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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 林 亞 馬

                   【第四章 移花接木】
    
      一陣水花濺起!熱騰騰的水氣變成了滿室迷濛的霧氣…… 
     
      熱騰騰霧氣中,她還是那樣嬌小,他二人久別重逢,相互扭纏,相互慰藉,相 
    互親吻…… 
     
      她的丁香之舌仍是那麼柔滑…… 
     
      她的盈握椒乳仍是那麼堅挺…… 
     
      她雲鬢髮際,卻被熱騰騰的水蒸出一種沁人心肺的香氣。 
     
      亞馬忍不住深深埋首其中,深深地吸了口氣,忍不住咬她耳朵,道:「我跟你 
    也有過不止一次,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會有這種香味?」 
     
      她也輕輕咬他的脖子,膩聲道:「我跟你不止十次,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是在熱 
    水裡!」 
     
      「哦?」 
     
      「我一泡熱水就會冒汗,我的汗裡才會有這種氣味,從小就是這樣……」 
     
      「真的?」亞馬如獲至寶,緊緊地捧住了她的臉,深深地在她的髮際嗅個不停 
    …… 
     
      他實在喜歡這種氣味,比他剛才在花圃裡新摘的玫瑰好聞得多了! 
     
      她已緊貼在他胸前,伸手找到了昂然怒立的部分,技巧地引兵入關了…… 
     
      幸而這木盆夠大,但也禁不起他們這樣的恣意搖蕩,激得水花四濺…… 
     
      亞馬已經箭在弦上,她卻如魚一樣地溜走。 
     
      亞馬已激情如焚,從木盆裡出來時,只見她已鑽入了雪白而軟的被子裡…… 
     
      亞馬已不是君子,亞馬知道任何人都不該在這個關頭當君子。 
     
      他只是大步跨身而上,用力捉住她,強力地攻入她,暴力地摧殘她! 
     
      一副弱不禁摧殘的模樣,幾乎令得亞馬產生錯覺:這女人是離別經年的雷玉芝 
    ?還是全力追尋的蕭潔潔?或是囚室獻身的蕭媚媚?迷惘中竟又像是「棲霞四鳳」? 
     
      不管是誰?亞馬已如水位高漲的土堤,馬上就決堤氾濫了! 
     
      突然感覺女人在他身下一陣劇烈的痙攣…… 
     
      這陣痙攣竟引起強烈的收縮與擠壓! 
     
      亞馬就真的再也控制不住地有如山洪爆發,一洩如注! 
     
          ※※      ※※      ※※ 
     
      一陣暢快淋漓之後,亞馬卻立時警覺,在他身下的女人並非雷玉芝,而是「棲 
    霞四鳳」之一的蔣秀鳳! 
     
      亞馬嚇出一身冷汗,正要一躍而起,卻發覺自己正赤身裸體,他的衣物還在剛 
    才的浴室裡。 
     
      就在這時,一片恭禧聲,首先是除了蔣秀鳳之外的三鳳,接著是那個可惡的雷 
    玉芝! 
     
      雷玉芝笑得又狡猾、又可惡,活像一頭剛剛捉到鵝的狐狸。 
     
      她捉到的是一隻呆頭鵝咯咯嬌笑道:「怎麼樣?滋味如何?」 
     
      若不是自己仍赤身裸體,若不是屋於裡另還有三個少女,亞馬真想跳起來掐住 
    她的脖子! 
     
      雷玉芝卻對他那雙憤怒的眼睛視而不見,只扔了一件罩袍給他,道:「你不能 
    怪我,是你自己走錯房間上錯床!」 
     
      亞馬一怔!道:「你說甚麼?」 
     
      「你看看這房間,是我的臥房麼?」 
     
      亞馬抬頭一看,果然不是……至少這張床就不是放在窗下的! 
     
      亞馬一陣迷惑道:「可是……」 
     
      雷玉芝笑道:「難道你從沒見過,兩間臥房可以共用一間浴室的麼?」 
     
      亞馬有了衣服,果然一躍而起,衝入浴室。 
     
      果然那特大號的木盆仍在,水仍溫熱,地上也潮濕,未干! 
     
      牆上的木架上,他的衣服也照原樣掛著。 
     
      在另一方向的另一扇門外,才是雷玉芝的臥房! 
     
      「所以,你只能怪你自己……甚至可以說,我們都該怪你!」 
     
      亞馬這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頹然歎道:「的確是我錯了,我居然完全的 
    相信了你,完全沒有想到連你也會用『迷迭香』陷我於不義……」 
     
      雷玉芝也歎道:「其實我也是不得已,我只有唯一的一個哥哥,我一定要幫他 
    ……」 
     
      亞馬道:「這件事跟你哥哥又有甚麼關係?」 
     
      雷玉芝道:「是因為……因為……」 
     
      突然背後有個聲音道:「還是我來告訴他!」 
     
      亞馬回頭,只見窗外一位盛裝麗人,正翩翩而至。 
     
      雷玉芝急迎到門口,恭身道:「娘……」 
     
      四名俏丫鬟扶持著一位盛裝儷人,裊裊而至。 
     
      亞馬知道她是玉芝的母親,便也不敢隨意而任性,只得恭謹地垂首而立。 
     
      這婦人烏髮高挽,明眸清澈,全身上下一白如玉,又彷彿一粒明珠,全身都散 
    發著炫目的光采。 
     
      直到她走到近前,才能發覺出她嬌艷如花的面頰上,已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留在眉楷、眼角,兩須之間亦有星星華發。 
     
      雷玉芝已趕上一步,親切地扶住她,道:「娘,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亞馬 
    。」 
     
      她眼神端莊的出聲道:「過來,讓我摸摸你的骨骼。」 
     
      亞馬嚇了一跳,玉芝卻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了過去。 
     
      「把左手伸出來。」亞馬伸出左手,她仔仔細細地,翻來覆去地摸摸他的肌肉 
    ,摸摸他的骨骼,一面卻毫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麼會有這只戒指的?」 
     
