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影神劍】
盲目老人抬起手掌,輕輕撫摸著他身旁這個瘦弱女孩的頭髮,沉聲道:「伶伶
,去解開那輕薄之人的穴道!」
伶伶垂手應了一聲,想上前,卻畏縮。
那錦衣老者著急兒子安危,卻也不敢出聲催促。
亞馬的手一直被伶伶牽著,他亦不願見那惡人多受痛苦,向伶伶一笑道:「叔
叔陪你過去。」
伶伶一手緊緊捏住亞馬,這才上前往倒在地上的惡人連拍三掌。
「咳」地吐出一口濃血,翻身而起,他的酒瘋再也發作不出。
盲目老人牽過伶伶的手,道:「走!」
當先下了樓梯,他雙目雖盲,腳步卻甚是輕盈,已不復是先前的老態龍鐘。
趙子琛才抽空向那錦衣老者道:「方兄怎麼會惹上了他?」
這位被稱方兄的老者卻反問道:「此人是誰?我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了?」
趙子琛一字一字緩緩道:「此人便是翁天傑!」
方老頭失色道:「他便是昔年人稱『貌如子都心如鋼』的『無影劍』翁天傑?
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
亞馬心中赤是大為驚奇:「素來極少在武林中露面的『宇內十大奇人』今天竟
教我遇上了一個……」
只聽趙子琛匆匆道:「這些人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誰會知道內情……」
方老頭沉吟道:「我們也去得麼?」
趙子琛道:「你放心,主公不會親自出谷,我不過只是代二駙馬,假借主公之
名,將翁老頭召去而已,你們自然去得!」
剛才亞馬曾鼓勵伶伶出手解穴,方老頭自然對他頗有好感,轉頭對他道:「你
呢?意下如何?」
亞馬滿心好奇,實在也想去看看他們口中的「主公」「駙馬」是何模樣?自然
點了點頭。
當下與他們一起下樓,小伶伶奔來拉住他的手,又喚了一聲:「叔叔」。
黃昏時刻,金色夕照,翁天傑仰天負手,靜立路旁,皓首蒼須,微風輕拂,果
然依稀還有三分昔日風采。
趙子琛撮唇呼哨一聲,街頭突地車聲大震。
車轔嘶聲中,一輛八馬並駕的馬車,急馳而至。
亞馬只見這車馬俱非凡物,彷彿王侯所乘,心中不覺頗為訝異,眾人上了馬車
,翁天傑遠遠佇立在角落裡,神情傲岸,顯然是不屑與別人為伍。
方老頭對此人顯得敬畏,他那兒子卻欺他眼瞎,不但惡眼相加,小伶伶緊緊握
住亞馬的手,躲在他身邊!
亞馬對這方氏父子頗為不滿,卻也不動聲色,只作不見。
那八匹馬不但毛色如一,而且腳步絲毫不亂,八騎同時舉步,同時落步,四匹
在後,遇到轉彎時,內側的馬腳步驟小,外側的馬腳步變大,銀鬃飛揚,便是受過
嚴格訓練的軍伍,步伐亦無這般整齊,這般壯觀。
一路馳過,路人盡皆側目。
幸而不久出了城,路廣人稀,八馬更是放蹄奔馳。
亞馬等人坐在車內,有如坐在房間裡一般安穩。
坐這樣的車,真是享受,只可惜享受沒有多久。
前面隱現山巒起伏,馬鞭呼哨,健馬長嘶,趙子琛展顏一笑,道:「到了!」
下車一望,只見山坳中一座寺觀,高聳飛簷,氣象頗宏,但寺牆卻甚頹敗,彷
彿是荒廢已久。
此時天色已昏黑,寺內卻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卻又不聞半點人聲。
趙子琛引吭高呼:「翁老先生到!」
觀門「呀」地一聲洞開,兩行錦衣大漢,高舉宮燈,一個接著一個走了過來,
在兩邊排成一排燈巷。
眾人自燈巷中穿行而前,才發覺腳下踏著的,竟是一條鮮紅的長氈,自觀門口
一直舖到那正殿的石階上去。
石階上,正負手卓立著一個錦衣少年。
翁伶伶的小手緊緊握住亞馬的手,神色極是緊張。
亞馬雖是見過無數大場面,卻也未見過這等克盡侈華排場,不覺心中頗為不屑。
那翁天傑昂然而行,衣衫雖襤褸如丐,神情卻一如王子,沉聲道:「蕭相公在
哪裡?」
燈光輝煌中,只見石階上那錦衣少年,身長玉立,劍眉星目,風吹衣袂,宛如
玉樹臨風,見了眾人來到,也不下階,傲然一笑,舉手延請道:「翁老先生請!」
翁天傑大步而上,直入大殿,伶伶牽著亞馬的手緊跟在後。
方氏父子卻已向那少年拜倒:「方辛、方逸父子,拜見粉侯!」
要知「粉侯」便是「駙馬」之意。
亞馬見到一個武林豪強,竟然自居駙馬,亦不知是氣是笑。
但見了這少年如此英姿,暗中又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這錦衣少年顯然是與這方氏父子相識,頷首道:「好,你也來了……」
目光一掃站立一旁的亞馬,面色立沉,厲聲道:「此人是誰?是誰帶來的?」
趙子琛惶然應道:「他是這小姑娘的叔叔……」
「這小姑娘又是誰?」
翁天傑重重地冷冷哼一聲:「她是老夫的孫女兒!」
這位粉侯面色微變,凝視著亞馬,目中現出極大敵意。
亞馬卻談笑自若地向伶伶道:「他好像很不歡迎我。」
伶伶卻緊緊拉住他的手道:「叔叔別走……」
這座大殿中,佛像早已拆去,四壁裱貼著一層豪華艷麗的宮紙,無數宮燈高懸
,照映之下,五色生光。
四下並無桌椅,但卻佈置著檀木矮几,數十個獸皮錦墩。
亞馬輕輕示意,伶伶走上前去,牽著爺爺坐到當中,寸步不離地靠在他身後。
錦衣少年也不招呼旁人,自管在上首坐下,雙掌一拍,喝道:「看酒!」
剎那間便有七、八個錦衣朱履的二四狡童,奔入廳來,照几榻。
錦衣少年道:「在下不慣居留客棧,只有借這荒寺,聊為駐足之地,匆匆而成
,諸多草率,還望翁老先生見諒則個?」
翁天傑冷冷道:「是好是壞?反正老夫也看他不見,只要你說話莫要如此張狂
,教老夫聽得舒服些,也就是了。」
錦衣少年怔了一怔!臉色變得鐵青。
翁天傑道:「老夫來了這許久,怎地主人還不出來?」
錦衣少年沉聲道:「主人早已出來了!」
翁天傑道:「在哪裡?」
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翁天傑大怒:「你是甚麼東西?也配請老夫來此?」
錦衣少年道:「在下姓花名飛,奉家岳之令,到江南一遊,家岳曾囑咐在下,
見到翁老先生時,多加問候……」
這盲老頭面色稍霽,道:「原來你便是蕭……蕭相公的女婿,想不到二十多年
,他還沒有忘記老夫。」
亞馬暗中奇怪,那蕭相公究竟是何許人物?他一個女婿,竟被人稱為駙馬?遠
行至此,還有這般排場?
