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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 雄 志
    第四部 神鬼亭外

    第一章 九華門人 第二章 蛇蠍女子
    第三章 嵩山少林寺 第四章 武勇煞金
    第五章 戊辰歲終 第六章 江東帆影
    第七章 賭約 第八章 龍皇動世


    【第一章 九華門人】   卻說楊肅觀奉柳昂天之命,率同韋子壯、伍定遠等人,前去查訪羊皮秘密。為 免崑崙山與錦衣衛高手滋擾,楊肅觀便帶同眾人先赴河南嵩山少林寺,找齊幫手後 ,再往西疆而去。   三人曉行夜宿,只因身懷要物,不願招惹是非,路上見到江湖人物,更是遠遠 避開,只顧匆匆趕路。   這日氣候轉寒,忽地落下冷冰冰的大雨,眾人都給淋濕了。那雨打在身上,涼 到了骨子裡,眾人雖然內功不弱,逕自抵受的住,但濕冷的衣衫貼在肉上,滋味卻 也不妙。   三人躲在一株大樹下,商量行止。楊肅觀抬頭望天,皺眉道:「看來這雨還有 得下,只怕一時三刻停不下來,我們不如先找地方歇息,待大雨停後再走。」   韋子壯沈吟道:「前頭是鄭州,向來武林人物眾多,咱們可要小心些,別招惹 紛爭。」   楊肅觀道:「不如這樣,我先喬裝易容,前去察看一番,如此可好?」   韋子壯知道自己識得的人太多,一進城裡,只怕還沒說話,便會給人認了出來 ,那楊肅觀武藝高強,見事機敏,向不出半點差池,想來由他前去,定會加倍妥當 。當下道:「如此辛苦楊大人了。」便讓楊肅觀先行探查,自己則與伍定遠在原地 等候訊息。   楊肅觀換下行裝,扮成一個說書先生,行進城去。鄭州地產豐饒,向為棉花集 散之地,自來多有高人居住於此,楊肅觀來此不下數十次,但都是公務出巡,自個 兒來鄭州卻是頭一回。只見他面帶微笑,手搖摺扇,裝作漫不經心,自在街上閒逛 ,他面上一派無事散漫,其實卻不住四處打量察看,不怕江充派人在此埋伏,就怕 粗心大意,沒察覺出來。   正走間,只見前頭有幾名轎夫抬著一頂轎子,一旁尚有眾多僕僮扛著行李,正 往街心走去,看來是行路中的官宦人家。楊肅觀想道:「近來道上不太平靜,時時 有強人出沒,這種大戶人家不可能獨自行走,附近必有保鏢隨行。」   他凝目看去,果然那轎子後頭遠遠散著幾人,一人年近中年,身材肥胖,另二 人卻是青春芳華的少女,三人都是腰懸長劍,步履輕盈,顯然身懷武藝。楊肅觀細 看他們的配劍,上頭都鑲著『九華山龍吟閣』六個篆文,他心中一凜,知道遇上了 武林中的同道,當下跟隨在後,察看他們的行蹤。   只聽那胖子叫道:「好了,前頭有間客店,大夥兒進去歇歇!」抬轎眾人登時 歡聲雷動,看來這群人一路挑擔扶轎,確實累得狠了。那胖子又道:「大夥兒今夜 歇宿,明日出了鄭州,得加緊腳步,趕過了黃土岡!」   眾人聽得此言,都喊吃不消,那胖子暴眼圓睜,喝道:「休再囉唆!又要吃鞭 子嗎?」神態兇狠無比,眾挑夫颼颼發抖,急忙閃到店裡去了。   眾挑夫進了客店,各自忙裡忙外,安排物事,那胖子卻叫了幾樣小菜,自在角 落坐下喝酒。楊肅觀尾隨進店,也找了張桌子坐下,他叫了些酒菜吃食,眼角卻瞅 著那胖子的動靜。   那胖子正吃食間,隨行的兩名少女走了過來,便在胖子身邊坐下,一名少女約 莫二十歲上下,生得是張清秀瓜子臉,容貌甚是動人,另一名少女稍小幾歲,大約 十七八,鵝蛋臉上還露著一絲頑皮,大大的眼睛甚是靈活動人。   那胖子瞪了那兩名少女一眼,道:「累了一天!怎地還不去歇息?」   那年歲略小的女孩道:「太陽還沒下山哪!怎能睡得著?」   那胖子哼了一聲,罵道:「你就不肯多學學你師姐,一路上喊累叫疼的不都是 你,怎麼這會兒又精神奕奕,到處想找玩樂?」看來這兩名少女還是師姊妹,藝出 同門。   那師妹鎮道:「都怪你把阿傻留在山上,若是他來,定會幫我挑擔稍重,我也 不會那麼累啦!」那胖子怪眼一翻,又罵道:「你啊!咱們這回下山,為的是什麼 事,你倒給我明明白白的說上一遍!」   那師妹嘟起小嘴,低下頭去,說道:「咱們是為了護送高大人返鄉的,待到二 月初一,我們還要到玉清觀參拜。」   那胖師叔聞言氣結,大聲道:「不是參拜,咱們是去觀禮的!小妮子,我們可 不是出來玩哪!那寧不凡是何等人物,他要封劍歸山可不是件小事,你這孩子能親 眼目睹觀禮,那可是三生有幸啊!」   楊肅觀聽到寧不凡三字,忍不住只眉一軒,留上了神。   這「寧不凡」聲譽何其崇隆,傳聞武功冠於四海,華山之顛至今還插著兩面錦 旗,一書「長勝八百戰」、一書「武藝天下尊」,足見其傲視江湖,睥睨群雄的氣 勢。十幾年來趕赴玉清觀討教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卻沒聽說誰能勝過這位掌門。   哪曉得這寧不凡方值壯年,卻忽地要退隱歸山,真可算是當今武林的第一等怪 事。楊肅觀雖是朝廷命官,但他出身少林,聽聞這位天下第一高手退隱一事,自也 關心起來。   那師姐聽了師叔的責備,忙勸解道:「師妹是小孩子心性,師叔就不用計較了 。倒是這黃土岡有何要緊,為何師叔定要明日搶過?」   那胖師叔皺起眉頭,道:「這黃土岡不比別的地方,當地山賊出沒,連官府也 沒法子,要是明日傍晚前過不了,只怕山賊真要搶劫,到時真刀真槍的幹上了,定 會殺傷不少。」   那師妹給罵了一頓,卻還是嘻皮笑臉,絲毫不以為意。只見她舉起玉蔥般的手 指一晃,笑道:「那時咱們師叔大喊一聲,我『快劍』張之越來也!一招『飛簾劍 法』使去,賊子們大叫『我的媽呀!』,滿地找牙亂滾,師叔好不神氣!」   那師叔與師姐給這麼一逗,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那胖師叔強壓臉上的笑容,裝出正經模樣,道:「咱們這趟護送高大人返鄉, 可得小心行事,你給我乖乖的,切莫惹出事端,到時掌門責備起來,你師叔可要挨 罵啦!」   楊肅觀心下暗想:「原來這幾人是護送大臣還鄉。近來姓高的大臣中,只有太 常寺卿高定一人告老返鄉,我等事情了結後,倒可前去拜訪他老人家一番。」楊肅 觀出身名門,家世非凡,朝中王公大臣都是看他長大的,是以他與大臣名門交情深 厚。   那師妹老氣橫秋地道:「師叔啊!都說我們九華山是江湖好漢,向來是『獨來 獨往』、『獨步武林』,這高大人不過是個朝廷大臣,咱們何必為他這樣出生入死 的。」   聽得那師妹滿口江湖、好漢等語,和她玉雪可愛的外表大不相稱,楊肅觀忍不 住暗暗搖頭,心道:「好好一個可愛的小泵娘,卻落得草莽一般。」   那胖師叔喝了一口酒,說道:「這說來話長了,你可知咱們掌門在入山學藝之 前,卻是做什麼的?」   那師妹拍手笑道:「師父準是做官差的,你看他平日兇巴巴的模樣,不像個捕 頭像什麼?每回我做錯了事,總覺得師父好像要扛個虎頭鍘什麼的,給我那麼一下 子!」   胖師叔大笑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對付你這小小表靈精,扛把狗頭鍘來 ,喀喳一下也夠了。」   那師姐看來文文靜靜,說起話來也是溫柔斯文,她輕輕拍了師妹的腦門一記, 笑道:「傻姑娘!師父以前是個教書先生,聽說還是秀才呢!」   那胖師叔搖頭道:「豈止如此!豈止如此!他還入過殿試、見過皇帝,在朝廷 裡做過官呢!」兩名少女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忍不住目瞪口呆。   那胖師叔續道:「你們師父青衣秀士是何等人物?哪只是個小小秀才?他這般 唸書作文章的功夫,你們這兩個小娃子可要多學著點!」那師妹吐了吐舌頭,縮頭 道:「我們是女子,怎能赴京考試?師叔乾脆叫我們做太監好了。」   胖師叔聽得此言,一口酒倒噴出來,楊肅觀雖然低頭不語,但也不禁莞爾。   那師姐點頭道:「原來師父有這等了不起的來歷,那他又為何上九華山學藝? 」   那胖師叔搖頭道:「距今二十年前,朝廷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師父 也牽連在裡頭,這才棄官離去……」他怔了半晌,舉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又道 :「還記得當年是我看守山門,那時見你師父一個人騎了只驢子上山,我一見了他 ,嘿,就覺得不對,好似他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味,叫人一看之下,便知不是普通 人。」   那師妹吐了吐舌頭,道:「敢情是師父從不洗澡,身上氣味臭得緊。」   胖師叔罵道:「小表頭!我說得氣味是人的氣魄,哪是什麼體臭!」   那師妹笑道:「原來如此!不然旁人聞到師叔身上的味兒,定也覺得師叔是不 同凡響的大人物。」   那胖師叔笑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笑你師叔身上臭!」兩名少女相顧一 笑,想來那胖師叔身上確實髒臭得緊。   那胖師叔倒也不以為意,只道:「那時我見你師父來了,便迎上前去,問他有 什麼事。你師父卻對我笑了笑,說道,『小兄弟,我要見九華山的道長。』我聽他 這般對我說話,便趕忙替他引薦,之後你師父便留在九華山上學道學武,原本他是 個文弱書生,便扛柄斧頭都難,待到後來,武功卻越練越高,高到深不可測,終於 接下掌門衣缽,自稱『青衣秀士』。我一來尊他年紀比我長,二來敬佩他聰明絕頂 ,便照著年紀排輩,自居師弟了。」   那師姐輕聲問道:「究竟師父的真名是什麼?怎地從沒聽人提過?」   那胖師叔臉色微微一變,嘿地一聲,道:「這我也不知道了。你師父非但不願 讓人知道他的來歷,連面目也不願示人。每回下山,老戴著一個面具,好像說不願 見昔日的舊人,總之是稀奇古怪一大堆。」   那師妹嘻嘻一笑,道:「是啊!我說師父長得這般俊,卻不知為何要遮住面孔 ,我一直以為他是欠了人家姑娘的情債,怕給人抓去逼婚呢!」   那胖師叔笑罵道:「小表頭胡說八道,你師父這麼高的武功,誰有能耐抓住他 ?」   那師姐道:「照師叔這麼說來,便是因為師父曾經在朝為官,所以和那位高大 人相熟,這才要我們護送他還鄉嗎?」那胖師叔道:「那倒也不盡然,你師父平日 留意朝政,他說那高大人是個難得的清官,知道他要告老還鄉,便要我們來護送一 程,讓他平平安安的。」   楊肅觀留神聽他們幾人說話,暗道:「原來九華山的掌門有這麼一段奇特的往 事,此人既然與朝廷淵源如此之深,想也不難查出他的來歷。待我回京後,不妨托 幾個吏部的朋友,好好查訪一番。」   正想間,那胖師叔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跟著提聲道:「那位老兄啊!」楊肅觀 低頭沈思,沒留意那胖子喊的便是他,忽然腳步聲響,楊肅觀連忙回過頭去,卻見 那師妹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前,說道:「說書先生,我師叔請你過去,替我們好好 說段故事。」   原來那胖子見楊肅觀一路尾隨,方才臉上神氣又有些古怪,便想來試試他,也 好探一探是敵是友。楊肅觀假扮成說書先生的模樣,想不到真要給人說段故事了。   楊肅觀不動聲色,只輕咳一聲,道:「我今日喉頭有些疼,不能說話,還請姑 娘原宥則個。」那師妹對他眨眨眼,清純的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她低聲道:「哎 呀!這可糟了,我師叔剛才說你必定是假扮的,搞不好是黃土岡上的強人來打探消 息,說要好好的對付你一下。我看你還是來虛演兩招吧!」   楊肅觀自知行藏已然敗露,但他藝高人膽大,此時絲毫不驚,兀自神態瀟灑, 他站直身子,笑道:「承蒙令師叔看得起,在下這就從命吧!」那師妹向他輕輕一 福,示意他過去。   楊肅觀手搖摺扇,緩緩走了過去,逕向那胖師叔頷首示意,笑道:「這位爺台 想聽段故事,卻是什麼故事合您口味呢?」   那胖師叔冷笑道:「我看你就給我來段『生辰綱』好啦!」這「生辰綱」是水 滸裡的橋段,說得是「青面獸」楊志押運拜壽的貢品,卻在路上被晁蓋等人搶劫, 逼得他轉投山寨為寇的故事。這幾句話當然是在譏諷楊肅觀,明裡暗裡指他是歹人 。   楊肅觀哈哈大笑,笑道:「這段不好,來段『宿太尉頒恩降詔』如何?」這段 說得是朝廷太尉宿元景向皇帝進諫招安,使江湖草莽得為朝廷效力的故事。言語之 間,頗有點明自己身為朝官的意思。   那胖師叔一愣,道:「你這小子口氣不小,看來有些意思。」   眾人正待說話,忽然一名老者走了出來,那胖師叔一見這老者,連忙站起,一 旁兩名少女也急忙直起身來。楊肅觀冷眼旁觀,見那老者約略七十來歲,面貌卻仍 清秀,果然便是太常寺卿高定了。   他見九華山門人神態恭敬,自己倒也不必驚慌,便只面帶微笑,手搖摺扇,一 臉的瀟灑閒適,兀自站著不動。   那老者走到胖師叔面前,歎了口氣,說道:「張先生啊!我那幾個家丁都來找 我,說你管教他們時好生兇霸,又打又罵,把他們嚇得厲害。真有此事?」   那胖師叔聽高定如此說,登時漲紅了臉,道:「打罵是有………不過他們一路 偷懶拖拉,要曉得道上不寧靜,不比家裡,隨時都能有盜賊出沒,我若不管教嚴厲 些,只怕早出了亂子。」   那師妹插口道:「是啊!斑大人你可要明察秋毫,你底下那些家丁又懶又笨, 整天只會說些廢話,『啊呀!口渴!啊呀!肚餓!』,一路上哼哼哈哈,你說該不 該打?」   那老者高定給這番話一逗,不由得微微莞爾,但只片刻,便又面色凝重,搖頭 歎道:「張先生啊!蒙貴山掌門『青衣秀士』愛護,一路對我保護照顧,可說無微 不至,老朽自然感激盛情。只是你若再這般毒打下去,我那些老僕都要給折騰死了 ,我看貴山的這番好意,老朽還是無福拜領。」言下之意,倘若胖子不從他的意思 ,高定自將逐客。   胖師叔嘿嘿一聲,正想發作,只見一旁那師姐急使眼色,猛地想到掌門交代, 只好忍下氣來。胖師叔強按怒火,說道:「高大人說得很是,我自會檢點一二。」   高定嗯了一聲,正要說話,忽聽一人道:「忠奸不分,小人當道,難啊!難啊 !」高定聽這語氣好熟,回首凝目一看,卻是個說書先生。   高定有些不悅,一個小小的說書先生,怎能在此指東道西?當下也不理會,逕 自道:「既然張先生答應善待我那幾個老僕,老朽這就放心了。」   正要轉身進去,忽又聽得楊肅觀道:「小丑跳梁,聖主蒙蔽,大兇啊大兇!」 高定聽這話頗有深意,急忙轉頭,卻見那說書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高定正要發火,猛見這說書先生樣貌有些眼熟,連忙仔細一瞧,登時大吃一驚 ,喜道:「唉呀!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不是肅觀賢侄嗎?怎麼裝成了說書先 生的模樣?」九華山三人吃了一驚,都沒想到高定居然識得這位說書先生。眾人正 猜疑間,只見高定已然拉住楊肅觀的手,大笑道:「想不到你會來河南公幹,是柳 侯爺的請托,還是皇上下的旨啊!」   楊肅觀本就有意讓他點破自己的來歷,此時便只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那師妹張大了嘴,茫然道:「高大人也聽過他說書麼?怎麼你也識得他?」   高定輕拍楊肅觀的肩頭,向九華山諸人一笑,道:「這位哪是什麼說書先生? 他便是堂堂兵部五品郎中,楊肅觀楊大人!」   一旁九華山三人驚呼出聲,都是看傻眼了。那師妹笑道:「我是朝中大官,你 也是朝中大官,大家都是朝中大官啦!」那師姐低聲道:「師妹說話不可無禮,別 驚擾兩位大人說話。」那師妹做了個鬼臉,笑道:「我們是九華山的好漢,怕他們 朝廷中人做什麼?」   高定要與楊肅觀敘舊,楊肅觀卻道:「高世伯不忙於這一刻,小侄眼下有些大 事要辦,想與這幾位朋友談談。」說著朝九華山幾人看去。高定微微一愣,想起楊 肅觀也有武藝在身,忙問道:「這位張之越張大俠,也是賢侄的好友嗎?」   楊肅觀笑道:「正是。」這句話卻是替張之越撐腰之用,楊肅觀在朝廷人面不 小,便是錦衣衛統領也要怕他三分,此時自稱與張之越有舊,這高定對他多少要客 氣幾分。   果然高定聽了這話,臉上表情一陣青,一陣紅,他方才數落張之越的不是,楊 肅觀定都聽在耳裡,此刻聽他自承與張之越相熟,只不知他是否會為他出頭?   正擔憂間,聽得楊肅觀道:「高世伯啊!這位張大俠千辛萬苦的護送你,絕非 貪圖金銀珠寶,官場名利,只為敬重你的清廉,這才捨命相護。你若聽信幾個家丁 的怠惰之言,豈不令得好漢心冷?」   這幾句話說得高定面紅耳赤,連連應道:「是,賢侄說話有理,有理。」   這高定告老還鄉,已然退隱,算得上無權無勢,但楊肅觀卻是從五品的朝官, 官拜兵部職方司郎中,再加乃父又是中極殿五輔大學士,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高 定雖是兩朝老臣,卻也不能與之相比,一時滿臉尷尬,說了幾句場面話遮掩,便急 急進了客房,不再出來了。   張之越見楊肅觀為他出頭,心下甚喜,只上下打量著他,嘖嘖讚道:「真瞧不 出小子你還有這幾手,居然還是做官的?」   楊肅觀微微一笑,拱手道:「晚輩嵩山少林楊肅觀,還請諸位多多拜上貴派掌 門,就說楊肅觀甚是仰慕他老人家。」他見高定離開,立時把官架子收得一乾二淨 ,僅以江湖道理應對。   張之越見他行止穩重,雖然身居要職,卻不見絲毫驕氣,心下更是喜歡,卻聽 那師妹嘻嘻一笑:「原來你也是江湖中人,還是什麼少林寺的。」   楊肅觀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少林弟子。」   那師妹嘻嘻一笑,跟著往楊肅觀頭上望去,忽地奇道:「咦!你怎麼有頭髮, 少林寺的和尚不都該是光頭嗎?還是你是帶發修行的頭陀?」   楊肅觀哈哈一笑,道:「小泵娘見笑了,我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幼時代父在少 林出家,十八歲還俗,返京赴考,所以才有這一頭的頭髮。」   那師妹笑道:「照這般說,你可以討老婆了?」楊肅觀聽她這話說得太也鹵莽 ,便只微笑不答。那師妹皺眉道:「你怎麼不說話?難不成你已娶了三妻四妾?還 是已經六根清淨了?」   那師姐聽自己師妹口無遮攔,忙搶了上來,向楊肅觀輕輕一福,歉然道:「這 位楊大人,我師妹說話向來莽撞,你可別見怪。」   楊肅觀見此女雪白的瓜子臉蛋,身形苗條玲瓏,忍不住心下暗讚:「好一個清 秀美女。」正要回話,忽聽張之越問道:「楊大人此來鄭州,究竟有何公幹?」   楊肅觀向那師姐一笑,回話道:「此事正要向各位稟告,不過在下還有幾個朋 友候在城外,待我們住定之後,再敘不遲。」   張之越道:「如此正好。大家住在近處,也好有個照應。」   楊肅觀點了點頭,便向眾人拱手起身,緩緩出門。張之越與那師妹逕自喝酒, 那師姐卻低下頭去,滿面嬌羞,眼角只覷著楊肅觀的背影。   行到城外,一路細雨紛飛,待與韋子壯、伍定遠碰頭,卻見兩人早已淋的全身 濕透。   韋子壯皺眉道:「怎地去了這麼久?可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   楊肅觀道:「那倒沒有,路上遇到了幾個正派人物,都是九華山的朋友。」   伍定遠聽了「九華山」幾字,忍不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說道:「九華 山!我恰巧識得幾人,可有一個張之越?」   楊肅觀頷首道:「我遇見的正是此人,伍兄果然交遊廣闊,相識滿天下。」   伍定遠回想那日與張之越相見的情景,又想到那姑娘艷婷,一時頗想與他們相 見,敘一敘舊話。   眾人進了城裡,便在張之越他們住下的客店打尖,誰知那店小二苦著一張臉, 說這店已然住滿了。楊肅觀聞言一奇,先前過來時,這客店冷清清的,怎能忽地住 滿了?他喚過掌櫃,奇道:「方纔我來的時候,店裡還有好些空房,怎麼才片刻之 間,便給人佔滿了?」   那掌櫃努努嘴,低聲道:「剛才忽然來了好些個番僧,強霸霸地硬把客人趕走 ,就是不許別人住。你瞧瞧,這不就在作怪麼?」楊肅觀抬頭看去,只見門外走進 幾名高壯魁梧的番僧,正自對店中客人斥罵,店裡客人見他們個個身高體壯,焉敢 與之作對,連忙抱頭鼠竄,慌不迭的逃出。   韋子壯冷笑道:「這些番僧不知是哪裡冒出來的,居然敢在中原囉唆,莫非活 的不耐煩了?」   楊肅觀不願多生紛爭,便道:「咱們且靜觀其變,不要招惹江湖人物,免得多 惹是非。」韋子壯點了點頭,對店家道:「我看咱們也不住房了,你且準備幾個小 菜,我們先吃一頓再說。」那店家忙去張羅,眾人便自坐下。   那幾名番僧到處吼叫,把客房內的幾名客人都給揪出來,楊肅觀心道:「咱們 高大人也住在此處,且看張之越怎麼應付。」只聽那幾個番僧連連捶門大叫,說的 漢語夾纏不清,沒半句聽得懂,過不多時,一名番僧便往一處門上踢去,喝道:「 滾出!滾出!」   卻聽房裡傳出一個少女的聲音,嘻嘻笑道:「滾出?滾出?這就滾出來啦!」 跟著房門打開,一張板凳骨溜溜地滾將出來,撞在那番僧的腳上。楊肅觀微微一笑 ,知道房內住客定是九華山眾人。   那番僧大怒欲狂,罵道:「你,小姑娘,滾出!凳子,不是的。」那番僧不精 漢語,意思是「小姑娘你快快滾出來,不是凳子滾出來。」   那少女卻笑道:「我小姑娘,滾出凳子不?是的。」她一字不漏的轉述那番僧 的說話,卻把斷句給改了,意思登時改變,變成了「是不是我小姑娘把凳子滾出來 的?當然是的」,她還順便再丟出一張凳子,只聽碰地一聲,打得那番僧頭暈腦脹 。   那番僧大怒,吼道:「你,死的!我,殺的!」跟著衝了進去,卻聽砰地一聲 ,那番僧卻滾了出來,那少女在房裡笑道:「你,滾的!我,踢的!」餘下幾名番 僧見自己人吃虧,抄起戒刀,便往房裡走去。   一名番僧大叫:「你一個,出來的。」那少女也叫道:「你五個,爬來的。」 那番僧一愣,不明「爬來的」是什麼意思,與另一人以番話交談起來,幾人的聲音 都是咕嚕嚕來,咕嚕嚕去,那少女學著他們的聲音,笑道:「咕嚕咕嚕,師姐我肚 子餓了。」   那師姐銀鈴般的笑聲傳了出來,說不出的清脆悅耳,笑道:「這些人說話當真 難聽,不知是從哪裡來的?」那少女嘻嘻笑道:「準是咕嚕嚕鳥國,說起話來這樣 咕嚕嚕,活像是鳥叫,我們抓一個回去給師父瞧瞧,他一定知道!」伍定遠聽得那 師姐的聲音,忽地面色一喜,便要過去替她們解圍,楊肅觀連忙搖手,低聲道:「 這裡有張之越主持場面,咱們不必多事。」伍定遠只得嗯了一聲,又坐了下來。   正鬧間,忽然一名番僧說道:「兩位姑娘,我們欲借此店一用,還請兩位姑娘 迴避片刻,驚擾得罪,尚請見諒。」眾人聽這話溫文得體,都是訝異,想不到番僧 中居然有人說得如此漢話。只見那人高目鷹鼻,身上披著紅掛,看來不太像是漢人 。   只聽客房內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道:「這店是我們先來的,你焉有道理趕我 們走?閣下有別的公幹,自去找其他所在,鄭州城客店數百間,又何必來和我們擠 。」說話之人正是張之越,這太常寺卿高定此時帶著無數家當住下,如何能任意搬 動?要是給人見了財寶,豈不另生枝節?張之越脾氣不小,不喜旁人霸道,那日對 崑崙山的「劍影」錢凌異尚且如此,何況這幾名妖僧?忽見一名年老番僧走來,拿 了一隻金元寶出來,對那精通漢語的番僧咕嚕嚕的說了幾句話,那番僧意會,向房 內叫道:「幾位朋友聽好了,我師叔吩咐,只要閣下速速離去,我們自有重酬奉上 。」誰知張之越哈哈一笑,逕自從房門中丟了兩只金元寶出來,罵道:「若要比錢 財,你老張家裡不見得少了。快快滾吧!」伍定遠與韋子壯對望一眼,兩人都是微 微一笑。只有楊肅觀低頭不語,似乎不甚關心。   原來九華山的掌門青衣秀士聰明絕頂,乃是不世出的奇人,自他上山學道後, 便細心栽做九華山附近的農地,種植了無數奇珍異果,尚且自釀藥酒。山上蟠桃參 果,無奇不有,靈芝藥酒,更是延年益壽,真可說是遠近馳名,京城王公莫不重金 搶購。是已九華山不同於其他武林門派,乃是富甲一方的豪傑,便是為此,張之越 出手從不寒酸,更不把幾兩金銀放在眼裡。   那番僧把張之越的話傳譯出去,那老僧臉上泛出一股青氣,咕嚕嚕的說了好一 大段話,那番僧傳譯道:「我師父說道,他奉帖木兒汗國可汗之命,前來天朝晉見 天子,使兩國敦親睦鄰,和氣相處,誰知遇上了你這種霸道流氓,他定要奉告官府 ,將你繩之以法。」   張之越聞言大笑,忽然也咕嚕嚕的胡說八道一通,然後道:「娟兒,你給我通 譯一遍。」那娟兒知道師叔有意損他們兩句,便笑道:「我師叔說道,他奉玉皇大 帝之命,前來凡間探視百姓,使人鬼之間不要互相做法,和氣相處,誰知遇上了你 這種霸道妖僧,他定要奉告釋迦牟尼,將你就地正法。」那番僧知道說笑,遲遲不 敢翻譯,那老僧卻不住催促,很是生氣。   楊肅觀聽了他們的說話,心下一驚,暗道:「這些人原來是帖木兒汗國的使者 ,可不能輕易得罪了,待我去調解一番。」眼下皇帝意欲和番,豈能得罪對方派來 的使臣?他正要走出,卻見一名僧人走上前去,傲然佇立房門口,冷冷地道:「你 們,讓開的!」那師妹嘻嘻一笑,說道:「又來了一個!」跟著丟出一張凳子,往 那番僧臉上飛去,那番僧搖頭道:「沒用的。」伸出一隻小指,在那凳子上一點, 那凳子忽然粉碎,變成一團木屑也似的東西,落在地下。   楊肅觀心中一驚,暗道:「這是什麼邪門功夫?」韋子壯與伍定遠見那僧人武 功特異,也都站了起來。韋子壯低聲道:「這人武功走的是陰勁,把內勁打入物事 之中,到了裡頭才爆發,方能把凳子毀成這個模樣。」   伍定遠見過「劍蠱」屠凌心壞人心臟的絕招,也是把內勁鑽入敵人的體內,然 後破傷敵體,看來這番僧的武功也是大同小異。   眾人正自驚疑,那番僧已然走入房內,張之越喝道:「大膽妖僧!給我滾出去 了!」猛聽兵器揮動的風聲大作,跟著有吐氣呼喊的聲音,顯然已經動上了手。只 是他們在房間裡頭激鬥,旁人看不見過招的情形,伍定遠等人暗自焦急,卻也無法 可施。   忽聽兩名少女驚呼一聲,張之越顯已遇險,伍定遠想起過去的淵源,一時情急 ,手上「飛天銀梭」飛出,「砰」地一響,登把薄薄的照壁打穿,露出碗大的一個 洞來。   眾人從洞中看去,只見張之越手上的長劍僅剩一半長短,餘下的一半卻斷裂在 地,楊肅觀心中一驚,暗道:「我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指」乃是天下一絕,足以捏 金生印,壞木裂石,但眼下看來,怕還不如此人的指功厲害!」   那僧人嘿嘿一笑,說道:「女子,美貌的,乖乖的,做老婆的。」說著伸手往 那師姐抓去,那師姐驚呼一聲,急忙閃避。伍定遠見情勢危急,急忙衝向房門,但 房門口有人把手,如何沖得進去?幾名番僧大呼小叫,舉起戒刀便砍,伍定遠呼喝 連連,登與他們鬥在一起。   楊肅觀打個眼色,韋子壯會意,當即運起雙掌,使出「八卦游身掌」的功夫, 便往照壁上用力拍去,那照壁不甚結實,不過薄薄一片,立時被他的掌力打裂,當 場四散紛飛。   