘋望著他的去向,深深一歎,從發間拔下一隻金釵,一揚手就扔入了草叢
中去……
※※ ※※ ※※
亞馬一定是不想讓她一人在夜暗中受怕,所以很快就洗好手回來,一面笑道:
「那裡的水還能生飲,如果你口渴,也可以臨時解渴。」
說著就挨著她身旁坐下來,接過她手中的小鳥串,一面慢慢烘烤,一面道:「
我們倆今晚第一次見面,相互瞭解並不深……」
邢幼蘋道:「不錯。」
亞馬道:「為了你這個哥哥,往後必須還有一段日子要相處下去。」
邢幼蘋道:「不錯。」
亞馬道:「所以,我有幾個問題。」
邢幼蘋道:「我也有問題問你。」
亞馬很乾脆,道:「行,我一向尊重女性,所以由你先問,直到你滿意了,我
再來問你。」
邢幼蘋道:「你甚麼時跟我哥哥變成生死之交的好朋友的?」
亞馬道:「我跟他不是朋友,倒是他一心想殺我。」
邢幼蘋道:「不是你想殺我哥哥,而使他受傷的麼?」
亞馬道:「不對,他殺我,我反抗,他傷在自己同伴的手上,而我卻殺了他那
兩個同伴!」
邢幼蘋道:「真的?」
亞馬道:「現場還有賭王曹七太爺和他手下七大金剛,實情如何?一問便知。」
邢幼蘋道:「如是實情,他都想置你於死地,你又為何要拚了性命的來救他?」
亞馬道:「因為我不能讓他死,因為我要他趕緊醒過來,好回答我的問題。」
「甚麼問題?」
「我有個朋被綁架,只有他知道線索。」
邢幼蘋想了想,又問道:「你真的有個外號叫『武林種馬』?」
亞馬道:「是。」
「你真的處處留情,又處處無情?」
「是。」
「你到底有過多少個女人?」
「不記得。」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女人的?」
「不知道。」
「你用甚麼辦法去追上女人的?」
亞馬盯視著她良久,苦笑道:「你是女人,學去了也沒用……」
邢幼蘋逼視著他道:「你說!」
亞馬道:「我見到有趣的女人,會主動上去表示興趣……她們多半也不會拒絕
。」
「還有呢?」
「還有許多次是機緣巧合,湊到了一起……」
「哦?」
「也有些是她先注意到我,再找個理由,送上門來。」
「甚麼樣的理由?」
「千奇百怪的理由,莫名其妙的理由……反正是你想都想不到的理由!」
「例如說?」
「例如……」亞馬眨眨眼笑道:「例如有一個女人說,她要去嫁人了,一定要
先來殺我!」
「結果呢?」
「結果反而投懷送抱,變成了我的女人!」
邢幼蘋皺眉道:「所有自動送上門來的,你都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亞馬笑道:「怎麼能拒?如果挑挑撿撿的,被挑上了固然高興,沒挑中的豈不
傷透了芳心?」
亞馬毅然道:「我寧可傷了自己,也絕不願傷了女人!」
邢幼蘋不由自主地一陣感動,道:「任何肥瘦美艷,來著不拒?」
亞馬微笑道:「肥環瘦燕,各有韻味,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不同的女人就像
不同的食物,只要你能耐心去發掘,細心去品嚐,總會發現她有不同的優點!」
邢幼蘋笑道:「這就是你對女人的態度——品嚐?」
亞馬讚道:「你看,這就是你的優點之一,你能很快聽懂別人說話的直正含意
!」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道:「有一句形容女人的話,用在你身上最恰當!」
邢幼蘋被他瞧得一抖,囁嚅道:「甚麼話?」
「比花解語,比玉生香……」
普天下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愛聽讚美的,只要你讚美得恰到好處,恰是時機!
邢幼蘋顯然已經受不了他的讚美之辭,已經無限情意地輕輕倚偎上來。
亞馬柔聲道:「你說的不錯!『品嚐』是我對女人的態度,也可以說是我對女
人的哲學,有些女人可以大快朵頤,有些女人只能細嚼慢咽;有些女人淺嘗既可;
有些女人則百吃不厭……」
邢幼蘋已經全身都賴進了他的懷裡,又嬌又羞道:「我呢?我是哪種女人?」
誰知亞馬卻扶得她坐好,道:「你是我最愛吃卻又不敢碰的『禁果』。」
「甚麼?」
「我愛喝牛奶,可是我絕不願在家裡養一頭牛。」
邢幼蘋一拳捶在他肩頭,笑罵道:「你要死了,把我們女人比做牛!」
亞馬捉住了她的手,道:「你卻是『聖牛』是印度人崇拜的神牛,我絕對尊敬
『忠貞不二,從一而終』但我絕對辦不到,所以我只能望著你流口水,簡直連碰都
不敢碰一下……」
誰知她卻咯咯大笑道:「你也真的以為我是『玉清教徒』?你看清楚了!」
她拉開了自己的衣襟……
她袒露了自己的胸膛……
豐滿而有彈性的胸部,潔白如玉,非但沒有那朵鮮艷的玉清印簡直連一點瑕疵
都沒有!
