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英 雄 志
    第一部 西涼風暴

    第一章 鐵血伍捕頭 第二章 滅門血案
    第三章 救命錦囊 第四章 崑崙劍出血汪洋
    第五章 死與降 第六章 鐵劍震天南
    第七章 顛沛流離 第八章 淚灑京城


    【第一章 鐵血伍捕頭】   「天哪!這…………這究竟是…………」   老捕快瞇著眼,抖著手,看著眼前令人恐懼至極的景象,炙熱的艷陽曬下,把 他微駝的背烤得火燙,但此刻的他,已被滿身的冷汗浸濕,感不到絲毫暖和。他腹 中傳來一陣攪動,立時讓他嘔出淅瀝瀝的黃水。   忽然背後一陣陰風吹來,只嚇得老捕快高高跳起,他不及抹去嘴角上的穢物, 連忙衝向座騎,猛地翻身上馬,尖叫道:「走!快走!」他舉鞭揮下,用力在馬臀 上一抽,馬兒吃痛,霎時一聲嘶鳴,啼聲隆隆中,已然飛馳而去,只見大漠中滾起 漫天煙塵,遠遠望去,有若一條黃龍。   眼見馬兒奔馳奇速,老捕快還嫌不足,一陣陣無情抽打,只求早些離開這個令 人恐懼至極的所在,一人一馬,如同逃難般的飛奔而去。   老捕快死抓著馬背,喃喃自語道:「伍大爺,眼下只有靠你了……」   快馬奔馳著,蹄子踏在滾燙的黃沙上,像怕疼般的高高躍起,老捕快喘著氣, 緊繃著滿是皺紋的老臉,他不住回頭,似怕後頭有什麼怪物追來,緊握刀柄的掌心 滿是汗水。   快馬奔入了城內,眼見無數行人擋道,老捕快喝道:「讓開了!讓開了!」一 旁百姓見快馬衝來,都是急忙閃避,有的更是滾在道旁。眾人見官差如此急迫,居 然駕馬入城,一時議論紛紛,不知發生了何等大事。   老捕快一路大呼小叫,吆喝連連,接連衝過了幾條大道,霎時眼前現出了一座 高聳的朱紅大門,門上高懸雪亮明鏡。老捕快瞇著滿臉的皺紋,終於安下了心,因 為浩然正氣便在眼前,只要回到此處,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怕了。   此處正是西涼城的衙門,維繫西疆公理的所在!   「伍大爺呢?快請伍大爺!」老李聲嘶力竭的吼著。   一旁十多名差人正圍了一圈賭牌九,滿臉的疲懶油條,一個個沒好氣的罵道: 「老李,你奶奶的嚷個什麼勁兒!是不是老糊塗了?」「他媽的,老子輸得正多, 你這般大喊大叫,大夥兒還賭個屁啊!」   另一人獐頭鼠目,看起來像個小偷,嘻嘻哈哈的笑道:「老李你急什麼啊?茅 廁在後頭,你找錯地方了。」眾捕快一同哄堂大笑。   老李歎了一口氣,這就是衙門,辦案賭命、閒暇賭錢的好地方。老李任由大家 笑罵著,他不會生氣,他不是那種假正經的人,只是不巧得很,今日給他遇到了正 經事。   官差們正自嬉鬧,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院外傳來:「老李,出了什麼事?」   眾人臉色一變,趕忙收拾賭具,一個個站起身子,互相扮了個鬼臉。   一條大漢不疾不徐地走進院中,黝黑的四方臉上一派威嚴,一望便知是這些官 差的頭兒,衙門的捕頭。   老李看到大漢,露出欣慰的神情,顯然這條大漢在他心中有著頂重的份量。   老李急急的說道:「伍爺,城西出了事,您老趕緊去看看。」聲音急躁,一點 也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一旁的官差笑道:「什麼大事要勞動伍爺親自出馬?你干了這麼多年的差事, 難道自己還料理不了嗎?」   老李抹了抹汗,嘶啞著嗓門道:「這案子非同小可,伍爺可得親自走這一趟。 」   一旁多嘴油舌的官差嘻嘻笑笑,還待要說,大漢哼了一聲,朝那幾名聚賭的人 瞪了一眼,對老李說道:「可是出了人命?」   他見老李點頭,猛地雙目一翻,沉聲道:「屍首呢?」   老李道:「回伍爺的話,屍首還在城西。」   一名官差忍不住插口道:「你搞什麼,把屍首運回來不就得了,大熱天的,非 要叫伍爺跑這麼一趟!」   老李面露苦笑,說道:「我哪搬的了這許多,死了十來個人哪!」   此言一出,眾人大吃一驚,那大漢雙目精光暴射,霍地站起身來,大聲道:「 弟兄們!帶好傢伙,這就上路!」   眾官差前呼後擁,奔出衙門,那大漢領著眾人飛馳而去,十餘匹馬一字排開, 氣勢倒也不凡。一眾官差奔出數里,行到一處小丘,老李忽爾勒馬停下,眾人便也 一齊停步。   那大漢見老李面帶驚恐之色,當即問道:「屍首在這兒?」   老李微微點頭,嘶啞地道:「對……就……就在小丘上。」   那大漢見他神色頗為恐懼,便自留上了心,問道:「怎麼,那沙丘真有什麼古 怪?」這老李是衙門中的老手,倘若此處真有什麼物事嚇唬住他,料來定是非同小 可。   眼看老李連連點頭,兩名年輕官差不禁哈哈大笑,道:「老李真個沒用了,活 了這麼大把歲數,居然還怕東怕西!」   這兩個人年輕好事,絲毫無懼,當下提韁夾馬,便已朝丘上衝去。   老李見這二人莽撞,便要將他們喚住,但又怕旁人訕笑,只有苦苦忍住。   那大漢看了老李一眼,道:「有我在此處,沒什麼好擔憂的,咱們走吧!」當 下率著眾官差駕馬前行,老李苦著臉,卻也只有隨著前去。   眾人正要上丘,忽聽丘上傳來幾聲驚呼,那大漢心下一凜,知道上頭真有什麼 古怪,忙喝道:「大家抽傢伙,一齊上去!」   眾官差吃了一驚,急急拔刀,十餘騎猛地飛馳而上。   那大漢一馬當先,率先衝到丘上,猛見先前上去的幾名下屬呆呆地站立不動。 那大漢喝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那兩名官差呆呆的不言不動,只是渾身顫抖,那大漢隨他們的目光向前望去, 頓時之間,心頭也是一震。   後頭十來騎紛紛奔上,原本嘰嘰聒聒的,待見了眼前的景象,霎時也都吃驚出 聲。一時之間,沙丘上竟無一人說話言語,只餘瀟瀟風聲呼嘯而過。   漫天風砂之中,一隻旗桿兒倒插在地,只留下光禿禿的大半截在外,十數具無 名屍首七零八落地散在旗桿兒四處,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平躺在地,只是每具屍 首的神情都驚恐異常,雙眼睜得老大,好似死前見到什麼可怕的景象。遠處桿兒旁 翻了輛騾車,已然斷成兩截,車裡的物事四處散落,更顯得無比凌亂。   一名官差身子颼颼發抖,數著屍首,顫聲道:「一、二、三、四、五……這… …老天爺啊,死……死了十八個人哪!」   那大漢咳了一聲,定下神來,問道:「誰第一個見到這些屍體的?」   老李咳了一聲,道:「是一家三口見到的。這家人來西涼做些小買賣,剛巧路 經此處,沒想撞上了這樁血案。」   那大漢嗯了一聲,問道:「他們人呢?」   老李道:「這一家三口給這些屍首嚇壞了,現下給屬下安頓在城裡。」   屍首全是男性,一十八名漢子慘死在地,即使在西涼這種盜匪出沒的地方,這 也是一起難以想見的大血案。   那大漢點了點頭,凝視著現場,過了半晌,他忽地咦了一聲,跟著深深吸了口 氣,道:「不對,這裡有些不對頭。」   眾官差聽他如此說話,忍不住暗暗一凜,紛紛凝目望去,卻不見有什麼不妥。 眾人摸著腦袋,都看不出所以然來。   那大漢沉聲道:「你們看清楚了,地下沒有血跡。」   眾官差細細看去,赫然一驚,顫聲道:「真……真的,死了十八個人,地下居 然沒有血跡,這……這是怎麼回事?」   說來奇怪,屍首橫七豎八的倒了滿地,地下居然沒有一點血跡,這起案子看來 不像是兇殺,反倒像是厲鬼索命一般,眾官差望著死者驚恐萬狀的神情,心下都是 暗自害怕。   時近黃昏,遠處傳來烏鴉嘎嘎的叫聲,更使現場蒙上詭異至極的氣氛。   那大漢見眾人呆呆站立,都似傻了,忍不住搖了搖頭,道:「大夥兒別發呆了 ,快幹活吧!」他見眾人猶自戰慄害怕,便自行上前察看屍首。   他見一具屍體頗為壯碩,當即蹲下檢視。只見那死者身穿短衣,滿臉虯髯,有 些像是江湖中人,當下解開死者的衣衫,察看半天,卻沒看到任何外傷,實在查不 出死因。   老李蹲在身旁,低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沒半點外傷,頃刻間便死得 一干二淨?難道……難道這些人是生了什麼急病麼?」   他話一出口,自己便知不對。即便是世間最惡毒的猛疾,也不能同時害死十八 人,還讓他們如此措手不及,看來定是另有緣故。   那大漢皺著眉頭,心下也感奇怪,正看間,一旁走來名官差,手上捧著一柄鋼 刀,低聲向大漢道:「伍爺,這刀是從現場找出來的。不知是不是兇刀。」   那大漢嗯了一聲,急急接過刀來察看,只見那柄刀沉甸甸的,上頭刻著花紋, 看來頗為貴重,當是使刀名家的慣用兵刃,昏黃的夕陽映照,染得刀身血色鮮紅, 但上頭卻不曾沾染一點血跡。   老李問道:「這柄刀可是歹人留下來的?」   那大漢看了手上的鋼刀幾眼,忽又俯下身去,往那屍體的手掌一摸,霎時嘿嘿 一笑,搖頭道:「不,這柄刀是苦主自衛的佩刀。」   老李面露訝異,怔怔地看著大漢,不知他何出此言,那大漢見老李瞠目結舌, 便蹲下身來,抓起一名死者的右掌,道:「你們聽好了,這些遇害的人不是尋常人 ,全都是武林好手。」此言一出,眾人更是詫異。   那大漢知道眾人不信,當即道:「你們過來看看這人的手掌。」   眾人依言走上,只見死者的手指有些異樣,關節處異常鼓脹,掌上更是生滿了 老繭,看來極為怪異。   那大漢沉聲道:「看出啥了麼?」   眼見眾人搖了搖頭,那大漢道:「尋常人日子不管怎麼辛苦,便是干挑夫的苦 力,手掌至多生些硬繭,絕不會變成這等模樣,惟有苦練過鐵砂掌的外門高手,雙 手才會變成這個樣子。這些死者的身份不尋常。」   眾官差駭然出聲,方知這些人真是武林好手,老李驚道:「他們真是武林人物 ?那他們是打哪兒來的,又是誰殺了他們?」   那大漢不答,只沉吟片刻,轉身便朝旗桿兒走去,那旗桿倒插在地,旗面已然 隱入沙中,只餘光溜溜的旗桿露在外頭。   那大漢緊皺眉頭,逕自拔起旗桿,一陣狂風吹來,那大旗迎風展開,上頭赫然 現出四個大字:「燕陵鏢局!」   老李一見那四字,登時倒退兩步,顫聲道:「伍爺!是燕陵鏢局!是燕陵鏢局 !」   那大漢乾笑一聲,嘶啞地道:「沒錯,正是燕陵鏢局。」他回頭望去,只見眾 官差臉上一齊變色,一時面面相覷,都是驚懼不定。   老李駭然道:「伍……伍爺,怎麼會這樣…殺人不見血,幹掉的還是燕陵鏢局 的好手,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名年老的官差喃喃地道:「這是鬼…是鬼……要不是鬼,怎麼會殺人不見血 ……」   眾人聽到這話,都是倒抽一口冷氣。幾個年輕識淺的小伙子,更是嚇得擠在一 起,颼颼發抖。   現場風聲蕭蕭,有如鬼哭,一十八具不明死因的屍首僵直在地,還都張著灰暗 的雙目,好似隨時會跳躍起來似的,眾人心中害怕,一步步地向後退開,遠處夕陽 斜斜照來,把各人慘白的臉都給染得血紅了。   那大漢環視眾人,只見屬下個個心驚膽跳,還不住地往後退,幾名年老官差口 中念佛,更增驚擾。那大漢怒氣上湧,大喝一聲,怒道:「全都給我住嘴了!」眾 官差嚇了一跳,連忙噤聲,無人敢發一言。   那大漢怒視眾人,跟著刷地一聲,拔出佩刀,朗聲道:「你們聽仔細了!有我 西涼伍定遠在此,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管他是人是獸,是鬼是怪,只要敢膽在西 涼犯下人命,姓伍的照樣要拿它歸案!」   夕陽斜照,那大漢手持鋼刀,仰天傲視,一股說不出的英雄氣魄,油然而生。   這起案子來勢洶洶,可說是西涼數十年來罕見的重案,卻也遇著了正主兒。這 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西涼一帶威名素著的捕快伍定遠,今年三十有五,上任六年來 ,仗著辦案心細,武藝精熟,早已辦下十數樁大案,一隻「飛天銀梭」更是名震西 涼黑白兩道,算得是西涼難得的人才。此時伍定遠語聲激昂,揚刀立約,眾官差都 是精神一振。   伍定遠提聲喝道:「小金!快請黃老仵作!」   那小金聞言驚道:「黃老師傅早就洗手退隱啦,真要驚動他老人家嗎?」   伍定遠解下腰上令牌,沉聲道:「你立刻帶了我的令牌,速請黃老師傅走一趟 。此事萬萬不可張揚,暫且別讓燕陵鏢局得知此事!」   小金不敢多說什麼,上馬而去。   伍定遠哼地一聲,說道:「好小子,哪來這許多練家子,原來都是燕陵的倘子 手。」   眾人猶自驚疑不定,沒人敢接話,老李走上兩步,低聲道:「這燕陵鏢局勢力 雄強,數十年來不曾出過事,怎會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卻來干翻燕陵的鏢師? 莫非失心瘋了?」   伍定遠冷笑一聲,道:「誰曉得,這些強人見錢眼開,一給他們見到白花花的 銀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江湖上鋌而走險的兇狠之輩,所在多有,伍定遠是看得多了。有些財迷心竅, 好容易開了間客店,卻從來不幹正經營生,整日只會下蒙汗藥害那往來客商的,他 也破獲多起。想來燕陵鏢局樹大招風,經手運送的都是白花花的官銀、亮晶晶的珠 寶,難怪江湖上的小賊眼紅,只要見了好處,怕連性命也不要了。   老李問道:「到底這案子是什麼人干下的,不知伍爺心中可有個底?」   伍定遠微一沉吟,道:「這我也說不准,往日辦案,多少都可以從屍首上查起 ,只是這十八名鏢師的死因太過奇怪,個個身無外傷,實在看不出從下手之人的武 功家數。只有等黃老忤作到了,才能說個明白。」   老李道:「放眼西涼,只怕沒人有本領一次做翻燕陵鏢局的十八名好手,我看 歹人定是下毒謀害,使得是蒙汗藥、迷魂酒這類的伎倆。」   伍定遠點頭道:「當是如此。」   伍定遠在西涼也算是個成名好手,但以他的武功家底,尚且不能一舉做翻十八 名鏢師,何況他人?想來歹徒若非在食物中摻毒,便是用細小暗器暗算,否則如何 對付得了這許多硬手。   他召來眾人,細細吩咐道:「死者既是鏢局的倘子手,必是運送些價值連城的 寶貝,你們去查查他們運的是什麼物事,把失落的財物都點清楚了。」   一眾手下答應一聲,急急前去搜索,伍定遠卻自行走開,心下不住推算計較, 說來這案子並不難破,只要能查出這些屍首的真正死因,定能找出下手之人,在這 荒荒大漠之中,這群人便想藏身,卻也無處可去。到時無論歹徒是何方神聖,只要 派出大批官差,全力圍捕追殺,定可將他們手到擒來。   這案子並不為難,讓他煩心的只有一個人,一個惹不起的麻煩苦主,燕陵鏢局 的齊潤翔。   伍定遠輕歎一聲,他走向前去,找塊大石坐下,遠遠眺望沙漠的夕陽,心中不 住盤算。   想那燕陵鏢局開立至今,已有數十年歷史,向來是硬底子的老字號。總鏢頭齊 潤翔武功高超,仗著江湖朋友眾多,向不和官府交往,伍定遠幹這捕快也有六、七 年了,始終沒和他來往。饒是如此,燕陵鏢局卻不曾作奸犯科,只是本本分分地做 生意,伍定遠也樂得和齊潤翔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   原本大家太太平平過日子,豈不是好?誰知燕陵鏢局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是 大案子,連著死了十八個人,這齊潤翔是個要面子的人,想他的局子遇上了這等大 事,豈能不私下查訪,報仇雪恨?怕就怕他自行動手,到時殺人放火起來,非鬧得 天下大亂不可,屆時西涼城私相鬥毆,血流成河,卻要他這個捕頭的臉面往哪擱去 。   那老李也是個老江湖了,他見伍定遠煩惱,知道他在擔憂燕陵鏢局私下尋仇, 當下道:「伍爺,待會兒驗完屍,咱們便上燕陵鏢局走一遭,想那齊總鏢頭不會不 給咱們面子,事情便不難辦了。」   伍定遠搖頭道:「這齊潤翔是條老狐狸,怕就怕他嘴上一套,手裡一套,咱們 得了面子,卻要掉了裡子。」   兩人說話間,幾名官差急急奔來,稟道:「啟稟伍爺,這些是死者身上發現的 東西!」   說著呈上幾件物事,伍定遠低頭看去,只見屬下們手上拿著一袋白銀,另一人 手上捧著些珠寶,伍定遠挑起一枚指環,細細察看,只見這指環色澤非凡,應是上 品。   一名官差道:「這玩意兒是漢玉指環,玉質溫潤,晶瑩剔透,少說值得上百兩 銀子,兇手卻棄之不顧,真是奇怪。」   伍定遠問道:「這戒指是在哪發現的?可是在鏢局運送的箱子裡找到的?」   那官差道:「這倒不是,這只戒指是從死者身上除下來的。」   老李大為訝異,奇道:「兇手連這樣的好東西也不要,真是怪了。」   伍定遠沉吟道:「看來鏢局運送的那幾隻箱子才是正主兒,裡頭的東西必是價 值連城的珍寶吧!」   那官差搖頭道:「屬下仔細查過,箱子裡只有一些衣裳,不太像是值錢的東西 。」   老李一怔,道:「只有一些衣裳?這是搞什麼,怎會有人托鏢局來押運衣裳? 」   以燕陵鏢局的行情身段,倘若沒有千兩銀子,只怕很難叫他們出鏢,卻怎能有 人付此重酬,卻要鏢局護送這等不值錢的東西?天下確實沒有這種生意。   伍定遠與老李對望一眼,兩人都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二人連忙走向前去,察 看鏢局運送的物事。   只見騾車翻覆在地,一旁翻落著幾隻鐵箱子,共有三隻之多。伍定遠蹲下身去 ,拾起地上的一隻鐵鎖,那鎖已被撬開,早斷成了兩截,一旁官差道:「這幾隻箱 子上本來是鑲著鎖的,全給人用重手法撬開了。」   伍定遠轉頭看去,只見滿地都是衣物,四處散落,眾官差正在整理,一名官差 稟告道:「那些衣物都是給歹徒丟在地下的,我們適才點過,全都是些尋常事物, 實在沒什麼值錢東西。要說歹人拿走了什麼,我們也看不出來。」   伍定遠拾起地上的一件錦袍,料子用的是山東大綢,雖然裁剪精細,質料頗佳 ,但也不算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反而遠不及鏢師身上的珠寶值錢,實在不知歹徒 何以要翻搜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卻反而對珍異珠寶棄若蔽履?他苦苦思索,猜想 不透這些盜賊的用意。   老李苦笑道:「伍爺啊,這群兇手到底圖的是什麼玩意兒,您可瞧出來了嗎? 」   伍定遠搖了搖頭,說道:「不管他們要的是什麼東西,全都無所謂了。只要找 出真兇,繩之以法,還怕追不回東西嗎?」   一旁幾個官差見他出語豪壯,原本擔心受怕,心中都是一寬,一人大聲說道: 「伍爺說得對!這幾年來哪件案子您沒給辦妥過?這次雖然是燕陵鏢局出事,憑伍 爺的手段,那幾個兇徒還逃得掉嗎?」一人道:「正是!只要伍爺出馬,那些賊子 還不抱頭鼠竄嗎?」   伍定遠聽著屬下阿諛,心中卻無絲毫快意,他搖頭道:「大夥兒聽好了,這次 的案子很有些不同,咱們可得小心在意。」   眾官差一齊道:「還請伍爺示下。」   伍定遠道:「這起案子的苦主不是尋常百姓,乃是一個難惹的武林高手,說起 齊潤翔這個人,大家總聽過吧?我們要是破不了案,人家燕陵鏢局那裡高手如雲, 難道不會自己動手?那時人家自個兒抓人,自個兒判案,咱們衙門還有什麼臉面在 西涼混下去?大夥兒還有什麼臉出來辦事?」   眾官差聽見齊潤翔三個字,不約而同的靜了下來。   伍定遠頓了一頓,又道:「無論如何,咱們得趕快破案,別讓燕陵鏢局趕在前 頭,大伙兒知道了嗎?」   眾人尚未答應,卻聽一名官差嘻笑不絕,說道:「這姓齊的是什麼來頭?咱們 何必這麼怕他?你瞧,他的倘子手給人殺得屍橫遍地,算得什麼東西嘛!」   眾人聞言,莫不大吃一驚,急急回頭去看,卻是衙門師爺的小舅子阿三狂言放 話,這人到衙門來不過幾天,規矩不懂,人情不知,就是一張口毫無遮攔,很不討 人喜歡。   伍定遠微微一怔,尚未說話,老李已然出言斥責:「阿三哪!你這小子怎麼幹 了個把月還不懂事,那燕陵鏢局是什麼來歷,你難道沒聽說嗎?」   阿三笑道:「鏢局就是鏢局,有什麼大不了的。」   老李呸地一聲道:「你這話在衙門裡講講可以,要在外頭哪,你這張嘴皮可得 小心了!   那燕陵鏢局豈同尋常,三十年來沒有出過一件差錯,人家走的鏢北上蒙古,南 下兩廣,這可是了不得的大能耐啊!別說咱們西涼府找不出第二間來,就算京城這 種大地方,怕也挑不出三兩家哪!」   阿三面帶不屑,道:「就算這樣,那也不過是間頂有名的大鏢局嘛!又有什麼 好大驚小怪的!」   老李歎了口氣,道:「阿三呀!你這不識相的小伙子,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 天哪!就算你不知道燕陵鏢局的厲害,總該知道嵩山少林寺不是好惹的吧!」   聽到少林寺三字,阿三這才哦地一聲,問道:「怎麼,那個姓齊的跟少林寺有 什麼干係嗎?」   老李清了清嗓門,大聲道:「你給我聽好了!燕陵鏢局的齊潤翔不是別人,正 是少林寺嫡傳的俗家弟子、佛門正宗的高手!」   阿三努努嘴,道:「少林寺又怎麼樣?俗家弟子又怎麼樣?不是我瞧不起他們 ,你自己瞧!」說著往地上幾具屍首看去,言下之意自是明白,既然你把燕陵鏢局 誇的這般厲害,他們卻又如何會一敗塗地?   阿三見老李無言以對,不屑地道:「我看這些人都是飯桶,搞不好連我都打不 過!」   阿三正自狂妄,忽地背後一聲斷喝,跟著一刀揮來,從阿三腦門削過,刷刷刷 三刀連著劈下。阿三大叫一聲:「媽呀!」滾倒在地。   眾官差不知是何人出手,都是一驚,急急轉頭望去,只見出刀之人正是他們的 頂頭上司,大名鼎鼎的西涼伍捕頭,但見他橫刀當胸,冷冷地看著阿三。   老李忙扶阿三起來,急問道:「傷到哪裡了?」阿三驚魂未定,顫聲道:「我 ……我沒受傷……」   伍定遠瞪著阿三,沉聲道:「你記好了,這幾刀是少林寺的『羅漢刀』,我只 學過一點皮毛而已,不過要宰了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那也足夠了。想那齊 潤翔武功何等高強,你要是惹火了燕陵鏢局,人家絕不會只嚇嚇你這麼簡單。」他 走上前去,輕輕拍著阿三的臉頰,沉聲道:「今天給你一點小小教訓,要你明白人 外有人的道理,免得你將來說話狂妄,不知檢點,連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阿三嚇得屁滾尿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伍定遠還刀入鞘,說道:「咱們現下唯一的寄望便是黃老仵作,以他的眼力, 必能瞧出是何人下手。只要找到兇手,咱們定能輕易破案,好給燕陵鏢局一個交代 。」   眾官差紛紛點頭稱是。   眾人說話間,卻聽馬蹄聲響大作,黃老仵作已然趕到,那黃老仵作單名一個濟 字,只見他滿面皺紋,少說也有七十來歲了,但一對眸子仍是燦然有光,當年朝廷 刑部為了一樁大案,專程請黃濟赴京驗屍,絲毫不敢缺了禮數,可稱得是西疆第一 把的高手。伍定遠見到黃濟親來,心底覺得踏實多了。   眾人迎了上去,正待說話,黃濟卻搖了搖手,示意噤聲。此時已值日暮,西沈 的太陽將大漠染得鮮紅,各人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下。一眾官差站在屍堆中,人人 都覺心頭沉重。   黃濟取出法刀,口中默念往生咒,這才察看屍首,伍定遠道:「這些屍首都沒 有外傷,想來是中毒而死。」   黃濟點點頭,卻不答腔,他從懷中摸出銀針,探了探各人的喉管、胸腹等處, 一連驗過十八具屍首。   伍定遠知道他正以銀針驗毒,當下走上幾步,問道:「究竟這些人中的是什麼 毒?這毒怎能這般霸道,居然一次毒死了十八個人?」   黃濟檢視銀針,忽地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中毒,十八人中沒有一人是中毒 死的。」   伍定遠吃了一驚,顫聲道:「不是中毒?那這些人怎麼死的?他們可是武林好 手啊!」   黃濟不答,自顧自地檢查屍首,過了良久,忽道:「伍爺,你過來看看!」   伍定遠連忙走近,黃濟指著一名死者,說道:「你看這人的手腕。」   伍定遠凝目望去,只見那人手腕上有一個小小的瘀青,他不明黃濟的用意,奇 道:「怎麼?這瘀青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黃濟道:「伍爺請再看看別的屍首。」   伍定遠依言察看,登時一驚,赫然發現每具屍首的腕上都有一點小小的瘀青。   伍定遠驚道:「莫非這小小瘀青便是死因?」   黃濟搖頭道:「這我也不知,伍爺稍待片刻,真相自會大白。」說著取出短刀 ,往那人手腕上的瘀青割下。   黃濟輕輕一刀劃過,眾人屏氣凝神,專心觀看,只見濃濃的血液緩緩流出,卻 是久久不止。   伍定遠愕然道:「不過是小小的淤血,怎能流這許多血?」   黃濟不答,手持法刀,沿那屍首的手腕往上剖去,刀一劃過,只聽黃濟身子一 震,顫聲道:「伍捕頭,你看這傷!這是什麼?」   眾人急忙向前湊去,霎時人人面色鐵青,面面相覷,一時無人說話,伍定遠更 是倒抽一口冷氣,良久作聲不得。   死者的手腕深處現出一個深深的血洞,約莫小指粗細,傷口更是深藏血肉之中 。皮開肉綻中只見長長的一條血洞,說不出的詭異可怖,若非黃濟以刀剖開,單以 外表看去,那是決計找不出來的。   黃濟沿著那條空心血洞往上剖開,只見那小指粗細的血洞自淤血處開始,一路 穿過上臂、肩膀,最後竟在心臟裡頭開了一個小洞,約有小指尖大小,傷口更是藏 在心臟內側。活像是一隻蜈蚣鑽進了活人的手臂裡,用利齒在活人體內嚙咬出一條 血淋淋的渠道。   伍定遠大為駭然,與黃老仵作面面相覷,兩人都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詫異。   黃濟面色驚恐,顫聲道:「這些人的死因太過奇怪,我生平從所未見。」   伍定遠定了定神,說道:「西涼城郊方圓百里內,只有黑風寨的史老大算是好 手,莫非是他下的手?」   黃老仵作臉色鐵青,微微搖頭道:「史老大精擅破碑掌,外功雖然剛猛,卻不 能破人心髒。何況以他的功夫,恐怕還不能一次殺了鏢局裡的十八名好手。」   伍定遠一呆,問道:「不是史老大,那又是誰?」   黃老杵作神情凝重,低頭不語。   老李顫聲道:「該不會是什麼毒蟲,竟能在人的體內爬行蠕動吧!」   眾人聞言,登時嘔吐起來。   伍定遠心下煩亂,他了看附近地勢,只見黃沙漫天,一片平野,附近並無山丘 巨巖可供藏身,顯然這十八名武功高手不是中了埋伏,而是與兇手明刀明槍的硬幹 過一場,這才被殺。不管來者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這些人死前一定與敵人照過相 。   伍定遠握緊刀柄,心中忽起不妙之感,這是他入行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他尋 思道:「莫非我真會因此栽一個觔頭?不能,我決計不能!」他用力搖頭,翻身上 馬,喝道:「大伙兒趕緊收拾乾淨,這就回衙門去吧!」   一陣狂風吹來,激起滿天的黃沙,伍定遠瞇起雙眼,看著充滿邪氣的現場,地 下躺滿了武藝高強的高手,找不到蛛絲馬跡,猜不透行兇理由,連死因都詭異莫名 ,這案子處處透著古怪,伍定遠肩上如同壓上百斤重擔,直逼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 。   伍定遠吩咐屬下,將屍首與鏢車運回衙門,自己一人緩緩而歸,路上打量著案 情。   他這兩年按功行賞,論資排輩,早就該升職了,好容易去年九死一生的大力賣 命,終教他破了多年未解的「紅通嶺悍匪」一案,這才得陝甘總督親口允諾,年後 便要調他到河東府去,先讓他佔下總巡捕的缺兒,誰知便在這節骨眼上,卻爆出這 起難得一見的大案,眼下要是破不了案,別說他不能東調陞遷,恐怕連眼前這個捕 頭的位子都做不穩。   伍定遠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知道自己正面臨生平最為重大的考驗,無論此案 如何艱難,都必須撐過這個關卡。   正行間,突見老李神色慌張的疾馳而來,伍定遠勒馬停下,沉聲問道:「又出 了什麼事?」   老李滿頭大汗,急道:「伍爺您快想個辦法,兄弟們都叫燕陵鏢局的人截下啦 !」   伍定遠吃了一驚,萬沒想到燕陵鏢局竟會三兩下就得到消息,忙道:「你先別 慌,我這就上燕陵鏢局走一遭。」   老李急道:「伍爺您有所不知,燕陵鏢局的人口出不遜之言,說我們擅自毀損 屍首,要您好……好看,我看您先回衙門,把兄弟們找齊了再說吧!」   伍定遠哼了一聲,他是堂堂西涼捕頭,若給三兩句威嚇嚇退,日後要如何服眾 ?他微一擺手,沉聲道:「沒事的,你先回衙門去。我自會找齊潤翔說個明白。」   老李還待要說,伍定遠卻已策馬進城。   到得鏢局,裡頭早已亂成一片,也沒人出來迎接,幾十名鏢師坐在廳心,有的 咬牙切齒,有的甚是恐懼,局內眾人皆已服喪,哭聲震天。自己那幾名負責押運屍 首的下屬,卻都坐在大廳上,面色無奈。   眾人一見伍定遠進廳,急忙湊上道:「我等回城時,被燕陵鏢局的人攔住了, 大夥兒和他們起了些爭執,就……就便被他們押來此處。」   伍定遠見下屬們面青目腫,顯然被狠狠打過了一頓,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們不 用驚慌,心下對燕陵鏢局的霸道作風極為惱怒。   伍定遠見沒人理會他,便自行走到靈位前,待要焚香祭拜,忽地一條壯漢竄了 出來,一把攔住了他,左手掀住了他的衣襟,惡狠狠的道:「姓伍的,出了這麼大 的事,你居然不先通報我們一聲!你看看,你把我們鏢局裡兄弟的屍身糟蹋成什麼 樣了?你當燕陵鏢局的人好欺侮嗎?」   伍定遠認得這個兇霸霸的男子名叫齊伯川,是齊潤翔的獨生子。大概是頤指氣 使慣了,居然對衙門的捕頭也如此無禮,伍定遠六年來打遍西涼大小地方,還沒遇 過第二個。他伸手一揮,將那壯漢推開一步,沉聲道:「有話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   齊伯川給他一推,上身微微一晃,腳下卻不曾退後半步,看來下盤工夫頗為紮 實,當如傳聞所稱,真是名硬手。只聽他冷冷地道:「姓伍的,憑你這三腳貓的把 戲,怕還沒能耐教訓本少爺吧!」說著勾勾小指,冷笑道:「咱們單挑一場,你敢 不敢?」   伍定遠大怒,他強抑怒火,道:「齊少爺你可搞清楚,我是來此查案的,絕非 要來為難你們,何必這麼大的火氣?」自來鏢局出事都不喜官府插手,伍定遠不是 不知,但這次案子太大,他豈能不管。   那齊伯川卻不領情,只冷笑連連,跟著紮下馬步,便要往伍定遠身上招呼拳頭 。   忽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伯川!不得無禮!」齊伯川呸的一聲,退開一步。   伍定遠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老者坐在內廳,須長及胸,生得一張紫膛臉,正是 燕陵鏢局的總鏢頭齊潤翔。伍定遠拱手道:「齊師傅,我那幾個兄弟不知犯了什麼 過,貴鏢局竟把他們給請來了?」   齊潤翔面色一變,說道:「都是犬子胡鬧,伯川,快請差爺們回去吧!」   齊伯川神色不悅,道:「爹,你沒見到那些狗官差的德行,今天要不是我出手 硬奪,恐怕兄弟們的屍首還留在衙門裡,給他們胡亂糟蹋哪!」   伍定遠深知此刻不宜多生枝節,當即沉聲道:「齊少爺,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江 湖混的,我們衙門遇上兇殺,豈能不加驗屍,絕非有意對死者不敬,請你多包涵。 」   齊伯川哼了一聲,大聲道:「你要驗屍,卻怎地不先來通報一聲,便要便宜行 事,也不當這般便宜法,你當我們是什麼人了?」   齊潤翔咳了一聲,道:「伯川,別盡在這耗著,去向差爺們賠個禮,讓他們回 去吧!」   燕陵鏢局財大勢大,從不把衙門捕頭放在眼裡,但若為了些許小事得罪伍定遠 ,那也太過不值,是以齊潤翔當著外人面前訓了兒子一頓。齊伯川雖是惱怒,但父 命難違,只好走出內廳,交代手下放人。   伍定遠本就想探聽案情,他見脾氣爆烈的齊伯川走了出去,知道機不可失,忙 道:「齊師傅,這次案子來得古怪,在下有好些事弄不明白,不知總鏢頭能否告知 ?也好讓我為貴鏢局出一份力。」   齊潤翔看了伍定遠一眼,緩緩地道:「伍捕頭,天底下走鏢的,哪個不會遇到 些麻煩?   咱們鏢局的小事,自己料理得了,不敢勞伍爺的大駕。」   伍定遠碰了釘子,只好道:「齊師傅,在下此番並非要討好你,更不想開罪貴 鏢局,只是在下身在衙門,現下出了這樣的大事,不能不把案情查個水落石出,還 望齊師傅諒解。」   齊潤翔看了他一眼,逕自拿起幾上的茶碗,輕輕啜了一口,說道:「坦白說吧 ,老夫縱橫西涼三十餘年,靠的是一條老命,兩個拳頭,向來不與公門中人套交情 。伍捕頭這番心意,老夫心領了。」   