那番僧正往那師姐抓去,臉上神情淫穢,忽見照壁給人打破,不由吃了一驚, 忙回頭看去,卻見韋子壯一抬腿,已從斷壁中跨了進去,喝道:「大膽妖僧!竟敢 在中原行兇!不怕死麼?」說著一掌刷地劈去,那番僧冷笑一聲,兩指戳來,兩人 以快打快,霎時連過七八招。   韋子壯忌憚那人詭異的指力,不敢與他的手指相觸,運起武當的「八卦游身掌 」,連連出手,手法絕快,那番僧眼花撩亂,勉力守住要害,身上腿上卻接連中招 。那番僧吃痛不過,霎時虎吼一聲,伸起手指,猛地衝向前來。   韋子壯不敢硬接指力,連忙閃避,那番僧一時間用力過猛,收勢不及,手指登 時插入房內的木柱,卻見那木柱的背面卻啪啪兩聲,裂了開來。韋子壯心下一驚, 心道:「這廝好厲害的指力,不過他除了指力了得,其他武功甚是平庸,我且以快 攻打他,當可在招式上佔便宜。」他身形微蹲,一個掃腿,猛地往那僧的小腿踢去 ,那番僧往後一躍,避了開來,韋子壯卻不容他逃脫,右手在地下一撐,胖大的身 子彈起,肩頭便往那番僧胸口撞去。   那番僧沒見過如此怪招,慌忙間如何擋架?只聽「喀啦」一聲響過,胸前肋骨 已然斷裂,跟著口吐鮮血,摔倒在地,韋子壯正要補上一腳,結果了他的性命,卻 聽楊肅觀道:「且慢殺人!」韋子壯連忙收住了腳,快如閃電的往那僧身上點去, 轉瞬之間連點十來處穴道,手段端的是精彩絕倫。   楊肅觀跨過照壁,走了過來,說道:「韋護衛手下留情,這些人有些來頭,萬 萬不可害了他們性命。」跟著對那師姐道:「姑娘受驚了。」那師姐抬頭看著楊肅 觀,臉上現出一抹暈紅,微微笑道:「多謝楊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說著又是一福。   楊肅觀哈哈一笑,道:「好說,大家都是武林一脈,不必客氣。」韋子壯見伍 定遠仍在纏鬥,便走上前去,呼呼幾聲,連出三掌,瞬間便把三名番僧打翻在地, 久久起不了身。   伍定遠閃身進房,急忙道:「姑娘可還好吧!可曾受傷?」那師姐轉頭道:「 沒事的,多虧了這位楊大人……」她見伍定遠滿面關切的看著自己,忽地認出他來 ,喜道:「原來是胡元胡大哥!怎地這麼巧?」那日伍定遠用的是「胡元」的化名 ,幾連他自己也忘了,這時聽她說起,卻才記了起來。   伍定遠笑道:「事隔多日,想不到姑娘還認得在下。」那師姐道:「那日與胡 大哥在大同府相會,我們一直記在心裡,怎能忘了呢?」伍定遠心下甚喜,道:「 姑娘這般念舊,當真難得。」楊肅觀見伍定遠與他們熟識,看來一時間不需要自己 上去應酬,便自行走向那群番僧。   眾番僧見同伴受傷倒地,又見對方武功高強無比,早已慌了手腳,待見楊肅觀 走來,都是又驚又怕,只是嚇得發抖。卻聽楊肅觀溫言道:「在下幾位朋友多有得 罪,還請諸位原侑則個。」這幾句話用的竟是極流利的回回話。眾番僧本以為他有 意出手傷人,待聽他精擅回語,又兼言語溫文有禮,宛若遇上了救星,都是嘰哩咕 嚕地拉著他說個不停。   那師妹聽楊肅觀滿口番話,心中不由驚訝,說道:「師姐!這位楊大人也是呼 嚕嚕鳥國的子民哪!你聽他也會說呼嚕嚕話呢!」那師姐自也感到驚訝,只凝視著 楊肅觀,伍定遠見她兩姊妹驚奇訝異,當下笑道:「這位楊大人無所不能,說幾句 鳥話算什麼稀奇?他是進士出身,官拜兵部職方司郎中,做的是五品的大官,自然 天文地理,無所不知了。」那師姐只凝視著楊肅觀的背影,卻似沒聽見伍定遠的說 話一般。   過了片刻,楊肅觀緩緩走了回來,對張之越說道:「張大俠,晚輩有個不情之 請,還請你老原諒。」楊肅觀年紀輕輕,但說起話來自有一股威儀,叫人不得不從 。張之越嗯了一聲,道:「楊大人有什麼話,只管說便是。」   楊肅觀道:「我們請高大人移個駕,好讓這些大師父住店,不知您意下如何? 」   張之越嘿地一聲,道:「咱們明明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卻又何必再讓這些人 ?」   楊肅觀搖頭道:「張大俠有所不知,這些番僧有些奇怪習俗,他們每住一個地 方,便需布一次法,很費功夫。這些人過去來到中原之時,住的都是此間客棧,因 此不願到別的地方投宿。我們與人方便,也是自己方便。」原來這些番僧確實是帖 木兒汗國國師的門人,只因公主和親之事,便來中國晉見天子,楊肅觀知道這些人 來頭不小,不願正面開罪汗國,便想退讓一步,不要讓對方過分難看。   張之越哼了一聲,破口罵道:「他們也不過十來個人,卻如何佔了整間店?」 楊肅觀道:「他們怕咱們身上骯髒,會壞了他們身上的法力。」   張之越很是生氣,罵道:「操他奶奶的,這算是什麼東西!老子身上髒,也髒 不過他們的屁股去!」   那師妹吐吐舌頭,笑道:「師叔又說粗話啦!我回去定要和師父說去。」   張之越罵道:「小鬼頭!」跟著沉吟片刻,道:「也罷!實在搞不清你在想什 麼,不過也算是賣你一個面子,咱們這就走人!」適才楊肅觀曾在高定面前替他解 圍,張之越很是感激,此時便賣他一個人情,算是回報。   楊肅觀大喜,道:「多謝張兄玉全,以後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便請吩咐一聲 。」   那師妹抬頭看著楊肅觀,笑道:「這下我們有兵部大臣當靠山了,嘻嘻!」   原來那群番僧乃是帖木兒汗國的使臣,東來中原弘法,其時朝廷有「正一真人 」、「正一天師」之職,乃是正二品的大官,專封道教真人,佛教則有「僧錄司左 右闡教、左右講經」等職,多是正六品、從六品的官,多給中原諸寶剎的名僧。這 次預備新立一個名目,封給此次東來的群僧,增進兩國邦宜。   楊肅觀深知這些人的身份重大,萬萬為難他們不得,適才情不得已,將他們打 傷,只怕已壞了兩國交誼,他這人向來周到,早已替那番僧接好肋骨,跟著重重賠 罪,更答應即刻離開客店,好方便他們起居。那老僧見他執禮甚恭,又將傷者包紮 妥當,看來確實有意道歉,待得聽他一口好番話,更增好感,這才轉怒為喜,不再 計較。   高定聽說要改投其他客店,心中不喜,嘮叨半天,遲遲不移腳步,但一來楊肅 觀乃是世家之子,高定不得不賣面子,二來楊肅觀親口承諾,要護送他到陝西,直 到平安返鄉為止,這位高大人才勉強屈就,稍移玉趾。   眾人找了一處住下,晚間便一同用飯,楊肅觀自與高定談天,兩人同坐一桌, 伍定遠與韋子壯二人便與九華山等人共飲。   席間那師妹問道:「這位大哥,上回聽你說姓胡,可是他們又說你姓伍,到底 你是幾個爹生的?這麼多個姓?」這話要是別人說來,伍定遠非翻臉不可,但這師 妹天真無邪,別無惡意。伍定遠笑道:「姑娘說笑了,我當然是一個爹生的,其實 在下姓伍,草字定遠,那日說姓胡,只是一時權宜,還請諸位莫怪。」   那師妹名叫娟兒,一派的天真爛漫,只聽她笑道:「原來你亂編一個名字騙我 們,還好那日我沒借你銀子,否則日後怎麼討得回來啊!」眾人聞言大笑,伍定遠 道:「那時我遭人追殺,千里奔波,已是九死一生,這才不得不編個假名,倒不是 有意欺瞞各位。」   張之越心下一凜,知道這種江湖上的恩怨知道越少越好,便截斷他的話頭,舉 杯道:「無論如何,今日大家難得相逢,來來,喝了這杯!」眾人舉起酒杯,正要 一口喝乾,卻見那師姐呆呆的望向一方,似有什麼心事。   伍定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楊肅觀正與高定低聲交談,兩人似在商量什麼 。   伍定遠心下一奇,只不知她為何如此關心楊肅觀,正想出言詢問,那張之越眉 頭一皺,道:「艷婷,怎麼如此無禮?快把杯子舉起來了!」那師姐名叫艷婷,平 日一向乖巧,此時卻不知為何失態,忙舉起酒杯,向眾人歉然一笑。   伍定遠往她臉上看去,見她清秀的臉龐似有一絲淡淡的憂鬱,渾不似那日山西 見面時的健談模樣,忙道:「姑娘可是日間被那些番僧打傷了?要不要請大夫診治 ?」艷婷忙道:「小女子沒事的,多謝伍大爺關心。」伍定遠嗯了一聲,連聲道: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艷婷聽出他話中的關切,便自微微一笑。這笑容一現, 便如玫瑰初綻,艷麗不可方物。   伍定遠見了她姣好的容顏,身子不由微微一顫,心道:「幾日不見,這姑娘可 又長大許多了,竟然出落得如此標緻動人。」席間眾人相談甚歡,直至深夜方散。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蛇蠍女子】   第二日清早,九華山眾人便要離去,高定忙拉住楊肅觀,道:「楊世侄,你可 得和我一起走啊!咱們昨日說好的!」楊肅觀笑道:「高世伯放心,小侄說話算話 。」   韋子壯走上兩步,湊上嘴來,低聲道:「咱們身懷要務,可別和這些人混在一 起了,到時人多口雜,怕壞了大事。」   楊肅觀搖頭道:「官場上講究的是人情兩字,我既然答應了人家,便不能反悔 ,還請韋護衛多擔待,路上小心提防。」   韋子壯只是柳昂天的護衛,如何能與朝廷官員爭執,此時聽楊肅觀堅持,只得 清了清喉嚨,淡淡地道:「楊大人放心,我自會打理,咱們這便走吧!」   眾人兼程趕路,要在午時之前趕過黃土岡,張之越不住催促挑夫,叫道:「大 家趕快些!趕過了黃土岡便能歇息啦!」   伍定遠見他神情緊張,便問道:「這黃土岡到底有何古怪?莫非此處有強人攔 路?」   張之越點頭道:「伍大爺所料不錯,這黃土岡的土匪聚眾數百,時時下山打劫 ,很是厲害,尋常路人都要隱藏金銀,結伴而過,我們帶了這許多家當,更需小心 提防。」他又叫道:「大夥兒快點!入夜後此處埋伏極多,可得加快腳步啊!」   眾挑夫一路挑擔,神疲力乏,不久行到一處上坡,更感吃力,忍不住便停下歇 息,張之越拿著籐條,走上前去,用力抽落,喝道:「還不快點!」   一名挑夫吃痛不過,罵道:「操你奶奶的!老子不幹了!」說著躺在地下,打 死不動。張之越大怒,連連在那人身上抽打,那人卻理也不理,只當自己死了。   艷婷見那幾名挑夫太過可憐,忍不住插口道:「師叔啊!這坡太陡,東西又重 ,這些人好生可憐,你就讓他們歇歇吧!」   張之越怒道:「怎地你卻幫著外人說話!這些人不知好歹,要是給歹人趁虛而 入,我們豈不糟糕?」   艷婷給他數落一陣,一臉尷尬,只得垂下俏臉,低聲道:「我只是見他們可憐 ,不是有意頂撞師叔。」   伍定遠見她楚楚可憐,插口道:「我看這些人也真是累了,便打死了也動不上 一步,我看大夥兒還是歇一歇吧!」張之越搖頭道:「這裡風聲太緊,要歇也過了 這岡再說。」   楊肅觀一直沈默不語,此時忽然開口,說道:「這樣吧!我與韋護衛先去打探 聲息,你們先在此處歇息,要是前頭有什麼古怪,我們也好有個防備,如此可好? 」   張之越雖沒見過楊肅觀動手,但知道此人乃是少林子弟,想來武功根柢必佳, 那韋子壯的功夫更是不用說了,這兩人便是遇上了全夥強盜,也能全身而退,當下 喜道:「如此甚好,那就勞煩兩位的大駕了!」   楊肅觀正要走出,卻聽艷婷道:「我也去!」楊肅觀微一遲疑,說道:「我們 此去多少擔些危險,姑娘還是在此歇息吧!」艷婷還沒回話,那師妹娟兒已然叫道 :「我也要去!這裡惡山惡水的,無聊死啦!」   楊肅觀向張之越看去,伸手一攤,不知如何是好,張之越惡起臉來,吼道:「 都不許去!給我乖乖地守在這裡!」艷婷低聲應道:「是。」娟兒卻做了一個鬼臉 ,自去樹下歇著。   伍定遠見二人去得遠了,也找了一處地方,坐下歇息,只見遠處張之越兀自大 呼小叫,要眾人把推車擔子擺好,不可胡亂放在地下云云,伍定遠不由得為之失笑 ,過去他在西涼干捕頭時,什麼大案子沒見過?只覺張之越大驚小怪,小題大做。 也是昨晚睡得晚了,伍定遠呵欠連連,此時入冬不久,天氣還未嚴寒,溫暖的日頭 照來,他睡意更濃,閉上了眼,便自沈沈睡去。   忽聽遠處傳來娟兒的聲音,說道:「師姐你看!這裡有好多漂亮的花兒啊!還 有果子呢!」   艷婷笑道:「是啊!這些看來像不是咱們中土的東西呢!居然這個時節還能開 花!」跟著聽得眾車伕家丁都道:「竟有這種事,在哪裡?在哪裡?快帶我去見識 見識!」腳步聲響,紛紛跑了過去。   張之越怒喝連連,叫道:「別胡亂走動!快快給我回來了!」一陣吼叫後,便 也追了過去。   伍定遠知道那師妹又在胡鬧,雙眼雖然閉著,仍是微笑不已。   過了片刻,卻再也聽不到聲音,伍定遠捕頭出身,凡事謹慎,猛地一驚,心道 :「怎麼沒半點聲音了?可別是歹人埋伏,中了人家的暗算!」   伍定遠深怕他們出事,連忙坐起,拿起「飛天銀梭」,往聲音來處走去,他小 心翼翼,放低了身子,從樹叢間穿了過去,便要察看眾人情狀。   走到近處,聽得人語低低傳來,他心驚膽顫,運氣護身,彎下身子,緩緩地往 前走去。   走進樹林,凝目望去,卻見好大一片花叢,雖在冬日,卻還百花盛開,只見紅 的紫的,綠的黃的,燦爛錦繡,美不勝收,眾家丁有的摘果而食,有的低頭賞花, 手上卻都拿著一朵鮮花,不時嗅著。人人臉上陶醉,竟無一人大聲說話叫嚷。   卻見張之越鐵青著一張臉,一腳踏在林子裡,一腳踩在林子外,還不住回頭望 著滿坡的行囊家當,就怕有人前來偷取,模樣大煞風景。   伍定遠走上前去,笑道:「原來你們都在這裡玩耍,那高大人呢?」張之越道 :「高大人在轎子裡歇著,此時大概睡著了。等楊大人他們回來後,咱們可要趕緊 上路啦!」   伍定遠見他神色緊張,便打量附近地勢,說道:「張大俠別再擔憂了。前頭是 個山坡,賊子若要暗算我們,定要埋伏在那兒,我去守在上頭,包你萬無一失!」 張之越嗯了一聲,卻是不置可否,只敷衍道:「如此多勞了。」   伍定遠見張之越神色間滿是煩憂,知道他不信自己所言,忍不住道:「張大俠 啊!天大的案子我沒見過?你別這般提心吊膽的,小心嚇了自個兒!」張之越不知 他是捕頭出身,聽了這話也不在意,只哦地一聲,沒有回話。   便在此時,娟兒做了一個花冠,奔向張之越,笑道:「師叔,這個花冠給你戴 !」   張之越伸手接過,罵道:「小鬼頭!你是出來玩的?還是來辦事的啊!」說著 將花冠扔在地下,便要一腳踩下。   娟兒低下頭去,眼中噙淚,低聲道:「人家只是想給你做個花冠……」說著啜 泣不已。   張之越心中一軟,咒罵一聲,自行將那花冠拾起,娟兒破涕為笑,立時幫他戴 上。只見張之越滿臉尷尬,肥大的身形卻戴了個少女也似的花冠,甚是可笑,伍定 遠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卻聽娟兒道:「伍大爺,我也幫你做一個!」   伍定遠雙手連搖,忙道:「不必了!」就怕自己也戴了頂花帽子,到時不免大 大丟臉,他滿面尷尬,急急便往林外走去。   出得樹林,伍定遠見眾人猶在玩耍,那張之越則在看守行李,看他這幅模樣, 想來也不須自己的幫忙,倒也不必拿著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當下打了個哈欠, 自去樹下歇息。這回閉上了眼,很快便睡熟。   正睡間,夢到自己風風光光的回了西涼,與眾多好友大吃大喝,正自風流快活 的時候,忽聽腳步聲響,那知府陸清正衝了進來,喝道:「伍定遠!你好大的膽子 ,居然還敢回來!」伍定遠大吃一驚,登時驚醒過來,霎時全身滿是冷汗。   伍定遠摸了摸臉,心道:「我離開西涼也快一年了,不知道那些老屬下可好? 」想到他們昔日在馬王廟前翻臉無情,心中不禁一陣黯然。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遠處傳來腳步聲,一人說道:「他媽的,這幾日生意不好 ,都是太湖雙龍寨搞的鬼……」   伍定遠心下犯疑,這聲音聽來頗為耳生,挑夫家丁中無人操得這等口音,他猛 地一驚,當下完全清醒了過來。他緩緩起身,偷眼朝遠處望去,只見數十人正從山 坡上走了下來,手上還拿著白晃晃的刀子,伍定遠心中一驚,連忙往一旁草叢滾去 ,隱身在長草之中。   他才一藏好身形,便見幾名嘍囉簇擁著一名大王,大剌剌地走向高定坐的轎子 。   伍定遠心下大驚,想道:「張之越呢?怎麼還不過來保護高大人?」他見情勢 不妙,連忙往樹林奔去,要喚張之越出來。走不數步,卻見一群嘍囉成群結隊地走 來,手上卻還拖著張之越、娟兒、艷婷等人,人人閉上了眼,似在熟睡。   伍定遠心下一驚,暗道:「瞧他們這模樣,準是中了迷魂香之類的毒藥,可是 此處地勢空曠,這些賊子怎能一次迷倒如此多人?」   正自心下起疑,猛聽遠處那大王道:「那『百花仙子』說得果然沒錯,這些毒 花只要聞上一聞,嗅個兩口,任憑大羅金仙下凡轉世,也要昏個一時半刻。咱們以 後專靠這花叢發財了!哈哈!哈哈!」眾嘍囉也是哈哈大笑,頗見歡欣。   伍定遠心下駭然,想道:「原來這些花裡喂有迷藥,可憐張之越千提防萬提防 ,還是栽在這些古怪手段上!」又想道:「不知這『百花仙子』是何許人物,居然 有這等怪異招式,以後遇到此人,定要小心提防。」   只見艷婷、娟兒等少女也給拖了出來,扔在轎子之旁,幾名歹徒色瞇瞇地瞧著 兩人,卻是不懷好意。伍定遠心道:「且想個辦法把他們救出來,決不能讓這些花 朵般的女孩兒落到歹人手裡,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向來幹練,心念一轉,立生一計,當下躲在草叢中,拿出火石火刀,跟著點 著了一根木頭,便往那樹林裡扔去。此時節氣入冬,地下積滿落葉枯枝,火星燃去 ,登時燒了起來。不多時,火勢蔓延,濃煙飄起,已將毒花毒草燒著。   伍定遠知道這些匪徒全靠這些毒花發財,必定來救,果然火勢一旺,便聽得眾 匪大驚小叫,全都衝進樹林,竟無一人在樹林外留守。   伍定遠忙從草叢爬出,急急奔向眾人,只見那高定已被打昏在地,其他人等則 被牢牢綁住,他拍了拍張之越的臉,卻見他兀自沈睡不醒,正慌忙間,又聽匪徒叫 道:「定是有人縱火!咱們快回去瞧瞧!」   伍定遠見情況危急,匪徒足足有數十人之多,所謂好漢難敵人多,只有躲上一 陣。心道:「這兩名少女年方稚弱,萬不可落入匪人手中,先救她們再說。」趕忙 一手一個,將兩人抱起,跟著運起輕功,便往坡上奔去。   伍定遠身形才動,便聽後頭有人大聲叫嚷:「大家注意啦!這坡上有人!」   伍定遠只聽背後風聲勁急,袖箭、鐵菩提、青蓮子等暗器不停打來,他提起真 氣,夾著兩人奮力一縱,已然跳上坡頂,霎時背後殺聲大起,十來名嘍囉正往坡上 爬來,伍定遠舉起「飛天銀梭」,呼地往下打去,猛地正中一人的腦門,那人大叫 一聲,骨溜溜地滾下坡去,眼見不活了。   其餘幾人紛紛大叫:「小賊放暗器!大家小心!」   群匪訓練有素,登從背後取出盾牌,護住頭臉,仍是不絕往坡上爬來,伍定遠 接連使出「飛天銀梭」的絕技,都給他們用盾牌擋開了。他見一旁大石無數,倒是 天上掉下來的厲害兵器,當即舉起一塊茶几大小的大石,奮起臂力,用力砸下。   那大石轟地一聲,滾了下去,壓倒無數灌木小樹,對著群匪衝去,眾人大叫一 聲:「媽呀!」紛紛逃散,但幾人來不及奔逃,立時給壓死撞飛,死得慘不堪言。 餘下幾名匪徒心驚膽顫,不敢逞強,急忙退了回去。   那大王罵道:「死小子!這般奸滑!」他拿出一柄大刀,親自往坡上攀來,伍 定遠舉起大石,接連往那大王丟去,那大王輕身功夫不弱,左右閃避,跳高伏低, 都給他躲開了。   眼看那大王便要上來,伍定遠連忙取出火刀火石,連燒了十來只火把,待那大 王走近,猛地全扔了出去,那大王嚇了一跳,左支右拙,鬍鬚給燒掉了一片,便在 此時,伍定遠拋出「飛天銀梭」,射中了那大王的肩頭,可惜慌亂間倉促出手,準 頭略差,否則立時便要了他的性命。   那大王中了暗器,也是往下一滾,摔的鼻青臉腫,他掙扎爬起,站在底下狂罵 :「狗雜種!有種的便下來與你爺爺鬥上一鬥!操你祖宗!快快給我滾下來了!」   伍定遠見他們一時攻不上來,自己也無法下去,尋思道:「眼下是個僵局,誰 也奈何不了誰,不過賊子手上握有咱們的人,一會兒要脅起來,怎生是好?」   正發愁間,只聽一名少女道:「這是哪裡?我怎會在這裡?」卻是艷婷幽幽轉 醒。   伍定遠喜道:「你可醒了!」   艷婷揉了揉眼,見自己倒在一處山坡上,不由得一奇,問道:「這是怎麼一回 事?」   伍定遠正要說明,忽見那大王指揮幾路嘍囉,分從左右兩邊繞來,料想伍定遠 只有一人,必然只能顧到一方,到時攀上坡來,便能仗著人多勢眾,一舉將他制住 。   伍定遠急道:「現下沒時間多說了!咱們殺敵要緊!」說著舉起一塊大石,對 著眾匪丟下,大石急速滾動,猛烈撞去,一名匪徒正爬間,猛地首當其衝,當場畢 命。   另一邊的嘍囉卻爬行甚快,眼看便要到坡頂,伍定遠大急,叫道:「快!舉起 石頭往下丟!」艷婷連忙走向一塊大石,運勁搬起,但她功力淺薄,膂力又弱,走 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只見嘍囉已然上坡,舉刀獰笑而來,伍定遠大叫道:「你把手 鬆開!」   艷婷嚇了一跳,雙手一放,那大石便落了下來,伍定遠一個箭步上前,舉腳狠 命踢去,那大石登時飛起,直撞向第一名上坡的嘍囉,那人見到大石撞來,嚇得臉 無人色,急忙往坡下一跳,連滾帶爬的逃開,那大石卻往下亂滾,底下無數嘍囉正 往上爬,忽見又是一塊大石滾來,驚叫道:「媽呀!」又壓死了幾人。   伍定遠驚魂不定,望著艷婷,忽聽底下傳來張之越的斥罵:「他媽的狗賊!下 毒害人,不是好漢!」看來這張之越終於醒來了。艷婷聽了師叔的聲音,極感關心 ,連忙走到坡旁往下探看,卻見自己的師叔已給人牢牢綁住,猶如粽子般地坐在地 下,兀自在那兒破口大罵。   艷婷見師叔被俘,慌道:「伍大爺,你可想個辦法,救救我師叔!」   伍定遠正要說話,忽然一隻長箭射了上來,猛朝艷婷飛去,艷婷「啊」地一聲 驚叫,往伍定遠懷裡一鑽,緊緊地抱住了他。   伍定遠輕撫她的背脊,溫言道:「不過是一支箭!沒事的。」伍定遠見她花容 失色,不禁搖了搖頭,想來九華山這幾名女弟子都沒什麼江湖閱歷,臨到打鬥時, 竟都嚇得手軟腳軟,不知青衣秀士派她們下山做什麼。   正想間,艷婷想起自己正與男子緊緊相貼,一時心下大羞,忙從伍定遠懷中掙 扎出來,只見她嬌美的臉蛋上透著紅暈,煞是動人。   伍定遠道:「姑娘別怕,賊子一時攻不上來的。」   艷婷嗯地一聲,眼看遠方,深吸了一口氣,調寧氣息。過了一會兒,她轉頭問 道:「究竟怎麼回事?怎麼大夥兒一下子全給迷倒了?」語氣已然大為寧定,恢復 了江湖兒女應有的架勢。   伍定遠心下暗讚:「便要這般神氣,才是大師姐的架子。」口中便道:「方纔 那些花朵蘊有迷藥,你們一時不防,聞了之後,便此昏厥。」   艷婷大為訝異,駭然道:「原來如此。這些賊子手段百出,還真是防不勝防! 」   伍定遠歎道:「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些歹人下手的招式總是推陳出新 ,真要提防他們,只怕大為不易。」艷婷歎了口氣,走上前去,搖醒了師妹,那娟 兒一場好睡,滿眼惺忪地道:「怎麼啦!天亮了嗎?」   艷婷苦笑道:「出事情了,師叔他們都給抓起來了,只有我們逃得性命。」   那娟兒大為吃驚,連忙走到山坡之旁,探頭望去,眼見師叔被俘,急道:「下 頭好多賊子,師叔又被他們抓了,可要怎麼辦呢?」說著流下眼淚,卻是又急又怕 。   艷婷安慰她道:「娟兒乖乖別怕,有師姐在這裡保護你。」   娟兒哭道:「有你在又有什麼用?你又打不過他們!」   艷婷神色尷尬,轉頭往伍定遠看去,道:「你別要擔心,就算師姐不成,還有 伍大爺在這兒呢,他武功高強,見聞廣博,定會替我們想辦法。」娟兒卻不理會, 只是啼哭不止。   伍定遠見她二人稚弱,心下大憐,暗道:「無論如何,我總得保護這兩位小姑 娘,至少讓她們平安離開此處。唉!這當口楊大人怎麼還不回來?」   他見山下嘍囉聚集商議,顯然又有新的花頭,更感煩心。   過不多時,果見群匪抓起一名家丁,喝道:「男女小賊聽了!老子先操你奶奶 雄!你們若不丟下兵刃投降,老子立刻宰了這小子!」   那家丁嚇得面無人色,求饒道:「諸位好漢,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你們千 萬別殺我!」   那大王哈哈大笑,朗聲道:「上面的朋友,你們聽好了,只要我數到三,你們 若還不下來,我便把他宰了!」伍定遠與艷婷互相一望,都不知如何是好,倘若現 在下去,那是自投羅網,但要眼睜睜地看著家丁被殺,卻又於心何忍?   伍定遠面色鐵青,只聽那大王口中報數:「一、二……」眼看那家丁就要死於 非命,艷婷的小手緊緊的抓住伍定遠的臂膀,她不敢再看,猛一轉頭,把臉埋在伍 定遠的懷裡,不住發抖,娟兒哭道:「怎麼救他們一救?」   伍定遠歎了一聲,轉過頭去。那大王喝道:「三!」只聽那家丁慘叫一聲,已 然被殺。   那大王走到張之越身邊,冷笑道:「你們再不下來,我就要殺這個胖子啦!」 他見張之越的長劍上鑲有「九華山龍吟閣」六字篆文,知道他是武林人物,想來身 份必然重要,上頭那幾人不能不救。   那大王虛晃手上鋼刀,獰笑道:「還是老規矩!一!二!」張之越滿臉憤怒, 此時被牢牢綁住,徒然有一身高明武藝,卻全然派不上用場,當下大罵道:「下賤 的狗賊!有種便放我,大家真刀真槍的幹一場!不要玩這些無恥把戲!」   那大王卻不理他,口唇微動,便要喊出那最後一字。   艷婷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著伍定遠,垂淚道:「伍大爺,求求你救救我師 叔一命,我日後做牛做馬,一定報你的大恩大德!」那娟兒早已哭得淚人兒似的, 啜泣道:「都是阿傻沒跟著來,要是阿傻在這裡,他一定有辦法!」   伍定遠心道:「我現下勉強下去,那大王是無恥盜匪,絕不會依言放人,只有 害苦了自己,這可要如何是好?」眼見兩名少女淚眼汪汪,那大王不住計數,一時 心亂如麻,伍定遠見了艷婷傷心的模樣,內心也是翻攪,心道:「也罷!總不能讓 這孩子恨我一世!」那大王哈哈一笑,道:「三!」舉刀砍下,艷婷驚叫一聲,幾 欲暈厥。   伍定遠喝道:「住手!」跟著從坡上跳了下去,他雙手叉腰,怒喝道:「你們 速速放開這位大俠,否則有得好看了!」   張之越見他冒險下坡,那是豁出性命了,忙叫道:「你快走!一會兒楊大人到 了,自會替我們解圍!」   那大王獰笑道:「什麼楊大人、楊小人,全都不許走!」眾嘍囉發一聲喊,朝 伍定遠攻來。   一名嘍囉罵道:「你這賊子殺了我們好些弟兄,看你爺爺來報仇了!」跟著往 他身上抓去,伍定遠使出師傳拳法,呼地一拳,正中那人臉面,那人被這拳一打, 登時摔了出去,暈倒不動。一旁幾名嘍囉一齊大叫,舉刀向前衝來,伍定遠喝道: 「來得好!」他舉腳側踢,肘錘後打,一陣拳打腳踢之後,已然打倒了五六人。一 時之間無人敢上。   那大王舉刀架在張之越的頸上,冷笑道:「你站著別動!」伍定遠歎了口氣, 知道要糟,他乖乖地垂下雙手,尋思道:「我今兒個是怎麼了,往日在西涼,我是 何等小心謹慎,便是比這些小賊兇狠萬倍的大盜,我也曾手到擒來,怎麼今日這般 無端犯險,平白送了性命?倒似個衝動小兒一般?」   他抬頭往上看去,只見艷婷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眼中淚光閃動,顯是十分關 心,伍定遠心下一陣安慰,心道:「只要能維護這位姑娘平安周全,我便死而無憾 了。」   他心念於此,全身卻猛地一震,霎時懂了自己的心事,想道:「原來是這小妮 子!我卻是著了她的蠱!想我伍定遠昔日何等的手段,今日行事如此荒唐,卻原來 是為了她!」