亞馬看得眼都直了……
她卻以優美的動作,褪除了身上的全部衣物……
在篝火的照映之下,一具完美的金色女神,就在他面前……
不,不是女神,是個女人,是個正在情慾巔峰的女人,挨到他身上來:「現在
,你打算怎麼『品嚐』我?」
亞馬不必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必用嘴巴來回答,他只是用行動來回答……
就在露天下,就在篝火旁……
他細細地嚼,慢慢的咽……
他嘗遍她外在的每一寸……
現在他開始「品嚐」她內在的每一寸!
現在他由淺嘗變成狂嚼!
本來他還是君子,此刻他已比野獸還要狂野!
此刻的女人,一定不會還要君子,她一定寧可要野獸。
任何淑女到了此刻,自己也會變成野獸……
※※ ※※ ※※
激情終於漸褪……
篝火也幾乎熄去……
邢幼蘋緊緊地纏住他……
眼角卻噙住晶瑩的淚珠……
亞馬淡淡地道:「你現在後悔了嗎?」
邢幼蘋輕輕地啜泣道:「我後悔放棄了殺你的機會……」
亞馬毫不驚異,仍是淡淡地道:「你以為你一定能殺得死我?」
邢幼蘋仍緊緊地纏住他,嘴唇仍在吸吮他的脖子、咽喉,喃喃道:「你想呢?」
亞馬笑笑道:「以前也有很多人想殺死我,他們用的,也都是自己認為一定能
殺得了我的法子。」
邢幼蘋輕輕咬住他的脖子的大動脈,道:「結果呢?」
亞馬道:「至少我現在還沒有死。」
邢幼蘋凝視他,臉忽然又紅了,歎道:「你的確沒有死,我卻差點死掉……」
亞馬道:「為甚麼?我又沒有要殺你!」
邢幼蘋歎道:「不是你,是他!」
亞馬道:「他是誰?」
邢幼蘋道:「除了你的小弟弟,還會有誰?」
亞馬大聲道:「原來是他,這麼不乖,我還是把他拿走……」
邢幼蘋卻緊緊夾住道:「不不,讓他再留會兒!」
亞馬道:「可是他還是會不乖……」
邢幼蘋道:「不要緊,既然剛才我沒有死掉,就讓我再死一次吧!」
亞馬道:「好,我就讓你多死幾次!」
他隨手又丟了幾塊木柴在火堆上面。
火焰又旺了起來……
他們又熱情起來……
※※ ※※ ※※
邢幼蘋真的又死了好幾次……
每次從死的邊緣甦醒過來,亞馬就會讓她再死一次……
她終於討饒道:「不行了,你放過我吧……」
亞馬輕笑道:「應該是你放過我。」
「甚麼?」
「至少你手腿要鬆開,我才能叫小弟弟出來呀!」
她終於醒悟,原來她一直都是自己害死自己……
放開這樣的一條寶貝雖有些捨不得,但是不放開又實在受不了。
幾經猶豫,終於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那寶貝暫時離開……
亞馬這才問她道:「你剛才打算怎麼殺我?」
邢幼蘋疲累已極,只能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一支髮釵,裡面有毒的……」
亞馬道:「髮釵呢?」
「我扔掉了……」
亞馬從身邊取一支髮釵來:「是不是這一支?」
邢幼蘋吃驚,接在手中:「你怎麼會知道的?」
亞馬微笑道:「你以為我怎麼會活到今天的?難道都是憑運氣?」
邢幼蘋道:「這東西其實就是一支毒液注射器,裡面的藥量,足以殺死一頭牛
!」
亞馬道:「我看得出來。」
邢幼蘋瞪大了眼,道:「那你還敢撿回來還我?」
亞馬道:「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殺我,懷著仇恨的日子一定不好過,所以我還
是要讓你試一試才行……」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道:「來,從這裡刺進去,無論殺死我沒有,你一定得解開
心裡的仇恨才行!」
邢幼蘋睜大了眼睛,好像在瞧著一個怪物似的瞧著他:「就算你已經把毒藥都
已經弄掉了,就算這只是一支最普通的髮釵,刺入你的心臟還是一樣會死的!」
亞馬道:「我知道,但是唯有這樣,才能解開你心底的仇恨……」
