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遠銜恩命到朝鮮
徐爾正指著那人的腰間符令,說道:「『永樂本字勘合符』,這人是日本幕
府大將軍『源義政』的家臣。」
自日月朝創建以來,武運昌隆,諸國貢使紛至沓來,其中東瀛使者前來中國
,必然攜帶通關信物,便是永樂御賜的「本字勘合符」,將「日」、「本」二字
從中裁開,一半交在幕府手中,稱作「勘合符」,另一半由中國保存,稱作「勘
合底簿」,入關時雙符核對,以確信來人身份。果然徐爾正寶刀未老,單憑半隻
符令,立時便認出來人的身份了。
方今幕府將軍叫做「源義政」,據說是個青年公子,玩世不恭,崔風憲自也
有所耳聞,他點了點頭,又道:「勞駕大人替我問問,看他是否遇上倭寇洗劫了
?」
徐爾正低下頭來,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那人氣若游絲,只低低回了幾句話
,徐爾正聽了半晌,卻只眉頭緊皺,崔風憲忙道:「怎麼了?他說什麼?」
徐爾正沉吟道:「我也不曉得是否聽錯了。反正他說事情來得突然,只從霧
裡突然竄出了幾艘船,隨即幾聲炸響,船就沉了。全然不知對方的身份。」
眾船夫茫然道:「轟地爆響?那是什麼?」崔風憲歎道:「洪武炮。」眾船
夫駭然道:「洪武炮?太祖傳下的洪武炮?」
崔風憲並未多加解釋,低聲又問:「徐大人,勞駕你再問問,看看他還有無
同伴等待救援?」徐爾正點了點頭,便又俯身再說,那人顯得虛弱已極,聽得問
話,卻只慢慢搖了搖頭,隨即閉上雙眼,一動也不動了。
崔軒亮咦了一聲,便悄悄伸出手來,打算去探那人的鼻息,卻給叔叔狠打了
一記,罵道:「你又來了!人家還沒死哪!你卻是急什麼?」說著吩咐下屬,「
先把人帶下去,煮點熱粥給他吃。等咱們到了煙島,再請大夫過來診治。」
眾船夫齊聲答應,便把人抬了下去。老陳低聲道:「二爺,你瞧這是怎麼回
事?這人真是遇上倭寇了麼?」崔風憲低聲道:「應該不是,倭寇造不出洪武炮
。」
「洪武炮」乃是朝廷機密,尤其永樂大帝請了「交趾太子」黎澄進駐軍器監
之後,火炮威力更增,彈程及遠。過去三寶公出海在外,便也曾攜帶這些火器同
行。
老陳點了點頭,自知倭寇船小輕快,便算有了洪武炮,那也安不上去,當即
道:「那……那這人又是怎麼回事?不會是撞上咱們中國官軍吧?」崔風憲搖頭
道:「這就不曉得了。反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總算是做了件好事。
」
二人交談半晌,眼看小舟四下搜查,卻始終沒再找到活口。崔風憲沉吟半晌
,眼看苦海深處煙霧瀰漫,好似真有什麼東西作祟,當即道:「傳令下去,咱們
要開船了。」
眾船夫早有此意,一聽老闆有命,頓時腳步急亂,掌舵的掌舵、起錨的起錨
,大船隨即揚帆離開。徐爾正趕忙靠了過來,低聲道:「震山,終於要走了麼?
」
崔風憲歉然道:「讓大人擔憂了。咱們這就向北走,先離開苦海再說。」
徐爾正歎了口氣,又道:「震山,咱們……咱們何時能抵達煙島?」崔風憲
道:「最遲三日、最快一日。這得瞧老天爺賞不賞臉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這倭寇雖然囂張,卻還有個地方不敢去,便是魏寬治下
的煙島。
煙島武力強大,雄視東海,單是船艦便多達二十來艘,除非東瀛、朝鮮以舉
國之力來攻,否則無人能夠奈何。再說魏寬自己的武功修為爐火純青,二十歲不
到便破解了「元元功」的奧秘,從此臻於宗師境界,臨近老來,一身功力只有更
加深厚。諒那倭寇膽子再大,也不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近年為了倭寇橫行,煙島的生意益發興旺,不免讓魏寬大發利市。只是此時
兩邊尚有數日航程,魏寬縱有百萬大軍,那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緩不濟急了。
徐爾正愁眉苦臉,低聲又問:「震山,有法子走快些麼?」
崔風憲道:「當然有,只是得請大人幫忙了。」徐爾正愕然道:「你……你
要老夫幫忙?」崔風憲笑道:「是啊,要是大人能夠『借東風』,那可好辦了。
」
天下人每每餞別送行之時,總說「一路順風」,畢竟海上行船最講風向,一
旦遇上順風之時,往往日行千里,可遇上逆風之時,卻是寸步難行。徐爾正聽他
說話,雖說毫無心情,卻還是賠著乾笑了幾聲,又道:「震山,你說倭寇是否…
…是否拿到了『洪武炮』?」
崔風憲搖頭道:「方今東海諸國之中,除開咱們中國朝廷以外,只有朝鮮設
有火炮所,倒沒聽說倭寇也造了火器。」
倭寇凶狠殘暴,神出鬼沒,本就極難剿滅,一旦給他們添了火炮,那可是如
虎添翼了。想起適才那東瀛人的話,好似連幕府的船也難逃毒手,徐爾正心裡更
煩了,只在甲板上來回踱步,歎道:「上天保佑,千萬別讓咱們撞著倭寇,那可
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崔風憲曉得他的心情,當即安慰道:「大人別怕,這『苦海』裡雖說有倭寇
出沒,可您瞧這片海域何其遼闊?咱們便算在這兒航行個三天三夜,也未必撞得
著一艘船。照我看來,除非咱們運氣背到家了,否則不必杞人憂天。」
徐爾正苦笑道:「偏生老夫近日手風奇背,怪事可是一籮筐,可別真給你言
中了。」
崔風憲哈哈大笑:「大人手風背,小弟這幾日的運氣可是好得離奇,咱倆一
加一減,可又扯平啦。」
正說笑間,猛聽船上爆出一聲喊:「二爺!二爺!快來看這兒!」啊地一聲
,徐爾正給這聲暴吼一嚇,已然摔跌在地,險些中風了。崔風憲最恨人家大呼小
叫,登時轉頭痛罵:「幹什麼?幹什麼!跟你們說了多少次,別這般鬼吼鬼叫的
!混蛋透頂!」
老陳苦笑道:「二爺,您……您先別生氣,快過來看吧。」崔風憲眉心緊蹙
,便走到了船舷,朝遠方眺望而去,卻見「苦海」裡水汽縹緲,啥也見不著。他
心頭怫然,正要開口再罵,忽然霧氣微微一動,隱隱現出了幾個黑點。
老陳附耳道:「二爺,您看……這是什麼玩意兒?」
徐爾正瞠目結舌,猛地跳了起來,慘叫道:「倭寇來了!倭寇來了!」崔風
憲忙安撫道:「大人別怕,這未必是倭寇的船,說不定也是過路商船,那也未可
知。」徐爾正大聲道:「過路商船?他們好端端的,為何要路過這鬼地方?難不
成是要跟鬼做生意麼?」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這「苦海」乃是倭寇的大本營,加上海上險惡,無論
是漁民商船,莫不敬而遠之。若有船隻在其中航行,定是倭寇無疑。眾船夫情知
如此,忙圍到崔風憲身邊,低聲道:「二爺,現下該怎麼辦?」
此時海上濃霧瀰漫,目光難以及遠,自也不知來人是敵是友。崔風憲暗暗歎
息,自知運氣真是背到家了,他召集了下屬,吩咐道:「大家聽了,情勢不明,
咱們小心為上,老林,你即刻帶著弟兄們下去用槳,劃得越快越好。」
號令一下,老林一馬當先,飛也似地奔下艙去,頓時間吆喝聲四起,大船已
然火速駛離。看這批人平素吃喝嫖賭,懶散不堪,此際卻拿出了吃奶的氣力,想
來真是怕極了倭寇。
此時還未闖入苦海,霧氣便已十分濃重,再看天公不作美,竟還飄下了淒風
苦雨,海面上更加陰暗晦澀,望來真是苦上加苦。崔風憲轉頭去看眾人,只見徐
爾正一臉慘白,躲在船舷旁祝禱,自家侄兒卻是一臉怡然,自與兩名婢女有說有
笑,看三人逗著小獅子玩耍,當真是不知死活至極。
此時船上老的老、小的小,只有自己一個人武功厲害,偏生這幾日氣血不寧
,若要運使「八方五雷掌」,只怕難以出盡全力。崔風憲心裡隱隱發愁,自知要
是撞上了倭寇,全船上下都要遭殃。
海上風雨漸大,老弱婦孺都躲到了棚下,只剩下一幫老苦力在那幹活。崔風
憲頂著細雨,親來掌舵,幾次回頭去看船尾,那幾個矇矓黑點卻始終不曾離去,
仍在後方緊追不捨。他提起了大嗓門,喊道:「老林!老林!」
那老林從艙下爬了出來,喘道:「二爺,怎麼啦?」崔風憲指著後方的黑沉
船影,臭罵道:「混賬東西,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怎還敢矇混?給我出力劃!」
老林歎道:「二爺,您別老是罵人,咱們船上的貨太多啦,弟兄們便算拼掉
老命,那也劃不快啊。」
崔風憲的船本是商船,此行過來煙島,雖說是來拜壽提親的,順道還是載了
些貨品來賣。瓷器、銅錢、絲緞,應有盡有,全是東瀛、琉球各地商人預訂的,
無奈船貨載得滿了,吃水過深,難免走不快。
崔風憲情知如此,只得歎道:「你***,廢話少說,老子親自下去劃吧。」腳
步未動,便給老陳攔住了,聽他勸道:「二爺,別做這些虛功了。倭寇的船又輕
又快,咱們的船卻是又重又笨,劃不過他們的。」
崔風憲皺眉道:「那你想怎麼辦?」
老陳咳了一聲,附耳道:「咱們……咱們把貨扔了吧……」
「放屁!」聽得屬下獻計,崔風憲卻是氣急敗壞,狂怒道,「老子為了這趟
出海,整整向人家借了八千兩銀子!你要我把貨扔了,我拿什麼回去見我那口子
?乾脆殺了我吧!讓我給倭寇宰了乾淨!」老陳、老林齊聲苦笑:「二爺,這也
不行,那也不好,你要咱們怎麼辦?難不成坐以待斃麼?」
此時倭寇窮追不捨,時間一長,定會追上來。崔風憲回過頭去,眼見濛濛黑
點益發逼近,驀地發起狂來,喊道:「他***!咱們抄近路吧!」
「抄近路?」老林老陳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崔風憲翻開了海圖,豪聲
道:「瞧!這煙島不就在『苦海』東南?咱們何須繞遠路,乾脆直直闖過去吧!
」
「什麼,」老陳大吃一驚,顫聲道:「二爺,您……您要穿越苦海?」
崔風憲喝道:「正是!這幫倭寇不就是要錢麼?咱們賭上了性命,不信他們
還敢追來!」
此時眾人往煙島而去,卻不幸誤入苦海。按著平日的法子,便得先折返西行
,待得遠離濃霧後,只消沿著苦海外緣來走,自能平安抵達煙島。可要有人能鼓
起勇氣,一舉乘風破浪,穿越危機四伏的「苦海」,幾個時辰內便能到達煙島。
煙島是魏寬的勢力,倭寇若要駛近,便會遇上魏島主的艦隊,自然有所忌憚
。只是這苦海又稱「謎海」,其中的漩渦暗流、暗礁黑石,可說不計其數,萬一
還沒給倭寇抓到,大船便已觸礁沉沒,那可如何是好?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老陳老林對望一眼,想起倭寇窮追不捨,自是渾身發
抖。崔風憲豪氣陡發,驀地狂喊一聲:「還想什麼?兩害相權取其輕,此時只能
行險了!」當下把舵奮力打橫,轉向東南急航。
老陳、老林互望一眼,二人雖覺不妥,卻也想不出別的救命法子,只得掛起
滿帆,向苦海深處而去。
此時風勢由西而來,煙島又在東南方,船身一旦借到了風力,真如飛也似地
破浪而去。此時眾船夫聽說了消息,自是惶恐不安。兩名婢女不知苦海的來歷,
便緊挨著崔軒亮,聽他在那兒胡說八道,那徐爾正什麼也不管了,只躺在竹椅上
,雙眼半睜半閉,就當自己誤上了賊船,渾不知是死是活。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這處海域越向深處,風浪越高,除此之外,尚有濃霧
礁石,海流更是湍急危險,此時崔風憲闖入苦海,賭上的不只是自己的駕船本事
,還賭上了敵人的膽子,看這幫倭寇不過是要錢而已,未必有膽來追。
乘風破浪之中,海船越駛越快,霧氣卻也越來越濃,轉眼間海浪加大,濺上
了甲板,弄得眾人頭臉全濕。崔風憲大聲道:「老陳!那幫倭寇呢?追來了麼?