伍定遠聽他話說得重了,忍不住眉頭一皺,料知齊潤翔有意私下尋仇,真沒把 自己放在眼裡。他哼了一聲,心中有些不快,但審度局面,這燕陵鏢局乃是此案的 苦主,便算他們不願明言案情,自己也不便和他們破臉。   伍定遠沉吟一陣,當下轉過話頭,對著齊潤翔說道:「齊師傅已看過死者傷處 了吧?」   齊潤翔臉色大變,但隨即平和,道:「是啊!伍捕頭辛辛苦苦的在我們弟兄身 上開了大洞,我想不看也不成哪!」   伍定遠聽他又怨怪衙門擅自剖屍,只好乾笑兩聲,道:「齊師傅,當時案情緊 急,在下只有從權。」   齊潤翔面無表情,道:「好說,好說。」   伍定遠這時對案情毫無掌握,一來不知何人下手殺人,二來不知兇手所謀為何 ,眼見燕陵鏢局一副愛理不理的霸道神氣,索性激一激齊潤翔,當即道:「齊師傅 ,死者心臟不明不白的破了孔,從手腕一路開到心房,這兇手武功可怪異的很哪? 只怕來頭不小,您擺得平嗎?」   齊潤翔臉色一變,尚未回答,這時齊伯川恰從聽外走進,猛地聽見伍定遠的問 話,當場氣得七竅生煙,怒道:「姓伍的!燕陵鏢局成名並非一年半載,你這麼說 是什麼意思?」   伍定遠知道齊伯川乃是少爺脾氣,一向毛躁衝動,當下只聳聳肩,裝作蠻不在 乎的神氣,說道:「齊少爺,在下絕無對貴鏢局不敬之意,只是怕兇手太過厲害狠 毒,貴鏢局應付不來,原是一片好意,少鏢頭如此生氣,豈不是錯怪好人了?」   齊伯川如何不知他使的是激將法,森然道:「姓伍的,你若知道誰殺了我們鏢 局的人,怎地還不去抓人,又何必留在這裡廢話?我告訴你,有膽子在我爹爹面前 口出不遜之言的,你算是第一個!」   伍定遠冷冷的道:「齊少鏢頭,敢在西涼城裡公然毆打官差的人,恐怕也不多 見吧?」   齊潤翔見兩人說僵了,道:「伍捕頭,我實在跟你說吧!咱們燕陵鏢局不是不 識相,有你這般的高人相助,我們哪會推拒呢?只是鏢局裡的事不勞旁人操心,你 的好意我們只有心領了。」   伍定遠歎了口氣,說道:「這麼說來,齊師傅還是不肯與在下合作?」   齊潤翔咳了一聲,道:「伯川,送客。」   伍定遠望著齊潤翔,只盼他能回心轉意,一旁齊伯川冷冷的道:「走吧!少在 這裡囉唆啦!」   伍定遠到得衙門,黃老仵作仍在等他,伍定遠忙道:「黃老可是有事?」那黃 濟今年已有七十八歲,伍定遠向來視他如同師父一般,甚是敬重。   黃濟道:「你上燕陵的局子去了?」   伍定遠道:「齊潤翔口風硬得很,什麼都沒問到。好歹把兄弟們帶回來了。」   黃濟歎了口氣,說道:「這也不能怪他們,人家吃的是保鏢這口飯,要一出事 便找官府出頭,以後還有誰瞧得起他們?我看燕陵這幾日定會籌劃一場大廝殺。」   伍定遠眉頭皺起,良久不語。   黃濟續道:「你做這捕頭,可委實不易。上怕府尹高官,下懼江湖豪客,唉! 稍一不慎,恐怕命都沒了。」   伍定遠上任前的三個捕頭,只有一個告老退隱,其餘都是被殺身亡,現下新到 的知府大人,對一班老人均不甚喜愛,對伍定遠尤為嚴厲,原本他已要升為河東總 巡捕,再也不用受這知府的氣,但這個案子一鬧大,只怕什麼也完了。   黃濟問道:「你可知這次燕陵鏢局走的是什麼鏢?」   伍定遠道:「這我倒不知情,現場的三輛鏢車運送的都不是什麼貴重物事,不 過是些用品衣物。鏢車上的東西給人翻過,也瞧不出少了什麼。」   黃濟道:「嗯,這可怪了,燕陵鏢局為了這趟鏢,出了一十八名好手,而後又 盡殲於一役,照理這趟鏢若不是價值連城,就是事關重大,怎麼會是些毫不值錢的 衣物?」   兩人談話間,一名官差走了進來,說道:「伍爺,燕陵鏢局派人送了禮來,說 是適才多有得罪,要您別放在心上。」   伍定遠一怔,對黃濟道:「燕陵鏢局辦事可古怪了,前倨後恭,不知葫蘆裡賣 什麼藥?」   他點過送來的禮,共有三大箱之多,都是些日常衣飾,諸如玉帶、錦袍、銀冠 之類的物事,伍定遠要見送禮的家丁,卻早走遠了。   黃濟見這些衣物手工精細,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還是看得出一番心意, 他向伍定遠一笑,道:「這齊潤翔薑是老的辣,畢竟不願正面開罪官府。你把東西 收下吧,免得壞了事情。」   伍定遠沉吟片刻,暗道:「看來齊潤翔想和我修好,當前不宜與他多添心結, 給他個面子吧!」心念及此,也就不便推卻,吩咐屬下收起。   一名官差笑道:「伍爺,你人生得這般體面,穿戴上這些衣物定然好看。」   伍定遠生性節儉,什麼時候用過這種好東西。他微微一笑,說道:「這些衣飾 太過華貴,我是穿不慣的。」   一名官差起哄道:「伍爺您腰上的衣帶用得舊了,這條玉帶倒是可以一用。」 說著撿起一條玉帶,只見上頭鑲著一塊美玉,溫潤生輝,形狀古樸。   伍定遠忙道:「這太過名貴,我穿不慣的……」   一旁官差哪容得他推卻,急忙將他抱住,一人衝了過來,將玉帶牢牢繫在他的 腰上,果然人要衣裝,這玉帶一繫上,只襯得伍定遠氣勢非凡,威風凜凜,眾人大 聲叫好。   伍定遠低頭看去,也覺不壞,他不忍違背眾人的好意,也就不再解下。   當夜伍定遠便夜宿衙門,案情膠著,他心神煩亂,翻來覆去的只是睡不著,西 涼地處沙漠,晝熱夜涼,伍定遠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前。   靜夜幽深,僅窗外蒙矓的月光,淡淡地照入屋內。   伍定遠回想這些年來就任捕頭的往事,不知和多少綠林好漢打過交道,惡鬥過 多少場,可是沒有一回是像這樣難辦,一來查不出是何方人馬下的手;二來苦主霸 道異常,在在都讓伍定遠為難。   伍定遠歎了口氣,呆呆的望著窗外,過了許久,聽得梆子打過三更,心道:「 唉……反正睡不著,看些公文好了。」   伍定遠伸了個懶腰,跟著取出公文,拿著火刀火石,只待點上燭火,突然之間 ,只覺背後一涼,頓時間全身起了一陣疙瘩,似乎有什麼不對頭。   伍定遠心下一凜,急忙舉頭張望,只見銀白的月光照入屋內,將自己的影子映 在牆上,一時看不出有何異狀。   伍定遠苦笑一陣,想道:「真是的,連我也變得疑神疑鬼的。」他不再理會心 中的異感,只管點起燭火,忽然後頸一股微風吹來,微微的火苗登時熄滅。   伍定遠咒罵一聲,只好又打起火星,這回順利點上蠟燭,他伸了個懶腰,正要 取出公文閱讀,忽然全身涼颼颼的,燭火又被一陣微風吹熄。   伍定遠心下一驚,已知房內必有什麼古怪,他猛然回首,只見昏暗的房中似有 個人影站在窗邊,伍定遠大吃一驚,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伍定遠驚歸驚,但他畢竟是捕頭出身,此時心中雖是一震,卻不感畏懼,只緩 緩伸手到枕頭底下,取出他成名多年的兵器「飛天銀梭」,緊緊握在手裡,不管那 影子是鬼是魔,總之非幹上一場不可。   伍定遠深深吸氣,全身滿佈功勁,只要那影子有何異常舉動,自己便要立時出 手。   屋內寂靜無聲,伍定遠只聽到自己的怦怦心跳,握著銀梭的掌中滿是汗水。   忽然間,那影子一晃,竟緩緩向自己飄來,身法之輕盈,宛若無骨幽魂。伍定 遠心下大驚,不禁頭皮發麻,「這……這真是鬼麼?」   此時此刻,任憑膽大十倍的人也要慌張失措,伍定遠張口叫道:「來人哪!快 來人哪!」他將「飛天銀梭」擲出,那影子一晃,銀梭不知怎地失了準頭,登時落 在一旁。他見那影子一步步的逼近,頓時只覺口乾舌燥,冷汗一滴滴地落下。   便在此時,幾名值夜官差匆匆奔來,拍門叫道:「伍爺!怎麼啦!」   眾官差不見他應門,慌了起來,當即推門而入。剎那間眾人眼前一花,似有什 麼東西一閃而過,卻沒人看得清楚。   眾官差見伍定遠呆呆站立,不言不動,紛紛問道:「伍爺,你沒事吧?」一人 見他面色鐵青,忙伸手搖了搖他,伍定遠這才定下神來。   一名官差見房內陰氣逼人,忙點亮燭火,霎時之間,眾人都是驚叫出聲。   只見房中一片凌亂,除了伍定遠睡的床舖外,房裡各處已被人人細細搜過,眾 官差見了這番景象,不禁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只管七嘴八舌的問著。   伍定遠心中一凜,知道那影子絕非什麼鬼怪,而是名武林高手。他定了定神, 淡淡地道:「我沒事,你們下去吧!」眾人不敢多問,紛紛退出房裡。   當夜伍定遠不敢再睡,他細細推敲案情,知道今晚的不速之客必與命案有關, 說不定便是兇手本人,卻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竟爾闖到衙門裡來。   伍定遠怒火中燒,他任職已有六年,從未見過這般狂妄的歹徒,這批人敢膽如 此輕視衙門,殺人犯案之後,居然還敢公然出入衙門,這還有王法公理麼?若不能 這群狂徒繩之以法,以後他還要混嗎?   伍定遠鐵青著臉,枯坐了一夜,直至天明,才稍稍闔眼。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滅門血案】   睡不到一個時辰,幾名官差大喊大叫的衝入房中:「伍爺!伍爺!大事不好啦 !」   伍定遠睡眼朦朧,見了下屬們驚惶失措的模樣,忍不住肝火上升,怒道:「什 麼大事不好!連房門都不懂得敲,成天大驚小怪,還能辦什麼案子!」   眾官差被他數落一頓,個個嚇得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伍定遠怒氣稍平,說 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般莽莽撞撞的?小金你口齒清楚,這就說吧!」   小金道:「今早弟兄們起了個大早,上街查訪案情,好來給伍爺分憂,讓你老 人家過幾天清閒日子。這都是弟兄們的一片孝心……」   小金還待嘮嘮叨叨的閒扯,伍定遠悶哼一聲,說道:「這些廢話全給我免了! 到底怎麼啦!」   小金陪笑道:「是,是,屬下廢話太多,惹伍爺生氣。大夥兒今日起個早,到 處查案,顧不得昨夜兵疲馬困,只想法網恢恢,疏而不漏,說不定運氣到了,會讓 我們撞見殺人劫鏢的強盜。」   他還待胡說下去,只見伍定遠臉色鐵青,連忙轉口,陪笑道:「誰知我們走到 半路,忽然打更的馬老頭慌慌張張的跑來,滿臉蒼白,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差 爺們!出了天大的事!不得了啦!』那馬老頭一向膽小怕事,大家都知道的,老陳 便笑著說道,『馬老頭,你家閨女又跟誰家的漢子跑啦!看你嚇成這鬼樣子。』」   伍定遠聽到這裡,重重的哼了一聲,怒道:「老陳這該死的東西!我平素要你 們對百姓客氣,你們當我說話是耳邊風嗎?老陳呢?叫他來見我!」   眾官差見捕頭心情壞極,都嚇得不敢吭聲。小金惶恐道:「老……老陳在外頭 辦案,還沒回來。」   伍定遠揮一揮手,不耐煩的道:「好啦!好啦!後來又如何了。」   小金道:「馬老頭被我們調笑幾句,也不生氣,咿咿啊啊的說道,『我家的閨 女沒事,大爺們取笑了,你們快去鐵匠童三的舖裡去,可別耽誤了!』我們看馬老 頭氣急敗壞的樣子,想來真的出了事,不敢再開玩笑,急急忙忙的趕到鐵舖,大夥 兒睜眼一看,啊呀!乖乖不得了,那童三……童三……」   伍定遠沉聲道:「別婆婆媽媽的,快些說。」   小金道:「是,是,我……我大概嚇壞了,我們趕到鐵舖,只見童三的腦袋掛 在他自己的舖子門口,屍身卻不見了。連著兩天出了人命,我們都嚇得傻了,便趕 緊回報。」   伍定遠跳了起來,喝道:「快快備馬!」當下不及換洗,快馬加鞭地奔向城裡 童三的舖子。   那童三隻是一名尋常鐵匠,五十來歲年紀,無妻無子,一個人住在城裡,除了 愛喝上兩杯,向來與人無爭,怎麼會有人要殺他?八成是幾名小賊見財起意,強盜 殺人。不然就是童三貪杯好事,和人結上了仇。   伍定遠趕到鐵舖,門口已然聚集數百名百姓圍觀,眾人見伍定遠來了,紛紛叫 道:「伍捕頭來了!伍捕頭來了!有伍捕頭在,這案子一定破得了!」伍定遠這幾 年來破過幾起知名的大案子,一向很得西涼百姓的愛戴。   伍定遠微微一笑,向百姓揮了揮手,這才走進鐵舖裡,只見舖裡整潔異常,大 小鐵錘器械都好好地掛在牆上,並無打鬥的痕跡,實在不像是個兇案現場。伍定遠 抬頭一看,童三的首級仍懸在門樑上,看來下手之人與童三必有深仇大恨,只是這 老鐵匠不過是個小小人物,不知什麼人和他有如斯之深的仇怨。   老李道:「啟稟伍爺,兄弟們適才查過了,舖裡的財物銀兩都沒有少。」   伍定遠點了點頭,既然銀兩不少,財物不缺,照這般瞧來,這案子定是仇殺, 只要察看童三平日交往的情形,案子自就能破。   他命人解下童三的首級,那門樑極高,幾名官差把梯子架在在門邊,一名官差 緩緩地爬了上去,只見他手忙腳亂,跌跌撞撞的取下童三的首級。   伍定遠微微一奇,那門樑如此之高,不知兇手怎麼掛上的,莫非又是武林好手 下的手。   伍定遠眉心糾起,心道:「現下燕陵的案子已經煩得很了,這命案千萬別是武 林人物所為,否則兩個案子撞在一起,卻要我怎麼調人處置?」他取過童三的首級 ,跟著細細查看,誰知一見之下,心中立感不妙,只見切口處極是平整,並無血肉 相連之狀,顯然是被人以厚重兵刃砍下,刀法俐落至極,看來下手之人非但不是常 人,恐怕還是用刀的名家。   伍定遠搖頭長歎,又給他料中了,果然是武林中人下的手,燕陵鏢局的案子已 經讓他焦頭爛額,偏偏又在這要緊關頭上,硬是冒出這麼一件命案來。   不久老仵作黃濟也聞訊趕來,連著出了兩起命案,整個西涼城到處亂烘烘的, 黃濟雖然退隱,也不能再置身事外。   黃濟看過童三的首級後,與伍定遠悄悄會商,伍定遠低聲道:「黃老,您瞧是 什麼人下的手?」   黃濟皺眉道:「伍捕頭,實不相瞞,這兇手用的是少林寺的刀法。」   伍定遠雖知兇手是武林中人,卻萬萬料不到是少林寺的高手,他大驚道:「這 ……這從何說起?」   黃濟道:「兇手砍下童三腦袋那一刀,先往下砍入數寸,再用力往上切去,這 種用勁的法門甚是獨特,據我所知,武林之中除開少林寺的『蕩魔刀法』,沒有第 二門刀法是這般使力的。西涼除了燕陵鏢局齊氏父子外,沒人會使這門武功。」   伍定遠面色發青,吩咐手下將打更的馬老頭帶到,馬老頭早已等候在外,這人 是個五六十來歲的老頭子,向來忠厚老實,待人和睦。   伍定遠見他面色驚恐,先安慰了他幾句,才道:「馬老丈,童三的首級你是何 時見到的?」   馬老頭道:「小人今早經過此處,見到童三的腦袋被人掛在這兒,剛巧在道上 遇到這幾位差爺,就請他們過來察看。」   伍定遠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昨晚打更時,可見到什麼可疑情事?」   馬老頭面色遲疑,欲言又止,伍定遠瞧見他神色不對,便向眾官差說道:「你 們先下去。」眾人依言走出了鐵舖。   伍定遠低聲道:「馬老丈,這裡沒有旁人,你只管說無妨。」   馬老頭仍是左右張望,神色不寧,伍定遠皺眉道:「你有何難言之隱?還是有 什麼不可告人之處?」   馬老頭大驚道:「伍捕頭明察!小人清清白白,哪來不可告人的事!只是…只 是……」   伍定遠有些不耐煩,說道:「老丈,把話說清楚些,別拖拖拉拉的。」   馬老頭連連歎息,抓頭摸臉,壓低聲音道:「老頭子昨晚戌牌前後,見到…… 見到燕陵鏢局的齊少鏢頭……」   伍定遠雖然料到三分,還是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此話當真?」   馬老頭道:「千真萬確,絕無半句虛言,昨晚齊少鏢頭帶著三四個人,從小巷 裡走出來,我向他們打了聲招呼,不過沒人瞧見我,小人當時只覺得奇怪,不知齊 少鏢頭有什麼要緊事,深更半夜的不睡覺,便偷偷跟了他們一程,只見他們逕自往 童三的鐵舖去了。」   伍定遠道:「馬老丈,你可確信沒認錯人?」   馬老頭道:「領頭的人虎背熊腰,拿著柄大刀,就是齊少鏢頭沒錯,旁人我還 可以錯認,齊少鏢頭這般威武的身材,誰會誤認他啊?」   伍定遠情知如此,一時心亂如麻,吩咐手下帶馬老頭回去。   伍定遠叫過黃濟,事關重大,兩人都不敢高聲交談。   伍定遠低聲說道:「這可怪了,倘若真是齊伯川下的手,他為何要殺一個無關 緊要的老鐵匠?難道……難道這老鐵匠與燕陵的血案有什麼干係不成?」   黃濟搖頭道:「除非再上燕陵鏢局走一趟,否則只怕無人能答了。」   伍定遠點頭道:「正是!今天非干不可了!」   伍定遠昨夜被怪客所驚,今日又遇上了這等大事,若是旁人,早已驚駭不堪, 但他這人越挫越勇,案情不到水落石出之時,他是絕不罷休的。   伍定遠大聲喝道:「眾官差聽命!準備好傢伙,往燕陵鏢局進發!」跟著取出 知府令牌,派老李另率三百名兵士,從後門包圍燕陵鏢局,眾人兵分兩路,浩浩蕩 蕩地出發。   眾官差一路耀武揚威,存心要報昨日被擒之仇,人人精神抖擻,躍躍欲試。眾 人一到鏢局,只見朱門深鎖,伍定遠微微冷笑,燕陵鏢局雖然威名赫赫,但仍要受 西涼府的管束,豈能私自鬥毆,隨意殺人?難道昨夜送個禮來,就想買通衙門了? 當下命老李持自己的名帖求見,決意先禮後兵。   老李敲了半天門,卻始終不見有人來應,伍定遠哼了一聲,冷笑道:「縮起頭 來就沒事了嗎?來人,給我撞開了門!」眾官差舉起大木,用力頂開燕陵鏢局的大 門,聲音轟然,鏢局中仍無一人出來應對,看來真是怕得很了。   伍定遠領著眾人下馬,喝道:「大夥兒一起進去,今天不拿到齊伯川,伍定遠 跟你們姓!」眾人手持兵刃,大搖大擺的衝入鏢局大門,一掃昨日之辱。   伍定遠走入院中,提聲喝道:「齊總鏢頭,你兒子殺了人,想躲也沒用!大丈 夫做事爽快點!何必藏頭露尾!」過了良久,仍是不見半個人影。   一名官差笑罵:「這燕陵鏢局莫非知道出事,滿門老小一起逃個無影無蹤?」   伍定遠心下起疑,尋思道:「這齊潤翔是老江湖了,即使他兒子犯案殺人,也 不至於慌忙逃走。莫非發生了什麼大事?」   伍定遠伸手一揮,向眾人道:「大夥兒在這等我,待我先進去探探。」他命眾 人停留在門口,沒有得到他的號令,不可擅自入內。   他獨自走入鏢局的前院,這燕陵鏢局稱雄西涼數十載,基業宏偉,府邸佔地遼 闊,伍定遠走了好一會兒,尚未進入前廳。   正走間,忽然腳下一絆,好似被什麼東西撞上腳踝,伍定遠心下一奇,忙低頭 看去,只見一條腿擱在院中小徑上,上身隱在一旁花圃裡。   伍定遠心中一凜,往後退開一步,喝道:「什麼人?」   那人卻仍倒在花圃中,一動不動。   伍定遠心知有異,急忙俯身查看,他拉住那人小腿,往花叢裡ㄧ拖,登時拉出 一人,伍定遠一見之下,饒他武功精強,辦案多年,這時也不禁慘叫一聲,那人哪 裡還是個人,卻是半具男屍!只見到了下半身,上半截卻不見蹤影。   伍定遠心中大驚,知道局裡已然出事,忙取出飛天銀梭護身,仰天一聲長嘯, 傳令給守在門口的大隊人馬,他爭取時間,不待眾人到來,隨即奔向大廳,他伸頭 往裡面張望,裡頭卻無半個人影,廳裡一如往常,並無異狀。   伍定遠沉吟一會,立即出廳,不一會走到後廚,他見後門虛掩,便閃身入內。   誰知一入門內,便撞上了一人,伍定遠怕給人暗算,立刻使出擒拿手,扣住那 人腰眼,跟著手上運指如飛,連點那人身上三處大穴。   伍定遠喝道:「我是西涼伍捕頭,快快束手就擒!」話聲未畢,那人身子已然 一軟,竟倒在伍定遠懷中。   伍定遠只覺那人身體冰冷,他心中忽覺不妙,連忙查看那人面目,卻是一個小 小丫鬟,十五六歲年紀,模樣甚是俏美,伍定遠知道抓錯了人,正要放開她,忽見 那小丫鬟的兩條胳臂竟給人卸了下來,竟已斷氣多時。   伍定遠心下又驚又痛,知道歹徒已然來過此地,忙提步往內堂奔去。   正跑間,忽覺腳下又是一絆,伍定遠乍看之下,幾欲軟倒。原來這小小廚房, 竟然重重疊疊地死了二十餘人。只見死者中有七八歲的孩童,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婦 人,其中有母子互擁,被人用劍串死的,也有斷頭殘肢的屍首,看服色都是家丁丫 鬟之類的下人,想來他們先被聚集在此,再一併屠殺。   伍定遠心中一酸,他辦過多起大案,但從未見過下手如此狠毒的歹徒,竟連無 辜的下人也不放過。   他腦中亂成一片,全都是疑惑:「到底是誰下的手?這些人應是江湖上的好手 ,為何連一個小小丫鬟都不放過?昨日才殺了十八名鏢師,現下又害了這麼多條人 命,有什麼事值的這麼大費周張?」   他原本要來抓拿齊伯川的,哪知又遇上了命案,不由得重重歎息一聲。   一路往內廳走去,伍定遠深怕匪徒仍在屋裡,手中緊扣著「飛天銀梭」,全身 運滿功勁,只是此刻心亂如麻,思潮起伏不定,轉念又想道:「昨夜齊伯川才殺死 了童三,燕陵鏢局今早就慘遭橫禍,到底是那一幫人與燕陵鏢局幹上了?鏢局裡那 麼多好手上哪去了呢?齊潤翔父子呢?他們為何要殺童三?」   他此時心神大亂,接任捕頭以來,從沒見過如此重大的案子,一時之間,竟然 有些驚慌失措。   伍定遠奔進內廳,立時聽見一陣低微的呻吟聲,從西首的廂房傳來,那聲音極 是混濁,如鬼魅的夜哭,又似野獸的悲鳴,他心中一凜,緩緩往西側走去,那裡是 齊潤翔家眷居住的地方,千萬別遭了毒手。   伍定遠心中忐忑,方一走進內院,忍不住寒毛倒豎,幾乎要大叫出聲。   只見院中躺滿了屍首,男的身首異處,手足折斷,人頭滾落了滿地,鮮血灑滿 了整個院子。女眷們有的衣衫破裂,有的下身裸露,或仰或趴,竟都遭受凌辱後才 被殺死。   伍定遠從未見過如此殘暴的殺人景象,人都呆了。   當中一男子仰天倒臥,仍在呻吟,他臉上鮮血淋漓,皮膚已被一片片的掀起, 血肉模糊,兩隻耳朵亦被割去,留下深深的耳孔,那人手腳處的皮膚皺紋極多,看 來已上了年紀。   伍定遠忙抱他起來,勉強辨認那人相貌,見他廣額虎口,不就是齊潤翔嗎?   伍定遠忙察看他身上傷處,只見齊潤翔手筋腳筋已被挑斷,成了一個廢人,靠 著內功深湛,才勉強支撐到這個時候。   伍定遠伸手捏了捏他的人中,齊潤翔的臉皮已被剝去,立時痛醒,呻吟道:「 你……你……」   伍定遠忙道:「齊師傅,我是伍定遠,你撐住點!」   齊潤翔想伸出手來,卻難以動彈,伍定遠連忙點了他身上的穴道,減輕他的痛 楚。   齊潤翔傷勢沉重,勉強地道:「我……我的家人呢?」   伍定遠低聲道:「他們都安好,你別急,我先給你止血。」   齊潤翔喘了幾聲,說道:「叫他們來見我,我有幾句遺言要交代他們。」   伍定遠卻一動不動,臉上神情甚是憐憫。   齊潤翔慘然道:「他……他們全死了,是不是?」   伍定遠低頭不語,齊潤翔心中大慟,面上老淚縱橫,眼淚和著鮮血,灑上伍定 遠衣衫。   伍定遠抱住齊潤翔,沉聲道:「齊師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   齊潤翔先是露出痛恨至極的神色,跟著往伍定遠身上望去,臉上忽地露出一絲 笑容,道:「老天保佑,還好東西沒有丟……伍捕頭……你……你……」   伍定遠奇道:「什麼東西沒丟,齊師傅,你把話說清楚點!」   齊潤翔握住伍定遠的手,拼出最後一口氣,道:「去……去找王……王……把 周……周……給送了……」他大喊一聲,猛地叫道:「替我……我報仇!」   一口氣接不上來,頭一偏,便自死去。   伍定遠連連大叫:「齊師傅!齊師傅!」   齊潤翔卻一動不動。伍定遠探他心脈,早已停了跳動。   伍定遠心下尋思:「糟了!這下齊潤翔已死,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   他回思齊潤翔的遺言,什麼東西沒丟,什麼王王周周的,沒有半句話搞得清楚 。   此時眾官差已然趕到內院,眾人見了慘絕人寰的現場,人人面色沉重,良久無 人說話。   眾人察看屍首,各種死因都有,有的是被重物震死,有的遭長劍砍殺,足見行 兇者人數眾多,各人清點屍首,卻少了齊伯川一人,伍定遠心頭一喜,暗道:「看 來齊伯川武功高強,逃過一劫,只要找到了他,這案子就不難破了。」當下吩咐手 下將數十具屍身運回衙門。   一名官差問道:「伍爺,廳裡那十八具靈柩要如何處置?」   伍定遠長歎一聲,道:「都帶回去了。」   是夜衙門內陰風慘慘,眾官差面色慘澹,黃濟稟告道:「伍捕頭,我已詳細驗 過屍身,燕陵鏢局滿門老小都是昨夜給殺的。只有齊潤翔靠著內功精湛,拖到今早 才斷氣。」   伍定遠臉色慘然,罵道:「這些禽獸不如的人,連小小孩童也不放過,若是被 我拿到,不把他們碎屍萬段,絕不甘休!」   黃濟又道:「齊潤翔身上的傷處極多,手臂上也像昨日那十八名鏢師一般,有 著奇怪的血洞。」   伍定遠點頭道:「下手的本就是同一批人,他們先殺一十八名鏢師,後殺燕陵 鏢局滿門老小,使得手法自當如出一徹。」   黃濟道:「有些人的死因與那十八名鏢師相同,有些卻大大不同,下手之人絕 非一人,但這些人所使的招式與用勁的法門,卻大致相仿,想來應是同一門派所為 。」   伍定遠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記,怒道:「這群人無法無天!到底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什麼?」   黃濟忽道:「伍捕頭,聽說昨夜衙門很不平靜,官差們都說在你房中見了鬼影 子,可真有此事?」   伍定遠猛被點醒,恍然大悟,一時嘿嘿冷笑,說道:「這倒提醒我了,昨夜有 一人闖入衙門,把我房間翻得亂七八糟,想來就是殺害燕陵鏢局的同一批人。」   黃濟驚道:「照這個時辰推算,那群人才剛剛干下血案,便又跑到衙門來搗亂 !這……這簡直是太無王法了!」   伍定遠腦中靈光一閃,赫然想道,「齊潤翔說東西沒丟!好啊!原來這幫賊子 昨晚跑到我房裡,是為了搜東西來的!」   他不怒反笑,沉聲道:「好一群奸賊,我看這幫禽獸昨晚干下滅門慘案後,仍 舊找不到他們所要的東西,這才疑心到我頭上,跑來衙門裡搜東搜西。」   黃濟倒抽一口冷氣,顫聲道,「世間竟有這等狂妄匪徒。」   伍定遠哼了一聲,道:「這些歹徒殺人放火,定是為了什麼寶貝,看來咱們若 要破案,非先查出這趟鏢走的是什麼東西,否則便算窮年累月,也不知伊于胡底。 」   黃濟聽了這話,連連稱是。   伍定遠細細推算,那時齊潤翔拼著一口氣,對他說了一句「東西沒丟」,看來 只要這群歹徒定會大張旗鼓,四下尋找齊伯川的下落,自己這方人馬定要搶先一步 ,否則這案子定然沒救。   他心念一動,想道:「齊潤翔那時交代遺言,要我去找什麼王,什麼周的,或 許其中另有線索。」   伍定遠當下召集官差,吩咐眾人動用所有相熟的江湖人士,只要有人查知齊伯 川的下落,重重有賞,另外遇上姓王姓周的江湖人物,要格外留意。人人晝夜不分 ,忙得不可交開,伍定遠自己坐鎮衙門,匯整各方線報。   到得第三日上,知府陸清正召見伍定遠。這知府大人到任涼州不過一年,卻已 開革不少舊吏,為官清廉,御下卻極嚴厲。伍定遠與歷任知府並不相熟,轄下又發 生如此重大公案,自己卻毫無斬獲,心下不禁惶恐。   進了知府書房,只見陸清正低頭閱讀自己送來的卷宗,裡頭詳述燕陵鏢局血案 的來龍去脈,伍定遠侍立一旁,過了良久,知府陸清正才抬起頭來,對伍定遠道: 「坐下來說話。」   伍定遠躬身謝過,方一坐定,便見知府面色不善,他情知不妙,心中暗暗叫苦 ,果聽得陸清正說道:「伍捕頭,這案子發生至今,已有數日了吧!」   伍定遠硬著頭皮道:「是,至今已有三日。」   陸清正雙眉一軒,說道:「怎麼你這幾日都在衙門裡,不見你出門緝兇?你已 知兇手是什麼人了嗎?」語氣嚴峻,已有責怪的意思。   伍定遠道:「屬下這三天都在籌畫緝兇事宜,只是時機不到,不便打草驚蛇。 」他不便對知府言明自己尚無頭續,毫無破案把握,便以此回話。   陸清正一聽之下,登時大怒,喝道:「你身為公門中人,轄下出了三起命案, 死了八十三條人命,你還說不便打草驚蛇?你怎麼辦事的!」   伍定遠慌忙站起,惶恐地道:「大人教訓的是,屬下知罪了。」   陸清正哼了一聲,說道:「你卷宗裡提到劫鏢,究竟這干匪徒要找的是什麼東 西?」   伍定遠道:「屬下也不知情,想來應是非常要緊的事物。」   陸清正哼了一聲,道:「你從燕陵鏢局中搜查到的東西,可已編策入庫?」   伍定遠道:「是,屬下已然一一登冊。」   陸清正面色稍平,微微頷首,道:「快將冊子交上!」   伍定遠命人取來錄本,交與知府。陸清正快速翻閱而過,問道:「所有物品都 在冊上麼?」   伍定遠應道:「都在冊上了!」   誰知陸清正忽地怒氣勃發,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記。   伍定遠驚道:「大人為何生這麼大的氣?」   陸清正厲聲道:「大膽伍定遠!你貪贓枉法,私藏充公財物,該當何罪!」   伍定遠大驚失色,跪倒在地,忙道:「大人明鑒,屬下向來清廉,辦案公正, 從不敢作有愧良心之事!」   陸清正重重哼了一聲,道:「來人,都給我抬上來了!」幾名親兵立時抬出三 隻大箱子,都是齊潤翔送來的衣物。   陸清正冷笑道:「這是什麼?」   伍定遠額頭冷汗流下,顫聲道:「這是燕陵鏢局送來的衣物,下官不能私用, 就吩咐下屬們收好。不敢有愧職守。」   陸清正點了點頭,道:「起來說話,我只是試試你。」   伍定遠誠惶誠恐的站起,只聽陸清正清了清喉嚨,說道:「日後只要你查獲任 何有關燕陵鏢局的物事,都需向本官會報。」   伍定遠不敢多言,只有連聲答應,躬身辭出。   陸清正忽道:「且慢!」   伍定遠聽他又有吩咐,忙停下腳步,道:「大人有何吩咐?」   陸清正道:「你若找到齊伯川,立刻將他押來見我。」   伍定遠見他如此重視本案,竟是要親自介入審訊,只得道:「屬下遵命。」   出了知府官邸,伍定遠全身已被冷汗浸濕,歷任捕頭誰不巧立名目,勒索商家 ?只有自己從不做這種事,除非人家真心誠意的送些小玩意兒,伍定遠這才敢收, 想不到仍被狠狠的刮了一頓。他摸摸腰上的玉帶,只感忿忿不平。   又過了兩日,案情仍無發展,知府每日派人詢問案情,時加責備。伍定遠深感 疲睏,黃濟向來淵博,知他已入朝不保夕的危境,便向他建言,說道:「伍捕頭, 你何不到白龍寺去走一遭?」   伍定遠一拍大腿,喜道:「照啊!我怎麼沒想到白龍寺的止觀老和尚?」   白龍寺雖是佛寺,但寺中的住持止觀出身五台山,乃是武林一脈,佛法淵深, 武功修為亦是不弱,向他打探江湖之事,最是對症不過。只是止觀和尚為人慈和, 生性喜歡清靜,伍定遠不願眾多官差打擾他,便只一人孤身前往,也好表示對止觀 大師的敬意。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救命錦囊】   到得白龍山,已是次日傍晚,只見雲霧繚繞中,白龍山若隱若現,端的是幽深 高遠。   伍定遠事出緊急,便星夜上山,夜間山路雖然崎嶇,但他身懷武功,倒也不以 為意,此刻他只求早些破案,便吃再多苦也無妨。   行至中夜,遠處雷聲隱隱,怕是要下雨,伍定遠忙找尋躲雨之處,好容易找到 棵大樹,伍定遠隱身樹下,看著漆黑的夜空,過不多時,只聽嘩啦啦地雨聲響起, 果然下起傾盆大雨來。   雨水落下,難免打濕衣衫,伍定遠皺起眉頭,心道:「唉……最近真是諸事不 順,便出個門也專遇倒楣事。」他盡量往樹葉濃密處靠去,免得一會兒身上濕透, 定會傷風著涼。   正閃躲間,忽聽雨聲中傳來陣陣嘯聲,此刻雖是雨聲不斷,但那嘯聲氣勢磅礡 ,絲毫沒給雨聲掩蓋,仍是清晰可聞。   伍定遠心下大奇,側耳傾聽,那嘯聲當是發自白龍山深處,尋思道:「這嘯聲 好大威力,莫非是那止觀和尚半夜吞吐罡氣,曠夜練功麼?」他聽了一陣,只覺那 嘯聲蒼涼雄壯,宛若龍吟,直似無止無歇。   伍定遠心下一驚,想道:「這嘯聲如此悠長,絕非止觀所為,到底是誰在此長 嘯?」   他過去與止觀見過幾面,知道這和尚雖然不弱,卻決計無法達到這等境界,真 不知是何方高手駕臨白龍山。伍定遠側耳聽了良久,只覺雨聲中那長嘯忽爾一高, 雨夜中聽來,彷彿有個落魄英雄正自慷慨悲歌,伍定遠低頭想像,驀地想到燕陵鏢 局的滿門血案,忍不住熱血上湧,一時激發了滿腔倔強之氣,咬牙切齒間,竟似癡 了。   過了一個時辰,嘯聲漸低,緩緩淡去,跟著烏雲褪散,雨聲漸停,四下一片寧 靜祥和。   伍定遠恍如大夢初醒,他抬頭望著滿天繁星,心道:「此山名喚白龍,莫非真 有神龍在此長居?」   行到黎明,伍定遠方抵白龍寺的山門,清早過訪頗有失禮,他便在山門口睡了 一覺,直到辰時才叩門拜見。一名小沙彌應了門,伍定遠說明身份來意,小沙彌見 他是朝廷命官,西涼名捕,不敢怠慢,急忙請入內堂。過了片刻,一名老僧緩緩走 出,伍定遠認出便是止觀和尚,連忙起身相候。   止觀合十道:「伍施主,五年未見,施主仍是英俊如昔。」   伍定遠笑道:「哪兒的話,我每日公務纏身,多了好些白髮,大師倒是一點也 沒變。」   止觀微微一笑,兩人一齊坐下。   伍定遠道:「我這次前來拜訪,是想向大師探些消息。不知大師可曾聽聞燕陵 鏢局的慘案?」   止觀眉目低垂,露出憐憫神色,搖頭歎道:「世人相殘,何時方了?」   伍定遠心下一凜,心道:「這老和尚消息好生靈通,他人從不離寺,卻知天下 大事。」   他輕咳一聲,道:「這案子發生至今,已有數日之久,可恨兇手狡猾多智,至 今仍然逍遙法外,在下忝為西涼捕頭,實在無顏面對西涼父老。」   止觀歎道:「這怪不得你,你不必自責。」   