      亞馬只能據實以答,道:「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送給我的。」 
     
      她已摸過他的骨骼,似乎很滿意,向玉芝展顏一笑,道:「不錯,你選的果然 
    是個好種!」 
     
      玉芝顯然很是得意,亞馬卻十分不解,忍不住問道:「甚麼意思?」 
     
      這位雷夫人轉頭對他道:「『武林種馬』並不是甚麼特別恭維的名號,卻又十 
    分貼切,江湖上能闖出這樣小小的一點名氣,倒也十分難得!加上你相貌端正,眼 
    神誠懇,尤其難得的是,你有一副練武的上好資質……」 
     
      亞馬也忍不住恭聲道:「多謝夫人誇獎……」 
     
      雷夫人道:「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把你引到這裡來,只因為……我們需要你的 
    『種』!」 
     
      亞馬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說甚麼?」 
     
      雷夫人道:「你稍安勿躁,聽我詳細道來……」 
     
          ※※      ※※      ※※ 
     
      榮華富貴樓上的雷家,榮耀與聲望,已經名震朝野,領袖江湖近百年。 
     
      雷家的事業龐大與多元化,更是江南地區首屈一指! 
     
      雷家多子多孫,家族龐大,人口眾多,團結才是力量。 
     
      就像所有的龐大家族一樣,這榮華富貴想必也是由長房的長子繼承領導權的, 
    除非…… 
     
      您是不是聽說過「宮廷」裡的故事? 
     
      雷老太夫人的長子雷威遠,為國捐軀,戰死沙場。 
     
      雷威遠的獨子雷玉峰接掌了兩年,人品武功,才華機智都堪稱一流,兩年來把 
    雷氏的事業,領導得蒸蒸日上,好不興旺! 
     
      誰知他們家族問竟暗地裡傳開了謠言,說雷玉峰不知某種原因而不能生育! 
     
      這種事除了當事人自己說出來,別人怎會知道? 
     
      而這種事的當事人又怎麼肯說? 
     
      遍遍這雷玉峰前後娶了兩個妻子,已經結婚四年,就連屁也沒有放一個! 
     
      於是家族間謠言四起,繪聲繪影,愈說愈難聽。 
     
      有善意的親屬誠懇地建議,及早領養一位本族雷氏的子弟,開始培養「東宮」 
    備為「儲君」! 
     
      惡意的便開始私相勾結,互為奧援,想要逐走雷玉峰,爭奪領導權! 
     
      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出宮廷戲的縮影。 
     
      可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對雷夫人、雷玉峰,甚至雷玉芝來說,卻是個非常 
    頭痛,非常難解的難題! 
     
      亞馬笑道:「他們胡扯,他們只是這樣猜疑而已……」 
     
      雷夫人卻長歎道:「他們不是胡扯胡猜疑,玉峰不能生育,的確是事實……」 
     
      雷夫人長歎:「受傷,在一次鬥毆事件中受傷……」 
     
      亞馬驚道:「是不是『一窩蜂』事件?」 
     
      雷夫人道:「不錯!」 
     
          ※※      ※※      ※※ 
     
      不知從何年何月起?江湖中出現一窩採花賊,號稱「一窩蜂」!專門扮成小姑 
    娘,為害頗烈……終於有一次,雷玉峰採探到他們的蜂窩,也來不及召集人手,只 
    得單人匹馬,獨挑蜂窩! 
     
      血戰整夜,十七人全數被殲滅,宮府勘驗的結果,十七具小姑娘的屍體,果然 
    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大男人! 
     
      雷玉峰也就是在那一戰成名的。 
     
      就連亞馬都聽過那一次的戰役。 
     
      雷玉峰的那一戰,解救了多少女性的危機,也獲得多少女性的芳心! 
     
      但是那一戰的代價卻是生殖器受了傷,連「薛神醫」都沒法幫助他復元! 
     
          ※※      ※※      ※※ 
     
      亞馬不禁長歎,可是這種事又怎麼會讓外人知道的呢? 
     
      「那只能怪他自己,有一天他在外面交際應酬,喝得醉了,自傷自憐,自怨自 
    艾,竟然倒在一個妓女懷中痛哭,訴說自己的不幸……」 
     
      雷夫人歎道:「雖然第二天我們去把那個妓女處理好了,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消息已經傳出去,謠言已經滿天飛了……」 
     
      亞馬沉默了許久,才向雷夫人道:「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老老實實,公開承 
    認,再從雷氏子弟中挑選一個……」 
     
      「來不及了!」這次是玉芝打斷了他的話頭,她道:「雷氏親族中,已有四位 
    長老級的前輩,來向我們推薦孩子,個個都很優秀,個個都有一族龐大的背景,我 
    們無論選哪一個,都會引起另外三個的不滿,搞不好還會相互傾軌,鬧出事端……」 
     
      雷夫人也道:「甚至鬧到最後,雷氏家族會從此分崩離析,兄弟闋牆,從此敗 
    亡……」 
     
      雷玉峰不知何時從外面走了進來,英挺不凡的俊臉上,充滿熱切的期望,道: 
    「玉芝提到你,說你是她的好朋友,好到可以……」 
     
      他雖然沒有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 
     
      雷玉芝也毫不忌諱地緊緊倚偎在他肩上,倒教亞馬面紅耳赤。 
     
      雷玉芝卻攬住他的臉,狠狠地咬了一口,亞馬痛得差點沒叫出聲來。 
     
      雷玉芝道:「世界上哪有人叫這種外號的?『武林種馬』!好神氣麼?」 
     
      亞馬苦笑:「我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給我取這麼一個不太高雅的外號!」 
     
      雷玉芝道:「幸好你有這麼一個外號『武林種馬』才給我們靈機一動,想到個 
    解決危機的好辦法!」 
     
          ※※      ※※      ※※ 
     
      雷玉芝個性開朗,又終年在外面流浪冒險,絕不作小女兒嬌態。 
     
      她向母親、哥哥建議,解決雷氏家族的危機,唯一的辦法就是對外堅決不承認 
    ,對內趕快進行「借種」!借亞馬的種! 
     
      可是她又知道亞馬這個人,絕對堅持他的原則,那就是「風流絕不下流,留情 
    絕不留種」! 
     