」
老陳趴在船舷上,勉力朝後去看,喊道:「沒瞧見他們的船!」
眾人鬆了口氣,崔風憲則是嘿嘿冷笑,自知越是貪財之人,膽子越小,這倭
寇說到頭來,還是不帶種的東西。正得意間,猛聽「嗚嗚」海螺聲響起,正是從
後方遠遠傳來,眾人大吃一驚,急忙回頭,驚見濃霧深處現出了大大的黑影,敵
船竟也掛滿全帆,捨命來追。
嗚嗚……嗚嗚……霧氣破散,水汽深處露出了兩隻巨大黑影,依稀是敵船的
艦首,已然乘風破浪而來。崔風憲驚得呆了,老陳、老林也是看傻了眼,忙朝著
艙下弟兄大喊:「倭寇來了!大家快出力劃啊!」
船艙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便又把距離拉開了。崔風憲也是緊掌船舵,盼
能讓船身加速,奈何商船載滿了貨,怎也駛不快,忽然間,甲板上傳來大聲驚呼
:「二爺!二爺!快看他們的船啊!」
眾船夫喊聲淒厲,好似見鬼一般,崔風憲嘿地一聲,忙轉頭去看,這一望之
下,卻也是猛然一驚。
敵船穿破濃霧,已然逼近了視線之中,但見對方的船頭裝飾極為古怪,船首
正前懸了一隻巨大青銅獅頭,血盆巨口,圓眼獠牙,濃霧中猛一瞧去,宛然便是
一張鬼面具,直嚇得兩名婢女高聲尖叫道:「鬼船!鬼船!」
崔風憲雖驚不亂,霎時提聲吶喊:「老林!加快船速!」
「他***!大家拼了啊!」老林提聲吶喊,下艙裡氣喘吁吁,人人都拼出了老
命,卻在此時,霧中再次傳來嗚嗚海螺聲,深沉悲鬱,似在喝令己方停船,徐爾
正全身發軟,顫聲道:「震山,怎麼辦?咱們要停下麼?」
「老林!」崔風憲提氣怒喝,「別理他們!快劃!快劃!」
嗚……嗚……海螺聲聲催促,益發逼近,對方隨時都能趕上。崔風憲嘿地一
聲,自知已到最後關頭了。他把舵交給了下屬,便行到了桅桿旁,使勁一扯,竟
把甲板掀開了。
甲板下寒光閃閃,放滿了兵器,或是「抓槍」、或是「海索」,其餘更有無
數刀槍劍戟,全是當年「三寶公」傳下的兵器。
徐爾正滿心懼怕,顫聲道:「震山,這……這些賊人不過是要錢,咱們……
咱們乖乖交出去就是了,何必拼老命呢?」崔風憲咬牙道:「大人,您忘了麼?
倭寇不只要錢而已,他們還會搶人呀!」
徐爾正喃喃地道:「搶人?你……你是說……」崔風憲指著兩名婢女,大聲
道:「大人忘了麼?船上有女人啊。」徐爾正醒覺過來,這才想起自己還帶同兩
名丫環上船,顫聲便道:「你是說……這幫倭寇會……會……」
崔風憲面露不忍之色,道:「倭寇比之畜生,尚且不如。咱們若不反抗,便
得把她倆交出去,大人您忍心麼?」
徐爾正聽得渾身發冷,喃喃便道:「這…這朝不保夕的年頭,有時……有時
咱們也沒辦法……」
崔風憲聽他說得涼薄自私,登時沉下臉來,森然道:「大人……您可曾想過
,為何咱們漢人會給異族統治五百年?」他見徐爾正口唇喃喃,答不上話,霎時
轉過身來,面向眾水手,厲聲道:「三寶公麾下聽了!」
「三寶公」聖號一出,眾船夫深深吸了口氣,人人都靜了下來。崔風憲從甲
板底下取出了一柄刀,怒吼道:「海上無王法!拳頭便是咱們的辦法!永樂諸部
!為保婦孺安危,你我今日需得捨去性命,與倭寇決一死戰!」
刷地一聲,崔風憲抽出了「三寶公」所贈的匕首,高舉示眾。眾船夫胸口喘
息,驀地發了一聲喊,人人上前爭搶兵器,竟都等著奮勇殺敵了。那崔軒亮見一
眾叔叔伯伯熱血沸騰,便也抄起了一柄單刀,自也想當個護花使者了。
強將手下無弱兵,崔風憲昔日在「三寶太監」麾下帶兵,大風大浪見慣了,
真要遇上了倭寇,自不會束手待斃。他雙手環抱胸前,眼見全船上下士氣大振,
人人摩拳擦掌,侄兒也是躍躍欲試,當即道:「亮兒,帶著兩個姑娘進艙。沒我
的吩咐,不許出來。」
崔軒亮愕然道:「為什麼?」
崔風憲淡淡地道:「你武功不到,在這兒只會礙手礙腳,到時叔叔還得分心
護你,反而施展不開。」
崔軒亮少年心性,一心只想與敵方死戰到底,豈料叔叔竟要支開自己?他又
氣又恨,大聲道:「叔叔!您又來了!我才不要您護著我!我要和您一起並肩御
敵!」
崔風憲嘖了一聲,道:「別鬧!給我進去!」
「不要!不要!別再煩我!」崔軒亮發起了少爺脾氣,只管領著小獅子,一
人一獸奔了開來,打算來個死守船頭。
崔風憲歎了口氣,看侄兒自告奮勇,自己實不該傷了他的心,可萬一兵凶戰
危,這孩子若是給砍死砍傷,自己卻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大哥?正苦惱間,卻見
徐爾正渾身顫抖,喃喃地道:「震山,我……我可以走了麼?」
崔風憲先前話說得重了,自感歉疚,忙道:「大人快請吧。一會兒船上不論
發生了什麼事,您都別出來。」
「那當然……那當然……」話聲未畢,徐爾正已鑽入了艙裡,不忘隨手關門
。可憐兩名婢女急起直追,卻還是晚了一步,一時只能急急拍門:「老爺!老爺
!你快開門啊!我倆還沒進去啊!」
正叫嚷間,忽然甲板一陣顛簸,對方的船艦從左側趕了過來,竟帶得海面劇
烈起伏,兩名婢女啊地一聲,竟已滑倒在地。崔風憲嘿地一聲,自知敵方要衝撞
自己,霎時猛烈轉舵,直朝敵船撞去,怒吼道:「吹嗩吶!警告他們退開!」
嗚嗚……嗚嗚……眾水手提起了嗩吶,高聲吹鳴,警告對方早做避讓,以免
船身對撞,兩敗俱傷。陣陣嗩吶吹鳴中,猛聽「砰」地一聲大響,對方毫無退縮
之意,竟又追撞上來。
崔風憲狠罵一聲,他性情剛猛,當下狠力轉舵,便朝對方硬擠過去。猛聽砰
砰之聲連響,右舷處竟也晃蕩不已,崔風憲吃了一驚,急朝右舷去看,驚見船身
右側竟也追來了一艘船,雙船一左一右,已然夾住了自己的船。
敵我雙方即將短兵相接,崔風憲怒吼傳令:「永樂老將!拔刀應戰!」
「殺啊!」雙船包夾,此戰避無可避,眾船夫咬牙切齒,有的持刀、有的提
槍,連小獅子也吼了起來,正要上前殺敵,陡然間一道火光透霧而來,只見正後
方大浪翻滾,卻又駛來了一艘大海船,但見船上裝飾華麗,桅桿上高懸王旗,大
書「朝日鮮明」四字。
眾船夫呆呆看著對方的王徽,面面相覷之中,忽然全數跳躍起來,歡呼道:
「是朝鮮國的船!是朝鮮國的船!」
「山高水麗、朝日鮮明」,中國立國數千載,唯一堅定不移的友邦,便是位
在中原東方的「白袍之國」朝鮮,此國本名「高麗」,更古時則稱為「高句麗」
,與「新羅」、「百濟」鼎足而三,國中儒學昌明,與中國極其親善友好,素有
「禮儀之邦」的美名,是以眾船夫一見是朝鮮的王船到來,箇中的激動喜悅,真
不足為外人道也。
眼見眾船夫雀躍連連,把殺人凶刀全拋下了。崔風憲也鬆了口氣,當下行到
船頭,喊話道:「朝鮮國的朋友們!咱們是中國商人,並非壞人,諸位若有什麼
大事,可否上船相見?」
聽得叔叔朗聲喊話,說的卻是漢語,崔軒亮附耳便問:「叔叔,人家是朝鮮
人,聽得懂漢話麼?」
崔風憲笑道:「朝鮮可不是什麼契丹女真,人家也是搞科舉的。舉國百姓都
是熟讀孔孟,滿腹經綸,區區幾句漢話,他們怎會聽不懂?」崔軒亮訝道:「他
們也有科舉麼?」
崔風憲笑了一笑,只管望著對方的王船,神色一派輕鬆。
自「新羅王國」統一「百濟」、「高句麗」以來,朝鮮便開始引進儒學,大
興科舉,派出了無數儒生抵達長安,便與日本的「遣唐使」相仿。只是不同於東
瀛人的來去匆匆,當時來華的朝鮮人多半世居於中國,多受中國天子禮遇重用。
如大唐名將「高仙芝」,便曾率領唐玄宗的兵馬,出兵西域,決戰大食帝國,國
中更是科舉興盛,千百年來不知出了多少大儒者,與中國交往更是頻繁。兩國之
間患難之交,生死與共,其中的唇齒相依,點點滴滴,怎是三言兩語說得盡、道
得完?