伍定遠歎息一聲,道:「這次的案子有幾個重大疑點,我始終參詳不出,至今 未有解答。」   止觀哦地一聲,道:「施主請說,老衲願聞其詳。」   伍定遠道:「這次命案中,不少趟子手身上帶有值錢的銀兩珠寶,卻好端端的 留在現場,不見少了一樣兩樣,說來大是奇怪,尋常歹徒多是貪財寡義之輩,只要 見了金銀財物,絕無可能置之不理。不知這兇手是何來歷,怎會如此輕賤財寶?」   止觀皺眉道:「照這般看來,這幫人恐怕不是衝著財物來的,老衲猜想,這案 子當屬仇殺一路。」   伍定遠搖了搖頭,道:「那倒不盡然。這群歹徒雖然不要珍珠寶貝,卻仔細翻 動鏢車中的物事,這些人狂妄至極,非但把現場搜得好生凌亂,尚且搜到我房裡來 了。」   止觀啊地一聲,甚是訝異,驚道:「搜到你房裡了?這是何方狂徒,怎能如此 大膽?」   伍定遠歎了口氣,道:「目下我毫無線索,知府大人為此怒氣勃發,看來我這 捕頭干不久了。」   止觀苦思片刻,問道:「到底燕陵鏢局運送的是什麼物事,不知伍捕頭知否? 」伍定遠搖頭道:「這我也不曉得。齊潤翔口風甚緊,抵死不說。」   止觀點了點頭,合十道:「看來這次燕陵走的這趟鏢,定是案情關鍵所在。只 要伍捕頭找出其中端倪,這案子必然可破。」   眼見止觀三言兩語間便說出重點所在,伍定遠心下暗自欽佩,他點了點頭,又 道:「這案子到處透著怪異,燕陵鏢局出事那晚,少鏢頭齊伯川率人殺害鐵匠童三 後,便即失蹤,至今下落不明,想想這簡直匪夷所思,齊伯川自己家裡被人破門屠 戮,他卻有心思去殺一個毫無份量的鐵匠,這不是荒謬透頂嗎?」   止觀道:「也許那鐵匠有什麼特異之處,這也難說的很。」   伍定遠點頭道:「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齊伯川始終不現身交代案情,那是沒 人知曉個中來由的。現下他既是苦主,又是嫌犯,我派人到處找他,卻又毫無所獲 。怕只怕那幫歹徒也在找他,要是給這群兇徒捷足先登,這案子可就玩完了。」   止觀歎道:「希望齊少鏢頭吉人天相,別再遇上這等慘事。」   伍定遠道:「大師,我先請教你一件事,你可知道齊潤翔有什麼仇家?」   止觀搖頭道:「老衲與齊潤翔施主交情平常,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人會這般對付 他。」   伍定遠嗯了一聲,又問道:「莫非是少林寺有什麼對頭,以致連累了齊潤翔? 」   止觀道:「少林寺勢力雄強,三十年來縱橫武林,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招惹他們 ?」   伍定遠道:「這倒說不准的,也許江湖上就有這種狂人。這次燕陵鏢局有人死 因詭異,死者被人用神奇武功在心臟處刺出一孔,可說詭異至極,連西涼第一把的 仵作也看不出來歷,可見是神秘高手所為,遇上這種一流好手,光憑『少林寺』三 個字是嚇不倒的。」   止觀吃了一驚,細細追問死者傷勢,心臟破損處的模樣,伍定遠道:「大師可 是想到了什麼人。」   止觀面色凝重,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識得出手這人,只是為了施主的 安危,不能說出他的姓名,還請施主見諒。」   伍定遠奔波數日,只是希望找出線索,哪知止觀和尚知情不報,可是這老和尚 武功在自己之上,不能用強,便求懇道:「大師,你若不說,那便是助紂為虐,任 憑這幫暴徒逍遙法外,你忍得這個心麼?」   止觀搖頭道:「伍施主有所不知,這人武功遠在你我之上,你就算知道他的姓 名,也只是饒上一條性命。」   伍定遠心下不悅,拂然道:「大師既然不願據實以告,伍某這就告辭。」說著 就站起身來。   止觀道:「伍施主,俗話說的好,公門之中好修行,江湖自有江湖理,這世間 報應循環,屢試不爽,伍捕頭身在公門,應當知曉這個道理才是。」   伍定遠凜然道:「在下身居捕快,職責所在,便是維護世間正義,大師同我說 什麼輪迴報應,那是對牛彈琴了。想要我伍定遠袖手旁觀,等那老天爺來主持公道 ,那是絕無可能的!」   止觀低眉垂目,道:「近來江湖盛傳,戊辰歲末之時,世間當有龍皇降世,前 來處置世間紛爭。到時自能還你公理正義。」   伍定遠咦地一聲,問道:「什麼龍皇降世?大師不妨說來聽聽?」   止觀道:「江湖有言『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只要待 到明年,定有高人現世,伍施主此刻不必心焦。」   伍定遠忍俊不禁,登時哈哈大笑,道:「這等荒唐之言,大師也能信得?」   止觀卻不動怒,淡淡地道:「老衲言盡於此,施主可以自便了。」   伍定遠道:「此番叨擾,甚是過意不去,在下這就告辭了。」   他面上說笑,其實心中早自盤算,暗道:「這老和尚既然知道兇手來歷,我可 不能善罷甘休。」當下客套幾句,便離寺而去。   行出數里,伍定遠便折返白龍寺,躲在山門外,直至天色全黑,他才翻牆入寺 ,細細搜索可疑之處,查到廚房之時,見寺中米缸幾已見底,他尋思道:「這白龍 寺向來只有止觀和他的兩個小徒弟居住,儲糧一向有餘,莫非有什麼不速之客前來 ?」   伍定遠正查看間,忽聽門外有人說話,伍定遠連忙伏到窗下,只聽止觀慈和的 聲音道:「慧清,怎麼這個時候還不去送飯?」   那慧清道:「師父,那個人好可怕,從來不說半句話,半夜還會做老虎叫,我 不敢去。   你要師兄去吧!」   止觀道:「乖孩子,這人以前救過師父的命,這回難得到寺裡來,我們怎能不 好好招待?快去吧!」   慧清咕噥幾句,不敢再說。過不多時,伍定遠見到一個小沙彌提著食籃,急急 的往山峰走去,他忙跟在小沙彌身後,遠遠的窺視。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那小沙彌停下腳來,站在一處山峰之前。伍定遠抬頭一看 ,只見那山峰陡峭無比,高聳孤立,四下更是雲霧繚繞,黑夜中顯得詭異無比。   小沙彌高聲叫道:「方施主,我給您送飯來了。」   伍定遠聽得此言,立時想道:「方施主?他是什麼人?」   小沙彌用力的叫了兩遍,峰頂上卻無人答應,小沙彌也不以為異,將食籃放在 地下,轉身便走。伍定遠仰頭看著山峰,尋思道:「這人住在這等聳峭之處,武功 定然高得異乎尋常,止觀和尚堅忍兇手名字不說,莫非便是因為這兇手是他的朋友 ?」想到此處,心下更是悚然一驚。   伍定遠待小沙彌走入樹林,一把將他拉住,小沙彌大驚,不知是什麼人抓住了 他,張口欲叫,伍定遠伸手按住他的嘴巴,在他耳邊低聲道:「小師父別怕,我是 日間過訪的伍捕頭,我有話要問你。」   那小沙彌慧清見是伍定遠,稍減懼意,顫抖著道:「施主……你……你找我做 什麼?」   伍定遠道:「峰頂上住的是什麼人?」   慧清道:「施主,我……我不能說,師父告誡過我的。」   伍定遠佯怒道:「你若是不說,便是欺騙朝廷命官,這可是要坐牢的,你怕不 怕?」   慧清果然害怕,顫抖著道:「我……我……」   伍定遠催促道:「你快說,別我啊我的。」   那小沙彌正要開口,伍定遠忽覺領子被人揪住,跟著身子凌空而起,竟被人提 了起來。   伍定遠大吃一驚,正想回頭,忽覺一股大力傳來,將他整個人拋了出去。伍定 遠人在半空,心神不亂,連忙提起內力,把腰板一挺,只求穩穩落地,哪知他一提 內力,便覺穴道酸麻,這才知道那人隨手一抓,內力竟已透入他週身經脈。   伍定遠心下駭異,想道:「這人好了得的武功!」剎那之間,他便已遠遠摔出 ,跌了個狗吃屎。   伍定遠趴在地下,急忙偷眼看去,見一名男子背對著自己,此人身材高大,月 色照耀著他的滿頭黑髮,一時看不清年歲。慧清滿臉恐懼,向那人一躬身,便慌慌 張張的奔下山去。   伍定遠勉強站起身來,叫道:「你究竟是誰,可是你殺害燕陵鏢局滿門!」他 掏出「飛天銀梭」,便要往那人扔去。   便在此時,那人忽地仰天長嘯,直若龍吟,伍定遠只覺耳中嗡地一聲大響,霎 時腦中便感暈眩,他連忙伸手掩住雙耳,但那嘯聲如同雷震,仍是透耳而入。   伍定遠耳鼓脹痛,一時只覺噁心難過,想要舉步逃走,兩腿卻是酸軟無比,過 了半晌,他實在難以忍受,猛地眼前一黑,便已昏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伍定遠悠悠轉醒,眼見天色微明,已是清晨時分。他只覺頭痛 欲裂,腦中發脹,待要坐起身來,忽見面前站著一個背影,正是昨晚襲擊自己的那 人。   伍定遠回想入山時聽見的雄渾嘯聲,想來便是這人所發,看這人武功之高,直 可說是藝蓋當代,生平從所未見。他心下暗暗害怕,想道:「這人若是殺害燕陵鏢 局的兇手,我今日死無葬身之地。」   心驚良久,那人卻只遠眺群山,不見過來加害,伍定遠不禁心下起疑,那夜燕 陵鏢局滿門遭人屠戮時,自己的住房也曾遭人侵入搜索,這人若是兇手,定會過來 逼問事情,絕不會任憑自己躺在地下。暗道:「不對,這人若真是兇手,當知我是 西涼捕頭,何不過來逼問於我?看來此人另有來歷,未必與燕陵鏢局的案子有關。 」   心念於此,便感稍稍安心,他望著那人的背影,潛心思索,卻又想不出西涼城 有什麼姓方的好手,一時只感疑惑難解。   又過了半個時辰,那人始終面向群山,不曾回過頭來,伍定遠見他確實無意加 害自己,已知錯怪了人,心道:「這止觀和尚平日佈施百姓,恩澤無量,絕不會收 容殺人滿門的兇徒,我可得趕緊道歉,免得平白得罪了人。」   想起自己昨夜出言恐嚇慧清,心下略感歉疚,當下便咳嗽一聲,站起身來,恭 恭敬敬道:「晚輩乃是西涼城的捕快,姓伍名定遠,昨晚打攪前輩,罪該萬死,還 請老前輩恕罪。」   那人哼了一聲,並不回話。   伍定遠雖不知那人來歷,但見他武功高得出奇,見識定然不凡,連忙道:「晚 輩這次上得白龍山,是想請止觀大師相助,好查訪燕陵鏢局的案子。不知前輩可曾 聽說這樁血案?」   伍定遠見那人不置可否,好似沒聽到自己的說話,心想:「這人武功高絕,又 住在白龍山上,定知道些什麼,可得想法子套些話出來。」他大著膽子,道:「啟 稟前輩,這燕陵鏢局前些日子先給人半路劫鏢,後又給人破門屠戮,全家死得慘不 堪言,但晚輩一路查訪,卻始終找不到破案線索,唉……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有 來找止觀大師,請他來指點在下迷津了。」說著便將簡略的將案情說了一遍。   他生怕那人失去耐性,便說得快極。那人並未出言喝止,也未發問相詢,只背 對著伍定遠,一時間也看不出喜怒。   伍定遠陳述已畢,又道:「前輩武功高強至極,實為晚輩生平僅見。不知前輩 可有線索?能否指點一二?」   此言甫畢,那人忽然仰天大笑,神態甚是狂傲。伍定遠急忙摀住雙耳,深怕他 又要發出嘯聲,所幸那人只是大笑一陣,無意以笑聲傷人,饒是如此,已然震得山 谷隱隱作響,令人心驚不已。   待得那人笑罷,伍定遠小心問道:「前輩,憑你的武功見識,可有什麼高見? 」   那人斗地轉過頭來,目光一掃,冷冷地說道:「憑我的武功見識?你可知道我 是誰!」   只見那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年紀雖老,但仍是眉清目秀,只是帶著淡淡的愁 容,舉止之間更露出一骨子的執拗,伍定遠一時想不起江湖上有誰是這般的長相, 不知要如何回答。   那人見伍定遠答不出,淡淡地道:「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如何在這兒胡說八 道,窮拍馬屁?這就滾吧!」   伍定遠滿臉羞慚,道:「我見前輩神功蓋世,便斗膽請教,倒不知前輩來歷。 」   那人揮了揮手,更不答話。伍定遠正要掉頭離去,忽然想起燕陵鏢局滿門的死 狀,忍不住熱血上湧,一咬牙,當即跪倒在地,說道:「前輩,西涼城裡現下歹徒 橫行,他們下手殘暴,已經殺害了八十二條人命,在下身負西涼正義,卻無力將這 些人繩之以法!姓伍的給您跪下,求老前輩相助!」   那人冷笑一聲,忽道:「燕陵鏢局是少林俗家弟子,眼下給人害了,自有一群 禿驢替他報仇,你卻急什麼?」   伍定遠咬牙道:「江湖上你殺我,我殺你,人人只知自己的好處,什麼時候把 王法放在眼裡了?我雖然人微言輕,也不容這些人在城裡私下鬥毆。」   那人聽他說得氣憤填膺,忽地面露讚許,點頭道:「你這人很有志氣,倒和朝 廷裡的狗官不同,起來說話吧!」   伍定遠滿臉喜色,站起身來。   那人上下打量他幾眼,問道:「你先前說有人一次殺死十八名好手,殺人手法 詭異,究竟是怎麼回事?」   伍定遠忙道:「死者的心臟被人刺出一個小洞,可又體外無傷,實在不知道何 人下得手。」   那人原本神態輕鬆,此時卻「咦」的一聲,細細追問傷處情狀,伍定遠鉅細無 遺的描述了一遍。   那人聽罷之後,雙目精光暴現,道:「好一個卓凌昭!居然連『劍蠱』也練成 了。江湖從此多事!從此多事!」   伍定遠一愣,問道:「卓凌昭?這人是誰?」   那人搖頭道:「小子,是非之際,絕非你想得這麼容易。你別一心一意地想著 抓人,多看好自個兒的人頭是真。」   伍定遠知道兇手武功定然高得離奇,想來自己絕非對手,當即叩首道:「兇手 既然如此猖狂,晚輩斗膽,想請前輩助我一臂之力。」   那人搖頭道:「八虎橫行世間已久,絕非區區一兩人擋得住的,除非……除非 ……」   伍定遠跪下道:「請前輩不吝指點。」   那人道:「除非能解開四句謎語,得到其中的絕世秘辛,否則還是死路一條。 」   伍定遠愣道:「四句謎語?絕世秘辛?那又是什麼?」   那人道:「你記好了,『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只要 能解開這四句謎團,找出其中秘辛,那是什麼也不用怕了。」   伍定遠啞然失笑道:「這不就是止觀和尚說的聊齋怪談麼?原來前輩也信這等 荒唐言語?」   那人冷笑道:「荒唐?你懂什麼了?這四句話的來歷真給你知曉時,怕你嚇得 屁滾尿流!」只見他身形斗地拔起,便往山峰上縱去。   伍定遠大叫道:「前輩留步!」那人早去得遠了,伍定遠在峰下佇立良久,見 那人不再下來,那山峰太高,伍定遠無法攀爬,此時別無辦法,只好悻悻然地獨自 下山。   行至山腰,忽見一名老和尚站在路中,不是止觀是誰?伍定遠一臉尷尬,他冒 昧扣問止觀的徒弟,已是大大得罪止觀和尚,只有陪笑道:「大師,晚輩多有得罪 ,請重重責罰。」   止觀卻不生氣,微笑道:「施主逼問和尚的徒弟,手段雖然過分了些,畢竟是 為了西涼的公理奔忙,和尚豈會見責?」   伍定遠見止觀不加責備,心中一寬,忙道:「我這番叨擾已是過意不去,還請 大師留步。」   止觀微微一笑,手指山頂,道:「施主這次機緣巧合,居然能拜見方大俠,也 算不須此行了。」   伍定遠愣道:「方大俠?便是住在山頂上的那人麼?」   止觀點頭道:「這位方大俠,就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九州劍王』方子敬。 」   伍定遠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道:「難怪這麼高的武功,失敬!失敬!」   這「九州劍王」方子敬成名極早,乃是武林之中有數的大宗師,傳聞劍術高絕 ,當世幾無抗手,只是不知為何,二十年前忽然封劍歸隱,從此下落不明,卻沒想 到居然會出現此處。當年方子敬名氣響亮,雖說這幾年銷聲匿跡,但伍定遠今年三 十有五,出道已久,也算老江湖了,自也聽過此人的名號。   伍定遠歎了口氣,說道:「可惜方大俠武功雖高,卻是出世之人,否則以他的 武功修為,只要願意下來淌這個混水,那真是萬事不愁了。」他少年時極為仰慕此 人,沒料到無意間竟得以拜見,一時百感交集。   止觀呵呵一笑,說道:「施主啊施主,九州劍王是何等人物,你能見他一面, 便該知足了,如何有此非分之想?」   伍定遠想起方子敬所述之言,便問道:「方大俠適才曾經提到一個人名,說是 叫做『卓凌昭』,想來此人定與本案有所關連,不知大師相識否?」   止觀面色一變,顫聲道:「卓……卓凌昭,你還是知道了……」   伍定遠見他知曉,心下一喜,道:「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不知大師可否示下 ?」   止觀面露不忍之色,合十道:「施主只知盡忠職守,絲毫沒有顧念到自己,老 衲真是感佩萬分。只是這幫人勢力龐大,絕非施主所能想像。我若是說了,定然害 了你。」   伍定遠急道:「倘若這人真是兇手,我豈能置身事外?念在燕陵鏢局八十三條 人命的份上,大師你便說吧!」   止觀歎息一聲,拿出一隻錦囊,說道:「若是施主日後遇上為難之事,請速拆 開這只錦囊,可保性命。」他將錦囊塞在伍定遠手裡,又道:「方大俠很歡喜你的 俠義心,特要我來指引於你,也算是咱們的一片心意。」   伍定遠見這和尚抵死不說,歎道:「說了這許多,卻原來是只錦囊?大師如此 不近人情,真是叫人齒冷了。」   止觀合十道:「阿彌陀佛,倒是老衲多此一舉了。施主若是不要這只錦囊,我 自取回便了。」   伍定遠見他神情拂然,心道:「止觀和尚慈悲心腸,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 麼藥,想來也不會加害於我,我又何必得罪他呢?」他連忙拱手,歉然道:「大師 莫怪,我一心想著案情,言語之間卻是失禮了。」   他雖不知這只錦囊有何妙用,但想來是止觀的一番好意,便收在懷裡。   正待告辭,止觀又道:「伍施主,和尚另有消息奉告。」   伍定遠心中一凜,忙道:「大師有話請說。」   止觀合十道:「阿彌陀佛,少林聖僧已然駕臨涼州。」   伍定遠全身一震,心中平添一份憂愁,一份喜悅,喜的是少林高手趕抵西涼, 自是為燕陵鏢局之事而來,必有多番助益;愁的是少林高僧未必肯聽他約束指派, 如果群毆私鬥起來,西涼城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伍定遠呆了一陣,道:「多謝大師指點,我定會小心應付,別讓事端擴大。」   止觀道:「施主好自為之,凡事小心在意,可別賠上自己的一條性命了。」   伍定遠心下雖是不以為然,但仍稱謝做別。他離城已久,心懸公事,日夜不休 的趕回西涼城,回到衙門時,已然華燈初上,他叫過眾人詢問案情,只見一眾官差 個個垂頭喪氣,想來毫無進展。一來找不到齊伯川,二來查不出下手之人,三來猜 不知行兇動機,沒半件事順利。   萬般無聊中,伍定遠獨自到街上溜躂,走到燕陵鏢局附近時,只見一群街坊對 著鏢局議論紛紛:「這就是燕陵鏢局的兇宅哪!你瞧裡頭陰氣森森,多怕人啊!」 「不知官府裡那群飯桶在幹什麼?出了這麼大事也不見他們抓人。」「是啊!成天 欺侮我們這些百姓,真要遇上了狠角色哪!全成了縮頭烏龜!」   伍定遠聽他們加油添醋的把衙門中人臭罵一頓,渾不似前些日子對自己的恭敬 崇仰,心中只覺無奈,他歎了口氣,走進一旁的小酒家裡,叫了兩疊小菜,自飲自 酌。   他喝了一壺酒,帶著三分醉意回衙門,忽然一人叫住了他:「伍捕頭請留步! 」   伍定遠忙回過身來,只見是個賣羊肉串的小販。那人道:「大人,您為了涼州 百姓四處奔走,說來實在可敬,外頭的風言風語,請您別放在心上。」   伍定遠心下甚喜,點頭道:「兄台多慮了,伍某不是這麼小氣的人。說來咱們 衙門確實有愧百姓,卻也怪不得他們。」   那人哈哈一笑,道:「伍捕頭好爽氣,真教小人心儀。只是小人沒別的好東西 孝敬您老人家,只能烤些羊肉串,請您嘗嘗!」說著將肉串用油紙密密包了一大包 。   伍定遠堅拒不收,那小販不肯,大聲道:「伍捕頭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小人 !」伍定遠見他心意甚誠,也就答應收下了。   回到衙門,伍定遠拿出油包,只覺一陣香氣撲鼻,那肉串是用鮮嫩羊肉,就著 醬油香料烤成,略帶辛辣,味美多汁。   伍定遠心道:「老百姓還是知道我賣力辦事,不枉我這幾年來奔波辛苦!」   他食指大動,撕破油紙,正要吃食,突然從油紙包裡掉下一張紙條。   伍定遠心中一奇,知道有異,匆匆一看,只見紙條上寫著:「今夜三更,城南 馬王廟,速謀良晤。齊伯川。」   伍定遠大喜若狂,齊伯川現身了,這下案情終於有所突破,他知屬下無一高手 ,去了反而壞事,獨自換上了夜行裝,匆匆往城南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崑崙劍出血汪洋】   到得馬王廟,已是三更,廟門早已破敗,裡頭陰森森的甚是怕人,這馬王廟裡 供奉的乃是昔日長駐西疆的馬援,近十幾年來官府沒再撥錢修繕,竟然毀敗成這幅 模樣。   伍定遠隱身在樹叢裡,先小心翼翼地在廟門外察看一週,見四周寧靜,無人埋 伏,這才閃身入廟。   伍定遠低聲道:「齊少爺,伍某依約前來,便請現身。」他連說了兩遍,卻無 人答腔。   伍定遠心中犯疑,暗想:「莫非那張字條是假,卻是有人冒充齊伯川,想把我 給引出來?」他正想退出廟門,忽然一股勁風從左側攻來。   伍定遠心中一凜,側身讓開。黑暗中依稀見到一人雙手成抓,直上直下的往自 己猛攻,伍定遠見那人招數兇猛,不敢怠慢,忙使出師傳的拳法,一招「開門見山 」,往那人中宮直擊,那人出手剛猛,直向伍定遠手腕襲去,伍定遠伸臂擋隔,手 刀便往那人腕上切去,只聽啪地一聲輕響,兩人手臂已然相觸,霎時內力相撞,都 被對方的勁力震退。   伍定遠急看那人面目,卻見是個虎背熊腰的好漢,黑暗中看不清形貌。   卻聽那人拱手道:「伍捕頭好俊的工夫,不愧是西涼第一名捕。」   伍定遠一聽他聲音,登時放下心來,已然將他認出,這人正是少鏢頭齊伯川。   伍定遠拱手道:「少鏢頭恁也客氣了,你相讓在先,又是有病在身,伍某豈會 不知?」   原來兩人方才動手之時,伍定遠已然察覺齊伯川的手勁有些軟弱無力,伍定遠 素聞齊伯川武功剛猛,力道應當不只如此,是以查知他身上有病。   兩人相互凝視,經過多番變故,齊伯川瘦了一圈,滿臉胡渣,衣衫破爛,看來 吃了不少苦頭。   齊伯川踢開廟中雜物,坐了下來,苦笑道:「伍捕頭好厲害的手段哪!你佈下 了天羅地網,卻教我無處可去。」   齊伯川雖然全家被人殺害,但仍是殺害童三的兇嫌,伍定遠對他有些提防,當 下低聲道:「齊少爺,我職責在身,你多包涵。」   齊伯川歎了口氣,說道:「我不怪你,唉!怪只怪我自己,那天沒聽我爹爹的 話,不然……不然……」   伍定遠見他眼眶發紅,竟似哽咽了,不知要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   齊伯川畢竟是江湖中人,只是一時傷感,便又寧定如常,他清了清喉嚨,說道 :「我約伍捕頭出來,決無加害之意,只是要把整件案子的來龍去脈說與你聽,好 讓伍捕頭助我一臂之力。」   伍定遠奔波勞苦,為的就是破案,齊伯川此言一出,他立時精神一振,忙道: 「少鏢頭請說!」   只聽齊伯川歎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了,絕非三言兩語可盡。」   伍定遠點頭道:「這我理會得。」   黑暗中兩人相望一眼,各懷心事,遠遠傳來夜鴉悲啼,更顯得氣氛哀傷。   眼見齊伯川神態憂傷,伍定遠心中雖有千萬個謎團待解,卻又不敢胡亂發問, 當下耐著性子等待。   良久良久,齊伯川輕輕地道:「說起這事來,該從咱們接到這趟鏢說起。」   伍定遠精神一振,連忙坐直了身子,專心傾聽。   齊伯川望著地下,歎息一聲,說道:「兩個月前,那時我們鏢局做完一筆大買 賣,剛送了批貨上山西,終於打通了往京師的要道,家父高興極了,說今後我們鏢 局可以名列天下五大鏢局之一,日後生意必是越做越大,我們著實慶祝了一番。」   這件事伍定遠自也聽聞,那時鏢局還大擺宴席,宴請西涼父老,伍定遠也曾接 到帖子,只是因故未去,此時回想那時鏢局的氣勢,對照今日的蕭索,真是恍若隔 世了。   齊伯川頗見傷感,他搖了搖頭,道:「只是說來奇怪,那日正午咱們宴席剛過 ,便有一個男子進到鏢局裡來,說有東西托我們送到京城。那時我們剛走通了到京 師的路,聽到這樁生意自是很樂意。我看那人五十來歲的年紀,面若重棗,須長及 胸,舉止間頗有氣度,當是富貴中人,我不敢失了禮數,連忙請那人入內,問他要 托什麼物事。那人看了我一眼,臉上神氣很是古怪,往地下擺著的三隻大箱子一指 ,說道,『三月之內,請貴鏢局將這幾隻箱子護送京師,事成之後,自有重賞。』 」   伍定遠心下一凜,知道案情到了關鍵時刻,忙坐直身子,深怕漏聽了一字。   齊伯川渾沒注意伍定遠的神情,逕道:「我看那三隻箱子毫不起眼,便問道, 『這位爺台,敢問箱子裡的東西是什麼?』那人微微一笑,說道,『沒什麼值錢的 ,不過是些平常的衣物,要送到京城的朋友家去。』我正感奇怪,世間哪有人要請 鏢局送這種廉價物事,莫非失心瘋了?該不會是同行來消遣我們的吧?我笑道,『 咱們幹的是保鏢,可不是挑夫哪!爺台的東西若是如此輕鬆容易,隨便找上幾個人 ,自己運到北京也就是了,何必要找我們燕陵鏢局?我們的酬勞可不簡單啊!』」   「那人見我神色輕蔑,也不生氣,只是微微笑道,『酬勞一節,少鏢頭不必替 在下煩惱,只要東西能如期到抵京城,我自當奉上十萬兩酬金。這裡是定銀五萬兩 ,事成之後,自有人付你另五萬兩。』那人說完之後,鏢局裡的弟兄都驚呼起來, 我哼了一聲,說道,『兄台你可別消遣我,幾箱衣物,怎值得十萬兩銀子?』那人 聽我質問,也不生氣,伸手一揮,身邊的幾條大漢猛地扛出兩大箱白銀,弟兄們急 急上前打開箱蓋去看,那箱中果然是貨真價實、白花花的五萬兩銀子!」   伍定遠聽到此處,忍不住「咦」了一聲,那日他曾細細查過,這趟鏢走的確是 尋常衣物無疑,想不到居然值得上十萬兩的鏢銀,看來定是別有隱情。   齊伯川又道:「咱們走鏢的人雖然見慣金銀珠寶,可是這等大數目也不是時時 可見的,大夥兒都看傻眼了。誰知我爹爹猛地站起,說道,『來人!送客!』我大 吃一驚,忙道,『爹爹!這可是筆大生意啊!咱們何必把財神爺往門外推?』」   「我爹不理睬我,只對那人道,『閣下看得起燕陵鏢局,老夫自是感激。不過 我不接這趟鏢。』那人面色詫異,說道,『齊總鏢頭不接這趟鏢?莫非是嫌酬勞不 足?』別說那人不解,大夥兒也很是納悶,好端端的大生意送上門來,何必硬生生 的推掉?我爹卻有他的道理,只聽他說道,『這位朋友很面生,該是打外地來的吧 !你有本領帶著五萬兩白銀奔波道上,沒半點閃失,又何必要我們替你送這幾箱衣 物?你這鏢來歷不明,齊某不敢接。』」   伍定遠聽了齊伯川的轉述,心下也是暗讚齊潤翔見識明白,此人眼光精準,無 怪能雄踞西涼數十載,絕非尋常鏢師可比。   齊伯川道:「那人聽我爹爹一說,雙目登時一亮,笑道,『果然薑是老的辣, 瞞不過齊總鏢頭的眼去。這趟鏢實是來歷不明。』我爹聽他說得直爽,登時哼地一 聲,道,『既然如此,還請閣下另請高明吧!』那人笑道,『那倒也不必。齊總鏢 頭,還請借一步說話。』」   「我爹明白那人有秘密相告,便和他進了書房,我也想跟著進去,誰知那人卻 要我把手門口,不許外人過來,我一聽之下,心裡很不高興,知道他不願我一同去 聽,想我齊伯川早已當家作主,何時受過這種氣?但那人總算是咱們的客人,我總 要忍著點,便在書房外頭守著。」   伍定遠搖頭歎道:「這可糟了,連少鏢頭也不曾與聞,咱們這案子要如何查下 去?」   齊伯川哈哈一笑,道:「這你倒不必擔憂,那人和我爹談了一個多時辰,我雖 不想偷聽他二人說話,但他們不停爭吵,說話聲時大時小,卻讓我聽到了不少內容 。」   伍定遠大喜,忙示意他說下去。   齊伯川道:「我聽我爹爹大著嗓門,問道,『閣下既能帶著十萬兩白銀四處奔 波,為何不自己送東西上京?』那人笑道,『我自有難言之隱。』我爹見他不願明 說,立時冷笑一聲,說道,『閣下若不願明講,我如何敢接這趟鏢!要是東西不乾 淨,我豈不惹禍上身?』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我是使三刀的,你還不懂麼?』說著似有衣衫破裂的 聲響,跟著我爹爹發了聲低呼出來,我大吃一驚,以為他們倆人動起手來,正要闖 入,卻聽我爹叫道,『使三刀的,這…原來是你……難怪你不能進京……』」   伍定遠心癢難搔,猜不透什麼叫做「使三刀」的,忙道:「到底托鏢之人是什 麼來歷,齊少爺可曾耳聞?」   齊伯川嘿嘿一笑,道:「不瞞你說,咱們走鏢之人向來有幾個行規,一是即便 性命不要,所托之物也絕不能遺失毀損,更甭說被人搶奪了;再一個行規,便是不 能洩漏托鏢之人的姓名來歷。不論我是否知道此事,都不能明言轉告。伍捕頭,你 若想知道,得靠你自個兒去猜了。」   伍定遠勸道:「如今鏢局也毀了,總鏢頭更因此仙去,齊少爺別再拘泥,否則 兇手豈不逍遙法外?」   齊伯川搖頭說道:「伍捕頭,你恁也小看我齊家的男兒了!我們寧願人頭不在 ,也絕不能失落了『信』這一字,眼前燕陵鏢局雖然毀敗,但日後未嘗不能重振聲 威,你想勸我出賣行規,還是省省功夫吧!」   伍定遠見他雄心仍在,心下暗讚,想道,「看來這幾日的磨練不是全然無功, 咱們這位齊少爺長大不少。」想起齊潤翔後繼有人,也不算白死了,心中也感欣慰 ,便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強了!齊少爺請繼續說吧!」想來他知齊伯川此 次邀他出來,定有什麼深意,便耐心聽下去,不忙逼問托鏢之人的來歷。   齊伯川又道:「從我爹爹發出那聲低呼之後,兩人便都小心起來,說話間壓低 嗓門,聲音更是變得又低又急,我實在聽不清楚,只好悻悻走開。過了許久,我才 見爹爹走出房門,我奔了上去,問道,『怎麼樣,那人呢?』我爹歎道,『他走了 。』我吃了一驚,道,『走了?咱們的生意呢?』我爹見我滿臉惶急,便長長歎息 一聲,道,『你放心吧,這次咱們捨命陪君子,這趟生意接下了。』我聽了當然大 喜過望,連連拍手,我爹爹卻不發一言,嘿嘿,現在想來,卻是把死神迎上了門… …」   伍定遠見他心事重重,忍不住歎道:「人生禍福之際,實在難說得很。」   齊伯川點了點頭,逕自道,「自接下生意後,我爹沒一日清閒,他很重視這趟 鏢,凡事都親自出馬,從挑選鏢師,一直到安排運送路徑,全都親自來辦,旁人連 插個話都不行。我見他這般慎重,只希望從旁幫忙。希望分攤點功課。不過我爹不 願意我來插手,另派了其他生意給我看顧。我與他談了幾次,他也不來理我,慢慢 的,我也不再去管這檔子事了。」   「一個月後,我從四川回來,忽然見到我師叔在局子裡。我師叔外號『撲天虎 』,平素住在長安,不知道什麼風把他吹來了,我高興的很,晚間吃飯時才知道, 這趟怪鏢要請我師叔親自出馬,我想我爹真是小題大做,不過是幾箱衣物,何必勞 動『撲天虎』這種成名的高手?看在十萬兩鏢銀的份上,我才把這句話按下不說。 次日大小勾當安排妥當,我師叔帶領各省鏢局裡的菁英,一共三十六人,便即出發 。」   伍定遠心下一凜,想道,「原來燕陵鏢局早已出過一趟鏢,這我倒是不知道。 」   齊伯川道:「第二天剛巧局裡也沒旁的事,我邀了幾個鏢師出去打獵,那天氣 候宜人,我們追到了一群大鹿,越追越遠,竟然追出了涼州的地界,幾名鏢師說道 ,反正今晚回不去了,不如一直趕到柳兒山,和我師叔碰上一面。我這師叔自小就 疼愛我,他老人家難得到西涼,聚沒兩天卻走了,未免太過可惜,我們當夜便駕馬 追去。」   伍定遠嗯了一聲,心道:「這齊少鏢頭果然是少爺出身,局子裡接下這麼大的 案子,他還有心思玩耍兒。」他不想無端得罪人,便把這話按下不說。   齊伯川道:「那日不到午夜,我們便已趕到柳兒山,這柳兒山向來是我們鏢局 夜宿的地方,不論出的是什麼鏢,只要是往關內走,定會在柳兒山歇息。師叔他們 一早出發,應比我們還早到幾個時辰。但說也奇怪,是夜柳兒山黑茫茫地一片,實 在不像有人露宿的模樣,我和眾兄弟反覆尋找叫喊,都找不到師叔他們的蹤跡。」   伍定遠心下一凜,知道撲天虎押的這趟鏢定然兇多吉少。   果聽齊伯川道:「找不到師叔,這下我便擔心起來,料想師叔他們多半遭遇了 什麼事,說不定是逢上歹人劫鏢,這才耽擱。雖說我師叔武功高深,區區幾個強盜 還為難不了他,但這趟鏢來歷很是奇怪,怕不能以常理計較,我便吩咐眾兄弟露宿 在柳兒山,明早與師叔他們碰面了再走。」   伍定遠聽他處置得頗為妥當,便也點了點頭。   齊伯川道:「那夜大夥兒累了一天,很快都睡著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誰 知才一入眠,就聽見有馬匹在山下奔馳,我們都給驚醒了,那夜月色明亮,從柳兒 山望下,草原上亮得如同白晝一般,大夥兒見山下五、六匹野馬在草原裡跑著,只 道沒事,便要睡倒,我卻瞧見那些馬上都帶著鞍子,那晚我一直心神不寧,見了這 一大批無主的馬兒,忽覺很不舒坦,便叫了兩個兄弟陪我下山看看。」   「說也奇怪,我們一下山,那些馬兒像認得我們一樣,自己奔了過來。我伸手 攔住一匹白馬,一看那鞍子上的標記,這不是我們鏢局裡養的坐騎嗎?這附近除了 我們以外,就只剩我師叔那批人馬,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師叔他們出事了!」   