一時張大了嘴,遠遠望著艷婷嬌美的臉龐,也不知自己是喜是憂,竟 似癡呆了一般。   伍定遠今年三十又五,一生都在公門之中打滾,很少親近女人,過去雖有幾位 上司想替他安排婚事,卻都因故拖延,直至今日,還是孤家寡人一個。也是這樣, 這個西涼名捕居然連自己的心事也搞不清楚,直到生死關頭,才曉得自己對這位姑 娘已然頗有情意。   那大王衝上前來,舉起手上鋼刀,大喊一聲:「操你奶奶的混帳東西!你殺了 我好些手下,該死之至!看我為他們報仇!」   伍定遠不閃不避,仰頭往艷婷看去,叫道:「你們快逃吧!請楊大人來救我們 !」   卻見艷婷不往後逃,反朝下頭一跳,急急朝伍定遠奔來,伍定遠大驚,叫道: 「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快快逃走!找楊大人來救我們!」   艷婷大聲道:「我不要逃走!大家一起拚命吧!」只見她美麗的臉龐上帶著堅 毅的神情,竟是絲毫不讓。   那大王笑道:「小妮子挺辣的嘛!」艷婷大怒,揮掌便往那大王打去,那大王 獰笑道:「你這小小美貌姑娘準是想漢想瘋了,自個兒來給我做老婆啦!」他口上 討便宜,但臉上卻猛地挨了一個耳光。   張之越見那大王吃虧,一時大笑不止,喝彩道:「艷婷打得好!不愧你師父平 日教導之功!」   那大王狂怒不已,揮拳便打,誰知艷婷身法輕盈,那大王膂力雖強,但一時間 居然奈何不了她。伍定遠心下驚奇,想道:「這小姑娘二十歲不到,想不到竟有如 此高明的輕身功夫!」   原來「九華山」的武功向有兩大特長,一在劍法,二在輕功,兩者相輔相成, 缺一不可。弟子入門後更是先學輕功,再學劍法,這艷婷劍法雖然火候不足,但輕 功卻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那大王雖然也會些武功,但這艷婷身輕如燕,如何抓她 的到?   伍定遠正自驚奇,那大王卻甚是無恥,他大叫一聲,舉刀架住了張之越,喝道 :「小姑娘乖乖別動,不然一刀殺了這胖子!」   張之越罵道:「人家不過是個小小姑娘,你比武不勝,居然還要出此無恥計謀 !你還算是男人嗎?」   那大王呸了一聲,淫笑道:「我管你這許多!老子想幹什麼,便幹什麼!這小 丫頭武功不弱,將來正好做我的壓寨夫人!」眾多嘍囉衝上前去,便要抓住艷婷, 人多擋路,艷婷身法施展不開,她驚叫一聲,躲到伍定遠背後。   伍定遠低聲道:「姑娘別怕,我們一起殺出血路!」艷婷點了點頭,朗聲道: 「伍大爺,艷婷今日與你同生共死,並肩殺敵!」   伍定遠聽得這話,雖然大敵當前,心頭還是感到喜悅甜蜜,跟著對她微微一笑 ,說道:「你放心,我伍定遠竭心盡力,定當護你周全。」   那大王見兩人兀自談笑,不由得大怒,罵道:「你們這兩人死到臨頭了,還敢 說笑?」跟著喝道:「你們再不投降,我便把這胖子一劍殺了!」說著開始數數, 只等數過三下,便要將張之越一劍殺卻。   伍定遠心念一動,當即著地一滾,便朝那大王腳下撲去,那大王怒道:「你找 死麼?」手上鋼刀狂斬而下,情勢大見危急。   眼看伍定遠性命堪虞,艷婷尖叫不止,忽聽後方嘍囉慘叫連連,那大王心中一 驚,收住鋼刀,往後躍開,卻見一名青年公子手提長劍,神態瀟灑,正旁若無人地 向前行來,幾名下屬蹲在地下,手腕流血,看來都是被他所傷。   伍定遠見了此人到來,心中大喜,急急翻身起來。艷婷更是心中怦怦直跳,恨 不得衝上前去,將那公子緊緊抱住。   那大王驚道:「又有人來了,快快把他攔住!」眾嘍囉舉刀往那人揮去,都被 他快若閃電的劍術給殺傷,如同虎入羊群,無人可擋他一招半式。   那大王又驚又怕,顧不得理會伍定遠,提刀奔了過去,喝道:「你是誰?」   那公子微微一笑,說道:「在下少林楊肅觀。」   一劍輕輕抖出,刺入了那大王的喉頭。那大王還想說話,卻沒了聲音,轉眼間 喉頭鮮血狂噴,身子軟倒在地,手腳痙攣,登時了帳。   卻說是誰這般好武藝?原來是楊肅觀到來。   場中眾人見那大王畢命,心下無不大喜,眾嘍囉見頭目給人殺了,更是嚇得屁 滾尿流,跪了一地討饒,都道:「壯士饒命!我等原是附近的莊稼漢,都是給擄了 上山,這才做那打家劫舍的勾當!還請大爺饒命!」   一人從後走出,正是韋子壯,只聽他高聲喝道:「我已燒了你們的巢穴,全給 我滾下山了吧!」眾嘍囉聞言大驚,眺目望去,卻見遠處黑煙冒起,顯然所言不虛 ,眾嘍囉發一聲喊,一齊衝下山,速速逃命去了。   楊肅觀不願多殺人命,只走向眾人,問道:「大家沒事吧?可有人受傷?」   伍定遠苦笑道:「還好,只是高大人的一個家丁被殺,有勞楊大人去慰問一番 。」   楊肅觀點頭道:「天幸只有一人出事,若是傷了高大人,那可糟糕至極了。」 說著便往高定的轎子走去,好來溫言撫慰,替他壓驚。   伍定遠喘息片刻,向艷婷道:「艷婷姑娘,咱們總算脫險了。」   那艷婷卻沒聽到他說話,一雙妙目只是緊盯著楊肅觀的背影,目光閃動,竟似 柔情無限。伍定遠不覺有他,又再把話說了一次,卻只聽艷婷嗯了一聲,雙目仍在 凝視著楊肅觀的身影,對伍定遠的問話,直是充耳不聞。   伍定遠心下一驚,腦中電光雷閃,登時醒悟:「這小姑娘十分愛慕楊大人!」   那楊肅觀卻渾然不覺,逕自扶住高定,只見那高定鼻青臉腫,已給人狠狠地打 過一頓,楊肅觀溫言撫慰,跟著替他包紮傷勢。   卻見艷婷一雙妙目緊盯著楊肅觀,他走到東,艷婷便看到東,走到西,便瞄向 西,一時大為失態。忽見楊肅觀轉過頭來,卻是往艷婷看去,艷婷深怕兩人目光相 接,臉上一紅,連忙低下頭去。誰知楊肅觀只是走向張之越,與他交談起來。   艷婷見楊肅觀忙碌無比,全沒時間理睬她這個小姑娘,打回來開始,竟連正眼 也沒看過她一眼,壓根兒便沒想到她這個人,她輕輕地歎了口氣,臉上忽地露出十 分寂寥的神情。   伍定遠冷眼旁觀,把這些情景一一瞧在眼裡,霎時只覺心中一酸,自知他這份 情意定要付諸流水了。楊肅觀外貌英俊,武功又是高強無比,自己如何與之相比? 再加上自己的年紀甚長,足足比這小姑娘大了十來歲,卻要如何追求她?一時心中 煩憂,竟也歎了口氣。   伍定遠正自哀愁,忽然之間,猛地想起了燕陵鏢局,想到當年齊伯川死在自己 懷裡的情景,他全身一震,心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大仇至今未報,崑崙山的 賊子依舊逍遙法外,怎有空閒在此胡思亂想?你這般貪戀女色,還算是西涼的一條 漢子麼?你還有臉面對燕陵鏢局滿門老小麼?艷婷這孩子比你小了十來歲,便如你 親妹子一樣,你怎可想要染指於她?你還算是人麼?」想著想著,自責不已,臉上 現出十分彆扭的神色。   那娟兒蹦蹦跳跳而來,赫然見了伍定遠的神情,不禁駭然問道:「伍大爺!你 齜牙咧嘴的幹什麼?可是肚子疼麼?」   伍定遠一驚,忙道:「沒什麼!我沒事的。」娟兒茫然道:「真的麼?你若是 肚疼,可要說啊!我行囊裡有藥呢!」   伍定遠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尋思道:「既然艷婷這孩子喜歡楊大人,我可想 個法子幫幫她,聽說楊大人還沒娶親,或許能結成這門親事也說不定……」   眼見艷婷苗條的身影在眼前不住走動,伍定遠忍不住心中一酸,當下用力搖了 搖頭,心道:「這些事且別管了!待我們推倒江充,辦完大事之後,再談這些兒女 私情吧!」   此時韋子壯正忙著替眾人解開綁縛,那張之越氣憤至極,兀自罵不絕口,韋子 壯笑道:「這群歹人連寨子也給我們燒了,還有什麼好氣的!」娟兒道:「我師叔 定是在氣你們來得太晚!你老實說,你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還是也鬧肚子疼?」   韋子壯正待回答,卻見楊肅觀已然走來,接口道:「還請姑娘見諒,適才我們 見到了錦衣衛的人,兩方人馬動了手,這才耽擱許久。」   伍定遠此時已然寧定,也已走來同眾人說話,他聽楊肅觀提到錦衣衛,忍不住 奇道:「錦衣衛?他們也追到這裡來了?」這伍定遠是個經過場面的人,雖然一時 被兒女私情攪擾,但片刻間便壓抑下來,這幾句話說得平穩寧定,心事半點不露。   楊肅觀道:「豈止追來而已,這處山寨便是給他們買通,好來暗算我們的!」   伍定遠點頭道:「方纔聽他們說了一個什麼『百花仙子』,莫非這人也是來對 付我們的?」   楊肅觀倒吸一口冷氣,悚然道:「『百花仙子』也來了,這下事情可難辦了! 」   娟兒奇道:「『百花仙子』?這名字聽起來很好聽啊,想來是一個美貌的女人 ,那又有什麼好怕的?」   楊肅觀歎了口氣,正要解說,忽聽一個溫柔的聲音道:「小姑娘錯了,越美貌 的女人越可怕,你可要記好了。」   眾人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卻見一個黃裝美女笑吟吟地站在樹下,那女子年約 三十,一臉的溫柔斯文,竟是個十二分容貌的美女。只不知她是何時來到此處的, 場中好手雖多,卻無一人察覺。   楊肅觀見了這女子的面貌,赫然一驚,低聲向眾人道:「大夥兒小心,百花仙 子來了。」   眾人聽了「百花仙子」四字,也感訝異,紛紛舉起兵刃護身。   楊肅觀心中急速盤算,這「百花仙子」名叫胡媚兒,乃是武林中成名的使毒宗 師,用毒功夫獨步中原,所下之毒匪夷所思,無人能解。此女自來與江充交好,甘 做鷹犬,仗著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伎倆,害死不少朝廷大臣、武林高手,比之卓凌 昭的正面出手,更令人頭痛三分。想不到一入河南,便遇上這名女魔頭,可要如何 是好?   那娟兒卻不知道害怕,逕自對著那美女一笑,說道:「你就是『百花仙子』麼 ?果然是很美的女人。」那百花仙子笑了笑,說道:「你也很美啊!」   娟兒吐了吐舌頭,說道:「不過我可沒你那麼厲害。」   百花仙子嬌聲大笑,腰枝亂顫,說道:「好可愛的小姑娘,你嘴巴這麼巧,不 如跟我回山吧?等我傳你一身本領,你便又美貌、又了得啦!」兩人對話之際,彷 彿市坊閒談,渾不把張之越等人瞧在眼裡。   果然張之越心下不滿,冷笑道:「你想要帶小妮子回山?那可得問過我才行啊 !」   百花仙子笑道:「你是誰?這般又醜又胖的人物,也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張之越呸了一聲,道:「我是誰?我便是小妮子的師叔!你這徐娘半老的黃花 閨女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看?」   百花仙子聽他此言,臉色忽地泛白,顯然很不高興。只見她沈下臉來,冷冷地 道:「你們是誰身上帶得羊皮的?若是要活,便趕緊送上,免得仙姑開殺戒!」   楊肅觀心下一凜,看來這百花仙子也是聽命於江充,前來劫奪那羊皮。照此觀 之,這幫賊人不奪回證物,那是絕不甘休的。   眾人想起百花仙子的辣手毒功,心下都是暗自忌憚。   張之越卻絲毫不怕,聽得百花仙子出言威嚇,反而哈哈大笑,說道:「什麼牛 皮羊皮、狗皮膏藥?老太婆啊!胖子我勸你一句,趁著還有兩分姿色的時候,趕緊 找個男人嫁了,別再打打殺殺,免得將來孤零零地做尼姑啊!」   百花仙子森然道:「你若有種,便再說一句試試。」   張之越嘻嘻笑道:「老賊婆、死虔婆,沒人要的爛貨,這可是你要我說的,還 要多聽兩句麼?胖子隨時奉陪。」   張之越市井出身,罵起人來難聽至極,百花仙子找他鬥口,那可是自討沒趣了 。   那百花仙子一向自負美貌,聽得張之越連番陰損調笑,如何不勃然大怒?忽地 銀光一閃,一叢銀針飛了出來,張之越說得正高興,怎料得暗器突然來襲?只聽他 啊呀一聲,肩頭已然中針。一來百花仙子的暗器太過細小,肉眼甚難察覺,實是防 不勝防;二來眾人沒料到這百花仙子竟然會暴起動手,一時大出意外,竟無一人來 得及阻攔。   那毒針好不霸道,張之越中針不過片刻,轉眼臉色便已泛黑,只倚在樹旁喘氣 。   百花仙子冷冷地道:「這便是辱我的下場。」   眾人見張之越臉色迅速泛黑,實是拖延不得,艷婷擔憂師叔,當下急急拔出長 劍,便往「百花仙子」攻去,口中喝道:「快快交出解藥!」她怕眾人出手太晚了 ,便搶先出招。   果然韋子壯立時搶上,運起「八卦游身掌」,也往百花仙子劈去。百花仙子哼 了一聲,身形閃過,便在兩人的招式中鑽來擺去,韋子壯忌憚她身上的劇毒,不敢 侵逼太過,只能在她身旁游走,艷婷武功有限,更是連連遇險。   伍定遠見情況危急,當下大喝一聲,掏出「飛天銀梭」,正要加入戰團,忽聽 張之越啊地一聲,摔倒在地,臉色漆黑如墨。眾人見這毒發作得如此之快,無不大 驚失色,紛紛停下手來。   楊肅觀始終一言不發,待見己方人馬難以取勝,自己已是不能不出面。他走下 場中,口氣放軟,溫言道:「請姑娘快快賜下解藥!羊皮是在我身上,你若是要討 ,只管找我便是,何必害那無辜之人?」   百花仙子看了他一眼,尚未回話,忽聽一人喝罵道:「賊賤人!沒人要的爛貨 !你出手暗算老子,卑鄙無恥,一會兒把你砍成兩截,看你還猖狂什麼!」卻原來 是張之越出言去罵,看他身中劇毒,兀自罵不絕口,真是不要命的勇性了。   百花仙子聽了這話,臉上怒容陡現,森然道:「這胖子如此嘴賤,那是自找死 路了!明白告訴你們,這胖子說話辱我,你們便想拿羊皮來換解藥,姑娘也不絕饒 他!」   眾人聽她這般說話,都是為之一驚,看此女脾氣古怪,自命不凡,絕非其他江 充手下可比,說來張之越真是禍從口出了。   楊肅觀皺起眉頭,這張之越言語雖然過分,但也不過是調笑了幾句,怎能就要 了他的性命?情勢危急,楊肅觀乃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眼看對方自視甚高,便順 著話頭道:「我這位朋友說話不得體,得罪了仙姑,實非故意。仙姑您大人大量, 這就請賜下解藥吧。」說著連連作揖,模樣甚是謙恭。   這楊肅觀身份崇隆,朝廷上他是兵部郎中、五品大員,江湖上他是天絕僧親傳 弟子,向與四大金剛平輩,甚受武林耆宿敬重,此時對百花仙子如此說話,已是給 足面子。   那百花仙子妙目流轉,上下打量楊肅觀幾眼,見了他潘安也似的好模樣,又聽 他語氣謙恭,一時頗有好感,便道:「你是誰?」   楊肅觀拱手道:「在下少林楊肅觀,請仙姑高抬貴手,放過我朋友的性命。」   那百花仙子點了點頭,道:「原來你就是風流司郎中,嗯,果然是一表人才, 風度翩翩。」說著斜目看向張之越,冷笑道:「要是人人同你一般,江湖定會少死 一半人。」   楊肅觀心下擔憂,深怕張之越不明不白地暴斃此處,更是連連作揖,懇求道: 「今日仙姑若能給在下一個人情,肅觀他日必定登門拜訪,也好來拜謝仙姑的恩澤 。」一來百花仙子與眾人毫無恩怨,二來對方自視甚高,也不當場強索羊皮,楊肅 觀便來拉攏交情,好讓這女魔頭回心轉意。   兩名少女本以為楊肅觀出身名門,定是心高氣傲的人,哪知卻能為旁人這般低 聲下氣,待想起他是為了師叔才低頭求人,佩服之外,卻又多了幾分感激。   百花仙子聽他左一句仙姑,右一句仙姑,直把自己當作世外高人來看,氣已消 了幾分,她凝望著楊肅觀的俊面,心下暗暗喜歡,翩然一笑,便道:「也好,一切 都看在你的面上,我就饒過了這個死胖子。」   楊肅觀大喜,正要道謝,卻見她向楊肅觀回眸一笑,竟是風情萬鍾,無盡妖嬈 。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我饒過這胖子,卻絕不放過你楊郎中。你可記著了 。」這幾句話說得嬌嗲柔媚,直是讓人湯氣迴腸,只不知她如此說話,究竟是要搶 奪羊皮,還是另有打算,那是無人得知了。   百花仙子走到張之越面前,冷笑道:「胖子,你出言辱我,這就快快開口求饒 ,姑娘便放你一條生路。」說著雙手叉腰,站在張之越面前,等他出言哀告。   哪知張之越性格最是頑固,他過去曾為了一張客棧裡的桌子,便與崑崙山的錢 凌易大打出手,上回也是為了住房之事,與番僧火並一場,此時眾目睽睽,如何要 他低頭?他雖在垂危,仍是罵道:「賤貨!你可以殺了我,想要本大爺向你這賊賤 人低頭,那是萬萬不能!」   艷婷衝了上去,叫道:「師叔,你便低頭認錯吧!性命要緊啊!」說著便要抱 住他。   百花仙子冷冷地道:「他身上有毒,你若是碰了,便要和他一樣。」   楊肅觀趕忙勸道:「張大俠,自古英雄多能忍辱負重,你何必爭這口血氣呢? 」   一旁眾人紛紛稱是,各自出言相勸。哪知張之越實在固執,只是嘿嘿一笑,說 道:「楊大人不必來教訓胖子。人生在世,求的不過是一口通暢氣,一身的凜然骨 ,我老實告訴你吧,老張可沒那個本領做烏龜!」說話之間,氣息漸漸微弱,臉色 更是黑得怕人,宛如澆上墨汁一般。   艷婷見張之越仍是不從,深怕他忽然死去,便轉而哀求百花仙子,只見她跪下 道:「仙姑!求你高抬貴手,饒過我師叔吧!」百花仙子冷著一張臉,說道:「你 跪著也沒用,要他求我才算數。」說著揚起下巴,神態甚是高傲。   娟兒平日甚是機敏,但此時也嚇得無計可施,急忙奔向前來,央求道:「仙姑 ,我求求你,我師叔向來就是這個牛脾氣,請你饒過他吧!要是你不高興,我跟你 回山便是了。」   二姝跪在地下,不住磕頭,都是哀求不止,那百花仙子卻抬頭望天,毫不理睬 ,神情傲慢冷峭。楊肅觀想要勸諫張之越,看他那死硬脾氣,卻不知如何開口才是 妥當。   忽然間,一道暗器閃過,猛朝百花仙子擲來,卻是伍定遠以「飛天銀梭」出手 暗算。   百花仙子罵道:「班門弄斧!不自量力!」她毫不在乎,微微側身,便閃了開 來,跟著手上銀光一閃,十來枚毒針便往伍定遠門面射去,伍定遠急忙著地滾開, 這才閃過她的劇毒暗器。   韋子壯見伍定遠遇險,深怕他又遭了暗算,當下一掌劈出,猛朝百花仙子擊去 ,百花仙子腰枝一顫,霎時飛上樹枝,冷笑道:「你們有種便再動手,看這胖子還 有誰能救?」看來只要有人再發招,她便可從容離去。此女輕功頗佳,料來也無人 追她的上。   楊肅觀見張之越命在旦夕,忙奔了上去,求懇道:「仙姑,今日算是楊某人求 你,你快些交下解藥吧!」   百花仙子冷笑道:「楊大人,你要求我,不如去求那死胖子。我胡媚兒說出來 的話,從不曾收回半句。」   楊肅觀知道武林人物惜面如金,但像張之越這般干法,卻也罕見,一時計策連 轉,卻也想不出法子解開僵局。   兩名少女見師叔倔強不從,只怕真要死去,登時哭倒在地,韋子壯忍耐不住, 奔了過來,勸道:「張兄!你這是何苦?你若要不明不白的死了,這兩個孩子誰來 照顧啊?」   張之越見了師姊妹二人楚楚可憐的模樣,登時想起了掌門人的重托。他咬住銀 牙,轉頭望向百花仙子,內心直是翻攪不定。   百花仙子冷笑道;「要活命便快快開口求饒,愣在那兒做什麼?」   張之越聽著二女的哭泣聲,權衡利害,自知萬萬不能任性,當下深深吸了口氣 ,忍氣道:「我……我適才說話沒……沒……分寸,你……你……饒……饒……」 他想出言告饒,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竟是結巴起來了。   百花仙子躍下樹枝,罵道:「不過兩句話也說不清楚,真是道道地地的一頭豬 !快給姑娘說明白,別想矇混!」   張之越心下狂怒,想道:「我這般低頭,這賤胚卻還要折磨於我,她恁也惡毒 了!」大怒之下,勉強撐起身來,便朝百花仙子瞪去。只是此時身體漸漸僵硬,手 腳已不甚靈光,只是這樣支撐身子,已讓他氣喘吁吁,看來真是命不久矣。   百花仙子從懷中拿出一粒淡黃色的藥丸,蹲在張之越身邊,冷笑道;「死胖子 ,咱兩家無冤無仇,姑娘本就不想殺你。你若是識相,現下立刻開口求饒,我便把 解藥給你。」說著將藥丸拿到張之越面前,輕輕拋了拋,道:「你還等什麼?要是 怕死,快快開口說話啊!」卻是極盡逗弄之能事。   旁觀眾人見張之越大受折辱,心下無不氣憤,但百花仙子已放了同伴一條生路 ,便也不能再上前喝罵,免得多生枝節。   兩名少女知道師叔脾氣古怪,忙哭道:「師叔,你快快開口啊!」伍定遠也叫 道:「張兄,螻蟻尚且偷生,你快別逞強了!」   張之越抬頭望去,只見「百花仙子」面上掛著一幅輕蔑的笑容,好似輕視自己 到了極點,心中更是大恨,只張大了嘴,卻是遲遲發不出聲音來。眾人見張之越身 體僵硬,似連眼皮也眨不動了,心下無不焦急,看來只要再拖延片刻,便有解藥入 口,也是無救了。   百花仙子冷笑道:「胖子,姑娘沒功夫和你耗,你到底要死要活,快快說吧! 」   二女大哭道:「師叔,別再倔了!快求她啊!」   只見張之越嘴角牽動了一下,似想說些什麼,只是聲音微弱,無人聽的清楚。 百花仙子哈哈大笑,她知張之越氣力不濟,便俯下身去,笑道:「快快求饒吧!本 姑娘在這兒聽著。」   百花仙子彎腰低身,讓耳朵貼近張之越口唇,便要來聽他的哀告,忽然之間, 猛聽暴雷般的一聲怪吼:「操你媽的賊賤人!滾你祖宗的十八代!」這聲音宛若春 雷乍現,只震得百花仙子尖聲大叫,掩耳跳起,幾乎給他震聾了。   眾人駭異之間,張之越已然翻身跳起,暴吼道:「你去死!」刷地一聲,腰間 長劍猛地出鞘,「飛濂劍法」使出,直往百花仙子喉頭戳去。   百花仙子嚇得花容失色,萬萬想不到張之越重傷下還能出招傷人,她心下慌張 ,急急側身閃避,但這劍來勢實在太快,竟在她脖子上畫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眼看百花仙子神色張惶,張之越登時哈哈大笑,罵道:「下賤爛貨,老子這回 沒殺了你,算你好狗運!」   百花仙子慌忙後退,怒道:「姓張的,你這是自己找死!莫怪旁人了!」霎時 身影閃過,已從樹林中飛出,模樣狼狽無比。   張之越見強敵給自己嚇退,當場仰天大笑,甚是得意,他將長劍插在地下,正 要說嘴,陡然間,身子一顫,竟爾仰天倒了下來。   眾人大吃一驚,急忙圍攏過來,只見張之越面色漆黑,身子全然僵硬,看來他 方才貿然運勁,那毒性早已攻入心脈,這下傷勢過重,已是無藥可救了。   親人將死,二女跪倒師叔腳邊,痛哭失聲。眾人都是搖了搖頭。   適才那劍雖然大折敵人氣焰,卻要賠上自己的性命。說到底,竟是自殺之舉。   張之越雖然性命垂危,卻仍滿面堆笑,他看著兩名少女,強笑道:「對不住, 師叔脾氣太壞,就是沒法子做烏龜,你們……你們可別怨師叔……」他胸口一痛, 猛地口中鮮血疾噴而出,染紅了自己大半衣衫。二女見了他的慘狀,更是哀哭不止 。   張之越情知自己死在眼前,當下眼望韋子壯,道:「韋大人,我派遭此生死大 變,已無力保護高大人返鄉,請你念在武林同道的義氣,施予援手。」他雖不提兩 名稚女,但旁人心下明了,都知他言中之意,已在托孤。   韋子壯握緊雙拳,慨然道:「張大俠放心,武當弟子,義氣為先,你不必擔憂 。」   張之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望眾人,道:「諸位朋友,張之越雖然學藝不精, 誤中奸人之手,但死前仍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不曾辱及九華之名。」   眼看他氣息漸漸微弱,娟兒猛地尖叫一聲,霎時撲了上去,哭道:「不可以死 !師叔!你不可以死!」眾人大驚,一把將她拉開,就怕她也沾染了毒氣。   張之越望著娟兒清秀的面孔,猛地心下一痛,這才想起這女孩兒日後長大成人 、出嫁生子,自己都無緣見到了。只因一時快意恩仇,竟爾落個中道分手的下場, 卻要任憑這些孩子流落江湖,受人欺凌。   霎時之間,張之越只感悔恨無比,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清淚。張之越天性詼諧, 生平從未落淚,此時卻陡現悲傷之色,兩名少女看在眼裡,更是放聲大哭。   淚眼朦朧中,張之越低聲道:「兩姊妹聽了,你二人小小早孤,日後江湖艱辛 ,你倆人定須相互扶持,努力活自己,知道了麼……」娟兒年方稚弱,平日雖是鬼 靈精,但當此生離死別,只能伏地痛哭,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艷婷淚流滿面,哽咽道:「師叔放心,弟子竭心盡力,便算性命不在,也要保 護師妹平安。」   黃昏時分,晚霞映照,瑰麗燦爛。張之越情知將死,便自行抹去淚水,顫巍巍 地直起身子,跟著面向西方九華,神態莊嚴肅穆。眾人知道他便要毒發身亡,心下 無不感傷,二女更是悲聲大哭。   張之越仰望天邊,輕聲道:「人生在世,苦多樂少,何異禽獸……氣節而已。 」說罷,頭一偏,竟爾含笑而去,身子卻仍長立不倒。這位以快劍聞名於世的好手 ,竟為了「氣節」二字,倔強而死。   晚霞映照,張之越的影子映在地下,成了長長的一條,但那影子的主人,卻早 已不在人世了。二女見師叔亡故,當場大哭出聲。眾人也是為之鼻酸。   一片哭聲中,只聽楊肅觀輕輕地歎了口氣,悄聲道:「死有重於泰山,也有輕 如鴻毛,張大俠,你實在太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嵩山少林寺】   眾人埋了張之越,忙了一日,高定見江湖仇殺不斷,嚇得颼颼發抖,不知該說 什麼才好,當晚各人忙碌已畢,便各在山坳露宿歇息。只是眾人心情煩亂,又聽得 兩名少女不住啼哭,卻沒一人睡得好。   第二日清早,伍定遠便與眾人商議,道:「這兩名孩子很是可憐,路上沒了照 顧,不如咱們帶了她們同去西涼,回程時再將她們送回九華山,如此可好?」韋子 壯也有此意,說道:「伍兄之言甚是,大家都是武林一脈,豈能不相互看顧?」楊 肅觀盤算一陣,目下點子現身,料知此行兇險必多,當下搖了搖頭,說道:「不成 。這江充前頭不知還埋伏了多少人馬,咱們自顧不暇,如何能照護這兩個女孩兒平 安?」韋子壯眉頭一皺,先前楊肅觀為了官場交情,便應允護送高定返鄉,但現下 遇上了兩名柔弱孤女,卻顯得有些不夠爽氣。他嘿地一聲,拍了拍胸脯,道:「楊 大人只管放心,路上若有什麼差池,我便賠上這條性命,也會維護她們平安。」伍 定遠也道:「楊郎中快別操心了。這兒離嵩山少林寺不過十日路程,倘若路上再也 什麼差錯,咱們大援已近,也不須再擔心受怕了。」楊肅觀聽他二人堅持,自也不 便再說,只好道:「既然兩位這樣說了,咱們這便出發吧!」兩名少女聽說要離去 ,如何肯走,只在師叔墳前痛哭。   眾人半哄半騙,說道:「你兩人若不回山,你師父定要心急,到時他豈不傷心 難過?」如此溫言相告,好容易才說得她們離去。   一路行向嵩山,兩名少女悲悲切切,路上不斷啼哭,韋子壯與伍定遠只好不住 勸慰,每日裡哄她們開心。楊肅觀卻滿心擔憂,深怕再中伏擊,所幸路上平安,沒 有再遇上什麼江湖人物。   數日後來到一處縣城,楊肅觀見多帶了兩名少女,那張之越又已死了,實在沒 空再去理會高定,便取出兵部令牌,命當地縣官派人護送高定回鄉。   那高定本已無權無勢,縣官根本懶得理會,但楊肅觀的父執輩都是大員,那縣 官如何敢抗拒?立時便從了,自去調人護駕。   這日終於到得嵩山腳下,眾人都鬆了口氣,楊肅觀道:「總算到了少室山腳, 大家不必再躲躲藏藏的,可以好好歇息一番。」當下便攜著眾人行上山道。   伍定遠走上幾步,忽見韋子壯與娟兒、艷婷都駐足原地,不見跟來。   伍定遠奇道:「你們三人不來麼?」韋子壯尷尬一笑,搖頭道:「不了,我們 還有些事情要辦,你隨楊郎中去吧!」說著帶著艷婷、娟兒兩人,自往山腳小鎮去 了。   