      她自己與亞馬的肌膚之親就不下十餘次,但是無論她如何努力,都沒有一次能 
    讓他獻出他的寶貝來! 
     
      身為當事人的雷玉峰也深知亞馬此人,無論人品武功,聰明機智都是上上之選 
    ,如果能借得他的種,絕對不會丟了雷家的臉! 
     
      但是這種事絕對不能輕易去向亞馬開口,以他的個性而論,只要被他知道半點 
    風吹草動,就永遠也不會成功! 
     
      她母子三人秘商了許久,細細的安排。 
     
      首先,向章虛道人討得「迷迭香」…… 
     
      然後由蕭潔潔出面使出「美人計」他們知道亞馬唯一的弱點就是「英雄難過美 
    人關」! 
     
      亞馬面紅耳赤,前因後果都已想通,只有一點:「這『棲霞四鳳』又是怎麼回 
    事?」 
     
      雷夫人笑道:「要借種就得借成功,借不借得成功,隔一個月就會知道了,但 
    是男是女?卻非得等嬰兒呱墮地,才能揭曉……」 
     
      雷玉芝道:「我們絕對沒有把握將你留一年!」 
     
      雷玉峰也道:「所以我們才學學『韓信用兵,多多益善』……」 
     
      雷夫人再道:「章虛道人曾受我雷家大恩惠,他的『棲霞四鳳』也個個是好女 
    孩……」 
     
      雷玉芝插嘴道:「還有娘身邊的四個俏丫鬟,太夫人身邊更有八名……」 
     
      雷夫人道:「雙蕭、四鳳、十二女婢,總有一個能生下男孩,所以你只要努力 
    ,用心耕耘播種,一個月之後,你就是自由之身,海闊天空,任你翱翔了!」 
     
      雷玉峰道:「我們甚至也打算,將金陵、蘇杭、楊州等地一連串的事業,轉到 
    你的名下,總計超過四千萬黃金!」 
     
      雷玉芝道:「更何況,你留下的這些種,全都在哥哥的名下,全都是雷氏子孫 
    ,絕不會相互闋牆或亂倫,除非你又到外面去胡搞……」 
     
      雷夫人再慎重其事地道:「最長的兒子,將繼承雷玉峰的事業,也就是說,將 
    來有一天,你的後代將享有雷氏全部的事業!」 
     
      雷玉芝道:「只要你願意,連我都是你的!」 
     
      雷夫人更是大為高興道:「那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住 
    進『榮華富貴樓』不但可以隨時多生幾個,更可以隨時協助玉峰……」 
     
      然後他們全部的目光都望向亞馬,等著聽他的答覆。 
     
      亞馬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你們似乎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結 
    果都已經計算好了!」 
     
      雷玉芝親暱地在他臉上親吻著,道:「我們不把你當外人,才把一切內幕都說 
    給你聽……」 
     
      「可惜你們還是有一件事沒有計算到……」亞馬推開她,站起身來道:「我雖 
    然外號種馬,卻不是『牽豬哥』的!」 
     
      他就這樣大步走了出去,道:「再見!」 
     
          ※※      ※※      ※※ 
     
      再見的意思,並不是一定希望能再見對方的面。 
     
      事實上亞馬心中,真的並不打算再見到他們的面。 
     
      已經三月初四了,再過三天就是雷老太夫人的八旬大壽了。 
     
      雷氏家族中的長輩,江湖中有份量的人物,都已陸陸續續地從四面八方趕來。 
     
      而亞馬卻已經要離開了。 
     
      好在他並不算太有份量的人物,他也不太愛結交那些有份量的人物!所以並沒 
    有人認出他來,所以他就自由自在地離去,用不著跟任何人打招呼。 
     
      可是花叢後面,卻有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盯著他。 
     
      這個人身材很高、很魁偉,穿著件淡青色的長袍,花白的頭髮上挽了個髮髻, 
    手裡「叮噹」作響,正在不停地搓揉兩枚鐵膽。 
     
      就在這人嘴角發出一絲冷笑時,一名高瘦蒼白,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已悄悄地 
    出現,靜靜地立在他身後旁邊。 
     
      這年輕人很懂規炬,很有分寸,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資格跟這位老人家並肩而 
    立。 
     
      老人對他這種有分寸的人很滿意,也不回頭,眼光仍是望著亞馬剛走出去的地 
    方,道:「查出來了?」 
     
      青年恭謹道:「查出來了,他叫亞馬,外號『武林種馬』是雷玉芝的入幕之賓 
    ,剛剛才從房裡出來……」 
     
      老人很壘忌地點頭,又道:「很好,你打算怎麼做?」 
     
      青年道:「我不用做,十二飛鵬幫會幫我做!」 
     
      老人這才真正的滿意,道:「那你還等甚麼?」 
     
      年青人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從花叢後消失無蹤…… 
     
      老人很滿意,因為對這個叫亞馬的人,盯了很久,早就想對付他了…… 
     
      他正在得意微笑之時,雷玉峰、雷玉芝兩兄妹卻走了過來,向他躬身道:「大 
    伯您好!」 
     
      他就是雷玉峰遠房叔伯雷景光,雖不是長房,年齡卻比自己的父親還大,所以 
    要尊他「大伯」。 
     
      這位大伯慈祥地笑道:「我剛剛才去拜見過了老太夫人,令堂大人呢?我也該 
    去問安一下的!」 
     
      雷玉峰恭身道:「家母就是聽說您老人家到了,特地叫小侄來請……」 
     
      「好,我們這就去!」他大步隨雷玉峰而去。 
     
      雷玉芝卻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滿是不屑…… 
     
          ※※      ※※      ※※ 
     
      黃昏後……這正是六福客棧熱鬧的時候。 
     
      六福客棧不止經營旅舍,提供住宿,一樓、二樓也是全城最有名的燕京口味的 
    酒樓! 
     