這翁天傑排名宇內十大奇人,言詞鋒銳,傲骨崢嶸,卻也不敢直喚他名字?
一時之間,不禁對這傳奇人物,起了極大好奇之心?
只聽花飛朗朗笑道:「家岳怎會忘記翁老先生,常道二十年來,無影劍法必定
越發精進了……」
突然轉口道:「請請,用些淡酒薄菜……」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飲而盡。
伶伶望著她面前的酒菜,滿臉俱是羨慕之色,兩隻眼睛睜著又圓又大。
翁天傑一面撫她頭髮,笑道:「伶伶,好久沒有吃肉了吧?既有人請,還不多
吃些?」
伶伶畏縮地吃了一口,心裡雖害羞,卻又捨不得不吃。
亞馬暗歎道:「這翁天傑劍法絕世,若想富貴,豈非易如反掌,想不到此時這
般潦倒……」
那方氏父子,在此地拘謹至極,只敢淺嘗即止,亞馬卻是毫不客氣,獨據一桌
,大吃大喝,嘖嘖有聲,讚不絕口。
伶伶見他如此吃相,垂首一笑,也放心大吃起來!
一時間各人都不說話,倒像是要吃個夠本似的,大殿之中,只聽得一片咀嚼之
聲。
神佛若是有靈,只怕要氣得瘋了。
那趙子琛與眾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侍者在旁邊卻看得呆了,忍不住俱都
掩口竊笑:「駙馬爺怎麼請來這些餓鬼?」
翁天傑祖孫二人,將面前矮几上的菜餚吃得乾乾淨淨,痛飲了十七壺的陳年好
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將老夫請來此地,若是只為了飲酒、吃
菜,那麼老夫此刻就要告辭了。」
花飛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再敬老丈一杯!」
雙手持酒,離座而起,走到翁天傑面前,道:「花某先為老丈倒滿一杯!」
翁天傑仰天大笑,舉手拿起酒杯,道:「再滿乾杯,又有何妨!」
亞馬只道他二人要在倒酒之時一較內力,不禁凝目而視,只見花飛緩緩伸出酒
壺,不帶一點聲息,翁天傑冷笑一聲,酒杯隨意一抬,便已湊到壺口,宛如有眼見
到一般。
花飛雙眉一軒,突然將酒壺移開一尺,翁天傑神色不變,酒杯立刻跟了過去,
花飛突又手腕一提,酒壺舉高,翁天傑酒杯又舉高跟上!
花飛手掌飛移,酒壺匆上匆下,匆左匆右……。
儘管他手法快若閃電,但翁天傑的酒杯卻始終不離壺口,如影隨形!
晶杯銀壺,在燈火下閃閃飛舞,眾人不覺都看得呆了。
翁天傑突地厲喝一聲:「豎子膽敢欺我眼瞎麼?」
他手臂一圈一伸,筆直而出,動也不動地停住了。
花飛的酒壺黏在杯緣,竟再也移動不開,只見他面色漸漸凝重,掌上青筋暴起
,指節處卻愈來愈白,雙足生了根似的釘在地上,厚底官靴的鞋底,竟變得愈來愈
薄,原來竟已陷入地裡。
亞馬暗自歎息,難怪這少年如此狂傲,原來他武功竟如此純厚。
大殿中靜靜寂寂,只有呼吸聲此起彼落……突聽「咯」地一聲,花飛掌中酒壺
壺嘴折為兩段!
他腳步踉蹌連退數步「噹」地一聲,酒壺跌在地上。
翁天傑仰天飲盡杯中之酒,擲杯大笑道:「『無影劍』如今又老又瞎,卻也不
是任人欺負得的!」
花飛目光一轉,眉宇間突地殺機畢露,冷冷道:「真的麼?」
翁天傑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試一試!」
花飛緩步走回座上,步履間又自恢復了驕傲自信心,緩緩道:「二十年前,家
岳在塞外,匆匆接了翁老先生一劍,便常道海內劍客,翁老可稱翹楚……在下雖少
涉足江湖,卻也聽得江湖傳言『無影之劍,快如閃電』想見翁老先生的劍法,必高
明得很。」
翁天傑撚鬚而笑道:「閣下何以前倨而後恭?」
花飛冷冷道:「但這只不過是翁老先生眼盲之前的事而已,如今,如今麼……
必然是今非昔比了。」
翁天傑笑容頓斂,大怒道:「劍擊之道,正邪優劣,存乎一心,老夫雙眼雖盲
,自信劍法絲毫未弱!」
花飛冷笑道:「目為心窗,心窗閉了,劍法還會一樣麼?嘿嘿!在下的確是難
以相信。」
翁天傑怒喝道:「你懂得甚麼?老夫也不願與你多談。」
花飛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說無憑,眼見為真,翁老先生若要在下相信,還
是以事實證明的好。」
亞馬見這花飛的神情,已猜出他此舉必定懷有惡意,卻又看不透他惡意何在?