伍定遠更感怪異,忙問楊肅觀道:「這是怎麼回事?怎地韋護衛不跟著一起來 ?」楊肅觀卻絲毫不感詫異,只淡淡地道:「韋護衛是武當真武觀的親傳弟子,自 張三豐祖師以降,武當弟子皆不准入少林。此乃本寺遺規,更改不得。」伍定遠大 是驚奇,道:「原來如此,我倒不知有這個規矩。」楊肅觀點了點頭,又道:「除 此之外,少林另有一個規矩,千年來從不接待女客,是以這兩名姑娘也不方便進去 。」伍定遠哦地一聲,他也聽聞過少林門規森嚴,卻不知嚴苛至此。   行到山腰,兩人見到一處涼亭,裡頭站著幾個僧人,楊肅觀走上前去,自道名 號,那幾名僧人聞得「楊肅觀」三字,趕緊下拜磕頭,口稱師叔祖,忙不迭的向寺 內通報。   伍定遠心中一奇,這楊肅觀不過二十五六年紀,只怕比自己還小個十歲,怎能 有如此高的輩分?心中對這位楊郎中更感敬畏。   兩人甫一上山,十來名僧人便快步走出,當前兩名和尚,一人年老瘦小,另一 人卻胖大高壯,楊肅觀拱手下拜,道:「肅觀見過靈定、靈真兩位師兄。」伍定遠 心下一凜,知道少林四大金剛到了,連忙拱手見禮。   那身形高大的乃是「虎爪金剛」靈真,說話聲若洪鐘,只聽他大笑道:「楊師 弟來得好!不知崑崙山那幾隻兔崽子可有找你囉唆?他們若還敢陰魂不散,看老子 生剝了他們的皮骨!」靈真數月前曾與卓凌昭交過手,一直念念不忘此事。他雖是 出家人,但一想起崑崙少林兩派間的恩怨,竟然言語粗俗起來,全不像個有道高僧 。   楊肅觀笑道:「有師兄出手相助,誰敢老虎嘴上拔毛?師兄倒是多慮了。」靈 定面露微笑,道:「楊師弟,我們先到羅漢堂坐坐,方丈師兄現下有客來訪,一會 兒才有空閒。」楊肅觀聞言一怔,低聲問道:「可是寺裡有事?」靈定淡然道:「 少林寺與世無爭,來者皆是友,師弟不必過慮。」眾人來到羅漢堂,伍定遠見眾多 僧人正在習練武功,有槍有棒,或站或坐,他自知這是少林寺的私密,不可多看, 當下低頭疾走而過。這羅漢堂向來是少林寺傳授本門武藝之處,寺裡不論年紀老少 ,都在羅漢堂待過,靈定位居羅漢堂首座,自是少林寺中數一數二的大高手,楊肅 觀幼年時也蒙他點撥過武藝,兩人甚是熟稔。   眾人坐定了,楊肅觀便道:「我這趟西去,實有大事待辦,此事關乎朝廷氣數 ,需得回寺稟明方丈。」說著將柳昂天吩咐的事情約略提過,靈定聽罷,說道:「 楊師弟此去兇險異常,那江充絕不會輕易放你過去,必定派遣無數高手追殺,卻要 如何抵禦?」楊肅觀道:「這便是我回寺的緣由了,還盼師兄念在同門之情,能給 肅觀一些援手。」靈定歎了口氣,說道:「這幾年少林盛名凋零,給人欺侮得好生 厲害。想那靈音師弟數十載修煉,現下都給囚在崑崙山,老衲決不容少林子弟再受 折辱,只要方丈允可,此次當與師弟同往。」楊肅觀心中一喜,他知道靈定武功高 絕,江湖上罕有敵手,只要他能與自己同去西涼,不論遇上大小事情,自能逢兇化 吉。   兩人說話間,走廊間傳來一聲佛號,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名雋雅清貴的中年 和尚從外走進,伍定遠雖是第一次拜訪少林,從未見過這名大師,但看他舉止非凡 ,寶相莊嚴,當是少林方丈,人稱四大金剛之首的靈智大師,當下急忙站起。   楊肅觀見這僧人來了,當即站起,合十道:「弟子楊肅觀,拜見方丈。」靈智 點頭微笑,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眾僧見方丈到來,紛紛與之見禮果不 出伍定遠所料,這和尚正是少林方丈靈智,只見他不過五十出頭,尚比靈定、靈音 還小了十來歲,但言語之間,自有一股威儀,叫人不得不敬重三分。   少林四大金剛,合稱「智定音真」,掌門方丈便是靈智,他入寺最晚,但天資 聰穎,悟性最高,成就反在其他師兄之上,四十餘歲便位居方丈,至今已有十餘年 。靈智精通典籍,慈悲之心尤重,上任以來力改少林強悍作風,極力遏制門下弟子 介入江湖紛爭,自己更是不喜與人爭鬥,是已武功雖高,名氣反不如靈定來得大。   靈智見到伍定遠時,微微一奇,凝視良久。楊肅觀忙道:「這位是弟子的朋友 ,現下也在柳大人麾下為官。」靈智點頭,忽地伸手過去,細細撫摸伍定遠的頭頂 ,伍定遠不知少林方丈意欲如何,待要閃避,又怕失禮,只好低頭忍耐。楊肅觀、 靈定等人心下也甚奇怪,但方丈何等尊貴,行事定有他的道理,便也一言不發,靜 靜等候。   過了片刻,靈智方丈拍拍伍定遠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莊容道:「施主受驚了 ,和尚非是無禮,只是見施主面相奇特,當與仙佛有緣,是已冒昧探究。」伍定遠 奇道:「我與仙佛有緣?此話怎說?」靈智道:「和尚方才看過,施主頭角崢嶸, 三奇蓋頂,若非大富大貴,便是佛道中人,可喜可賀。」伍定遠心中甚喜,他不是 什麼佛道中人,那定是大富大貴了,自己雖沒想過日後會有啥美好際遇,但既然方 丈嘉言稱頌,必有深意,趕忙合十稱謝。   靈智微微一笑,道:「施主福緣深厚,遠非常人所及,不知自小到大,可曾遇 過不可思議之事?」伍定遠回想過去一生,雖不能說是庸庸碌碌,但都在刀頭上打 滾度日,甚是艱辛,便搖頭道:「在下虛度光陰,至今三十有五,仍是平凡。」靈 智淡淡地道:「也許福緣未至,施主不必心急。」伍定遠點頭稱是,卻聽楊肅觀咳 了一聲,向靈智方丈道:「弟子有些要緊事,想請方丈相助。」靈智方丈皺眉道: 「方纔我在門外便已聽說了。可是為了朝廷中的爭鬥?」楊肅觀頷首道:「方丈所 料不錯,此次西去,便是為了剷除本朝奸臣江充,還望師兄們成全。」靈智歎息一 聲,搖頭道:「當今皇帝乃是好斗逞勇之人,別說去掉一個江充,即便盡換內閣大 學士,只怕朝政仍是沈苛難起。」楊肅觀的父親乃是當朝五位大學士之一,他聽靈 智這般批評,那是連他父親也牽扯上了,楊肅觀心下不悅,轉頭向靈定道:「適才 靈定師兄已經答應了,他說此番有意陪我同去西涼,不知方丈是否放行?」楊肅觀 察言觀色,他見方丈似乎無意參與朝中鬥爭,但憑著靈定方纔的一席話,便想敲磚 定腳,這趟來寺只要能拉得靈定這名大高手同往,便算得大功一件了。   一旁靈真是個莽撞之人,他位居四大金剛之末,但平日卻極為暴躁,一聽方丈 有意推拖,立時大著嗓門,叫道:「他媽的!近年來崑崙山越來越不成話,先是殺 害燕陵鏢局滿門,視我派俗家弟子如豬狗,還把靈音師兄囚禁起來,簡直把我們少 林弟子當作木頭,這還像話嗎?只要方丈你一聲令下,看我第一個衝進崑崙山,一 把火燒光他們的狗巢穴!」靈定老沈持重,忙道:「師弟鹵莽!不可在方丈面前說 這些無禮言語!」靈真嘿嘿冷笑,說道:「靈音師兄給關了好幾月,咱們還不派人 去救,這不是縮頭烏龜是什麼?」靈智把這些話聽在耳裡,如何不知靈真的用意, 無非是嘲諷自己軟弱謙卑,不敢與敵人衝撞。他淡淡地道:「我輩學佛之人,第一 求的是普渡眾生,第二求的是修成正果,非到不得已時,決不妄開殺戒。崑崙山勢 力日大,幾次派人挑釁,甚且扣押我派門人,這些我並非不知,只是冤冤相報何時 了?我本已修書數封,送交卓掌門,誰知他始終不加理會………」靈真大聲道:「 卓凌昭自稱『劍神』!怕是把自己真當作神啦!方丈你這樣委曲求全,他豈能理會 你?」靈真早已不滿甚久,此時趁著楊肅觀來寺,便趁機發作出來。   靈智輕輕一歎,道:「近日我靜觀天象,天下必有大變動,不數年間,朝廷將 出一大奸臣,只怕比江充更狠,比東廠更辣。所謂一物降一物,奸雄既出,草莽梟 雄便要活躍。我看昔年怒蒼山反逆蠢蠢欲動,只怕又將亂起。到時兩雄相爭,生靈 塗炭,可憐千千萬萬的百姓便要落入水深火熱之中了……」眾人聽他沒來頭的這席 話,都是摸不著頭腦,彼此互望一眼,楊肅觀更是輕輕咳嗽。   靈智方丈不去理會他們,自顧自地道:「近日武林盛傳,說道:『戊辰歲終, 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想來天下即將大亂,朝廷政爭更要再起,我雖 想力挽狂瀾,但怕人力有時而窮,到時錯估形勢,反倒助紂為虐,是已按兵不動, 希望能看清時局……」他還待要說,卻聽靈定歎了口氣,說道:「方丈,你聽我一 言。」靈定位居羅漢堂首座,在寺中年月甚久,說話一向極具份量,靈智聽他截斷 話頭,倒也不以為忤,便道:「師兄有何高見?」靈定口宣佛號,說道:「方丈佛 法淵深,一向慈悲為懷,不願四處結仇,自然是天下蒼生之福。只是我少林弟子行 走武林,不可受人無端輕辱,更不能被人任意打殺。方丈以天下為己任,固是目光 遠大,但眼下火燒眉毛,方丈若不顧全我寺的威名,他日又如何降妖伏魔?」靈定 這番話說出,眾人都是心裡暗暗叫好,方丈所說的什麼夜觀天象云云,未免不著邊 際,迂腐迷信,難以令人信服,不如靈定所言來得爽快。   靈智聽了這番指責,情知無法一意孤行,只得歎了口氣,點頭道:「師兄所言 甚是,我忝為方丈十餘年,卻不能保住少林令譽,實在有愧。」他眼望靈定,淡淡 地道:「你們此去西行,須得小心謹慎,切莫胡亂殺人,多添罪孽。」言下之意, 已答應了靈定所求,讓他陪同楊肅觀前去西涼。眾人互望一眼,都是喜不自勝。   楊肅觀喜出望外,正要開口稱謝,忽見靈智方丈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交給靈 定,道:「這裡有個約會,師兄此去西涼,回程時不妨代我過去觀禮。」靈定伸手 接過帖子,定睛一看,臉上神情大變,竟然站了起來。一旁靈真頗為訝異,忙探頭 來看,霎時也是一驚。眾人見他兩人神情如此,都感詫異不已。   楊肅觀皺眉道:「是誰做的約會?難不成是卓凌昭下的戰帖麼?」伍定遠聽到 卓凌昭三字,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哪知靈真嘿嘿冷笑,道:「卓凌昭算個什麼屁 ?這人比他強的多了。」眾人哦地一聲,都是不信,卻見靈真夾手搶過師兄手上的 帖子,送到了楊肅觀手上。   楊肅觀低頭看去,見署名處卻是「華山寧不凡」五個燙金小字。靈真冷笑道: 「這是寧不凡送來的帖子!楊師弟,在他面前,卓凌昭那兔崽子又算得什麼?你說 是麼?」靈真之言雖有些誇張,但也不能說是毫無憑據。「常勝八百戰,武功天下 尊」,這正是天下第一高手寧不凡下的名帖,邀請少林僧眾前去見證封劍大禮。在 這天下第一高手面前,想來卓凌昭也要退讓幾分。   楊肅觀回想那日聽張之越的言語,九華山門人也曾受邀前去參加封劍大禮,看 來此事已經轟動武林。江湖公推此人為「武功天下第一」,為了這個名頭,想來這 次寧不凡要歸隱,不知會有多少大事生出,多半是腥風血雨不斷了。   靈智道:「這位寧掌門定二月初一行『封劍歸山』大禮,你們幾位路經陝西, 便代本寺僧侶過去觀禮。」靈定問道:「「這位寧掌門武功正值巔峰,卻為何要退 隱?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麼?」眾人也感奇怪,這寧不凡好端端的至尊寶座不坐, 卻為何要退出江湖?莫非真如靈定所言,有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靈智搖頭道: 「這我也不知了。不過聽適才來訪的華山長老說道,這位寧掌門厭倦江湖爭鬥的日 子,不想再舞刀弄劍,這才起了歸隱的想法。倘若所言是真,那可真是大智大慧, 可喜可賀啊。」說著口宣佛號,露出神往之情。   靈真聽了方丈又來那套謙退言語,當即冷笑道:「太好啦!咱們乾脆也一起退 出江湖,一股腦兒把少林寺的招牌拆啦!那更是喜上加喜,大慈大悲哪!」方丈給 他這麼一頓譏嘲,神色有些難堪,當下低頭念佛,恍若不聞。   伍定遠坐在一旁,也感尷尬,他本不是少林寺的人,自知聽了許多不該外人聽 聞的話,只得別過頭去,假作不知。   堂中一片寂靜,只聞遠山傳來一陣陣鐘聲,甚是悠揚動聽。正寧靜間,忽聽楊 肅觀道:「我師何在?我想拜見他老人家。」靈定微微一奇,不知他何事欲找天絕 僧,說道:「不巧的很,師叔還在達摩院閉關,吩咐不得打擾。」楊肅觀歎息一聲 ,道:「師父若知寧不凡退隱,必定覺得可惜,江湖上又少一個對手了。」堂內眾 僧聞言,人人臉上變色,一齊站起身來,直把伍定遠嚇了一跳。   眾僧凝視著楊肅觀,神情甚是複雜,卻見楊肅觀緩緩端起茶碗,輕啜一口,對 眾僧的駭異視若無睹。   「達摩院中三寶聖,羅漢堂前四金剛」,江湖上盛傳這兩句話,說的便是少林 寺中武藝最強的幾名僧人。所謂「四大金剛」,自是「智定音真」四大神僧,但那 「三寶聖」,卻不是三人,而是獨獨一名老僧,此人法號「天絕」,輩分尚且高過 四金剛一輩,生平只收過一名弟子,便是楊肅觀。   這名神僧武功高極,練有「拳掌劍」三寶,數十年來不出寺門一步,連方丈之 尊,等閒也見不到他,乃是少林的鎮寺之寶。當日京城之戰,楊肅觀僅憑著師傳絕 技「涅盤往生」,便足與卓凌昭放對,做弟子的尚且如此,天絕僧的武藝如何,自 是可想而知了。   只是天絕僧武藝雖強,但他二十年前因故受戒,從此不離寺門,如同退隱一般 。這些年來,武林中好手輩出,先有「九州劍王」方子敬,後有「天下第一」寧不 凡、「崑崙劍神」卓凌昭,代代都有人自稱武藝冠絕當世,為免天絕僧再動爭競之 念,靈智始終告誡僧侶,莫讓這些傳言入寺,否則以天絕僧好強好勝的性格,必會 再次下山,尋訪高手對決,到時江湖又要多增殺業了。   此時楊肅觀這般說話,竟要把寧不凡退隱之事告知天絕僧,那是犯了少林寺的 大忌諱,眾僧不由得臉上變色,便連靈真這般莽撞之人,也感駭異。   靈智道:「楊師弟年歲尚輕,許多事情還不知曉,千萬別妄自生事。好容易師 叔定下心來,清修佛法,不造殺業,那是何等的大功德?你千萬小心了,切莫讓他 知曉寧不凡封劍之事,到時他若要下山比武,又有誰制他得住?」   楊肅觀雖是天絕僧的弟子,但對乃師年輕時的事跡卻不甚明了,當下只有連連 答允,心下卻不以為然。   眾人用過齋後,楊肅觀推稱公務緊急,便即告辭,靈智方丈請便出靈定、靈真 兩名高僧隨行,並交親手書信一封,請師弟面呈卓凌昭,期望卓凌昭交出殺害燕陵 鏢局的罪惡元兇,並釋放靈音等少林弟子,兩家得以修好,共同主持武林公義。臨 行前再三吩咐,非到必要之時,絕不可妄起干戈,多造殺業。   眾人下得山來,韋子壯早已備妥馬匹乾糧,帶同兩名少女守候。他見楊肅觀邀 得靈定、靈真兩大高手同行,心下更是高興,這行人中同有少林武當的硬底子高手 隨行,陣容之強,想來當世已無敵手,便算「崑崙十三劍」會集,一樣無所畏懼。   眾人離了嵩山,各乘駿馬,浩浩蕩蕩地往西涼前去。沿途經各路縣城,都在朝 廷驛站歇息,每到一處治下,楊肅觀都取出兵部令符,地方官員無不千依百順,好 酒好肉的招待。   那艷婷與娟兒則心傷師叔之死,一路都是悶悶不樂,伍定遠看在眼裡,只有心 疼擔憂,卻也無法可施。   又過十來日,已進陝西省境,韋子壯便道:「此後向西行去,都在江充的勢力 之內,咱們可得多多小心,最好改走小道。」   靈真扯起嗓門,大聲道:「陝西省這般大,怎能說是他一個人的地頭?」   韋子壯苦笑道:「這陝西提督不是別人,正是江充的胞弟江翼。此人心狠手辣 ,貪財好色,人稱『江橫虎』。江翼不只擔任提督一職,尚且兼任總兵,手握雄兵 十萬,勢力龐大無比。我們若是貿然與陝西省官兵照面,少不得一陣糾紛。」   靈真大聲道:「我少林僧行走江湖,從來不怕什麼橫虎、直虎,還是什麼歪歪 斜斜、花花綠綠的東西,韋大人要是怕了,自改小道走便是了,我們師兄弟決不會 向江充低頭!」   靈定見韋子壯臉色難看,深怕師弟這番莽撞言語已然得罪了他,連忙打圓場道 :「我們此次西來,一是為了解救靈音師弟,上崑崙山討回公道;二來是保護肅觀 師弟,使他平安抵達西涼。依老衲看,我們不宜招惹是非,還是依韋大人所言,改 走小路為上。」   靈真也是個老江湖了,如何不知師兄顧全大局的用意,當下不敢違背,只是自 顧自地罵道:「江橫虎?若要讓和尚遇上,把他一身虎骨熬了煎藥。」   娟兒聽他們連連大罵江充,問道︰「到底這江充是誰?怎麼大家都那麼討厭他 ?」   伍定遠嘿地一聲,道︰「此人乃是大大的奸臣,舉凡有志之士,莫不恨透此人 。」   娟兒忙道︰「原來有志之士都討厭他,那也算我一份好了,不然到時我可孤單 得緊,還變成『沒志的士』,那多沒面子。」眾人聽了哈哈大笑,一掃口角的陰霾 。   韋子壯一路走來,見艷婷楚楚可憐,娟兒嬌憨可愛,早把她們當作是自己的親 人一般,此時聽娟兒說話,更有為自己打圓場的用意,心下甚喜,便道︰「多謝兩 位大師顧全大局,咱們此後便走山路,也好避開官軍。」   當下眾人商議了,自陝南一路行去,盡皆改行山道小徑。尋常人出得遠門時, 多走陽關大道,就怕小徑裡遇上了歹人,但楊肅觀這行人卻恰恰相反,他們武功高 手眾多,盡是少林武當裡的頂尖兒人物,哪怕什麼宵小歹徒?反而是怕廠衛官長前 來暗害。   七人自走小路之後,果然不見有何江湖人物出沒,朝廷官軍更是少之又少,一 路行來,風光雖不見得明媚,但沒人來惹是生非,再惡的風景,也算是好山好水了 。後來行到一處小鎮,楊肅觀更買了兩輛馬車,供眾人路上乘坐,更少掉無數奔波 勞苦。   行出半月有餘,時節入了大寒,眾人也近涼州,四下不再見到丘陵山脈,極目 所望,都是曠野一片。甘肅氣候乾燥,此刻雖然酷寒,地下卻甚少積雪。夜晚時沙 漠裡更結了薄薄的冰霜,月色中望去,沙海宛如水晶所就,直是晶瑩剔透,彷彿仙 境。眾人多是中原人士,自不曾見過這些景緻,伍定遠地頭出身,便一路上為眾人 解說,也好打發無聊時光。   這日眾人已到西涼城外,伍定遠忽地面色凝重,一言不發,楊肅觀看在眼裡, 猜知他顧慮自己逃犯的身份,便道︰「伍兄切莫擔心,你現下非但是朝廷的制使, 更是柳侯爺的手下愛將,倘若這知府陸清正要為難你,自有我出面擔待。」   韋子壯也勸道︰「正是如此,楊大人官拜兵部郎中,有他在此,官場上的那些 瑣事,還有啥好擔憂的?」   卻見伍定遠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怕那知府找我麻煩。便算找上了我,伍某 一條爛命,也沒什麼值得憂心。」眾人聽他語氣沈重,心下都是一凜。一旁娟兒問 道︰「你既然連死也不怕了,還有什麼煩心?」   伍定遠歎息一聲,看著漫天黃沙,道︰「自燕陵鏢局的案子發生以來,至今已 有年餘。我忝為西涼捕頭,非但不能將崑崙山兇徒繩之以法,還落得亡命天涯,每 回深夜自思,真教人情何以堪?」他握緊雙拳,咬牙道:「我……我這回若不能替 苦主報仇申冤,我……我死也不瞑目!」說著說,眼眶竟有些紅了。   楊肅觀勸道︰「伍兄萬莫自責,這群人非比尋常,這案子莫說是你扛不起,便 是刑部尚書、六部會審,恐怕也是力有未逮。」   伍定遠長歎一聲,搖頭道︰「但願此番西來,能替柳大人找出有力證物來,盼 能推倒江充這個奸臣,也算是為蒼生除害了。」眾人無不點頭稱是。   當下伍定遠便帶同眾人進城,他怕陸清正別有居心,若知自己返抵西涼,定會 設下陰謀圈套,等著對付眾人,便只悄悄入城,沒敢驚動當地衙門。   進得城裡,只見西涼城不甚宏偉,街上也只三五間客棧,韋子壯皺眉道︰「這 西涼城不太熱鬧,咱們幾個外地人一投店,便給人知覺了。」   伍定遠道︰「此事不需擔憂。大夥兒可到寒舍住上幾日,反正我們也不會在此 耽擱太久,勉強還能應付一陣。」便引著眾人,自往府邸行去。   路上經過一處街道,只聽遠處一人呼喝連連,道︰「死雜碎!我說你偷東西, 你便是賊了,還敢說東說西的!」一人哭道︰「我不是賊啊!不是賊啊!」   眾人聽得這兩人的對答,心下都是一奇,便往聲音來處走去,行出數步,便見 一名身著捕頭服色的官差,手上拿著威武棒胡亂撕打,地下跪了一名攤販模樣的男 子,口中呼天喊地的叫疼,四周擠滿黑壓壓的人頭,都在議論紛紛。   娟兒提起腳跟觀看,眼看那捕頭兇惡無比,忍不住皺眉道︰「這捕頭怎能當街 打人,這世上怎有這樣的官兒?」   兩旁街坊聽得艷婷此言,面色一顫,都是驚駭不已。   娟兒略見訝異,奇道︰「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一名老者壓下嗓門,悄聲道︰「這位姑娘說話可要小心了。這新上任的捕頭好 不兇狠,才接任一年多,就把百姓整得苦不堪爺言,他說你老子是母的,你老子便 要成你娘,整日價作威作福,只會魚肉鄉民。你這話給他聽了,准吃不完兜著走。 」   艷婷聽這捕頭如此狂妄,也感駭異,便問伍定遠道︰「伍大爺,那捕頭你可認 識?他以前便這般壞麼?」   伍定遠面色鐵青,冷笑道︰「嘿嘿,這小子以前不過是個丑角,想不到我離開 一年,廖化便能做起先鋒了。」兩名少女心下甚奇,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原來那新任捕頭不是別人,正是舊日伍定遠的手下阿三,這人是衙門師爺的小 舅子,從不曾討人歡喜,資歷既淺,功夫又差,卻不知陸清正何以提拔此人。他見 阿三作威作福、惡形惡狀,只怒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當場三兩拳打死阿三出氣。   楊肅觀是個明白人,他見伍定遠額頭青筋冒起,想來他已然按耐不住,只怕旋 即就要出手揍人,他往前一靠,伸手往伍定遠肩上搭去,低聲道︰「咱們走吧,莫 要多惹事端。」   伍定遠狠狠地往阿三看了一眼,想起這衙門也是自己多年的苦心經營,想不到 今日風紀卻敗壞至此,心下甚是不忿,雖給楊肅觀拉著,卻還不情願走。楊肅觀與 韋子壯兩人半拖半架,這才把他拉離現場。   眾人到了伍定遠的舊居,正要開門進去,伍定遠抬頭一看,赫然見到門上貼著 知府的封條,當場面色慘澹,顫聲道︰「陸清正,你好厲害啊!」   當年他給人誣告陷害,落個丟官亡命的下場,這也罷了,哪知這陸清正實在狠 辣,竟連自己的房子也要查封,眾人見他全身發抖,想來真是氣得厲害。   伍定遠狂怒之中,便要將封條撕下,楊肅觀連忙攔住,道︰「伍兄不忙!這封 條還是留下的好,以免打草驚蛇。」伍定遠聞得此言,只有長歎一聲,停下手來, 眾人便自翻牆進去。   是夜眾人住得定了,各自商量日後行止,楊肅觀道︰「眼下咱們兵分兩路,我 與定遠一路,前去查訪昔年的案情線索。另請韋護衛與靈定師兄在城裡打探,看看 是否有人知道當年也先的舊部遺址。」   眾人正要答應,忽聽靈真大聲道︰「楊師弟,大夥兒都有事幹,你怎麼漏了我 ?」   那靈真聽得伍定遠與楊肅觀一路,韋子壯與靈定一路,事情分派已畢,卻獨漏 他一人,情急之下,便自叫了出來。   靈定知道師弟行止粗魯,若要進城訪查,只怕三言兩語間便露出馬腳,連忙勸 道︰「師弟你這幾日多歇歇,若要立功,也不忙在這時候。」   靈真大聲道︰「老子要立什麼鳥功?我來此處,只想找卓凌昭那老兒殺,誰管 什麼狗屁功勞了?你們干什麼都好,就是不許把我關在這房裡,否則老子明日便回 少林!」眾人見靈真蠻橫起來,都不知如何是好。   楊肅觀面色如常,只淡淡一笑,說道︰「誰說咱們要把師兄留在此處了?師兄 若要出門公幹,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靈真哈哈大笑,大聲道︰「這還像句人話 !」   靈定見楊肅觀遷就師弟,忙道︰「靈真天性粗魯,楊師弟不必拿他的話當真。 」   楊肅觀微微一笑,搖了搖手,道︰「師兄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   說著向艷婷伸手一招,喚道︰「艷婷姑娘,請過來。」   艷婷臉上一紅,低聲道︰「楊大人有何吩咐?」楊肅觀微笑道︰「姑娘切莫稱 我為大人,那太也生份了,便叫我大哥好了。」艷婷臉上更紅,嚅地道︰「楊…楊 大哥…」   伍定遠猶在氣憤陸清正的狠毒,但一見艷婷對楊肅觀的神情,還是不甚舒坦, 急忙轉過頭去,只做視而不見。那韋子壯卻只笑了笑,好似見慣了姑娘家對楊肅觀 的羞態,卻是不以為意。   楊肅觀向艷婷微微一笑,跟著朝靈真一指,道︰「我這師兄生性好動,怕在房 裡呆不住,只是咱們此來西疆,不能沒有一個居中策應、發號施令的人,在下推來 想去,怕要勞煩姑娘擔待則個了。」   艷婷驚道︰「你……你要我居中策應、發號施令?」   眾人也是驚奇不已,忙問道︰「楊師弟此言何意?」   靈真一向好大喜功,聽這職務如此要緊,卻又派給了這小姑娘艷婷,便也留上 了神。   楊肅觀向眾人眨了眨眼,微笑道︰「咱們這些時日都在外面奔波,不能沒有一 人居中號令。只是這人一來要武功高強,見識明白,二來要能定得住心神,牢牢留 守此地,這才能掌握大夥兒的行蹤,隨時出手救援。」說著拿出幾枚火炮,交在眾 人手裡,道︰「這幾日要有什麼兇險殺,請各位向空放炮,艷婷姑娘見到火焰沖天 ,自會從府裡趕來接應。」   艷婷面色慘白,心中怦怦直跳,一旁靈真卻舔了舔嘴,好似大為羨。   那韋子壯也是老奸巨猾之輩,一聽楊肅觀說話,便知他有意戲弄靈真,好激得 他自願留守府內,便佯笑道︰「正是。艷婷姑娘武功高超,正該擔當這個大任。」   艷婷雖然聰慧,卻是個直性人,如何識得破這些機關?急忙搖手道︰「這麼大 的職責,我是不成的……」   楊肅觀皺眉道︰「連也不肯,唉…這可如何是好?想這居中接應的人甚是要緊 ,實在不能沒人來干,咱們這幾人中以耐性最好,武功最高,本想只有能守住此地 ,哪知卻又不肯,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艷婷一愣,道︰「我…我武功最高?」楊肅觀不去理她,自對娟兒道︰「師姐 不肯,便由姑娘來吧。我看姑娘定力過人,這居中策應一職,我看是非莫屬。」   艷婷聞言,不由得駭然出聲,這娟兒自小猴兒一般,什麼時候與「定力」兩字 扯上邊?她正要勸阻,忽見韋子壯向她眨了眨眼,好似要她不要多事。艷婷一臉茫 然,只得欲言又止。   娟兒也是個小猾頭,情知楊肅觀有意說笑,當即笑道︰「好啊!我最喜歡當要 緊的差了,你放心交給我,想本女俠武功高強,見事機敏,那小小賊子,自然手到 擒來!」跟著比手畫腳,嘻笑不絕。   楊肅觀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有九華山的女俠出頭,大事定然無憂!」   猛聽一人暴喝道︰「不成!」   眾人聽得怒喝,連忙回頭過去,只見靈真怒目圓睜,大聲道︰「楊師弟你在搞 什麼?這麼要緊的大事,怎可交給小孩兒辦!」   楊肅觀皺眉道︰「可大夥兒都不願留在此地啊,只有娟兒姑娘最識大體了。」 娟兒裝著一張苦臉,歎道:「是啊!只因你楊師弟百般求懇,本女俠才義不容辭, 義薄雲天一番,唉……大師父你還說東道西,世道不古啊!」眾人聽她胡言亂語, 假作大人模樣,無不心中暗笑。   韋子壯也皺眉道︰「娟兒說得是。想這居中策應的人要緊無比,我雖然想幹, 但功夫卻差上一大截,唉…還不如娟兒這孩子來得手腳俐落。」   靈真脹紅了臉,喝道︰「他……他那個的,既然你們都不成,讓我來吧!」   楊肅觀故做詫異,驚道︰「師兄你不是要出門麼?現下忽然要你留在此處,豈 不太勉強了些?」靈真大聲道︰「不必廢話了,這居中策應一職非同小可,除我靈 真的『大力金剛指』外,無人可以擔當重任,你們放心去吧!」   楊肅觀裝得滿臉勉強,歎道︰「好吧!只是這居中策應之人當得穩坐中樞,可 不能擅離職守,否則我等遇險,一時討不得救兵,那可如何是好?」   靈真暴跳如雷,喝道︰「你休要看不起我,這幾日老子只要離開這大門一步, 便是烏龜王八灰孫子!」   