眼看倭寇不見了,卻來了患難與共的友邦。崔軒亮一臉訝異,也是他一輩子
沒見過異國人,見得朝鮮國的海船一左一右,慢慢貼近而來,滿心好奇間,便奔
到了船舷去看。
此時雨勢已然小了不少,從濃霧中依稀去看,只見對方的船艦並不怎麼大,
約摸比叔叔的商船小了一半,可船身兩側各有水輪,一前一後,有些像是韓世忠
大破金兵時用過的「車輪舸」,船邊還設有高高的女牆,牆中另有幾十個窗孔,
想來可以射些兵器出來。
崔軒亮喃喃地道:「叔叔,朝鮮的戰船好像挺厲害的,比咱們中原的船還強
吧?」崔風憲歎道:「如此說法,未免太過了。只是……唉……自從『三寶艦隊
』給朝廷撤裁後,咱們中原的戰船遇缺不補,我看再過幾年,便要給人家趕過去
了。」
崔軒亮蹙眉道:「怪了?咱們朝廷為何要這般干啊?」話猶在口,忽聽背後
傳來腳步聲,聽得一人歎道:「那還要說麼?這就叫「見不得自家人好啊。」崔
軒亮回頭去看,背後正是徐爾正來了,看這老頭手腳迅捷,一見倭寇消失不見,
卻是友邦使船到達,這便急急出來見客了。
崔軒亮訝道:「徐伯伯,什麼叫見不得自家人好?您可否說說啊?」
徐爾正悠悠地道:「咱們漢人有個天性,就是看不起自家人。就拿過去幾千
年的帝王來說吧,哪個本事強,哪個就是混蛋,『秦皇漢武、窮兵黷武』,上自
秦始皇、下至永樂帝,誰不被罵到一文不名?」
崔軒亮咦了一聲,忙道:「徐伯伯,您方才不也主張跪迎倭寇麼?怎地又改
了想法啦?」
徐爾正臉上一紅,道:「此一時、彼一時。等你長大後,自能領略箇中奧妙
。」他越說越覺心安,正要細細教誨,忽聽「砰」地大響,船舷旁搭來了一道行
板,跟著濃霧中人影重重,朝鮮那方竟然遣人登船了。
眼看生人即將到來,小獅子利爪撐開,喉頭低吼,大為戒備。老陳微微一凜
,忙道:「二爺,要讓他們上船來麼?」
先前雙方海上追逐,驚險萬狀,難保對方沒有敵意。崔風憲沉吟半晌,道:
「不打緊。朝鮮是咱們的友邦,決非倭寇可比。咱們見機行事便了。」
四下靜了下來,但聽腳步聲響,霧裡緩緩行出了一人,眾人凝目去看,只見
來人盤領右衽,腰懸長劍,頭頂高冠,那身服飾竟與中原官袍一模一樣。崔風憲
仔細去看對方的胸前,只見「補子」上繡的是一隻犀牛,正是一名八品武官到來
。
來人相貌堂堂,臉上蓄著濃須,背後另有五人,也都佩了腰刀。六人不分主
從先後,腰間都懸著一塊牌子,其上有字。崔風憲附耳便問:「大人,那是什麼
?」徐爾正低聲道:「那就是李芳遠創製的『號牌』。」
徐爾正少年時曾經出使過朝鮮,自知「號牌法」是朝鮮「神功大王」李芳遠
所創,規定舉國男子十歲以上、七十以下,都得懸掛身份名牌,記載該人的身份
姓名、職業相貌、住址爵裡等文字,以供官差隨時查驗。崔風憲想著想,目光便
朝帶頭武官腰間去看,只見這人的號牌不同於其他,乃是象牙所制,其上文字甚
短,見是:
「景福宮勤政殿。八品隨侍帶刀統制京南道申玉柏」
中國天子號稱九五至尊,聽政之地稱作「奉天殿」,朝鮮國王登基之處則是
這座「勤政殿」,眼見來人是朝鮮禁宮的侍衛,崔風憲心下暗驚,道:「不得了
,這些人全是『花郎』。」
徐爾正皺眉道:「花郎?」崔風憲是武林中人,深知四方武林之事,附耳便
道:「花郎便是朝鮮國的宮廷高手,多半練有硬功,決非善與之輩。」
徐爾正喃喃地道:「這可怪了。這些人不去保護要人,卻來『苦海』做什麼
?」
崔風憲滿心疑竇,自也答不上來。他見這名武官手掌暗藏黑氣,其餘隨從也
是目光深沉,指節突出,想來都練有奇門功夫。他越看越覺不對勁,便朝徐爾正
身邊走近幾步,暗做保護。
朝鮮武官共計六人,前一後五,堪堪來到了船上,眼見眾人在等候自己,那
帶頭武官便笑了笑,抱拳道:「中國朋友們,在下姓申,雙名玉柏,適才多有驚
擾,還請諸位莫怪。」
崔軒亮一旁瞧著,看那申玉柏體型魁梧,英氣勃發,一口漢話說得是地地道
道,渾然便是個北國英雄,再看他背後五名男子也是身材高大、相貌豪邁之人,
滿船水手與他們一比,身材竟都矮了一截。
正瞧間,忽見申玉柏的目光朝自己望來,崔軒亮不由臉上一紅,忙也把胸膛
一挺,顯露了高大身材,囁嚅地道:「你……你好。我叫崔軒亮……今年十七歲
……」正要糊里糊塗地過去寒暄,卻給叔叔一把扯住了,聽他責備道:「別亂說
亂動,讓徐伯伯上前說話。」
徐爾正曾經出使朝鮮,地位非同小可,遇上這等場面,自該讓他出面應付。
只聽老人家咳了咳嗓子,挽了挽袖子,擺足了天朝上國的面子,方才搖頭晃腦地
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昔年漢城一行,老夫拜謁『神功大王』德輝,
把盞言歡,不勝快意。」
那申玉柏原本神色自若,隱隱有幾分傲然。可乍聽對方認得自家國王,臉色
卻是一變,竟然吭不出聲了。又聽徐爾正歎道:「奈何時光匆匆,海天阻隔……
老夫自歸國以來,雖說日夜記掛貴國主,卻是苦無音訊,不知他老人家近日安好
否?」
申玉柏急忙躬身下拜,慌道:「不敢有瞞先生,敝國主『神功大王』已然仙
逝,目下我朝鮮國王已是『神功大王』第三子『忠寧大君』……」
還待要說,卻給徐爾正打斷了話頭,聽他顫聲道:「什麼?神功大王過世了
麼?這……這從何說起……」說著說,竟已放聲大哭起來,其狀甚哀。一眾朝鮮
武官則是急急跪倒,慌忙道:「大人節哀、大人節哀,我等不敢請教天使名號?
」
天子使臣,簡稱天使。聽得自己升天了,徐爾正淚流滿面,內心卻是飄飄然
地,好似這名號法力無邊。他不急於報出名號,只擦拭著淚水,吟起了詩歌:「
遠銜恩命到朝鮮,獨羨東藩世代賢,風俗允淳千里地,聲華遙達九重天,明時講
學開書閣,清晝崇儒設醴筵……」
聽得這首「贈朝鮮國王李芳遠」,眾武官如中雷擊,不待聽他文縐縐地念完
,便已大磕其頭:「天使在上!我等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太常寺三品少卿『頤莊
先生』徐大人在此,失禮之罪,還乞寬恕!」說著伏拜在地,誠惶誠恐,無以復
加。
見得徐老頭的面子如此之大,眾船夫自是為之一驚,那崔軒亮也是一臉錯愕
,忙道:「叔叔,這徐伯伯不是叫做『爾正』麼?什麼時候改叫『頤莊』的?」
崔風憲低聲道:「『頤莊』是他的字號,你乖乖聽著,別再說話。」
這徐爾正打架雖說不行,可這等應對外交之事,卻是個天生好手。不過灑下
幾滴淚,便惹得對方跪了一地,差點沒把腦袋磕破了。他收了淚水,狠狠吸了一
口鼻涕,便朝海上吐去,隨即上前扶起,歎道:「唉……人孰無死,縱是帝王將
相,也是一般……不知近來漢陽局面如何了?國政可還安寧麼?」
「漢城」古稱漢陽,當年李成桂開創朝鮮之時,便詔令此地為國都,後改名
為漢城。徐爾正賣弄學問,改用古名,自也是要嚇唬那申玉柏。果然那人甚是老
實,登時一臉惶恐,道:「請天使放心。我主『忠寧大君』自即位以來,勵精圖
治,政治清明,國勢蒸蒸日上,必能慰『神功大王』在天之靈……」
這位「忠寧大君」諱「祹」,乃是開國大君李成桂之孫,神功大王李芳遠的
第三子,正是後世尊稱的「世宗大王」。他在位之時將國勢推到了極點,非但創
制朝鮮文字,改革兩班政治,甚且還出兵討伐女真,足稱朝鮮史上第一明君而無
愧。
兩人拉拉雜雜地閒扯,崔風憲卻是目光銳利,他見朝鮮戰船一左一右,仍然
挾持著自家座船,唯恐生出事來,便行到徐爾正身邊,低聲道:「大人,此地不
宜久留,你要他們把船駛開,咱們得趕緊走了。」
苦海本為凶險之地,徐爾正早就有意離開,當下咳了一咳,朗聲道:「子曰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老夫與諸位異域相逢,相見恨晚也。無奈我等趕
路在即,不克久留哉。盼諸位返國後,能向貴國主轉達問候之意,老夫不勝之喜
、不勝之喜。」長篇大論後,便拱了拱手,作勢辭別。
徐爾正逐客令已下,照理對方便該識趣離開,可那幾名朝鮮武官卻似聽不太
懂說話,只是互望幾眼,動也沒動上一步。徐爾正明白自己說話文白相雜,難免
讓人一頭霧水,便又道:「申大人,老夫好忙,難以久留,這就再會啦。」
這話說得不能再白了,縱是癡兒瘋子在此,也該聽得懂說話。誰知那申玉柏
卻似耳聾病發,又似啞病發作,竟然默不作聲。徐爾正有些煩了,便向崔風憲雙
手一攤,示意無計可施。
崔風憲凝目去看,只見那幾名朝鮮武官狀似低頭不語,實則眼角都在四下打
量,那申玉柏尤其厲害,看他目光銳利如鷹,直把甲板上的人眾一個一個瞧過,
當是在察看什麼。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崔風憲明白對方必有圖謀,可也不容他們死皮賴臉的
混下去,當下瞇起了眼,便朝老陳努了努嘴。那老陳甚是機靈,一見老闆的眼訊
,立時仰天打了個天大哈欠,暴吼道:「太陽下山囉!差不多也該吃晚飯了,誰
去捕個魚來呀!」
「是啊、是啊。」一聽此言,老林也是狂喊大叫,「記得多添幾副碗筷啊,
咱們可有客人來啦!」說著「一二三四五」地點起了人頭,兀自喊道,「老兄!
你們吃不吃葷啊!」
這幾人一搭一唱,都在譏諷對方臉皮奇厚,死賴著不走。那幾名朝鮮武官倒
也定力過人,只如木頭般站著,想來便算吼破了喉嚨,他們也是不動如山。
崔風憲火大了,便從地下撿起了一根大木棍,如土匪般地晃了過去,森然道
:「老弟,我跟你直說吧!咱們徐大人和煙島的魏寬魏大哥約好了,兩人今晚要
一起喝酒賭博!你現下死攔著徐大人,到時魏島主等不到朋友,心煩苦惱,定會
派出大批艦隊來找,那咱們可就過意不去啦!」
方今東海第一武力,便是魏寬手下的煙島艦隊。崔風憲如此胡吹大氣,意思
便是警告對方,他尚有大援未來。倘使申玉柏執意不放人,雙方難保不大戰一場
。
申玉柏聽得威嚇,卻只點了點頭,反問道:「閣下是什麼人?」崔風憲拿起
了棍子,自在掌中輕輕拍打,獰笑道:「敝姓崔,以前也是個武官,現下做點小
買賣維生。」
聽得對方也是武官,申玉柏輕輕哦了一聲,他轉過目光,忽見崔風憲腰中插
著一柄匕首,當即道:「原來閣下是『三寶太監』麾下武官,在下可真是有眼不
識泰山了。」崔風憲笑道:「好說、好說,在下是『三寶公』手下最不成材的伙
計,武功差、本領低,不過要打發幾個不識相的混蛋,那也綽綽有餘了。」
聽得崔風憲滿口狠話,難免會惹得對方惱火。徐爾正嚇了一跳,忙道:「震
山,你……你收斂些。」崔風憲哼了一聲,還未回話,那申玉柏卻已微笑道:「
徐大人,人家是海上前輩,年紀又比下官為長,脾氣大點也是應該的。」說著微
微欠身,表示恭敬。
都說「禮多人不怪」,這申玉柏相貌堂堂,舉止也周到,眾人心裡都有幾分
好感,崔風憲放下了棍子,笑道:「好啦,申老弟,咱們不來這套官場文章。你
大張旗鼓地攔下咱們的船,究竟想幹什麼?這就交代吧。」
申玉柏畢恭畢敬,躬身道:「多蒙前輩指正。在下也就明說來意了,我想去
你們的艙裡瞧瞧,可以麼?」聽得申玉柏要去內艙,滿船水手全傻了,崔風憲也
是微微一凜,道:「老弟好端端的,為何要看我們的內艙?」
申玉柏淡然道:「沒什麼,只是心裡有些好奇,不知方不方便?」崔風憲想
也不想,逕道:「不方便。」申玉柏眉頭一皺,道:「為何不便?」
崔風憲沒說話了。想他一輩子在海上打滾,不知見過多少官府索賄、海盜打
劫之事,聽得有人要藉故進去內艙,如何願意答應?當下走到了一旁,假作忙碌
狀,不加理會。
徐爾正怕雙方鬧僵了,便緩頰道:「申大人,是這樣的,咱們內艙裡住的全
是女眷,都是老朽的家人,恐不便與外客相見。盼請見諒了。」一旁崔軒亮立時
插口道:「是啊,小茗、小秀很害羞的。連手指都不能讓男人看到。」
徐爾正份量非小,連他也這般說了,申玉柏除非恃強相逼,否則也是無計可
施。崔風憲打了個哈欠,道:「申大人,怎麼樣啦?你願意走了麼?」
申玉柏搖頭道:「不行,我還不能走。」崔風憲心火暗生,道:「那你想怎
樣?難不成要把咱們的船扣下來?」申玉柏搖頭道:「閣下言重了。實不相瞞,
我們此番進入謎海,僅為尋找一人而來。倘使諸位知道那人的下落,還請不吝示
下。」
對方終於說上了正題,崔風憲心下一凜,便與徐爾正對望一眼,道:「你們
想找什麼人?」
申玉柏淡淡地道:「我找的是個東瀛人。」
「東瀛人?」此言一出,眾皆驚疑,崔軒亮咦了一聲,立時道:「叔叔,我
們剛才不是……」眼看侄兒張口欲說,崔風憲自是嘿了一聲,忙伸手過來,將他
的嘴掩住了。
申玉柏何等精明,早在留意船上眾人的一舉一動,待見崔風憲如此舉動,心
下更無懷疑,已知那東瀛人必在船上,他行上兩步,朗聲道:「諸位朋友,我要
找的那位東瀛人,臉上有條刀疤,從左至右,長曰四寸!此人惡性重大,向來殺
人不眨眼,諸位若有他的消息,務請相告,切莫自誤!」
崔軒亮訝道:「惡性重大?莫非……莫非他也是個倭寇麼?」申玉柏奮力頷
首:「沒錯,小兄弟若知道那人的消息,這便請說出來。我等自會重重酬謝。」
說話間,便從屬下手中接來了一隻木箱,將之打了開來。
面前金光閃閃,盒裡盛滿了金條,色澤精純,成色極佳,眾水手自是看得呆
了,申玉柏道:「我等出門在外,沒帶什麼值錢東西,這裡有三百兩黃金,不成
敬意,希望各位給個方便,讓咱們早些找到那名要犯,敝國上下同感慶喜。」
三百兩黃金,足抵六千三百兩龍銀。眾船夫望著那包金子,莫不怦然心動,
看這幾年海上生意不好,老闆早已背了一身債,怕連糧餉也發不出了,倘能有這
百兩黃金入袋,自也不無小補。老陳附耳過去,低聲道:「二爺,您意下如何?