再則也實在想一看這位名滿宇內的名家劍法。
只見翁天傑手掌一按矮几,身形離地而起「唰」地躍人大廳的中央,傲然而立
,叱道:「劍來!」
花飛面色得意,示意一名錦衣童子,匆匆捧來一柄綠鯊劍鞘,黃金吞口,裝飾
得甚是名貴的長劍。
翁天傑接過,手持劍柄,隨手一拔「嗆郎」一聲,長劍出鞘。
他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往劍脊上輕輕一彈,只聽得一聲龍吟,響徹大廳。
翁天傑傾耳凝神而聽,有如傾聽仙樂天音一般。
花飛道:「此劍如何?」
亞馬亦是愛劍識劍之人,此刻情不自禁,眉飛色舞,躍躍欲試,脫口讀道:「
好劍!」
要知愛劍之人見到好劍,正如好酒之人見到佳釀,好色之人見到美女一般,立
刻心動神搖,不能自主。
花飛斜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劍麼?」
眼色語氣之中,充滿了蔑視不屑之意。
亞馬怒火上湧,卻笑了地走來,道:「只須懂得人生,又何必懂得劍?」
只聽「嗡」地一聲,翁天傑手腕微微一抖,一柄長劍突地變作了千百條劍影,
劍雨繽紛,旋光流轉。
翁天傑劍勢一引,剎那間亞馬只覺得劍風滿耳,劍光漫天,森森劍氣幾乎直逼
眼前!
翁天傑身形早已沒入劍光之中,大廳裡彷彿只剩下一團青華,翻來滾去,只看
得人眼花撩亂。
花飛冷冷一笑,道:「好好,果然不愧是『無影之劍』!但一人舞劍,畢竟與
對敵傷人不同,翁老先生你說是麼?」
話聲未了,劍影頓收。
翁天傑倒提長劍,氣正神閒,冷冷道:「你可是要與老夫試上一試?」
燈光下,只見他一劍在手,便像換了個人似的,所有的龍鐘憔悴之態,完全一
掃而空,當真是威風凜凜!
花飛看了亦是暗暗心驚,口中卻哈哈大笑道:「不錯,在下正是想看一看,翁
老先生對敵之際,還有沒有昔日威風?」
翁天傑雙眉一挑,眉宇間殺機畢露,一字一字地緩緩道:「你可知所有曾與老
夫對劍之人,至今已無一人活在世上?」
花飛大笑道:「好!」
翁天傑突然盤膝坐到地上,道:「無論你們有幾件兵刀,老夫就這樣來接著就
是!」
「粉侯」花飛目光閃閃,緩緩長身而起,微一招手,緩步走入大殿之後。
那八名錦衣童子和趙子琛一齊跟了進去,片刻之後又一齊出來,趙子琛仍是方
纔那襲衣衫大袖,八名錦衣童子倒卻換了一身勁身,結紮停當,手中俱都倒提著一
柄精鋼長劍。
腳步移動間,八童子已將翁天傑圍在中間。
亞馬見此情形,哪裡像是比武較技的陣式?分明像是仇敵當前,以死相拚一般。
趙子琛顯然是前來與亞馬商計事宜,壓低嗓子道:「大凡這樣的高手,寧死也
不會要人出手相幫,想必你是知道的……」
亞馬歎道:「不錯!」
趙子琛再道:「一邊是我的主子,一邊是我最崇敬的前輩,二虎相鬥,必有一
傷……」
亞馬歎道:「你可是有甚麼……」
誰知這趙子琛卻悄悄一指點在他後腰「大椎穴」上!這一指力透脊骨,毫無閃
躲轉寰餘地,亞馬果然應聲倒下。
趙子琛歎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我卻只希望傷的不是我的主人,所
以只有得罪閣下你啦!」
想不到這趙子琛面貌忠厚,竟是如此奸詐之人!
亞馬現在想後侮也已經來不及了……
突見眼前銀光一閃,花飛輕輕落到翁天傑面前五尺之處。
他已換了一身織錦銀綢武士勁裝,平整合身,貼貼穿著,絕無一絲疊縐,更顯
得軀體修偉,光彩照人。
左右雙手,分持一柄長劍,一柄匕首。長劍碧光耀目,宛如一泓秋水,一看便
知,已比翁天傑掌中之劍,鋒利名貴百倍;左手匕首,更是光華燦爛,令人不可逼
視。
花飛右手平舉當胸,左刀隱在手後,目光注定翁天傑,沉聲道:「翁老先生,
你可準備好了?」
翁天傑冷哼一聲,仍是當中盤膝而坐,動也不動。
那八名錦衣童子,立刻將手中劍舞動得呼呼地響,腳下卻絕不移動。
只聽得劍風凜凜,劍氣激盪,時而左邊呼嘯震耳,匆而右邊銳嘯迴盪……
亞馬知道這是故意以此來混淆擾亂翁天傑聽覺的詭計,心下不禁更是替這位盲
目老人耽心。
要知翁天傑目力已失,對敵之際全憑聽覺,聽覺若再有亂,便根本無法分辨敵
招刺來的方向、部位。
若是連敵招來勢都分辨不出來,豈非只有束手待斃!
花飛突地腳步一錯,向旁滑開三寸,但翁天傑卻仍是木然盤膝端坐不動,似乎
根本未曾察覺他已移動一寸,大殿中的殺機,便似又濃了幾分,直壓得人人俱都透
不過氣來。
翁伶伶滿心驚惶,滿面畏懼,劍風愈急,她神色間的恐懼也愈重。
花飛長劍輕輕一展,伶伶忍不住脫口驚呼一聲:「爺爺!」
※※ ※※ ※※
她小小一個孩子,哪裡禁得起這驚濤駭浪般的殺機劍氣,小小的臉蛋,早已蒼
白如死。
花飛冷哼一聲,揮手道:「不用比了!」
八名錦衣童子應聲住手,殿中劍風頓寂。
翁天傑作色道:「為甚麼?」
花飛冷笑道:「翁老先生自己一雙眼睛雖然瞎了,但卻另外帶著一雙眼睛在旁
觀望,若遇險招,只要輕輕招呼一聲……」
翁天傑臉色大變,怒喝:「住口!」
轉頭向遠遠躲在角落的伶伶道:「過來!」
翁伶伶嚇了一跳,畏畏怯怯地走過去。
翁天傑厲聲道:「你可是翁天傑的孫女兒?•」
伶伶垂首道:「是,爺爺。」
翁天傑再道:「那麼,翁子畏又是你的甚麼人?」
伶伶咬牙道:「是我爹爹……」
翁天傑喝道:「你可知道你爹爹是如何死的?」
伶伶淒然點頭,兩隻大眼睛已紅了起來。
翁天傑厲聲道:「你爹翁子畏,為了我翁氏一家名聲,力戰不屈而死,他雖死
於亂劍之下,但臨死前卻連哼都不哼一聲!」
伶伶咬牙道:「是!」
翁天傑道:「是以直到如今,武林中人,提到『翁子畏』三個字,仍是人人敬
重……」
翁伶伶卻已痛哭失聲:「爹……」
說到這裡,翁天傑也不禁神色黯然,旋又厲聲道:「你是我翁氏門中的子孫,
怎可弱了翁氏家聲!今日爺爺勝負未分之前,無論遇到甚麼危險,便是利劍穿心,
也不能再哼出半聲,知道了麼?」
這段話真說得聲色俱厲,鬚髮皆張!