楊肅觀喜道:「師兄此言當真?」   靈真怒道:「你還懷疑啥?老子說話算話!」說著拍胸連連,就怕旁人不信。   娟兒見靈真落入圈套,當即嘻嘻一笑,便來落井下石,說道:「話可是你說的 ,連上街、買個糕餅也不成哦!」   靈真生平最愛甜食,猛聽此言,心中大驚,顫聲道:「連出門買塊糕餅也不成 ?」   娟兒哼了一聲,斬釘截鐵地道:「不成!」   靈真想起日後的苦日子,面色已成鐵青,慌道:「糟了,我這張嘴最會發饞, 這下怎麼辦?」他滿臉為難,只想反悔,但見眾人神色輕蔑,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了 。   娟兒見他害怕,當即冷笑道:「你是堂堂的四大金剛,說話算話,絕不能偷偷 出門。日後若想討塊糕餅吃,只有哀求姑娘我了!」   靈真大喜,當下轉求娟兒,老佛爺小佛爺的亂叫不休,就怕日後沒了糕餅吃。   眾人見他這個模樣,都是大笑不止,靈定只覺丟臉已至極點,氣沖沖地走出房 去了。   眾人住定下來,這幾日便分頭行事,楊肅觀與伍定遠兩人負責案情查訪,便晝 伏夜出,一同在城裡打探訊息。   這夜到了三更,兩人換上夜行裝,便要出門查訪。楊肅觀問道︰「若要找出這 羊皮的密,伍兄可有什麼主意?」伍定遠道︰「這羊皮是前任知府梁知義找出來的 ,我想他府中定有什麼線索留下,咱們今夜不妨去打探一番。」楊肅觀喜道︰「定 遠兄果然是捕頭出身,見識大為不凡。」   兩人翻上屋頂,伍定遠在前引路,便往梁知義故居而去。   當年伍定遠調查燕陵鏢局的疑案時,未曾查到梁知義的家中,後來聽得齊伯川 所言,方知這羊皮與梁知府有關,但知曉密之後,自己便給陸清正派人追捕,始終 未有機會前去查訪,此時回到西涼,查訪舊日上司的府宅便成了第一件待辦要務。   他二人腳步細碎,各自在民房屋頂上飛身跳躍,不多時,便已行到一處大宅之 前,楊肅觀低頭看去,只見這宅子深沈幽暗,想來久無人居。伍定遠道︰「自從梁 知府在任內暴斃之後,他的夫人公子便已搬離此地,這房子已然置三年無用了。」   兩人腳下一點,便往下跳去。在屋外繞行一圈,見此處確然無人,這才閃身進 屋。   進得屋去,只見屋中滿是灰塵,但傢俱桌椅卻不曾搬走,不少家當都好端端的 留在房中,伍定遠低聲道︰「想不到梁公子走得這般急促,居然連東西也不曾收拾 。」楊肅觀點頭道︰「看這個模樣,確實如此。」兩人各自在屋中上下翻看,四下 尋找可疑物事。   正忙碌間,忽聽門外有人道︰「此處便是梁知府的舊宅了。」跟著有人道︰「 好!我們進去看看。」楊伍二人大吃一驚,沒料到深夜之間有人過來,急忙往書房 裡閃去,各自找了個角落躲起。   只聽腳步聲響,一人當前走進,伍楊二人從門板中偷眼望去,只見那人面如重 棗,正是錦衣衛統領安道京。伍定遠倒吸一口冷氣,心道︰「這人也來了!」楊肅 觀也是眉頭一皺,顯然也沒料到會見到這人。   安道京身後跟著三人,伍定遠凝目認去,一人生得高頭大馬,名叫「雷公轟」 單國易,一人白淨臉皮,喚叫「九尾蛟龍」雲三郎,另一人面相不凡,肩寬膀粗, 一雙濃眉極有威勢,卻是「蛇鶴雙行」郝震湘。   伍定遠心道︰「連郝震湘也來了,看來安道京對這羊皮是志在必得。」   四人走進屋來,尚未察看,那單國易與雲三郎卻各拉了張板凳坐下,安道京瞪 了他們一眼,沈聲道︰「你們怎地這般懶?東西都還沒開始找,你們卻坐了下來, 這算是什麼?」   兩人聞言,只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站起,便往房裡晃動,東一翻、西一攪, 全在敷衍。   安道京怒道︰「你們搞什麼!給我好好地幹!」雲三郎陪笑道︰「統領別發這 麼大火,小的好生地找,一定把那玩意兒找出來。」安道京罵道︰「快去了!少在 這裡貧嘴!」   正責罵間,忽聽郝震湘道︰「統領大人,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模樣?單憑梁大人 手稿這幾字,想來很難找它出來。」   安道京歎道︰「沒法子,咱們江大人親口下命,說這份手稿很是要緊,萬萬不 能落入旁人手裡。不管怎麼樣,總之是得盡力找。」郝震湘點頭道︰「原來如此。 」   安道京走到書櫃之旁,道︰「聽說梁知府讀書甚多,說不定是將那手扎夾在書 裡。」郝震湘聞言,便走了過去,細細翻動房中藏書。   伍楊二人聽了這話,登時心念一動,他二人身在書房,眼看外頭四人尚未搜進 ,便也開始翻動書籍,想先一步將那手稿找出。   兩人身子微微一動,聲響雖低,卻已被郝震湘聽見。他哼了一聲,道︰「房裡 有東西。」安道京聽他這麼一說,忙提起內力傾聽,果然也已聽見低微聲響,他向 郝震湘使個眼色,低聲道:「過去瞧瞧。」   郝震湘不及打話,當下雙足一點,便往書房裡奔去。楊肅觀面色一變,想不到 此人內力如此深厚,片刻間便已察覺他們所在,他取出手帕,將臉面一遮,示意伍 定遠也遮住本來面目。   伍定遠才一遮面,兩人便聽得郝震湘已然奔近,楊肅觀舉掌向書架推去,只聽 轟地一聲,房中書架登時倒塌,擋在房門之前。   郝震湘奔到門口,見房門已被重重的書架擋住,房裡卻站著兩個幪面怪客,他 冷笑道︰「哪來的賊子?三更半夜在此作怪?」他凝力在胸,雙掌一推,已將擋在 門口的書架震飛,只聽轟然大響,偌大的書架撞在牆上,只震得屋頂沙塵颼颼而下 ,無數書籍在空中四散飛舞。   楊肅觀見他武功如此高強,連忙取劍在手,刷地一聲,長劍已向郝震湘刺去。 郝震湘冷笑道︰「好賊子,劍法不弱。」他腳下一掃,將一本書踢了起來,那書勢 道猛急,直往楊肅觀臉上飛去。楊肅觀聽得風聲呼嘯,知道書上所附的真力非同小 可,若要受實了,只怕會受內傷。他不敢怠慢,眼見書本撞來,急忙往旁一閃,那 書啪地一聲,撞破了一面窗格,朝院外落去。   郝震湘見楊肅觀身法靈動,霎時雙掌連揮,勁風到處,地下無數書本隨著氣流 飄起,掌風一送,便朝楊伍二人飛去。   伍定遠見勢頭不好,急忙往地下一滾,閃身躲開。楊肅觀不願輸招,他「嘿」 地一聲,長劍急揮,幻成一個偌大光球,頃刻間已將無數書本斬為兩截,郝震湘見 他劍法精奇,當即手上加勁,只聽呼呼之聲不絕於耳,書房裡的藏書全成了他手上 暗器,一一往楊肅觀飛去。   此時安道京已然趕到,他見郝震湘大佔上風,一時不忙進去,只在門外掠陣。 眼看楊肅觀劍光霍霍,一劍揮下,已將一本繕本書斬為兩段,那書在空中裂開,跟 著有東西飄了出來,赫然是兩截紙片。   安道京眼尖,當即叫道︰「快!快!就是這玩意兒了!快將那紙片抓起!」郝 震湘右手暴長,已將下半截紙片抓住。   楊肅觀聞言大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知道那紙 片異常要緊,急忙運起小巧身法,旋即往前一撲,身子如飛燕般地掠過半空。手中 長劍刺出,已然刺中了從空中落下的上半截紙片。   郝震相喝道︰「放手!」雙掌畫了個半圓,便朝楊肅觀擊去。楊肅觀提起真氣 ,身子在半空一個轉折,閃開了郝震湘威猛無疇的雙掌,回劍胸前,伸手一抓,將 紙片塞入懷裡。   安道京按耐不住,舉刀衝進,急道︰「郝教頭!千萬別讓這兩人走了!」   楊肅觀見東西到手,不願再與他們纏鬥,猛吸真氣,劍光一閃,幻出了七點寒 星,便往安道京身前要害點去。安道京識得厲害,連忙閃到一旁。楊肅觀見機不可 趁,急忙往後退開,當場便要撤走。   郝震湘見他立時便要離開,連忙雙手揮舞,右手鶴嘴,左掌穿出,正是「蛇鶴 雙行」的絕招,猛地掌力一吐,便朝楊肅觀胸前襲去,楊肅觀見他招數精妙,只怕 自己長劍尚未刺出,身子已要重傷,只有舉掌在胸,硬擋他這石破天驚的一掌。   只聽「轟」地一聲大響,兩人掌力相撞,楊肅觀身子倒飛出去,已然撞破了一 面土牆,郝震湘與安道京見四下土石飛舞,煙塵瀰漫,看不清眼前景況,不敢貿然 上前,各自退後一步,運氣戒備。   安道京怕敵人趁機逃脫,忙提氣叫道︰「來人!快到外頭攔截!」那雲三郎與 單國易早已聽到房中異響,此時急急答應一聲,便從大門奔出,前去攔阻。   伍定遠見楊肅觀吃虧,忙趁亂從窗中跳出,眼看他倒在地下,不由吃了一驚, 急忙上前扶起,低聲道︰「怎麼樣?可曾受了內傷?」   楊肅觀睜開雙眼,微微一笑,道︰「不礙事。」說著翻起身來,還劍入鞘。   便在此時,後頭有人叫道︰「在這兒了!」   只見雲三郎提著兵刃,匆匆向他二人奔來,伍定遠正要取出銀梭禦敵,楊肅觀 卻搖了搖頭道︰「東西到手了,咱們不必硬拚。」   他提氣凝力,扶著伍定遠的腰間,雙腳一點,兩人一同躍上屋頂,飛也似的走 了。   安道京等人追了出來,卻已遲了一步,一時間歎息不已。   郝震湘看著黑漆漆的夜空,沈吟道︰「方那人年紀輕輕,武功卻好生了得,不 知是何來歷。」   安道京皺眉道︰「不管他是誰,咱們可得把他揪出來了,不然定會惹來無數麻 煩。」說著向郝震湘道︰「把紙片給我。」   郝震湘趕忙答應了,依言把紙片交了出來。   安道京道︰「這紙片上的文字,你還沒看到吧?」   郝震湘心下一驚,忙道︰「屬下忙著追敵,哪有工夫去看。」   安道京鬆了一口氣,他往紙上一瞄,臉色登時慘白,道︰「沒錯,便是這張玩 意兒了。」他緊閉雙眼,就怕多看一眼,跟著把口一張,便將那紙片吞落肚中。   眾人見他行徑如此怪異,忍不住駭異出聲。   卻說楊肅觀與伍定遠兩人提氣直奔,一路逃回屋裡,旋即驚動了靈定等人,眾 人走出房來,只見楊肅觀面色蒼白,盤膝坐在炕上,已在運氣療傷。   靈定走上前去,伸手貼住楊肅觀背心,將渾厚純正的內力輸了過去。片刻之後 ,只見楊肅觀面色轉紅,體內鬱悶之氣大減。   這靈定功力確實深厚,不到一柱香時分,便將楊肅觀的內傷壓住,想來傷勢已 無大礙,韋子壯、伍定遠等人在一旁觀看,無不感到佩服。   靈定問道︰「是什麼人有此功力,居然將你打成這樣?」楊肅觀道︰「是一名 錦衣衛士,只不知是何來歷。」   伍定遠忙道︰「這人是錦衣衛中的槍棒教頭,姓郝,雙名震湘,舊日裡是刑部 的總教習。便是他把楊肅觀傷成這樣的。」眾人聽說這人是錦衣衛的槍棒教頭,心 下都是一凜,看來安道京此次是勢在必得,連這等好手也請出來了。   楊肅觀笑道︰「不論如何,我這掌都沒有白挨。」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半截紙片 ,在眾人面前一招。   韋子壯奇道︰「這又是什麼東西?」   楊肅觀道︰「這紙片是從梁知義的府中奪出來的,據說是他生前的手稿。想來 很是要緊。」   眾人都甚感興奮,忙道︰「快點讀來聽聽了。」   楊肅觀點了點頭,就著燭火讀去,念道;「君子之道,首重天德,其上曰義, 其下曰法……」看來這紙條所載,都是梁知義平日讀書時所做的眉批。這梁知府文 采飛揚,洋洋的寫了一大堆,眾人哪有心思理會,只聽得氣悶無比。伍定遠歎道; 「看來這紙片全無用處了。」   楊肅觀卻不理會眾人,自往下讀去。他念著念,忽地讀到一行蠅頭小字,卻記 在眉批之旁。楊肅觀精神一振,知道這行字必有來歷,忙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專心 聆聽,跟著朗聲道︰「余經訪查玉門關兵卒得知,江充於十五載內二赴天山,其因 不詳。景泰五年三月,江賊自率軍五萬,分二路前赴天山,僅餘二萬人得還,餘皆 失蹤。另景泰十年六月,再率三萬人前赴天山,慘餘三千人還。」   伍定遠甚感訝異,奇道︰「江充連著兩次出兵天山,他是去幹什麼的?莫非去 抓也先可汗麼?」   楊肅觀搖了搖頭,低頭往紙片看去,又道︰「據老卒所傳,江賊多年尋訪一人 未果,是以甘冒生死之險,屢犯難關。蓋其人非同小可,牽連天下氣運,若其未死 ,江賊寢食難安矣。吾問其人來歷,老卒示以姓氏,吾聞言大笑,此人已逝多年, 焉能還在人世?又,其人若在人間,天地綱常豈不亂矣?滿朝群臣,卻又何以自處 ?故此事絕不可信,當誤傳所致……」   靈定沈吟道︰「這人到底是誰,怎會如此了得?」   伍定遠心下焦急,催促道︰「這人究竟是誰,快往下看吧!」   楊肅觀舉起紙條,搖頭道︰「紙片到此便已斷裂,下頭的文字瞧不見了。」   眾人啊地一聲,甚感失望。   伍定遠皺眉道︰「到底梁大人所言是什麼意思,真叫人猜想不透。」   楊肅觀道︰「照字面上來看,天山裡定有什麼要緊人物,卻叫江充日夜懸心。 」   韋子壯問道︰「難道這人也與羊皮有關麼?」   楊肅觀搖了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反正這手稿出自梁大人的手,必來有 些來歷。咱們這幾日可得多多留神。」   眾人又談說一陣,只是猜想不透,過了半個時辰,眼見天已大明,便各自回房 小憩片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武勇煞金】   之後的幾日,眾人便在西涼一帶打探訊息,訪查地界。楊肅觀與伍定遠找出當 年的界碑,與羊皮所繪的地線一一核對,只是一來也先早已滅亡,多數界碑荒蕪湮 滅,很難做出比對;二來那紅線位置怪異,照地形觀察,有些紅線深入國境,畫到 了中國的山嶺河川之內,也先可汗便拿下這些土地,也是無險可守,著實不合常理 ,再看幾處紅線畫得比往昔界碑還要偏西,更不合賣國內情。兩人看了幾日,都感 茫然。   伍定遠搖頭道:「照梁大人奏章所載,江充該當割地千里才是,可這紅線實在 太怪,實在很難看出道理,這可怎麼辦?」   楊肅觀歎道:「不管這許多了,先找人把羊皮上的文字通譯一遍,再做論斷吧 !」   楊肅觀、伍定遠這邊毫無進展,韋子壯那邊卻已打聽出也先舊部的訊息,眾人 回到府中商議,韋子壯道:「據城裡的老人說,十餘年前有一批人歸化我朝,現下 都聚居在三十里外的一處小鎮上,這些人牧羊維生,留著胡人的習氣,說不定便是 也先的遺民,咱們明日就過去瞧瞧吧!」   楊肅觀等人聞言大喜,第二日早,韋子壯便帶同眾人,一齊朝那小鎮前去。靈 真這幾日都死守房中,聽得要讓他出門,喜得沖天跳起,眾人見他這幅模樣,一時 都覺好笑。   行到午間,已然來到那處市鎮,韋子壯問明了去路,知道此地回人都聚居在鎮 西,眾人便前去探訪。行不多時,果見道旁無數帳篷,居民穿著大異漢人,楊肅觀 知曉回語,便取出羊皮,向當地居民詢問,連問了幾人,眾回民面目茫然,竟無一 人識得上頭文字。   正發愁間,一名漢子走來張望,他看了一陣,忽用漢語道:「幾位爺台打中原 來的吧?」   眾人陡然間聽到漢話,都是為之一喜。韋子壯卻甚警覺,他見這人商販打扮, 滿臉江湖風塵,別是江充派來的奸細,當下瞇著眼道:「兄台有何指教?」說話間 暗凝功力,神態大有敵意。   那漢子見他面有憂色,便自一笑,道:「這位大爺別多心,我也是個漢人,只 因祖上落腳於此,便一直住在此地了。難得見同胞到來,便來關心則個,倒沒別的 用意。」   楊肅觀走上前去,微微一笑,道:「這位大哥這般好心,在下先謝過了。只不 知大哥可曾識得此地的耆宿長老,能否為我等引薦一番?」   那人哈哈一笑,道:「你們要找長老麼?遇上了我,那可真是找對人了。」   他見眾人滿面狐疑,頗有不信之色,忙解釋道:「不是我自誇,家父年過八旬 ,過去曾隨先皇大戰葫蘆谷,要說通曉典故,方圓百里內,怕沒人比他更強了。」   楊肅觀聽得「葫蘆谷」三字,心下立時一凜,想到柳昂天說過的御駕親征一事 ,他與伍定遠對望一眼,便道:「煩請大哥帶個路,讓我們得以拜見令尊,也好示 上敬意。」說著深深一揖,掏出百兩銀票,往那人手上一塞,道:「年節將至,咱 們倉促之間拜訪,無以為敬,還請大哥笑納。」   那漢子大笑搖頭,將銀票還了回去,道:「家父最愛數說年輕時的英勇事跡, 你們肯來,他高興都來不及了,怎好收你的銀子呢!」   眾人見他豪邁爽快,頗有邊疆豪傑之風,對他更加敬重。   當下那漢子便帶領眾人,往村內行去。那部落甚是簡陋,四處都是布屋帳篷, 想來當地生活必定困苦。   走不多時,行到一處篷屋,那漢子掀開布幔,大聲道:「爹爹!有遠客來了! 」他連著大喊了幾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來啦!來啦!」   那漢子回頭向楊肅觀等人一笑,道:「我爹爹年歲大了,有些耳背,非這般喊 叫,不然聽不見說話。」   帳內緩緩行出一名老漢,只見他身材高大壯碩,雖然痀僂著身子,還是比常人 高了半個頭,眾人心下一凜,想道:「看這老人年輕時,定是戰場上的一名勇將, 他兒子倒沒有吹噓。」   那老漢朝楊肅觀等人望了一眼,向那漢子道:「就是這幾人要見我?」那漢子 粗著嗓門道:「就是他們!他們是打中原來的,有事要問爹爹!」   那老漢哈哈大笑,道:「早不來,晚不來,卻等老頭子行將就木才來。真他奶 奶的!」眾人給他這麼一頓胡亂數說,都覺尷尬,楊肅觀忙道:「所謂有緣千里來 相會,咱們現下來拜訪老丈,也不算晚了。」   那老漢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聽你說話有禮,是讀書人吧!」靈真聽了這 話,只哼了一聲,大聲道:「告訴你吧!我楊師弟不是別人,正是當朝的……」耳 聽靈真便要說出身份,楊肅觀急忙攔住,道:「在下是生意人,剛巧來西疆做些買 賣,這才路過貴寶地。」   那老漢將信將疑,低頭細細看著楊肅觀身上打扮,忽地往後倒退一步,驚道: 「好小子,你是兵部的人!」眾人聞言大驚,都沒料到一個村間老漢,竟能看破楊 肅觀的來歷。   那老漢指著楊肅觀的腰間,大聲道:「你快說,這令牌是哪兒來的!」   楊肅觀低頭往腰間看去,見那兵部的令牌好端端地掛在上頭,卻不曾取下。此 地偏遠荒蕪,居民多是蠻夷,絲毫不懂中國文物,事先便沒取下,沒料到竟有人能 認出令牌來歷。他自知不能再有隱瞞,便坦然道:「老丈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我的 身份,在下兵部職方司郎中楊肅觀,拜見老丈。」   那老漢又驚又恐,道:「你真是兵部的人,我……我已經離開軍旅多年了,你 ……你難道要抓我回去?」說話語聲顫抖,全不似先前的豪爽,那漢子也感害怕, 父子兩人擠在一起,都在颼颼發抖。   楊肅觀不知他父子為何驚恐,忙道:「兩位切莫擔憂,在下此次來到此地,純 為調查一件舊案而來,絕無他意。」伍定遠見那父子仍感恐懼,也插話道:「是啊 !咱們初次相見,老丈的公子若不自道身份,咱們連老丈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怎能 是專程來拿人的?」伍定遠是捕頭出身,最是明了犯案之人的心事,三言兩語,便 已說得那老漢連連點頭。   那老漢鬆了口氣,道:「這般最好。我年歲已老,經不起折騰了。」說著抹抹 臉上汗水,一幅驚魂未定的模樣。   那漢子咳了一聲,壓低嗓門道:「老實向各位說吧!當年家父的上司曾犯下重 罪,成了朝廷欽犯,家父雖然定居此地多年,還是怕朝廷的人馬過來抓他,是以方 才有些失態。尚請莫怪。」   伍定遠聽得這話,忙道:「老兄說的朝廷欽犯,可是當年的征西大都督武德侯 麼?」那老漢跳了起來,驚道:「你也知道他?」   伍定遠向楊肅觀看了一眼,兩人微微頷首,知道找對了人。   伍定遠低聲道:「老丈既然追隨過武德侯,定與也先可汗交過手,是也不是? 」   那老漢原本擔心受怕,一聽「也先可汗」四字,猛地用力點頭,雙目發出精光 ,大聲道:「那當然!我與大都督出生入死,和也先這番賊打了十多年的仗,他那 幫強盜便是化成飛灰,我一眼便能認出。」   楊伍兩人聞言大喜,楊肅觀朝篷屋一指,向那漢子道:「這位大哥,我有件重 要東西要給令尊一觀,不知可否借屋一用?」那漢子點了點頭,道:「諸位莫要客 氣,儘管進來。」說著伸手肅客,引著眾人入內。   那漢子甫一走進,楊肅觀便向韋子壯等人吩咐道:「請韋護衛、兩位師兄到帳 外守衛,千萬別讓閒雜人等走近。」三人答應一聲,便自行到帳外守護。   那艷婷也甚乖覺,自知楊肅觀與伍定遠有大事商量,便道:「這裡頭有些氣悶 ,我們師姊妹就不進去了。」說著自帶娟兒出去。   帳中只餘幾人對坐,卻是楊肅觀、伍定遠、那老漢與他兒子四人。諸人方一坐 定,楊肅觀便從懷中取出羊皮,交到那老漢手上,道:「老丈可識得上頭的文字? 」   那老漢手持羊皮,反覆端詳,伍定遠與楊肅觀二人心頭都是怦怦直跳,就怕他 說出個「不」字,那這次西疆之行,可就一無所獲了。   過了半晌,那老漢遲疑道:「也先的文字不是很難懂,大致與回回文差不了太 多,但這皮上的文字看起來實在不像,我也不知是不是也先文。」   楊肅觀長歎一聲,扼腕道:「這可糟了,連老丈也不認得這文字,這可如何是 好?」   那老漢沈吟良久,喃喃地道:「這文字很奇怪,不過我好像看過類似模樣的東 西……」   伍定遠忙道:「老丈若有主意,便請說吧。」   那老漢皺眉道:「以前咱大都督隨身帶著一柄劍,那劍鞘上的文字,好像與這 羊皮有些相似,都是這樣歪歪曲曲,一個又一個圈兒,我也搞不清楚那是什麼。」   楊肅觀聽他說話太怪,不禁皺起眉頭,那大都督武德侯早已死去多時,若要找 他出來詢問詳情,不如把這羊皮一把燒掉算了,伍定遠見他面色鬱悶,忙問道:「 這位老丈,除你之外,當今天下還有誰能識得也先的文字?可否引薦幾人給我們認 識?」   那老漢低低歎了口氣,道:「煞金,說不定煞金大人看得懂……」   楊肅觀聽得「煞金」二字,不知是何方神聖,急問道:「煞金?他是什麼人? 」   那老漢望著地下,卻是欲言又止。良久良久,終於搖了搖頭,歎道:「也先死 了,大都督死了,當年的英雄豪傑,都成了過往雲煙。嘿嘿……連咱們煞金大人也 投效敵國去了……還說這些幹什麼呢?」他悶悶不樂,發了一會呆,逕自在帳內角 落躺下,跟著閉上了眼。   楊肅觀與伍定遠叫了幾聲,那老漢卻全不理睬,只自顧自地睡了。   那漢子見自己父親無禮,歉然道:「對不住,我爹爹向來想說什麼,便說什麼 ,一向就是這個脾氣,請兩位自便吧!」楊伍二人長歎一聲,只得起身離帳。   眾人離了帳篷,那漢子一路送了出來,楊肅觀問道:「方纔令尊提到『煞金』 ,好似有什麼話要說,只不知這人是誰?」那漢子奇道:「你不識得『煞金』?」 伍定遠見他神色有異,忙道:「恕我倆孤陋寡聞,還請直說。」   那漢子笑道:「說起這煞金來,方圓百里內,可說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 『煞金』在回話裡的意思,便是天下第一武勇英雄,乃是號稱打遍西域無敵手的大 將軍。只因他經常命人接濟此地漢民,深得眾人愛戴,此地百姓都當他活佛一樣。 」說著朝路旁帳篷一指,道:「你們進去看看,便是這戶人家,也供奉著此人。」   伍定遠與楊肅觀探頭望去,果見一張畫像貼在帳上,下頭供奉著羊奶乾肉,看 來此地居民真把這「煞金」當活菩薩來拜。伍定遠見這畫像上這人長鬚及胸,神威 凜凜,背後還綁了兩把長刀,模樣頗不平凡。   頓時之間,伍定遠心中忽起異樣之感,似乎這「煞金」的樣貌有些不對頭。楊 肅觀見他雙眉挑起,好似看出什麼來了,便問道:「怎麼了?有何不妥之處?」   伍定遠心思急轉,一時卻也理不出頭緒,便道:「沒什麼,我只是見他這般容 貌,好似天將軍一般,這才多看了兩眼。」楊肅觀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便與那漢 子揮手作別。   二人離了蓬屋,與眾人會合,娟兒見他二人神色鬱鬱,奇道:「怎麼啦?沒問 出來麼?」楊肅觀搖頭道:「恐怕這回是白來了。」   韋子壯道:「到底這羊皮是怎麼回事,怎能如此怪異?」楊肅觀搖頭歎息,道 :「我看除了江充之外,沒人知道這羊皮的秘密了。」眾人心下沮喪,只得回去鎮 上。   行到小鎮,已是下午,眾人一日未食,早已餓了,便想找間客棧歇息。只見一 名夥計站在店門口,見到眾人走來,大聲吆喝道:「幾位客倌快點進來!小店的紅 燒牛肉遠近馳名,乃是甘肅一絕哪!」此時雖近年節,但此地回民聚居,習俗不同 於中土,便大過年時,生意也是照做不誤。   韋子壯見這夥計目光渙散,下盤虛浮,顯然毫無武功,便放下心來,問道:「 我們這裡有兩位師父,素菜可有得吃?」夥計忙不迭地道:「有哪!附近寶來寺的 齋菜全是小店包辦,什麼菜式我們不會?包君滿意,包君滿意!」韋子壯點頭,要 夥計給配了兩桌菜色,一葷一素,七人各自分桌吃食。   過不多時,夥計送上香噴噴的菜餚,眾人正待要吃,韋子壯忽道:「且慢!」 拿出了銀針,每盤菜餚都先以銀針試過,待見菜餚無毒,這才放心。   楊肅觀問道:「這家店可有怪異之處?」韋子壯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只是 擔心江充派人過來作怪,這才多加一道提防。」眾人想起百花仙子狠毒的手段,無 不稱是。   靈真身材胖大,此時早已餓得前心貼後背,一見菜餚無毒,趕忙取過筷子,夾 了素齋便吃,邊吃邊讚:「好味道!比咱們少林的素齋還強得多!」   娟兒見他這幅貪嘴吃相,不禁笑道:「本以為和尚都是瘦瘦的老頭子,整天只 曉得敲木魚、念彌陀。真要見了大師父,那才算是開了眼界。」   靈真一邊大嚼,囫圇道:「小姑娘懂什麼?和尚我真餓時,只要火一上來,連 供品都先吃光了,還怕怎麼地!便佛祖責怪,我也喊聲『一佛出世,二佛涅盤,爺 爺肚餓,算我最大』,卻又怎地?」   娟兒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靈真嘴中塞滿食物,大聲道:「怎麼你們還不 吃?可別叫和尚我全吃完啦!」靈定見師弟舉止粗俗,說話無禮,一時甚是生氣, 當下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片刻之間,靈真已連盡三大碗飯,仍覺不足,吃著吃,忽覺手掌微癢,便伸出 左手搔撓,但口中仍是大嚼,不以為異。看來便是老天爺猛打三個霹靂,他還是照 嚼不誤。   眾人莞爾微笑,卻不忙著動筷,自去談論來日行止。   靈定問道;「楊師弟,咱們此來西涼,卻落得一無所獲,你要怎麼向上司交代 ?」   楊肅觀沈思半晌,道:「臨走前我曾與侯爺商議,侯爺說這羊皮乃是江充出賣 朝廷的證物,上頭畫的是地圖國界。可我們此行查訪,卻全然找不出其中奧秘。我 看這羊皮恐與傳言不同,未必真是什麼賣國物證,須得再行研究一番。」   韋子壯沈吟道:「這羊皮倘若不是江充賣國的證物,卻怎會惹來大批武林好手 搶奪?那江充、劉敬又何必這般重視這塊羊皮?難不成其中另有隱情麼?」韋子壯 此言甚是有理,倘若羊皮與江充無關,根本不是什麼賣國物證,他又何必勞師動眾 ,派遣大隊人馬搶奪?   楊肅觀搖頭道:「那倒也未必。我曾與仲海研究過這塊羊皮,照仲海所說,我 朝與也先之間的疆界,不過是一片荒漠,上頭土地毫無用處,當年江充若要以這片 荒蕪土地換得性命,恐難取信可汗。照此看來,梁知義與王寧他們的說法未必可信 。這羊皮定然另有古怪。」   靈定歎道:「這羊皮倘若什麼都不是,豈不叫我們空跑一趟?」   楊肅觀道:「這倒不怕。我聽那老漢說了一個名字,喚做『煞金』,說不定這 人知曉羊皮的來歷。我看該從此人著手。」他見伍定遠始終沈默不語,便問道:「 伍制使,你說是麼?」   伍定遠自從見了這「煞金」的畫像以來,心中一直有個古怪念頭,好似覺得煞 金有些特別之處,但又捉摸不定。