      樓下的飯廳裡,每張桌上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計暱名小北京,自稱是道地的北 
    京人,講話總是捲舌頭帶著兒音。 
     
      此刻正是他最忙的時候,而且是忙的滿頭大汗,連嗓子都有些啞了…… 
     
      三樓是四六二十四間包廂,也已全都客滿。 
     
      客人大多數是佩刀帶劍的江湖好漢,誰都知道這裡也是「榮華富貴樓」雷家的 
    地盤之內,突然出現這麼多江湖豪客,自然是為了三天後的雷老太夫人的八旬壽誕。 
     
      這些人都是根本沒有資格提早住進雷家堡的貴賓樓去的,他們只能暫時先在城 
    裡的客棧、酒樓之類的地方暫時安身…… 
     
      突然間,蹄聲急驟,兩匹快馬竟叢大門外急闖了進來。 
     
      健馬驚嘶,滿堂騷動,馬上的兩條青衣大漢,胸前都繡有一頭展翅大鵬,一看 
    就知道是最近才崛起江湖的「十二飛鵬幫」! 
     
      一匹馬的雕鞍旁,掛著一副銀光閃閃的雙鉤,馬上人紫紅的臉,滿面虯髯,眼 
    睛就好像他的銀鉤一樣,鋒銳而光! 
     
      他目光四面一閃,就盯在小北京臉上,沉聲道:「人呢?」 
     
      小北京道:「還在樓上『天』字號房上!」 
     
      紫面虯髯大漢問道:「小桃紅呢?」 
     
      小北京道:「也還在纏著他……」 
     
      紫面大漢不再說話,雙腿一夾,韁繩一緊,馬匹就突然又像箭一般,沿著樓梯 
    衝了上去。 
     
      另一匹馬上人的動作也不慢,這人左耳缺了半邊,臉上一條刀疤從左耳角直劃 
    到右嘴角,使得他鐵青的臉,看起來更猙獰可怖。 
     
      兩匹馬才街上樓,人已離鞍而起,凌空翻了兩個觔斗,突然飛起一腳「砰」地 
    踢開了「天」字號上房的門。 
     
      他的人撲進去時,手裡已多了一對百鏈精鋼打成的判宮筆。 
     
      然後他就怔住了!房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女人。 
     
      一個完全赤裸的女人,雪白的皮膚,豐滿的胸膛,修長結實的腿。 
     
      這本是任何男人見了,立刻會想起「床舖」的女人,但是現在卻在屋樑上。 
     
      屋樑也不算太高,頂多只有一丈一、二左右! 
     
      她就被四平八穩地擱在屋樑上,絕對不會有跌下來的危險,但表情卻急得像是 
    只蹲在發燙的鐵皮屋上叫春的貓! 
     
      她沒有叫,只不過因為她的嘴巴已被塞住。 
     
      紫面大漢手裡的馬鞭一揮,鞭楷已靈蛇般將她嘴裡那塊又髒又臭的抹布捲了下 
    來。 
     
      刀疤大漢已在問:「人呢?」 
     
      屋樑上的女人喘了幾口氣,才回答:「走了,他好像早就發現我是甚麼人……」 
     
      刀疤大漢立刻追問:「往哪裡走的?」 
     
      屋樑上的女人道:「聽他的馬蹄聲,是往北邊去了……北邊是貴溪鎮!」 
     
      她急著又叫道:「你們先把我弄下來,我跟你們一起去追!」 
     
      刀疤大漢冷冷道:「又沒有人拉住你,你自己難道不會下來?」 
     
      這句話沒說完,他的人已凌空翻起。 
     
      屋樑上的女人更急,大叫道:「我下不去,那王八蛋點了我大腿上的穴道!」 
     
      但這兩條大漢卻已掠出了窗外。 
     
      窗外已有人準備好了,吃飽喝足精神健旺的另外兩匹健馬。 
     
      這兩人就已落在馬鞍之上,接過韁繩,呼嘯一聲,並騎往北疾馳而去! 
     
      屋樑上的女人聽到一陣馬蹄急奔而去,氣的連臉都白了,偏偏她又穴道未解, 
    動彈不得,恨恨道:「王八蛋,一個個全是他媽的王八蛋……」 
     
      門是開著的,自己又是赤身裸體,咬著嘴唇恨道:「這次佔便宜的又不知道是 
    哪個王八蛋……」 
     
      「是我這個王八蛋!」 
     
      小北京正笑嘻嘻地走進來,瞇著眼盯著她那雙修長的腿道:「我不會解穴,但 
    是我知道如何能把你弄得很爽,你的穴道就能自行衝開……」 
     
      然後門就被關了起來…… 
     
          ※※      ※※      ※※ 
     
      貴溪鎮不是個小鎮,已經繁榮得像個城市了! 
     
      這條街本來還是條很繁榮、很熱鬧的街。 
     
      但現在夜已深,新月如鉤,淡淡地照在青石板舖成的街道上。 
     
      那兩匹快馬急馳而來時,街上已看不見甚麼人了。 
     
      刀疤大漢勒馬四顧,沉聲道:「你想他會不會在這裡留宿一夜?」 
     
      紫面大漢道:「會。」 
     
      刀疤大漢道:「你怎麼知道會?」 
     
      紫面大漢道:「他也是個人,他晚上也要睡覺,只不過大家都知道,他睡覺時 
    有個毛病。」 
     
      「甚麼毛病?」 
     
      「他睡覺時,身旁絕對不能沒有女人,這就是他的毛病!」 
     
      「像這樣的鎮上,哪裡能找到女人?」 
     
      「迎春閣!」 
     
      任何城鎮,只要稍為大一點的鎮上,一定會有一家像迎春閣這樣的地方。 
     
      這種地方一定都有許多漂亮的女人。 
     
      所以他如果要在這裡留一宿,就一定會留在迎春閣! 
     