」
崔風憲皺眉道:「這事不大對。」老陳低聲道:「怎麼不對?」崔風憲沉吟
道:「你忘了麼?方纔那東瀛人帶著什麼東西?」老陳心下一凜,道:「永樂勘
合符。」
崔風憲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看事有蹊蹺,咱們得小心應付著。」
先前那名東瀛人隨身攜帶「永樂本命勘合符」,縱使不是幕府的家臣,也該
是出身東瀛官家的貴族。否則尋常倭寇毫無見識,又怎知「勘合符」有何用途?
依此觀之,這批朝鮮武官並未說出真實來意,此事恐怕另有隱情。
正交談中,那申玉柏卻悄悄走向了崔軒亮,低聲道:「小兄弟,你是他們當
中最有見識的,你要是曉得那倭寇躲在什麼地方,可否帶我去找?」說著捧起那
盒金子,便朝崔軒亮手上送來。
崔風憲的海船極大,長有二十丈,寬達六丈,上下艙共計六十幾間房,若要
一一清查,恐怕花上半個時辰不止。都說拿人手軟,那崔軒亮是個實心少爺,手
上捧了黃金,心裡便虛了,喃喃便道:「好……好啊,不過我……我得先問過我
叔叔。」申玉柏搖頭道:「小兄弟,那倭寇極是狡猾,你若是去問你叔叔,恐怕
會誤了時光。」
崔軒亮茫然道:「誤了時光?為什麼啊?」申玉柏道:「那倭寇厲害得緊,
你船上若有金銀珠寶,他定會竊了走。要是有姑娘婦女,恐怕更要被他玷污。你
再不去找他,恐怕就遲了。」
崔軒亮聞言大驚,想起小茗、小秀的玉體清白,正要開口答應,卻給人一把
扯到了背後,正是崔風憲來了。他嘿嘿一笑,把那盒金條扔到了地下,道:「申
老弟,我這侄兒是個傻的,什麼騙徒同他胡扯,他都要信以為真。來,你老兄屁
眼裡積著什麼習氣,只管衝著你親爺爺放,老子親自給你聞香。」
申玉柏笑道:「崔大爺說得是什麼話?我瞧令侄聰明伶俐,哪裡傻呢?我看
您就寬寬心,讓令侄陪我聊聊,我們倆要是聊得來,您不也能發筆橫財麼?」說
著指向那箱黃金,示意相送。
崔風憲哈哈一笑,便朝海裡吐了口痰,道:「老弟,爺爺這兒先教你幾件事
,第一,你親爹行二,所以不是崔大爺,是崔二爺。其二,我這侄子是醜是美、
是傻是呆,不勞你這外人置評。至於你說的橫財呢……」說著,便又暴吼一聲,
「來人!把東西扛出來!」
聽得二爺又要耍狠了,老陳只得苦著臭臉,慢吞吞地回去艙裡,扛出了一隻
小木箱,放到了甲板上。崔風憲用腳踢開了箱子,厲聲道:「瞧清楚!五百八十
七兩黃金!你們要是肯乖乖滾蛋,老子便把這錢賞了你們,也好叫你們這幫兔崽
子發筆橫財!」
眼看二爺打腫臉充胖子,老陳老林自是心驚肉跳,看這箱黃金壓根不是崔風
憲所有,而是幾個中原富商托他來採買燕窩之用。倘使真把錢給了人家,到時二
爺不免又要跳海了。
甲板上一片寂靜,此時霧氣漸濃,天氣漸寒,雙方的火氣卻是越來越大,隨
時都能翻臉動手。崔風憲怕對方先下手為強,忙擋到徐大人面前,森然道:「老
弟,咱們已是話不投機了。我現下兩條路給你,要麼,咱們硬碰硬打上一場,要
麼,你即刻下船滾蛋,你怎麼說?」
申玉柏微微一笑,道:「崔大爺多大的火氣啊?其實要我走呢,一點也不難
,不過你要翻臉動手呢,下官也不來怕,只是貴我兩國一向是唇齒相依、和氣為
貴……」
崔風憲聽他言語不著邊際,不知在說些什麼,他心下不耐,正要截斷話頭,
猛聽尖叫聲響起:「你是誰?為何抓著我們?」
聽得這聲音是兩名婢女所發,眾人自是大吃一驚,當下紛紛回頭去看,只見
一名朝鮮武官站在內艙門口,兩手拎著小雞般,一手提著一名婢女的衣領,逕自
大步走出。另一人則將艙門撞開,逕在艙房裡搜了起來。
眼看小秀、小茗給壞人擄走,崔軒亮自是大吃一驚,趕忙衝了過去,大聲道
:「你們幹什麼!快把人放了!」他身材長大、步伐又急,猛一下便奔到那武官
面前,正要下手奪人,卻聽崔風憲大驚道:「亮兒!小心!」
在兩名少女的驚叫聲中,那武官上身後仰,長腿筆直上踢,崔軒亮但覺眼前
一黑,下顎已給對方的足跟擦過,須臾之間,少年郎腦中嗡嗡作響,雙眼翻白,
隨即跪倒在地,竟已昏了過去。
這招是新羅古武術,名喚「跆跟」,功力上乘者出腿絕快,旋踢、上踢、側
踢,莫不無影無形,讓人猝不及防,可憐崔軒亮從未見過這等武術,無從防備,
剎那間便已吃了大虧。眼看侄兒倒地不起,崔風憲自是大驚失色,正要上前察看
,卻給申玉柏伸手攔住了,聽他淡淡地道:「站著別動。」
「操你娘!」崔風憲怪吼一聲,左肘斜出,正要朝對方胸口撞去,卻聽兩名
少女齊聲尖叫:「崔二爺!崔二爺!您快來救崔少爺啊!」崔風憲心下大驚,回
頭急看,卻見那武官揪住了崔軒亮的衣襟,右掌凌空,朝侄兒的腦門比了一比,
掌心散出一股紅光。
崔風憲身上涼了半截,暗道:「新羅掌。」
崔風憲是天下掌法的大行家,自知新羅有種獨門掌功,糅合中原的鐵砂掌、
禪門密宗的大手印,威力奇大。練者先於掌心塗藥,後於石壁上奮力拍打,初練
時掌心烏黑,污穢怕人,待得功力漸增後,掌心烏黑盡去,反生朱、金、藍、青
等色,練到絕頂之處,手掌更如嬰兒般柔細。威力之大,尚在中原的鐵砂神掌之
上。
申玉柏淡然道:「崔二爺,我這手下練到了『朱紅手』,一掌擊下,可以拍
死一頭牛。您想不想見識見識?」
崔風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侄兒有了個萬一。聽得威嚇後,竟是嚅嚅囁囁
,連罵人也不會了。徐爾正見雙方動上了手,忙道:「申大人,你……你朝鮮乃
是禮儀之邦,與我中華是友非敵,怎能為此不德之事?快把人放了吧?」
申玉柏搖了搖頭,道:「對不住了。下官今日若不能找回那人,來日朝鮮恐
怕死上百萬人不止,為保我國臣民安危,申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徐爾正吃了一驚:「什麼死傷百萬人?你……你在說些什麼?」
申玉柏不願多言內情,當下把手一揮,厲聲道:「來人,把人搜出來!」
眾武官一聽號令,人人如狼似虎,翻箱倒櫃,四下搜索那東瀛人的下落。眼
見這幫人出身廟堂,洞見觀瞻,行止卻是如此不堪,幾名船夫心存不忿,欲待出
手攔阻,卻給三拳兩腳打倒在地。那崔風憲空有一身功夫,此時投鼠忌器,自是
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把臉別開了不看,以免活活氣死。
那群武官倒也正派,兩名小丫頭雖說嬌美可愛,他們卻是正眼也不瞧,只不
住下手查房,轉眼便搜遍了甲板,隨時都要查到下艙去。那崔軒亮倒地昏暈,慢
慢也醒了過來,他茫然坐起,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左顧右盼間,猛見船上亂成一
片,到處都是朝鮮武官,人人凶神惡煞,轉眼去看武功高強的叔叔,卻只面露焦
急之色,不住朝自己望來。
崔軒亮心下茫然:「怪了,叔叔是怎麼了?為何不動手呢?」他抬頭去看,
猛見到了一名武官,正自舉起手掌,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崔軒亮心下一醒,忖
道:「哎呀,原來我是給人擒住了。」
崔軒亮年輕識淺,畢竟也練過幾年武藝。他凝目去看,只見那武官掌心色呈
淡黑,隱隱散發一股罡氣,倘使一掌打下,恐怕自己性命不保。
眼看那武官環視全場,並未緊盯著自己,崔軒亮便生逃命之意。可對方的掌
心離自己太近,只消反手朝腦門打下,難保不受重傷。他不敢莽撞,卻也不想坐
以待斃。正煩惱間,忽見身旁不遠處有塊帆布篷,篷下隱隱傳來了呼嚕聲,一旁
還露出了半截獅尾巴。崔軒亮心下狂喜,暗道:「這可有救了。」
眼看救星躲在木箱後頭睡覺﹐崔軒亮心下焦急﹐連著拍了幾下獅屁股﹐誰知
那小獅子雖然溫馴,卻是蠢笨無比﹐竟以為主人要給它撓癢了﹐一時四腳朝天,
肚腹向上﹐獅呼嚕打得更是震天響。崔軒亮滿面苦笑﹐自也無計可施﹐正煩惱間
﹐那朝鮮武官卻已察覺了異狀。冷冷便問:「帆布底下是什麼東西?」
此行朝鮮武官甘冒大不韙,正是為那東瀛人而來。崔軒亮心下狂喜,知道對
方上當了,他哈哈一笑,便想說那東瀛人躲在帆布下。可話臨口邊,卻又覺得不
對,看這話太過於直白,不免啟人疑竇。一時間支支吾吾,居然不知如何措詞。
崔軒亮打小給叔叔呵護長大,少知人情世故,自也不善作偽,可此時他滿頭
大汗、神色嚅嚙,卻比什麼陰謀拐騙還管用。那朝鮮武官越看越是心疑,便彎下
腰來,朝那帆布篷瞧了瞧,只見這塊布篷頗為平坦,不像躲了人,可轉頭來看帆
布角落,卻露了條尾巴出來。看那尾巴實在奇異,模樣光禿禿的,生滿褐色短毛
,狗不似狗、貓不似貓,尾端還生了顆大毛球,不時左擺右動,極其古怪。
那朝鮮武官微微沉吟,料知帆布底下定有古怪,他一手按在崔軒亮的腦門上
,示意他莫要作聲,隨即悄悄摸上了獸尾巴,奮力向後一拉。
「吼!」小獅子沖天而起,撲到了那人臉上,隨即四爪爬抓,又啃又咬,痛
得那武官放聲慘叫,臉上已是鮮血淋漓。
獅子不似貓狗,三月便能吃肉,足歲便能吃人,果然這會兒便英勇救主了。
眼看那武官腳步跌跌撞撞,崔軒亮心下大喜,忙向前一滾,抱起了小獅子,正要
朝叔叔奔去,卻聽崔風憲大喊一聲:「亮兒!別急著過來!」
崔軒亮愣住了,不知叔叔為何出言叫嚷,滿心茫然中,忽聽背後風聲緊急,
他急急回頭去看,驚見那武官早已擦去了臉上鮮血,右足點地,左腳高高旋踢,
直朝崔軒亮面上掃來。正是「跆跟」古技中的「回背踢」。
朝鮮武將天性驍勇,越是受傷掛綵,鬥志越見激發,這一踢使足了氣力,只
消掃過了下巴,輕則顎骨全碎,重則頸骨斷折,已有置人於死地的打算。崔軒亮
大吃一驚,當下把小獅子放了下來,便也飛出一腳,一招「靈猴蹬天」,便朝對
方的腰眼踢去。
雙方各出一腿,那武官以足掌外緣橫掃敵面,正是腿法中的「大割」,威力
奇大;崔軒亮卻是以足踵破向敵方中盤,正是靈猴拳的「蹬」字訣,這招使將出
去,上身便會順勢後仰,非但能避開敵招,尚且會搶先踢中敵方的要害,已算是
贏了一招。
眼看侄兒變招如此之快,崔風憲心下大喜,正要高聲喝彩,一旁申玉柏卻淡
淡地道:「別急,勝負還沒分。」話聲未畢,場內傳來一聲痛哼,卻見那朝鮮武
官腳法一換,原本高踢的右腿倏忽急落,足後跟已在侄兒的脛骨上重重一擊。
都說「南拳北腿」,這靈猴拳出於廣南,創製者身形短小,腿法最擅剪、絆
、挑、掃四字訣,可要說直攻橫割,上飛下蹴等等足技,卻不如朝鮮武術的剛猛
威力,果然雙方以腿攻腿,侄兒便吃了大虧。那武官得理不饒人,眼看崔軒亮的
左腿垂了下來,當下右腳前探,插入了崔軒亮的雙腿間,隨即提起右掌,便朝他
臉上劈來。
崔風憲心下大急,喊道:「亮兒!快逃啊!」
申玉柏淡淡地道:「逃不掉的,你叫這孩子跪下,我們不想傷他。」
聽得此言,崔風憲自是又驚又急,看對方出掌摑打,用意不在傷人,而是要
逼迫少年人跪倒,只消崔軒亮雙膝觸地,銳氣盡失,便能順利將他制服,屆時自