此時楊肅觀向他說話,方才醒覺,他嗯了一聲, 卻也沒回話。   楊肅觀見他眉頭緊鎖,料知有異,便問道:「伍制使,你好似有些心神不寧, 可是這『煞金』真有什麼奇怪之處麼?」   伍定遠低下頭去,沈思半晌,道:「這煞金看起來有些面熟。」   眾人大喜,忙道:「莫非你識得他?」伍定遠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聽過 一個朋友的轉述,這才覺得此人有些特異。」   楊郎中哦地一聲,問道:「朋友?他是誰?」伍定遠歎息一聲,黯然道:「他 便是燕陵鏢局的最後遺孤,齊伯川。」   眾人聽得此言,都是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伍定遠歎道:「這『煞金』識不識 得羊皮的文字,我是不知,但我方才見到此人的畫像,反覆推想當年齊少鏢頭的一 番話,恐怕這『煞金』與托鏢之人有關。」   楊肅觀精神大振,忙道:「伍制使請說。」   伍定遠道:「這燕陵鏢局一案之所以難破,關鍵便在找不到托鏢之人。當年我 從齊少鏢頭口中得知,那托鏢客人約莫五十來歲,長鬚及胸,背後還綁了兩柄長刀 ,齊總鏢頭更以『使三刀的』相稱。那時我聽得這人模樣不凡,便暗暗留上了神… …」他話尚未說完,楊肅觀已是一驚,道:「你說那托鏢之人背後還綁了兩柄長刀 ,這……這煞金不也這樣麼?」   伍定遠點了點頭,道:「沒錯,我看了『煞金』的畫像,一見他背後綁著兩柄 長刀,再加須長及胸,歲數也約莫五十好幾,實在太像那托鏢之人,才有了這番聯 想。」他是捕快出身,自來把細,果然見人所不能見。   楊肅觀大喜,點頭道:「伍制使所言甚是。當年那羊皮是價值十萬兩白銀的重 鏢,若不是帖木兒汗國的大將,誰付得起這等價碼?」   韋子壯沈吟道:「聽你們這麼說來,莫非這『煞金』就是托鏢之人?可他與梁 知府有何關連?」   伍定遠搖頭道:「此事我也不知,咱們只有詳加查訪,先把這『煞金』找出來 ,一切再從長計議吧!」楊肅觀點頭道:「正該如此。反正仲海奉命護駕和番,我 們兩路人馬不妨早些會合,到時自能入得帖木兒汗國,找到『煞金』了。」眾人紛 紛稱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興高采烈,靈真卻只顧著吃,絲毫不加理會。   吃了半晌,已然酒足飯飽。他打了個飽嗝,正要伸手剔牙,忽見右掌有些異樣 ,他低頭細看,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只見手背上窩著一隻小小的蜘蛛,色做木黃,正不住吸血,卻不知是從哪裡爬 出來的。   須臾之間,靈真的手掌已然自黑轉腫,由腫轉痛,如同泡進墨水一般,可見蜘 毒何等厲害。靈真驚駭噁心,無以復加,當場大叫一聲,一抖手,急急將那毒蟲摔 落在地,跟著一腳踏死,大聲喊道:「大家小心,這菜裡被人下毒了!」   其餘幾人原本聚攏說話,忽聽靈真忽地大叫,急忙轉頭,待見了靈真的手掌, 都是驚駭出聲。韋子壯大驚道:「怎地會這樣?方纔我才用銀針試過,這酒菜都是 乾淨的東西啊!」   靈定心下領悟,將筷桶翻倒,裡頭跌出十來雙筷子,眾人一奇,不知他此舉何 意,靈定喝道:「大家看!」   眾人定睛看去,只見每隻木筷上都攀著一隻小小的蜘蛛,那蜘蛛生作木色,與 木筷顏色極為近似,若不細看,根本難以察覺。數十隻蜘蛛見了光,受了驚嚇,登 時滿桌亂爬,娟兒驚叫一聲,急忙起身相避。   韋子壯舉腳上桌,連踩了幾下,把眾蛛盡皆踩死,忙道:「這店有些古怪,大 夥兒千萬小心,別碰店裡的東西!」   伍定遠見那夥計兀自呆在一旁,當下哼地一聲,一個箭步躍去,將他一把扣住 ,喝道:「你為何下毒害我們?快快招來!」   那夥計嚇得直打哆嗦,忙道:「大爺您錯怪小人了!我們……我們從不做這種 傷天害理的事……」   此時情況緊急,只要拖延片刻,靈真便有性命之憂。伍定遠想起張之越的死, 如何容得那夥計推搪?他手上用力,將那夥計拉到身前,喝道:「還敢狡賴!你看 看那位師父,給你們毒成什麼樣子?快把解藥交出來,否則大爺便要了你的狗命! 」他運功加勁,內力到處,那夥計登時疼痛起來,連連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   那夥計一叫,立時驚動了店裡的其他客人,眾人聚攏圍觀,紛紛叫道:「你們 這群人是幹什麼的?這般毒打一個夥計!」都有不平之意。   韋子壯忙道:「諸位客倌,這間客棧下毒害人,是間黑店,眼下已然害了咱們 的一個朋友,我們得討個公道回來!」一名客人罵道:「放屁!我打小就在這裡吃 飯,什麼時候出過毛病?你這幾個外鄉人,準是想吃白食!在這裡胡亂攪和!」十 來名看熱鬧的客人跟著起哄,各自大叫起來。   伍定遠見靈真的右手越腫越大,只怕遷延療傷的時機,他不去理會旁人,冷冷 地對夥計道:「小子你若不把解藥交出,休怪我下手不容情了!」說著指上運勁, 只把那夥計的手骨捏得喀啦作響。   那夥計給捏得疼痛不堪,只是痛得大叫,正慘嚎間,忽然頭一偏,淒厲叫聲從 中斷絕,霎時間軟倒在地,已然昏暈過去。   伍定遠哼了一聲,道:「這小子昏了,咱們先把掌櫃的找出來。」說著運功推 拿,將那夥計救醒。誰知推拿良久,那夥計仍是直挺挺的不動,竟如死了一樣。   伍定遠心中犯疑,忙將那夥計的臉面扳過來,伸手探他鼻息,只見那夥計面色 發黑,已然莫名其妙的死了。伍定遠看了眾人一眼,低聲道:「大家小心,他也中 毒了。」眾人聞言,忍不住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來,就怕給人暗算。   旁觀客人見出事了,紛紛大叫道:「出人命啦!賊子殺人啦!咱們趕快報官啊 !」言語之間,卻把伍定遠等人當成了兇手。   此時已要過年,店中客人本都在喝酒划拳,喜氣洋洋,待見店中有人慘死,不 由得大為驚駭,一時間亂成一片。   伍定遠放脫那夥計,喝道:「你們不要胡亂嚷嚷!這夥計是給人毒死的!」   他話聲未畢,忽覺背上微微一痛,好像被蜜蜂叮了一下,他回過頭去,只見同 伴們睜眼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轉頭,伍定遠正覺奇怪,猛聽艷婷叫道: 「小心!」   伍定遠回頭望去,只見店裡客人大叫大嚷,有人向他扔了張板凳,伍定遠想要 閃避,猛地一陣頭暈傳來,天懸地轉之下,撲倒在地。   艷婷驚叫一聲,正要將伍定遠扶起,靈定眼尖,急忙攔住她,說道:「先別碰 他,他好像中毒了!」他借過艷婷的配劍,刷地一聲,已將伍定遠背上的衣衫割破 ,他劍上造詣大為不凡,雖然裂衣破衫,卻絲毫沒傷到皮肉。   眾人急看伍定遠背後,只見一隻斑斕蜈蚣咬住了他背上的一塊肉,正自努力嚙 啃,卻把伍定遠當成了美味食料。兩名少女見了這噁心模樣,不禁尖聲驚叫,嚇出 一身冷汗。   靈定舉劍過去,想將那毒蟲挑起,誰知那蟲嚙咬甚猛,只牢牢地咬在肉裡,靈 定長歎一聲,口宣佛號,長劍抖動,登將那毒蟲戳死,腳尖一點,將伍定遠的身子 翻了過來。眾人急看他的臉色,只見他面泛黑氣,便與那夥計無二,恐怕已是命在 旦夕。   艷婷又驚又怕,正要說話,忽然之間,那夥計的屍身下鑽出十來條蜈蚣,在店 裡四下爬動,艷婷俏臉慘白,急急往後退開,韋子壯深怕毒蟲害人,衝上前去,兩 三腳便都踩死了。   此時己方已有兩人不明不白地中毒,無數旁觀的客人卻還在那裡大喊大叫,都 把他們一行人當成歹徒,楊肅觀雖然老練,卻也難以找到下手之人,眼看過不多時 ,官府的人馬便要趕到,到時便連脫身也難。   楊肅觀召來韋子壯,低聲道:「據我猜想,這些毒蟲必是有人馴養,放在店裡 害人,只怕下毒之人還在此處,勞煩你和靈定大師保護傷者,我這就去揪他出來! 」   韋子壯答應一聲,便與靈定一同守護傷者,店內客人不住丟些木椅板凳過來, 都給兩人輕描淡寫的擋開。楊肅觀則躲在角落,冷眼細觀,便要在亂糟糟的人群中 找出那下毒之人。   楊肅觀正自觀看,忽見幾個莽撞之徒大聲叫嚷,卻是朝著自己衝來,似想將他 一把抓住。楊肅觀「嘿」地一聲,長劍出鞘,運起「菩提三十三天劍」的無上心法 ,瞬間點出七七四十九點寒星,便朝那十來個客人飛去。   艷婷見那幾名客人性命堪虞,不禁驚駭出聲,正要出言攔阻,一旁韋子壯已向 她搖了搖手,低聲道:「你放心,楊郎中出手有分寸。」   楊肅觀身為朝廷命官,行事向來穩重,現下他出招攻敵,意不在傷人,而是在 逼出那下毒者。照他料想,這下毒之人身懷武藝,行止定與常人大不相同,只要性 命危急之際,必會閃躲逃避,露出原形,屆時定然無法逃脫他的法眼。   長劍閃過,這群客人連眼皮都還來不及眨,只覺劍光一閃,胸口一涼,眾人訝 異之間,紛紛低頭望向胸口,待見衣衫已被割破,又看楊肅觀手中白晃晃的傢伙, 不禁嚇得大叫,霎時魂飛魄散,急急往門外奔去。有人被殺也好,謀財害命也好, 全不關自己的事了。   楊肅觀眼尖,適才長劍攻出,店中客人大多渾然不覺,卻只有一人斜身閃過, 顯然身懷武功,但一來店中客人太多,二來劍出之際不過剎那,很難看清那人的面 貌,一時卻也找之不著。   正看間,忽見一人低頭掩面而過,狀似驚惶,但胸口衣衫卻絲毫未破,楊肅觀 心念一動,喝道:「哪裡走!」跟著劍光一閃,已將那人圈住。   那人大驚道:「壯士饒命!小人只是路過的客人,與你無怨無仇,你千萬別殺 我啊!」   楊肅觀手中長劍一顫,從他頸旁削過,冷冷地道:「你別裝瘋賣傻,快快把解 藥交出!」那人嚇得傻了,絲毫不敢還手,只是磕頭討饒。   楊肅觀見他模樣卑賤,不像假裝,心下暗道:「我可千萬別鹵莽了,待我試他 一試!」長劍一閃,便向那人頭頸部位刺去。   那人見眼前寒光閃動,只「啊」地大叫,雙手捂面,束手待死。楊肅觀見他神 態如此,忙將長劍刺向一旁,心道:「看來這人真的不會武藝,絕非作假。」自來 武功高強之人,任憑你武功多高、拳腳多俐落,仗得全是一雙招子,這人卻在危急 時刻緊閉雙目,想來真是不會分毫武功。   楊肅觀沈吟片刻,料來自己確實找錯了人,便道:「你起來吧!放你過去了。 」那人磕頭連連,千恩萬謝,忙朝店外奔出。楊肅觀轉頭往店裡看去,眼見還有幾 名客人躲在桌下,不住颼颼發抖,說不定下毒之人便在其中。   楊肅觀沈聲道:「你們幾人都站出來,我有話要問你們。」   那幾名客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猶疑不出。楊肅觀正要上前,忽聽靈定 叫道:「小心暗器!」楊肅觀不即細想,身形斗地拔高三尺,只聽背後風聲勁急, 跟著「哆哆」之聲連響,一旁的照壁竟插滿了藍澄澄的銀針。   楊肅觀身在半空,急忙回頭看去,只見剛才出店的那人滿臉獰笑,不知何時, 竟又溜回店裡,楊肅觀冷笑一聲,原來下毒之人便是此人,沒想自己竟然給這人騙 了過去,若非他武功頗有根柢,豈不早已屍橫就地?   正氣惱間,只見那人十指扣滿了銀針,顯然又要發出暗器。楊肅觀何等手段, 如何容他再度造次?身形不及落地,清嘯一聲,便在半空中拔劍出鞘,對著那人疾 斬而下。   那人見楊肅觀變招如此之快,也是駭異,暗器居然來不及出手,便往門外退出 。一旁韋子壯大喝一聲:「往哪走!」身形一晃,後發先至,已然攔在門前。   那人腹背受敵,情勢大為不妙,楊肅觀喝道:「快快將解藥交出,我們饒你一 命!」那人罵道:「就算把我千刀萬剮,也沒有東西給你們!」   韋子壯伸掌出去,往那人後心拍落,那人斜身避開,一個回踢,往韋子壯胸口 踹去,韋子壯笑道:「來得好!」運起內勁,伸指在那人腿上一點,已將他穴道封 住,那人渾身酸麻,摔倒在地。   韋子壯一腳踩住那人胸口,喝道:「把解藥拿出來!」那人冷笑一聲,全不理 睬。   韋子壯冷笑道:「在我面前耍狠,有你受的了。」伸指往那人腋下一點,一股 真氣透體而入,那人登時渾身麻癢,大笑起來。   韋子壯淡淡地道:「我不必把你千刀萬剮,只要替你呵呵癢,你這小子就乖得 很了。」   那人癢得在地下打滾,連下唇都咬破了,看來韋子壯逼供卻有獨到之處,瞬間 便把那人整得要死不活。   韋子壯沈聲道:「你把解藥交出,我便替你解穴止癢,如何?」那人笑聲不止 ,眼角都流出淚來了,喘道:「我沒有……解藥………」韋子壯搖頭歎息,說道: 「那我可沒法子幫你了。」便要轉身離去,任憑那人活活笑死。   那人大笑聲中,說道:「我………我是真的………真的沒有……哈哈……」韋 子壯雙目一亮,道:「那解藥在何處?」那人道:「在……哈哈……在我師父那裡 ……哈哈……」   韋子壯心下一凜,急問道:「你師父是誰?」   那人正要說話,忽然一道細小的藍光閃過,那人身體一顫,喉頭上立時見血, 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出,便自死去。眾人見了這暗器來勢狠毒,無不大驚,紛紛戒 備。   猛聽窗外碰地一聲大響,一人飛身入店,眾人急看,卻是一名美貌女子,正是 那日見過的「百花仙子」胡媚兒,只見她身穿杏黃色的道袍,手中多了只拂塵,眉 宇間露出一股淡淡的煞氣,正自冷峭地望向眾人。   楊肅觀面色一變,與靈定互望一眼,都知道正主兒來了。   兩名少女見「百花仙子」到來,想起師叔命喪在她的手中,登時衝了上去,神 色憤恨不已。   艷婷悲聲道:「又是你!看我為師叔報仇!」抽出配劍,便要上前拚命,娟兒 雖然武功低微,也是眼中含淚,舉劍在手。   韋子壯深怕她們莽撞出手,反而中了暗算,連忙攔在她們身前,低聲道:「兩 位姑娘稍安勿躁,別急著出手。」艷婷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狠狠地盯著「百花仙子 」,一雙妙目盡是悲憤。   百花仙子微微一笑,說道:「我那不成器的徒兒真沒出息,居然在那裡哼哼哎 哎,一時看不習慣,便將他解脫了。」韋子壯冷笑道:「都說虎毒不弒子,百花仙 子的毒功果真了得,連禽獸也要退讓三分。」   「百花仙子」名喚胡媚兒,生性最是霸道陰毒,一聽韋子壯出言譏諷,便朝他 瞪了一眼,眼中滿是憎恨怨毒之意。   靈定聽說這「百花仙子」行事狠毒,前幾日便曾辣手害死九華山的張之越,哪 知現下又連害了伍定遠與靈真二人。他不容此女再行作孽,當下提起內力,真氣鼓 湯,往前走上一步,合十道:「老衲少林靈定,請女施主速速交出解藥,不然傷者 延誤解救時機,施主罪孽又更重一層了。」說著兩手成圓,隨時便要發掌傷敵。   楊肅觀見師兄出手,便對韋子壯使了個眼色,兩人也不約而同地走上兩步,與 靈定分立三方,三大高手鼎足而立,將這「百花仙子」團團合圍。   一旁艷婷提劍在手,此時她有如一隻小小豹子,不住的磨爪等待,隨時伺機出 手。她外貌溫柔,性子卻甚是剛毅,向能沈著忍耐,只盼能親手報得師門大仇。艷 婷武功不高,可這幅模樣卻不敢讓人小看,韋子壯怕她貿然出手,忙對她連使眼色 ,要她稍安勿躁。   這胡媚兒渾身是毒,暗器陰險,尋常江湖人物與她敵對,往往連一招也走不上 ,便不明不白的死在她手中,再加上她頗有智計,是以這幾年正派人物屢次圍捕, 卻都給她從容逃走,這次三大高手聯手圍攻,已是志在必得,不管胡媚兒多大的本 領,多壞的心機,終要手到擒來。   胡媚兒見自己處境極是不利,卻是不以為意。只見她淡淡一笑,反往武功最強 的靈定走近了兩步,媚笑道:「你們三個大男人欺侮我一個弱女子,若要傳將出去 ,大師不怕江湖上笑話嗎?」   靈定鐵著一張臉,向韋子壯、楊肅觀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沈聲道:「女 施主也算是一代宗師,老衲以一對一,這總成了吧。」   胡媚兒微微一笑,說道:「想你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和尚,淨找我一個小小弱女 子的麻煩,還說不是笑話?」   眼前雖然強敵環伺,她說話語音仍是嬌羞柔嫩,媚態無限。眾人見她白膩的肌 膚上帶著淡淡的紅暈,心中都想:「這女子雖然妖異,其實倒也算是個美女。」   胡媚兒見場中幾名男子喉頭微微滾動,料知他們都為自己的美色所震懾,當下 更是淺淺一笑,露出了萬鍾風情。   娟兒見她兀自賣弄風騷,當場大叫一聲,罵道:「老妖婦比誰都奸惡,卻還裝 得弱不經風!你這丑妖婆、老賊婦!世上沒女子比你更醜惡了!」   那日張之越只為了幾句話得罪她,便落得慘死的下場,娟兒心中忿恨,自是破 口大罵。   胡媚兒氣憤至極,大怒道:「小丫頭,早知那日便讓你死了乾淨,省得今日在 這囉唆!」一道銀光飛出,正是她的成名暗器「追魂針」,便往娟兒喉頭射去。   靈定身為羅漢堂首座,哪容她再次得手,當下斷喝一聲,呼地一掌拍出,掌風 所及,那銀針立時轉向,射到地下去了。   這掌功力深厚,竟能用無形無質的掌風逼開小小一枚銀針,所蘊內力可說雄渾 無比,旁觀眾人無不又驚又佩,暗道:「少林寺領袖群倫,果然非同小可!」   韋子壯自知害死胡媚兒的徒兒,兩人間的仇恨已然結下,便想趁著人多勢眾, 一舉了結這段怨仇。當下道:「大師稍待片刻,讓我來教訓這個妖婦!」   靈定尚未答話,韋子壯已單足高舉,右掌向後提起,呼地一聲,全身旋轉,飛 足向胡媚兒踢去,這招正是「武當鶴點頭十三式」,乃是擒拿敵手的絕招。   胡媚兒見他這腿勢道剛烈,便往後頭讓開,韋子壯不容她有所喘息,右足甫一 落地,左足便穿插踢出,搶攻連連,絲毫不落下風。   胡媚兒雖給他接連搶攻,不過仗著輕身工夫了得,倒也不見得慌張。她掠了掠 額頭髮絲,兀自好整以暇,嬌笑道:「韋大護衛啊!你便要找姑娘動手,遲早輪得 到你,卻又何必這般猴急?莫非是怕人家少林寺蓋過你武當山的風頭啊!」   這挑撥言語一出,靈定臉上便即閃過一陣陰影,韋子壯也是頗感尷尬,竟然停 下手來。胡媚兒則哈哈大笑,頗見歡欣。   原來這少林寺與武當山之間頗有嫌隙,自武當開派祖師張三豐以降,至今已達 百年之久,江湖上可說是人盡皆知。雖說兩派間的交情日益好轉,但此刻猛給胡媚 兒一陣挑撥離間,還是令人感到難堪狼狽。   韋子壯大吼一聲,喝道:「賊賤人!休在那裡指東道西,手下見真章吧!」他 怕靈定真以為他別有所圖,當下呼喝連連,拳腳並出,更見殺氣。胡媚兒冷笑一聲 ,身子一側,已讓過韋子壯的攻招。   眼看胡媚兒不敢正面抵擋,韋子壯雙手一張,使個「鶴展翅」,快速絕倫地往 胡媚兒上身十三處穴道點去,這招由外往內,雙手如同合抱。   胡媚兒見這招大是輕薄,不禁俏臉生暈,罵道:「虧你自稱名門出身,卻專出 這等淫穢招式,也不知你髒腦袋裡想的是什麼齷齪念頭,真是卑鄙無聊!」她哼了 一聲,身影閃動,便要竄出店中。   韋子壯看出她要離開,登即喝道:「沒留下解藥,休想要走!」說著一掌劈去 ,胡媚兒雙足一點,急急飛上了屋頂,那靈定身手更快,霎時後發先至,已趕在她 的前頭,跟著雙掌一併,喝道:「下去!」猛烈的掌風撲出,竟硬生生將胡媚兒逼 了下去。   胡媚兒落下地來,登時呸了一聲,大聲道:「說好了一個對一個,怎麼又來了 個老和尚?」   靈定淡淡地道:「施主要單打獨鬥,老衲這就奉陪。」雙掌一合,正是「大慈 千葉手」的起手式,功力到處,身遭三尺內的灰塵竟都往外飄開,腳下立時現出個 三尺開外的正圓。   胡媚兒見了這等勢頭,心下也感駭異,尋思道:「這老和尚如此了得,武林間 有誰能奈何得了他?」她自知眼前兩人乃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若憑真實本 領,只怕一個也打不過,更何況一旁還有個虎視眈眈的楊肅觀?   韋子壯冷笑道:「賊賤人,若想要活命,早早把解藥交出,否則一會兒把你大 卸八塊,要你給張大俠償命。」   眼看靈定一步步走來,胡媚兒自知敵他不過,當下往後躍開,冷笑道:「你們 要解藥麼?好,姑娘這就給你們。」說著從懷中取出十來只瓶罐,紅的綠的,長的 扁的,無奇不有,朗聲道:「全都拿去吧!」手一揮,十來只瓶罐便往韋子壯扔來 。   韋子壯正要伸手去接,艷婷怕瓶子上有毒,急忙攔住,提醒道:「此女詭計多 端,千萬別信她了。」韋子壯連忙縮手,任憑那幾隻小瓶從面前飛過,心下暗暗叫 險,想道:「虧我行走江湖多年,今日卻靠一個孩子救命。」   只見那十來只小瓶摔在地下,卻沒破裂,只骨溜溜轉著,一時也看不出哪瓶是 真的解藥。   胡媚兒見無人敢接解藥,不禁哈哈一笑,說道:「韋護衛何必這般小氣,我那 十來瓶都是解藥啊!你又何必怕呢?」韋子壯哼了一聲,道:「你少囉唆,快說哪 瓶才能解毒!」   胡媚兒嬌笑連連,道:「你自個兒猜啊!」   靈定怒道:「女施主若有誠意賜下解藥,怎不規規矩矩的來,又何必這般故作 姿態?」   胡媚兒笑道:「我哪是故作姿態?只是身上瓶瓶罐罐實在太多,這當口有些忘 了,不知哪瓶才能解毒。」此女向來大膽,從不把人放在眼裡,竟然在兩大高手面 前撒癡撒潑起來。   韋子壯怒道:「你快說,別要戲弄我們!」   胡媚兒笑道:「嗯,我想起來了,是紅色的那瓶。」她見韋子壯便要過去俯拾 ,忽又道:「等等,好像是綠的。」   韋子壯狂怒不已,大喝道:「你給小心了!」   靈定哼了一聲,搖頭道:「別理她了。咱們每瓶都試上一試,總有一瓶是真的 吧!」   胡媚兒笑道:「成啊!我這兒共有十來種不同解藥,你們不妨一瓶一瓶地試。 不過姑娘我心地好,先提醒一句,你們一旦用錯解藥,你那兩個朋友便會七孔流血 而死,要不要試試?」   韋子壯與靈定對望一眼,都知她說的是實情。這百花仙子下毒功夫異常了得, 一旦中了她所下的怪毒,非得要她親手賜下解藥,否則萬難救治。看她這個神態, 除非自願交出解藥,否則便算殺了她,也是無濟於事。   眾人見靈真盤膝坐地,正自全力運功驅毒,那伍定遠則面色漆黑,看來再不多 時,便要追上張之越的腳步,活生生的死在這惡毒女子手裡。   靈定心念急轉,自知雙方若要硬拚,定是兩敗俱傷的場面,便道:「這位施主 ,此間與你有仇的人物極多,若是再打下去,你必然討不了好。上天有好生之德, 老衲也不想多殺生,不如你先將解藥交出,咱們自會放你平安離去。」他本想一舉 生擒此女,也好送交九華山裁斷,但眼前情勢如此,只好退讓一步。   胡媚兒伸出食指,輕輕抵住臉上的酒渦,搖頭道:「大師父這個主意不好。」   靈定沈下臉來,道:「和尚的主意不好?那照女施主的意思,卻該如何?」   胡媚兒伸出纖纖素手,向楊肅觀一擺,笑道:「揚大人,只要你交出懷裡的東 西,我自會給你解藥。」眾人臉上變色,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果然要的是那 塊羊皮。   靈定見她得寸進尺,便皺眉道:「要是我們不給呢?」   胡媚兒向伍定遠與靈真望了一眼,微笑道:「那這兩人只有死了。」   一旁韋子壯跳了過來,怒道:「你自身難保,還敢討價還價麼?」   胡媚兒哈哈一笑,道:「我自身難保?你們恁也小看姑娘了!」   笑聲未畢,只見胡媚兒右手微揚,一叢細小至極的銀針脫手而出,直朝韋子壯 門面射去。這「百花仙子」身懷百毒,武功深淺無人知曉,但論到暗器,卻是一等 一的名家,既毒又狠,中者必死,饒他韋子壯武功高超,一來站得太近,二來給人 攻其不意,卻要他如何閃避?   眼看韋子壯一個不慎,也要中了暗算,但此人身為武當玄武觀真傳的俗家弟子 ,武功豈同凡俗?他使一個鐵板橋,兩足牢牢的定在地下,上半身卻陡地後仰,間 不容髮之際,已然閃過了無數細小銀針。   胡媚兒啐道:「這麼大年紀也使得這般功夫?不怕閃了腰嗎?」她見韋子壯向 後仰倒,胸腹間門戶大開,如何放過這個良機?拂塵掃下,便往他下腹擊去。   此時韋子壯上半身向後仰倒,兩足定在地下,胸腹間已然不設防,一旁靈定大 驚,趕忙出掌搶攻,其勢卻有所不及,只見「百花仙子」的拂塵便要掃到身上,說 時遲,那時快,韋子壯兩手往地下一撐,胖大的身子倒立起來,雙腿猛往半空踢去 ,胡媚兒嬌聲驚叫,險些給他踢中了下顎,連忙往旁閃開。   這下雙方短兵相接,心下都甚明了,靈定等人若要將胡媚兒活活殺死,並非什 麼難事,但此女毒功高明,若要將她一舉生擒,只怕大為不易。   眼前是個誰也奈何不了誰的局面,韋子壯等人無法逼她交出解藥,但胡媚兒也 無法走脫,雙方已成僵局。   靈定怒道:「女施主好不曉事,你今日若不交出解藥,還想活著離開麼?你早 些送出解藥,以免自誤!」   胡媚兒哈哈一笑,她斜目看著靈真與伍定遠二人,笑道,「這兩人沒有我的獨 門解藥,決計活不過今晚,反正姑娘有兩個高手陪葬,已算是件便宜生意了,又有 什麼好怕的?」   眾人又急又氣,卻都不知如何是好,要說平白無故送上羊皮,這口氣如何吞得 下?可若不交出羊皮,只怕伍定遠與靈真當真莫名其妙地死在此處,眾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是沒理會處。   正惶急間,忽聽一人淡淡地道,「靈定師兄、韋護衛,請你們出去,我自有話 與這女子說。」眾人聽這聲音淡泊清雅,正是楊肅觀,不由都是一愣,不知他為何 突出此言,連胡媚兒也是微微一奇,不解楊肅觀的用意。   靈定走到楊肅觀身旁,低聲道,「楊師弟,咱們好容易大佔上風,你怎能要我 們出去?可別讓這女子趁機逃走了。」   卻見楊肅觀輕輕地搖了搖手,示意眾人不必多言,韋子壯與他相識多年,知道 楊肅觀做事沈穩,向來謀定而後動,此刻這般說話,定有他的用意,當下拉住靈定 ,低聲道,「楊郎中既然這般吩咐了,咱們就先出去吧。」   靈定甚感奇怪,但也不便公然反駁,只有隨著韋子壯離開,兩名少女雖然報仇 心切,不過此刻情勢緊張,也容不得她們多言,只能跟著離店了。   客店中一片昏暗,只有一抹陽光照在楊肅觀身上,看來倍感莊嚴,好似神佛降 世一般。   楊肅觀站起身來,緩緩走到胡媚兒身旁,霎時之間,兩人四目交投,胡媚兒只 覺眼前的男子不能逼視,饒她天性豪放,情場百戰,此時心中也只怦怦直跳,霎時 只得轉過頭去,不敢多看。   楊肅觀慢慢伸手出來,輕撫胡媚兒的面頰,胡媚兒何等蕩性,平常勾引男人如 同家常便飯,這時卻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她全身酸軟,顫聲道:「你……你要做 什麼?」   楊肅觀低下頭去,看著她的眸子,柔聲道:「胡姑娘,跟著江充辦事,名聲決 計好不了,轉投柳侯爺門下吧。」   胡媚兒聽了這話,又是吃驚,又是駭異,她怔怔地道:「我……我害死你的朋 友,如何還能幫你們辦事?」   楊肅觀淡淡地道:「有我在,凡事莫擔憂。」   胡媚兒聽了這話,忽感心中寧定安全,好似這人隨口的一句話,便有偌大的威 力,叫她不得不從。她呆呆的看著楊肅觀,忽爾滿臉暈紅,卻是欲言又止。   楊肅觀正等她回話,忽聽店中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楊肅觀不由一怔,連 忙抬頭看去,猛見一柄長劍疾刺而來,直朝胡媚兒背後挺去!   楊肅觀吃了一驚,連忙把胡媚兒推開,胡媚兒尚未察覺危險,便在此時,長劍 已至背心,楊肅觀出手雖急,但那劍來的太快,還是劃破了胡媚兒背後的衣衫。   胡媚兒嚇了一跳,急忙往地下一滾,跟著轉身站起,只見眼前站著個高挑美女 ,正是艷婷。她眼中滿是淚水,正自怒目望向楊胡二人,卻是有三分惱怒,七分悲 傷,想來方兩人的對話舉止,全給她看在眼裡了。   胡媚兒滿身是灰,神情大是尷尬,但隨即轉為惱怒,她指著艷婷罵道︰「小小 年紀便學得這般陰毒!