邢幼蘋握住髮釵,手已開始發抖……
亞馬乾脆閉上眼睛,挺起胸膛,道:「刺吧!我不會閃躲,更不會還擊的!」
邢幼蘋卻像握到一條毒蛇般地把那髮釵拋出老遠,然後伏在他胸膛上哭泣起來
道:「我下不了手,我跟你根本沒有仇,我又有甚麼痛苦?」
亞馬摟住她,道:「開始是如何讓你覺得跟我有仇的呢?」
邢幼蘋痛哭失聲道:「是雷景光父子,他們一再說是你下的毒手,才把我哥哥
害成那樣,他們又反覆不斷惡言中傷,說你是女人的惡魔,殺了你不但能給哥哥報
仇,更是為天下女子除害……」
「哦……」
「他們說你武功極高,要找你報仇只能用美人計,他們說你唯一的致命傷就是
『女人』!」
亞馬歎道:「這句話倒是沒有說錯……」
「他們給我這支髮釵,叫我來接近你,他們說只要劃破一點皮膚,你就必死無
疑……」
亞馬道:「那麼剛才在半路上的一段求婚,又是怎麼回事?」
「那也是他們設計好的一場戲,他們說這樣一來,你不但會更放心的讓我接近
,更不會任意就侵犯我……」
亞馬失笑道:「他們還真瞭解我……」
然後又道:「是甚麼原因讓你放棄報仇的呢?」
邢幼蘋道:「因為那三名殺手!不管是誰派來的,卻絕對是真的要殺我哥哥滅
口,而你適巧闖進來救了他……」
亞馬道:「這又能證明甚麼?」
邢幼蘋道:「第一,這三個殺手不是你派來的。第二你並不打算要我哥哥的命
。第三,你不但不殺他,反而要保護他,所以就算是你傷了我哥哥,也只能算是失
手,更何況……」
「何況甚麼?」
「他們給我這支有毒的髮釵,叫我用毒來謀殺……又何況……」
亞馬道:「還有何況?」
邢幼蘋臉又紅了道:「何況親自見到了你之後,就發覺你如算是個惡人,他父
子二人都只能算是畜牲!又何況……」
亞馬嚇了一跳道:「還有何況?」
這次她卻羞得把頭都埋進了他的胸膛:「事實證明,你是男人中的男人!」
亞馬苦笑道:「要做這樣的男人還真辛苦……」
※※ ※※ ※※
旭日初升,秋風吹著蓑草,岸上渺無人跡,一隻烏鴉遠遠的飛過來,落在岸旁
系船的木樁上。
這裡一直就是個很荒涼的渡口,這裡來往的行旅本來就不是很多,何況河裡的
唯一渡船,仍在河心,正載了第一班客人,已往對岸去了。
要等那渡船再回來,時間還早得很,亞馬與邢幼蘋,卻扶著一口棺材,上好的
楠木,亞馬特地用高價,請了四個最好的腳夫挑著。
因為這棺材裡躺著的是邢雲飛,是那邢幼蘋的哥哥,不管於公於私,亞馬都不
能虧待了他。
邢雲飛並沒有死,所以邢幼蘋也還用不著為哥哥戴孝,又因為他隨時都可能斷
氣,所以邢幼蘋不能穿得太花俏。
其實邢幼蘋穿得素一些反而好看,這一路行來,是她一輩子走過最多的路,平
日的嬌生慣養,經過這些日子的風吹日曬,再加上亞馬給他的愛情滋潤,臉蛋兒紅
撲撲的,更是嬌艷欲滴!
邢雲飛就躺在棺材裡,棺材裡不但安全舒適,而且不會風吹日曬雨淋,是腳夫
挑著的,所以也絕不顛簸受苦。
如果有事要靜靜思索,也絕不會有人打擾!
亞馬自己就很想躺進棺材裡去,可惜他不能,他還要與邢幼蘋一路護送這口棺
材到黃梅崗去找薛神醫!
時間還早,要等的渡船也還早,他們又不能站在江邊等,所以進了這間路邊茶
棚。
※※ ※※ ※※
大約每個渡口都會有一個這樣的茶棚,專給等渡船的行旅用的。
用碗口粗的毛竹,搭起個涼棚,四面倒有三面半露空,沒露空的半面是個簡陋
的櫃台,後面連著一間簡陋的草寮。
四面一片青翠,涼風陣陣送爽,在酷熱的天氣裡,趕路趕累了,又偏巧遇上非
歇腳不可的片刻,能夠找到這麼樣一個地方歇歇腳,也實在很不錯。
現在天氣雖然還不算太熱,可是既然非等船班不可,大多也都會進來,花兩文
錢,喝碗涼茶辣酒。
道路太崎嶇,行路太艱苦,能有機會享受片刻安逸,誰都不願錯過。
人生亦如旅途,在崎嶇艱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幾人能找到這樣的歇腳處?