己武功再高,卻也無法上前救援了。
敵方掌底瀰漫黑氣,正是威名赫赫的「新羅掌」,此時使足了力道,掌緣更
是漆黑如墨,真足以拍磚裂石。崔軒亮一旦給打個正著,面骨必然碎為數十塊,
來日縱使能保住小命,怕也要因此毀容,再也不能見人了。
生死只在一瞬間,此時崔軒亮痛得冷汗直流,什麼念頭也沒了,聽得申玉柏
說話,雙膝微屈,身子立時矮了下去,申玉柏微微一笑,知道這孩子還是屈服了
,正要令手下住手。卻見少年人深深吸了口氣,雙腿扎馬,左掌握拳收腰,右拳
開滿掌,向前平推。
眾船夫見了這招,驀地大喜欲狂,齊聲喊道:「雷霆起例!」
「八方五雷掌」起手式,便是這招「雷霆起例」。話還在口,那武官的「新
羅掌」也已大軍開到。兩人掌心相觸,功力相撞,猛聽一聲破鑼怪響,那武官身
子倒飛而出,連著撞破了幾隻木箱,這才止住了去勢。
眾武官瞠目結舌,看這少年先前不堪一擊,一踢便倒,武藝可說十分平庸,
豈料掌中功夫竟是如此精湛?申玉柏顫聲道:「這……這是什麼武功?」
崔風憲冷笑道:「老弟想知道嗎?來……爺爺這便演給你瞧啦。」說話間拉
開了馬步,雙手如同托塔向天,單腳更已離地,擺成了一個魁星踢斗式,厲聲道
:「元帥借雷!」
「八方五雷掌」第二式,便是這招「元帥借雷」,出手時宛如雷門元帥下凡
,當真是氣勢磅礡,萬夫莫敵。
眼看崔風憲架式雄奇,那申玉柏心下一驚,這才想起對方姓「崔」,當是中
原「八方五雷掌」的崔氏傳人。他自知大事不妙,趕忙紮下馬步,提氣大喝:「
都上來!」眾武官聞聲上前,人人肩搭著肩,便在申玉柏背後排成一列,功力貫
通,便要與敵方對掌。
「新羅掌」最初流傳於慶州一帶,習者多為武官,出手剛猛為主,不脫鐵砂
掌、黑風掌一類習氣。傳至善德王之時,密教正式引入朝鮮,「新羅掌」也因而
兼得了種種佛門大神通,就此走出了鐵砂掌的格局,躋身為當今有數的名門掌功
,或能與「八方五雷掌」一較高下。
雙方掌法對決,崔風憲左掌托天,右腳離地,加上他以一敵五,氣力上自也
搶不到上風,不過他就是分毫不讓,那右掌仍是筆直向前,猛聽「噹」地一聲巨
響,雙方掌心相觸,申玉柏掌中發勁,正要一舉逼倒對手,卻驚覺對方的力道隱
隱牽引,竟帶得自己身子向右偏斜,背後武官也是腳步一陣搖晃,人人左腳皆已
離地。
所謂的「元帥借雷」,便是以內家借勁為主,外門崩勁為輔,出手時掌力牽
撥,對手往往身不由己,隨勢晃動,便如元帥號令兵卒,威風凜凜。
崔風憲嘿嘿冷笑,右腳越抬越高,眾武官的身子也益發偏斜,左腳也是越舉
越高了。申玉柏心下大急,這才曉得自己給對方粘住了,想將對方推倒,力有不
及,待想抽身卸力,卻又有所不能.忽聽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手掌向內回收,
隨即向外一推,喝道:「崩!」
掌中吐勁,向右一甩,「砰」地一聲大響過後,眾武官哎呀一聲,盡皆向右
撲跌,霎時之間,盡數摔倒在地,鬧得狼狽不堪。
在外門掌法裡,打勁多是一味剛猛,手法靜淨,少有變化。內家掌法卻恰恰
相反,貼疊借卸,走的全是以柔克剛的路子。崔風訓鑽研多年後,發覺天下掌法
不分內家外家,其實一共只有十種手法,合稱「徑緊靜淨切、貼疊卸借沖」,若
能以內丹為體,外門為用,便能內外糅合,發出五種最難抵擋的打勁,這便是所
謂的「五雷」。
「五雷」是守不住的。就像是干將莫邪,中者立傷,果然此招使出,全場武
官無人能擋。若非崔風憲近日身體違和,氣血不順,非得打死一兩人才能收場。
「***!」崔風憲哈哈大笑,眼看申玉柏倒地不起,便揪住了他的衣襟,將他
硬拉了起來,徐爾正慌道:「震山!得饒人處且饒人!別鬧出大事來了!」
崔風憲咬牙道:「這人敢上我的船鬧事?我便不能揍他?你***!老子今日若
不打落他滿嘴大牙,沒臉見我大哥於地下!」說到激憤處,便將申玉柏拋了起來
,隨即半空劃出一掌,便要朝申玉柏臉上摑打.
海上無王法,殺人放火之事,時有所聞。崔風憲縱不能殺了對方,可打下他
的兩顆門牙總是可以的。眼看掌心便要擊上面頰,忽然間半空中霧氣破開,一條
人影無聲無息地落下,擋在申玉柏面前,隨即右手輕飄飄地拍出一掌,便朝崔風
憲的掌上迎去。
崔風憲大吃一驚,不知這人是哪兒冒出來的,奈何二人掌力尚未相接,一股
寒氣便已襲上身來,登使他打了個寒噤。崔風憲自知對方武功高得出奇,只得急
急催動掌勁,便與不速之客對了一掌.
轟地巨響傳過,甲板上傳來咚咚腳步聲,崔風憲氣血翻騰,竟給對方的冰寒
掌力逼退開了三步,轉看那人,上身雖有些晃蕩,雙足卻仍牢牢釘於地下,竟是
一尺未讓。
「八方五雷掌」豈同小可,尤其崔風憲長年習練這套掌法,縱未發動招式,
掌中亦能帶著一股獨門打勁。誰知對方竟能硬生生扛接下來,足見功夫極為精湛
。
崔風憲深深吐納,他運轉內力,消解了身上的寒意,隨即凝目去看,只見面
前站了一名老者,腰上懸了一柄青銅古劍。
眼見那老者身形瘦削,面色泛青,好似鬼魅般的長相,眾船夫不由得暗暗懼
怕。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自知朝鮮國真正的主力到了,忙道:「大家都過來,
躲到我背後。」
甲板上腳步急亂,人人都鑽到了崔風憲背後。崔風憲稍稍點過了人頭,只見
徐大人,兩名婢女、四十餘名船夫,並同那隻小獅子,人人俱都完好,不曾給誰
傷了。
崔軒亮暗暗打量那名老者,低聲道:「叔叔,這人是誰?您認得他麼?」
崔風憲豎指唇邊,輕聲道:「先別說話,他們的人還沒到齊。」
聽得對方尚有高手未到,徐爾正心下更驚,忙鑽到了人群之中,只在瑟瑟發
抖。崔風憲自知使命重大,全船老小的性命都在自己的肩上,當即踏上了一步,
朗聲道:「安徽崔震山在此,敢問來者是朝鮮的哪一位?」
四下陰陰暗暗,霧氣又濃,什麼也瞧不清楚,忽然間,面前點燃了一盞油燈
,甲板便給照亮了,一片昏沉間,只聽甲板上腳步一拐一拐的,竟又行來了一人
,聽他哈哈一笑,道:「小崔啊……三十年前一面之雅,你可還記得我麼?」
崔風憲見了那人,登時倒抽了一口冷氣,暗道:「崔中久……他……他怎麼
也來了?」
眾人藉著燈火去看,只見來人是個瘸老者,清瘦身材,不過腰上懸的卻非長
劍,而是一柄略做彎曲的長刀,竟與東瀛刀有幾分相仿。崔軒亮心下擔憂,忙道
:「叔叔,那是東瀛刀麼?」
崔風憲低聲道:「不是,那是『百濟刀』。」
「高麗劍」、「百濟刀」,面前這兩名老者大有來歷,先前出掌的那人腰懸
青銅古劍,瘸腳的那個則是手提百濟長刀,二人分立左右兩方,已將滿船老小盯
住了。
崔風憲心裡明白,這兩人正是昔年朝鮮「神功大王」的隨身護衛,過去曾隨
主上出使北京,是以自己也曾見過他倆一面。依稀記得帶劍那人好似姓「柳」,
名號卻記不全了。至於帶刀老者的姓名卻還記得,他恰與自己同姓,人稱「百濟
國手」崔中久便是。
朝鮮南北兩大高手都已到來,其餘申玉柏等六名武官反而站到了背後。眼看
對方大軍壓境,崔風憲心下忌憚,正要過去說話,忽然全場武官端肅身形,整整
齊齊向後退開,崔風憲心下一驚,才知他們還有一位主帥未到。
砰……砰……腳步沉重,甲板上緩緩行來了一人,霧裡依稀看去,只見此人
身形長大,滿場朝鮮武官俱是魁梧身材,可來到那人身邊,卻都矮了幾寸。
來人龍行虎步,步幅極大,呼吸聲極低,腳步聲偏又極沉重。崔軒亮拉住了
叔叔,顫聲道:「叔叔……這人……這人模樣好怪……」
崔風憲定睛一看,不覺也是吃了一驚,只見來人背負了一隻長方花崗石,長
約六尺,寬約二尺半,上頭還貼著四張封條,望來便像一座石棺,讓人不寒而慄
。
眼看對方腳步極大,已然來到面前不遠,崔風憲心下一驚,忙把侄子拉到了
背後,低聲道:「大家退後些。」眾人腳步雜亂,急急向後而退,恰於此時,那
人也緩緩斜過眼來,只見他滿頭黑髮,約摸三十五六年紀,鼻樑挺直,雙頰微見
瘦削,卻是個極英俊的男子。
崔風憲沒料到來人如此年輕,不覺微微一怔,他打量著那人的五官,忽然見
到了對方的瞳孔,霎時全身劇震,顫聲道:「目重人……」
徐爾正也吃了一驚:「什麼……他……他是目重人?」
崔軒亮一臉疑惑,老陳、老林也是滿面茫然,不知「目重」二字是何意思,
徐爾正卻與崔風憲對望一眼,兩人都見到彼此眼中的駭然。
「目重」便是俗稱的「雙瞳」,也就是眼睛裡生了兩個瞳孔,又可細分為「
直目重」與「橫目重」,依史書所載,中國古時曾有兩人生具雙瞳,一是聖王舜
帝,一是西楚霸王,傳說「目重人」生來就有帝王氣象,往往能因此成大功、立
大業,至不濟也能觀看陰陽,修道有成。
海外奇聞多,自從抓過長頸麒麟、遇過雙頭妖鼠之後,這會兒崔風憲又目睹
了一個雙瞳妖人,他腳下發軟,乾咳道:「申老弟,你們……你們來的人可不少
啊?」
這申玉柏原本還算是個人物,可來到這群大國手之旁,卻似矮子入樹叢,別
再想出頭。只見他低頭望地,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一片寂靜中,那英俊男子行到了申玉柏面前,環顧眾武官,忽地揚起手來,
「啪」地一聲清脆響亮,重重朝申玉柏臉上摑下了一記耳光。
士可殺、不可辱,適才崔風憲雖曾擒住申玉柏,卻也沒想過要折辱他,沒想
這男子竟是毫不容情,竟在敵人面前公然下手辱打,全不給一點顏面。正愕然間
,猛聽「啪」、「啪」、「啪」之聲接連響起,全場六名武官無一例外,人人都
挨了一記清脆耳光。
申玉柏身上有傷,雖未達成上命,終究也算盡了力。崔風憲大聲道:「這位
老兄,你是陰天打孩子,吃飽了閒麼?你有什麼屁放,只管衝著老子來,別欺負
自家小的。」
那英俊男子斜過了眼,朝崔風憲打量了幾眼,隨即伸手一招,那「高麗劍」
、「百濟刀」俱都趨前靠近,只聽那英俊男子淡淡說了幾句話,嗓音極低,說的
又是朝鮮話,自是無人可懂。他吩咐已畢,隨即雙手抱胸,就地坐了下來。
砰地一響傳出,甲板不知給什麼東西撞著了。眾人凝目去看,只見那英俊男
子盤膝坐上甲板,背後的石棺卻不曾解下,竟壓得甲板破了一孔。崔風憲心下暗
暗一驚,已知這石棺裡定然藏了什麼東西,坐臥皆不能離身,想來極為要緊。
一片寂靜中,聽得一人淡淡地道:「小崔,三十年前一面之雅,不知你還記
得老朽否?」
崔風憲抬頭去看,只見說話之人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拐一拐地,正是那
位「百濟國手」崔中久來了。
耳聽對方開始寒暄,頗有禮數,崔風憲自也不好問候人家的親娘,只是嘿嘿
一笑:「記得、當然記得。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幾十年沒見,本想中
久兄入土為安去了,誰曉得閣下居然還好端端地活著啊。」
崔中久哈哈笑道:「好說、好說。站在你背後的,可是上國天使徐大人麼?