伍定遠雖已料到情勢發展,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齊伯川歎了口氣,道:「我知道師叔的武功高過我甚多,如果他應付不了賊人 ,我也沒法子,就吩咐一個鏢師快馬趕回西涼城通報我爹,我和其他人連夜去尋找 師叔他們的下落。   我爹聽了鏢師的回報,自也大驚失色,盡起鏢局人馬,四處搜尋,嘿嘿,誰知 這麼一找,足足找了十天,我師叔他們卻像鑽到地底去一般,三十六個好手,連同 三大輛鏢車一同失蹤。   我們這次可灰頭土臉極了,連什麼人下手的都不知道。」   伍定遠心中不滿,忍不住嘿地一聲,道,「這麼大的事情,少鏢頭也不知會咱 們衙門一聲,這不太也見外了麼?」   齊伯川搖頭道,「伍捕頭,咱們什麼事都靠官府,何必還開什麼鏢局?乾脆關 門算了,你說是麼?」   伍定遠心知如此,只得歎息一聲,不再多言。   齊伯川又道,「自從我師叔失蹤以後,便有種說法傳出,都說是他私吞了財貨 ,自己逃個無影無蹤。我也將信將疑,也許那些尋常衣物有什麼古怪,其實是價值 連城的東西。我爹聽了這些風言風語,卻很生氣,他把大夥兒找來,吩咐道,『你 們別胡說八道,貨還沒有丟,好好的放在局裡。』兄弟們聽了都感到不可思議,不 知我爹在搞什麼名堂。」   齊伯川說到這裡,道:「伍捕頭,人人都說你是西涼名捕,聽到這兒,你可看 出我爹的用意來了嗎?」   伍定遠道:「齊少爺謬讚了。據我猜想,齊總鏢頭早知道這趟鏢兇險異常,就 故意派人走一趟假鏢,以明敵情。等點子現了身,到時也好防範。」   齊伯川拍手讚道:「伍捕頭果然不同凡響,不過這趟假鏢雖然引出點子,但究 竟是什麼人下手,我們卻仍是一團霧水。那時我問起這趟鏢的來歷,我爹爹私下告 訴我,其實那三大箱衣物裡,只有一件東西要緊。」   伍定遠想起齊潤翔的遺言,忙道:「那是什麼東西?少鏢頭請說。」   齊伯川搖手道:「伍捕頭耐心聽下去,真相自會分曉。」   他又道:「我爹對我說道,那三大箱東西其實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寶貝其實毫 不起眼,這幾日他都帶在身邊。我問爹爹道,『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大膽,居然敢對 師叔他們下手?』   我爹爹苦苦思索,也是不知。我那時毫無頭緒,只好胡亂猜測,竟猜到怒蒼山 那幫流寇身上去。我爹面色一變,慌道,『你不要信口開河!到時事情越弄越大! 』」   伍定遠驚道:「怒蒼山?那伙匪人不是十來年前就給敉平了嗎?難道還在西涼 一帶蠢動?」   齊伯川道:「我也是胡亂猜想,全無真憑實據,只是我聽說怒蒼山有個大高手 退隱在涼州,就疑心到他們身上。」   伍定遠神色緊張,那怒蒼山過去集結三萬餘人,曾經和朝廷轟轟烈烈的大戰數 場,如果殘黨流竄西涼,那可糟糕透頂。還好聽齊伯川說話的意思,下手之人應該 另有其人,否則案子根本不用再辦下去,直接轉到兵部尚書手中算了。   齊伯川道:「我爹見敵暗我明,點子來歷不明,兇狠異常,便遲遲不敢發鏢, 想找出個妥善法子應付。眼看客人委託的時限將屆,我爹自也不願失信於人,不得 已之下,終於邀集八省分局最強的好手,合計一十八人。這些好手等閒不出門,一 出手便要三千兩銀子使喚,你看看,五萬四千兩白銀撒出去,咱們這般干法,這趟 鏢已算是賠錢買賣了。」   伍定遠沉吟道:「十八人?莫非便是死在城郊的那十八人?」   齊伯川本在吹噓那十八人武功如何了得,聽了伍定遠點破,當下神色尷尬,點 了點頭。   只聽他續道:「那日十八名好……硬手齊聚,我見兵強馬壯,很是得意,料來 便是武林高手前來劫鏢,也沒什麼好怕的,我爹見我自信滿滿,便把我叫入書房, 低聲吩咐道,『其實咱們這十八名好手不是拿來硬幹的,照我的意思,他們只是用 來誘敵之用,咱們另有計謀。』我吃了一驚,問道,『怎麼!這十八人帶的東西依 舊是假?爹爹跟人家約定的時限便要到了,咱們要如何把東西送到京城?』我爹道 ,『點子武功實在太高,想來這十八名好手也不一定對付得來。我也不指望他們能 幹翻匪徒,只要他們能把點子引出涼州,到時我便會自己帶著東西,獨自繞過陝西 ,迂迴進京。』」   伍定遠一拍大腿,大聲讚道:「齊總鏢頭果然厲害,這招大是高明!」   齊伯川搖頭歎息,說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最後還是栽在點子的手 裡。」   伍定遠聽得此言,不禁長歎一聲,說道:「自來陰險小人總是心機百出,這也 怪不得總鏢頭。」   齊伯川道:「出事那天,怪事一樁接著一樁而來,當天十八名硬手才一出門, 鏢局裡卻來了兩名客人,我想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能有什麼客人上門?我走到廳裡 ,正要推掉應酬,哪知我一見到那兩人的面貌,忍不住便叫了起來。」   伍定遠忙問道:「這兩人是誰?」   齊伯川歎道:「第一個客人不是什麼外人,卻是我的師叔『撲天虎』。」   伍定遠吃了一驚,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連忙坐直了身子,道:「你師叔不是死 了麼?怎地又冒出來了?」   齊伯川苦笑道:「是啊!大夥兒見到了他,也都是訝異出聲,不過這還不稀奇 。那時我師叔滿臉困頓,兩手鎖著鐵煉,竟像是被人一路押解過來似的,我看了他 的模樣,忍不住心中犯火,抽出刀來,喝道,『是什麼人把你鎖上的!好大的膽子 !敢上燕陵鏢局來撒野!』   一旁卻有人冷笑一聲,我定睛一看,這才見到了第二個客人,嘿嘿,當場便把 我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沒中風了。」   伍定遠忙道:「這人又是誰?」   齊伯川道:「這人也是個相識的,便是那老鐵匠童三。」   伍定遠「啊」地一聲,說道:「怎麼,原來這老鐵匠也牽連在其中?」   齊伯川嘿嘿冷笑,說道:「那童三不過是替鏢局打造兵器的下人,這時不知是 仗了誰的勢頭,態度傲慢至極,他冷冷地道,『齊少爺,你去把總鏢頭請出來!你 師叔有幾句話交代他!』我怒極反笑,抽出刀來,架在那老鐵匠的脖子上,罵道, 『老匹夫,你可是活得不耐煩了?敢來我這裡指東道西?』那童三卻不慌張,只把 眼來瞅我,滿臉的不在乎,我心裡犯火,正想一刀結果,我師叔卻慌忙道,『伯川 快快住手,快請你爹出來,千萬別傷了這人。』」   「我這人雖然鹵莽,但也不是濫殺無辜的瘋子,這時聽我師叔這樣說,知道情 況有異,只好放脫了童三,趕緊命人通報我爹,我爹一聽到消息,匆匆忙忙地走了 出來。我師叔見了我爹出來,自己先苦笑一陣,說道,『師兄,我是來傳話的。』 我爹見他被人鎖著,很是憤怒,不待他說話,立時便抽出腰刀,一下子就砍斷了鐵 煉。」   「我師叔平日何等威風,江湖上人稱』撲天虎『,這時卻……卻像頭病貓似的 ,他手上的鐵煉給我爹斬斷,臉上的神情卻反而更畏縮,不住的往童三看去。我那 時很是憤怒,大聲道,『師叔!你在搞什麼?到底有什麼好怕的!』我那時很是生 氣,不過我爹畢竟是老江湖,他已然看透師叔來的用意,居然笑了一笑,對童三說 道,『我這個師弟有勞你一路照顧了,閣下有什麼話交代,不妨直接明說吧!』」   齊伯川語音發顫,顯然要說到正題上,伍定遠雖然暗暗心驚,卻也不敢打岔, 只是專心聆聽。   齊伯川道,「那童三抬頭仰天,正眼也不看我爹一眼,冷冷地道,『上頭有令 下來,要總鏢頭自己識相點,早些把東西交出來,可以饒你全家不死。』我像是聽 到天下最可笑的笑話,登時哈哈大笑,不過我爹和我師叔卻沒笑,不只他們二人沒 笑,廳上其他人也安安靜靜的,倒似我是個傻瓜一般。」   「我爹嘿地一聲,一本正經地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我交出東西 來?』童三卻毫不理睬,冷冷地道,『我沒有這許多廢話陪你,你交是不交?』口 氣惡劣至極,我爹搖頭道,『我這個鏢局也有幾十年光景了,還沒有人敢膽在我這 裡鬧事,閣下一昧要我交出東西,卻是要老夫交什麼東西出來?若不留下名號,又 要我如何對托鏢之人交代?』童三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再問你一句 ,你交是不交?』語氣狂傲之至。」   「我爹還沒回答,我已經怒不可抑,大吼一聲,『老狗!』當場拔刀衝向童三 ,對著他腦門砍了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忽然一道白光射進屋來,師叔忽地大叫 ,『伯川退開!』   跟著往我身上撲來,我聽得師叔一聲悶哼,軟倒在我身上,鮮血泊泊流了出來 。我爹連忙奔來,扶住我師叔,只見他背上插了一柄小小的短劍,已然救不活了。 童三在一旁道,『想清楚了,若不交出東西,這就是第一個榜樣。』我爹將師叔輕 輕放在地下,猛地拔刀,眼中露出痛恨至極的眼色,童三卻渾不在意,冷冷地看著 我爹。」   伍定遠一愣,他自己是暗器名家,一手「飛天銀梭」傲視西涼,但卻想不起有 什麼暗器竟能如此霸道,連「撲天虎」這種好手也難以防備。   「那時我抱著師叔,眼見他不成了,想起他從小對我的好處,心裡真是痛,又 聽見童三在那裡冷言冷語,實在無法忍耐,當下我暴吼一聲,抽出刀來,就要找童 三拚命,這時忽然有人拉住我的腳,我回頭一看,卻是我那將死的師叔。我流淚道 ,『師叔,看我為你報仇!』師叔卻搖搖頭,輕輕地道,『沒用的,鬥不過他們的 ,我們……我們認輸。』說罷,頭一歪,竟然便死了。」   「童三見我們愣在當場,只淡淡地道,『總鏢頭,今晚子時之前,你把東西送 到我鐵舖裡來,可以饒你全家不死,你好自為之。』我怒火填膺,正要拔刀,忽然 門口兩名鏢師慢慢軟倒,胸口各插著一隻飛劍。我見那飛劍來勢如此之快,心中一 寒,也不怕人笑話,唉……兩腿居然一陣酸軟,竟眼睜睜看著童三走了出去。」   「我爹臉色鐵青,還沒決定追是不追,忽然聽到屋頂上腳步聲細碎,這才曉得 童三竟有大批高手隨行。我看著爹爹,他的臉色極是難看,也是站不穩了,唉…… 說來不能怪我們,想咱燕陵鏢局在江湖上行走,何時被人這樣作踐?那真是咱們生 平頭一回這樣委屈。」   伍定遠歎了口氣,這燕陵鏢局確實稱霸西涼多年,從不曾給人作弄戲侮,哪知 竟會給一個不會武功的老鐵匠出言侮辱,想來他們心裡的鬱悶,定是難以宣洩。   齊伯川道,「我扶著爹爹進到書房,問道,『爹爹啊!到底該怎麼辦?』我爹 閉目養神,過了良久,才回答我,『你爹爹人可以死,燕陵鏢局可以散,但名聲卻 決計不能壞。咱們在江湖上混,靠得是『信義』這兩個字,至死都不能改。』他說 罷,臉上忽然紅潤起來,大聲道,『好賊子!當我齊潤翔好欺負嗎?伯川!咱們這 就向少林本院求援!』」   伍定遠點頭道:「是啊!齊老闆出身少林,只要請得少林聖僧駕臨西涼,還有 什麼好怕的!」   齊伯川苦笑道:「俗話說得好,遠水救不了近火,咱們有位師叔祖在靈州本能 寺掛單,離西涼不過兩日的路程,但就算師叔祖他老人家講究義氣,馬不停蹄的趕 來西涼,等到了西涼城,只怕也過了當夜子時,什麼也來不及了。」   伍定遠點頭道:「這批兇徒好不奸詐,想來他們已算定此節,這才定下子時之 約。」   齊伯川點了點頭,道:「待到那日下午,又是一件慘案傳來,我們派出去的十 八名好手又給人殺了,點子殺人後也不掩屍滅跡,還將咱們鏢旗倒插在地,存心挑 釁,看來真要幹上啦!到得我爹看過送回來的屍首,眼見點子的武功高得難以置信 ,臉色更是難看得緊,知道原本的如意算盤全然落空了。」   伍定遠回想那日十八名鏢師被殺的慘狀,心中仍是一陣驚懼。   齊伯川又道:「我爹見童三訂下的時限就要到了,咱們師叔祖一時又趕不到西 涼,恐怕局面是兇多吉少了,便對我說道,『咱們若不把東西交出去,只怕這群匪 徒真會殺害我齊家滿門,孩子,你怕不怕?』我哈哈大笑,說道,『白天那幾隻飛 劍很是厲害,但我齊伯川是何等人?豈是被人家嚇大的?』」   「我爹聽我這麼一說,很是高興,他摸摸我的頭,微微地笑著,說道,『孩子 ,你以後一個人在江湖上打滾,也要這麼堅強才行啊!』我聽我爹這麼說,大吃一 驚,急忙問道,『爹爹怎麼這般說話?』我爹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來他是強裝出來 的,他苦笑良久,忽地道,『好孩子,爹爹要你立刻離開西涼!』」   說到這裡,齊伯川實在忍耐不住,登時潸然淚下,哽咽道:「此刻回想起來, 我爹真是愛我,他決意一死,卻要我獨自逃走……」   伍定遠心下側然,看來齊潤翔有意把自己性命拼掉,卻不忍愛子送命,這才出 此下策。   他輕歎一聲,說道:「父母愛子之心,那是天性使然,齊少爺你務必自重,千 萬別辜負總鏢頭的一片心啊!」   伍定遠想到齊潤翔死前的慘狀,心中一陣難過,便伸出手去,輕輕握住齊伯川 的手掌。   齊伯川望著伍定遠的雙眸,一時肩頭輕輕顫抖,似乎甚是感動。   過了半晌,齊伯川緩緩將手抽了出來,歎道:「那時的我血氣方剛,哪想這麼 多,我一聽爹爹要我獨自逃走,很是生氣,我好好的男兒漢,怎能扔下大家不管? 再說我娘一個女人家,以後沒了我這個兒子,又要她如何過日?我發了好大的脾氣 ,除非我爹把真相說明白,究竟是什麼人劫鏢殺人,否則我決計不走,我爹爹被我 逼急了,只說了三個字,『卓凌昭』。」   伍定遠全身一震,顫聲道:「我……我曾聽人說過這個名字,到底這人是什麼 來歷?」   齊伯川臉上露出痛恨至極的神情,說道:「『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 黃』,這兩句話伍捕頭聽人說過吧?」   伍定遠驚道:「此人是崑崙山的掌門?」   齊伯川呸了一聲,說道:「玄門大派,禽獸不如。我一聽是崑崙山下的手,只 氣炸了胸膛,伍兄,我們可是堂堂少林寺弟子,區區崑崙山,想我嵩山少林寺還沒 放在眼裡,若非如此,崑崙山的人為何不直接同我們朝相,又何必托童三那老王八 來囉唆?說來說去,還不是怕了我們?當晚我就決定大殺一場,好出胸中惡氣。」   伍定遠沉吟片刻,道:「所以你找上了鐵匠童三?他也是崑崙山的人?」   齊伯川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恨恨地道:「他奶奶的,說起這老王八,我就一 肚子氣,恨不得再砍他兩刀!」   伍定遠一怔,奇道:「此人不過是個老鐵匠,齊少爺怎地如此恨他?」   齊伯川罵道:「真他媽的小人得志!這老匹夫不過是個小人物,平日還跟咱們 做些買賣,也不知鏢局裡的弟兄怎麼得罪他了,這老小子居然出賣了我們,把鏢局 平日的大小勾當全告訴崑崙山,更可恨的是,這傢伙竟然如此不知進退,也不想想 ,若非崑崙山的人不願露臉,哪輪得到他來指東道西?要是這老小子日間給我客客 氣氣的,我也不會找他麻煩。嘿嘿,可惜他狐假虎威,不只公然辱我父親,還踐踏 我燕陵鏢局的名聲,我若不殺他,難洩我心頭之恨!」   伍定遠皺眉道:「所以你親自下手,連夜就把他殺了?」   齊伯川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嘿嘿笑道:「那日下午,我爹爹硬要我離開西涼, 還找了幾個弟兄陪我走。我不忍讓我爹爹擔心,便假意離去,其實只是躲在城郊, 等到午夜子時,咱齊少爺便要找幾個崑崙王八蛋殺了出氣,看他們又能拿我怎樣? 我那幾個弟兄聽了我的主意,都是高聲叫好,就等著夜間過去下手。」   伍定遠實在不以為然,心道:「這齊伯川做事太也衝動好勝,大敵當前,哪能 這麼胡來?」但這話不便明說,只有苦苦忍住。   齊伯川又道:「那夜不過戌牌時候,我找了幾個弟兄,便到鐵舖去找這老混蛋 ,他還是那一幅神氣模樣,誇我懂事,想通了道理。我那時笑了笑,他奶奶的,就 這麼一下子,把刀子架在這王八蛋的脖子上,笑著問他,『老烏龜,東西沒有,刀 子倒有一把,你是要死要活?』哪知這個老傢伙居然還擺出那幅神氣德行,對我說 道,『齊少爺,我勸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別害死你全家人。』我大吼一聲,他居 然不把我當作一回事,還在那裡嘮嘮叨叨、說東說西,他奶奶的,惹火了老子,便 這麼一刀給他,看他還神氣個什麼勁哪!」   伍定遠見他神色兇狠,不由歎了口氣,搖頭道:「這童三雖然為虎作倀,但也 罪不致死,齊少爺,這可是你的不是了。」   齊伯川冷笑道:「伍捕頭,你要有本領,不妨馬上拿我回去。」   伍定遠哼了一聲,並不回話,一來齊伯川武功精強,伍定遠並無勝他的把握, 二來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不便和他破臉,當下淡淡的道:「齊少爺找伍某出來,大 概不是要打架的吧!」   齊伯川嘿嘿一笑,道:「我與伍捕頭無冤無仇,只要你不礙著我報仇,一切都 好談。」   兩人默默對望,一時無語。   過了良久,齊伯川又道:「我殺了童三之後,把他的腦袋掛在樑上,存心給崑 崙山來個下馬威,要他們知道燕陵鏢局不是好惹的,幹完事之後,我便帶著兄弟們 回到鏢局,誰知大伙兒才走進內堂,就覺得有些不對,怎麼鏢局裡守夜的兄弟全不 見了,我很是緊張,抽出家伙,在局裡搜尋,哪知道……哪知道我一走進內堂,就 見到一群禽獸,他們身穿白袍,手提長劍,正在屠殺我們局裡的男女老少。他奶奶 的,伍捕頭,為何我會說是屠殺呢?嘿!說來慚愧,我們鏢局竟然沒有絲毫還手的 餘地。」   齊伯川說到這裡,反而平靜異常,不似先前激動的模樣,伍定遠心下暗暗佩服 。   齊伯川輕輕歎了一口氣,道:「那時我猛一看,我家的幾個女眷,竟都給禽獸 奸辱了,我大吃一驚,想不到堂堂的玄門正宗,竟會幹出這種下三濫的行徑,那時 我爹給他們傷得不成人形,顯然是在逼問什麼事情,我娘好像很害怕,縮在牆角哭 泣。我那時也不恐懼,也不憤怒,只是覺得奇怪,怎麼世界會顛倒來玩了呢?這裡 是大名鼎鼎的燕陵鏢局啊!我暴喝一聲,拔出大刀,奮力往那群人砍去,有一個人 用劍擋住我砍去的那刀,刀劍相交,猛地我的胸口一痛,跟著破了一個孔,你看! 」   齊伯川解開衣服,果然他左胸紮著繃帶,隱約可見一個小孔。   伍定遠想起「九州劍王」方子敬說的幾句話,忍不住顫聲道:「這……這就是 『劍蠱』嗎?」看來那十八名鏢師,便是死在這凌厲絕倫的「劍蠱」之下,想來齊 伯川功力較深,不然陰勁直穿心臟,必定當場暴斃。   齊伯川搖頭道:「我管它是『劍蠱』,還是什麼狗屁,反正那時只想大殺一場 ,死也好,活也罷,老子全都不在乎。我爹見我回來,忽然大叫一聲,他明明傷得 很重,卻不知道從哪生出一鼓力氣,猛地跳了起來,往我身上一推,連連叫道,『 快走!快走!』我當然不肯,仍然舉刀亂劈,那些人並不想殺我,大概要把我擒住 ,用來要脅我爹爹,我與幾個弟兄雖然拚命抵擋,但那些人武功實在高明,幾招過 後,我身上就已掛彩,幾個弟兄們更是……唉……我見平日的好弟兄片刻間屍橫就 地,心裡又驚又怒,不知該打還是該逃,我尚未打定主意,一個面目腫胖的傢伙跳 到面前,向我笑道,『你就是齊家的少爺,今夜我做了你的便宜老子,你娘老是老 了點,還是挺有味的。』」   伍定遠聽齊伯川毫不保留的轉述兇手之言,頗感不自在,低聲說道:「齊少爺 ,你看開些,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別一直把這些傷心事記在心上。」   齊伯川面無表情,像是沒聽到伍定遠的話,怔怔地道:「那時我氣得吐血,只 想衝上前去亂殺,可是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大叫,『報仇!我要報仇!』,這下子我 就清醒多了,我開始往大門退去,那些人想阻攔我,都給我用拚命的招式擋開了, 哪曉得那胖子實在卑鄙,居然從我背後偷襲,重重在我背心上打了一掌。這掌打得 我眼冒金星,什麼都看不見了。我身子一軟,就要倒下,心想一切都完了,我也要 死了,這滿門的仇恨誰來報?忽然背後傳來一個慈祥的聲音,說道,『孩子,別怕 。』我心想這當口還有誰來救我?那聲音很祥和,好像是天上神明說話的聲音,我 一聽之下,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身子往後便倒,跟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伍定遠想起齊潤翔曾向少林寺求援,便問道:「是少林寺的大師救了你麼?」   齊伯川點了點頭,道:「那日下午,咱師叔祖接到飛鴿傳書,他念及咱們情勢 危急,連馬也不騎了,便連夜施展輕功,獨自趕來。若非如此,我這條性命早也沒 了。」   伍定遠歎息一聲,一日之間,燕陵鏢局先被人殺了十八名鏢師,後又滿門遭人 屠戮,實在是慘不忍睹,這堂堂的西涼第一大鏢局,想不到落得如此下稍。兩人一 時靜默無語,都是滿懷心事。   過了片刻,伍定遠問道:「你逃得性命後,便一直和少林的大師父們在一塊嗎 ?」   齊伯川歎道:「是啊!不然怎麼逃得過大批人馬的追捕?衙門找我,崑崙山更 是要我,哼!我這條命還真的值錢的很哪!」   伍定遠勸道:「齊少爺務請自重,你的性命是少林大師千均一發之際救出來的 ,當然貴重了。」   齊伯川哈哈大笑,聲音卻滿是悲痛,兩行眼淚更流了下來。   伍定遠道:「少鏢頭,伍某雖然不才,但也會竭心盡力,為你家滿門老小伸張 公道!」   齊伯川嘿地一聲,道:「伍捕頭快人快語,就盼你別忘了今日之言!」   伍定遠聽得這話語帶諷刺,知道自己尚未為人所信,他轉過話頭,問道:「崑 崙山的人馬幾番出手,該當拿到他們要的東西吧?」   齊伯川雙目一亮,嘿嘿一笑,說道:「這倒沒有,他們還是白忙了一場。」   伍定遠奇道:「他們連著三次出手,都沒有拿到東西,那東西到底在誰手上? 」   齊伯川臉上神色詭異,說道:「這倒要請伍捕頭猜上一猜了。」   伍定遠道:「莫非在齊少爺手上?」   齊伯川搖頭道:「若是在我手上,我還留在西涼做什麼?」   伍定遠急道:「齊少爺別賣關子了,爽爽快快的說出來吧!」   齊伯川伸手指著伍定遠,道:「東西就在你手上!」   伍定遠大吃一驚,隨即笑道:「齊少爺,都什麼關頭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   齊伯川面色嚴肅,沉聲道:「伍捕頭,那天你離開鏢局後,我爹曾送了幾樣東 西倒衙門去,你可還記得?」   伍定遠心中一凜,登時想起齊潤翔送來的三隻箱子,自己曾揀了條衣帶,其餘 物事都被知府充公了。他顫聲道:「莫非……莫非就是那幾隻箱子?這……這從何 說起?」   齊伯川道:「伍捕頭,我爹怕了崑崙山的高手,知道他們早晚會闖入鏢局劫鏢 ,就偷偷地派人把東西送到衙門,托你的手保管,等風浪過去後再找人取回。我也 是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伍定遠面露歉色,說道:「那幾隻箱子現下都給知府大人沒收了,這可難辦了 。」   齊伯川搖頭道:「伍捕頭,你看看你自己的腰上。」   伍定遠低頭望去,只見腰上好端端的繫著齊潤翔送來的玉帶。   齊伯川森然道:「伍捕頭,這條玉帶就是這趟十萬兩的重鏢,也就是崑崙山三 次出手不得的寶貝。這個秘密,天下就你我二人知道而已。」   伍定遠顫抖著雙手,解下玉帶,只見玉帶的縫工甚是精細,上頭鑲著一塊古玉 ,那日屬下一時興起,要自己穿戴上,想不到竟有如此重大的來歷。   齊伯川道:「伍捕頭,我現下在外逃亡,多有不便,這東西就有勞你了。」   伍定遠定了定神,說道:「齊少爺,這條玉帶到底有什麼古怪,還請你言明。 」   齊伯川緩緩地道:「這條玉帶非同小可,關係天下氣運,你……你……」   齊伯川說到這裡,身子突然一顫,伍定遠忙道:「齊少爺你說明白點,這玉帶 究竟是什麼來歷?怎會關係天下氣運?」   齊伯川沒有回話,嘴角流出鮮血,霎時面色已成慘白。   伍定遠大驚失色,連忙往他身子看去,只見齊伯川背後插著一柄飛劍,適才他 說話之間,稍不留神,竟被人下手暗算!   伍定遠又驚又怒,正要朝門外追出,卻見齊伯川身子緩緩向後軟倒,伍定遠急 忙奔了回來,將他抱在懷裡,便要替他治傷,只是短劍入肉甚深,直沒至柄,恐怕 沒得救了。   伍定遠心下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只捏住了傷口,但鮮血仍從劍刃縫隙處湧了 出來,轉眼便染紅了兩人的衣衫。   齊伯川靠在伍定遠懷裡,他睜著雙眼,臉上滿是疑惑,問道:「我……我也要 死了嗎?   就這樣……就這樣死了嗎?」   伍定遠見他臉色發白,全身顫抖不止,眼看是不成了,當下緊緊抱住了他,垂 淚道:「齊少爺放心,我伍定遠在此,你絕不會死的!」   齊伯川乾笑一聲,猛地抓住伍定遠的雙手,道:「是啊!我怎麼會死?如果我 死了,這世上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伍捕頭你說啊,是不是呢?」   伍定遠見他命在旦夕,心下痛楚,點頭道:「是…老天有眼,齊少爺你不會死 的……」   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齊伯川聽了這話,臉上露出高興的神色,他喘氣道:「你說的對,我不會死的 ……我還要替我爹娘報仇,我要重振燕陵鏢局,我要殺光崑崙山滿門老小,老天爺 有眼,照顧好人,我…我不會死…我一定不會死……」   他聲音越來越低,終至細不可聞。   可憐他滿心仇恨,可憐他滿腔熱血,但最後,他終究逃不過命運的捉弄。   他還是死了。   可憐齊家滿門,竟連最後一個遺孤也不能保住!   伍定遠心下痛楚,眼淚不禁流了下來。短短幾個時辰,他已把齊伯川當成是知 交好友一般,對他的身世遭遇甚是憐憫,誰知他還是死了,帶著滿身的血海深仇死 了!   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伍定遠大吼一聲,掏出「飛天銀梭」,當即衝出馬王廟,朗聲喝道:「大膽賊 子,放我西涼伍定遠在此,還敢逞兇殺人!快快給我滾出來!」   伍定遠說到此處,忽聽到背後有人輕笑一聲,他大怒之下,回頭望去,月色中 只見十餘名身著白袍之人,站在廟頂上,個個面目陰沈。   伍定遠倒退了兩步,執起飛天銀梭,暍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那十餘人靜默無聲,黑夜中只見他們的眸子燦然生光。   伍定遠哼了一聲,道:「殺人償命,你們碰到我伍定遠,算是倒楣!」他明知 這些人武功高強,但形勢禁格,只有一拼,手上用力,飛天銀梭激飛而出,往那群 白袍客射去。   卻聽「噹」的一聲,其中一人舉劍震開銀梭。伍定遠虎口發麻,倒退了一步。   那十餘名白袍客縱下簷來,站在院中,隱隱對伍定遠成合圍之勢。一名高瘦的 白袍客嘶啞著嗓子道:「伍捕頭,把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留下你的性命。」說話 間,一眾白袍客緩緩向伍定遠行近。   伍定遠心下暗暗忌憚,四處尋找逃生之路,一名白袍客冷笑道:「想逃?沒那 麼簡單吧!」   伍定遠朝說話人望去,只見他生得異常矮胖,想起齊伯川死前曾說過一名最為 卑鄙的歹徒,看來就是此人。   那矮胖之人獰笑道:「他奶奶的,有什麼好看?」身形一閃,便往伍定遠欺來 。他身形雖癡肥,但腳上步法卻靈動至極。   伍定遠見避無可避,雙手一揚,飛天銀梭對著那矮肥胖子激射而出,胖子側身 避開,罵道:「死小子!連你祖宗也敢傷?」   伍定遠不待招式用老,兩手一招,那銀梭又向胖子後腦飛來。胖子難以閃躲, 只有著地滾開。伍定遠大吼一聲:「齊少鏢頭!看我為你報仇!」銀梭竟似活了一 般,一招「飛星墜地」,對著胖子腦門疾攻而下。   忽聽「噹」地一聲,那胖子猛地拔出配劍,擋開了飛天銀梭,他站起身來,急 舞長劍,招招緊急,攻向伍定遠。他一劍在手,竟如換了個人似的,劍法凌厲無比 。伍定遠的銀梭逐漸施展不開,兩人兵器每次相碰,都震得他虎口發麻。旁觀的一 名白袍客見這胖子十餘招已過,仍未拾奪下伍定遠,說道:「劉三你退開,讓我來 。」   那人身形一幌,跟著雙指伸出,居然輕輕巧巧地拿住「飛天銀梭」,伍定遠大 駭,知道那人武功遠勝自己,正彷徨間,那人已然舉掌拍來。伍定遠見這掌內力深 厚,不敢硬接,只有向後急躍相避。   那人陰惻惻地道:「伍捕頭,你是公門中人,我們不想殺你,不過你得留下東 西,否則,哼!這齊伯川就是你的榜樣!」口氣極盡恐嚇。   那胖子劉三接口道:「嘻!嘻!老子那晚享盡艷福,從齊老頭的老婆開始,他 奶奶的一路玩到他老頭子的小妾丫嬛,這老頭還真硬氣哪!叫的呼天喊地的,居然 還不肯招出東西下落,害得我們累了一夜!哈哈!哈哈!」其他幾名白袍客跟著淫 笑起來。   伍定遠目眥欲裂,氣得胸膛快炸開了,他識得最兇殘的黑道中人,也不過殺人 越貨,這般公然淫人妻女的獸行,居然還能洋洋得意的誇口?   伍定遠看著那胖子醜惡的腫臉,淫邪的奸笑,想起齊氏父子生前也是響叮噹的 好漢,竟被這種禽獸害死,妻女慘遭玷辱,若不能手刃此人,自己還配再做這西涼 捕頭嗎?   伍定遠大叫一聲,赤手空拳衝向那胖子。那胖子正自得意洋洋地淫笑,那料到 伍定遠不要命的衝來,竟被他一拳擊在鼻樑上,那胖子登時鼻血長流,他一怒之下 ,拔出長劍,對著伍定遠腦袋猛劈下來。伍定遠大怒之下,失了防備,眼見這西涼 名捕的一顆腦袋便要被劈成兩半,腦漿四溢,死於非命。   伍定遠自知死期已到,心中既悲且恨,只恨自己學武不精,竟要死在這種小人 手中。那胖子臉上露出興奮喜悅的殘忍神情,這劍是收不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死與降】   伍定遠命在旦夕,心中悲憤難言,登時仰天狂叫,那胖子手上一緩,淫笑道: 「不過砍個腦袋而已,你大呼小叫什麼?我又沒逼姦你親妹子?」說著手上加勁, 長劍直劈而下。   便在此時,忽然一個矮小的身影飛入場中,擋在伍定遠面前,這身影來得又急 又快,場中眾人都是為之一愣。   「阿彌陀佛!」   一聲慈和的佛號響起,只見那胖子肥大的身軀沖天飛起,手上長劍斷成數截, 胖子口中鮮血直噴,胖大的身軀向那班白袍客飛去,一名高瘦的白袍客伸出雙掌, 接過了胖子。但來勢勁急,那白袍客身子不由得向後一晃。   伍定遠死裡逃生,他張大了嘴,轉頭望去,只見一名面目慈和、身形矮小的老 僧,正站在自己身側,更後頭站著幾名壯年僧侶,或持戒刀,或執法杖,人人口宣 佛號,語聲肅穆悲戚。   伍定遠想起齊伯川死前曾說少林高僧已在西涼,看來便是這幾位師父了。   那矮小老僧無視強敵環伺,逕自走了過來,道:「你就是伍捕頭麼?」   伍定遠連忙點頭,那老僧道:「伯川呢?這孩子匆匆留書在桌上,說是要到馬 王廟,怎麼這會兒沒見到人?」這老僧不知齊伯川已死,仍在伸頭探看,四下尋找 他的身影。   伍定遠大悲,霎時跪倒在地,手指那群白袍客,大哭道:「都怪我保護無力, 少鏢頭死在這群賊人手裡了!」   那老僧驚道:「什麼?連伯川也……怎麼會……這……」他雖然佛法淵深,此 時也是激動不能自已,眾怪客卻只嘿嘿冷笑,神態傲慢之至,絲毫沒把他們幾人放 在眼裡。   那老僧托起伍定遠,悲聲道:「幾位施主好很的心腸,連齊家最後的血脈也不 放過!如此兇狠殘忍,還把我嵩山少林寺放在眼裡嗎?」跟著一聲清嘯,大聲道: 「眾弟子抄兵器!   降魔護法,更待何時?」少林僧眾心中悲憤,大喊一聲,衝向那群白袍客。   眾白袍客見眾少林寺僧侶如同拚命,紛紛躍上屋簷,人人身法輕盈,來者竟都 是一流好手。一名高瘦的漢子待眾人已走,這才縱身躍起,顯是領頭之人。   眼看高瘦漢子已站上了屋簷,便要飄身遠去,忽然那老僧提氣一縱,身影飛撲 ,後發先至,轉眼間便已來到那人身後三尺,只聽他沉聲道:「下去!」一股排山 倒海的掌力撲出,便向那人推去,那人雙掌一併,嘿地一聲,硬生生地接下那老僧 剛猛的一掌,只聽砰地一聲響,那人立足不定,登時墜下屋簷。   眾白袍客見首領失陷,立時奔回,團團護衛住那首領。   那老僧怒目望著那首領模樣的人,厲聲道:「你們崑崙山好辣的手!『劍影』 錢凌異,叫你們掌門人來見我!」   那首領錢凌異見老僧認出自己,臉上登時變色,忍不住哼了一聲。   那老僧不再說話,當下氣凝丹田,一掌劈出,真力籠罩錢凌異身周。錢凌異不 敢硬接靈音掌力,不住游走。伍定遠見那老僧雖然老邁,但身手矯健,竟是不輸少 年,一時間已逼得錢凌異難以招架,連連後退。   這老僧雖是大佔上風,但那廂少林弟子卻連連遇險。眾僧武藝與白袍客相當, 只是人數僅五六人,遠遠不及白袍客的人多勢眾,只靠眾人含悲拚命,才與白袍客 勉強戰成平手。伍定遠怕少林僧眾失利,便也躍下場中,加入戰團,與白袍客激鬥 起來。   