          ※※      ※※      ※※ 
     
      貴溪鎮的這一家,偏偏就不叫迎春閣,而叫「杏花閣」。 
     
      杏花閣大門上的燈籠還亮著。 
     
      緋色的燈光,正在引誘著人們到這裡面來享受一個緋色的晚上。 
     
      門半掩,任何想花錢的人都可以隨時推門就進去,而這兩匹馬卻不用推門,直 
    闖了進去。 
     
      一個面黃肌瘦的龜奴,正坐在院子的籐椅上打瞌睡,才一驚醒,紫面大漢手裡 
    的馬鞭忽然就已纏在他的脖子上,厲聲道:「今天晚上,這裡有沒有一個年輕人來 
    過?」 
     
      這龜奴無端被鞭子勒得連氣都透不過來,只能不停地點頭。 
     
      紫面大漢終於放開了他,道:「他還在不在?」 
     
      這龜奴喘著氣,又點點頭。 
     
      事實上來這裡的老人不少,年輕人更多了,他也不知道對方要找的年輕人是哪 
    一個? 
     
      紫面大漢道:「在哪裡?」 
     
      龜奴這一嚇,立時想起的確是有一個特別的年輕人,趕緊開口道:「他剛才還 
    在『桃花廳』裡,跟四個人在喝酒,四個人加五個姑娘,大家輪流灌他,總算把他 
    灌醉了……」 
     
      刀疤大漢動容道:「四個甚麼樣的人?」 
     
      「四個樣子看起來很凶的人,出手倒是很大方,叫最好的酒,點最好的菜,不 
    斷的叫女人來坐『番』……」 
     
      「他們人呢?」 
     
      「應該還在……」 
     
      紫面大漢「的盧」一聲,兜轉馬頭,衝入左面一片桃花林,大叫道:「要快, 
    莫教他們先得手了!」 
     
      桃花廳就在桃花林內。 
     
      桃花廳的燈還亮著。 
     
      桌子上七個酒罈已空了,桌子上杯盤狼藉! 
     
      刀疤大漢凌空翻身,一個箭步竄了進去,一腳踢開廳後的門,他又怔住了! 
     
      廳裡只有四個人,四人排成一排,直挺挺地跪在門口,本來已經蒼白得全無血 
    色的臉,看見這衣服上繡著鵬鳥的刀疤大漢,突然一下子漲得通紅。 
     
      這四個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很華麗,看來平時一定都是氣派很大的人! 
     
      但現在四個人臉上都被人畫得一塌糊塗。 
     
      第一個人額頭上畫了個烏龜,臉上還配了四個字……我是烏龜。 
     
      第二個人額頭上畫只王八……我是王八。 
     
      第三個人:我是土狗。 
     
      第四個人:我是笨豬。 
     
      刀疤大漢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臉上的字和畫,突然忍不住也放聲大 
    笑起來,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好像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好笑的事。 
     
      四個人咬著牙,狠狠的瞪著他。 
     
      看他們眼睛裡那麼憤恨怨毒之色,就像是恨不得跳起來一口把他咬死。 
     
      但四個人卻還是全都直挺挺的跪在那裡,非但跳不起來,連動都動不了。 
     
      刀疤大漢狂笑道:「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湘東四傑』幾時變成烏龜、王八、笨 
    豬、土狗啦?這倒真是怪事!」 
     
      紫面大漢已笑著衝出去,拍手大呼道:「歡迎大家來參觀參觀,大名鼎鼎的『 
    湘東四傑』現在的威風,無論誰進來看一眼,我都給他九兩銀子!」 
     
      跪在地上的四個人,四張臉突然又變得白裡透青,汗如冷冷雨點般的落了下來。 
     
      刀疤大漢笑道:「那小子雖然也是個王八蛋,但倒真是個好樣的王八蛋……」 
     
      紫面大漢道:「倒也值得咱們二人親自動手宰他!」 
     
      兩個人的笑聲突然停頓,因為他們又看見外面有個人垂著頭走了進來。 
     
      一個最多只有十四、五歲的小雛妓。 
     
      雖然努力把她打扮得滿頭珠翠,滿臉脂粉,但還是掩不住她臉上那種又可憐、 
    又可愛的孩子氣。 
     
      她垂著頭,有些畏縮,輕輕問:「兩位是不是來找亞馬公子的?」 
     
      刀疤大漢沉著臉道:「你怎麼知道的?」 
     
      這小雛妓囁嚅著,道:「剛才亞馬公子好像已經快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剛好輪 
    番坐在他旁邊,就偷偷的替他喝了兩杯酒……」 
     
      刀疤大漢冷笑道:「看來他在女人堆裡,人緣倒真的不錯。」 
     
      小雛妓漲紅了臉,道:「誰知道他後來忽然又醒了,說我的心地還不錯,所以 
    就送我一樣東西,叫我送給你們。」 
     
      紫面大漢立刻問:「他送給你的是甚麼?」 
     
      小雛妓道:「是……是一句話!」 
     
      紫面大漢皺了眉頭,道:「一句話?一句甚麼話?」 
     
      小雛妓道:「他說這句話至少值三百兩銀子,連一文都不能少,他還說,一定 
    要兩位先付過銀子,我才能把這句話說出來。」 
     
      她自己似乎也覺得很荒唐,話沒說完,臉更紅了。 
     
      誰知這紫面大漢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立刻就拿出三張一百兩的銀票,拋在她面 
    前的桌子上,道:「好,我買你一句話!」 
     
      小雛妓張大了眼睛,看著這三張銀票,簡直無法相信天下竟有這麼荒唐的人? 
    竟真的肯拿三百兩銀子買一句話? 
     
      紫面大漢又道:「你過來,在我耳朵旁邊輕輕的說,千萬不能讓裡面那四個畜 
    牲聽了去。」 
     
      小雛妓遲疑著,終於走了過去,在他耳畔輕輕道:「他的這句話苴貧只有六個 
    字:『鐘大爺,鐵匠舖』……」 
     
      紫面大漢聽了,赫然大笑,既是種大爺,怎麼可能開一家鐵匠舖?就算這位鐘 
    大爺真的肯自眨身價去開了家鐵匠舖,也絕不會把「鐘大爺」三個字當招牌掛上, 
    否則一般市井小民,怎敢去光顧? 
     