」
聽得對方以「天使」二字相稱,徐爾正全身發抖,真如墜到地獄裡也似,顫
聲便道:「是……正是老朽,當年我……我和貴國『忠寧大君』吃過飯、喝過酒
,你們……你們千萬別欺侮我……」
聽得天使如此害怕,崔中久忍不住笑道:「大人放心。我等便算吃了熊心豹
子膽,也不敢傷您一根汗毛。不過大人還是先到咱們船上歇著吧,不然一會兒刀
劍無眼,誤傷了您,咱們可沒臉向君上交代了。」
「多謝……多謝……」徐爾正鬆了口氣,知道撿回了一命,他拉著兩名婢女
,正要過去投靠新主,卻聽呸地一聲,那小茗一臉不屑,小秀也直瞪著自己,竟
是不肯動了。
徐爾正臉上發紅,想過去不敢、留下硬撐又怕沒命,最後還是乾笑數聲:「
老朽……老朽肚子有點疼,這……這可少陪了……」說話間拔腿狂奔,衝到了船
艙裡,便將門鎖了起來。
薑是老的辣,徐大人躲入了艙裡,拿著屎遁保命。崔中久自也不再為難他,
只淡然道:「好啦,徐大人走了。咱們也可以辦正事了!來……小崔,我給你引
薦引薦……」說著拉來了那個帶劍的老者,笑道,「這位便是『高麗名士』柳聚
永,當年北平一行,他也陪著我主『神「功大王』一塊兒去了燕王府,想來你也
還記得他吧?」
崔風憲適才與柳聚永對過一掌,自知此人功力深厚,隱隱然有著內家根底,
想來年輕時定曾在中原名山習過藝。他打量那人一陣,驟然醒悟道:「是了,『
高麗劍』柳聚永,他是關外鐵松派的傳人,練過『寒冰神掌』。」
崔中久笑道:「好眼力。柳名士的拳腳走的是中原的路子,不過他的劍法可
是地地道道的『高麗古劍』。敝國劍客成千上萬,能使這般劍法的,不過他一人
。」
崔中久號稱「百濟國手」,雖說身有殘疾,卻是爽朗健談,十分豪邁。那柳
聚永則是容情肅穆,看他入場以來一言不發,對身旁事也毫不在意,一雙目光只
停在腳邊三尺,說不出的陰森古怪。
崔風憲冷笑道:「『高麗柳聚永、百濟崔中久』,你倆可是焦不離孟啊,看
你們這等陣容,該不會連『神功大王』也要現身了吧?」
崔中久皺眉道:「小崔,我主『神功大王』謝世已久,請你莫拿此事玩笑。
」他左顧右盼一陣,忽道,「倒是你家老大『崔無敵』呢?怎地咱們說了好一會
兒話,都沒見到他人啊?」
昔年永樂帝座前的武官,排名第一的便是崔風訓,武功之高,足與魏寬並肩
,想來對方必是心存忌憚。聽得此言,崔軒亮眼眶一紅,崔風憲也是長歎一聲,
那「百濟國手」心下一凜,道:「怎麼?令兄不在船上?」
崔風憲自知隱瞞不過,忍不住微微歎息:「也罷了,多蒙中久兄垂詢,家兄
謝世已久,不管咱們說了多久的話,他都不會出來了。」
崔中久啊了一聲,拱手道:「原來『崔無敵』已經不在了,可惜、可惜,中
原武林痛失英才,讓人不勝惋惜。」說話間便朝「柳名士」瞧了一眼,兩人目光
相對,均知敵方少了一個厲害人物,不由都鬆了口氣。
當年崔風訓外號不少,打架時若是震斷了大樹,便給人笑稱「摧枯拉朽」,
若是打傷了什麼成名女俠,便給人戲稱為「辣手摧花」,打什麼、壞什麼,久而
久之,便贏得了一個「崔無敵」的外號。如今哲人已遠,典範不在,一會兒雙方
若是動上了手,崔風憲已是孤掌難鳴。
三十多年前,北平曾有一場夜宴,款待了一群朝鮮賓客,在座的除了永樂大
帝、神功大王外,面前的「百濟國手」崔中久、「高麗名士」柳聚永、「八方五
雷掌」的創始人崔風訓、崔風憲兩兄弟,以及後來離開中原的「元元功」傳人魏
寬,全都是座上佳賓。
想那京城本稱大都,自給太祖攻破後,便改稱為「北平」,當天一場夜宴,
永樂大帝還未登基,還僅是鎮守北平的「燕王」,至於朝鮮的「神功大王」李芳
遠,那時也僅是個無權無勢的世子,只因奉父親李成桂之命,前來南京面謁太祖
,途中經過北平,拜會了燕王,方才有了這場冠蓋雲集的「王府夜宴」。
往事如雲煙,皆從眼前過,幾十年過去,如今「永樂大帝」已然駕崩,「神
功大王」也早已謝世,當天在場的或死或散,只剩下自己一個糟老頭,在此孤孤
單單地抵擋朝鮮大軍。
想起了過世的大哥,崔風憲心下一酸,眼眶竟是微微一紅。他不願在強敵面
前失態,當下轉過頭去,朝海裡吐了口痰,道:「來吧,咱們閒話少說,中久兄
有何吩咐,這便劃下道兒來,崔某這裡聽著。」
滿船老的老,小的小,只有一個崔風憲能打。那「百濟國手」不自禁地笑了
,道:「我方來意如何,您也是明白的。還請閣下把那東瀛人帶出來,也好讓咱
們回去交差。」
崔風憲冷冷地道:「中久兄,到底那東瀛人姓甚名誰、犯了什麼法,你可否
說個明白?」
崔中久轉頭去看那英俊公子,待見他搖了搖頭,便道:「不瞞老弟,那東瀛
人作奸犯科,與謎海裡的倭寇大有干係,我得帶他回去受審。」崔風憲哦了一聲
,問道:「受審?抓到了倭寇,你們一向不都現宰麼?什麼時候要受審了?」
崔中久淡然道:「這你管不著。」
此行朝鮮人閃閃躲躲,雖然一口咬定這東瀛人便是倭寇,可問起此人是何來
歷,有何犯情,卻始終諱莫如深。崔風憲是個老江湖了,如何不知其中有鬼,便
只打了個哈欠,笑道:「好一個管不著啊,你管不著我、我管不著你,中久兄快
請回吧,大家來個三不管。」
崔中久沉下臉來,道:「小崔,我念在相識一場的分上,不想一上來便大動
干戈。奉勸一句,趁早把人帶出來,大家日後還好相見。」崔風憲淡然道:「要
是我不肯呢?」
百濟國手面無容情,道:「那就打吧。『高麗劍』柳聚永,『百濟刀』崔中
久,兩個老的隨君挑選。」崔風憲嘿嘿冷笑:「怎麼?不想一擁而上麼?」崔中
久搖頭道:「朝鮮武人,從不以多欺少。你一會兒只消能打敗我倆任一人,便有
資格與我家公子比鬥。」
崔風憲皺眉道:「你家公子?他又是誰了?」
崔中久淡然道:「目重公子。」崔風憲大吃一驚:「目重公子?這外號是…
…是從他的眼瞳來的吧?」
崔中久轉身回頭,待見那英俊公子微微頷首,方才道:「我家公子出身平壤
道,受封為『華陽君』。姓氏不可直呼。江湖中人都稱他做『目重公子』。你這
般稱呼他,便也是了。」
崔風憲冷笑道:「他***,姓名還得避諱啊?敢情是個天大的官兒吧?」
崔中久聽他說了粗口,眉頭不禁一皺,道:「你錯了。『華陽君』不是官,
也不是民,反正他就是『目重公子』。你若喊不習慣,不妨稱他為『華陽君大人
』。」
崔風憲笑道:「大人個屁,似你們這般小人行徑,還真是罕見啊。說什麼不
以多欺少?這當口還不是來了車輪戰?」崔中久淡淡地道:「你放心,一會兒你
與我家公子動手,他三招內若不能取你性命,便算他輸。」聽得此言,崔風憲悚
然而驚:「取我性命?」
崔中久道:「沒錯。我家公子不喜歡與人比武,因為他從『來不喜歡殺人。
小崔,你若能打敗我家公子,咱們即刻駕船離去,決不在此糾纏。」
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眾船夫則是暗暗害怕,滿船上下不約而同,都朝那英
俊公子瞧了過去。只見他盤膝端坐,那口石棺卻還好端端地負在背上。
在場朝鮮高手極多,「高麗」柳聚永也好、「百濟」崔中久也罷,真正讓崔
風憲心存忌憚的,卻是這個來歷不明的「目重人」。見得對方凝視著自己,竟然
有些氣餒了。老陳急忙上前,附耳道:「二爺,別逞強了,還是把人交出去吧。
」
眼前局面太過不利,不說朝鮮國兩艘戰船虎視眈眈,便甲板上也是高手雲集
,人人武功都不在自己之下。於情於理,自己都該低頭退讓。他沉吟半晌,忽見
侄兒也在瞧著自己,兩人目光交匯,只見侄兒目光滿是懼怕迷茫,想來也怕極了
這批朝鮮高手。
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驟然之間,心中已有答案。當即道:「來,大家打吧
。」
此言一出,眾人錯愕駭然,老陳、老林急急拉住了他,慌道:「二爺!你瘋
了麼?咱們和那東瀛人非親非故的,你……你到底想啥!」
崔風憲朝侄兒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我想給他做個榜樣。」
全場如中雷擊,人人都傻了。崔軒亮渾身發抖,也不知從哪兒生出的勇氣,
霎時衝上前去,喊道:「壞人!別以為你們人多,便能欺侮我叔叔!滾過來,本
少爺先教訓教訓你們!」
崔中久見他戟指大罵,不覺微微一愣:「怎麼?這孩子是哪來的?可是你的
兒子麼?」
崔風憲搖了搖頭,把侄兒拉到了身後,道:「中久兄,這位是我大哥的兒子
,咱們比武動手,純是大人的事,勸你莫來牽扯他。」
崔中久笑道:「崔無敵的兒子?那可是名門之後了,更該較量較量了。」
眼看事情牽扯到侄兒身上,對方竟有見獵心喜之意,崔風憲沉下了臉,森然
道:「真心勸你一句。你要是弄傷了我的侄兒,十條性命也不夠賠。」崔中久笑
道:「怎麼?你侄兒有靠山麼?」崔風憲厲聲道:「聽好了!他是魏寬的女婿!