十餘招過後,那老僧見弟子們大落下風,恐怕時候一長,多人便要當場重傷, 他知久戰不利,便欲速速擊斃領頭的「劍影」錢凌異,以解眾人之危。   心念於此,那老僧便深深吸了口氣,跟著雙掌一併,緩緩推出,正是他的成名 絕技,「大悲降魔杵」,化杵法為掌法,一股降妖除魔的佛門真氣洶湧而至。   錢凌異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襲來,罩住四面八方,難以動彈,眼看避無可 避,當即拼起全身功力,便要硬接那老僧一掌,此時一名白袍客見那老僧掌力太強 ,怕錢凌異承受不起,當下也是兩掌推出,一同抵擋少林神僧的深厚掌力。   只聽一聲大響,三人掌力相接,那老僧身體微微一晃,錢凌異退出了四五步, 另一人卻口噴鮮血,這人適才曾以兩指夾下伍定遠的「飛天銀梭」,武功也頗高強 ,哪知掌力硬拚之下,便已相形見拙。   兩旁少林弟子見師祖佔了上風,連忙搶上前來,舉起兵刃,便朝那兩人身上揮 落。   錢凌異冷笑道:「撿便宜嗎?」他手按劍柄,咻的一聲,長劍登時出鞘。   那老僧大驚,忙道:「大家快退開!」   但那錢凌異劍勢太快,那老僧雖然出言提醒,仍是遲了一步,只聽眾弟子大叫 一聲,轉瞬之間,紛紛中劍倒下。   錢凌異哈哈大笑,道:「師父厲害,徒弟膿包,少林寺這般大的名頭,也不過 如此而已。」說著飛身躍起,縱上了屋簷。   伍定遠見錢凌異劍法怪異,心下駭然,抬頭望去,那錢凌異猶自站在屋簷上, 神情傲然,月夜中只見他手中劍刃好似透明,看來詭異無比。   那老僧顫聲道:「好一個『劍影』!好狠的崑崙山!」   眾人正待要追,錢凌異早率人去遠了。伍定遠忙扶起眾人,包紮傷勢。靈音歎 了口氣,這一役少林弟子人人受傷,卻留不下一名白袍客,可說是大敗虧輸。總算 沒人被殺害,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伍定遠見眾人已走,向那老僧拱手道:「大師功力非凡,不知法名如何稱呼? 」   那老僧道:「老衲靈音。」   伍定遠啊地一聲,忙道:「原來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駕臨,失敬,失敬。」   少林寺中高手如雲,向有所謂「四大金剛」,這戒律院首座靈音就是其中之一 ,與方丈靈智、羅漢堂首座靈定、塔林守護靈真等三人合稱『智定音真』。其他靈 字輩的高僧,尚有四、五十人,但以「四大金剛」武功最高,修為亦最深。江湖上 有句故老相傳的歌謠:「達摩院中三寶聖,羅漢堂前四金剛」,說的便是少林寺中 這幾名僧人,這靈音既是少林金剛之一,武功自是了得,伍定遠適才見他出手,果 然功力非凡,心中更增敬意。   靈音雖然佛法淵深,但當此大變,也是傷心悔恨,垂淚道:「伯川啊伯川!這 孩子可是齊家最後的一點血脈……都怪老衲疏於防範,竟叫他又遭了毒手…」   伍定遠心下難受,正要出言慰解,忽然馬蹄之聲大作,數十騎急急奔向馬王廟 ,眾僧見強敵甫退,哪知又有人過來,連忙抄起兵刃,便要上前禦敵。   伍定遠極目眺望,只見來人身穿官差服飾,他心下一寬,向靈音道:「這些人 是我的手下,不打緊。」眾僧聞言,都是鬆了口氣。   伍定遠揮手叫道:「我是伍捕頭,你們快快過來。」   人群中傳出老李的聲音:「伍捕頭,太好了,你老人家果然在這兒。」   眾官差急急下馬,走向伍定遠等人,伍定遠吩咐道:「這幾位是少林寺的師父 ,你們快扶大師們去歇息。」   眾官差聽了伍定遠的交代,只是答應一聲,但腳下卻是一動不動。   伍定遠心下奇怪,不禁「咦」了一聲,他自任捕頭以來,無人敢膽違逆他的只 言片語,此時見眾人神色有些奇特,只得把話再說了一遍,哪知眾官差好似沒聽見 他的說話,仍是無人移動腳步。   伍定遠大怒,喝道:「你們聾了嗎?我叫你們扶幾位大師父去歇著,你們還愣 在這干嘛?」   老李與小金對望一眼,兩人面色為難,似是欲言又止。   伍定遠料知有異,正待責問,忽聽一人冷笑道:「伍捕頭,你大呼小叫的幹什 麼?整天只會逞派頭,沒半點真本領。」   伍定遠聽了這話,只氣得全身發抖,他怒目望去,卻又是新來的阿三在那兒放 肆。伍定遠不想在靈音面前料理家務事,沉聲道:「老黃,老陳,你們帶幾位大師 父下去休息。」   老黃等應道:「是!」腳下卻不移動。   伍定遠滿心懷疑,正要出言相詢,忽然馬蹄聲響,又是幾匹馬趕來,遠遠有人 喊道:「知府大人駕到!」   眾官差往旁急讓,一齊跪倒在地,一人翻身下馬,身旁跟著兩名親兵,不是知 府陸清正是誰?   伍定遠見知府忽然趕到,心中一凜,忙躬身道:「屬下參見知府大人。」   陸清正見他向自己行禮,卻是不理不睬,只是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伍定遠 ,你眼裡還有我嗎?」   伍定遠一愣,說道:「屬下有何過錯,大人還請明言。」   陸清正道:「你三更半夜的在這裡做什麼?」   伍定遠道:「屬下接到密報,說齊少鏢頭在此,我不敢有所耽誤,便趕緊出來 查案。」   陸清正冷笑道:「查案?我看是出來犯案吧!」   伍定遠吃了一驚,不知陸清正何出此言,忙道:「屬下真是出來辦案的,這幾 位大師傅可以作證。」說著向靈音一指,靈音見場面混亂,一時不知要如何為伍定 遠開脫。   陸清正冷笑道:「這些和尚不知是哪兒來的,多半是你的同夥。」   伍定遠不知陸清正何以怒氣沖沖,正待答辯,忽聽阿三的聲音在廟中響起:「 找到齊伯川啦!」說著匆匆奔出,向陸清正道:「啟稟大人,齊伯川被人殺害,屍 身就在廟中。」   陸清正大怒,暴喝道:「大膽伍定遠,你知法犯法,殺害齊伯川,還有什麼話 說!」   伍定遠又驚又怕,霎時跳了起來,忙道:「齊伯川不是我殺的,還請大人明鑒 。」   陸清正大聲道:「伍定遠,老實告訴你吧!本官今晚接獲線報,說你覬覦燕陵 鏢局的財物,殺害他們滿門老小,今夜更圖謀殺害唯一人證齊伯川。如此罪大惡極 ,你還有什麼話說?」   伍定遠張大了嘴,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向奉公守法,更為了燕陵鏢 局一案四處奔波,此事世所共見,怎能有人這般誣陷於他?伍定遠全身顫抖,腦中 亂成一片,急急想道:「這就竟是怎麼回事?是誰要陷害我?」   陸清正見伍定遠呆立無語,當即冷笑道:「伍定遠,你快快束手就擒吧!別要 一錯再錯了!」他伸手一揮,向眾官差喝道,「來人,給我拿下了!」   眾官差發一聲喊,一齊奔上前來,伍定遠見眾屬下無人願為自己出頭,心中既 感悲涼,復又傷痛,他大喝一聲:「誰敢動我!」   眾人一驚,在舊日上司的積威之下,一時竟無人敢動一步,老李等人更是遠遠 退開,臉上全是為難。   伍定遠見情勢危急,眾下屬又膽小怕事,無人會為自己分辨,只有老仵作黃濟 義氣深重,不會棄自己不顧,當下大聲道:「大人,我真是冤枉的!請大人速速召 見仵作黃濟,自會明白屬下是受人誣陷!」   陸清正冷冷地道:「伍定遠,我若要見黃濟,還需要你教嗎?」   靈音見情勢急轉直下,料來伍定遠定是給人陷害,忙道:「這位大人,齊家少 爺不是伍施主所害,兇手另有其人,還請大人明察。」   陸清正冷冷的道:「你這和尚又是誰,憑你也來和我說話?」說著向一眾官差 喝道:「你們還等什麼?快給我拿下了!」   眾官差想要上前,卻又不敢,只圍在伍定遠身邊大呼小叫,卻無人真敢上前廝 殺。   陸清正見一眾官差無人敢膽上前,登即怒喝:「你們幹什麼?想要和這姓伍的 一起造反嗎?」   伍定遠聽知府這麼一說,心下已是瞭然,料知陸清正有意對付自己,卻不知他 對自己有何不滿。伍定遠又悲又怒,大聲道:「大人,我伍定遠為西涼百姓奔波賣 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你卻為何要冤枉我!為什麼?」他自來行事穩重, 哪知卻有今夜之事,滿腹冤屈間,淚水已是盈眶。   他正自悲憤大叫,忽聽背後一人冷笑道:「伍定遠,你殺人犯案,還想囉唆什 麼?乖乖束手就縛吧!」   伍定遠聽這聲音滿是譏嘲之意,心下大怒,猛地回頭看去,卻見說話那人正是 阿三,看來這人新進衙門不久,便想在知府面前逞威立功。   阿三冷笑道:「你瞪我做什麼?你還不知道自己完了麼?」說著伸手朝他抓來 ,神態大是輕蔑,伍定遠大怒欲狂,他行走江湖多年,如何把阿三這種人看在眼下 ?當下大喝一聲,雙手一揮,將阿三震飛出去。   陸清正怒道:「伍定遠!你膽敢拒捕?」   伍定遠仰天大叫:「大人,你只憑區區密告,便給我羅織罪名?你……你要我 如何服氣?」   陸清正見眾官差不敢動手,當即回頭看去,跟著拍了拍手,喝道:「來人!把 這伍定遠拿下了!」   話聲甫畢,背後兩名親兵答應一聲,便朝伍定遠走來。   伍定遠見這兩人腳步沉穩,武功竟似不弱,心下暗暗吃驚,連忙收斂心神,暗 道:「怎麼知府手下有這等高手,我以前怎會不知?」   他全神戒備,不知這二人有何古怪,只見那兩人走上幾步,忽地身形一閃,便 迅捷無比的向自己撲來,伍定遠早已有備,手中飛天銀梭激射而出,那兩人武功高 極,一人伸指在銀梭上一彈,銀梭準頭立偏,另一人拔劍出鞘,伍定遠只覺一股寒 氣撲面而來,急收銀梭擋架。   兩般兵刃相交,剎那之間,那人劍上傳來一股陰寒無比的內力,伍定遠給這寒 氣一逼,全身莫名打了個冷顫,他心中戰慄,知道遇上了難得一見的高手。   那人見伍定遠架住長劍,更是連連催動內力,伍定遠想要抵擋,但寒氣攻心, 忽地全身一陣酸軟,胸口氣滯,立感全身虛脫,當場便已軟倒在地。   靈音吃了一驚,急忙奔上,護在伍定遠身前,厲聲道:「你這劍法是崑崙山的 『劍寒』!閣下和卓凌昭如何稱呼?」   那人冷冷地道:「大師好眼力!在下金凌霜,道號『劍寒』,卓掌門便是我師 兄。那位是我三師弟屠凌心,江湖人稱『劍蠱』便是。」   伍定遠此時雖然軟倒,但聽敵人自承來歷,忍不住心下一驚,他連忙翻身爬起 ,凝目便往那兩名親兵看去,只見那人六十來歲年紀,雙目神光湛然,便是那「劍 寒」金凌霜了,另一名男子身材矮小,一張臉醜陋無比,滿是刀疤傷痕,外號卻是 「劍蠱」,伍定遠想起方子敬所言,想來便是此人以這套陰狠劍法殺害了一十八名 鏢師。   伍定遠望向陸清正,顫聲道:「知府大人,這些人便是殺害燕陵鏢局滿門的兇 嫌,你…你怎會和他們在一塊兒?」   此言一出,老李與幾名老官差互望一眼,這些老人原本就覺事情有奚翹,只怕 是知府有意陷害伍定遠,一聽此言,登時肅然。只是眾人雖然疑心,但眼前場面混 亂之至,各人但求平安混過今晚,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多發一聲,就怕惹禍上身。   陸清正微微一笑,道:「誰說他們是兇嫌了?你可別做賊喊抓賊,胡亂栽贓義 士。」   伍定遠全身涼了半截,心中已經一清二楚,想道:「原來如此,崑崙山的人居 然與知府勾結上了,難怪會要對付我……可這事怎麼能夠?」   伍定遠見陸清正笑吟吟的,似乎有恃無恐,他心念急轉,尋思道:「這知府為 何會和這幫兇徒勾結?他有什麼好處?」霎時心中一動,想起了那條玉帶,已然醒 悟,當下沉聲道:「知府大人,你也想要這條玉帶,對不對?」   陸清正見伍定遠一語道破自己的用心,登時哈哈大笑,道:「伍捕頭啊伍捕頭 ,看你這麼精明,實在是個人才,殺了恁也可惜。」   他頓了頓,手指伍定遠的腰帶,道:「目下本官要取你腰上的玉帶。只要你願 意雙手奉上,本官不只饒你一條性命,還保你一生平步青雲,榮華富貴不可限量! 如何!」說著往伍定遠腰間的玉帶上下打量,面上神情卻是貪婪無比。   伍定遠慘然一笑,果然給他料中了,這知府大人也是為了這條玉帶而來,他低 頭看著腰間,尋思道:「這條玉帶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能勞動四品大員出馬,齊 伯川說這玉帶關係天下氣運,又是怎麼回事?」想來適才崑崙門人偷聽到他與齊伯 川的對話,這才走漏了風聲,把知府引來了。   他此時心頭亂成一片,無暇多想,只低頭無語。   陸清正見他猶自猶疑,又道:「伍捕頭!俗話說的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哪!你 把這幾個和尚遣開,乖乖交出玉帶,我們好好喝上兩杯,結成知心好友,豈不妙哉 ?」   一旁老李與伍定遠交好,一見知府口氣放軟,忙道:「伍爺,你就聽陸大人的 吧!別讓我們為難了。」另一人道:「是啊!伍捕頭!知府大人是咱們的頂頭上司 ,官大學問大,你聽他的準沒錯!」說話之人卻是小金。眾口鑠金,都要伍定遠從 了。   靈音未曾與齊伯川深談,不明案情,不知那玉帶關係重大,這時默不作聲,靜 觀其變。   伍定遠見屬下們都要自己讓步,靈音也不發一言,一時心亂如麻。想起自己本 要升任陜甘道的總捕頭,這時卻莫名其妙的牽扯在血案中,還被指為兇手,一切都 是因為這條玉帶而起,看來只要把玉帶奉上,不只陞官有望,日後靠著知府陸清正 大力提攜,日後成就定是非同小可。   他顫抖著雙手,想解下腰帶,心頭忽然一震,登時想起齊氏父子死前的重托, 燕陵鏢局女眷被姦殺的慘狀,心中又自猶豫,萬般痛苦中,實在難以決斷……世間 的捕快分為兩種,一種是上曰是則是,上曰非則非的那種人。這種人不必有什麼想 法,也不必管什麼天理,所做的無非就是完成長官心願而已。另一種則是注定的該 死,這些人有著自己的見識,天曰是則是,天曰非則非,這種人若在公門裡修行, 最後必會走上「以武犯禁」之路。   伍定遠不是前一種人,他沒有那麼賤的奴性,但他也不是後一種人,因為他也 少了那種兇惡的猛性。他既非小人,也非俠客,他只是很單純的捕快,一個盡忠職 守的捕快。   像他這樣的性子,要他違背上司,那比殺了他還難,可舉凡有血有肉的人,看 到燕陵鏢局的案子沒有不動容的,若要伍定遠丟棄苦主的付托,那也是十二萬分的 為難,在這一刻,伍定遠內心天人交戰,善念惡念盤旋不休。   死或者降,你必須做個選擇。伍定遠啊伍定遠,你該怎麼辦?   眾人呆呆的看著伍定遠,都在等他示下。陸清正頗感不耐,便道:「伍捕頭, 我沒時間與你乾耗,你快點把玉帶交出來,免得大家破臉。」   幾名官差催促道:「是啊!大家有話好說,千萬別傷和氣。」   耳聽眾人的勸說,伍定遠轉頭往廟門看去,驀地熱淚盈眶,眼前浮現出齊伯川 臨死前的悲憤神情,伍定遠仰望天際,心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今日若要低頭 ,你死後有顏面對齊家父子麼?你少了良心,下輩子還要投胎做人麼?」只見北斗 七星閃爍,好似在昭告他一條明路,霎時之間,心中已有答案。   陸清正見他眉毛一動,當即笑道:「你想通了麼?快把東西交上吧!」   伍定遠滿心悲涼,搖頭道:「陸大人,要鬥我是鬥不過你的。只是伍某身為西 涼城的捕頭,沒法見這些禽獸傷天害理,還能逍遙法外!你要我讓出玉帶,那是強 人所難了。」   陸清正一聽之下,臉色立變,森然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伍定遠熱血上湧,暴吼道:「你身為朝廷命官,不能主持正義也罷了,居然和 兇手混在一起,這世間還有什麼公理正義可言?我明白告訴你!只要我伍定遠一息 尚存,便不能背棄苦主,大家殺上一場吧!」   陸清正哼了一聲,冷冷地對金凌霜道:「把這人殺了,東西拿走。」神態輕蔑 ,便似殺的是豬狗畜生,怕也沒這般冷漠。   金凌霜身形一晃,劍光閃動,已然圈住伍定遠,頃刻間,便向他心口刺落。眾 官差見兩方動起手來,一起驚叫。   靈音一直靜靜旁觀,他雖不明案情,也知伍定遠站在道理的一邊。這時見金凌 霜出手,他也是一掌劈出。四大金剛果然功力非凡,掌力後發先至,登時將金凌霜 逼退一步,其餘少林僧搶上,團團護住了伍定遠。   靈音走入場中,道:「陸大人,金施主,你們想要帶走伍捕頭,須問老衲答不 答應。」   陸清正怒道:「哪來的妖僧,眾官差,快給我拿下了!」   一旁官差雖然明白知府陷害伍定遠,只是知府有命,豈能違抗?當下拔出刀來 ,呼喝連連,只是他們知道少林寺的厲害,不敢上前動手,卻僅大呼小叫一陣,陸 清正連聲催促,老半天還是沒人敢上前一步。   金凌霜與屠凌心互望一眼,金凌霜道:「老和尚交給我,你對付其他人。」說 著往靈音攻去。   靈音絲毫不懼,運起一對肉掌,在金凌霜的劍光中穿梭,兩人鬥得激烈無比。   只見金凌霜劍光閃耀,寒氣逼人,瞬間便出數十劍,靈音靠著內力雄渾,每回 遇險,便雙掌並起,以偌大掌力替自己解圍,一時不落下風。兩人又過數十招,靈 音越戰越是心驚,心下暗自駭異:「這崑崙山幾年不到中原露臉,卻原來臥虎藏龍 。看這人劍法好生了得,怕不在武當、華山的劍術高手之下。」   崑崙山武學,向以劍法著稱,自宋代創派以來,數百年積下了十三套劍法,其 中以陰狠見長的共有兩套劍法,便是這「劍寒」與「劍蠱」。   這兩套劍法,需以深厚內力做為根基,尤其這「劍寒」,以一股奇陰至寒的內 力,雜在詭異的劍招中,更令人難以抵擋。若以兵刃與之相接,內力稍弱的,往往 走不到十招,便會身受內傷。此時靈音憑著一對肉掌,與「劍寒」金凌霜激戰,全 靠至剛至陽的「大悲降魔杵」掌力,將內力運及身前三尺,用無形無質的掌風,逼 開「劍寒」金凌霜的劍鋒,這才保住臟腑平安。   鬥到酣處,金凌霜舉劍猛刺過來,全身功勁貫注劍尖,靈音喝道:「來的好! 」雙掌一推,運起「大悲降魔杵」,一招「破邪蕩魔」,要在劍寒劍鋒未至之前, 先斃他於掌下。   那屠凌心見師兄纏住了靈音,便要趁勢殺害伍定遠,好來劫奪玉帶。他舞動長 劍,如鬼魅般地飄入少林僧眾之中。   伍定遠見他來勢險惡,忙使出一招「流星經天」,對著屠凌心的額頭打去,屠 凌心裂嘴一笑,一張醜臉直是嚇人,提劍一格,將伍定遠的銀梭震開,伍定遠忽感 掌心一痛,只覺一股極細極小的內力,竟如只耗子般,猛從自己的手心鑽進體內。   伍定遠心下大驚,正待運氣防禦,忽覺肩膀一痛,那細小內力竟從肩膀中穿出 ,霎時傷口鮮血疾噴。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那些鏢師為何會有如此可怕的死狀,原 來是被此人陰毒的內力入體,破孔穿心而死,好在自己內力修為不弱,否則早已畢 命當場。   少林僧眾見伍定遠受傷,忙挺兵刃往屠凌心身上招呼,屠凌心回劍自救,叮噹 之聲不絕於耳,一招之間就架住了眾僧的兵刃。   屠凌心獰笑道:「躺下吧!」眾僧只覺屠凌心長劍上傳來一股鋒銳無比的內力 ,人人猛地慘叫,肩上流血,都是被屠凌心的陰毒內力所傷。   這「劍蠱」所練的內力,訣竅在於凝聚深厚真氣於一點,藉著兵刃相交之時, 用一股陰勁突穿對手的護體內功,滲入經脈。若非伍定遠與少林僧眾內力頗有根底 ,那陰勁早已深入體內,心臟破孔而死,便如同燕陵鏢局的武師一般,絕非肩臂帶 傷而已。   那一邊靈音激戰金凌霜,情勢又有變化。靈音憑著「大悲降魔杵」的佛門神功 ,要在金凌霜劍鋒未至之前,將其格斃。當下一掌推向金凌霜胸前,金凌霜見這掌 非同小可,連忙伸出左掌護住胸腹,右手仍挺劍直刺,靈音見金凌霜變招如此之快 ,心中一凜,暗道:「崑崙山高手輩出,我這番也太托大了。」待要收掌退開,其 勢已有不及,劍鋒早及胸口,情勢險惡。   靈音無奈,此時只有行險,他雙掌急速一合,一招「童子拜觀音」,硬生生的 夾住金凌霜的長劍,兩人登時變成以內力比拼的場面。靈音只覺「劍寒」的內力既 寒且邪,深怕久戰之下會有內傷,當即深深吸氣,運起十成十的內力,兩手奮力使 勁,只聽「噹」地一聲大響,金凌霜猛覺虎口發麻,長劍竟已被靈音的剛勁震斷, 連忙飄身退開。   靈音正要追擊,卻見幾名弟子身上流血,已被「劍蠱」殺傷,靈音百忙中向屠 凌心劈出一掌,屠凌心斜身避開,捏起劍訣,與靈音鬥了起來。   靈音高聲喝道:「弟子們!快護送伍施主走!」   少林僧眾背起受傷的同門,護住伍定遠,往門外衝出。   陸清正大聲道:「伍定遠!你想清楚了!出了這衙門,你就是個逃犯了!」   伍定遠正要奔出,猛然聽見陸清正這幾句話,心頭一震,暗道:「陸清正所言 不虛,我若這麼不清不白的逃走,只怕真會成了逃犯。」他停步道:「陸大人,你 放下話來,你到底想怎麼樣!」   陸清正道:「伍捕頭,我誠心勸你一句,你要出了這個門,天下雖大,你也無 處可去。   你想和我作對,別說你得賠上陜甘道總捕頭的肥缺,我怕你連這條命都保不了 哪!」   伍定遠知道他所說的是實情,一時猶疑不決,少林僧眾見情勢緊急,哪容他細 細長考,連聲催促他快走,不少官差搶了上來,要攔阻去路,都給少林僧逼開,伍 定遠見不能再耽擱,猛一咬牙,轉身衝出。   陸清正怒道:「伍定遠!你這一生就算是完了!」   屠凌心見伍定遠即將走脫,忙衝上前來阻攔他,舉劍向他急刺,一名少林僧倒 舉禪杖,替伍定遠接下了這招「劍蠱」,屠凌心狂吼一聲,舉劍亂劈,功力到處, 那少林僧每接一劍,身上便噴出血來。   靈音見弟子有性命之憂,當下顧不得宗師身份,搶過弟子手上禪杖,運起神功 ,也是亂劈亂砸。靈音自始至終都是空手應敵,此時兵刃上手,威力更是驚人,一 時間無人能近他十步之內。   靈音喝道:「你們還不快走!師父一會兒來找你們!」   少林僧眾與伍定遠奪過衙門的馬匹,幾名官差想要阻擋,都給他們三拳兩腳打 倒在地,金凌霜與屠凌心兩人空自著急,卻衝不出靈音的攔阻。   眾人搶過馬來,往城郊奔逃。伍定遠坐在馬上,回首望著這個自小長大的涼州 城,此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返回故鄉,忍不住心中一酸。短短幾個時辰, 他的人生遭遇了極大變故,一切全為了燕陵鏢局,伍定遠心亂如麻,不敢多想,只 有夾緊馬腹,向城外奔逃。   眾人奔出了十餘里,後頭並無追兵跟來,少林僧便要等候靈音大師,一行人躲 入了樹叢中。到得深夜,只聽馬啼聲響,正是靈音到了。眾人忙迎將上去,見他神 情睏倦,顯然經過一番激戰。   伍定遠忙道:「大師,眼下狀況如何?」   靈音搖頭道:「老衲盡力脫身,一路從小徑繞道而來,才耽擱了這許久。依老 衲看,昆侖山與陸知府絕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我們需得連夜趕路。」   伍定遠見靈音為了他,不惜放下少林神僧的身份,與他連夜逃亡,心中感動, 道:「大師您為了我……」   靈音微微一笑,道:「伍施主為了燕陵鏢局出了這麼大力,老衲只是些許報答 伍捕頭的恩情,施主莫再客氣。」   行了半個時辰,靈音沉吟道:「我們這般走法,到得明日,必然會被崑崙山趕 上,到時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必吃大虧。伍捕頭,你是這裡的地頭,可知道這兒有 什麼地方,能讓我們躲避數日?」   原來靈音與「劍寒」、「劍蠱」兩人激鬥,好不容易才脫身,深知崑崙山的實 力,那「劍影」錢凌異不過是仗著兵刃詭異、招式奇特。但金凌霜與屠凌心兩人卻 萬萬不可小看。   尤其那金凌霜武功陰狠、內力悠長,江湖上已少有敵手,若再加個掌門卓凌昭 與自己相鬥,恐怕一條老命要送在這裡。自己死了也就罷了,那伍定遠和這麼多弟 子,全要陪自己送命,於心何忍?只有找個處所躲避數日,再行從長計議。   哪知伍定遠搖頭道:「我現下已成逃犯,舊日朋友也都靠不住。恐怕沒什麼地 方肯收留我們。」   眾人頗感失望,正待趕路,伍定遠微有歉意,忽地想到懷裡有個錦囊,心中一 喜,道:「大師父們且慢,我這有個錦囊,待我看過再說!」   這只錦囊是白龍山止觀和尚所贈,要他在危難之際拆開,伍定遠取出錦囊,連 忙打開,只見裡頭有一張短簽,上頭寫道:「若待性命垂危時,速速東行三十里, 鐵劍風骨應猶在,不負怒蒼結義情。」一旁畫著座宅子,寫著「鐵劍山莊」四個字 ,另有簡圖,指點去路。   伍定遠心頭一喜,說道:「此去東行三十里,有一座『鐵劍山莊』,大夥兒當 可躲在山莊裡,等待大援。」   靈音驚道:「鐵劍山莊?施主怎會識得李莊主?」   伍定遠把短簽遞給靈音,將止觀與錦囊等情勢說了一遍。   靈音聽後沉吟不語,伍定遠問道:「這鐵劍山莊可有什麼古怪?」   靈音歎了口氣,說道:「『鐵劍山莊』的莊主名叫李鐵衫,武功高絕,二十年 前曾以一柄八尺長的大劍,在雲南斬斷巨鐘,名動公卿,號稱『鐵劍震天南』。若 有此人相助,萬事不愁了。只是……只是……」   伍定遠道:「大師有話請直說。」   靈音歎道:「李鐵杉是怒蒼山的舊日人馬,造過朝廷的反。」   伍定遠也是一驚,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這如何是好?」   靈音思索片刻,道:「當今形勢險惡,我們也沒別的法子,只有從權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鐵劍震天南】   眾人行了一夜,人雖撐得住,但馬匹已然不行。   靈音道:「放了這些牲口,我們步行趕路。」   伍定遠道:「大師,若把馬匹放了,只怕崑崙山更容易查知我們行蹤。」   靈音沉吟道:「依施主之見,如何是好?」   伍定遠道:「把這些牲口殺了,丟下深谷,方是上計。」   靈音口宣佛號,搖頭不已,肅然道:「伍施主,眾生萬物,皆是平等,焉能妄 開殺戒!   老衲不能答應。」   伍定遠低頭不語,只有與眾僧一起步行。   又過了半日,已至中午,眾人已然疲憊不堪,舉步維艱,忽見遠處一座宅院, 府邸甚宏,正是「鐵劍山莊」。幾名年青僧侶高聲歡呼,相護扶持,走向大門。   伍定遠朗聲道:「西涼捕快伍定遠,求見莊主李居士。」   過了半晌,一名管家模樣的人開了門,伍定遠走上前去,將止觀給他的字條交 給管家,說道:「我們蒙白龍山止觀大師引薦,前來拜訪李莊主,這裡有張字條, 乃是止觀大師親手所就,煩請呈上貴莊莊主。」   那管家接過紙條,轉身入內,伍定遠見他步伐輕靈,顯是身有武功,想來「鐵 劍山莊」   必定非同小可。   過得片刻,那管家走了出來,道:「敝莊莊主有請,各位請進。」   伍定遠與靈音互望一眼,並肩走了進去。   走到廳上,只見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擺設甚是豪奢。一名紅光滿面的高大老 者,迎上前來,想來便是莊主李鐵衫,果聽他道:「在下李鐵衫,哪位是伍捕頭? 」   伍定遠走上前去,說道:「在下西涼伍定遠,有擾莊主清靜,甚是過意不去。 」   兩人隨即坐下,一旁家丁送上點心,眾人餓了一日一夜,紛紛大嚼,一群大和 尚直如惡鬼般的大吃大喝,眾家丁不禁訝異。   李鐵杉正待說話,忽地見到靈音,紅潤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問道:「這 幾位大師在哪座寶剎靜修?伍捕頭可否為老夫引薦引薦?」   伍定遠知道靈音不願與李鐵衫多打交道,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靈音不願伍定遠為難,更不願謊言欺騙李鐵杉,便坦然道:「老衲少林靈音, 見過李施主。」   伍定遠聽見靈音坦言來歷,心下一驚,這李鐵衫過去是怒蒼山的舊部,如何能 與名門正派的聖僧同席而坐?就怕兩人一言不和,到時不免打了起來。   誰知李鐵衫聽了靈音二字,忽地點了點頭,淡淡地道:「原來是靈音大師駕臨 ,大師生性慈悲,我是久仰了,這裡謝過失迎之罪。」   伍定遠聽他說得客氣,心下卻不敢稍懈,只是暗自戒備。   既然少林僧眾日夜趕路,此時早已疲憊不堪,或坐或站,都是勉力支撐。李鐵 杉見年青僧侶累得狠了,吩咐叫家丁先帶去安歇,自己則請靈音、伍定遠兩人一起 到書房議事。   伍定遠此時仍在擔憂,便低聲道:「大師,我看咱們歇一晚便走,不要多惹糾 紛。」   靈音道:「既來之,則安之,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說著走入書房,伍定遠 見他如此坦然,只好跟著走了進去。   甫進書房,李鐵衫劈頭就道:「伍兄弟,你這張字條是如何得來的?」   伍定遠把崑崙山如何劫鏢滅門,自己如何上白龍山求見止觀、如何被崑崙山追 殺等事簡略說了,李鐵衫歎了口氣,搖頭道:「止觀啊止觀,老夫早已是廢人一個 了,你又何必再把我扯下水?」   伍定遠見他神情蕭索,忙道:「不瞞前輩,止觀大師原本不願多管閒事,但『 九州劍王』方大俠看得起在下,便托他賜下一隻錦囊,在下這才得了這張紙條。」 他想「九州劍王」是何等來頭,只要托出此人名號,定會多些助益。   果然李鐵衫聽到「九州劍王」四字,登時全身一震,他拿出字條,低聲念道: 「鐵劍風骨應猶在,不負怒倉結義情。眾兄弟們啊!大夥兒可有二十年不見了…… 」他出神片刻,兩眼猛地放出奇異神彩,大聲道:「伍兄弟,李某人雖然久已不問 世事,只是崑崙山如此囂張,新仇舊恨一起算,我豈能束手旁觀?兩位放心,這件 事我是管定了。」   伍定遠聽他這般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李鐵衫願意出手相助,活命 希望多了幾成,憂的是李鐵衫出身不正,乃是盜匪之流,自己若是欠了他的恩情, 將來說不定後患無窮。但此際性命危殆,如何能挑三揀四,只有靜觀其變了。   李鐵衫問道:「伍兄弟,這次崑崙山來了哪些高手?」   伍定遠對崑崙山的情形不很明了,無法回答,靈音接口道:「老衲這兩日與崑 崙山諸人交過手,其中一個叫『劍影』錢凌異,手上的『無形劍影』頗為了得。」   李鐵衫冷笑一聲,道:「這小子還沒死啊!靠著一把破銅爛鐵在江湖上鬼混, 居然還沒給人宰了,這次他若有膽子上我莊裡撒野,老子讓他『劍影』永遠消失無 形。」李鐵衫似乎與崑崙山仇怨極深,一出口就沒好話。   靈音又道:「這錢凌異不難對付,老衲所憂者,乃是『劍寒』金凌霜與『劍蠱 』屠凌心二人。」   李鐵衫道:「這兩人武功不弱,尤其那金凌霜,老夫過去和他交過幾次手,哼 !不過那也算不上什麼!」   伍定遠聽這李鐵衫說話語氣,好似有十足把握對付金凌霜、屠凌心、錢凌異等 人,心中便想:「這李莊主口氣好大。」   過了片刻,李鐵衫又道:「大師,你還與崑崙山何人交過手?」   靈音搖頭道:「沒有了,就只有這幾人。」   李鐵衫嗯了一聲,點頭道:「只要卓凌昭沒來,一切都好辦。」   靈音伍定遠聽他提到卓凌昭時,聲音竟然微微發顫,顯然又是興奮,又是忌憚 。兩人都是一奇,不知他何以對崑崙山其他人如此輕蔑,卻對卓凌昭如此在意?   伍定遠問道:「聽李莊主說來,這卓凌昭很了得麼?」   李鐵衫搖了搖頭,歎道:「這卓凌昭若要親自出手,咱們根本不必打了,恐怕 還得連夜逃走。」   靈音與崑崙山諸人交過手,自忖憑著自己的功力,加上李鐵衫的「鐵劍九式」 ,想要抵御崑崙門人,雖不敢自稱必勝,但要保住眾人性命,也應綽綽有餘。   他見李鐵衫面帶憂色,忍不住道:「李施主,這崑崙山的確高手眾多,但老衲 若與金凌霜、屠凌心等人單獨過招,斷無落敗之理。眼下合你我二人之力,就算那 卓凌昭親來,也不至大敗虧輸。施主何必發愁?」   李鐵衫微微一笑,道:「大師,我與你的武功相較如何?」   靈音思索了一會,他知李鐵衫以剛猛劍法聞名,心中盤算了一會兒,說道:「 你我伯仲之間。」   李鐵衫道:「大師太過抬舉在下了,我若與大師動手,大概可撐上五百餘招, 方會落敗。」   靈音合十道:「施主過謙了。」   李鐵衫道:「在這當口了,我還會隨口胡扯嗎?」   他沉吟了一會,道:「不瞞兩位,我曾與卓凌昭動過手,只撐過這個數字。」 跟著豎起一根指頭。   靈音猜道:「一千招?」伍定遠卻道:「一百招?」兩人的聲音均甚苦澀。   李鐵衫搖了搖頭,靈音與伍定遠一起叫道:「一招!」語音已甚驚恐。   李鐵衫卻又搖了搖頭,他道:「不是一招,是一劍。連一招都沒到,勝負便分 了。」   靈音雖然修為深厚,這時也不禁道:「一劍?豈有此理!」   李鐵衫苦笑道:「真是一劍!」跟著便把當年動手經過說了——那年李鐵衫初 到西涼,因細故與崑崙門下弟子動手,打傷了不少人。數日後,「劍影」錢凌異便 陪同掌門人卓凌昭,一同來討回這場子。   當時李鐵衫聽見卓凌昭的外號竟是「劍神」,便大發脾氣,要卓凌昭自己去了 這外號。   李鐵衫自己也是使劍名家,用的是柄既重又厚的大鐵劍,比常劍長上一倍有餘 ,劍上附著剛猛內力,一般以快以巧取勝的劍客,在他手下都走不了十招,竟有人 在他面前自稱「劍神」?李鐵衫取出大鐵劍,要對方也亮兵刃。誰知卓凌昭居然隨 手折了一枝柳條,就要以那柔軟至極的柳條,來擋他剛猛無匹的鐵劍九式。   李鐵衫當時便對卓凌昭道:「老夫天生臂力驚人,內力也有獨到之秘,你若一 昧求死,莫怪未曾提醒在先!」他一世英名所繫,便把全身功力貫於劍上,奮力斬 下!   靈音知道李鐵衫曾斬斷一口大鐘,轟動天下,但他已知李鐵衫在此役中慘敗, 便道:「他用柳條拂中你身上的穴道?」   李鐵衫搖了搖頭。   靈音又道:「他用柔勁拂開你的鐵劍,再用掌力傷你?」   李鐵衫不語,從書房中找出一隻大木匣,打了開來,說道:「自己看吧!」   只見匣中一柄八尺來長的大鐵劍,劍身已然龜裂,劍尖處裂了一縫,其中赫然 鉗著一段   小小的柳枝!   