翁伶伶一陣不祥之感,全身戰慄,只得淒然應了,一步一步退了開去。
花飛軒眉道:「好!」
他劍尖一排,又是暗號。
八童子的八支長劍,又開始早經設計好的一陣旋舞!
劍風嘯聲在大殿內反覆激盪,連壁上宮燈都似被劍氣震得閃爍晃動起來。
劍嘯正厲,花飛身形突地直竄出去,一道劍光,直刺翁天傑咽喉。
翁天傑猶似未覺,但花飛長劍方至,他掌中青鋒已展「叮」地一聲,點中花飛
劍尖。
劍勢一引,貼著花飛劍身削入,眼見他五指便要被他盡數削斷,但花飛左掌中
的利匕首,卻已無聲無息地刺向他的胸膛!
亞馬身不能動,一顆心卻幾乎跳出胸膛。
翁伶伶一雙眼睛也是睜得又圓又大,牙齒咬住嘴唇,都已咬出血來,但仍是下
出一聲。
兩個錦衣童子一聲不響,展動身形,飛撲向翁天傑,兩柄利劍一斬他肩頭,一
刺他後背。
他二人身形雖急,但劍勢卻是又穩又緩,不帶一絲風聲。
只見翁天傑突地厲喝一聲,青鋒一抖,震開花飛右手長劍,劍柄一沉「叮」地
一聲,敲在花飛左手匕首之上。
這老人內力之強,功力之深,已震得花飛雙掌虎口俱裂,鮮血進流!
翁天傑左掌已自脅下倒穿而出,拇、食、中三指一捏,分毫不差地捏住了左面
錦衣童子的劍尖,一抖一送,將那柄長劍倒送落回,劍柄直擊在那童子胸口!
右手長劍青鋒迴旋,劍勢不停,倒削而去,劍光一閃,自右面這偷襲而來的錦
衣童子,生生削去半面!
只聽一陣驚呼,兩聲慘叫,左面童子胸口被撞,狂噴鮮血,仰天飛出,五臟翻
騰,立時斃命。右面童子半面被削,亦砰然倒地,撞翻矮几酒菜,鮮血噴濺得翁天
傑滿臉滿身!
大殿中諸人俱都看得心弦震動,目眩神迷,彷彿都已呆了,方氏父子酒意全消
,嚇出一身冷汗,亞馬亦駭然暗驚,好狠的劍法,好狠的手段!
這翁天傑舉手間殺了兩條人命,此刻仍自盤膝而坐,手中長劍又回復到方纔的
姿勢,竟似甚麼事都未發生過一樣。
大殿中死一般沉寂,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剩下的六名童子,又復舞起劍來,
但劍勢已遠不及方才有力。
「粉侯」花飛雙掌緊握劍柄,目光怒騰騰,腳步卻漸漸向後移動,竟移向翁伶
伶身側。
翁伶伶早已嚇得呆了,她不敢去看鮮血屍身,緊緊閉起了眼睛,哪知花飛突地
拋去長劍,一掌自下而上,將她托了起來,拚盡全力,向外一送。
翁伶伶瘦小伶仃的身軀,竟向翁天傑飛擲而去!
他左手匕首,亦同時擲出,一縷銳風,與翁伶伶同時飛到翁天傑面前……亞馬
將這一些瞧在眼內,心中大駭,卻苦於穴道被制,無法開口警告。
只見翁伶伶更是滿面驚恐,但仍咬緊嘴唇,拚死不肯出聲!
亞馬心中暗罵:「怎麼姓翁的一家人全是牛脾氣,快開口出聲呀!」
心念尚未轉完,翁天傑已冷笑著一劍削出,震開匕首,劍光閃處,一劍刺入了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孫女兒那瘦弱、柔軟的胸膛裡!
利劍穿胸,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禁受不起,何況翁伶伶這樣一個伶仃瘦弱的小女
孩子,再也忍不住脫口慘呼了一聲。
呼聲入耳,翁天傑也已從劍尖上承受的力道,察覺有異,驚呼起來:「是伶伶
?」
一把將伶伶抱入懷中,隨手扯下一片衣襟,塞入了伶伶的傷口,顫聲道:「伶
伶……」
翁伶伶面色如死,微微地張開一線眼睛,顫聲道:「爺爺,我沒出聲,我沒有
弱了翁氏家聲……」
翁天傑心痛如絞,摸著孫女兒的身子,心裡湧現出自己一生中傷人無數,到頭
來卻錯殺了自己孫女兒,不禁老淚縱橫……
亞馬黯然長歎,內心滴血,卻聽那花飛遠遠站在一邊,厲聲獰笑道:「一樣麼
?瞎了眼睛跟不瞎眼睛,真的一樣麼?」
滿廳之人,個個俱都驚駭欲絕。只因這「粉侯」花飛雖然容貌俊美,卻是心如
蛇蠍!亞馬只恨不得一下將他撕成兩半!