以後怎麼得了!」   艷婷不去理她,仍是舉劍疾刺,胡媚兒怒道︰「放肆!」一叢銀針飛射而出, 艷婷見銀針來勢猛惡,臉色一白,她滿腔熱血,只知殺敵報仇,卻失了防備,眼看 便要喪生毒針之下。   便在此時,靈定、韋子壯、娟兒等人也都奔了進來。娟兒見師姐性命堪虞,慌 忙衝出,驚叫道︰「師姐!」楊肅觀站在一旁,眼見情勢危急,順手便將艷婷攔腰 抱起,他運起輕功,兩人一起飛上梁去。那大把銀針呼呼數聲,便從他們腳下飛過 ,釘在牆上。   艷婷抬頭望去,只見楊肅觀俊美的面孔便在眼前,她枕在楊肅觀的胸前,不由 得臉紅心跳,但一想到他適才對百花仙子那番舉動,心下忽地一陣氣惱,掙扎道︰ 「你放開我!」   楊肅觀怕她行事莽撞,反把手臂一緊,牢牢地抱住她,說道︰「等這女子退開 ,我自會放!」他怕艷婷復仇心切,一旦放開她,不知她又要做出什麼事來?艷婷 又羞又氣,連連掙扎,楊肅觀卻全不理睬。   胡媚兒見了他們這幅情狀,冷笑道︰「原來這小妮子是你的心上人?好得很, 好得很哪!」言語之間竟是大有醋意。她冷笑一聲,又換上了一幅冷冰冰的面孔, 道︰「既然如此,咱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你們要解藥,便拿羊皮來換吧!」說著便 要離去。   韋子壯伸手攔去,喝道:「沒交下解藥前,不能放過去!」   胡媚兒俏臉生怒,厲聲道:「老娘沒發威,你真當我是病貓嗎?」也是她打翻 醋子,手段大見狠辣,霎時伸手一揮,一股優雅的香氣登時瀰漫客店之中,眾人不 知是否有毒,連忙閉氣,便這須臾間,胡媚兒已然輕輕巧巧地躍出窗口。   韋子壯叫道︰「哪裡走!」他飛身而起,追了上去,只見胡媚兒背向自己,要 害暴露,猛地吸一口真氣,運起「八卦游身掌」的功夫,便要出掌傷人,誰知便在 此刻,肺部一陣火燙,卻是那香味順著一口真氣,居然吸入肺裡,那味道一進體內 ,便如火燒一般,只炙得韋子壯大聲嗆咳,他真氣一,已然摔倒在地。   胡媚兒哼地一聲,手一揮,又是大把銀針飛出,便往韋子壯身上射去,一旁靈 定見勢頭不好,解下僧袍一抖,內力鼓之下,僧袍猶如一張盾牌似的,護住了韋子 壯,須臾間便已將無數銀針接去。   胡媚兒冷笑道:「和尚好俊的功夫!不過任憑你武功再高,也救不了我『百花 仙子』下的毒!」   楊肅觀站在樑上,叫道:「仙姑究竟想要如何,且放下話來!」   胡媚兒冷冷地道:「楊大人,你這人很好,我很願意交你這朋友。只要你今夜 三更前拿著江充大人要的東西,到城外十里的涼亭找我,本姑娘自會奉上解藥。」 說著眼望韋子壯、靈定二人,厲聲道︰「不過你記好了!只要這幾個賊禿牛鼻子再 生事,你那幾個中毒的朋友,只怕活不過明日此時!」話聲未畢,人已如溜煙般地 遁去。   靈定待強敵一走,連忙察看靈真與伍定遠的傷勢,靈真坐地盤膝,運功驅毒, 頭上卻水氣繚繞,有如蒸籠一般,足見運功已至關鍵時分,萬萬驚擾不得。   楊肅觀帶著艷婷躍下梁來,兩人一落地,他便放脫艷婷,拱手道︰「在下多有 得罪,還請姑娘見諒。」   艷婷甚是氣惱,想起師門大仇未報,自己作為師姐,非但不能保護師妹,還要 被楊肅觀如此看輕,這要她如何對得住死去的師叔?心中一悲,只感自己無能至極 ,不禁淚如雨下,痛哭出聲。   原本胡媚兒已然有意投效,但給艷婷這麼一打擾,一切盡為灰燼。只是念及艷 婷師仇未報,卻也怪她不得。楊肅觀歎了口氣,道︰「姑娘別氣惱了,我絕不是有 意得罪。」說著便要走上前去安慰。   娟兒搶上前來,伸手把他推開,冷冷地道︰「你去找你的『百花仙子』吧!滿 口仙姑長,仙女短的,也不怕醜!」扶住了師姐,溫言安慰。   楊肅觀見二姝對自己大有敵意,忍不住長歎一聲,料知日後定須大費功夫調解 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戊辰歲終】   眾人正要離去,忽聽客店外陣陣馬蹄聲傳來,跟著人聲諠譁不止,有人大叫道 :「賊子便在裡面了!大夥兒小心!」   韋子壯往外一望,道:「有官差前來捉拿我們,還是避上一避。」靈定搖頭道 ︰「不成。我師弟正在運功驅毒,萬不可行走移動,否則毒性侵入心脈,那便無藥 可救了。」   楊肅觀略為整理衣冠,緩緩說道:「大家不必擔憂,且讓我來應付這些官差。 」眾人素知楊肅觀之能,紛紛點頭。   說話間,只見一名捕快衝進店來,喝道:「大膽盜匪,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 人放火?快快投降自首,可以留給你們一個全!」   楊肅觀一聲清嘯,雙足一點,已然站在那捕快身旁。   那捕快大驚失色,連忙往旁閃避,但楊肅觀出手更快,他伸手一抓,猛地按住 那人頭上頂門,冷冷地道︰「我只要手上運勁,你立時腦漿迸裂,死得慘不堪言, 要不要試試?」   那捕快沒料到來人武功如此高強,顯然十分驚駭,忙道︰「壯士高抬貴手。」   楊肅觀見他面色發青,便道:「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聽話,你我無怨無仇, 豈會加害於你?」那捕快吞了口唾沫,問道︰「閣下是誰?」   楊肅觀雙眉一軒,反問道:「你真要聽?」   那捕快聞言一驚,正想改口,轉念又想:「我此番無緣無故給人抓住,若連名 號也不得而知,未免太過丟臉。說不得,總要拿個名字回去交差。」他嘶啞著嗓子 ,道:「看閣下這個模樣,當是綠林中的一號狠將,卻不知上下如何稱呼?」   楊肅觀道︰「在下姓楊,雙名肅觀。」那捕快腦中念頭急轉,想道:「楊肅觀 ?綠林中有誰是叫這個名字的?」一時搜索枯腸,卻都想不出此人的來歷。他乾笑 幾聲,道:「恕在下眼拙,認不出壯士的門派淵源,還請示下如何?」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我打北方來,日裡去的喚兵部,夜裡睡的叫王府。紫 禁門前見天子,皇宮之畔便是家。」他謎語說罷,拍了拍那捕快的臉頰,道:「老 兄猜出我的來歷了麼?」   那捕快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到底是誰?」   楊肅觀一笑,跟著正色道:「不瞞諸位。我正是朝廷命官,方今兵部職方司郎 中楊肅觀。」   那捕快張大了嘴,隨即搖頭道︰「閣下若不想明說身份,我不問也就是了,何 必開這個玩笑!」楊肅觀微笑道︰「區區一個郎中,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又何必頂 冒?」說著摸出身上令牌,在那捕快面前一晃。   那捕快見到令牌,臉上變色,嚅囁地道︰「你……你真是……」   楊肅觀瞇起了眼,道︰「你家提督與我有仇,見我一進甘肅省境,便派人三番 兩次前來陷害。不過我楊郎中也不是善與的人物,這場爭鬥還不知鹿死誰手。大家 不妨走著瞧吧。」說著對那捕快笑了一笑,道︰「這位大哥,這場大戰有趣得緊, 你可想牽連進去?」   那捕快聞言大驚,急忙道:「這位大人!咱們提督生得什麼模樣,長得是高是 矮,我連見也沒見過,你們兩家喜歡相鬥,自管去鬥個痛快,可別連累我這個芝麻 綠豆官啊!」   楊肅觀見他甚是乖巧,微笑點頭道:「你命人撤去這些官差。」   那捕快怕得要命,一來對方是朝廷命官,二來自己又落入人家的掌握之中,連 忙揮手,喝道:「是自己人!大夥兒快快退開!」   眾官差急忙後退,登時讓出一大條路出來。   楊肅觀又道:「叫你屬下牽過五匹馬來。」   那捕快連忙叫喊,眾官差哪敢違背,急忙牽了五匹長腿駿馬過來。那捕快陪笑 道︰「這位大爺,馬匹已給您牽來,你老人家可以走了。」   楊肅觀轉頭望向靈真,見他仍在運功抗毒,看來仍不能走動,當下微微一笑, 道︰「不忙,不忙,這裡酒菜不壞,風光明媚,咱們來喝上兩杯。再走不遲。」說 著命小二打來一白酒,親自給那捕頭斟酒。   那捕快強自鎮靜,勉強舉起酒杯,但酒水卻不住潑出來。楊肅觀自坐他身旁, 手掌卻不離他的腦門。   過了一頓飯時候,靈真忽地睜眼,他手掌腫起的部位雖然未消,但卻有逐漸縮 小之勢,他見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便自笑道:「老子死不了的!這毒雖然厲害 ,卻耐我不得!只要再幾個時辰,老子必可將這鬼毒驅出。」眾人聞言大喜,楊肅 觀點了點頭,道︰「太好了,咱們這就走吧!」   只是伍定遠卻沒這等好功力,他內力遠遜於靈真,無法自行驅毒,臉上黑氣只 有越來越重,已然昏迷不醒。   韋子壯伸出手去,正要抱起伍定遠,靈定連忙提醒:「別碰他身子!」   韋子壯一怔,低頭細看,只見一隻蚊子飛上前來,在伍定遠身上微微一停,不 待飛起,便即僵斃在地。韋子壯倒吸一口冷氣,道:「好霸道的毒藥,這般陰毒! 」   韋子壯解下外袍,墊在伍定遠身上,又用幾塊布將自己的雙手緊緊裹住,這才 把他抱起,以免沾染毒氣,靈真內力深厚,中毒後仍可活動,便自行站了起來。   楊肅觀走到那捕頭身旁,道︰「這位大哥,有勞你送我們一程,不知方不方便 ?」   那捕快驚道︰「我還要隨你們走啊……這……這……」   一旁娟兒走上前來,冷笑道︰「你不高興麼?那我們直接送你到閻王地府去好 了,省得你還要來回奔波!」眾人見她神情稚嫩,卻來說這等狠話,都忍不住好笑 。   那捕快顫聲道︰「我送……我送……除了陰曹地府,哪裡都送……」   楊肅觀笑道︰「有勞大哥了,咱們這就走吧。」   眾官差正在外頭守候,眼見那捕快當先走了出來,叫道︰「大夥兒快些讓開了 ,這幾位是兵部的官員,是來咱們這兒巡視的,一切都是誤會!」   一名官差低聲道:「捕頭,這……你這話是真的麼?」他見捕頭給人拿住,這 幾句話未必是真心所言,當下便出言探詢。   韋子壯向來明白道理,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黃金,便往那官差扔去,大聲道:「 諸位不必多心,此番勞你們捕頭的大駕,陪我們走上一遭,去去就回。這點小意思 專給差爺們喝酒。」那官差拿了金銀,臉上仍滿是猶疑。   那捕快忙道︰「朝廷大員給的打賞,你們還不快快收下?你們一會兒自管去喝 酒,今日之事,可別宣揚出去了!」眾官差見楊肅觀等人出手豪闊,確實是一副官 場氣派,急忙讓出路來。   楊肅觀拍了拍那捕快的肩膀,道︰「你這人很是乖覺,等我回京之後,不妨給 你些好處。」   那捕快原本擔心害怕,這時聽得楊肅觀如此說,禁不住又驚又喜,只不知他此 言是否真心,忙問道︰「大人有意提拔小可?」楊肅觀微笑道︰「咱們先走吧,有 話一會兒再說不遲。」   眾人一路飛馳,奔到荒郊時已是傍晚,楊肅觀放脫那名捕快,點頭道:「你姓 什麼?我回京之後,不妨替你打點打點,也好方便你陞官。」那捕快聽他如此一問 ,真是有意提攜,喜道:「小人姓何,只因性愛喝酒,人稱白乾何!大人只要到吏 部去查,自會看到小人的姓名。」   楊肅觀揮手笑道:「好,甘肅道上的白乾何,我給記住了,你走吧。」   那捕快大喜之下,連連叩首。這楊肅觀是朝廷大員,世家之子,等巴結不到, 此番能結識這等尊貴人物,也可算是因禍得福了。   那捕快又拜了幾拜,這才準備離去,楊肅觀見他轉身走開,忽地想起百花仙子 的約定,忙喝道︰「等一等!」   那捕快吃了一驚,以為他另有什麼打算,連忙拜伏在地,顫聲道︰「大人有何 吩咐?」   楊肅觀道︰「我與一個朋友約在十里外的涼亭相見,你可知道去路?」   那捕快面露驚訝,道︰「大人說的涼亭,莫非便是『神鬼亭』麼?」楊肅觀聽 得「神鬼亭」三字,忍不住雙眉一軒,心中忽有異感,便問道︰「怎麼,這亭子有 什麼古怪麼?」   那捕快面露為難之色,低聲道︰「說古怪,是有那麼一點。這亭子本是城外十 里處不遠的一座涼亭,風景挺好,不過……不過最好白日去,千萬別夜間過去遊玩 。」卻是欲言又止。   一旁眾人聽他們交談起來,各自過來聆聽。韋子壯聽那捕快說話吞吞吐吐,好 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忍不住問道︰「怎麼啦?那亭子有盜匪出沒麼?」那捕快搖了 搖頭,道︰「盜匪倒是沒有。只是聽鄉民說道,那神鬼亭有些不乾淨,好像鬧鬼鬧 得厲害。」   娟兒聽他說得懸疑,道︰「聽你唬人唬的,這世上哪有什麼鬼怪?」   那捕快乾笑幾聲,道︰「這我也不知道了。只是鄉民說得神靈活現,都說二十 年前一個欽命要犯死在那兒後,以後便不太乾淨,時常現出異象。」   娟兒哼了一聲,道︰「什麼異象?天上掉下金元寶麼?」   那捕快陪笑兩聲,道︰「金元寶倒是沒見到,不過神鬼亭附近的幾里沙漠時常 生起沙暴,夜裡還有些奇異光芒,跟幽靈也似。前些日子蛇也不冬眠,全都跑了出 來,硬生生的凍死。過兩日便要過年了,諸位沒事可別去那兒,免得沾惹晦氣,討 不到彩頭。」這捕快是漢人血統,自也熟知中原習俗,便想以此相勸。   眾人聞言,紛紛啞然失笑,竟是無人相信。楊肅觀卻面色凝重,絲毫不以為好 笑。他點頭道︰「多謝你了,此去我自會小心。」說著細細問過去路,這才放那捕 快回去。   眾人找了座破廟,稍事歇息,楊肅觀見伍定遠昏迷不醒,心下甚憂,只是愁眉 不展。   靈定見他焦急,便勸慰道:「師弟不必過慮,我看這位伍施主面相不凡,此番 定能逢兇化吉。」   這話楊肅觀也曾在少林寺中聽方丈說過,說伍定遠有什麼仙佛之緣云云,但此 時人家性命危急,說這話未免不著邊際。楊肅觀搖了搖頭,歎道:「別說這些了, 眼下咱們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想起柳昂天所托之重,更感心頭沈重。   韋子壯見楊肅觀若有所思,便問道:「楊郎中,方纔那捕快把神鬼亭說的活靈 活現,好像那地方真有些古怪,照你看來如何?」   楊肅觀搖了搖頭,道:「這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百花仙子與咱們約在那地方, 說什麼也得過去看看。便真有什麼鬼神傳說,也顧不這許多了。」眾人紛紛稱是。   說話間,忽聽靈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跟著站起身來,揮舞拳腳,活動筋骨。 眾人知道他已把劇毒逼出,都是面露喜色,韋子壯讚道:「大師功力果然不凡!」 這靈真不愧為少林四大金剛之一,果然功力非同小可,連「百花仙子」的劇毒也耐 他不得。   靈真嘿嘿一笑,說道:「好一個天殺的『百花仙子』,咱們直接殺到那鬼亭子 裡去,這女人若不肯拿出解藥,咱們只管把她砍成爛泥,給老子出口惡氣,也給伍 制使報仇!」   靈真傷勢稍復,那又多了一名高手出陣,眾人議定行止,由楊肅觀與韋子壯分 頭出去打探消息,查清楚『百花仙子』有多少幫手,有無機關埋伏等請。靈定則與 靈真坐鎮廟中,保護傷者弱女。待午夜之時,再到『神鬼亭』會合。   商議妥當,楊肅觀正要離開,忽聽娟兒歎道:「師姐啊!今天不是除夕麼?咱 們這頓年夜飯還吃不吃啊?」艷婷歎道:「唉……兵荒馬亂的,哪有心思想這些。 」   每逢佳節倍思親,兩姊妹想起逝去的師叔,不由得眼睛一紅,竟是眩然欲泣。   楊肅觀聽她們這麼一說,便自停下腳來,想道:「是啊!今天真是除夕。她們 不提,我倒忘了。」這個把月他都在為公務繁忙,全沒想到年節將至,不過他自小 在少林出家,年節歡慶於他是可有可無,此時只淡淡想過,便拋到一旁去了。   韋子壯本也要離廟,待見娟兒傷心,便轉回身來,溫言慰道:「小姑娘別傷心 啦!你雖然不能回山過年,但眼前這許多叔叔伯伯陪你一起,不也挺熱鬧麼?」   娟兒破涕為笑,道:「那你可得給我個大紅包才行。」韋子壯哈哈大笑,道: 「成!包管你滿意。」說著摸摸娟兒的小腦袋,甚是憐愛。   一旁靈定見歲末將至,想起歲月如梭,也不禁有些感傷。他輕輕一歎,道:「 時光好快,這戊辰年轉眼就過了,又是歲末年終啦………一年復一年,何時方能修 成正果呢?」   楊肅觀原本已跨出廟門,聽得靈定的說話,忽地心下一凜,好似聽到了什麼極 為要緊的東西,可一時又想不明白,便停下腳來,低頭沈思。   韋子壯見他舉止有異,便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麼?」   楊肅觀不答,只閉上了眼,低聲道:「神鬼亭……戊辰年,戊辰年歲末,戊辰 歲終……」眾人見他自言自語,行止怪異,都是暗暗留心。   靈定皺起眉頭,問道:「楊師弟,究竟怎麼了?」   楊肅觀不去理會眾人,只皺眉苦思,娟兒見他實在太怪,忍不住便道:「他到 底怎麼了?難道也中了百花仙子的毒麼?」艷婷見楊肅觀面色凝重,便對師妹搖了 搖手,示意她不要打擾。   陡然間,楊肅觀雙眼一亮,大聲道:「對了!便是這句話!」   韋子壯忙問道:「楊郎中想到了什麼?」   楊肅觀舒出一口長氣,道:「諸位可曾聽過四句話,叫做『戊辰歲終,龍皇動 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   靈定想起那日返回少林時,也曾聽方丈提過這四句話,當即點了點頭,道:「 聽是聽過。不過這四句話太過奇怪,像是什麼謁語。楊師弟怎會問起此事?」   楊肅觀道:「師兄若是記心明白,可還記得方丈那時說的話麼?」   靈定回想那日方丈的言語,霎時一驚,面色已成慘白。   韋子壯不明究理,眼看兩人神色緊張,忙道:「貴寺方丈究竟說過什麼?」   靈定口宣佛號,合十道:「阿彌陀佛,那日楊師弟返寺求助之時,方丈便提過 『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這四句話。   他說待得『戊辰歲終』之日,天下即將大亂,朝廷政爭更要再起,便要咱們把 局勢看個明白,不要急著介入朝廷爭端。我那時聽了這幾句話,也不以為異,此時 聽楊師弟說起,這才想起今日便是除夕,那『戊辰歲終』已在眼前。」   韋子壯哦地一聲,雖然不信這等荒誕言語,但一來這話是少林方丈所言,多少 有些學問,二來今夜恰是戊辰年歲末,說不定真有什麼名堂,便問道:「戊辰歲終 ……神鬼自在……這神鬼自在是什麼意思?指的便是神鬼亭麼?」說著往楊肅觀望 去。   楊肅觀凝望地下的伍定遠,只見他仍是昏迷不醒,性命大為可憂,當即沈聲道 :「不管這四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了伍制使,眼前便是刀山油鍋,咱們也得硬 闖了!」眾人紛紛稱是,既然今夜是戊辰歲末,那神鬼亭又在左近,屆時有什麼變 故,自能一目瞭然了。   楊肅觀與韋子壯離開破廟,各自朝東西兩方而去,要查看百花仙子是否另有幫 手。楊肅觀往東方行去,那是回鎮之路,路上他仍舊裝扮成說書先生,以免給人認 了出來。   回到鎮上,只見四處仍是亂烘烘地,那客店老闆在店門口指天罵地,叫道:「 從沒見過這般狠的土匪,殺人不算,還連屋頂也給打破了!他媽的,大過年的,真 是晦氣!」那屋頂破損卻與百花仙子無關,而是給楊肅觀打破的,說來真該賠人家 銀子才是。   一人幸災樂禍,取笑那老闆,道:「你算是走運啦!要真見到狠的,連你家老 婆也搶去做壓寨夫人哪!」那老闆大怒,喝道:「你放什麼狗屁?」另一人笑道: 「別生氣,搞不好尊夫人成了壓寨夫人,鎮日給人這麼壓一壓,說不定樂不思蜀哪 !」卻不知那老闆為何人緣如此之差,居然到了這個田地,還要遭人奚落。   那老闆聽了嘲諷,登時狂怒攻心,朝著那兩人就打,眾人嘻笑不絕,便自亂成 一片。   楊肅觀心下暗笑,眼看客店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便自轉身離開。   正走間,忽見迎面一人昂首闊步而來,身上卻穿著錦衣衛的服飾,楊肅觀一驚 ,連忙讓在道旁,凝目看去,來人正是錦衣衛統領安道京。   楊肅觀躲在一旁巷中,探頭出去,只見三人跟在安道京後頭,他凝目認去,一 人生得高頭大馬,名叫「雷公轟」單國易,一人白淨臉皮,喚叫「九尾蛟龍」雲三 郎,另一人面相不凡,卻是錦衣衛教頭郝震湘,都是在梁知義府上照過面的。   楊肅觀心下一凜,暗拊:「看來江充這幫人已然有備,今晚必有一場硬仗。」   他心中瞭然,明白錦衣衛眾人定是給胡媚兒約來作幫手的,此刻若不能查出來 人多少、有無機關埋伏等情,今晚約會定是輸面大於贏面,屆時不只搶不到解藥, 恐怕連羊皮也保不住。   安道京停在客棧門口,呼溜一聲口哨,十餘人從裡頭竄了出來,也都穿著廠衛 服飾,眾人一言不發,便往城外走去。   楊肅觀小心翼翼,跟隨在後。只見那群人左轉右繞,過不多時,便走出城外, 楊肅觀知道錦衣衛好手如雲,不敢跟隨太近,一行人出城後,四下一片曠野,無法 再行跟蹤,楊肅觀便跳到樹上,待他們走遠後方才跟隨,好在此處地勢平坦,也不 難找到他們的蹤跡。   又過片刻,只見錦衣衛人眾來到一處涼亭,只見那亭子頗為破敗,八方亭柱已 垮了三隻,只餘五角支撐,裡頭的石桌崩坍了一方,桌旁空蕩蕩的,別無石椅擺設 。   楊肅觀伏在山坳,從高處往下窺視,心道:「看來這就是什麼『神鬼亭』吧! 」想起日間捕快所言,都說這涼亭頗有些靈異怪事,但乍看之下,也瞧不出神奇之 處。   楊肅觀抬頭望天,此時星月初升,離胡媚兒的約定還有幾個時辰,自己不妨先 佈置一番,以免著了敵人的道兒。正看間,楊肅觀忽覺有些不對,他凝視夜空,只 見天上雲層頗為奇異,全數狀做直條,向南北延伸而去。楊肅觀從未見過這等怪雲 ,心下不禁暗暗罕異。   便在此時,兩旁樹下洞穴中爬出幾隻青蛇,四下亂竄,好似驚惶不堪。當此異 狀,楊肅觀不免大吃一驚,尋思道:「此時方值冬日,蛇蟲應在冬眠才是,怎能忽 然爬出洞來?」   陡然間,身子微微震湯,地面竟然微微跳動,跟著遠處沙漠飄起一陣煙塵,月 夜之中,彷彿鬼影重重。楊肅觀雙目睜得老大,暗道:「好一個『神鬼自在』。今 晚是戊辰年除夕,必有什麼稀奇古怪之事,我還是小心為上。」   過了半晌,不見再有什麼異狀出來,他鬆了口氣,便向安道京等人看去。   點點星光照下,涼亭旁一片淒清,錦衣衛眾人席坐在地,或倒或睡,只有安道 京與郝震湘二人抱胸而立。楊肅觀看了暗暗搖頭:「這安道京武功雖高,卻毫無治 軍才幹,等候不過片刻,他屬下便散漫成這個模樣。」黑暗之中,安郝二人似在交 談,但楊肅觀與他兩人隔得遠了,聽不真切。   楊肅觀默運「達摩神功」,氣運丹田,登時耳聰目明。原來這「達摩心經」乃 是少林嫡傳的絕世武學,修行者若練到上乘,不止內力渾厚紮實,尚能兼得佛門中 「天耳通」、「天眼通」的秘法,堪稱少林鎮寺之寶,足與「易筋洗隨經」匹敵。 楊肅觀此時默運神功,便如天耳開通,附近十餘里的聲響都瞞不過他去。   楊肅觀神功發動,登時將安道京等人的對話聽去,只聽安道京道:「這胡媚兒 真是不曉事,怎能把楊肅觀他們約到這裡來?要是江大人交代的秘密給這些人察覺 ,咱們還有得玩嗎?」   郝震湘道:「大人所慮極是。」楊肅觀聽他們語氣不對,心下頓時一凜,留上 了神。   安道京咳了一聲,說道:「郝教頭,這涼亭有個大秘密,你想不想知道?」郝 震湘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甚是精明,他一聽「秘密」二字,便道:「大人小心謹慎 ,既然是秘密,此處耳目眾多,千萬別聲張。」   楊肅觀心下暗笑:「這郝震湘不僅武功非凡,做官的本事也是了得,他這麼一 說,明擺的便是不想知道什麼秘密,以免牽連在內。不過安道京這老狐狸狠是厲害 ,他既然說了秘密二字,定有什麼陰謀,郝震湘是非聽不可了。」他自也關心安道 京所稱的「秘密」,當下專心守志,深怕漏聽了一字。   果然安道京道:「其實也說不上什麼秘密啦,不過是江大人交代的一件事,我 只是猜想不透江大人的用意,眼下無事,便想請教郝教頭。」   郝震湘面有難色,欲言又止,安道京卻不容他推托,說道:「我這番西來,肩 負幾個重大任務,其中一項,便是要奪回羊皮,這你是知道的。」郝震湘道:「血 戰沙場,乃是英雄本色,屬下必當赴湯蹈火,以死回報大人的厚愛。」   安道京甚是高興,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聽你這麼說,真不枉我當年把你 從刑場救了出來,你好好幹!我絕不會虧待你的。」郝震湘低下頭去,拱手道:「 統領救了屬下一家老小的性命,恩同再造,屬下自當戮力以報,絕不辜負統領的期 望。」   安道京哈哈大笑,道:「說得好!日後有你追隨左右,便遇到卓凌昭那王八蛋 ,我也不怕了!」他笑了一陣,低聲道:「江大人私底下吩咐我,他說拿回這羊皮 之後,要咱們好好地收起來,千萬別毀損了,日後還有一件大事,全著落在這羊皮 上頭。」   郝震湘奇道:「不是說好一拿回羊皮便要立時銷毀嗎?怎地又有旁用?」   楊肅觀心下起疑,不知他們說的是真是假,那羊皮是江充被俘時所繪的國界圖 ,乃是江充賣國的契約,這種東西留著一日,便有一日的害處,越早銷毀,對江充 越是有利,如何能有其他用途?真是奇哉怪也。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懷裡,待覺那 羊皮仍是好端端的收在他懷中,這才放下心來。   安道京道:「這詳情我也不是挺清楚,但江大人吩咐,他說臘月三十的午夜, 這涼亭裡會有一個大秘密跑將出來,要我好好注意,替他帶了回去。」郝震湘奇道 :「什麼秘密會跑將出來?屬下是直性子,聽不懂這許多玄機禪語,還請統領明說 。」   安道京搖頭道:「江大人放的…說的那個…話,我也是搞不明白,反正他親口 交代過,說我拿到那羊皮之後,到了神鬼亭,自會曉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這般 吩咐了,難道我還能推托麼?地方是『神鬼亭』,時辰便是今夜子時,地方對了, 時辰對了,想來到時我便能一目瞭然。」   郝震湘苦笑道:「這真是天機謎語,誰也參不透。」   安道京乾笑數聲,又道:「不過麻煩的在後頭,胡媚兒那婆娘把點子約到這裡 ,到時又是少林和尚,又是武當高手,亂糟糟地打成一片,卻要我如何找那秘密? 還真他奶奶的作怪!」   楊肅觀參詳不透,只覺得安道京的言語夾纏不清,直是七葷八素,忽聽一名女 子的聲音從半空傳來:「什麼婆娘?什麼作怪啊?你們兩人還真是有種,只會躲在 暗處中傷旁人!」說著半空落下一個女子,容貌嬌艷,卻又冷若冰霜,正是「百花 仙子」胡媚兒到了。   安道京見了這女子到來,臉上神情老大不自在,錦衣衛眾人原本或坐或躺,見 了胡媚兒那美若天仙的容貌,登時都站了起來,人人抹臉梳發,都盼眼前的美人能 多看他一眼。   胡媚兒冷冷地道:「怎麼才來了這幾個人?待會兒打起架來,如何討得了好? 對方可是少林寺的羅漢金剛啊!」   安道京正要回答,那「九尾蛟龍」雲三郎卻是個登徒浪子,眼見美女在側,英 雄氣概斗生,當下大笑道:「姑娘別要擔心了!莫說少林寺的幾個羅漢金剛過來, 便是天絕老僧親至,姓雲的一樣為姑娘手到擒來。」   楊肅觀聽他說話辱及師門,忍不住氣往上沖,但此時高手環伺,如何能犯險? 只有強自忍耐了,但他心下暗暗立誓,一會兒定要這人好看。   胡媚兒斜目看了雲三郎一眼,逕自走到安道京面前,冷笑道:「錦衣衛裡就這 幾個吹牛皮的貨色?憑這幾個飯桶,卻要如何與人斯打?」   