      小雛妓忽然又道:「他還說,你們若是聽不懂這句話,他還可以另外奉送一句 
    ,他說這位鐘大爺,只打造兵器!」 
     
      紫面大漢一怔!甚麼話都不再問,向他的夥伴一招手,就大步走了出去。 
     
          ※※      ※※      ※※ 
     
      鐘大爺開的的確是鐵匠舖,卻是除了兵器之外,甚麼都不打造。 
     
      而且,他只打造設計好的兵器。 
     
      你自己畫好圖樣,註明尺寸與份量,他就保證打造得完全合乎標準,一厘都不 
    會差。 
     
      而且他這裡所用的材質都絕對精良,所以他的手工費用很高。 
     
      據說他是前朝鑄劍大師鐘魯王的謫系傳人,但是這種據說永遠也無法得到證實 
    ,誰也不會去認真計較,須要計較的是他的手藝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好! 
     
      亞馬來找他,並非是要求他打造甚麼兵器,而是請他切開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怪 
    異戒指。 
     
      誰知這位號稱「鐘大爺」的鑄劍大師,不管是敲、打、錘、鋸、鑿、弄得滿頭 
    大汗,卻始終無法把戒指切斷! 
     
      鐘大爺歎了口氣道:「老夫打了一輩子的鐵,甚麼樣的鋼質都碰過,卻實在搞 
    不懂你這只戒指是甚麼東西做的……」 
     
      亞馬突然笑道:「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鐘大爺道:「你知道甚麼答案?」 
     
      亞馬道:「曾經有許多人在猜說,鐘大爺到底是不是鐘魯王的謫系傳人……」 
     
      鐘大爺瞪起眼來道:「難道你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亞馬笑道:「我還是不知道。」 
     
      鐘大爺怒道:「那你剛剛還說知道答案!」 
     
      亞馬道:「我知道的答案是,除非剁掉我這隻小指,否則是一輩子也拿不下來 
    啦!」 
     
      鐘大爺這才喘了口氣:「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真的曉得答案了……」 
     
      亞馬眨眨眼,道:「是不是真的謫傳,就有這麼重要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馬蹄狂奔,疾馳而至。 
     
      鐘大爺道:「是來找你的?」 
     
      亞馬笑道:「當然,自從戴了這只戒指,我就行情看漲……」 
     
      話還沒說完,那兩個人就越窗而入,直勾勾地瞪著亞馬。 
     
      鐘大爺抬眼一瞧,笑向亞馬道:「怎麼連十二飛鵬幫都看中你了?」 
     
      亞馬並未回頭,只淡淡地道:「那些強盜上匪一窩賊,這次不知又看中了甚麼 
    值錢的東西……」 
     
      刀疤大漢厲聲道:「他就是亞馬?」 
     
      紫面大漢道:「不錯,他就是亞馬!」 
     
      刀疤大漢道:「你能確定?」 
     
      紫面大漢瞧瞧亞馬的戒指,道:「我確定!」 
     
      刀疤大漢道:「這麼說,我若殺了他,絕對不是殺錯了羅?」 
     
      紫面大漢道:「你儘管殺,我只負責剁他的手指!」 
     
      突然背後有一陣敲門聲。 
     
      不是在外面敲,而是在裡面敲。這個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進了屋子? 
     
      他也並不是用手敲門,因為他沒有手。 
     
      他的一雙手已被齊腕砍斷了,右腕上裝著個寒光閃閃的鐵鉤,左腕上裝的卻是 
    個比人頭還大的鐵球。 
     
      他笑著望向這名紫面大漢,見他手中正持著一對銀鉤,不由笑道:「你就是十 
    二飛鵬幫中排名第七的『勾魂手』?」 
     
      「勾魂手」也打量著他道:「不錯,我就是『勾魂手』也的確勾過許多人的魂 
    。你呢?你總不會恰巧也叫『勾魂手』吧?」 
     
      那人道:「不,我叫『手勾魂』我沒勾過別人的魂,但是今天……」 
     
      他一面打量著這「勾魂手」好像隨時打算要勾走他的魂。 
     
      刀疤大漢厲聲道:「十二飛鵬幫與閣下素無過節,我勸你還是早點退開……」 
     
      「手勾魂」斜眼一瞧,見他手上已執出一對判官筆,冷笑道:「原來是『鐵面 
    判官』排名第四……」 
     
      「鐵面判官」歎氣道:「我已經給你機會了,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 
    門你自投!」 
     
      話未說完已凌空翻身,手裡的那一對黑鐵判官筆,撲過去疾點「手勾魂」的「 
    天突」「迎春」兩處大穴。 
     
      這「鐵面判官」能在十二飛鵬幫排名第四,絕非偶然,他用的招式並不花俏, 
    但卻非常準確、迅速、有效! 
     
      只可惜「手勾魂」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這雙判官筆。 
     
      或者說他以為這對判官筆是紙糊的? 
     
      只見他不退反進,只聽「噗」地一聲,那一雙判官筆已同時插入他的肩頭和胸 
    膛。 
     
      可是他左腕上的大鐵球已重重地打在「鐵面判官」的臉上。 
     
      「叭」的一聲「鐵面判官」的臉就突然開了花。 
     
      他連呼聲都沒有發出來,就仰面倒了下去…… 
     
      一雙判官筆還留在「手勾魂」的肉裡,雖然沒點中他的大穴,卻刺得很深。 
     
      「手勾魂」卻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冷冷地看著「鐵面判官」那一張像爛 
    柿子的臉,冷冷笑道:「這張臉原來並不是鐵的……」 
     
      「勾魂手」的雙鉤齊出「卜地」刺入他的後腰,往後一帶,又勾住他的左臂。 
     
      他已看出這是個大大的便宜,這個人已身受重傷,現在只要用他鋒利的雙鉤, 
    絞斷他這只有大鐵球的左手,他就只剩右手的一支鉤子啦! 
     
      自己的雙鉤,一定強過對方的單鉤! 
     
      「勾魂手」必定勝過「手勾魂」! 
     
      他果然用雙鉤一絞。 
     
      不料他絞住的只是他衣袖中鋼肢義臂! 
     
      等他大驚抽手後退之時,已經來不及了,脖子下面發熱,大量鮮血飆射而出! 
     
      他的喉管已被那支鋒利的鐵鉤割斷了。 
     
      他吃驚地低頭望著自己被切斷的喉管,除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大量的氣泡。 
     
      他的雙鉤曾勾走過多少人的魂?如今他自己竟也被勾掉了魂…… 
     
      他不相信,他臨死都不能相信! 
     