翁天傑長身而起,大罵道:「畜牲……」
花飛獰笑道:「莫動,我在廳裡已埋伏下二十名劍手,五十張強弓硬弩,你一
動便沒命了!」
他雖是虛言恫嚇,但翁天傑卻看不見,長劍一展,便要撲上前去,突然想到自
己懷裡的孫女,厲聲大吼道:「畜牲,老夫與你有何仇恨……」
只恨得鬚髮賁張,勢如瘋狂,但為了孫女,卻不敢撲上一罷登叩。
花飛厲聲笑道:「仇恨?有何仇恨?老匹夫,你可記得十六年前,死在你父子
兩人劍下的花平夫婦,以及那小小的女孩子麼?告訴你,我便是花平之子,那女孩
就是我姊姊。我為了要報此仇,受盡了千辛萬苦,好容易才尋著了你,蒼天有眼,
終於教我親眼看到了你的報應!」
聲音慘厲,直如獸號,翁天傑面色更是慘變。
花飛狂笑道:「你一生心腸如鐵,劍下從無活口,我倒問你,殺人的味道怎樣
?今日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孫女,心裡又覺得是何滋味?」
翁天傑慘嘶道:「誰說我殺死了她?誰說她死了……」
手掌一探,只覺孫女兒手掌已是一片冰涼,身子一震,有如突然被巨雷轟頂一
般,震得木立當地,不言不語,面上也變得毫無表情,完全木訥。
只見他緩緩蹲下身去,緩緩將伶伶的屍體放下,再緩緩的站了起來。
大廳中忽然變得有如墳墓一般死寂……
無人動彈,無人出聲,甚至連呼吸之聲已寂絕!
十數盞宮燈的光亮,彷彿全都照在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
這個老人滿身滿臉,染滿鮮血,敵人的鮮血,自己孫女兒的鮮血……
這個老人齜牙咧嘴,眼中似要冒出火來,全身充滿無限的殺機……
※※ ※※ ※※
沉沉的殺機,緊緊地充塞在大殿之中!
沉沉的殺機,自他緊握在手中的利劍上傳來!
沉沉的殺機,黯然重臨,風穿堂戶,燈火搖曳……
站在離他最近的一名錦衣童子,實在忍不住這種迫人的殺氣,逼得不由自主地
要往後移動腳步。
腳步方動,就已引來這盲目老人的無限殺機,劍光一閃,當頭削下!
這童子大驚之下,不由自主地舉劍相迎,但他的招式還沒有出到一半,翁天傑
的森寒青峰,已劃開了他的胸膛,鮮血狂激而出!
也未見他身子有何動彈,長劍就已「唰」地一聲,自那童子頸後一直劃開尻骨
,狂吼一聲,屍橫就地。
翁天傑劍尖點在地上,身軀緩緩轉動,宮燈紅光照映,這老人渾身浴血,滿面
殺氣,如狂獅、如惡魔……
眾人只駭得渾身發抖,努力咬住牙根,生怕牙齒打戰,發出聲響,引來殺身之
禍。
亞馬亦自心頭一陣寒意,他自忖能不能躲得過他的快劍?
幸好他不用躲,他被點中穴道,他沒法動彈,所以他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自
然不會把殺機引來。
這座大廳內外,本有許多雜役僕傭,站得遠的,早已逃之天天,溜之大吉,站
得近的,驚恐欲絕!
一個大漢突覺褲子變得冰冰冷冷,竟是被嚇出一褲子尿來……
突然「嗆」地一聲,一柄長劍落地,一個錦衣童子竟當場駭暈過去。
只這一聲響,翁天傑如奔流,倏然湧至,一劍斜劈,這暈得尚未到地的童子,
已被開膛破肚,倒地而亡。
他這邊揮劍,那邊一名錦衣童子見機不可失,何況他已在門邊了,誰知他身形
才動,眼前人影一花,翁天傑又已掠到他面前。
未待翁天傑出手,這童子便已慘呼一聲,倒了下去,竟是自己嚇得血管爆裂而
亡。
這不過只是剎那間的事。翁天傑連傷六人,面色仍是冰冰冷冷,橫劍當胸,守
在門口,緩緩道:「你們害死了我孫女,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
花飛大喝一聲:「一齊上,與這老賊拚了!」
一把拿起一個錦墩「唰」地拋出,劍尖一挑,又挑起一個錦墩,雙足飛起,又
踢出兩個錦墩。
四個錦墩一齊飛向翁天傑,只見他劍光一展,便將之劈成八塊,身形卻由布層
紛飛之中穿過,直向花飛撲去。
姓方的一把抓起了他兒子的衣領,一掌震開窗戶,反掌打出七點寒星「嗖」地
穿窗而出。
趙子琛呆了一呆,雙臂一震,跟著逃了。
大廳的漢子,立刻一哄而散,鼠竄而去,忙亂中相互撞跌,爬起來再逃。
壁上宮燈也被撞落,竟將滿地錦墩碎層引起燃燒起來。
花飛展動身形,滿廳遊走,一路用長劍將錦墩挑起,向翁天傑甩去,以期延阻
他的追擊。
翁天傑卻如影隨形,如附骨之蛆,任其他人逃走,全力要追殺此獠!
花飛倉皇奔逃,甚至隨手撥下壁上宮燈,但仍是被其擊碎,無法遏阻其攻勢。
放眼望去,除了一個全然動彈不得的亞馬,就只有那一追一逃的兩個活人。
翁天傑輕功雖局,劍術雖強,終是吃了瞎眼的虧,急切間竟無法手刀奸賊!
廳裡、廳外,火勢愈大,花飛突然抓起一個童子,向翁天傑直送過去「噗」地
一聲,長劍透胸而入,卻並未傷到花飛!
花飛卻乘勢一劍自這屍體脅下穿出,翁天傑眼睛看不見,自是未曾料到這一著
,要躲已自不及,前胸立時被劃破一道血口!
哪知翁天傑重傷之下,不退反進,狂吼著一劍刺來,花飛心膽俱喪,舉起死屍
,擋了他一劍。
翁天傑劍如飄風,連削七劍,花飛竟以人作盾,一連擋他七劍!
可憐那錦衣童子,前世不知作了甚麼孽?死後屍體竟被砍得稀爛……
花飛知道翁天傑對別人都不管了,劍光繚繞,就只纏著自己一人,心裡又驚又
怕,知道自己想要逃脫,是難如登天,不禁破口大罵起來,方纔的翩翩風度,此刻
早已蕩然無存。
翁天傑胸前受傷非淺,鮮血不住流落,他也不管,只願先殊殺此人。
花飛大罵道:「老匹夫,血還沒有流盡麼?我要割下你的頭,祭在我父母墳前
……」
突覺右肩一涼,被翁天傑刺了一劍,深可見骨,手中抓著的屍體也跌落地上。
翁天傑厲聲道:「花平夫婦所犯的惡行,十死都不足以贖其罪,老夫只恨那時
讓他死得太便宜了些。」
話聲中長劍一閃,自上而下,一招「銀瀑倒瀉」施出,這一招雖是普通招式,
但在他手中施出,威力自是大不相同。
花飛雖有多方可以破解,怎奈他這一招實在太快,只得奮力一劍迎去。
「嗆」地一聲,兩劍相交,花飛身子立時被震退數步,但翁天傑手中之劍,卻
被他削斷一截。
原來花飛手上的竟是一口名劍「紫霜」!