」
「魏寬」二字一出,崔中久臉色一變,笑容登時消散無蹤。其餘朝鮮武官也
是倒抽了一口冷氣,想來魏寬武功之高,威望之大,當足以撼動天下群雄。
一片寂靜中,忽聽「啪」地一響,對面立起了一隻高大黑影,正是那名英俊
男子起身了。他拍了拍手,那崔中久聞訊轉身,恭恭敬敬地向那人躬身,模樣之
謙卑恭順,宛如晚輩之於長輩,全無先前說話時的張狂。
那英俊男子緩步向前,瞬息之間,滿場武官全數向旁讓開,但見申玉柏隨侍
在前,崔中久、柳聚永陪伴在後,這人排場竟如皇族般浩大。
眼見對方益發逼近,崔風憲擺出了掌式,低聲道:「大家退後。」兩名婢女
臉色蒼白,一左一右攜著崔軒亮的手,慢慢向後退去,眾船夫瑟瑟發抖,人人手
持刀械,把少爺護在人群當中,一步步退向船頭。
崔風憲一夫當關,他孤身擋在人群前,跟著紮下馬步,但見他身上衣衫氣流
鼓蕩,竟已佈滿功勁。
那英俊男子緩緩站定,看他左手叉腰,右手慢慢一招,猛聽「嗡」地一聲,
身旁柳聚永縱身而出,拔劍出鞘,霎時間寒光大現,刺得眾人瞇起了眼。
朝鮮本是人文薈萃之地,與東瀛人相比,他們像是「小中華」,與中國人相
比,他們卻更像突厥女真,兼具關外契丹的草莽,與那漢人儒文的風華,終於煉
了「高麗劍」與「百濟刀」這兩大名物。
看這「柳名士」手中寶劍青銅所鑄,竟與春秋戰國的吳越劍有幾分神似。水
霧從他身邊飄過,那劍鋒宛如鴨綠江水,古遠悠長,讓人目炫神馳,
左是「目重公子」,右是「高麗名士」,崔風憲見敵方來了兩人,忍不住又
慌又急,頓時戟指大罵:「無恥之徒!不是說好了以一對一麼?怎又想以多欺少
了?」
那英俊男子凝視著崔風憲,輕輕說了幾句朝鮮話出來,一旁申玉柏通譯道:
「我家主人說,你信守然諾,便算對一個素昧平生的路人,你也不肯相負。如此
人物,天下間已很罕見了。」崔風憲罵道:「廢話連篇!你家老闆若真佩服我,
那便叫他趁早滾蛋,少在這兒糾纏。」
申玉柏搖頭道:「對不住了。我家主人職責在身,為了保衛千千萬萬的朝鮮
同胞,他定得帶走那個東瀛人。」崔風憲喝道:「少跟我來這套大義凜然的廢話
!你家老闆到底有什麼屁放!快些噴出來吧!」
申玉柏道:「我家公子說了,兩國相爭,死傷在所難免,如今崔老英雄不願
交人,可局面也不容我方退讓,形格勢禁,別無辦法,他只能請你回去交代遺言
。」
聽得「遺言」二字,滿船上下盡皆駭然,崔軒亮大怒道:「胡說八道!你們
才要交代遺言!」
崔風憲渾身震動,當知對方真有十成十的把握殺了自己。想起近日身體違和
,血脈不暢,驟然間,心裡出了一個不祥念頭,他驚覺自己的大限已經到了。
人孰無死,此生六十五載,庸庸碌碌,死了也就罷了。可侄兒年紀還小,家
裡的兩個女兒也不曾出嫁,自己怎能這樣喪命海外?崔風憲心中酸楚,他慢慢低
下頭去,一時之間,心裡起了投降之意。
崔軒亮見他遲遲不動,登時吶喊道:「叔叔!這些人好狂!你快打死他們一
兩個啊,讓他們曉得你的厲害!」正催促間,卻見叔叔轉過身去,低聲道:「老
林、老陳,你倆隨我來,我有幾句話說。」
崔軒亮呆住了,萬沒料到英雄蓋世的叔叔,真也有交代後事的一天。他眼眶
一紅,驀地撲了過來,大哭道:「叔叔!叔叔!你別這樣!要是真打不過他們,
那咱們就投降吧!」
少年人易於激憤,一會兒叫囂宣戰,一會兒哭泣投降,終究是少了定性。聽
得侄兒的哭聲,崔風憲也不知該說什麼,他見兩名婢女也在瞧著自己,便道:「
小茗、小秀,勞駕你倆,替我盯著他,別讓他胡鬧。」
兩名婢女低下頭去,輕聲勸道:「崔二爺,事不關己……那東瀛人和您非親
非故的……您這又是何苦……」崔風憲搖頭道:「兩位姑娘,崔某也與你們非親
非故,可你倆今日若是遇險,崔某一樣性命相護。」
那兩名婢女聽得此言,登時啊了一聲,心裡不禁起了敬重之心,崔風憲把侄
兒推給了她倆,喝道:「替我看著這小子!別讓他哭哭啼啼,老是丟人現眼。」
言訖,便帶著兩名老下屬,轉身離去。
三人來到了甲板角落,崔風憲環顧兩名部屬,沉聲道:「老陳、老林,你倆
跟了我一輩子,崔某自忖相待不薄。如今三件事交代,盼你倆日後給我辦到。」
老陳哭道:「二爺……您又做傻事了……」崔風憲冷笑了一聲,道:「傻就
傻!這天底下若沒幾個傻人,那人間還有什麼意思?」
兩名老漢自知無法再勸,只能垂首忍淚,默默點頭。崔風憲冷冷地道:「三
件事給你們。第一,我若是不幸戰死,你倆便把我的屍身帶到煙島,葬在我大哥
身旁,不必帶我回中原了。」
聽得二爺決心要死,老陳嗚嗚地哭出了聲,怎也說不出話來。老林委實按捺
不住,大喊道:「二爺,你又胡亂逞強了!你這般不明不白的死,您要我怎麼跟
嫂子說?」
想到了老婆女兒,崔風憲睜著一雙怪眼,淚珠在眼眶裡滾動,道:「第……
第二件事……我死之後,這艘船就送給弟兄們,盼你們相互扶持,以後每個月…
…每個月再拿一點銀兩……供養……供養……」說著此處,好似難以為繼,只得
咬緊了牙關,把頭別了開來,勉力道:「供養我老婆小孩,崔某地下有知,也會
感激涕零。」
兩名老漢垂下頭去,已是泣不成聲。想他們永樂舊部為了「靖難」二字,長
年來背負天下罵名,可彼此間的袍澤情誼卻只有更加深厚。崔風憲咬住了牙,道
:「最後一件事,是關於亮兒的。」
崔風憲要托孤了,兩名老漢痛哭失聲,紛紛跪了下來,垂淚道:「二爺放心
,咱們便算拼了這條老命,也會扶持少爺長大成人。」
崔風憲聽得此言,心下不由一陣欣慰,便露出了笑容。道:「我與大哥自小
相依為命,十七年前中道分別,他只留下了這麼個遺腹子給我。崔某此生唯一心
願,便是把孩子教養成材,看著他成為一條鐵錚錚的硬漢,那崔某是死也無憾了
。」
老林哭道:「二爺……您要是捨不得少爺,那就向那些人投降吧。」崔風憲
怒道:「放屁!我這輩子最恨的,便是那幫貪生怕死、賣友求榮的小人,我今日
若把亮兒教成了無恥之徒,我死後焉有臉面見我大哥!」
崔風憲是個倔強的人,一輩子不知幹過多少傻事,老陳老林知道他的脾氣,
一時嗚嗚啜泣,點了點頭。
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道:「記得,我死之後,你倆務必帶著亮兒,把他交
到魏寬手裡。就說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如今……如今叔叔又不幸客死途中,求
魏寬……求魏寬……」說到此處,心中一酸,淚水終於滾落了腮邊,嗚咽道,「
看在我大哥的面上,務必收他為徒……」
人之將死,其鳴也哀,眼看二爺垂淚了,老林、老陳大哭道:「二爺,您…
…您要少爺另投名師,那……那崔家的武功呢?以後誰來繼承?」
崔風憲擦去淚水,歎道:「傻子,丹鼎派第一絕學,便是『元元功』,我崔
家的『八方五雷掌』,則是外門硬功的翹楚。倘使魏寬願意把『元元功』傳授給
亮兒……」說到此處,眼中露出了光彩,霎時深深吐納,道,「我崔家揚威天下
之日……就在眼前。」
兩名老漢顫聲道:「二爺,所以您……您此番過來求親,就是為了這個『元
元功』?」
崔風憲頷首道:「沒錯,這就是我上煙島求親的用意。我自己受限於內力,
雖有『八方五雷掌』,卻僅能發到第三式,再來便上不去了。倘使亮兒內外兼修
,身具『元元功』的絕頂內力,兼加『八方五雷』的無敵打勁,稱雄武林,已是
指日可待。」
兩名老漢啊了一聲,方知崔風憲高瞻遠矚,早已為侄兒打算了一生。他拍了
拍兩名部屬的肩頭,道:「記得,我若不幸身死,你倆務必轉告亮兒,要他不必
為我報仇了。」老陳哭道:「為什麼?」
崔風憲道:「我並不恨那些朝鮮人,可我也無法交出那個東瀛人。因為我有
羞恥之心,所以得為自己的義理出戰。記得,日後亮兒要是把持不住,做出了愧
對祖上之事,你倆便把我今日的話說給他聽,要他知道羞恥。」
眼見兩名部屬哭著點頭,崔風憲心下寬慰,自知他倆定能不負所托。他整理
了衣裝,隨即步下場中。眼見柳聚永已在等候,當即道:「柳兄,讓你久等了。
」
申玉柏淡淡問道:「崔老英雄,你的遺言都交代好了麼?」
崔軒亮本在低頭啜泣,聽得此言,立時怒不可遏,正要衝上前來,卻給兩名
婢女拉住了。崔風憲坦然一笑,道:「多謝申老弟關心。在下只望諸位信守承諾
,一會兒崔某若能取勝,你們能依約離去。」
申玉柏轉頭望著那名英俊公子,隨即說道:「放心。我朝鮮武人最重誠信。
一會兒崔老英雄若是不幸身死,我們也只會帶走那名東瀛人,決不會為難你的侄
兒。」
聽得對方再次提及侄兒,崔風憲眼中閃過怒色,他哼了一聲,指節交握摩挲
,啪啪有聲,轉到柳聚永面前,大喝一聲,把腳重重一跺,旋即肅然抱拳:「安
徽崔二!拜會柳大掌門!」
崔風憲長年在海外走動,名氣並不如大哥這般響亮。可此時抱拳躬身,全身
功勁展露,透露了名家風範。朝鮮武官看在眼裡,都是暗暗點頭。
柳聚永的內家功夫承繼於關外的「鐵松派」,自也算是中原武林人物。眼見
崔風憲有禮,便也提起長劍,劍尖朝天,報以一禮。
崔風憲見他宗師氣度,自也不好操爹乾娘的亂罵,便又躬身道:「先生不必
客氣。你我各有道理,誰也不必讓誰,來!生死便是見證!這就請賜招吧!」說
話間衣衫一振,擺出了拳腳架式。
柳聚永見了他的身法,自知對方善於近身搏擊,當下向後退開了一步,劍尖
朝地,眼觀鼻、鼻觀心,等著崔風憲發招。
眼見對方神色靜默,竟是一動不動。崔風憲自也暗暗忌憚,他偷眼去看對方
的寶劍,只是那柄劍較中原用劍為寬,劍柄也較長,矇矓霧氣中,劍鋒沾滿了銅
綠,望來碧幽幽的,上頭還鑄造了「大武神王」四個篆字,下頭依稀還有些銘文
,雙方相距太遠,卻也無法細觀。
「高麗劍」形似吳越古劍,看這柄「大武神王劍」劍面寬廣,少說二十來斤
。劍招必也古拙緩慢,一會兒自己若能快招搶攻,或有勝機。
崔風憲自知近日氣血不寧,不耐久戰,稍稍算定了對策,身影微晃,立時正
要向前試招,猛聽「嗡」地一響,面前精光大見,長劍竟已撲面而來。
崔風憲心下震驚,沒料到這劍如此快法,他急急甩頭避讓,卻還是慢了一步
。
鮮血緩緩滲出,染紅了頸子,滿船人眾顫聲道:「二爺……」
「操!」崔風憲罵了一聲,舉手起來,朝臉上抹了抹,但見掌心裡全是鮮血
,對方的劍招快得匪夷所思,竟在眨眼間割破了自己的左頰,劃出了一道三寸來
長的口子。
青銅古劍沉重古舊,劍招卻能迅雷不及掩耳。想來對方練有「寒冰神掌」,
是以腕力沉雄若此。崔風憲心知不妙,他見地下散置了大批兵器,霎時腳尖一點
,挑起了一柄單刀,握於掌中。
崔風憲平時專用一雙肉掌禦敵,如今手握單刀,不免讓眾船夫微微一愣。老
陳、老林與他相識已久,此時卻都暗暗頷首,曉得二爺要出全力了。
越是泯不畏死之人,越不肯輕易送死。當此關頭,崔風憲要苦苦求生。唯獨
如此,他才能看著兒女長大成人。
兩大高手面面相覷,腳下開始走動,雙方眼盯眼,面對面,各自放低了身段
,驟然間劍光再閃,柳聚永這劍更加快了,這回崔風憲卻早已有備,他閃電般地
揮刀出去,當地一聲脆響,刀劍相交,火光四濺,手上單刀已然折為兩截。
崔風憲大吃一驚,這才明白對方的寶劍非同小可,他把單刀奮力拋出,就地
打了個滾,隨即腳尖一點,踢起了一柄偃月大刀,便向前方攻去。
偃月刀長有一丈,重達六十四斤,刀桿乃是精鋼所鑄,平日給崔風憲拿來壓
艙底,從沒想過拿來禦敵,只是此時對方手持絕世寶劍,自己也只能拿出了關老
爺的大鐵刀,等會兒以大吃小,或能靠著沉重份量,將「大武神王劍」撞彎撞斷
。
轟地一聲,偃月刀橫空劈來,柳聚永提劍抵擋,當地一聲脆響,偃月刀開了
一個口子,「大武神王劍」崁入刀鋒,不減餘勢,仍在向前送來,聽得「嗖」地
一聲,斷刀飛了出去,墜入大海。眼看對方的「大武神王劍」鋒銳如斯,崔風憲
嘿地一聲,急急向後翻仰,一個縱躍過後,手上又多了一柄二丈抓槍。
這「抓槍」是海戰所用,比梨花槍、紅纓槍更長一倍,尤其槍身並非鐵鑄,
而是木造,柔韌耐打,便與齊眉棍相似,尤其崔風憲早年曾在軍中習過「梨花槍
」,刺點圈攔,招招精熟,想來槍長劍短,或能與對方相抗也未可知。
喝哈兩聲,崔風憲遠遠發招,槍頭避開了對方的長劍,便朝柳聚永的喉頭挑
去。
「噹」地一聲,劍槍相接,崔風憲的槍頭飛了出去,成了一隻空旗桿,又聽
「刷」地再響,崔風憲手上握了兩根曬衣竿,刷刷刷風聲暴急,崔風憲只剩一聲
「操」,他把滿手的面桿砸了出去,隨即使出了驢打滾,著地逃了開來。
這「大武神王劍」真是珍稀古物,出手時碧光變幻,鋒利無匹。崔風憲連用
了單刀、偃月刀、二丈抓槍,卻都奈何不得,一眾朝鮮武官見他四下竄逃,忍不
住都是大搖其頭。聽那崔中久歎道:「素聞崔震山威猛如虎,沒想到打起架來卻
是矯捷如猴,真讓人大開眼界了。」
崔軒亮大怒道:「你囉唆什麼?我叔叔手無寸鐵,你要他怎麼辦?」崔中久
笑道:「誰說他手無寸鐵了?你沒瞧滿地都是兵器,他自己不想用,卻又能怪誰
呢?」崔軒亮受不得激,幾句冷言冷語聽來,頓時大怒欲狂,待要上前搦戰,卻
給兩名丫環急急抱住了。
此時強敵環伺,崔風憲打退了一個,後頭還有兩個,何況朝鮮人以決心著稱
,既然殺機已動,便不會忽然心軟罷手。崔風憲左逃右閃,心下暗歎:「罷了、
罷了,今日盡人事、聽天命,好歹不愧好漢之名。」正感氣餒間,忽見甲板上躺
了一根籐條,卻是平日拿來揍小獅子的,不覺心下大喜:「有了!吾命不絕矣!