伍定遠與靈音互望一眼,心下俱是駭然。要知用柔軟的柳條,拂開這柄鐵劍, 已是驚世駭俗的武功。但若要用這柔嫩至極的柳條,正面抵擋這柄重達四、五十斤 的大鐵劍奮力一斬,甚且震裂劍身,這份內力之純,可說匪夷所思。   靈音瞠目結舌,問道:「這人有多大歲數?」   李鐵衫道:「黑鬚黑髮,約莫五十來歲,似乎比金凌霜還小了幾歲。」   伍定遠問道:「李莊主多久前與此人動手?」   李鐵衫算了算年月,道:「三年前吧!那時我到西域找一個朋友,朋友沒遇到 ,反而遇上了此人。」   靈音拿起桌上的一張白紙,吸了一口氣,那白紙原本彎曲柔軟,此時卻似活了 一般,漸漸挺起,顯是靈音以內力貫注。只見他用勁劈下,「咄」地一聲,已然切 入桌角,那桌子乃是堅硬檀木所製,靈音以一張薄紙,竟能砍入桌面,這份功力委 實驚人。   李鐵衫將手心置在桌上,貫入內力,靈音又試一次,這次薄紙卻已破裂,但桌 角也被砍出一縫。   李鐵衫道:「大師功力果然非凡。」   靈音卻歎道:「卓凌昭功力猶在我之上,看來只有我師兄出馬,方能與之一鬥 。」   眾人默然不語,都知若是「劍神」卓凌昭親自前來,此役必然大敗。   伍定遠忽道:「大師,不知貴派大援何時到來?」   靈音屈指一算:「老衲的師兄弟遠在嵩山本院,無人知道我在此處,便是知道 ,從嵩山出發趕到這兒,尚需二十餘日。」   伍定遠心道:「崑崙山眾人追殺我們,要的不過我一人,我何必把大師他們拖 下水?」   他沉吟了一會,便道:「大師,李莊主,我想崑崙山要殺的不過我一人,在下 就此告辭,把他們引開便了。」   靈音搖頭道:「伍施主,這崑崙山屠戮我少林弟子,老衲豈能與之善了?何況 施主心存仁厚,老衲更不能任你被這幫惡人殺害。」   李鐵衫也道:「你是我老友止觀引薦來的客人,老夫有責護你周全,切莫再說 這話。」   伍定遠見二人義氣深重,心下不禁感動,對李鐵衫的芥蒂更是一掃而空,暗道 :「也罷,他二人待我如此,我伍定遠今日便畢命此地,這生也不枉了。」   他這人行事穩重,一向謀定而後動,極少行險。但此刻情勢如此,除了聽從李 鐵衫與靈音的建議外,怕也別無選擇了。   那日他遇上燕陵鏢局的案子時,如何會料到今日丟官亡命的下場。倘若當時便 知道此案的艱難,自己是否還會義無反顧的扛下這樁大案?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了。   當下李鐵衫與靈音便已商妥,今夜歇宿,明早清晨便即趕路。離莊以後,李鐵 衫親自護送靈音等人到長安,一來那裡已入少林寺的勢力,同道甚多,便不需他陪 伴;二來李鐵衫身分特異,過去與中原武林人士有些仇恨,為免糾紛,是以行到長 安為止。   原本靈音與李鐵衫兩人一正一邪,勢不兩立,一個是名門正派的高僧耆宿,另 一個是昔年殺人造反的高傲怪傑,此時卻因共同的仇敵盡去成見,伍定遠看在眼裡 ,只感說不出的欣慰。   李鐵衫吩咐下去,命家丁雇了十餘輛大車,另買了數十匹好馬,以便路上換乘 之用,又將莊中細軟收妥,以免路上少了盤纏,眼看大小雜事打點妥當,眾人才各 自休息。只是情勢緊張,這一夜人人睡睡醒醒,皆不得安穩。   到得天明,少林僧眾、鐵劍山莊家丁,皆已收拾妥當。眾人不及用早點,開了 莊門,便要離去。   行到庭院中,伍定遠見李鐵衫為了自己拋下家業,不禁心下感激,歎道:「李 莊主為了區區在下,居然捨得這偌大家產,卻要伍定遠如何回報?」   李鐵衫微微一笑,道:「能救一條好漢的性命,這點家業算得什麼?再說李某 人與崑崙山仇深似海,遲早要決一死戰,兄弟千萬別把這些小事在心上。」   伍定遠歎息一聲,點了點頭,心中打定主意,只要這次能活得性命,日後必要 報答李鐵衫與靈音的恩德。   眾人甫開大門,正要行出,忽聽一名家丁驚叫一聲,跟著退了進來,眾人驚問 道:「怎麼了?」那家丁手指門外,面色慘澹,啊啊地說不出話來。   靈音與李鐵衫對望一眼,兩人連忙出門去看,陡地一陣狂風吹來,漫天鮮血飛 灑中,赫然見到門口懸著一顆首級!   靈音駭然道:「這……這是什麼?」   只見那首級雙目緊閉,口角流血,白髮白鬚均被鮮血染得火紅,死狀甚是悲慘 ,眾人正自驚慌,卻聽一人大叫一聲,衝了上前,抱住那首級,大聲痛哭道:「黃 老!黃老!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這人淚如雨下,神態悲憤欲絕,正是伍定遠。   原來那死者首級,便是老仵作黃濟。他向在涼州擔任仵作,與伍定遠亦師亦友 ,原本已退隱,卻為了燕陵鏢局的案子,又被伍定遠請了出來。那知卻害了他的性 命。   伍定遠心中悲憤,衝上前去,對著滾滾黃沙大叫道:「崑崙山的賊子!給我出 來!有種的就給我出來!」   靈音正要走上前去安慰,忽聽馬蹄聲響,十餘騎從遠遠的沙漠狂奔而來,眾人 臉上變色,正要入莊閃避,卻聽李鐵衫道:「行蹤已露,來不及了。」索性雙手抱 胸,傲然看著昆侖眾人。   靈音吩咐群僧取出兵刃,動手之後,全力保護伍定遠及鐵劍山莊家丁逃走。   李鐵衫提氣喝道:「崑崙山鬼鬼祟祟的小賊!快給我過來受死!」   只聽得崑崙山諸人哈哈大笑,伴著馬蹄聲響,已然奔至鐵劍山莊門前。   崑崙山中一個矮肥的胖子淫笑道:「唉呀!怎麼全是男人,殺來不過癮。上回 在燕陵鏢局,漂亮的娘們多了,那才有點意思。呵呵!呵呵!」   少林僧眾聞言,紛紛大怒,立時要上前廝殺。   李鐵衫伸手一攔,道:「大師父們稍安勿燥,老夫自會料理。」跟著大喝道: 「崑崙掌門何在?你門下弟子姦淫擄掠,你豈可不管!」   他厲聲怒吼,只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忽聽得遠處傳來一清和的聲音道:「 李莊主,莫這麼大火氣,江湖上的事本來是非難料,你豈能事事出頭?」   那聲音聽來不甚響,卻清楚無比,顯是來人內功深厚,恐還在李鐵衫之上。眾 人只見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約莫五十多歲,頭戴綸巾,腰懸一劍,手搖折扇,直 如飽學宿儒,緩緩地走來。   李鐵衫與靈音對望一眼,心道:「這『劍神』必竟還是來了!」再看崑崙山眾 人,只見那「劍寒」金凌霜、「劍蠱」屠凌心、「劍影」錢凌異等一流高手,皆在 人群內。   李鐵衫心中一凜,知道「崑崙十三劍」已然齊聚,己方只有自己與靈音兩名好 手,其餘弟子家丁,均不成氣候。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鐵衫朗聲道:「卓掌門!你門下弟子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你若不管,你崑崙 山日後還要在江湖上立足麼?」   卓凌昭尚未回話,卻聽那胖子獰笑道:「老頭,你怎知燕陵鏢局的事是我幹的 ?你又怎知我連著強姦齊潤翔老婆、女兒、媳婦?莫非你躲在一旁偷窺,大飽眼福 ?哈哈!哈哈!」   崑崙山眾人嘻笑不絕,卓凌昭卻輕搖折扇,也不干涉。   李鐵衫冷笑道:「胖子!你殺人姦淫,自有少林寺找你算帳,不過你出言辱我 ,今日還想生離鐵劍山莊嗎?」   李鐵衫雖強敵環伺,但仍出言豪壯,全不把崑崙山放在眼裡,那胖子似是聽到 了天下最滑稽的事,笑得直打跌,喘道:「這老頭自己馬上就要給砍啦,還他媽的 在放屁,你他媽的過來啊!死老頭!」   李鐵衫卻也不動怒,只聽他仰天笑道:「無知小兒!」陡地身形飛起,如一頭 大鳥般撲去。   那胖子兀自在大笑,卻沒料到大禍臨頭,猛見李鐵衫雙目如電,在空中盯著自 己,一雙大手如同鷹爪,向自己抓來,那胖子驚叫道:「媽呀!」便要拔劍,但李 鐵衫何出手何其之快,如何容得他從容拔劍抵禦?霎時巨掌一伸,一把便將那胖子 提了起來,跟著雙足一點,在一名崑崙弟子頭上一踩,一借力,便又躍回原處。那 被踩中的崑崙弟子腦漿迸流,雙目突出,已然直挺挺的死了。   崑崙門人見狀,無不大為震驚,一旁雖有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但李鐵衫出 手太快,攻其不意,竟都救援不及。   那胖子□自不知好歹,罵道:「死老頭,你敢戲弄爺爺,一會兒我家掌門生氣 ,非把你滿門老小殺光不可……」他正自喋喋不休的威嚇,李鐵衫已拉住那胖子雙 腿,暴雷似的大喝一聲:「死!」用力一撕,只聽那胖子淒厲慘嚎,竟當場被人撕 成了兩半,內臟鮮血,流了一地。   李鐵衫將那胖子兩片屍身一擲,附上了渾厚內力,向卓凌昭飛去。只見卓凌昭 身邊跳出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運劍如飛,一陣電光雷閃的劍招使過,那胖子的兩 片屍身已然被切成一團絞肉,如爛泥般的灑在地上。   伍定遠見李鐵衫出手有若霹靂雷震,當場就治死了那最為卑鄙胖子,手法之狠 ,實是聞所未聞,不禁心下稱快。眾少林僧見兇手斃命,一齊合十道:「阿彌陀佛 ,善哉、善哉。」   那矮小漢子望著地下的肉泥,對李鐵衫道:「李莊主,你已殺了我五師兄的兩 名弟子,算是揭過了我們擅闖寶莊、言語無禮之罪,兩下扯平,請你不必淌這渾水 。」   李鐵衫微微一笑,說道:「你是『劍豹』莫凌山吧!聽說你一向名聲不壞,算 是條好漢,怎麼自甘墮落,和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混起來啦?」   那莫凌山臉上一紅,難以回話。   李鐵衫面望崑崙山眾人,喝道:「你們之中,誰殺過燕陵鏢局的人,糟蹋了人 家女眷,給我站出來!」只見他神威凜凜,一時之間,竟無一人敢說一句話、喘上 一口氣。   過了半晌,一名高瘦漢子道:「殺人劫鏢,我也有份,怎麼樣?」那人雙頰消 瘦,態度高傲,正是「劍影」錢凌異。   李鐵衫喝道:「怎麼樣?死!」   只見他欺身上前,肉掌翻騰,登時已與那錢凌異鬥在一起。李鐵衫一生功夫都 在劍上,不善拳腳功夫,但他內力渾厚,雖只用得一般的拳招,也有破碑裂石的威 力。   錢凌異左支右拙,不住倒退,危急間,錢凌異喝道:「看劍!」跟著長劍出鞘 ,一陣寒光掃過,李鐵衫登時倒退了一大步,卻見錢凌異拔劍在手,那劍身如同透 明,若不細看,恐以為他手中只有個劍柄。原來錢凌異的「劍影」外號,便是從這 古怪至極的兵刃上來的。靠著劍刃無形,招數詭異,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喪生在他 手裡。   錢凌異一劍在手,登時大佔上風,李鐵衫見他攻勢凌厲,再加劍身透明,完全 猜不透他的劍招,只好憑他出劍的風聲閃躲,全還不了手。伍定遠等人見李鐵衫節 節敗退,心中都焦急擔憂。   猛地李鐵衫大喝一聲,倒退數丈,躍出了圈子。他沉聲道:「『劍影』算什麼 東西!來人!取我鐵劍來!」   只見三名家丁緩緩走出,合力扛著一把八尺來長的大鐵劍,呈到李鐵衫面前, 眾人不知他「鐵劍九式」的名頭,都瞠目以對,不知他要如何運使這把沉重至極的 大鐵劍。   李鐵衫單手提起大鐵劍,霹靂般地暴吼道:「受死吧!」他身形高大,手上提 了柄常人高矮,重達四、五十斤的大劍,白鬚怒張,雙眼環睜,真如天將下凡一般 。   錢凌異見他這個勢頭,暗道:「這老頭虛張聲勢,他大劍笨重,不能靈動,我 且攻他下盤。」   錢凌異著地一滾,舉劍向李鐵衫兩腿挑去,李鐵衫大喝道:「死!」一劍重重 斬落,快如閃電!   錢凌異大驚失色,心道:「這劍豈能這麼快法?」忙將手中「劍影」擋在頭頂 ,左手解下劍鞘,合成十字,奮起生平功力,擋下李鐵衫驚天動地的一斬。   「噹」地一聲大響,錢凌異立足不定,雙膝一軟,竟給鐵劍上渾厚的力道逼得 跪倒,只見他面色發紫,顯是真力不濟,只有奮力支撐。李鐵衫加運功力,要一舉 格斃此人,鐵劍更如泰山壓頂般地沉下,只把錢凌異全身骨骼壓得劈啪作響,似欲 斷裂,錢凌異幾次想要逃竄,卻都動彈不得。   眼看錢凌異便要當場畢命,忽然崑崙門人中躍出一人,舉起劍來,在李鐵衫鐵 劍上一推,李鐵衫只覺一股極陰寒的內力傳來,霎時身上微微發顫,手上的鐵劍竟 爾蕩了開來。   錢凌異忽覺手上一鬆,死裡逃生之餘,連忙著地一滾,慌忙爬開,跟著滿面羞 愧地回到人群中。那人見錢凌異脫險,便收回長劍,不再進擊,李鐵衫凝目望去, 來人正是「劍寒」金凌霜。   李鐵衫見金凌霜沉默不語,只盯著自己猛瞧,當即冷笑道:「好一個崑崙山, 居然兩個打一個。」心下卻暗道:「這姓金的幾年不見,武功竟練到這個地步,崑 崙山人才輩出,今日若不速戰速決,只怕真會死在這裡!」   李鐵衫吸了一口真氣,手上鐵劍向金凌霜腰上橫切過去,金凌霜見劍勢猛惡, 不敢怠慢,向前跨了一步。鐵劍極長,金凌霜往內圈攻去,正合了破長兵刃的要旨 。   金凌霜運起師門嫡傳的「劍寒」心法,剎時劍上結了一層寒霜,他劍尖微顫, 罩住了李鐵衫上身的七處大穴。眼看他再逼近幾步,就能破了李鐵衫的鐵劍。   李鐵衫劍上加勁,一時之間劍勢呼嘯,四處飛沙走石,金凌霜寧神致志,專守 不攻,腳上步伐卻一點點的靠向李鐵衫。   李鐵衫微微冷笑,那金凌霜雖然逼近身旁,但他另有一套秘技,專用在近身肉 搏之時,稱作「掌中劍」,不知擊斃過多少豪傑。他見金凌霜又跨上一步,心下大 喜,暗道:「你若再走上一步,我鐵劍倒打,攻你腦後,我左手再賞你一招『掌中 劍』,你這老傢伙還有命嗎?」   金凌霜見李鐵衫似胸有成竹,心中一驚,又見李鐵衫左袖微動,明白他手上暗 藏厲害後招,心道:「我拼著挨你一掌,也要使出絕招『寒星落長空』,把你刺出 幾個洞來!」   兩人各懷鬼胎,要以奇招將對方當場擊斃。   忽聽一人道:「且慢動手!」正是崑崙掌門卓凌昭出聲說話。   金凌霜一聽掌門有令,便即收劍躍開。李鐵衫也不追擊,他見卓凌昭輕搖折扇 ,旁若無人的向自己走來,登時戒備。   卓凌昭笑道:「好一個『鐵劍震天南』啊!李莊主,昔年一會,你武功大進啦 !不如本座再向你討教幾招。」   李鐵衫哈哈一笑:「卓掌門!李某武藝不如你,不過大丈夫以弱擊強,乃是俠 義本色。   李某又有何懼!」他鐵劍一揮,暴喝一聲:「進招吧!」   卓凌昭搖了搖頭,說道:「本座與李莊主並無深仇大恨。你雖殺我門下兩名弟 子,但江湖兇險,怪他們自己學藝不精,怨不了旁人。本座今日要找的是一名捕頭 ,姓伍名定遠,此人與莊主不識,我只要帶走此人,其餘少林僧眾及貴莊家人,本 座絕不加害。」   李鐵衫冷笑道:「伍捕頭是我莊中貴賓,豈能任你帶走?」   靈音原本在一旁靜觀,這時也道:「卓掌門,你門下殺我少林弟子,屠戮燕陵 鏢局滿門,老衲豈可與你善罷甘休?」   卓凌昭哈哈一笑,說道:「既然如此,本座不露一手,難叫你們心服。」說著 舉起兩根手指,微笑道:「李莊主,本座就以這兩根手指,挑了你『鐵劍震天南』 的名號。」   崑崙山門人一齊躬身道:「恭睹掌門人神技!」人人神態恭敬,似乎卓凌昭必 定獲勝一般。   李鐵衫臉上變色,怒火漸生,他一生少有敵手,已是江湖有數的成名高手,這 時又聽卓凌昭輕視自己,心中殺意大盛。喝道:「好!不妨一試!」   自從他被卓凌昭以一枝柳條擊敗後,李鐵衫苦練了一門更為剛猛的內力,他曾 以之斬斷巨巖,切麵平滑,足見威力之大,更勝於昔年斬斷巨鐘的威力。   李鐵衫脫下上身衣物,露出雄偉的肌肉,他雖已年老,但身體精壯,絲毫不遜 於少年。   只見他背後刺了只猛虎,神態兇惡,正從山上一步步走將下來,旁邊題了有字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額上,卻有個「南」字,想是從他 「鐵劍震天南」的外號來的。   眾人不知這刺青來歷,都嘖嘖稱奇。靈音見了那刺花,卻微微的歎了口氣。   李鐵衫舉劍過頂,將全身功力貫於右臂,運在鐵劍之上。他鐵劍未出,頭上已 如蒸籠一般,白氣遼繞。眾人見李鐵衫舉這鐵劍,如舉大鼎,足見劍上內力是何等 的深厚。   李鐵衫心中盤算,上回卓凌昭以柳條擋下了他驚天動地的一擊,功力雖高,終 是有所憑借,現在要以兩根手指接他的鐵劍,莫非失心瘋了?除非卓凌昭練過神奇 的指上功夫,如少林的大力金剛指之類的武功。但李鐵衫素知崑崙山並無任何外門 硬功,真猜不透卓凌昭的用意。但既然猜不透,那也不費神,手上見真章便是了。   李鐵衫一心雪恥,神功發動,登將數十載內力貫到劍上,加上他天生膂力超人 ,想來天下間無人能擋下這泰山壓頂的一斬。   眼前情勢兇險異常,但那卓凌昭卻面露微笑,雙手攏在袖中,全不以李鐵衫的 威脅為意,神態傲慢之至。   李鐵衫狂怒攻心,當下怒目環睜,大喝一聲:「死!」   鐵劍斬下,直如閃電雷擊般的氣勢!眾人見卓凌昭當場便要被斬成一團爛泥, 人人屏氣凝神,要看這位崑崙掌門如何應付這神威凜凜、開天劈地的一擊。   猛聽「轟」地一聲,鐵劍砍落,卓凌昭微微向後一讓,閃開了劍鋒,地下登時 被李鐵衫劈出一條三尺長、半尺寬的深溝,沙塵四濺中,劍上氣勢看來更為驚人, 旁觀眾人見了這等剛猛劍法,無不心下駭然,嘖嘖稱奇。   李鐵衫冷笑一聲,臉上殺氣大盛,刷地一響,鐵劍由左向右橫切,烈風逼人, 直向卓凌昭腰間砍去,這劍若要砍實了,只怕這劍神立時當場腰斬,斷做兩截,死 得慘不堪言。   眼看劍鋒將至,卓凌昭只淡淡一笑,忽地身影一晃,輕輕向後飄開了三尺,劍 鋒便從他腰旁數寸畫過,端的是兇險之至。李鐵衫狂吼一聲,揉身再上,又是一劍 砍出,眾人見這鐵劍沉重無比,但在李鐵衫手中卻如一般長劍無二,都為他過人的 膂力感到駭然。   兩人連過十來劍,卓凌昭仗著身法輕盈,每次都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過鐵劍的攻 勢,足見他對李鐵衫的劍法拿捏極準。伍定遠、靈音等人見李鐵衫神威凜凜,可始 終摸不到卓凌昭的衣角,心下都是暗自擔憂。   鬥到酣處,李鐵衫見對手始終不願正面交戰,當下往後躍開一步,大聲喝道: 「姓卓的!你方才狂言放話,說的是什麼來著?」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我適才言明,說本座今日便以兩指之力,挑了你鐵劍 震天南的名號。」   李鐵衫雙眉森然挑起,道:「你既然記得自己放過的屁,如何還這般東竄西逃 ?你這又算什麼好漢?」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既然李莊主這見責,本座倒也不便再移步了。」他立 定腳跟,輕輕舉起兩只指頭,微笑地看著李鐵衫,道:「李莊主,可以動手了。」 神態大見輕蔑。   李鐵衫見他如此輕挑,直是大怒欲狂,心道:「這老賊如此看輕我,今日不把 他劈成爛泥,怎消我心中惡氣?」   李鐵衫雙手握住劍柄,跟著深深吐納,一甲子功力發動,丹田間的渾厚內力如 排山倒海般地灌入鐵劍,竟是連護體內功也撤下了。眾人見他面上殺氣大盛,劍上 真氣鼓蕩,都知此此次比劍事關他一生令名,那是萬萬輕忽不得,敵我雙方屏氣凝 神,都要看卓凌昭如何應付那李鐵衫賭注性命的一斬。   伍定遠正感興奮,忽見一旁靈音眉頭深鎖,竟是面有憂色,伍定遠心下奇怪, 當即低聲問道:「大師怎麼了?莫非是擔心李莊主這劍的力道不足麼?」   靈音輕輕歎息一聲,道:「那倒不是,以力道而言,當世恐無劍法足與鐵劍並 論。」   伍定遠哦了一聲,道:「既然如此,大師何必憂慮?」   靈音搖了搖頭,道:「老衲所憂者,反而是他這劍力道過於霸道。」   伍定遠頗為訝異,眼前兩大高手對陣,卓凌昭言明以兩指之力接下鐵劍,照理 李鐵衫更應全力出擊,怕只怕劍上真力不夠強悍,靈音怎會說出這等反話?   伍定遠不明究理,忙問道:「大師此言何意?」   靈音搖頭道:「善戰者,必先自保以求勝。李莊主這般運使內力,只怕中道空 虛,恐會給人可趁之機。」伍定遠聽了這話,只是似懂非懂,全然無法答腔。   說話間,只聽李鐵衫仰天長嘯,長劍伴隨一嘯之威,夾著凌厲的破空風聲,猛 地攻出那致命一擊!   眼看李鐵衫的鐵劍重重劈出,劍上烈風捲來,地下沙塵飛揚,已將兩人捲在黃 沙之中。   旁觀眾人站得近的,都給飛沙掃過,只覺臉上熱辣辣的,足見這劍的力道如何 。只要這「劍神」一個應接不當,便會給這股驚天動地的巨力砍成肉餅,料來卓凌 昭定要吃上大虧。   鐵劍斬落,正要下擊,伍定遠忽見這「劍神」嘴角斜起,似乎有何計謀,他心 中忽起不妙之感,便在此時,場內已是飛沙走石,濛濛朧朧地,什麼也看不真切, 伍定遠心中忐忑,只是不知高低。   「轟」地一聲大響,鐵劍重重砍下,敵我雙方無不面上變色,不知勝負如何。   過不半晌,黃沙慢慢落下,現出場內的情景,眾人心中緊張,忙往場內看去。   四野遼闊,晨間的曙光照在沙漠之上,只見李鐵衫兩手舉著沉重之極的大鐵劍 ,劍鋒的一端,卻好端端地停在卓凌昭的手指上!   伍定遠顫聲道:「這……這怎麼可能……」一旁少林僧眾與山莊家丁更是面如 死灰,一個個都說不出話來。要知李鐵衫鐵劍何等剛猛,卓凌昭竟能以肉身接下這 等悍猛劍勢,著實是匪夷所思。   只見卓凌昭面露微笑,道:「李莊主,承讓了。」他運勁一扯,要奪過鐵劍, 但李鐵衫內力雄渾,竟奪不下來。   卓凌昭頷首道:「好內力!」手上加勁,「噹」地一聲,竟將鐵劍從中折斷。   李鐵衫鐵劍被破,一時面色慘澹,便往後退開幾步,他低頭望著手中斷劍,竟 是默然無語。   伍定遠震於卓凌昭的絕世指力,心下涼了半截,尋思道:「這人武功高到這個 地步,恐怕當世無敵手,看來今日我是插翅難飛了。」他歎息一聲,便想上前認輸 ,任憑崑崙門人帶走自己,以免連累其他無辜之人。   伍定遠正要從人群中走出,忽然一人攔住了他,說道:「伍捕頭莫要擔心,且 看老衲撕下這人的假面具。」跟著緩步走下場中。   這人光頭僧衣,寶相莊嚴,正是少林四大金剛之一,靈音大師。   卓凌昭見他下場,登時一笑,道:「大師也要玩上兩手麼?」   靈音哼了一聲,道:「卓掌門心機如此了得,老衲豈能失之交臂?」言下之意 ,似乎卓凌昭有行巧之嫌。   伍定遠聽了這話,也暗自留上了神,便又退回人群。   卓凌昭聽出靈音的譏諷,便哈哈一笑,道:「大師是說我作弊麼?」   靈音冷冷地道:「老衲只聽說崑崙劍法了得,卻不知袖功也這般厲害。」   卓凌昭見他識破自己的機關,登時仰天大笑。   原來靈音冷眼旁觀,已將場內情勢看的一清二楚。先前他見李鐵衫如此運使內 力,胸腹間的護體內力必然空虛,倘若有何變故,只怕不妙。果然方才李鐵衫出劍 時,靈音便見到卓凌昭左袖微動,竟是藉著袖上的勁力,偷襲李鐵衫的胸腹。   若在平常,李鐵衫有神功護體,便是挨上百來記鐵袖功,又有何妨?只是他適 才一心傷敵,身上絲毫未加防禦,胸腹極為脆弱,如何經受得起?登時便給卓凌昭 得手了。   真氣不純,勁力受阻,便算鐵劍剛猛百倍,又有何用?便給人輕輕易易地奪下 了。   其實此役卓凌昭之所以獲勝,全仗心機巧妙,他事前言明,能以兩指破李鐵衫 的「鐵劍九式」,此舉純是激將,要讓李鐵衫一意傷敵,卻疏忽對手會以袖力暗算 。卓凌昭算定此間機關,便趁李鐵衫舉劍下擊之時,微動左袖,以陰勁偷襲他胸口 要害,待他鐵劍勢頭一緩、真氣不純之際,再以指力接下這看似驚天動地的一擊。   卓凌昭手法巧妙,誰也看不出來,至於他以指力折斷李鐵衫的鐵劍,使的是「 四兩撥千斤」的巧勁,若非李鐵衫運勁回奪鐵劍,卓凌昭也不能借力打力,折斷鐵 劍了。   靈音見李鐵衫神色悲涼,便走到他身旁,輕聲道:「李莊主不必沮喪,這崑崙 掌門純是行巧,並非真有這等指力。此人手法卑鄙,待老衲來破他計倆,為施主出 氣!」   李鐵衫如何不知卓凌昭行巧使詐,只是他空手與自己放對,豈能再指他作弊? 只好苦笑道:「大師千萬小心在意。」   李鐵衫一敗,除了少林寺的靈音大師外,已無一人可抵擋卓凌昭。眼前靠他擊 敗卓凌昭,方能保住伍定遠與無數門人的性命。   靈音更不打話,只緩緩走向前去,傲然看著卓凌昭。   這卓凌昭能以袖力傷人,巧勁斷劍,已是當世第一等武功,但他心存賣弄,玩 弄心機,卻非正人君子所為,靈音有心要揭破他的花招,讓他大大的出醜,方出這 口惡氣。   卓凌昭卻只把雙手攏在袖中,眼光半睜半閉,彷彿沒見到靈音一般。   靈音見他神態如此,當即沉聲道:「施主與老衲過招,也是只用兩指嗎?」   卓凌昭雙目一亮,笑道:「有何不可?」   靈音心下微怒,想自己何等身份,竟有人敢如此小看自己,這一仗若再敗北, 丟了老命也還罷了,這嵩山少林寺的千年威名,豈不在自己手上活生生的毀了?心 念於此,神情更見嚴肅。   卓凌昭微笑道:「大師用何兵刃?」   靈音卻不答話,全身神功流轉,法相莊嚴,正是少林寺絕技之一「大悲降魔杵 」的正宗內力。只見他內力鼓蕩,衣袖在沙漠狂風吹拂下,竟一動也不動。人人均 暗讚道:「少林四大金剛,果然名不虛傳。」   靈音已知卓凌昭能以袖勁傷人,但既知他技倆,要破也不難,只要逼他使出雙 手禦敵,讓他不能下台,這一仗就算贏了。   靈音凝力在胸腹要害,心思:「我掌上只發六成功力,其餘四成守住胸腹要害 ,只要閃過他的袖力,必能逼他手忙腳亂!」他打定主意,自信已有必勝把握,當 下吐氣揚聲,蹲開馬步,一掌緩緩推出。   這靈音何等身份,一舉手一投足,都能有莫大威力,誰知他竟紮下馬步,可見 此掌的威力。一個是領袖武林的少林聖僧,一個是稱雄西域的崑崙掌門,這番惡鬥 ,實在非同小可。   靈音運起掌力,六成攻敵,四成自守,只等卓凌昭故技重施,再以袖勁暗算自 己之時,便要以四成內力護體,拼著受他一記暗算,也要當場拳腳齊出,讓他自亂 陣腳。   靈音推出單掌,掌力尚未及身,掌風已令地下黃沙飛散,旁觀眾人見他掌力如 此剛猛,心下都感驚駭萬分,伍定遠心下一喜,想道:「太好了,靈音大師武功高 明,定能打倒這卓凌昭。讓咱們好好出了這口惡氣。」便在此時,只見卓凌昭也是 一掌推來,兩指卻是朝靈音的手掌直刺。   少林寺金剛指力獨步天下,靈音師弟靈真大師,便是這金剛指力的個中好手, 靈音一見卓凌昭的指法,便知他毫無外門指力,不禁心下暗暗冷笑,想道:「若以 你的指力,對上我的掌力,叫你指骨折斷,慘不堪言!」   兩大高手掌指正欲交接,忽見卓凌昭的衣袖鼓起,攏住了手掌,靈音心下一凜 ,知道他別有陰謀,急急看去,只見卓凌昭原本直立的兩指,此時竟微微屈起,已 是化掌為拳,看來有意用指節接下自己的渾厚掌力,但他手掌藏在袖中,旁觀眾人 也看不出其中玄虛。   靈音見卓凌昭又再度作弊,心中忽起不妙之感,正要往後疾退,猛然卓凌昭身 影一動,已然飄到面前,靈音避無可避,單掌急急揮出,只聽一聲輕響,兩人內力 相接,靈音只覺一股霸道無比的內力破體而來,這卓凌昭竟拼起一生苦練的真力來 襲,連護體內力也都撤下了,真可說兇猛霸道已極。   眼看卓凌昭連全身要害都不加守禦,靈音自己僅以六成內力禦敵,顯是不足, 這一加一減之下,真力差距立時懸殊,兩人真力相互激盪,靈音急運少林神功,勁 力內縮,只想牢牢護住胸口要害,但其時已晚,卓凌昭的內力已順著體內經脈衝入 ,靈音護體神功雖然雄厚,但玄關已破,如何耐得?霎時氣息一滯,鮮血大口噴出 ,登受內傷。   卓凌昭雙手抱拳,哈哈一笑,道:「承讓,大師內力深厚,四大金剛果然名不 虛傳。」   靈音內傷沉重,咳嗽不止,心中甚是不忿,想道:「這人好不卑鄙,居然又是 行巧作弊。」   原來卓凌昭這回又是使詐,靈音見李鐵衫被卓凌昭的袖力暗算,已是有備而來 ,他算定卓凌昭的陰謀,便改以六成內力攻敵,四成用以自守,哪知卓凌昭著實攻 於心計,眼看靈音不敢全力出擊,索性便改暗襲為明攻,拼出全身功力與靈音對決 。靈因原本一直擔憂卓凌昭的袖勁暗算,待見他以全力拚搏,自己想要收招,卻晚 了一步。原本卓凌昭功力就略勝靈音,這下以十成對六成,更是大佔上風,一招便 分勝負。   其實若以內力拳腳的真功夫而論,卓凌昭與靈音兩人沒到百招以外,絕難分出 勝負,只是卓凌昭一心想大殺少林寺的風頭,是以行險取勝,城府可說極深,用心 更是惡毒不堪。   這下兩大高手都敗下陣來,靈音更身受內傷,李鐵衫獨木難支。果然「劍蠱」 屠凌心大踏步的走向伍定遠,李鐵衫提著斷劍,擋在伍定遠身前,喝道:「想帶走 伍捕頭,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屠凌心面色一沉,一張醜臉極是駭人,他冷冷地道:「老頭!你想吃我一記『 劍蠱』麼?」   李鐵衫冷笑道:「不妨一試!」舉起斷劍,護住了伍定遠。   卻見卓凌昭緩緩走上,他雙眉倒豎,渾不似原本笑容可掬的模樣,沉聲道:「 本座神劍尚未出鞘,你們便已敗下陣來,莫非要本座大開殺戒,你們方知厲害?」 說著手按劍柄,盯著眾人。   他自號「劍神」,劍法如何,無人目睹,但他適才空手擊敗兩大高手,雖說使 詐,可那拳腳內力的精微之處,卻一一顯了出來,此刻如果「神劍」出鞘,恐怕現 場無人可擋,真要應驗那句「崑崙劍出血汪洋」了。眾人震攝於卓凌昭的氣勢,一 時竟無人答話。   過了片刻,李鐵衫哈哈一笑,道:「卓掌門好威風,好厲害哪!」   卓凌昭冷笑一聲,冷冷的看著李鐵衫。   李鐵衫道:「要我投降,卻也不難,只是…只是…」   錢凌異喝道:「只是什麼?」   李鐵衫狂笑道:「只是欠你的人頭一用!」話聲未畢,忽見他往後一縱,抓起 伍定遠,用力一擲,將他丟向馬棚。   卓凌昭臉色大變,飛身縱起,便要攔住伍定遠,李鐵衫喝道:「給我讓開了! 」他奮力丟出半截斷劍,勢道猛急,直向卓凌昭背心疾飛而去。   卓凌昭舉起長劍,不及出鞘,便往那斷劍上一格,一聲悶響,那斷劍登時被震 成了七、八截,眾人見他內力如此高深,莫不臉上變色。   但就這麼一緩,伍定遠已然躍上馬匹,疾衝奔逃。   崑崙人眾立刻上馬,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伍定遠快馬加鞭,忽聽後頭有暗器破 空之聲,連忙使「飛天銀梭」,往後擲出。   只聽「噹」地一響,已然架開暗器,伍定遠回頭望去,只見一人大叫:「好小 子!我許凌飛的飛劍,你也有膽子接!」此人正是崑崙十三劍的一人,伍定遠心下 叫苦,不知還有多少高手在後追趕。   他忽見前頭已無去路,是個河谷,後有追兵,只有跳下馬來,一時不知如何是 好。那谷中河水湍急,怪石嶙峋,若躍下去,恐怕三兩下便會撞在巖上,當場畢命 。何況他自幼生長在西北,豈知水性?   耳聽後頭呼喝聲不斷,伍定遠回頭一看,多名好手已衝了過來,人人目露兇光 ,都是不殺自己不能甘心,伍定遠自知若給這群人拿住,不僅保不住性命,只怕死 前還要大受折辱,心道:「左右是個死,倘若跳入河谷,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不及深思,便飛身一躍,跳入谷中。   崑崙山眾人大驚,只見兩人飛身搶上,一人是「劍浪」劉凌川,另一人身法更 快,正是「劍寒」金凌霜,兩人伸手急拉伍定遠背心,卻晚了一步,但見伍定遠的 身子急急下墜,直往那急流中落去,須臾間便已落入水中。眾人雖是焦急無比,卻 此時別無辦法,也只有望谷興歎了。   不過片刻,掌門卓凌昭也已到來,他見眾人出手無功,不由得怒色陡生,喝道 :「人呢?」   眾門人心中有愧,皆低下頭去。   許凌飛道:「掌門師兄,那伍定遠不要命了,居然自己跳入谷中……」話聲未 畢,臉上已吃了卓凌昭一記耳光,他眼前金星直冒,幾欲摔倒,旁人登將他扶住。   金凌霜見掌門臉色不善,忙道:「大伙沿谷尋找,把這小子的屍身撈出來。」   眾人見掌門人面露殺氣,心下都是害怕,連忙答應一聲,各自尋找道路,想攀 崖而下。   也是伍定遠命不該絕,這下落入河谷,天幸只直直掉入水中,並未撞上巖石, 但這河谷流水湍急,伍定遠不識水性,立刻便被捲走,大浪打來,帶著他往一塊大 石撞去,伍定遠不識水性,想要轉彎躲開,卻又不得其法,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 撞向大石,這下腦門只要撞實了,若非腦漿迸裂,也要當場撞暈,溺死水中。   正危急間,忽見一旁大巖生了塊尖銳稜角,伍定遠心下大喜,急忙丟出「飛天 銀梭」,纏住了那塊尖角,一拉一扯間,登時停下身子,他雙手牢牢握住「飛天銀 梭」尾煉,慢慢地拉向大巖,好容易靠到巖上,猛見巖下竟有一洞穴,伍定遠氣喘 吁吁,爬進了那洞中。要不是這巖中有一洞穴,伍定遠定會被激流衝下,若不撞死 在石上,也必會被崑崙眾人發覺。   伍定遠聽見崑崙山門人在岸上大叫,四處尋找自己。過不多時,更有人負著繩 索,沿谷而下。伍定遠心道:「好險!若非這洞穴隱密之極,今日必然斃命在此。 」   崑崙眾人到處找不到伍定遠,大聲吆喝,一路鬧到天黑。遠處傳來李鐵衫的怒 喝,一人高聲道:「把這批人押回山上,再做打算!」聽不清是誰的聲音,伍定遠 心道:「想來靈音大師名頭太響,崑崙山不敢任意傷害。希望大師與李莊主能平安 無事。」他自知身在險地,不敢妄動,索性在洞中睡了一場好覺。   一覺醒來,四周黑暗,已是夜間。只聞水流滔滔,他見自己手掌已被河水泡的 脫皮,再加腹中饑餓,聽來四處無聲,似乎崑崙山已然走遠,便欲設法上岸。   正要爬出洞中,忽聽一人道:「這小子不知被大水沖到何處啦!掌門師伯還要 我們守在這兒,真是莫名其妙!」那聲音在河谷頂上,伍定遠心道:「好險!若早 出片刻,此時已被發覺。」   又聽一人道:「你說話小心點,這裡只有我們兩人,要被其他人聽見了,你我 還有命在麼?」   