翁天傑微微一驚,但他自信就憑這柄劍,亦足以將這惡毒賊子斃於劍下,正要
再施一擊,突聽背後輕輕呻吟一聲。
這呻吟之聲,雖極輕微,但翁天傑耳力大異常人,一聽之下,竟是他孫女伶伶
的口音,當下心頭一震,大喝一聲,飛身倒翻一撲向伶伶身旁。
花飛被他那一劍震得血氣翻騰,腳步踉蹌,眼看翁天傑第二招又接踵而至,根
本無從抵敵,方自暗歎一聲:「罷了。」正待瞑目受死,哪知翁天傑竟突地捨他而
去。
花飛呆了一呆,壹雖望外,身軀一轉,穿窗而出。
這萬惡奸賊終能逃得一命,這場仇卻報得頗為慘烈了。
亞馬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幕悲劇開始上演,終又結束,此刻活人都已逃光,他卻
仍然一動也不能動,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地坐在死人堆中。
只見翁天傑拋去手中半截長劍,抱起了翁伶伶的身子,撫摸半晌,忽而微笑,
匆而長歎,竟將別的事全都忘了,此時若再有人來施暗襲,他必定無法躲閃。
原來翁伶伶果然末死,但心脈若斷若續,氣息亦在似有似無之間,翁天傑不假
思索,雙掌急忙按住她天地一蓁,氣血交流的兩處大穴,希望以自己數十年性命兼
修的內家真力,來挽回他孫女的性命,當下立有兩股熱流,直逼伶伶的心脈。
山地久已無雨,這寺觀年久失修,荒廢腐朽,火勢一著,立刻便成了燎原之勢!
轉瞬間已將此大殿燃起,只燒得畢畢剝剝作響,但此殿中三人,卻是一個傷重
垂死,一個急著施救,無暇他顧,一個穴道被點,根本動彈不得,只有眼睜睜望著
火勢愈來愈大。
夜風漸大,風助火勢,一陣陣的風捲,將火苗幾乎吹到亞馬身上。
亞馬只覺得自己有如置身火爐之中,被烤得唇乾舌燥,滿頭大汗,到後來幾乎
連汗都被烤乾!
翁天傑雙掌正抵住伶伶要穴,更是片刻不能稍懈,只覺火舌一陣陣捲來,但他
絲毫也不能妄動。
此刻翁伶伶已漸漸有了呼吸,但是只要他真力一撤,伶伶心脈立斷,再也回天
乏術!他寧可自己活生生被火燒死,也不能將他孫女性命置之不顧,但心頭卻已不
禁覺出死亡的恐懼……
「砰」地一聲,一段著火的梁木,跌落在亞馬身側!這股火勢立時燃了他座下
的錦墩……。
又是一段梁木「砰」然斷落,擊中他面一罌幾,杯盤砸碎,粉層四濺!
匆地他左肩「寒泉穴」上一陣劇痛,竟是被瓷盤碎片擊中,突然間他的左手能
動了!
不知這是僥倖湊巧?抑或是蒼天的安排?亞馬狂喜,揮手臂,連點自己「汽戶
」「玉堂」「大巨」等穴,然後翻身一躍而起。
整個大殿已被燒得搖搖欲倒,亞馬立刻下意識地往門外要衝出火場。
但心念一動,立時又煞住腳步,他不能置那翁天傑與伶伶不顧!
他急地轉身掠入火焰中,抓起兩個尚未被火焰燃著的錦墩,努力撲打翁氏祖孫
身旁的火焰!
此時火焰已將整座大殿吞沒,片刻之後,正梁一斷,巨殿必將塌陷,就再也出
不去了,但是他也知道翁天傑此刻動彈不得,亞馬寧死也不能讓他二人葬身於此,
只得努力替他擋開雜物火勢,希望能拖一刻是一刻!
四面焦木火焰紛落如雨,亞馬咬緊牙關拚力保護,其實他與這翁氏祖孫並無感
情淵源,只是他見到別人生命垂危,都能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到後來他自己身上
已有數處被火灼傷。
翁天傑更是鬚髮枯焦,身上著火,其實他本已可奏功,只因火勢太猛,心有數
用,一面照顧伶伶傷勢,一面耽心火勢傷人,一面又在奇怪這少年的俠義與勇氣……
突見伶伶緩緩張開了眼睛:「爺爺……」
翁天傑這才吐了口長氣。
亞馬大喜道:「老前輩好了麼?」
哪知翁天傑卻已向後倒了下去。他方才失血過多了,此刻又耗盡全身真力,雖
已續得伶伶心脈,自己亦已力竭而倒。
大殿正梁已經開始斷裂,亞馬大驚之下,左手抱起伶伶,右手拽起翁天傑,大
喝一聲,提氣往上一衝。
此時四面儘是斷垣烈火,反倒是屋頂有一些已燒塌穿透,亞馬提氣從破洞中穿
射而出,只覺肩頭一痛,似被一段著火焦木擊了一下!
他已無暇他顧,急縱而出,一口氣衝到外面,已是狼狽不堪,腳步還是不敢停
留,盡最後一點力量,將這翁氏祖孫抱到一個小山坡上,在石上放下了翁伶伶,在
石邊放下了翁天傑,他自己卻撲地倒在地上……
※※ ※※ ※※
良久良久,亞馬方自喘過氣來,只覺渾身灼傷之處,俱都發起痛來,肩頭一帶
,更是其痛徹骨。
轉目望去,山坡前一片火光沖天,連幢殿宇已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直衝
天際,連天上的雲都照得發紅了。
想起自己方纔的情景,當真是九死一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匆聽翁天傑一聲輕歎,亞馬立時翻身坐起,道:「老丈醒了?」
翁天傑大聲道:「你說甚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之大。駭人聽聞,亞馬一怔!翁天傑自己亦顏色慘變。
要知他耳力本來異於常人,此刻卻聽不到別人的話了;他雙目已盲,行動對敵
,全憑耳力,哪知他方才在驚恐危難之中,竟連耳力也失去……
此刻他心頭發寒,再也沒有生存的勇氣!