」
籐條柔韌堅硬,兼而有之,對方的寶劍再利,也無法將之一次斬斷,他喝地
一聲,使出了「靈猴拳」的「順手牽羊」,俯身將地下的籐條抄起,便朝柳聚永
的手腕打去。
「刷」地一響,對方長劍反向斬來,籐條受力之後,上頭頓時多了個缺口,
卻只微微向後彎曲,並未應聲折斷。崔風憲心下大喜:「果然管用!」他苦候良
久,便在等這一瞬之機,當下身子側翻,右腳飛出,便朝對方的手腕踢去,朝鮮
眾官心下一凜,均想:「這人變招好快。」
崔風憲六十又五,身手卻是撟捷至極,那柳聚永反應也快,猛將劍身微側,
鋒刃對準了崔風憲的足掌,便要讓他自行撞上。
「喝!」崔風憲右手撐地,使出了絕技「雙飛腿」,但見他右足騰空,左腳
隨即補上,竟已踹上了劍面平滑處,看這一腳氣力足達數百斤,這「大武神王劍
」便再剛毅十倍,也要硬生生折斷了。
嗡嗡嗡嗡……劍尖前後彈晃,發出了嗡嗡震響,這柄劍竟是剛毅柔韌,兼而
有之。崔風憲驚得呆了,眼看對方的劍刃當胸刺來,趕忙反起籐條擋架,「剝」
地一聲過後,那籐條正面受了一劍,竟爾從中裂開,隨即四散崩裂。
「大武神王劍」真是罕見寶物,鋒利無匹,卻又柔若流水,此時雙方相距不
過五尺,但見面前寒光四射,那長劍不減來勢,仍朝自己的胸膛插來。可憐崔風
憲手無寸鐵,一來走避不及、二也無法空手硬接,眾船夫心下大悲,莫不哭叫道
:「二爺!」
一點寒星飛到面前,即將透胸而入,崔風憲深深吸了口氣,霎時紮下馬步,
左拳置腰,右掌便朝劍尖平推而去。怒吼道:「雷霆起例!」
嗡嗡嗡嗡嗡……天地綻現奇觀,只見一點劍尖向後曲仰,崔風憲雙腿扎馬,
右掌前推,竟用無形無影的掌風逼彎了劍刃。一片歡呼之中,朝鮮眾官卻都大吃
一驚。方知此人的外門掌功練到了化境,萬萬小覷不得。
近身肉搏時刻到來,崔風憲即將開始反攻,他擺開了金雞獨立式,以右掌之
力逼開了劍刃,隨即厲聲再喝:「元帥借雷!」
「八方五雷掌」第二式,便是這招「元帥借雷」。霹靂般的大吼之中,南天
門元帥下凡顯聖,但見蒲扇般的大掌奮力拍來,已然逼近柳聚永胸前。此時柳聚
永的長劍給對方牽制了,無可奈何中,只得提起了左手,應了一招「寒冰神掌」
。
轟然大響發出,寒冰真力撞上了「元帥借雷」,內力與打勁相觸,已然魂飛
魄散。眼見這不可一世的「柳名士」搖搖欲墜,崔風憲深深吐納,便發動了掌中
粘勁,也是怕一招「元帥借雷」打他不垮,當下使足了掌勁,慢慢將對方的身子
牽引過來。
「好啊!」眾船夫大喜過望,都在替老闆高聲叫好。崔中久則是嘿地一聲,
咬牙道:「好你個小崔,居然還留了這一手功夫啊。」
先前崔風憲丟醜賣乖,只為此刻的揚眉吐氣。他曉得鐵松派的「寒冰真氣」
有其獨到之密,定得給他最後一擊。眼見對方的身子已到面前,當下蹲低了馬步
,驀地雙手向外一分,厲聲怒號:「天開雷門!」
「八方五雷掌」第三式,便是這招「天開雷門」,只見崔風憲鬚髮俱張,目
眥欲裂,雙手一上一下,拉出了一道掌勢,那柳聚永給雄渾掌力一撥,雙手已然
被迫上下分開,手中寶劍給這股巨力一逼,更已彎如拱橋,隨時都會斷裂。
崔風憲奮起畢生功力,逼得柳聚永胸腹門戶大開,算來已分出了勝負。他深
深吸了口氣,頓時撤下右掌,中宮直進,便朝對方的胸口拍去。崔軒亮大喜道:
「叔叔贏了!叔叔贏了!」
在滿船的歡呼聲中,崔風憲掌力已出,堪堪將至柳聚永胸前,身形卻忽爾停
住了。崔軒亮愕然道:「叔叔,你……你怎麼了?」
嘔地一聲,崔風憲張開了嘴,噴出了大口鮮血。看得出來,他的氣力枯竭了
。
「八方五雷掌」最是耗費內力,看崔風憲本已氣血不順,那招「天開雷門」
使出,丹田內息大為損耗,此時此刻,終於放盡氣力,難以為繼了。
天命如此,夫復何言。崔風憲微微苦笑,朝侄兒瞧了一眼,示意告別。
噗地一聲,一柄長劍透胸而過,崔風憲身子向上彈了彈,但見柳聚永把手一
抽,鮮血飛灑而過,崔風憲看著自己的侄兒,身子軟倒,慢慢閉上了眼。
「二爺!」、「二爺!」眾船夫大哭大叫,人人都奔了過來,那柳聚永「喝
」地一聲,劍光圈轉,嚇退了眾人,隨即俯身下來,探了探崔風憲的鼻息,確定
勝負之後,方才向那「目重公子」躬身示意,走回了人群。
眼看柳聚永走了,眾船夫哭哭啼啼地奔將過來,待見崔風憲身子蜷縮成一團
,竟已斷了氣,頓時哭聲震天。崔軒亮一沒哭泣,二也不曾過去,只是呆呆站在
遠處,只見叔叔倒在老陳懷裡,雙眼緊閉,嘴角還掛著一抹笑,好像睡著了。眾
船夫拚命喊他,卻都無法讓他醒來。
兩名婢女拉住了崔軒亮,哭道:「崔少爺,你叔叔死掉了,你快過去看看啊
,快啊……」
「哼。」崔軒亮揚首高哼,使勁一甩手,把兩名少女推開了,傲然走開了幾
步。
才不必看,也不用管,更犯不著傷心……因為啊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
這是做夢……只消明早睡覺醒來,叔叔便又活起來了,那又何必哭呢?
「哈哈,根本是騙人的。」崔軒亮哈哈笑了起來。拚命忍耐自己的淚水,他
沒住口地告誡自己,沒錯,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做夢見到的……一會兒起床後
,叔叔便要帶著自己去求親了,然後自己就要帶著美麗的新婚妻子回家,和兩個
堂妹一起玩耍……
正想間,忽然背後一痛,給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摔在地下,撫著自己的背,
轉頭向後,驚見幾名朝鮮武官分隊分列,直朝艙下而去,他們又來抓人了。
「壞人……」一聲抽咽之後,崔軒亮淚水滾滾而下,因為這一切都不是做夢
,因為他的背很疼,可是自己卻醒不來。他癡癡看著那幫壞人,猛地一聲淒厲尖
叫,撲到了艙門口,大哭道:「壞人!不許你們進我叔叔的船!走開!走開!」
砰地一聲,崔中久瘸腳微踢,便將他踢得著地滾開了。崔軒亮啊啊喘息,猛
地爬起身來,紮下馬步,旋即向前正推一掌。
「雷霆起例」來了,幾名朝鮮武官曉得這招掌法厲害,紛紛向旁閃開。崔中
久嘿地一聲,滿心不耐,便也迎上一掌,朝崔軒亮的掌心擊去。
雙方掌勁相觸,崔中久忽然「咦」了一聲,只覺對方送來的掌力並不強,依
稀之間,好似混雜了幾股力道,忽鬆忽緊,精微巧妙,他吃了一驚,正要奮力將
崔軒亮推開,突然間腳下劇晃,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他膝間用力,正要設
法站穩,霎時間瘸腿一軟,重心不穩,竟然向後翻倒了。
崔中久嘿地一聲,不待後背觸地,猛地舉掌向地一拍,身子借勢翻起,便又
站立起來,身法可說利落之至。他惱羞成怒,喝道:「臭小子!我答應過你叔叔
,放你一條生路走,你別給臉不要臉,硬往死裡鑽!」
「打死你!」崔軒亮如瘋似狂,但聽他怪吼一聲,再次劈出一掌,心裡一個
頑硬念頭,就是要和這些人作對到底。好似只要這般蠻幹,便能讓叔叔活過來。
崔中久曉得他掌法厲害,這回便不出招了,只沉下臉去,冷冷地道:「小兄弟,
別逼我玩真的,那可會見血的。」
刷地一聲,面前寒光大現,「百濟刀」已然離鞘而出。
「百濟國手」一身武功都在刀上,一旦執刀在手,真乃一代宗師,氣勢懾人
。只是此時崔軒亮勢如瘋虎,什麼都不顧了,只管朝對方身上猛打。
「少爺!」眾船夫大驚起身,這才發覺崔軒亮幹起了傻事,霎時人人前仆後
繼,都要上前來救,可「百濟國手」何等武功,卻又怎麼來得及救人?只見寶刀
劃過了半圓,隨時都能將崔軒亮的手臂卸下。
當地一聲大響,一隻木棍敲來,剛巧打上了「百濟刀」的刀面,帶得刀身向
後一蕩,隨即順勢向下擊打,險些打中了崔中久的手腕,竟逼得他退開了一步。
全場錯愕中,人人都轉過了頭,望向了艙門。
只聽腳步沉沉,一名東瀛人手提木棍,氣喘吁吁地倚著艙門,慢慢地走了出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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