原先說話的那人罵道:「小何,你就是這麼沒用,胖子劉三他們那群畜牲才如 此囂張!   那晚在燕陵鏢局,就是他們那批人搞什麼強姦逼供的玩意兒。我們好好一個名 門大派,只怕將來的名聲……」   他還待要說,卻聽另一人低聲道:「快別說了,有人來了!」   果然有馬匹奔近,一人叫道:「何師弟、萬師弟,子時已過,可以回去啦!」   那兩人應道:「是。」跟著馬蹄聲又起,那三人一齊走了。   伍定遠心道:「崑崙山中畢竟還有些正直之士,只不知為何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   他腹中饑餓,決定上岸去,但水流湍急,上岸極是艱難。伍定遠一路摸著巖石 ,喝了不少水,總算也爬上了岸。他在河邊喘了一陣,不敢攀援上谷,怕崑崙山諸 人去而復返,便在谷中走了一會,才用銀梭在河中打了幾條魚,但他不敢生火,怕 暴露行蹤,便直接生吃了。   伍定遠吃了幾條魚,氣力漸復,便取下腰帶檢查,自從他得知這條玉帶有重大 秘密後,始終不曾有絲毫空閒,這時無人打擾,他便細細思索起來。他將玉帶翻來 倒去的看著,不知它究竟有何古怪,竟能驅使朝廷命官、武林高手前來搶奪。   伍定遠用力拉扯帶子的兩端,就著月光一看,只見裡頭似乎隱藏有物。他心中 一凜,想起三國裡漢獻帝以衣帶詔下旨殺曹的典故。伍定遠精神一振,用銀梭割開 玉帶,輕輕一抖,果然掉下一物。   伍定遠拿起那東西細看,只見那物密密的包在油紙裡,拿在手裡甚輕,伍定遠 深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將油紙剝開,只見裡頭還有個小小的羊皮小袋,光從這 幾下工夫,就不難想見玉帶主人用心之苦。伍定遠剝開羊皮袋,深深吸了口氣,他 終於要知道這起牽連數十條人命、甚且「關乎天下氣運」的秘密!   伍定遠顫抖著雙手,緩緩地把袋裡的東西取了出來。他定睛一看,不禁有些失 望,那東西毫無稀奇之處,不過是張細細薄薄、如紙絹般的羊皮而已。   伍定遠定了定神,心道:「這羊皮收藏的如此小心,想必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想到這節,精神又是一振,連忙把羊皮展開,只見羊皮上畫著一幅西疆地圖,圖 上黃黃綠綠,中間還有一條曲曲折折的紅線,只不知是用來做什麼的。   伍定遠大喜,知道這羊皮必然是記載著什麼重大秘密,才會引得大批人馬劫奪 ,他就著月光看去,只見地圖上密密麻麻寫著字,他待要細讀,卻猛地驚覺一字也 不識,那地圖竟是用外國文字寫成,伍定遠又非通譯出身,一時間怎能識得?   伍定遠癡癡的看著這張天書般的東西,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奔忙困苦,最後弄到 丟官亡命的下場,到頭來卻連個原由也不知道?他越來越是暴躁,只覺怒火中燒, 像是被人玩弄了一場。自己丟官亡命,燕陵鏢局滿門被殺,到底為了什麼?什麼叫 做關係天下氣運?什麼叫非比尋常?為了這張天書模樣的玩意兒,死了多少人?   崑崙山是瘋子,知府陸清正是瘋子,齊潤翔也是瘋子!   伍定遠歎了口氣,也許他自己也是個瘋子。   他閉上雙眼,抱頭坐下,尋思道:「眼下解不透羊皮上的秘密,卻要如何為大 夥兒報仇雪恨?我現今只有仇人,可靠的朋友也沒半個,日後卻要投奔何處?」只 覺天地雖大,卻無自己的容身之地。   伍定遠歎息一聲,又想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平日多誇自己手段如何了得 ,閱歷何等豐富,方今遇上了這等絕境,你可要如何平反?難不成就這樣死在這裡 麼?」   他睜開雙眼,用力地凝視著羊皮,只見羊皮上頭的外國文字彎彎曲曲,似乎正 在跳躍扭動,不住地嘲笑他,伍定遠想起齊伯川臨死前的遺言,心中一酸,淚水不 禁滴了下來,他心中氣苦,大叫一聲,將羊皮玉帶揉成一團,用力扔了出去。   便在此時,忽見空中飄下一張薄絹,伍定遠心頭一震,急忙伸手抓住,他低頭 細看,那薄絹上竟然寫著漢字,伍定遠心頭大喜,暗道:「天不絕我!這裡頭定有 秘要。」   他將玉帶反覆檢查一陣,這才明白這玉帶裡尚有暗袋,這薄絹便是藏在裡頭, 只是他一時氣憤激盪,竟然未曾發覺,直到將玉帶卷做一團,使勁扔出,這薄絹才 滑落出來。   伍定遠手持薄絹,心道:「老天有眼,但願這張東西能指引我一條生路,好替 齊家滿門老小報仇,也替我自己平反冤屈。」他全身發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 即低頭細讀。   伍定遠低聲念道:「王大人寧公足下;余遍訪西疆三年有餘,終無愧公之所托 ,」他跳了起來,大笑道:「有字!有字!哈哈!哈哈!」猛地想起自己還身在險 地,連忙掩住了嘴,坐了下來。   伍定遠平心靜氣,重新讀道:「王大人寧公足下;余遍訪西疆三年有餘,終無 愧公之所托,日前輾轉覓得此物,余堅信此物所載之圖證,即為昔年江充與也先所 定之圖約。江充無視陛下所托,社稷所重,為求一己性命周全,竟至割地千里,置 我國生計於不顧。憑此圖證,八虎雖惡橫日久,然重振朝綱之日,亦不遠矣。」   伍定遠心中一驚,這江充乃當朝第一權臣,他雖遠在西涼,不甚明了朝政,卻 也曾聽聞這人名字。想不到這羊皮牽連如此之廣,真是始料未及了。伍定遠定了定 神,又往下讀去。   「當今奸佞黨羽熾張,天下莫能擋之,然此物既已現世,奸黨氣數已盡,此誠 大喜之兆也。公本四世三公,棄榮華於不顧,以孤身抗眾妖,天下莫不景仰,弟雖 官輕人鄙,亦知義節,余若不保,是乃求仁得仁,公當長笑讚歎,不必為吾悲戚。 」   「吾子練達,必不負托,此物終呈大人之手。明公豪舉,宛若春雷,斬奸除惡 ,吾輩焉有踟躕哉?」   再看署名之人,見是:「弟梁知義頓首再拜。」   見到「梁知義」三字,伍定遠全身如遭雷震,一時思緒如潮。   寫信之人他非但相識,彼此還有極深的淵源!這梁知義正是他舊日的上司,前 任涼州知府,兩年前忽然暴斃在府邸內,當時伍定遠職務在身,還曾詢問過梁夫人 相關情事,但梁家不知如何,竟然不願他介入調查,伍定遠便不再過問,只是他萬 萬料想不到,這梁知義的死也與這條玉帶有關。   以知府這麼大的官職,尚且有人敢謀害,無怪燕陵鏢局有這麼多人被殺,伍定 遠自知自己的處境也是兇險重重,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心道:「看來這羊皮確實要 緊異常,只怕涉及朝廷裡的大鬥爭,難怪齊伯川會說此物關乎天下氣運,我身懷要 物,可要加倍小心了。」   伍定遠常居西涼,對朝政不甚明了,什麼江充八虎,奸黨叛國云云,都是不甚 知曉。自己這次莫名其妙地捲入鬥爭之中,真可說是飛來橫禍,只不知齊潤翔好好 一個鏢局老闆,卻又為何要捲入這個是非之中,真是令人猜想不透了。   伍定遠坐在亂石上,回想那日齊潤翔交代遺言的情景,尋思道:「那日我見到 齊潤翔最後一面時,身上系的正是這條玉帶,無怪他說什麼東西沒丟云云,原來說 得是這條玉帶。」   轉念又想道:「齊潤翔要我去找什麼『王』、什麼『周』的,照這般看來,那 個『王』字指的定是信上的王寧大人。至於這個『周』字,八成是『奏章』之誤。」   他搖頭苦笑,那時自己還要屬下去尋找姓王姓周的武林人物,誰知竟是這等意 思,那是萬萬料想不到的。他歎息一聲,自知還有無數疑團待解,但眼下性命要緊 ,只有先活了生路,才能再論其他。   第二日早,崑崙山的幾名弟子又到河谷邊搜索,伍定遠眼尖,早已遠遠瞧見這 群匪人,當下急急躲入山洞相避,他提心吊膽,只怕給人揪了出來,那可是死路一 條了。所幸崑崙山弟子只求敷衍矇混,不曾認真搜尋,不到黃昏便已散去。   伍定遠見崑崙山到處派人搜捕自己,心道:「我這般躲下去終究不是辦法,現 下不只昆侖山找我,知府陸清正定也四處派人捉拿,我若要保住性命,只有找到信 上這位王大人,一切再從長計議。」   他知靈音已向少林本院求援,他們眼下雖被囚禁,但遲早定有人前來援手,到 時以嵩山的能耐,自會將他們平安救出,這節倒不必多慮。他知崑崙山等人心狠手 辣,不拿自己決不甘心,此時若為靈音勉強出頭,反會惹禍上身。當今先前自保, 其他身外之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又過數日,伍定遠仍不敢出谷,夜間沿著河谷行走,日間找些樹叢山洞睡覺。 每日裡心驚膽跳,就怕崑崙山門下突然出現。伍定遠一生只有自己追捕他人,誰知 今日反成他人獵殺的靶子,想來有些可悲。伍定遠想道:「這崑崙山只要一、兩個 月找不到我,必會當我已死,好去邀功。那時我便在江湖行走,情勢也不至這般兇 險。」   伍定遠久在公門,深知衙門吃案那套手法,崑崙山既是替朝廷辦事,多半也是 用這套文章應付。又過半月,眼看崑崙弟子不再出現,便大著膽子攀出河谷,跟著 找了處農家,偷了衣衫換上。伍定遠見自己淪落至此,不禁搖頭苦笑,心道:「我 伍定遠堂堂的西涼名捕,現下不只丟官,還成了偷衣小賊哪!」   伍定遠將原本衣物用火燒了,他眼望火堆,想起老仵作黃濟被殺,燕陵鏢局滿 門慘死,自己被迫棄職逃亡的苦處,不禁悲怒交迸,那位王寧大人看來爵高名重, 必定是京城裡的要員,要找到他,看來非上北京去不可。   伍定遠當下裝作一個尋常農夫,將隨身物事打成了一個包袱,悄然東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顛沛流離】   這一路沒有遇到崑崙山的人,倒也平安無事,行了十數日,伍定遠到了一處城 鎮,打聽之下,才知已到陜西境內。他一路上已將身上十餘兩銀子花盡,此時身無 分文,站在鬧街之上,頗感困窘。   他無錢吃喝,便在街上四處閒逛,路上經過一處衙門,伍定遠干捕頭習慣了, 忍不住便去觀看告示,豈知一看之下,當場魂飛天外!   只見那告示貼上未久,上頭明白畫著一人,可不是自己麼?公文上寫著:「捉 拿要犯伍定遠,賞銀五千兩。此人原任涼州捕頭,勾結匪人,殺害燕陵鏢局滿門八 十三口人,搶奪白銀十萬兩,姦殺婦女,窮兇惡極,現已棄職逃亡」云云。   伍定遠口乾舌燥,頭暈目昡,只想大喊冤枉。他忽地想起以前任捕頭時,每逢 緝拿歸案的歹徒,人人都對他大叫冤枉,不過自己從未信過他們半句話,現下自己 也遭通緝,才明白那些人的苦楚。   伍定遠不由得搖頭苦笑,自言自語道:「報應!莫非真是報應?」忽然身旁站 來一人,接口道:「唉呀!當然是報應!老兄你瞧,這捕頭相貌堂堂,好好捕頭不 干,定要去為非作歹,給人追拿才甘心。這八成是命賤,不給人好好整上一整,就 不覺得痛快。干捕頭的給人追,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那人機機聒聒的罵了一陣,□自不足,還待要說,伍定遠早已走開。他心亂如 麻,暗道:「這知府陸清正好狠,逼我丟官也就罷了,還把燕陵鏢局滿門的血案硬 安在我頭上,我這一生怕是毀了。」想來除了信上的王寧大人,天下已無人能救得 自己,心中氣苦。   他又累又餓,心情不佳,猛地被一人伸手推開,那人喝道:「小子!滾遠些! 莫妨礙我家老爺走路!」伍定遠一看,見是幾名高壯家丁在前開道,後頭一名腦滿 腸肥的富商,正自大搖大擺的走來。   伍定遠心頭怒火猛起,想他以前在西涼,這些個富人誰不是對他巴結奉呈,那 知竟在這種小地方受氣?當下只氣得全身顫抖。   伍定遠打定主意,既然身蒙不白之冤,索性大幹一票,狠狠出口惡氣再說。這 富商也是倒楣,有眼不識泰山,自己好好的有路不走,非要得罪伍定遠,此時伍定 遠正在氣頭上,說有多狠就有多狠,當晚便潛進了那富商家中,狠狠地偷了一千多 兩銀子,以洩心頭之恨。   伍定遠捕快出身,幹起賊來自是駕輕就熟,此時不免大佈疑陣,將自己的腳印 直留到縣衙門裡,第二日離開客棧時,只見一大群人圍住衙門,那富商怒氣沖沖, 帶著幾十名家丁叫囂不休,伍定遠心下好笑,暗暗走了。路上他怕給人認了出來, 便用黑炭抹了臉,一路好吃好喝,大魚大肉,都是那倒楣富商出的錢。   過了兩個月,這日伍定遠已到了山西省境的一處小市鎮,料來不需多久,便能 入京面見王寧大人了。此時節氣入秋,天氣漸冷,這日下起冷冷細雨,伍定遠見天 空陰霾,料想一會兒要下大雨,便就近找了個小客店住下。   到得傍晚,果然風聲轉勁,下起傾盆大雨,別說趕路,怕在外頭耽擱也不成了 。伍定遠搖了搖頭,還好客店頗為溫暖,不必在外沖風冒雨,他叫了兩碟小菜、一 壺老酒,自斟自飲起來。雖在困頓間,仍是怡然自得。   正飲間,忽聽一人大叫大嚷:「他媽的,這是搞什麼!」伍定遠回頭一看,只 見幾個鄉下人指著一名男子痛罵,那男子兩鬢斑白,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雖然不輕 ,但龍眉鳳目,相貌著實不凡。伍定遠微微一奇,想不到此處鄉下地方,居然能見 到這種人物。   他凝目再看,卻見那男子全身穿的破破爛爛,身上污穢,一手拿著一隻雞骨在 啃,另一只手確卻抓著兩顆骰子,口中還在大叫:「來!下,下,保你贏個老婆好 過年,祖宗八代都沾光哪!」伍定遠皺起眉來,那人相貌英挺,看似名門之流,哪 知行為卻如此不堪。   那人口中胡言亂語,幾名賭客卻都不賭了,紛紛離桌。那人急道:「別走啊! 你們還沒給錢!」   一名賭客兇神惡煞的道:「他媽的,老子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等事,連著十八把 都出大。   你這傢伙分明是出老千,還敢要錢!」說著一拳往那人臉上打去。   那人叫道:「媽呀!」站起身來,往後逃去,似乎膽小無比。   客店眾人卻同時一呆,只見那人身形約莫有十尺,可說極其高大,這一站起, 頭頂幾乎碰上了門楣。伍定遠自小便給人誇身長,誰知與此人相較,居然還矮了他 半個頭。   伍定遠細看那人,只見他非隻身形巨大,尚兼胸寬膀闊,以體型而論,可說是 極為威武,宛若霸王一般的氣勢。   那賭客見那人的非凡體態,也不敢再動手,只好罵道:「他奶奶的,什麼東西 !」便自走了。   那高大男子見眾賭客走了個乾淨,也不追趕,只嘻嘻傻笑。他看到客店中只剩 伍定遠一人,便老實不客氣地坐在他面前,說道:「老兄,你賭不賭?玩兩手吧! 」   伍定遠微微一笑,道:「在下從不賭博,兄台還是另找他人吧!」   那人斜眼打量著伍定遠,似是見到了什麼怪物。那人搖頭道:「我不信你從不 賭博,這樣吧!賭你老兄一定不敢和我賭!十兩白銀。」   伍定遠身有要事,如何能與他囉唆,當即搖頭道:「在下從不賭博,實在不能 與兄台對賭。兄台要是不信小弟的話,那也沒法子可想。」   那人嘻嘻一笑,說道:「老兄啊!我適才不是說過,我賭你一定不敢和我賭, 結果你老兄打死也不賭上一手,這卻是誰輸了?還不快快把十兩銀子交來!」   伍定遠搖頭道:「既然不賭是輸,那好吧,我就捨命陪君子,和你賭上一把。 」說著伸手出去,道:「這下我願賭了,換你輸我十兩銀子。」   那人笑道:「你不與我賭,是你輸;但你若要與我賭,我卻沒輸。」   伍定遠頗為不耐,道:「什麼你輸我輸的,世間豈有這等賴皮之事?」   那人道:「你若不賭,照說是你輸,但你若要賭,只是應允與我賭一把,這才 剛剛開莊,如何是你贏?」   伍定遠啞然失笑,道:「所以我若不與你賭,便要給你十兩銀子,我若願意與 你賭,咱們現下才開莊家,是也不是?」   那人笑道:「看你這人還算聰明,咱們這就來吧!你要賭大還是賭小?」   伍定遠嘿嘿一笑,道:「我既不願給你銀子,也不願與你賭,老兄你待如何? 」   那人一怔,笑道:「像你這般公然相公,死皮賴臉的人,我還是第一回瞧見。 」   伍定遠聽那人說話無禮,忍不住心頭有氣,哼了一聲,不再答話。   那人見伍定遠動怒,搔搔頭頂,說道:「老兄你一臉倒楣相,想來近日運氣定 是奇差,我說的可是實情?」   伍定遠聽他話中似有深意,心下登時一凜,不知這人是不是江湖人物。他不願 吐露心事,淡淡地道:「運氣之說,向來渺茫。在下生平不信這種東西。」說著自 顧自的喝起酒來。   那人笑道:「我說運氣最是重要,任憑項羽英雄了得,少了運氣,也要自刎於 烏江之畔,一個人沒了運氣護持,只怕活不過一時三刻,你說是麼?」   伍定遠微微一笑,道:「閣下說了這許多,自己的運氣卻是如何?」   那人忽爾呆了一陣,搖頭道:「我…我不知道,好像我的運氣一直不太好…… 」   伍定遠見他舉止忽地怪異,皺眉道:「閣下到底是誰?怎生稱呼?」   那人又是一愣,只見他一張俊臉慢慢地皺在一起,抱頭哭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個倒楣鬼……倒楣鬼……嗚嗚……」   伍定遠搖了搖頭,想不到這人居然是個瘋子,那人哭了一陣之後,忽又嘻嘻哈 哈的,發起呆來。伍定遠不再理他,自飲自酌,只見外頭的雨下得更大了,望出去 灰濛濛的一片。   忽聽門外傳來一名少女的聲音,叫道:「阿傻!你又亂跑了,害我們到處找你 。」   只見門外走進一男兩女,男子約莫四十來歲,身材發福;兩個女子容貌可人, 正值青春芳華。三人皆腰懸長劍,顯是武林中人,只是雨勢實在太大,他們雖然打 著傘,身上仍已濕透。   那高大男子跳起身來,顫聲道:「我……我沒有亂跑……娟兒不要打我……… 」這人似乎極怕那少女,縮起高大的身軀,蹲在牆角。   那少女不顧身上濕透,將那高大男子一把拉過,嗔道:「阿傻,你多大年紀了 ,還要我們整天看著你嗎?」   莫看那少女比這大漢小了二十餘歲,口氣卻直如長姊教訓幼弟一般,伍定遠忍 不住微微一笑:「這人少說四十來歲了,看他儀表堂堂,卻給個小女孩喚做阿傻, 真是亂七八糟。」   忽聽另一名少女道:「師妹,人找到了就好,先別忙著訓他,快過來擦擦身子 吧!」   伍定遠聽這話聲斯文溫柔,轉頭看去,只見這少女一張瓜子臉蛋兒,容貌秀麗 ,活脫是個大美人。   正看間,那少女也轉頭過來,目光略略在伍定遠身上掃過,自從行囊中取出干 布,讓各人擦拭頭臉身子,跟著招呼眾人到壁爐旁烤火。眾人身上一干,便來坐下 吃喝,那小客店只有兩張板桌,幾個人一擠,頗感狹小,伍定遠不願與武林人物多 打交道,一言不發,低頭只是喝酒。只見那幾名男女叫了酒菜,聊天談笑。   那先前教訓阿傻的少女道:「師叔,我們這次到陝南,不如順道去長安看看。 你說可好?」   那師叔略帶肥胖,看來有頗為和藹,只聽他搖頭道:「這幾日江湖傳說,都說 崑崙山和少林寺火拚起來,我看道上危險得很,咱們還是早些回去為妙。」   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哇!少林寺的大和尚們武功高極了,要是和崑崙山鬥起 來,一定有熱鬧可看!」   那肥胖男子皺眉道:「娟兒,你年紀也不小了,看你剛才教訓阿傻有模有樣的 ,怎麼這會兒說起話來又像個孩子似的。多學學你師姐,文靜些!」   那娟兒小嘴一扁,嗔道:「我才不要像師姐呢!老氣橫秋的,將來一定嫁不掉 。」   伍定遠聞言,又往那師姐望去,見了她的艷麗容貌,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哪 知就這麼一看,卻給娟兒抓個正著。她手指著伍定遠,低聲笑道:「師姐,我說錯 話啦!你瞧人家眼巴巴的望著你,你怎麼會嫁不掉呢?」   那師姐臉上一紅,往伍定遠望去,只見他的目光□自望向自己,連忙別過頭去 。   伍定遠雖然年過三十,但公務繁忙,至今未娶,平日也少近女色,這時見那少 女羞態,猛地心中一蕩,連忙克制心神。他見此時風雨稍緩,心道:「此處江湖人 物頗多,不宜久留。」   正要起身,忽聽那師姐說道:「師叔,你路上說少林寺的靈音大師給崑崙山扣 住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伍定遠聽見此言,心頭一震,急忙坐下,尋思道:「不知靈音大師和李莊主怎 麼了?希望他們安然無恙。」   那肥胖男子道:「這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少林寺插手西涼的一件大案子 ,好像是一個捕快殺害了燕陵鏢局的滿門,待少林寺的大師們趕到,那捕快又不知 用什麼卑鄙法子,居然騙信了靈音大師,說是崑崙山下的手,兩派人馬就這樣稀裡 嘩啦的幹起來啦!」   那娟兒道:「世界上壞人怎麼這般多,那捕頭知法犯法,尤其該死。」   伍定遠心頭沉重,想不到自己的名聲已然如此難聽,這崑崙山做事這般惡毒, 居然把命案嫁禍到自己身上,心中越加氣忿。   只聽那師姐道:「師叔,說不定那捕頭是冤枉的。」   眾人聽了這話,都哦的一聲,伍定遠尤其感激,忍不住向那少女看去,見她掠 掠長髮,明媚照人的臉上帶著一抹嬌艷的笑容,只聽她道:「少林寺靈音大師是江 湖前輩,以他的前輩身份,倘若沒有真憑實據,絕不會無故找人動手。照我看來, 這崑崙山定有涉案,絕非毫無干係。」   娟兒道:「也許那捕頭太過厲害,栽贓的工夫做的十分到家,那也說不定呢。 」   伍定遠聽了這句話,只氣得頭暈目眩,一口酒嗆住了,立時咳嗽不止。   卻聽那師姐道:「師妹說的也有可能,只是崑崙山至今還扣著靈音大師,若是 事出誤會,又何必這樣為難人家?還要惹起江湖風波?」這話甚是有理,只說的眾 人連連點頭。   眾人正說話間,又有幾人走進店來,個個身穿白袍,手提長劍,全身淋得落湯 雞一樣。   伍定遠微微抬頭,臉上立即變色,真是有這般巧法,這幾人不正是崑崙山的那 幾個傢伙嗎?   怎麼他們也到這小鎮來了?伍定遠心下大叫倒霉。   只見兩人正自拍落身上的水珠,一名高瘦的男子是「劍影」錢凌異、另一人留 著短鬚,叫做「劍浪」劉凌川,他們另帶了幾名弟子,站在店門口。伍定遠急忙低 下頭去,心中怦怦直跳。   店中小二見又來了客人,連忙取出毛巾,讓眾人擦乾身子,錢凌異等人擦抹一 陣,各自到壁爐旁烤火,伍定遠偷眼看去,只見錢凌異眼中精光閃爍,不知在打量 什麼,他心下擔憂,怕給人認了出來,連忙轉頭過去。   眾人衣物漸干,劉凌川見雨勢太大,皺眉道:「我看今日也不能趕路了,咱們 先歇歇吧。」   錢凌異打了個哈欠,道,「倦得很,先弄點吃喝的來吧。」他見這客店極小, 只有兩張桌子,不由得眉頭皺起,便向弟子使了個眼色。   一名弟子對著伍定遠叫道:「喂!你讓一讓,坐到那桌去。」言語甚是無禮。   伍定遠臉色難看,只得低頭走開。錢凌異見伍定遠似乎怕得厲害,似乎認得自 己,心中一奇,便道:「這位兄弟,我們可曾見過面?」   伍定遠低頭不語,一名崑崙弟子暍道:「小子!我師叔在問你話呢!」   伍定遠低聲道:「我與各位素昧平生,從來未見過面。」   錢凌異見趕了一天路,甚是疲累,不想多理,便揮了揮手。   那弟子伸手往伍定遠身上一推,道:「好了!沒你的事。」   伍定遠默不作聲,雖然想拔腿狂奔,但怕更露形跡,反而不妙,當下走到鄰桌 ,對那幾名男女道:「對不住,擠一擠。」   那肥胖男子見崑崙山眾人舉止無禮,心中不喜,重重哼了一聲,說道:「這裡 擠了點,我到那桌坐坐。」自顧自的端著酒杯,逕自往伍定遠原本的位子一坐,旁 若無人的喝起酒來了。   崑崙弟子喝道:「喂!老兄,你沒瞧見嗎?這張桌子我們已經要了!你快起來 !」   那肥胖男子往旁邊瞧了瞧,奇道:「有人和我說話嗎?」說著又喝起酒來。   崑崙弟子大怒道:「老東西!你裝瘋賣傻,是想討打嗎?」   那肥胖男子抬起了頭,面色茫然,道:「我好像聽到有狗在叫,是誰家畜生跑 了出來,在這汪汪亂吠啊?」   那弟子如何不怒,已然手按劍柄。   那「劍浪」劉凌川甚是老沉持重,他見此人帶著長劍,知道也是江湖中人。他 不願無端結怨,便道:「這位朋友,我們趕了一天路,倦的很。請你老讓讓,在下 先謝過了。」   這劉凌川個性精明,武功雖不如金凌霜、錢凌異等人,但辦事可靠,向得掌門 喜愛。他這時如此謙恭,已給足了那人面子。   豈知那人道:「嗯!狗主人來了。好像會說人話,不簡單、不簡單。」竟不理 會劉凌川,把他僵在當場。   一名崑崙弟子喝道:「老東西!我師叔就是崑崙山的『劍浪』劉大俠,你是不 是活的不耐煩了,敢招惹我們崑崙山!」   那肥胖男子心中一凜,但臉上不動身色,只是「嗯」了一聲,說道:「哦!原 來是西疆來的狗子,難怪這麼會叫。可不知會不會咬人哪!」   與那肥胖男子同桌的兩名少女,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下連錢凌異也不禁動了氣,冷冷地道:「這位朋友好厲害的嘴皮子,我問你 一句話,你讓是不讓!」   那中年男子笑道:「世間豈有人讓狗的事?狗兒別吵,乖乖等著,等一下爺爺 給肉骨頭吃。」那男子看崑崙山舉止傲慢,心下有氣,竟毫不退讓。   伍定遠向知崑崙山之能,心下為那人捏了把冷汗。   錢凌異眼中精光大盛,往那人打量了幾眼,手按劍柄,沉聲道:「來人是誰? 報上名來!」   那人卻笑了一笑,並不回答。   錢凌異打量了那人幾眼,哼了一聲,冷笑道:「好啊!原來是九華山的張之越 。來!   來!我們外面說話去!」   那肥胖男子便是張之越。他是九華山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上頗有名望,這時被 人認了出來,已不能裝瘋賣傻。   只聽他笑道:「好眼力。老兄是崑崙山的那一位?」   錢凌異呸了一聲,一旁弟子拔出錢凌異的配劍,只見劍身透明,如同無形,跟 著又還劍入鞘。   張之越見聞廣博,登時領會,淡淡道:「嗯!原來是『劍影』錢老兄。很好, 很好。」   竟不理會錢凌異,低頭繼續喝酒。   錢凌異一揮手,一名弟子忙將身上配劍解下,送到錢凌異身前。錢凌異恃仗自 身劍法高明,等閒不出「劍影」寶劍,此時便只拿了弟子的尋常兵刃,喝道:「站 起來說話!」   張之越恍若不聞,自顧自地道:「嗯!好酒!小地方居然還有這等好味道,不 賴!不賴!」   崑崙山兩名弟子見張之越實在太過傲慢,如何忍得下這口氣,一齊怒道:「找 死!」兩人一同挺劍刺去,張之越帶來的兩名少女一齊驚叫:「師叔小心!」   卻見張之越手腕微動,客店內忽地劍光一閃,那兩名崑崙弟子大聲呻吟,手腕 已然流血,竟在電光火石之間被張之越的快劍所傷。   伍定遠暗道:「這姓張的劍法好快,九華山名震中原,果然有兩下子。」   錢凌異與劉凌川也是一驚,他們曾聽說這張之越劍法以快狠聞名,想不到竟這 般快法。   錢凌異不顧弟子尚在呻吟,也不看他們傷勢,就怕削了面子,只見他「噹」地 一聲,已然拔劍出鞘,錢凌異此時用的是弟子的配劍,乃是尋常的兵刃,不過他劍 術精湛,一劍在手,立時顯出宗匠氣派。冷冷地道:「張之越,我再問你一句,你 站不站起來!」劍尖已指住了張之越,張之越卻仍是微笑喝酒。錢凌異氣往上沖, 他成名多年,什麼時候被人這般輕視過?當下刷地一劍,刺向張之越。   張之越見錢凌異招數精妙,暗讚道:「崑崙山好大的名頭,果然有些鬼門道。 」   此時他不敢再托大,飛身躍起,避開錢凌異這一劍,當下拔劍還招,電光雷閃 的刺出了九劍,一劍快過一劍,這是他九華山的嫡傳功夫,名叫「飛濂劍法」,以 快狠見長。   錢凌異見張之越劍招連綿,攻守之際全無破綻,一時難以招架,只好運劍如飛 ,守住全身要害,兩人長劍相交,叮噹有聲,轉瞬間連過十餘招,只是張之越的劍 法實在太快,一招一劍,又急又密,有如狂風暴雨,錢凌異難以抵禦,不住後退。   兩名少女見師叔大佔上風,一齊叫好。那瘋漢卻仍嘻嘻傻笑,渾不知發生了什 麼事。   張之越只是不滿崑崙山的狂妄自大,卻不想和他們結下深仇,這時雖然大佔上 風,卻招招留情,不願讓錢凌異過分難看,一招「白虹貫日」,從錢凌異身邊削過 ,跟著還劍入鞘,手法甚是俊俏。   只聽他淡淡地道:「你們崑崙山搞清楚點,在西涼隨你們怎麼搞,沒人管得著 ,不過這裡是陝西省境,你們想撒野也要瞧瞧地方啊!」   錢凌異倒退幾步,取過「無形寶劍」,冷笑道:「姓張的,適才你能勝未勝, 沒敢痛下殺手,可別後悔一世!」他適才被張之越的快劍攻個措手不及,倘若那時 對方趁機使出殺招,也許還有機會取勝,但張之越白白放手,卻給了他偌大的復仇 良機。要知錢凌異武功深湛,適才用的是弟子的尋常兵刃,豈能與他的「無形寶劍 」相提並論?   只聽刷地一聲,錢凌異長劍出鞘,一招「飛燕無蹤」,刺向張之越咽喉。張之 越見他劍法未變,但「劍影」出鞘,原本平淡無奇的一招,卻因劍身透明,竟連一 點劍尖的去路也隱去了,如此一來,威力何止大了一倍?真個是無影無蹤,令人無 從招架。   張之越心中一凜,知道守不住「劍影」,當下反守為攻,以快打快,也是一劍 往他喉頭對刺,錢凌異退開一步,長劍抖動,但見一陣白光眩目,劍身一顫,竟爾 消失無形,張之越不知如何抵擋,只好斜斜一劍削出,錢凌異早已算準他的步法, 知道他要攻向自己腰間,當下飛身躍起,提劍反刺,果然張之越看不見他的劍招, 實在不及躲避,待要警覺時,手臂已然受傷。   這下張之越已知對方的劍術高過於己,他使出小巧身法,在客店中閃來躲去。   錢凌異見他四處飛躍閃避,一下子也耐何不了他,罵道:「只知道逃,算什麼 好漢!」   張之越回嘴道:「你有種便換上一把劍,仗著兵器之利,算什麼高手?」   錢凌異呸了一聲,道:「你輸便輸了,還囉唆什麼?」   兩人在店內追逐一陣,錢凌異幾次長劍刺去,都被張之越閃開,原來「九華山 」的武功向有兩大特長,一在劍法,二在輕功,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弟子入 門後更是先學輕功,再學劍法。與之相比,崑崙山的劍法所長在內力,無論是「劍 寒」、「劍蠱」,都有一套內功心法相對應,腳下功夫那就差遠了。兩派武功所長 不同,錢凌異若要抓到張之越,那可是難上加難。   錢凌異忽地心生一計,叫道:「五師弟,去把他帶來的兩個女的給我宰了!」 他有意干擾張之越,此時只要去動那兩名女弟子,料來他不得不救,自己便有可趁 之機了。   張之越此時正自閃避劍招,聽他這麼一說,腳下便緩了下來,怒道:「你幹麼 這般心狠手辣!我們又沒啥深仇大恨?」   錢凌異手上劍光一圈,冷笑道:「你要不服氣,只管動手啊!說這些廢話作什 麼?」他殺機已動,決心把九華山一行人全做了,只要不留活口,死無對證,將來 便是九華山的掌門找上門來,也能來個抵死不認。   劉凌川聽得師兄吩咐,便提劍朝那兩名少女走去。伍定遠見那兩個少女嬌柔美 貌,如何是「劍浪」的對手,心下大急,想道:「這群人心狠至極,殺人絕不手軟 ,我該出手救人麼?」想到燕陵鏢局滿門的死狀,只想上前一搏,但一來自己武功 有限,未必能幫得上忙,二來自己若要暴露身份,燕陵滿門的仇怨必會沉冤谷底, 再無可報,可是若不救她們,看錢凌異說的認真,只怕這兩個嬌弱姑娘立即要被殺 害。   伍定遠正自猶豫,劉凌川已然出劍,兩名少女尖聲大叫,急急躲開,張之越又 驚又急,慌忙間搶了上來,便替兩名女弟子架下這一劍,但張之越出劍動手,身法 便是一窒,錢凌異笑道:「姓張的,你找死麼?」刷地一響,劍鋒已從張之越頸邊 劃過,天幸張之越腳下快極,在間不容髮的瞬間退後一步,否則已是頭斷血流的慘 狀,可說兇險之至。   劉凌川見那張之越遠遠退開,便自冷笑道:「小姑娘,受死吧!」一招「劍浪 」使出,長劍由左到右急劈,如同滔天巨浪,那兩名少女舉劍去擋,卻那裡檔的住 ?只聽當地一聲大響,手中長劍便給震落。   劉凌川哈哈大笑,道:「九華山的弟子如此沒用!」   娟兒嬌聲罵道:「你以大欺小,又有什麼好得意的!」   伍定遠心中大急,想道:「這個姑娘如此倔強,怕要大禍臨頭了。」   果聽劉凌川冷笑道:「去跟你祖宗訴苦吧!」說著一劍刺出,伍定遠見張之越 已被逼得險象環生,無法騰出手救那兩個少女,一急之下,便要出手救人。   他正要跳下場中,卻見劉凌川腳下一晃,莫名其妙地跌開兩步。他噫了一聲, 不知是被誰做的手腳,心中大疑,便轉頭向店內望去,只見張之越兀自與師兄激鬥 ,決計無力救人,轉頭再看眾人,細細環顧,忽見伍定遠坐在板桌上,低頭不動, 看來應是這人在搗亂。   劉凌川哼地一聲,狠狠地瞪了伍定遠一眼,道:「沒你的事,別自找麻煩!」   伍定遠見了他殘暴兇狠的神氣,不禁心下一驚,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眼神 相對。   劉凌川見他低頭不語,定是怕了自己,當下定了定神,獰笑道:「兩位姑娘, 怪就怪你們師叔不懂事,招惹了我們,可別怨我們下手太狠啊!」哈哈大笑間,又 是一劍刺出,伍定遠待要出手相救,一聲慘叫響起,已是晚了一步,伍定遠忍不住 扼腕連連,大為自責。   劉凌川縱聲長笑,正要說話,卻聽自己的弟子叫道:「師……師父……」只見 自己的徒弟抱著手臂,正自大聲嚎叫,卻不知怎地被他的劍刃刺傷。   劉凌川臉色大變,才知又著了人家一道,他羞愧交集,向伍定遠叫道:「都是 你在搞鬼!」大叫一聲,一劍便向伍定遠刺來,伍定遠不知他在搞什麼玄虛,連忙 越起身來,避開他這一劍。   劉凌川怒道:「別想逃!」正要追擊,忽然手中一空,莫名之間,長劍竟被人 奪走。   劉凌川目瞪口呆,轉頭過去,只見一人低頭把玩他的長劍,表情若有所思,竟 然便是那傻呼呼的中年瘋漢。   