亞馬也不禁暗歎一聲,大聲試探道:「在下亞馬,老丈聽得到麼?」
翁天傑黯然點點頭,亞馬見他並未完全聾了,心中稍存安心,將翁伶伶抱了起
來,放入他懷中。
翁天傑輕輕抱住孫女的身子,見她體溫、呼吸已漸正常,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
笑,只因自己的犧牲,畢竟有了報償,歎道:「老夫生平未受人點水之恩,想不到
……」
亞馬道:「這是在下分內之事,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翁天傑道:「你的大恩,怎能不報?你看來也是學武之人,我只有將『無影劍
法』傳你,聊為酬報!」
翁天傑的「無影劍」排名在宇內十大高手之內,能得他指點一招半式,就已終
生受用不盡,何況要將整套劍法傾囊相授。
這本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好事,誰知亞馬卻笑道:「老丈此言差矣,你有沒
有聽說過一句話……」
翁天傑道:「甚麼話?」
亞馬悠然道:「宇內十大高手,亞馬尚未排名!」
翁天傑一怔!倏而大笑,聲震空谷,道:「原來亞馬就是你,原來你就是亞馬
!」
笑聲一歇,又道:「亞馬尚未排名,是不屑排名?還是沒有機會排名?」
亞馬笑道:「是排不上名……」
翁天傑道:「老夫又聾又瞎,真力耗盡,血也流盡,已是去死不遠,我雖已活
夠,但卻有兩件事還放心不下……」
亞馬挺胸道:「老丈儘管吩咐,在下當竭力而為!」
翁天傑道:「一是我這孫女年齡尚幼,馬上就要變成孤苦伶仃;第二是我一身
絕技,未有傳人……」
他自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絹冊來,道:「老夫臨終托孤,她如有幸能長大成人
,這套劍法,就代我傳她……」
語聲未了,山坡上突然如飛一般,掠上一條人影,右手一劍自翁天傑前胸刺入
,左手已一把奪去了那本絹冊!
夜色之中,只見他錦衣華服,銀白耀眼,正是那死裡逃生的「粉侯」花飛!
原來他方才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實已被嚇破了膽,逃到這山坡上竟失足跌入
茅草叢中,雙腿酸軟發抖,就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了……。
幸好這是一道橫溝,荒草如林,他倒在裡面,倒也十分安全隱秘,便索性不再
爬出,躺在裡面休息,爭取機會,恢復體力。
他驚累交集之下,不覺就此睡去,突聞大聲喝叱叫囂之聲,才將他驚醒。
要知兩人說話,只要其中一人耳力不佳,話聲必定特別大。
亞馬生怕翁天傑聽不清楚,自是放聲而言,翁天傑自己耳力退化,說話也是大
聲呼喊,兩人雖是侃侃而談,旁人聽來卻似在相互叱罵一般。
花飛就是這樣被驚醒,將他二人的對話全聽在耳裡,心中不覺大喜,自己對自
己說道:「花飛呀花飛,你苦等十六年,仇未報成,幾乎喪命,如命大天賜這絕佳
機會,翁天傑已是油枯燈盡,亞馬那廝亦已精疲力竭,毫不足畏,你只要搶到那本
絹冊,何患劍法無成?宇內稱雄?」
他心中雖還有些膽戰,但終也禁不住那絕世劍法的誘惑,一咬牙根,便縱身躍
了出去。
他全力一劍,直刺入心,翁天傑慘呼一聲,翻身跌倒,亞馬大喝一聲躍起,花
飛心裡終是膽寒,右手一拔,哪知長劍已嵌入翁天傑的胸骨之中,倉卒竟拔不出來。
花飛滿手冷汗,索性連劍也不要了,躍身而逃。
他這一拔之力,已將翁天傑的身子帶得向前仆倒!
一柄鋒利無比的「紫霜劍」就因此被體重壓得前胸透後背,露出長長的一截青
鋒……花飛躍身而起,迎面亞馬欲裂皆睚,深恨此人豺狼獸心,絕對饒他不得,雙
掌齊出,全力一搏!
花飛哪裡承受得了這樣硬拚之力,機巧地扭身閃躲「懶驢打滾」後退飛躍!
誰知他雖已倉卒躲過亞馬的全力一擊,卻在貼地後竄之時,忘了那柄露出在翁
天傑背部的鋒利劍刀!
「唰」地一聲,花飛竟被利刃從背脊到下腰,深深地被剖成兩半!
天網恢恢,天道好還……
花飛心狠手辣不計代價地報了仇,最後卻死在自己的利劍之下……
如果他不貪這絹冊上的絕世武功,他會不會把命也賠上?
※※ ※※ ※※
晨星寥落。
大地已開始瀰漫起淒迷的白霧,氤氳在暗淡的山林間。
遙遠處傳來一聲聲牧童短笛「日出而作」大地的生命又要開始。
而一些可憐的,或可悲的生命,才剛剛結束。
亞馬以那柄「紫霜劍」在這塊巨石的兩邊,各挖了一個淺坑,一邊葬下了「一
代劍雄」翁天傑,另一邊埋下了奸狠而可憐的「粉侯」花飛!
這兩個人的恩怨仇恨,究竟化解了沒有?
這兩個人的命運如此可憐,結局卻又是如此可悲。
這種可悲的結局,不是因為他們自己的愚蠢?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武林人物」
的人生?