      不管相不相信,他還是倒了下去,死了……這就是江湖人的悲哀,永遠只看到 
    別人的死亡,卻忘了自己有一天也會死亡。 
     
          ※※      ※※      ※※ 
     
      這個「手勾魂」仍舊不理會自己身上的傷有多重,只是用他的右腕鐵鉤,將兩 
    具屍體全都拖了出去,消失在暗夜裡。 
     
      鐘大爺忽然道:「你看不看得出這是怎麼回事?」 
     
      亞馬道:「我看不出,但我知道好戲才剛剛要開場!」 
     
      鐘大爺吃驚道:「你說甚麼?」 
     
      就在這時,突然出現六名嬌俏少女,提了水桶,將地上血跡沖刷一番,又用抹 
    布將地上、牆上擦得乾乾淨淨。 
     
      這六名少女才退走,又來了另外六名少女,提著大紅燈籠而來,兩側排開。 
     
      絳紅綾絹燈籠上有金字:玉清觀,魚玄璣。 
     
      六名少女才站好,屋外就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帶著一陣縹緲的香風,出現 
    一個道裝仙姑。 
     
          ※※      ※※      ※※ 
     
      亞馬看見過很多女人,有的很醜,也有的很美,但他卻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她身上穿著件純絲柔軟的道袍,是一件精心設計改過的道袍,長長的拖在地上。 
     
      她漆黑的秀髮高高地挽起,用一支碧玉髮簪,鬆鬆地橫過,卻仍有一些不經意 
    垂下,是那麼自然又巧到好處,即便是刻意裝點,也不會比這樣的自然更美。 
     
      柔軟的道袍亦很鬆垮,露出一突截的肩,前胸領口更低,蒼白的臉上,一雙漆 
    黑的眸子也黑得發亮。 
     
      沒有別的裝飾,也沒有別的顏色。 
     
      她就這樣靜靜的站在門口,站在兩排提燈少女之間。 
     
      這種美已不是世間的美,已顯得超凡脫俗,已顯得不可思議? 
     
      這種美,應該是從天庭私下凡塵的仙女! 
     
      亞馬的呼吸好像已經停止了,但他還是像剛才那樣坐著,並未打算要站起來。 
     
      鐘大爺卻連氣都喘不過來了,要用力地深深吸口氣才能開口講出話來:「玉清 
    觀,魚玄璣……你就是玉清觀主?你就是魚玄璣?」 
     
      魚玄璣連望都沒有望他一眼,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亞馬,一雙眸子清澈得就像春 
    日清晨玫瑰花瓣上的露珠,她的微笑也輕柔得像是微風,夏日黃昏時,吹動池上漣 
    漪的清風。 
     
      但她的微笑卻是神秘的,又神秘得彷彿靜夜裡從遠方傳來的笛聲,縹縹緲緲, 
    令人永遠也無法捉摸。 
     
      她凝視著亞馬,良久良久,終於歎了口氣,輕移蓮步,來到他的面前,再向他 
    跪了下去,就像一朵白雲忽然飄落在人間……亞馬再也無法坐得安穩了,他突然就 
    跳了起來。 
     
      他的人就像忽然變成了一粒被強弓射出的彈子,忽然衝上了屋頂。 
     
      「砰」的一聲,他已撞破了屋頂,碎層紛飛中,月光從他開的洞裡投射下來, 
    他早已不見人影。 
     
      鐘大爺自己也嚇了一跳,手裡的鑿子與鐵錘「匡啷」落地,忍不住道:「玉清 
    觀主對他如此多禮,他為甚麼反而逃走了呢?他怕甚麼?」 
     
      魚玄璣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 
     
      她只是慢慢的站起來,輕撫著自己流雲般的柔髮,明亮的眼睛裡,帶著種很奇 
    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輕輕的說道:「他的確是個聰明人,絕頂聰明!」 
     
          ※※      ※※      ※※ 
     
      夜已經很深了,早就已經超過了旅人該投宿的時間了。 
     
      平安客棧的燈籠已經熄了,門板也上好了,掌櫃的已打著呵欠要回房去休息, 
    店小二也已並好了長凳,打算躺下來,放鬆一下筋骨。 
     
      忽然又響起一陣拍門聲。 
     
      店小二打著哈欠去應門,正要開口罵人,卻見一隻手伸在面前,手上托著一錠 
    白花花的銀子! 
     
      這店小二罵不出口了,亞馬卻將銀子塞進他懷中,一步就跨了進來。 
     
      「我猜這裡已經客滿了,是吧?」 
     
      店小二苦著臉掏出那錠銀子,想要遞還給他,道:「客官說得不錯,小店的確 
    已經客滿,實在騰不出房間來啦!」 
     
      亞馬又把他的手推回去,道:「那又不是你的錯,我這個人最隨便了,就把你 
    這兩張並好的板凳讓我躺一宵就行啦!」 
     
      說著果真就要躺下去,店小二急忙扶住他,道:「哎呀,那怎麼成?這地方正 
    當著門口,睡不安穩,我在這裡另外幫你弄個位置……」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店小二受了他的銀子,立刻變得殷勤又周到,幫他到 
    角落之處,並好了四張板凳,又拉過兩張桌子擋在前面,就變成了一處隱密又舒適 
    的位置。 
     
      亞馬甚為滿意,和衣就躺了下去,浪子是不拘小節的,享受的時候盡情享受, 
    碰到吃苦的時候,他也是一樣能甘之如貽的。 
     
      店小二平白多賺了他的銀子,心中得意,過去關門再睡,誰知又是一隻手伸到 
    面前,手上也是托著一錠白花花的銀子。 
     
      店小二又是一怔!原來這次來的是一位年紀輕輕,秀秀氣氣的小尼姑,穿著一 
    身月白僧衣,頭上一頂月白圓頂帽,俏生生地將銀子塞入他手中,道:「貧尼也不 
    用房間,自行走到一角,找張椅子,打坐一宵。」 
     
      說著就已跨入店中,自行走到一角,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立刻就盤膝而坐,雙 
    手合十,垂眉閉目地打起坐來。 
     
      見她一副素衣潔淨,寶相莊嚴的模樣,店小二不能拒絕,何況自己受了她一錠 
    銀子…… 
     
      店小二這才去上好門板,關妥了門,回來往自己的板凳上一躺,心中還念著: 
    「阿彌陀佛……」不久也就睡著了。 
     
      這俏尼姑打坐之處與亞馬甚遠,中間又有桌椅相隔,自是不相干擾,亞馬悄悄 
    地打量她一會,也未發覺有何不妥異狀,便也放下心來。 
     
      不是亞馬天生多疑,而是在江湖中流浪得久了,自然而然養成一種處處小心謹 
    慎的習慣! 
     