劉凌川見這人瘋瘋顛顛,又髒又呆,但武功既邪且強,應不是九華山門人。便 道:「尊駕與青衣秀士如何稱呼?為何出手救人?」   那青衣秀士乃是九華山掌門,劉凌川這麼一問,便是要把對方的來歷師承打聽 清楚,以免貿然得罪其他強敵。   那瘋漢卻不回答,只抱著劉凌川的長劍,自言自語的道:「這劍我好像見過, 是……是在哪裡?我怎麼想不起來?」說著抱住了頭,苦苦思索。   劉凌川心道:「這人不知是真瘋還是假瘋?不管了,趁他這個樣子,先殺了再 說。」接過弟子的劍,往那瘋漢頸中斬落。   兩名少女驚叫:「阿傻,小心!」那瘋漢全無知覺,伍定遠大急,不忍他就這 樣被殺,使出飛天銀梭的手法,將手中筷子擲了出去。   劉凌川側身閃過,罵道:「小子多事!」但便這麼一緩,那瘋漢已定過神來, 兩手握住劍柄,舉起長劍,便往劉凌川身上刺去,這招數雖然凌亂,但狂劈濫砍中 ,竟顯得功力深厚無比。   劉凌川驚道:「這是什麼劍法!怎麼這般怪?」   伍定遠心下也是一凜,他見那瘋漢雙手握柄,使的絕非劍法,看來倒與槍法有 三分神似,武功之怪,實乃生平之所未見。   那瘋漢暴喝一聲,忽然兩肘握柄內縮,跟著向前直刺,這招更如長槍中的突刺 ,劉凌川嚇了一跳,驚道:「這是什麼招式?」一來閃躲不及,二來看不懂他的武 功,登被那瘋漢刺傷手腕。   劉凌川又驚又痛,他自知不是對手,急忙向後躍出,向師兄錢凌異叫道:「四 師兄!咱們快走!」   錢凌異此時正大占贏面,只要再過幾招,便可拿下那無禮至極的張之越,他哈 哈一笑,回話道:「不急著走!等我宰了這老東西再說!」他陰森森地望著張之越 ,竟沒發現自己的師弟處境堪虞。   張之越何等機靈,早將店中情勢看得清清楚楚,便接口道:「錢老兄啊!等你 宰了我這老東西,你師弟早被人殺成死東西啦!」   錢凌異大怒,手腕一振,內力送出,「無形劍影」使的更是凌厲之極,張之越 見對方招式加快,更是難以招架,只有節節後退。   兩名少女見師叔危急,急忙叫道:「阿傻,快救師叔!」   人影一閃,那瘋漢已如飛鳥般向前撲過,錢凌異聽得背後勁風大作,吃了一驚 ,回頭望去,卻見一柄長劍當著門面刺來,劉凌川驚道:「師兄,小心點!」   錢凌異聽這劍風聲勁急,已知劍尖凝聚的真力實在非同小可,連忙避了開來, 心道:「這人內力深厚,倒是個勁敵。」他轉身一劈,劍影刺向那瘋漢肩頭,這招 稱作「聲東擊西」,乃是「無形劍影」的絕招之一,劍尖明的點向肩頭,其實卻朝 腰間削去,料來那瘋漢定會慘死當場。   那瘋漢實在傻得厲害,竟全然不知危險,只是大喝一聲,對著錢凌異當頭一劍 劈下,這招力道奇大,招式卻笨拙無比,大出錢凌異意料之外,眼看那瘋漢使的是 兩敗俱傷的劍法,錢凌異若不閃避,那「無形劍影」雖能刺傷瘋漢腰腎,但自己的 腦門卻非給砍成兩半不可,慌忙之間,只有向後退開一步,轟地一聲響,板桌已給 劈成兩截。   客店中的伙計見狀,無不嚇得颼颼發抖,都躲到後廚去了。此時張之越早已緩 下手來,他見瘋漢這招雖然笨拙,但一招間卻把那不可一世的錢凌異逼了開來,不 禁大聲喝彩。   伍定遠此刻也在暗暗觀看那瘋漢與錢凌異激鬥,他見方纔這瘋漢招數大開大闔 ,已改使鐵斧的武功路數,伍定遠心下明了,心知這瘋漢的武功當是戰場上的一路 ,若非這長劍太不稱手,適才那招絕不只讓錢凌異倉皇后退而已。   那瘋漢虎吼一聲,揉身再上,宛如瘋狗咬人,又似村婦撕打,長劍一會兒直劈 ,一會兒斜砍,便是全不會武功的人,怕也使不出這麼難看的招式。錢凌異吃了一 驚,也不知要如何抵擋對方的武功,連忙往後退開。   十來招一過,那瘋漢竟然大佔上風,他手上招式雖不美觀,威力卻是奇大,竟 逼得錢凌異滿場游走,全然不敢與他正面交手。   鬥到酣處,錢凌異的袖子給那瘋漢劃破,他急急往後一跳,喝道:「你…你這 是『方天畫戟』的工夫,你到底是誰?」   那人呆呆一笑,嗤嗤地流著口水,轉頭向娟兒道:「娟兒姊姊,他問我是誰? 我要不要跟他說?」   眼看激戰之間,這瘋漢竟然轉頭與人說話,可說對敵手輕蔑之至,錢凌異狂怒 之下,顧不得自己宗師身份,立時舉劍一挑,便向那瘋漢咽喉刺去,眾人齊聲驚道 :「使不得!」娟兒更是尖聲驚叫,俏臉慘白。   伍定遠心下大怒,這錢凌異好不卑鄙,眼見人家是個瘋子,居然還趁人之危, 真可說是十足十的真小人。   張之越正要出劍去救,驀地那瘋漢轉頭過來,呵呵大笑道:「老兄你中計了! 」猛地伸出兩指,放在自己的頸邊,錢凌異收劍不及,霎時之間,無形劍影的劍尖 竟給那瘋漢捏住。   張之越一愣,立時哈哈大笑,道:「傻小子!真有你的!」   眾人見狀,莫不大為震驚,錢凌異心下更是驚駭,原來那瘋漢故意與人說話, 其實是故意賣個破綻,引得錢凌異提劍來攻,這劍影本來無影無蹤,但錢凌異一心 攻向那瘋漢的喉頭,便被那瘋漢算定了「無形劍影」的劍路,以極險招式破了錢凌 異的成名功夫。可說武功機智,兼而有之。   那瘋漢嘻嘻哈哈,想將錢凌異的「劍影」奪過,錢凌異雙手使勁回奪,那劍卻 像是給鐵鉗夾住一般,難以移動分毫。一旁劉凌川搶過弟子配劍,猛向那瘋漢背後 暗算,張之越冷笑道:「崑崙門徒,只會偷襲招數麼?」   待要上前接招,那瘋漢已咳地一聲,吐出一口膿痰,這痰去勢勁急,霎時正中 劉凌川的鼻樑,只弄得他滿臉污穢,狼狽不堪,長劍便縮了回去。但那瘋漢吐痰攻 敵,手上勁力略松,錢凌異趁勢便將長劍奪回。只是錢凌異雖然搶回長劍,但一個 用力過猛,劍柄回撞在自己的胸口上,頓時痛澈心肺。   錢凌異伸手捂胸,緩緩調節內息,眼見成名絕技「劍影」竟被一個瘋子在一招 內破去,不由得臉上無光,當即說道:「閣下好高的武功,到底是何方神聖,可否 示下大名?」   那瘋漢面露癡呆,嘻嘻哈哈地道:「好啦!這就告訴你吧!」他哼哼冷笑兩聲 ,嘴唇微動,便要說出自己的姓名,伍定遠心道:「這人武功高強,足以開宗立派 ,卻不知是何方神聖。」當下也專心聆聽,要把這人的來歷聽個明白。   眼看客店眾人個個神情專注,都在等他說出自己的名號,那瘋漢仰天長笑,大 聲道:「你們聽好啦!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早上要吃三碗飯,晚上最愛啃雞腿 ,人稱『阿傻』   就是我!」跟著指著錢凌異道:「你是『大傻』,比我『阿傻』還笨!」   滿堂人眾登時哈哈大笑,連店小二也在掩嘴偷笑。   錢凌異見這人如同白癡,一時只覺霉氣沖天,想不到自己一身武藝,竟會輸在 一個瘋子手中,不過道上吃頓飯,竟吃掉自己一世英名。但對方武功比自己為高, 眼前也不能再找他報仇雪恨,只有日後約了金凌霜、屠凌心,再過來尋仇了。他略 一拱手,歎道:「閣下既然不願以真名示人,那也就罷了,後會有期。」   一名弟子道:「師叔,我們怕什麼?他不過是個瘋子……」話聲未畢,臉上已 吃了錢凌異一記熱辣辣的耳括子。   伍定遠心道:「這弟子當真笨得厲害,他說這阿傻不過是個瘋子,那他師叔不 是連瘋子也不如?這人的口才也真是差勁了。」   眼見那弟子挨了一記耳光,其他人哪敢再說,急忙跟著走了。   伍定遠見崑崙眾人已走,鬆了一口氣,張之越見他若有所思,便走了過來,向 他道:「這位兄弟,剛才你擲筷的手法可真帥啊!」   伍定遠道:「不敢,在下只是見這位朋友有難,忍不住多事,可讓諸位見笑了 。」   張之越笑道:「兄弟說話太謙虛啦。若不嫌棄,一起喝杯酒如何?」他不待伍 定遠回答,便已拉了他的手坐下,狀甚親匿。適才阿傻危急之時,若非伍定遠起意 相救,只怕這阿傻武功再高,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賊子手下,張之越念及這份人情 ,對他神色自是不同。   伍定遠本想推拒,猶疑間,忽見艷婷嬌媚的目光正自望向自己,他心念一動, 想道:「也罷!難得來到中原,不妨多認識幾個英豪吧!」也就不再急著離去了。   張之越當下便治了一桌酒席,與伍定遠共飲,兩名少女及那瘋漢也一起相陪。   眾人互報姓名,那師姐名叫艷婷,另一名教訓那瘋漢的少女叫做娟兒。眾人請 教伍定遠的名號,伍定遠心道:「我現下有案在身,絕不能暴露行蹤。」便胡亂捏 造了個假名,說叫胡元。那胡乃是胡說八道的意思,至於元字,則是遠的化稱。   張之越敬了一杯酒,笑道:「這麼大冷天的,胡兄要往何處去啊?」   伍定遠道:「在下平日做點小生意,為了一宗買賣,需往京師一行。」那這話 倒也沒說謊,只是這宗買賣非比尋常,乃是那關係燕陵鏢局八十三口性命的羊皮。   艷婷微笑道:「胡大爺,聽你口音,好似是陜甘人士。我可有說錯?」   這話要是旁人說來,非讓伍定遠大起戒備之心不可,但他見艷婷玉雪可愛,自 也不會多心,只是一笑,道:「姑娘好生聰明,就這麼一猜,便知我的來歷。」   艷婷嫣然一笑,說道:「胡大爺客氣了,我小時在西涼住過,知道當地說話的 口音習慣。」   伍定遠大喜道:「原來姑娘是我的小同鄉,來、來,他鄉遇故知,我敬你一杯 。」   艷婷淺淺一笑,眼波流動,說不出的嬌媚。她用西涼土話道:「胡大爺,我先 干為敬。」   伍定遠舉起杯來,望著艷婷嬌媚的面孔,忍不住一歎。此番他匆匆離鄉,聽得 西涼土話,忽地想起故鄉人事,心中酸楚難忍,這杯酒竟是嚥不下去。眾人以為他 思鄉情切,只不住勸酒。   小客店外風雨交加,但店中滿是溫情溫暖,伍定遠飽歷滄桑,身懷不白之冤, 原本滿心悲憤,此時終有了些溫馨之感,心下不禁喟然。   席間眾人閒聊,伍定遠極為關心靈音諸人的安危,便問道:「方纔聽各位說起 少林寺,還說少林和崑崙有仇,不知詳情究竟如何?」   娟兒笑道:「胡大爺不是生意人麼?怎麼對少林寺這等關心,難不成他們的剃 頭刀是你賣的?」   伍定遠見她一語戳破,忍不住面上一紅。   張之越卻是老江湖,他一見伍定遠的面,便知他也是武林同道,想來多半有些 麻煩,這才不願說出真實身份,當下也不以為意,笑道:「不瞞兄台,這次少林與 崑崙兩派間的事情鬧得很大,現下已經驚動了少林寺的方丈,少林方丈擔憂崑崙山 下手殺害靈音,聽說他還親自遣使,請崑崙山放人。只是崑崙山的掌門絲毫不加理 會,不知此事少林要如何善了。」   伍定遠搖頭道:「難道少林寺不知燕陵鏢局的事情嗎?」   張之越道:「這當然知道,那名捕快下手殺害燕陵鏢局滿門,手法毒辣,現下 少林寺也到處在找他,不管是不是這人幹的慘案,總之要叫他說個明白。」   伍定遠臉色鐵青,又多了一方人馬在追殺自己,真不知從何說起。   席間又聊起那瘋漢,伍定遠道:「這位大俠可是有病在身?我瞧他神色不大對 。」   張之越歎了一口氣,道:「我師兄兩年前到華南辦事,路上見到這人,他當時 被一群鄉民圍毆,說他詐賭。我師兄見他相貌不凡,人又近中年,不忍他被毒打, 就出手救了他。這小子無親無故,武功忽高忽低,頭腦又不清楚,我師兄想要放他 自己生活,也是不妥。只好把他帶回九華山。其實這小子除了愛賭上兩手,也沒別 的壞處。」   那瘋漢一聽到「賭」字,原本癡呆的神情忽地一變,神色極是興奮,從身上摸 出了兩個骰子,叫道:「大!」果然擲出了一個大,伍定遠見他手法頗見熟練,難 怪會被鄉民視作詐賭的郎中了。   那少女娟兒怒道:「阿傻,你就知道賭!人家在說你的事哪!」   那瘋漢似怕極娟兒,忙收起骰子,縮在一旁。   娟兒見他似受了驚嚇,柔聲道:「阿傻,你乖乖的別賭,就沒人會罵你,知道 嗎?」   那瘋漢點了點頭,一張豪邁世故的臉,露出了白癡般的笑容。娟兒見他神色癡 呆若此,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天真的臉上露出一絲愁容。   艷婷掩嘴笑道:「師妹啊,你這般管他,倒似是…倒似是…」   娟兒臉上一陣紅暈,嬌嗔道:「倒似是什麼?是他娘是不是?師姐你可真壞… …」說著伸手去騷艷婷的癢。   艷婷臉上一紅,笑道:「那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說著伸手格開。   伍定遠見兩名少女打鬧,臉上也泛起微笑,道:「這人若是不傻,以武功而論 ,當是一代英傑。貴山掌門可曾看出他的師承來歷?」   張之越搖頭道:「他武功太雜,連我掌門師兄也看不出他的師承。我這次下山 ,一半也是為了打聽他的來歷,不過仍舊一無所獲。」   伍定遠見瘋漢吃的滿身油膩,還將手上的油脂往娟兒身上亂擦,艷婷笑道:「 師妹,你兒子又找娘親撒嬌啦!」   娟兒啐了一口,滿臉紅暈,卻也不來回嘴,只拿起手巾,細心地替那瘋漢擦拭 ,那瘋漢瞇著眼直笑,卻是一幅大肆享受的模樣。   伍定遠心道:「這瘋子居然可以大享艷福,比我這明白人還快活許多。」他歎 了口氣,道:「這位瘋老兄能有九華山諸位照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張之越道:「看他這樣下去,終究也不是辦法。這人腦子清楚時,說話頭頭是 道,不過大半時間都像這個樣子,連自己是誰也認不得。不過他身上有個特徵,胡 兄見多識廣,也許能看出些什麼。」   伍定遠哦地一聲,奇道:「這人還有特徵?」   張之越點了點頭,低聲道:「婷兒、娟兒,你兩人先迴避一下。」   娟兒皺眉道:「又要看那刺花麼?」   伍定遠見張之越點了點頭,心中便想:「刺花?什麼刺花?」   張之越催促道:「你們快出去吧,這位胡大爺長年行走江湖,說不定也見過這 刺花,咱們何不一試?」   娟兒歎息一聲,道:「也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吧。」二女便自離房,暫到外頭 等候。   伍定遠聽他二人說得鄭重,心下便也好奇,只想看看那瘋漢身上的認記,張之 越道:「阿傻,把外衣脫了,給人家看看你背後的老虎。」   阿傻嘻嘻傻笑,道:「又要看我的老虎麼?看一次一兩銀子。」   張之越啐了一口,卻真的取出一兩銀子,交在阿傻手裡。   伍定遠微微一笑,看來這阿傻雖然傻呼,卻也知道銀子的好處。   阿傻收下銀子,大聲道:「老虎來了!你們可看好啦!」轉過身去,便自解開 衣衫,只見阿傻背後真刺了只猛虎,只見那猛虎栩栩如生,正自張牙舞爪,一步步 地行下山來。那阿傻雖然人近中年,但皮膚仍是白皙光滑,那刺花在他雪白的肌膚 上一襯,更顯得刺眼。   張之越指著背上一處,道:「你看,這兒還有兩行字。」   伍定遠定睛看去,赫見猛虎之旁尚題著兩句辭,見是「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 爪牙忍受」兩句話,那猛虎額上卻有個「西」字。   伍定遠「咦」了一聲,只覺這刺花好生眼熟,便道:「我好像看過一模一樣的 刺花,只記不得在哪兒見過。」   張之越大喜道:「胡兄日後想起,稍個信給我,感激不盡。」   伍定遠低頭思量,想道:「我一定看過這刺花,卻是在哪兒見過呢?」   正想間,那門外娟兒已等不及了,便自開門進來,聽得伍定遠知道刺花來歷, 一時大喜,只拉著他問東問西,伍定遠給她這麼一攪擾,更無法靜心思索,腦中只 是亂成一片,只好哼哼哈哈,隨口敷衍。   眾人痛飲至深夜,這才各自回房歇息。   到得第二日午間,九華山收拾已妥,便欲出發。艷婷道:「胡大爺,你往北京 ,恰與我們順路,不如一起動身吧!」   伍定遠雖然對這群人頗有好感,但自己身懷要物,不便與武林人物同行,便道 :「姑娘好意,在下心領。不過我自己一人獨來獨往的慣了,各位還是先行一步吧 !」   艷婷見他不允,也不便再說什麼,只好道:「胡爺,你路上多保重。我們這就 走了。」   伍定遠見艷婷一張清秀的臉上頗有關切之意,心想:「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 能相會?」   正想間,那張之越已走了過來,將手搭在他的肩頭,親親熱熱地道道:「胡老 弟,待你大事一了,上我們九華山來住上幾天,如何?」   伍定遠心中一喜,他以後還能否回到西涼,自己也不知,卻突然交到了幾個好 朋友,有了個去處,忙道:「多謝張大俠,小弟事情辦完,必來叨擾。」   艷婷燦然一笑,道:「胡爺,我們走啦!」   眾人舉手作別,伍定遠看著九華山眾人離去,心中一片惆悵。他翻身上馬,慢 慢朝東北行去,此時日已西斜,映的滿天雲彩繽紛變幻,煞是美麗,秋風吹來頗有 寒意,伍定遠見只剩自己孤伶伶地一個人,不由歎了口氣。   想起京師之行必然艱辛,不知能否見到王大人,為自己洗冤報仇,更感心煩。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淚灑京城】   行到京師,已是冬日。   北京繁華,伍定遠久居西涼,自然事事透著新鮮,但他身有要事,那來的心情 遊覽,便找了間客店住下。   伍定遠安頓好行李,便找來店小二,問道:「京中有位王寧大人,你可知道他 府邸何處?」   那小二笑道:「這京中好玩好看的地方多了,有天橋雜要,有長城奇景,您老 不去這些好地方,卻去那王府胡同幹什麼?」   伍定遠微微一笑,摸出了一小錠銀子,塞在那小二手中。   小二忙陪笑道:「原來客官是朝廷中人,小人多有冒犯。」說著把王府胡同的 去路仔細說了。   伍定遠決定趁著黑夜,拜訪王寧大人,以防露了行跡。此時天色尚早,他閒來 無事,便坐到客棧二樓,叫了些酒菜小酌,也好解些煩悶。   他看著街上攜來往攘的人潮,正驚訝於京中風華,忽聽大街上鑼鼓喧天,卻是 有大官出巡,伍定遠一向住在偏遠地方,從未見過京官出遊的威勢,連忙站起身來 ,抬頭眺望。   他遠遠看去,只見一列官兵押著十餘輛囚車,在鬧街緩緩而來,原來是死囚遊 街示眾,倒不是官員出巡。伍定遠見場面浩大,心道:「不知是何方囚徒,怎地如 此窮兇極惡,竟要這許多人來監斬。」   往日在西涼時,除非遇上殺人要犯,否則絕少遊街之事,他心下好奇,想見識 這賊徒的面貌,便細細去看。   十餘輛囚車行來,為首帶頭的是名太監,伍定遠過去從未見過太監,只見他騎 在馬上,手上拿了柄拂塵,全無鬍鬚,便如戲台上做戲的一般。那太監身前跟著一 名武官,手上牽著那太監的座騎,神態卻甚恭謹。   伍定遠心道:「看來戲子演得沒錯,太監真是長這個樣子。」   低頭再看,卻見首輛囚車立了個牌子,上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溫通敵賣國, 滿門凌遲處死。」車裡跪著一名老者,大大的睜著雙眼,滿臉都是憤怒不平。後頭 囚車押了數十名男女老幼,不住啼哭。   伍定遠心下一驚,想道:「原來這死囚是朝中大臣!」他向來不熟朝政,不知 那張溫是何許人,更不知他何以通敵賣國,只得一言不發,皺眉觀看。   囚車緩緩前行,那街上原本熱鬧諠譁,此時卻靜若深夜,四下百姓更遠遠避開 ,躲在街角,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了。伍定遠見了這氣勢,心下自也一凜,忙縮 到窗後,就怕惹禍上身。   大街上安靜無聲,氣氛甚是肅殺,忽聽唧唧聒聒的聲響大作,不知怎地,竟有 大批雞隻奔入街心,伍定遠驚奇之間,忙又探頭去看,卻見一名雞販神色慌張,正 趕著雞隻回籠,一旁卻有兩個孩子大聲啼哭,伍定遠一見之下,便已明白,看來那 兩個孩子不知官兵的厲害,嬉戲間居然打翻了雞籠,這下定要闖禍了。   大批雞隻四下跳躍,一時滿街亂竄,奔到了囚車之前。那宦官跨下座騎給雞隻 一驚,啡啡嘶叫,登時人立起來,那宦官給座騎這麼一掀,抓不住馬鞍,便自離鞍 而起,只見他在空中一轉折,穩穩地落在地上,顯然身有武功。但後頭十餘匹馬不 及停下,猛地撞了上來,霎時間大街上馬嘶雞鳴,亂成一片。   那雞販嚇的臉都白了,按住了兩個孩子,跪在地上,只是發抖。那牽馬的武官 面色鐵青,重重一腳踢在那雞販頭上,怒道:「做死麼!連幾隻雞也看不牢?」   那雞販吃痛,卻不敢亂動,只是趴在地下,喘息道:「軍爺責罰的是,小人萬 萬不敢了。」   那武官哼了一聲,又踢了他一腳,大聲道:「下次給我多長只眼!否則有你一 家子受得了!」跟著轉身回去,向後頭的十來名軍官道:「沒事了,大夥兒這就走 吧,可別誤了監斬的時間。」   忽聽一聲尖叫,跟著啪地一聲大響,伍定遠遠遠望去,只見那武官摔在地下, 卻是吃了那宦官一個耳刮子。   那宦官尖聲道:「這死百姓把本座掀下馬來,你這樣踢他兩腳就算了嗎?」說 著喝道:「來人!給我重重的打!」   一旁軍士聞言,提起軍棍,對著那雞販一陣亂打。那雞販頭破血流,仍勉力跪 著,兩個孩子哭道:「別打我爹爹!」奔了上去,急急抱住軍士的腿。   那宦官怒道:「反了!反了!大的不聽話,小的也作怪,都給我打!」   軍士們暴喝一聲,伸手將那兩個孩子糾住,跟著猛煽耳光,孩子們吃痛不過, 呱呱大哭起來,嘴角都給打得出血。   伍定遠心下不忿,想道:「這宦官好跋扈!何必這般辱打百姓?」他心生不忍 ,便想奔入街中阻止,但忽地想起自己身懷要務,絕不能在此現身,當下只有轉過 頭去,不忍再看。   猛聽一陣哈哈大笑,遠處街邊十餘騎奔來,馬上諸人衣衫華貴,都作武官打扮 。一名胖大男子冷笑道:「薛副總管,不過要你押個人,連這點事也辦不好麼?快 別胡鬧了,江大人等著監斬哪!」   那姓薛的太監怒道:「江充是你們主子,咱們東廠可不吃他那一套!」嘴上喋 喋不休,人卻已上了馬。他見那雞販兀自跪倒在地,尖聲罵道:「都是你這下賤東 西,誤了咱家的大事!」   那雞販給打得鼻青臉腫,只在地下拚命叩首,便在此時,那姓太監手一揮,不 知用了什麼手法,竟將那雞販的腦袋切了下來,霎時鮮血噴灑街心,將大街都染紅 了。伍定遠大驚失色,料不到那宦官竟會出手殺人,一時只驚得呆了。   那雞販的腦袋骨溜溜地滾到地下,他兩個幼子神色大悲,一同衝了上去,哭道 :「爹爹啊!」一個抱住了爹爹的頭顱,一個抱住了爹爹的身子,鮮血沾滿了全身 ,都在痛哭出聲。   逃散的雞隻似感好奇,只圍了上來,側頭看著兩個可憐孩子。滿街行人見了這 等慘禍,都只颼颼發抖,無一人敢動上一步。   那宦官冷笑道:「這一家三口都不是好東西!全都該死!」右手慢慢抬起,立 時便要對那兩個孩童下手,神態大見殘暴。   伍定遠深怕那兩個孩子又要遭到毒手,連忙從懷中取出飛天銀梭,只要情勢一 個不妙,便要出手救人,卻在此際,那幾名衣衫華貴的武官罵道:「別再胡鬧了! 快快走啦!」說著掉轉馬頭,逕自走了。   那宦官見大隊人馬自行離開,便哼了一聲,放下手來,狠狠瞪了那兩個孩子一 眼,跟著逕自駕馬離開。   十餘輛囚車開拔,緩緩離去。旁觀街坊見兩個孩子逃脫性命,急忙奔了上來, 將他們匆匆帶開,深怕再有禍事生出。遠處囚車中哭聲不絕傳來,與那兩個孩子的 哭聲交錯迭起,令人為之鼻酸。   伍定遠見了這等慘事,只覺怒氣填膺,心中直罵:「死太監!狗宦官!」恨不 得能衝上前去,將那宦官一刀砍死,正氣憤間,忽聽鄰桌一人恨恨地道:「可恨太 監誤國,殺害忠良!奸臣把持朝政,是非不分!」   伍定遠聽這聲音滿是悲憤之意,連忙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儒生,滿臉氣憤,正 自破口大罵。   伍定遠正想上前攀談,忽地心念一動,想道:「京城高手如雲,到處都是朝廷 的眼線,我可小心了。」便強自忍住,只低頭喝酒。   卻見隔桌另一名酒客走了上來,向那儒生道:「老兄啊,聽你罵得厲害,這究 竟是怎麼回事?」那酒客穿得甚是體面,看來是名商賈,伍定遠聽得有人問話,自 也感到關心,連忙側耳傾聽。   那儒生氣忿地道:「世道不古,方今正道不張,奸佞勢大,江充、劉敬這兩大 賊子帶著八虎作奸犯科,朝廷給這幫賊人把持,如何會不亂?」   那商人哦地一聲,道:「我人在外省,不知京中的事,這江充、劉敬又是什麼 人了?」   那儒生冷笑道:「江充、劉敬這兩人是朝中的罪惡淵藪,他兩人一個手握權柄 ,一個掌管東廠,不知整死了多少人,剛才那位張溫大人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伍定遠心中一凜,江充這名字他是聽過的,懷中的羊皮便與此人有關,只是伍 定遠過去不熟朝廷之事,雖知羊皮與江充有關,卻苦無機會打聽此人的來歷,想不 到一入京城,便聽得這他的惡劣事跡。看來絕非善類。   那商人問道:「聽老兄之言,難道張溫大人是被人誣陷的?這中間又有什麼故 事麼?」   那儒生歎道:「這幾年被江充鬥垮的大臣,那還少了嗎?一個個都被撤職查辦 ,遣反原籍。只是張溫大人太過激亢,先彈劾東廠的劉敬,又與按察使江充結怨, 弄到兩派的人一同陷害,落了個抄家滅族的下場。」   那商人奇道:「怎麼江充與東廠不是一夥的嗎?」   那儒生搖頭道:「這兩派狗咬狗,一嘴毛,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商人「哦」地一聲,頗感驚奇,問道:「此話怎說?」   那儒生道:「這江充勢力甚大,下轄錦衣衛,手握軍機,目下就數他權柄最為 驚人,若說朝廷有誰能與之爭鋒,便是另一個奸臣劉敬了。此人任職東廠,也是一 個殘忍好殺的奸惡之徒。這兩派人馬各自拉攏大臣,無所不為,遇到忠義之士,兩 派就一同陷害。彼此之間,更是爭鬥不休,無日或歇。」   那商人聽得目瞪口呆,驚道:「難道朝中已經無人主持正義了嗎?」   那儒生歎道:「這年頭讀書人不行,沒骨氣。反倒是幾個武人頗有作為。好似 那征北大將軍柳昂天柳大人……」   那儒生話正說到一半,突然被人一把揪住,伍定遠急忙看去,只見抓住那儒生 的人身穿紅袍,腰上懸了鋼刀,神態猙獰。伍定遠心下一凜,暗道:「是錦衣衛的 人!」   那軍官抓著那儒生,罵道:「他奶奶的,你這傢伙亂放什麼狗屁?江大人的名 字,也是你叫得的?」   那儒生怒道:「他又不是皇上,我何必避諱他的名號?」   那軍官大怒,喝道:「你還敢說!」右手高舉,刀光閃動,便要一刀斬下,伍 定遠吃了一驚,連忙掏出銀梭,正要出手相助,卻慢了一步,只聽咚地一聲,那儒 生的腦袋滾落在地,霎時鮮血灑滿一地,酒樓客人見了慘禍,立時大聲驚叫起來。   那軍官見酒樓眾人驚慌,立時喝道:「這人擅議朝政,已犯死罪,我這是就地 正法,為百姓除害!你們卻怕什麼?」   眾人見他滿面怒氣地朝自己望來,急急低下頭去,無人敢做一聲。   伍定遠氣得全身發抖,但人已死了,他又能如何?只能隨眾人低下頭去,暗自 忍耐。   只見那軍官踏上一步,一把揪起那商人,喝道:「你和他一起擅議朝政,也不 是什麼好東西,理當梟首示眾!」   那商人嚇的發抖,跪地直叫:「大人饒命啊!」   那軍士見他身穿華服,模樣頗為富有,便冷笑道:「他奶奶的,你要老子饒你 ,那也不難,五百兩白銀,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那商人顫聲道:「要錢?那…那好辦。」說著把身上銀票全拿了出來,抖著雙 手送上。   那軍士見那商人甚是有錢,喝道:「先饒你一命!」一腳踢去,將那商人踢的 翻倒在地,跟著提起那儒生的首級,便自揚長而去,只留下那商人在地上發抖,一 具無頭屍體倒在客店中。   伍定遠一天之中連見了兩件大不平的事,自己卻無能為力,心中驚駭憤怒,無 以復加,暗道:「看來這江充是大大的罪人,若是能推倒此人,我這番辛苦奔波也 有了代價。」   伍定遠見京城太亂,便早早回到房中,打坐養氣,等天色全黑,再去拜訪王寧 大人。   待到酉時,伍定遠推窗望外,只見太陽西下,街上點起了燈籠,他深深吸了口 氣,將臉上喬裝整理了,跟著換上華貴服色,將羊皮藏在懷中,裝成一名巨賈富商 ,便往王寧大人的府邸走去。   伍定遠依著店小二的指點,緩緩走向一處胡同,遠遠望去,巷中燈火通明,朱 門豪奢,四處都是朝廷大員的官邸,看來此處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胡同了。伍定遠 知道此地雲集豪門巨賈,深怕露了自己的行跡,一時更是加倍小心,他走走停停, 只要遇上危急情狀,立時掉頭就跑。   行到巷口,卻見巷外有個男子挑了幅面擔,正在做生意,伍定遠緩步走過,正 要往巷中行入,忽見遠處幾名侍衛走了過來,伍定遠吃了一驚,連忙轉過身去,避 開了那幾人,那面販見他望向自己,便招呼道:「這位客倌,可要吃碗麵麼?」   伍定遠抬頭一看,只見那人是個年青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長身玉立,劍眉 星目,端地是一表人材,卻怎地在這賣面?伍定遠此時身處險地,自也無心理會這 些身外事,便只搖了搖頭,他斜眼望去,見那幾名侍衛已然走出胡同,這才閃身入 內。   走出幾步,已見一處宅邸規模宏偉,就著月色望去,門上匾額寫著「左御史府 」幾個燙金大字,看來此處便是王寧大人的府邸了。   伍定遠知道自己便要與王寧相會,他心下忐忑,自知自己僅是西涼一名小小捕 頭,單憑懷中這張羊皮,不知能否取信堂堂的御史大人。但事關自己的清白,幾十 條無辜的人命,豈能不上前一試?   伍定遠心中緊張,向前走上幾步,已到不遠處,忽見門口懸掛的燈籠卻未點上 ,大門深鎖,望之一片幽暗,伍定遠心中驀地一驚,依著往日辦案的直覺,只感不 妙。他深深吸了口   氣,轉頭往附近看去,但見四下別無人影,除了自己一人的身影外,別無他人 。   他略感安心,想道:「我可別拖拖拉拉了,一會兒若有閒雜人等過來,別要識 破我的身分才好。」   伍定遠定了定神,緩緩走到門口,正待伸手叩門,忽見門口上貼著一張紙,好 似是張公告,伍定遠心下一凜,連忙伸頭去看,只見那紙卻是一張封條,上書「王 寧貪污濫權,假公濟私,格職查辦,全家財物一併充公,其人格職處死。」   伍定遠大驚失色,往後退開一步,只覺腦中嗡嗡作響,呆立無語。   他心念急轉:「怎麼辦?這王寧大人自身難保,已被人整垮斗死了,我千里奔 波,現下卻該怎麼辦?我要去哪裡藏身?」   正想間,忽聽背後一聲長笑,一人冷冷地道:「伍捕頭,天堂有路你不走,地 獄無門你闖進來哪!」   伍定遠倒抽一口冷氣,回頭望去,只見一人冷冷地看著自己,正是那千里追殺 自己的「劍影」錢凌異!   伍定遠又驚又怕,慌張之間,只想掉頭就跑,卻見前頭走上一人,傲然看著自 己,伍定遠定睛看去,這人滿臉刀疤,相貌醜惡,正是那兇狠殘暴的「劍蠱」屠凌 心。   伍定遠雙腿一軟,只聽四下哈哈大笑之聲不絕於耳,他撇眼回望,但見「劍寒 」金凌霜、「劍浪」劉凌川、「劍豹」莫凌山等好手,竟已站在四周。看來崑崙滿 門的好手,全數齊聚此處。   伍定遠頹然坐倒在地,耳邊忽然響起那日知府陸清正對他說的話:「天下雖大 ,教你無處可去!別說你那陜甘道總捕頭沒了,你連這條命,怕都保不了哪!你那 些家人朋友,個個也要大禍臨頭!」   伍定遠仰天長歎,知道這幾個月的奔波逃亡,一切全是白費功夫。他自知死期 已到,心中反而不再懼怕,只是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錢凌異走到伍定遠身旁,冷笑道:「姓伍的,別想逃啦!乖乖跟我們走吧!」   伍定遠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自行走出胡同,崑崙山眾人料他插翅難飛, 便都跟在他身後。   伍定遠抬頭望天,只見明月高懸,冷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說不出的淒清寂寥 。他忽然想起西涼故鄉的月夜,不知那些老屬下如何了?   正感慨間,伍定遠又見到巷口的那個面擔,忽覺有些餓了,他回頭望向崑崙眾 人,見到一人身材矮小,識得叫「劍豹」莫凌山,此人頗有俠名,是個身不由己之 輩。便望著莫凌山,淡淡的道:「莫大俠,我想吃碗麵。」   莫凌山敬他千里奔波是條漢子,只是掌門之命不便違背,當下歎道:「伍捕頭 請吧!」   錢凌異等人聞言,都有不滿之色,莫凌山搖頭道:「做人別太絕了,這是他的 最後一餐啊!」   伍定遠走到面擔之旁,低聲道:「店家,來碗麵。」   那賣面男子熟練的搬過凳子,笑道:「成哪!這位大爺好口福,我這大鹵麵口 味道地,包君滿意。」   伍定遠歎了口氣,自行坐下。那賣面男子又對崑崙眾人叫道:「各位大爺,也 來吃碗麵吧?」   崑崙諸人不加理會,錢凌異哼了一聲,道:「你快點煮,少在那兒囉唆!」那 男子笑道:「也罷,沒這口福哪!」便煮起面來了,不多時,將大大的一碗麵端到 伍定遠面前。   伍定遠望著熱騰騰的麵湯,忽地心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想自己一生正直, 原本即將接任甘陜道的總捕頭,但天外飛來橫禍,今日卻要死在此地,這碗麵就是 他的最後一餐了。   那賣面男子道:「這位大爺快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伍定遠微微苦笑,舉起筷子,夾了些麵條,那面吃在口裡,眼淚卻一滴滴的落 在碗中。   下面請繼續收看「英雄志」二——亂世文章!!   「玉皇若問人間世,亂世文章不值錢」,且看「英雄志」另一男主角的出場, 他會與伍定遠產生什麼樣的火花!!!   敬請拭目以待!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