他們的愚蠢,卻留下一個可憐的翁伶伶……
一夜的風寒露重,翁伶伶昏迷中高燒炙手,情況極險。
亞馬用布包好那柄「紫霜劍」貼身藏好那絹冊劍譜,抱起伶伶覓路下山。
原野已見農村,炊煙裊裊,農民生活都是絕早即起,已經有些荷著農具,走向
田間。
亞馬不顧驚世駭俗,抱著伶伶,展開身法,去勢如箭,往昨日那城鎮急奔而去。
誰說「有錢好辦事」?在這窮鄉僻壤,你就算有十擔金珠也買不到一匹快馬,
幸好亞馬的兩條腿比快馬還要快。半個時辰不到,就已經奔進城內。
城裡人生活與鄉下就截然不同,此刻已經日上三竿,大多數的人家與店舖,竟
然都還未開門營業,尤其是這家源記騾馬號。
騾馬號的伙計,總好像多多少少也被傳染了一點騾子脾氣,所以亞馬雖然已經
拍門拍得手都痛了,他還是在那裡嘟噥著慢慢爬起身來。
亞馬在外面叫道:「我再拍三下,你如不開門我就自己撞進來!」
見他的鬼,這裡的騾子、驢子、馬!都是些力大無窮的傢伙,所以他們的門板
特別厚。
驢、馬都撞不開,何況是人……
突然門板「砰」地一聲,就被撞破一個大洞,一個年輕小伙子抱著一個生病的
小姑娘,就這樣由木屑紛飛的破門口,走了進來。
騾子脾氣又臭又硬,趕著不走,拉著倒退,所以這個樣子並不太友善的伙計迎
了上來,板著臉道:「客官大清早是想來挑馬?還是想來挑釁?」
奇怪的是騾馬行的伙計,看來總不像做其他生意的那些人那麼和氣,幸好亞馬
無論對人、對馬,還是對驢、對騾,都有他的辦法。
他的辦法就是立刻塞上一錠大號的銀子!
這絕對是個走遍天下都行得通的辦法。
所以亞馬不但立刻就得到一匹好馬,他也換了一套乾淨衣服,也吃了一頓熱騰
騰的早餐,然後他就抱了翁伶伶上了馬,開始趕路。
又趕到了那個三岔路口,那路旁還是有樹,那最大的一棵樹下,還是有賣酒的
小攤子。
那些賣酒生意的傢伙都還在,只是已經沒有買酒的人了。
那個白白嫩嫩的貝心瑜呢?她現在怎麼樣了?
亞馬沒有心情理會這些,他催坐騎繼續將車往山坳裡趕去……
道路愈來愈崎嶇,愈來愈難走……
天色彷彿忽然暗了下來,原來他又走入了森林裡。
林木漸漸茂密,連星光、月亮都看不見。
亞馬突然發覺他又迷路了,不但找不到那潭泉水,就連那棵最高的樹都不見了
……焦急、恐懼,都伴著飢餓一起來了!
翁伶伶的傷勢嚴重,這一路上都是亞馬在以自己的內功,強行灌入她的體內,
努力接續她的生命,就算是鐵打的人,也一樣會累的。
現在的亞馬就已疲累不堪,卻偏偏又迷路了!
明明就是這片林子,怎麼會找不到的呢?
就算真的發生甚麼事而搬走了,那潭泉水應該還在,那棵大樹也應該還在呀?
他怎麼就偏偏找不到呢?
情急之下,他撮口長嘯道:「阿萍!」
一時間聲震山野,宿鳥驚飛,拍著翅膀,驚嚇而去。
亞馬不禁失笑,嚇到這些鳥兒是有些抱歉,但是鳥兒卻給他一些靈感。
在這濃密的森林裡找不到路,難道不能學學鳥兒,到上面去找?
一念及此,亞馬長吸一口清氣,抱了翁伶伶,縱身而起,藉橫枝之力縱上樹梢!
果然清寒月色下,西北不遠處有一株極高之樹……
亞馬也不再去騎那匹馬,就這樣抱著伶伶,踏枝越樹,施展絕世輕功,往那株
大樹撲去!
果然是那棵大樹,樹頂上「愛的窩巢」仍在,只是芳蹤已杳。
回首一望,那潭水在月色下反映銀光,那座被折倒的茅屋亦已重新蓋好!
只是漆黑寂靜,更聞不到蔥花炒蛋的香味……
亞馬歎了口氣,看來這一趟是白來了。
夜涼如水,何況是這麼高的樹頂之上,他懷中的翁伶伶呻吟了一聲,亞馬突然
想起不能讓她在這高處受到風寒,抱著她踏枝而下,來到茅屋前,用腳一推,門就
開了。
亞馬在黑暗中仍記得阿萍的臥室位置,抱了伶伶過去,將她放到床上,再點燃
油燈。
燈光下,這小女孩容顏慘白,形容枯稿,瘦弱可憐。
這小女孩真是命苦,自幼時雙親就被仇家圍攻而亡,跟著這個爺爺,雖然名望
極高,卻是個生性耿介,從不妄取一文的硬漢,是以至落魄。
別的孩子還在賴著爹娘索食討糖果的時候,她便要跟著落魄老人,流浪江湖。
她大好童年歲月,便是在如此淒涼環境中度過。
但是她從來沒有怨言,她雖然小小年紀,卻早已學會了忍受。
淒涼的歲月,養成她一種奇特的性格,生命中大多的憂患,使得她不敢奢求幸
福。
她出奇的沉默,醒來後只問了一句:「我爺爺呢?」
亞馬不忍將實情告訴她,只說她爺爺過兩天就會來的。
翁伶伶又問了一句:「爺爺有沒有怪我?」
亞馬含著笑搖頭,道:「爺爺非但沒有怪你,反而贊說伶伶真乖,真是他翁家
的好子孫!」
他口裡雖這樣哄著她,心裡卻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翁伶伶對於自己的傷勢與處境,完全沒有提起一字,彷彿只要爺爺沒有責怪她
,便已心滿意足。
自此她再也未發一言,只是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屋頂。亞馬見她如此,心
裡既悲哀,又是憐惜,對她自是十分憐惜,暗中發誓無論如何,定要將她的傷勢治
好。
但是若是餓著肚子,是無論如何治不好這孩子傷勢的,所以又站起身來,打算
到廚房去看看……突然他聽到外面似有異聲,似有怪事,就忍不住推門。
他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這一生永遠也無法忘懷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永遠也沒有
推開過這扇門。
※※ ※※ ※※
星光朦朧,月色蒼白。
那位阿萍姑娘正坐在月光下的庭院裡,靜靜地梳著頭。
少女們誰不愛美?就算在半夜裡爬起來梳頭,也不能算是件很稀奇的事,更不
能算可怕的事。
但這阿萍姑娘梳頭的法子卻很特別。
她將自己的頭拿了下來梳。
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梳著。
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
頭在桌上,人沒有頭,手更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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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n by : 雙魚夢幻曲 OCR by : 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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