有時你就算找到,也沒法子歇下來,因為你後面有根鞭子在趕著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最無情的鞭子!
責任、榮譽、事業、家庭的負擔、子女的衣食、未來的保障……都像是無情的
鞭子般,不停的在後面抽打著你,你怎麼能歇得下來?
亞馬一口氣喝掉碗裡的辣酒,正準備再叫一碗時,就看見兩頂「滑竿」轉過了
路彎。
※※ ※※ ※※
滑竿不是轎子。
滑竿是四川特有的一種交通工具,用兩根粗毛竹,抬著一張椅子,人就坐在椅
子上。
不管你這個人有多重,也不管路有多難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平安的
抬過去。
因為幹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別的技巧,而且每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只是這種四川特有的交通工具,怎麼會抬到這裡來了?
原來乘坐這兩頂滑竿的人,竟也是四川人。
是不是四川人,只要看他頭上的白布就知道了,亞馬看得傻了,因為他從未看
過這麼胖的四川人。
事實上,他也從來未看過這麼胖的其他人,這個人幾乎可以說是世界級的超級
胖子!
如果不是他親眼看見,他絕不會相信這麼胖一個人也能坐進滑竿,更不能相信
這兩個看起來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這個人抬起來。
而且顯然是一路從四川抬來的,這中間也好像並不打算再換甚麼交通工具。
現在當然要換,滑竿可以走任何路,但滑竿不能過河,現在,他們也只得停下
來等船。
連滑竿一起坐船過河。
※※ ※※ ※※
這個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其蠢無比。
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這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塊活動的肥肉,穿著打扮卻像是個暴發戶,好像恨不
得把全副家當都帶出來,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很有錢。
他的同伴卻是個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壯、寬肩、濃眉、大眼,充滿了男性魅力。
就連亞馬都差一點自歎弗如,難怪邢幼蘋看得眼都直了……現在兩頂滑竿都已
經停下,兩個人都已走進了這茶棚。
胖子喘息著坐下來,伸出一隻白皙皙的手,手指上戴滿了各式各樣寶石、翠玉
、珍珠的戒指。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巾遞過去。
胖子接過絲巾,像小姑娘撲粉一樣的在擦汗,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我知
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點了點頭,帶著極誠懇而同情的語氣說:「你最近又忙又累,睡
眠不足,吃的又少,怎麼能不瘦?」
胖子愁眉苦臉地歎著氣,道:「再這樣瘦下去,怎麼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有那麼多事情非得等你親自處理,睡眠時間實在無法增多,所
以……」
胖子道:「所以怎樣?」
「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點!」
這胖子立刻就接受了他的建議,立刻就要這裡的伙計,想法子去燒兩、三個蹄
膀,四、五隻肥雞來。
他只吃這一點,因為最近他的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強自己吃一點,因為最近他實在瘦的不像話了。
至於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
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沒有看見。
可惜別人都看見了。
這個人究竟是胖是瘦?這身肥肉究竟是誰的?大家都看的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偷偷在笑。
亞馬沒有笑。
他並不覺得這種事有甚麼好笑,他只覺得這是個悲劇。
這個美少年自己當然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可笑,他還是要這麼說,只因為他要
生活,要這個胖子供給他生活。
一個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說一些讓別人聽了很可笑,自己覺得難受的話,就
已經是種悲劇了。
這個胖子更可悲,他要騙的竟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一個人到了連自己都要騙的時候,當然更是種悲劇。
亞馬忽然覺得連酒都已喝不下去了……
除了亞馬之外,居然還有個人沒有笑。
他沒有笑,並不是因為他也有亞馬這麼深的感觸,只不過因為他已醉了。
亞馬與邢幼蘋來的時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經有了好幾個空酒壺。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頭斑斑的白髮,和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何妨?不醉又能如何?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亞馬忽然又想喝酒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又看見了六個人,從大路上轉了過來,往這渡口而來。
六個青衣人,黃草鞋、灰布襪,六頂寬邊淺沿的斗笠,笠沿都壓得很低。
六個人走得都很快,腳步都很輕健,低著頭大步走了進來。
第一個進來的人,眼光橫掃,開口道:「外面這口棺材,是哪一位帶來的?」
——第二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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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n by : 雙魚夢幻曲 OCR by : 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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