      亞馬躺在硬板凳上,一時也睡不著,腦中一片紛紛亂亂,連日來的怪事,讓他 
    理不出個頭緒……那尼姑倒也虔誠,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小瓷碟,一塊小小檀香,引 
    燃了放在自己面前,然後眼觀鼻,鼻觀心地喃喃唸經,做起晚課來了。 
     
      這檀香氣味淡而高雅,絕對不是任何毒品。 
     
      亞馬天生對毒品敏感,任何人想在他面前下毒都不容易。 
     
      這樣高雅的檀香,就連蚊子都不怕!她唸經的聲音也很悅耳,所以也不覺得吵。 
     
      亞馬又開始想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的問題實在太多了,怎麼想也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不如先睡一覺,留到明天再想——船到橋頭自然直。然後就在檀 
    香與唸經聲中睡著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醒半睡,似夢非夢,如幻又真之際,他驀然警覺:「不好 
    !」 
     
      他大為吃驚,只見那俏尼姑從打坐中站起身來,向他走了過來,俏生生在他面 
    前。 
     
      「你……」 
     
      她微微一笑,伸手將頭上的僧帽取下,竟是滿頭烏黑的秀髮,披散下來,一面 
    笑道:「瞧瞧我是誰?」 
     
      亞馬驚道:「孫……華鳳?」 
     
      「不錯,我就是『棲霞四鳳』中的孫華鳳,故意利用這夜色昏暗,又突然扮成 
    了尼姑,所以你就未能瞧出我來……」 
     
      她又端起那只燃著檀香的小瓷碟子,道:「你可知道你是如何著道的?這裡面 
    是『安息香』香味很淡雅,聞了使人昏睡如泥,失去知覺,是出自大內的御用貢品 
    ,又跟一般的迷香不同,醒來後也不會有頭痛等徵狀,十分名貴,是宮中用來治療 
    失眠的……」 
     
      她將手中的碟子再湊近他的鼻子,笑道:「再聞聞看,有些甚麼不同?」 
     
      她身後又有一個聲音道:「這次不止是安息香,又添了一些迷迭香!」 
     
      亞馬雖然全身無力,神智倒也十分清醒,拾眼一看,孫華鳳背後出現的,竟是 
    石巧鳳! 
     
      石巧鳳笑道:「我們早就算準你會投奔這家平安客棧……甚至把周圍方圓五十 
    里的客棧旅舍,全都設法包下來!」 
     
      亞馬不想多嗅那安息香與迷迭香,只得閉住氣,這樣一來又不能開口說話,只 
    能在心裡問:「為甚麼?」 
     
      石巧鳳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意,嬌笑道:「只有安息香能叫你不再跟兔子一樣的 
    逃跑,只有迷迭香能教你忍不住而……」 
     
      她竟有些害臊而說不下去了,瞄了孫華鳳一眼,伸頭湊到亞馬耳朵旁邊,低聲 
    道:「我們四鳳都是貨真價實的處女,你千萬別把我們當成……」 
     
      她還是說不下去了,卻忽然往他耳朵裡吹了一口熱氣! 
     
      亞馬悚然一驚,一口氣突地喘了出來,接著就深深地吸了一口迷迭香,全身就 
    如火一般的燃燒了起來。 
     
      孫華鳳俏然一笑,道:「『武林種馬』的定力果然不錯,非得要等四妹一口真 
    氣,才肯聞這千金難買的迷迭香!」 
     
      既然已經吸了第一口,就如嗎啡或鴉片一樣,忍不住再吸第二口、第三口…… 
     
      他已不用再閉氣了,他終於開口道:「你們這是為甚麼?」 
     
      石巧鳳道:「我已把這客棧後院三進全都包下來,我們進裡面去再談……」 
     
          ※※      ※※      ※※ 
     
      亞馬已是第四次受到這迷迭香的誘惑了。 
     
      第一次是被蕭潔潔蒙住眼睛,誘入了一間鋼板打造的囚室內,他在迷糊中與蕭 
    媚媚天翻地覆…… 
     
      第二次是在六福客棧泡完熱水澡之後回到房間,蕭潔潔扮成妓女進到他的房間 
    …… 
     
      第三次卻是在萬萬也想不到的雷玉芝澡盆之內,她把迷迭香藏在秀髮裡,結果 
    使得蔣秀鳳…… 
     
      這是第四次,竟然扮成尼姑…… 
     
      而這次他嗅得更多、更深,是直接湊到他鼻子底下,讓他聞個夠,吸個夠…… 
     
      就如石巧鳳自己說的,她們「棲霞四鳳」全都是貨真價實的處女,亞馬當然絕 
    不會因此而看輕她們。 
     
      事實上亞馬又恢復了他放蕩形骸的本性,又使出尋花問柳的手段,弄得這兩隻 
    鳳兒屢登極樂,輪番休息,輪番應戰…… 
     
      亞馬號稱「武林種馬」的確有他過人之處,他一人應付二鳳,竟能屢戰屢勝! 
     
      孫華鳳與石巧鳳雖然是人生第一次,卻也聯手應戰,不屈不撓,屢敗屢戰…… 
     
      眼看這匹「種馬」愈戰愈勇,石巧鳳已精疲力竭,不禁嬌啼道:「你究竟要打 
    到甚麼時候呀?」 
     
      亞馬努力衝鋒陷陣:「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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