單國易大怒道:「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   安道京將他一把攔住,陪笑道:「仙姑責備的是,我這次西來沒帶夠人手,請 仙姑將就點用吧!」   胡媚兒往眾人看了幾眼,連連搖頭,冷冷地道:「全是不中用的東西,到時打 起架來反而礙手礙腳的,我看你們還是滾回去好了。」   安道京忙道:「仙姑萬萬別這麼說,要是您給賊子們傷了這麼一點,江大人那 兒卻要我怎麼交代。」   郝震湘見他卑躬屈膝,不禁心中一奇,這「百花仙子」不過是個善於使毒的江 湖中人,以安道京的身份,何必如此怕她?莫非有什麼把柄落在這女子手中不成? 郝震湘心下起疑,只皺起了眉頭,瞅著眼前這女子。   那「雷公轟」單國易是個莽撞性格,如何容得了胡媚兒的污辱?當下大吼一聲 ,高高跳起,舉起手上的狼牙棒,便往胡媚兒腦門上砸去,安道京急叫道:「萬萬 不可!」說著急忙搶出,深怕傷了胡媚兒。   誰知「百花仙子」的武功著實陰毒,那單國易的狼牙棒才一砸下,胡媚兒只是 淺淺一笑,道:「便這麼點玩意兒,也敢拿出來獻醜?」說話間,忽然成百上千的 銀針猛地飛出,直直往單國易的臉面射去,單國易啊地一聲大叫,閃避不及,眼看 一雙招子便要給廢了。   便在此時,卻有一人伸手出來,揪住單國易的領子,硬生生地將他從半空中拉 開,大把的銀針連連從單國易臉頰旁飛去,卻沒傷到他分毫。眾人急看,卻是「蛇 鶴雙行」郝震湘出手救人,此人在萬險之中,憑著單手將人拉開,眼力之準,手勁 之雄,已達武林第一流境界。人人心下歎服,登時暴喊一聲:「好!」   楊肅觀心道:「此人武功非凡,實在是個勁敵。」那夜他在梁知義的府上與此 人交手,險些給他打傷,此時又見他手段如此了得,不由暗暗擔憂。   胡媚兒見他這手神功,登時「哦」了一聲,冷冷地道:「失敬失敬,原來錦衣 衛裡還有這等好手啊!」說著一雙媚眼不住向郝震湘上下打量。   安道京見郝震湘出手建功,心下暗自得意,笑道:「好說,好說,這是咱們錦 衣衛裡才來的弟兄,姓郝,雙名震湘,使得是『蛇鶴雙行』的武功。」   胡媚兒笑道:「安大人哪!我說你是越來越長進啦!居然懂得重用這等高手, 我看錦衣衛的事業定是蒸蒸日上。」   安道京聽她這麼誇讚,心中更是高興,一時大笑不止,道:「多承仙姑金口謬 讚!安某人這廂謝過了!」   胡媚兒走上前去,站在郝震湘面前,抬頭看他,只見郝震湘鐵打一樣的身材, 一張面孔頗有風霜之色,端的是真男兒的神氣,她心下喜歡,提起腳跟,在郝震湘 的耳邊道:「這位大哥可娶親了沒?」   郝震湘心道:「這女子好不無恥浪蕩,卻來調戲於我。」當下抬頭望天,毫不 理會。   胡媚兒心中一愣,自來錦衣衛中的衛士誰不是搶著巴結討好於她,什麼時候見 過這等神氣的男子,她轉頭望向安道京,笑道:「這位大哥好大的架子啊!」   安道京深怕郝震湘脾氣高傲,可別要得罪了百花仙子,忙道:「仙姑說笑了, 我這兄弟脾氣有些頑固,一向見不了世面,仙姑莫怪。」說著朝天邊明月望去,道 :「仙姑你來瞧瞧,這月亮好大啊!咱們來賞月好了。」   胡媚兒卻不理會,只往郝震湘瞅去,夜色中只見他仰天不語,滿臉正氣,一股 莽莽蒼蒼的氣概油然而生,胡媚兒見了這個神態,心中更是愛煞,反把郝震湘適才 的無禮當作了氣概,絲毫不以為意。   她掠了掠發稍,向郝震湘走近幾步,笑道:「安大人,我想向你借這個人一用 。」說著伸出手去,便往郝震湘胸膛摸去。   安道京連連搖手,苦笑道:「咱們錦衣衛就這幾個人,仙姑別開玩笑了。」胡 媚兒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便是要借這個人一用。」說著拉住 郝震湘的臂膀,滿臉嬌羞,道:「郝教頭,以後你便跟著我啦!保管你平步青雲! 」   星光下但見胡媚兒貌美如花、膚白勝雪,錦衣衛眾人見了這上好肥肉,心中都 是又羨又妒,雲三郎更是大恨:「他媽的郝震湘,什麼便宜都給他佔盡了!」   哪知郝震湘真是個傲性的,只聽他哼地一聲,潛運神功,一股內力激出,登時 將胡媚兒震退一步,跟著冷冷地道:「男女受授不親,還請仙姑放尊重點。」他雖 然口稱仙姑,但神色間直把胡媚兒當作是無恥女人,全然不給她面子。   胡媚兒聽得此言,不由吃了一驚,這女子平日自視甚高,結交的都是王公大臣 ,尋常男子前來追求,連看也不看一眼,但只要遇上喜歡的,千方百計也要與他相 好,情場上一向無往不利,哪知卻會吃上這等排頭。須臾之間,一張俏臉煞白髮青 ,接著由青轉紅,竟是又羞又惱,一張臉更不知往哪兒擱去。   她心下狂怒,想道:「這姓郝的好不識相!京城裡的王公貴族誰不是整日價的 想我?便是江充也不敢對我這般狂傲!郝震湘,給你幾分顏色,你便開起染房來啦 !」   她緩緩地把頭髮一掠,臉上的紅雲褪去,換上了一幅冷若冰霜的面孔,眾人見 她面帶殺氣,不知她心裡想法,一時鴉雀無聲,無人敢發一言。   郝震湘仗著自己武功高強,卻也不來怕這女子,只仰天抱胸,傲然而立,場面 甚是肅殺。   安道京怕生出事來,連忙搶了上來,「嘖」地一聲,罵道:「郝教頭啊!人家 仙姑有意提點你,你怎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快快向仙姑賠罪了!」說著拉住郝震湘 的臂膀,要他出言謝罪。   郝震湘哼了一聲,心道:「也罷。看在統領面上,且讓這無恥女子一步。」他 勉強躬身,冷冷地道:「仙姑在上,下官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海涵則個。」說話時 眼角卻撇向別處,不見分毫道歉誠意。   安道京正要再罵,卻見那郝震湘已自行走開,只留了胡媚兒一人在場,全不給 人留面子。安道京只感尷尬無比,連忙向胡媚兒一躬身,彎腰拱手道:「對不住, 對不住,咱們郝教頭舊日是刑部出身,性子容易得罪人。請仙姑別跟他計較了。」 眾人見胡媚兒滿臉煞氣,都是暗自為郝震湘擔憂,那安道京明白胡媚兒與江充有染 ,更是掌心出汗,心裡直是七上八下。   過了良久,卻見胡媚兒搖了搖頭,道:「算了。我何等身份,何必與他生氣。 」   安道京聞言大喜,當場噓了一口氣,道:「仙姑心胸寬大,下官萬分佩服。」   胡媚兒笑了笑,似乎不再計較,她望向郝震湘,道:「安統領,你方才說這位 郝教頭出身刑部,莫非他以前是個捕快麼?」   安道京聽她又來詢問郝震湘之事,不禁心中暗暗忌憚。他咳了一聲,道:「那 倒不是。咱們郝震湘以前是刑部聘來的武功教頭,曾是中原三千捕頭的總教習。」 安道京不願兩人再有衝突,便想找個話頭帶過,這幾句話說的更是快極。   哪知胡媚兒一聽此言,便即掩嘴驚叫:「啊!原來郝教頭這般大的來頭!」   安道京心下一凜,乾笑道:「仙姑說笑了。」   只見胡媚兒面帶迷惑,一雙妙目凝視著安道京,皺眉道:「安統領,我想請問 你一件事。」   安道京又咳了一聲,道:「仙姑有話請說。」   胡媚兒眼望郝震湘,笑道:「安統領,不知這位郝教頭的武功如何,比起你來 如何呢?」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無不尷尬,連郝震湘也轉過頭來了。楊肅觀窺伺在旁,心 道:「這胡媚兒好辣的手段,存心要挑撥是非。」   眼看胡媚兒笑吟吟地望著自己,安道京自己也是搬弄是非的高手,一聽胡媚兒 如此說話,如何不知她有意離間?他乾笑兩聲,說道:「我不曾與郝教頭較量過, 想來是在伯仲之間吧!」   胡媚兒佯做詫異狀,道:「啊呀!安統領真是了不起哪!你這郝教頭名震兩湖 ,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想不到統領居然能與他打成平手,真是叫人料想不到 呢!」她著意諷刺,更是把「平手」兩字拉的極長,著意讓人難堪。   安道京聽了這話,頓時心頭火起,想道:「這賊賤人,說起話來真是狠毒。」   胡媚兒見他面色難看,只管掠了掠面上的髮絲,笑道:「安統領啊!其實你何 必難為情呢?你打不過人家,那也是應該啊!你看看郝教頭體魄多威武,旁人不知 ,還以為他才是錦衣衛的統領呢。我看你手下有這等人才,日後事業定然越做越大 。安統領自也加官晉爵,步步高陞啦,哈哈!哈哈!」說著大笑起來。   銀鈴般的笑聲中,只見安道京面上陰晴不定,郝震湘也是一臉尷尬,其餘眾人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搖了搖頭。   楊肅觀冷眼旁觀,心道:「胡媚兒這幾句話殺人不見血,可比什麼毒藥都霸道 ,這『百花仙子』果然是一等一的使毒高手。」他素知安道京的性情,知道此人氣 度最小,前前後後不知道害了多少屬下,弄得錦衣衛中別無高手,這幾句話定然點 中他的要害。照此看來,這位槍棒教頭的前程已然蒙上陰影。   果然這幾句話深深刺傷了安道京,他平日裡氣量不甚寬宏,對自己日益發福的 身材尤其苦惱,此時聽得此言,心下便自計較:「這郝震湘的武功確實高強,只怕 我真的差他老大一截,江充那老狗子一向喜新厭舊,要是與這人相處久了,必定喜 愛他的武勇,這點我不可不防。」   轉念一想,又道:「錦衣衛裡好容易來了個高手,我可不能中了這賤貨的挑撥 離間,這個郝震湘除去容易,但要再找這麼一個將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話 雖然這般說,但心中仍有個揮之不去的陰影,真叫他難以決斷。   心中善念惡念正自交戰不休,一旁郝震湘察言觀色,已知自己闖下大禍,他大 踏步過來,猛地單膝下跪,拱手道:「統領大人明監!大人對屬下有救命之恩,郝 震湘有生之年,不敢稍忘大恩,更不敢與統領動手。旁人的無聊言語,請大人不必 放在心上。」說著怒目望向胡媚兒,似是要一刀將她斬成兩截,方能消解心頭怒火 。   安道京聽了這話,心下稍安,正要回話,卻聽胡媚兒笑道:「了得啊!咱們這 位郝教頭真會做人,明明武功比人家高,卻懂得禮讓自己的長官。了不起,了不起 ,這般懂事,江大人定會喜歡。」   安道京聽了這話,心中又是一震,滿腔想法全往壞處去了。郝震湘見長官臉色 大變,料知情勢不妙,趕忙低頭道:「統領莫聽旁人信口開河。統領大人武功高絕 ,一手刀法冠絕京城,這等高深武學,屬下便算大膽十倍,也不敢與統領爭輝。」   眾人聽他奉迎十足,心下都是暗讚,明白這名教頭極懂官場道理。   安道京見他卑顏屈膝,在眾人面前如此推崇自己,登時放下心來,想道:「這 人對我很是忠心,看來不必提防他了。」他哈哈大笑,當場將郝震湘拉起,往胡媚 兒看了一眼,大笑道:「我與郝教頭肝膽相照,旁人的無聊言語,咱倆可不要放在 心上啦!」安道京這話用意明白,自是要她省點氣力,別再想挑撥離間。   胡媚兒聽了這話,卻是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神情平淡。旁觀眾人見她神態 如此,反而更加擔憂,不知她一會兒又有什麼陰謀。   那郝震湘則滿臉不忿,怒目便往她臉上看去,眼中如同噴出火來一般。   胡媚兒對眾人的神色不加理會,她抬頭望天,眼看離三更尚早,便自微微一笑 ,說道:「不知道那幾個和尚躲到何處了,怕就怕他們棄下同夥,獨個兒走了,那 今晚的約會可無聊得很了。」   雲三郎先前沒機會說話,早已氣悶之至,連忙接口道:「仙姑說得對!那少林 寺的和尚定是怕死了仙姑,臨到關頭,準是逃走無疑。」當即連連陪笑,就盼贏得 美女芳心。   胡媚兒橫了他一眼,笑道:「三郎說得是啊!只要咱們三郎投入少林寺,這種 棄友逃亡、背信忘義之事,那定是經常有之,日日上演。」   雲三郎聽得諷刺,卻只嘻嘻一笑,不見其他。此人實在好色無比,兩只賊眼只 顧著瞧,一會兒看看胡媚兒的臉蛋容貌,一會兒看看她的手腳身材,哪理會她說東 道西,神情迷亂之間,還不住的點頭稱是,似不知人家正在諷刺自己。   安道京見了下屬的熊樣,忍不住心下一悲,暗想道:「他媽的,錦衣衛裡盡是 這些酒囊飯袋,難怪東廠的劉敬越來越不把老子放在眼裡,江大人對我也越來越差 。」轉頭一看,又見那郝震湘滿面殺氣,似乎只想出手教訓胡媚兒,霎時又是一聲 歎息:「不成材的廢物乖巧聽話,硬裡子的高手卻又高傲難馴,真沒半個手下好帶 。唉……這年頭統領真不是人幹的……」說著長吁短歎,煩悶不已。   眼見雲三郎連連搓手,好似口水也快流了下來,胡媚兒雖然歷經千帆,但見了 這人的猴急模樣,仍是感到詫異好笑。正要出言作弄,忽然間心念一動,想到個計 謀,便把話頭壓下,向雲三郎走上幾步。   胡媚兒把發稍一掠,微笑道:「三郎,你過來。」   雲三郎又驚又喜,先前他給胡媚兒百般譏諷,全無半點好臉色,此時聽她溫言 召喚,直是魂飛魄散,七竅生暈,他顫巍巍地行向胡媚兒,軟言道:「仙……仙姑 有何大事指教?」聲音細軟,好似全身沒了半點氣力一樣。   胡媚兒拿出一個小小布囊,嫣然一笑,道:「先前罵了你,很是過意不去,來 ,你把這布囊收下,算是給你陪罪吧。」   那雲三郎乃是無比好色之徒,一見百花仙子對他笑臉盈盈,如何不叫他興奮難 抑?急急伸手出去,先把布囊收在手裡,跟著狠狠地在胡媚兒手上摸了一把,只覺 她手腕滑膩柔嫩,端得是絕色天香。他酥麻了好一陣子,這才笑道:「仙姑,你給 我這東西是什麼來歷啊!可是你貼身的要緊物事,要我替你好好看守?」說著吃吃 地淫笑起來。   安道京見他這等無恥,只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衝了上去,重重打他兩個耳光 。   胡媚兒卻不以為意,只橫了雲三郎一眼,道:「你想哪裡去了!這布囊裡裝的 是少林和尚望眼欲穿的解藥,一會兒打鬥起來,我怕有所閃失,想放在你那兒保管 片刻。三郎你武功高強,要護住這個布囊,自是綽綽有餘。」   她眼波流動,說不出的嬌媚可人,雲三郎給她這樣瞧著,一時連自己姓啥名誰 也忘了。   這廂雲三郎風流好色,只顧著口水直流,那廂安道京老奸巨猾,郝震湘機警過 人,兩人對望一眼,都覺此事有詐。   郝震湘心下起疑,低聲道:「這女子靠著毒功活命,等閒不讓解藥亮相,怎會 托給旁人看管?這事很有點問題。」   安道京也感疑惑,點頭道:「沒錯,我看這女子有點陰謀。郝教頭你過去問問 ,別讓咱們弟兄吃虧了。」他知道胡媚兒來歷不小,自己不能正面開罪,便要郝震 湘出面詢問,一會兒便算兩人言語不和,自己也能出面解圍。   郝震湘點了點頭,當下走到胡媚兒面前,沈聲道:「江湖都說『百花仙子』武 功非凡,獨門絕學更是冠絕武林,憑著仙姑這等高強武功,這解藥如此要緊,仙姑 怎不自行看管?一會兒咱們若有什麼閃失,卻要如何向你交代?難道仙姑另有所圖 麼?」他哼了兩哼,斜目望向胡媚兒,神態滿是肅殺。   那安道京本在懷疑胡媚兒的用心,也不加干涉,任憑他出言質問。   雲三郎是個糊塗的,只顧討女孩兒歡心,如何管得到這許多?胡媚兒尚未回話 ,他已然大怒,指著郝震湘,喝道:「姓郝的!你瞧著人家對我好,你便在那兒眼 紅!你要臉不要!」說著衝上前去,便要揪住郝震湘的衣衫。   郝震湘左掌輕揮,勁力到處,已將雲三郎震開兩步,搖頭道:「仙姑武藝非凡 ,咱們錦衣衛不敢班門弄斧,還請將錦囊收回去吧!」   胡媚兒給他逼問一陣,只哼了一聲,道:「你這人好生奇怪,我不過是托個東 西,哪有什麼圖謀了?看你們這樣推三堵四的,半點不像男子漢,羞也不羞!」   郝震湘聽她冷言嘲諷,當場沈下臉去,冷冷地道:「仙姑不必拿這些話相激, 我們男人行走江湖,靠的是賭膽賭命,比不上仙姑的年輕貌美。這解藥如此要緊, 還請仙姑自行保管吧!」他血氣上湧,說起話來居然毫不相讓。   胡媚兒聽了說話,忍不住怒道:「等一等!什麼叫做比不上我的年輕貌美?你 到底想說什麼?」   郝震湘淡淡地道:「仙姑不必動怒,一個人行得做得,就不怕別人說得。郝某 說你一句年輕貌美,那是恭維的意思,何必往壞處想?」   胡媚兒見他神態傲慢,當下更是大怒欲狂,喝道:「你……你說這些話是什麼 意思?你……你是說我靠著陪人睡覺,才能在江湖立足嗎?」氣憤之下,說話竟有 些結巴,眼角更是淚光閃動。   郝震湘面帶不屑,抬頭望天,他一言不發,但臉上神色卻是輕蔑至極,竟是把 胡媚兒當成妓女般的下賤女子看待。   胡媚兒氣得全身發抖,她生性風流,別人若以此陰損幾句,她也不會怎麼生氣 ,但她生平一向自負,從不許旁人輕視自己的武功才識。郝震湘可以罵她淫蕩,卻 絕不能輕視她的本領,方纔所言,已重重犯了她的忌諱。   胡媚兒大怒之下,尖聲道:「姓郝的!我不過托個東西,你卻這樣出言損我! 你……你給姑娘記住了!你今日敢膽辱我,總有一天,我……我定要你向我下跪賠 罪!」   郝震湘斜目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憑姑娘的武藝,怕還要練上幾年。」   胡媚兒見他這幅神氣,那是根本瞧不起她這人,她面色鐵青,一時眼淚奪眶而 出,咬牙道:「你……你這人好生可恨!」霎時淚如雨下,已是泣不成聲。   安道京見郝震湘三言兩語之間,便已激得這女魔頭當眾哭泣,他心下雖感快意 ,但也怕生出事來,急忙上前道:「諸位快別如此,大敵當前,還分什麼彼此?三 郎小心把東西收好,別辜負了仙姑的重托。」   這當口雙方已近破臉,也管不到胡媚兒有啥陰謀了,只有讓雲三郎收下錦囊, 至於一會兒有什麼事情生出,只好再做打算。   雲三郎把解藥塞入懷中,向郝震湘狠狠一瞪,罵道:「狗雜碎!」郝震湘卻只 閉目養神,不做一聲。   良久良久,那胡媚兒只低頭不動,似乎悲憤到了極點。旁觀眾人又驚又怕,都 不知她是否會暴起傷人。   安道京心下暗暗擔憂,忙往郝震湘看去,希望他過來道個歉,但郝震湘仍是抬 頭向天,絲毫沒有認錯的意思。   安道京唉聲歎氣,心下不住叫苦。那胡媚兒與江充關係匪淺,她若懷恨生事, 郝震湘定會吃些苦頭,安道京不免也給牽連上。只是現下是用人之際,便拼得給江 充責備,也得保住郝震湘的頂戴,否則錦衣衛中盡是雲三郎之類的不入流人物,卻 要他這個錦衣衛統領如何與人爭鋒?   又過一柱香時分,胡媚兒終於緩緩擦去淚水,跟著揚起頭來,神色已然寧定如 常。   安道京噓出一口長氣,心道:「好險哪!咱們郝教頭三番兩次得罪這女人,日 後可別讓他們見面了。」   正想間,胡媚兒已走向雲三郎,向他福了一福,道:「有勞雲三哥了。三哥如 此英雄氣概,定能將小女子的解藥好生保管。」   雲三郎仰天大笑,道:「仙姑放心吧!我又不是姓好姓壞的豬狗之輩,定會把 仙姑托下的事情辦好。」說著又淫笑一聲,道:「不過事情一了,仙姑你可得賞我 些什麼。」伸手出去,便想摟住胡媚兒的纖腰。   胡媚兒閃身開來,笑道:「你想得美哪!」旁觀眾人見她轉瞬間又恢復了千嬌 百媚的神色,實難回想這女子方才低頭啜泣的模樣。   雲三郎收了布囊,跟著哈哈大笑,便往山坳旁的樹叢走去。單國易叫道:「你 要去哪兒?」雲三郎沒好氣地道:「老子要去撒尿,你要跟著來麼?」   安道京見他舉止粗俗,罵道:「有外人在旁,你怎好隨地便溺?」   雲三郎淫笑道:「就是因為仙姑在旁,我這褲檔兒才系不緊啊!」這話太也低 下,只氣得安道京喘息不定,胡媚兒俏臉生白,眾人嘻笑出聲。   楊肅觀伏在山坳,一見雲三郎走來,想到此人身懷解藥,如何按耐的住?心下 大喜:「天助我也!」涼亭旁雖然高手眾多,但他仗著自己武功高超,趁著攻人不 備、出其不意,若要奪物走人,也不算過分為難,當即飛身而下。   那雲三郎正自撒尿,眼見山坳上竟然隱得有人,嚇得他大呼小叫,一時來不及 收起褲檔,猛往眾人衝了過來。眾人見了他兀自撒尿不停,一時驚嚇四閃。   楊肅觀身影閃動,跟著伸手過去,便朝雲三郎背後抓落,這抓招式老練,勁力 沈穩,正是少林「虎爪手」的絕技,眼看他便要將雲三郎抓在手上,順利奪得解藥 ,一旁郝震湘眼見同伴危急,當場暴喝一聲,跟著飛身而出,半空中一掌擊去,楊 肅觀見他出手如此快狠,心下一凜,便往後頭躍開。   雲三郎趁此空隙,急忙著地滾逃,僥倖躲過了楊肅觀這一抓。他心有餘悸,慌 忙站起身來,戟指罵道:「大膽狂徒,居然敢來暗算你爺爺!你給我記住了!」他 口中喝罵,但褲子卻不曾穿上,看來極是怪異可笑。   百花仙子見楊肅觀一人前來,心下大喜。她自見楊肅觀後,無時或忘,愛煞了 這名武功高強的年輕進士,這下楊肅觀自投羅網,她非但能奪得羊皮,還可把這英 俊清貴的小白臉囚禁起來,想來便讓她心動不已。當下更是眉開眼笑,一股腦兒地 瞅著楊肅觀。   錦衣衛眾人見強敵來到,頓時發一聲喊,拔刀便往楊肅觀砍去,郝震湘見眾人 飛奔過來,他自恃宗師身份,不願與人一同圍攻敵手,當即雙足一點,退出圈外。   楊肅觀見眾人舉刀來攻,當下一聲清嘯,也是拔劍出鞘,霎時間刺出七七四十 九劍,有如萬點寒星,幾名校尉如何是他對手,當場中劍倒地。   「雷公轟」單國易見勢頭不對,虎吼一聲,舉起狼牙棒便打,他左砸右劈,勢 道猛烈無比,楊肅觀舉劍刺去,單國易渾不閃避,只舉棒硬砸,使得是不要命的絕 活,楊肅觀雙眉一軒,劍刃沿著狼牙棒削下,只要單國易不放脫兵刃,右手五指便 要給削落,誰知那單國易極是悍猛,手指轉向內側,避開了五指要害,竟然用手背 硬接楊肅觀鋒利無比的劍刃,右手登時給切出了一個缺口,他大喊一聲,鮮血淋漓 中,左拳揮出,正中楊肅觀的胸口。   楊肅觀內功深厚,胸口雖中了一拳,但他調息呼吸片刻,便自無礙,他轉身一 劍,朝單國易的喉頭刺去,誰知此人打鬥起來全不要命,只微微閃開要害,讓楊肅 觀的長劍在脖子上畫出一條血痕,手上的狼牙棒卻當頭砸下,楊肅觀大吃一驚,急 忙向後躍開。   單國易虎吼一聲,往前急衝,挺起手上的狼牙棒,直直向楊肅觀撞去,楊肅觀 喝道:「你不要命了麼?」舉劍往他額頭刺下,單國易猛往地下一滾,揮棒往他小 腿砸去,逼得楊肅觀再度往後閃躲。   只見單國易勢如瘋虎,攻勢不斷,竟連嘴也用上了,直是張口便咬,楊肅觀空 有一身高深武功,竟然連連後退,絲毫佔不到上風。   百花仙子笑道:「安大人,你手底下的高手打起架來真是好看,你瞧這招狗嘴 咬人的功夫,想來是你安大人親傳的武功吧!」安道京耳聽胡媚兒的譏嘲,心下甚 火,但忌憚胡媚兒與江充之間非比尋常的情誼,卻也無可奈何,朗聲叫道:「大夥 兒還等什麼,快快把這小子宰了!」錦衣衛眾人聽了統領的號令,都紛紛加入戰團 ,十來人圍住楊肅觀,刀槍劍戟的亂砍一氣,一時之間打得難分難解。除了雲三郎 守護解藥、郝震湘自恃身份,其餘都加入圍攻行列。   楊肅觀這人武功底子雖高,在少林寺學得都是一等一的高明武學,但他藝成以 來,都是在朝為官,什麼時候和人真刀真槍的打過架?說來臨敵經驗實在太少。那 日與卓凌昭放對,一個好好的絕招「涅盤往生」,便是因為經驗不足,輕輕易易地 被卓凌昭破解,現下對手個個是不要命的無賴狂徒,楊肅觀種種高明的武學難以施 展,都被不要命的下三濫打法破解,霎時大落下風。   胡媚兒笑道:「楊大人,我看你早早棄劍投降,何必拼什麼命呢?等會兒我們 好好煮上一壺酒,化敵為友,暢談天下大事,豈不快哉?你快快下來歇息吧!」語 音嬌柔,直是湯氣迴腸。眾人聽得此言,心中都是一動。   楊肅觀專心應敵,這些言語一概充耳不聞,他雖落居下風,卻不慌亂,仗著生 性聰穎過人,數十招間,已看出對手乃是粗魯瘋狂之輩,不能與之文鬥,當下口中 吆喝一聲,使出天絕僧所授的一十九路「瘋禪劍法」,這套劍法全然不能以常理臆 測,劍到左側,卻又轉後,一劍削下,忽改橫切,有如瘋漢一般,全然無法趨避。   單國易狂吼一聲,衝向前去,舉棒往楊肅觀擊去,楊肅觀也不閃躲,只是舉劍 刺向敵人的小腹,單國易極為武勇,毫不避讓,仍是大踏步的衝來,眼見兩人都要 兩敗俱傷,忽然楊肅觀劍尖揚起,已然指向單國易的喉頭,這劍若是刺實了,單國 易非得當場畢命不可,果然單國易不得不避,他大叫一聲,滾倒在地,但為時已晚 ,肩膀上還是被刺出了一孔。   其餘眾人見單國易受傷,連忙補上,一齊舉刀亂砍,楊肅觀斜身閃過攻勢,跟 著長劍劈出,削向一人的手臂,那人毫不退讓,也是舉刀砍向楊肅觀的腦門,形同 拚命,使的也是兩敗俱傷的無賴招式。楊肅觀微微一笑,劍勢忽然一變,轉朝那人 下盤刺去,只聽「啊」地一聲慘叫,那人大腿中劍,登時摔倒在地。   楊肅觀指東打西,變幻無窮,竟無人擋得一招半式。這「瘋禪劍法」果然威力 奇大,怪招層出不窮,錦衣衛眾人紛紛倒退,身上濺滿鮮血。   當年楊肅觀曾為這套劍法難看醜惡,不願學習,但天絕僧卻道:「武學之道, 正奇互變,『菩提三十三天劍』可算是正派的武功,這『瘋禪劍法』卻算是奇門的 武學,他日你融會貫通,平平凡凡的一招中,都能『奇中有正,正中有奇』之時, 你必可成為武林中的一大宗師!」直到此時,楊肅觀方才明白天絕僧的用意,心感 師恩,手中長劍更是如疑如狂,無人可擋。   胡媚兒笑道:「好好一個清貴雋雅的貴公子,這會兒卻如同瘋狗咬人一樣,豈 不可惜了『風流司郎中』的美名?待我來會會你!」說著緩緩走下場中,笑吟吟地 看著楊肅觀。   楊肅觀見她下場,登時戒備,那日有韋子壯在一旁守護,尚且險象環生,今日 自己獨立禦敵,千萬不能著了她的道,楊肅觀見了胡媚兒手上的拂塵,立即想起江 湖上的各種傳言,都說這個拂塵機關重重,有時發射銀針,有時噴灑毒粉,端看胡 媚兒心意如何,他心下發毛,一時不知該如何出招。   胡媚兒淡淡一笑,道:「弟弟你不過來,姊姊我可要過去了!」身形閃動中, 已向楊肅觀欺去。楊肅觀右足一點,向後跳躍,跟著舉劍一封,護住中宮,這招攻 守兼備,嚴密無比。旁觀眾人都是識貨的,忍不住大聲喝采。   胡媚兒見他長身玉立的模樣,想要多看幾眼,鎮道:「人家不許你用那難看的 瘋狗劍法,要用好看的!」楊肅觀心道:「此戰若不能勝得爽快,江湖上必會傳得 難聽,說她放水云云,那時卻要我如何做人?我可要打起精神了!」他言念於此, 右手攢了一個劍花,連劃三個圓圈,向胡媚兒身上削去。這劍有個名目,稱作「三 入地獄」,出劍又快又狠,異常霸道,三劍連環,卻是一劍快過一劍,若是殺傷敵 人,必然三劍齊中,所謂「三入地獄」,便是這個意思。   胡媚兒笑道:「這招還真是好看,似你這樣的人品,就要用這般的武功才好。 卻不知是不是銀樣蠟頭槍,中看不中用啊!」她笑臉盈盈,舉起拂塵擋架,卻見那 三個劍圈越轉越快,幾令人眼花撩亂,胡媚兒嘴上輕薄,腳下不敢托大,眼見這招 威力驚人,慌忙間腰枝輕顫,往旁閃躲。   楊肅觀清嘯一聲,劍尖又抖出了一道長虹,來勢宏偉,氣象萬千,旁觀眾人登 時驚呼出聲,此招名喚「帝釋須彌山」,乃是「菩提三十三天劍」中威力次大的絕 招,僅僅遜於「涅盤往生」的威力,已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殺招。他見胡媚兒敗像 已成,便要一舉將之擊敗,不再保留看家本領。   胡媚兒花容失色,要往後退,必無楊肅觀的劍快,要往旁閃,又怕他會忽然變 招,情急之下,使出她成名已久的「救命三連環」,只見「百花仙子」手上一撒, 無數細小毒粉直往楊肅觀臉上飛去。   楊肅觀急忙閉氣,跟著猛往後閃,這毒粉只要沾上一點,必會膚爛目盲,慘不 堪言。好容易閃開,胡媚兒又撒出大把銀針,銀光閃耀中,不知多少暗器飛到身前 ,楊肅觀見暗器快絕,難以閃避,只好舉劍快打硬拚,霎時閃出七七四十九點寒星 ,將無數銀針擊落,但那銀針實在太過細小,猛地從劍網中穿過,往他目中插來, 楊肅觀眼明手快,急忙把頭一偏,鼻中卻聞到一股腐敗的味道,當是從那銀針傳來 的,可說驚險已極。   楊肅觀臉色發青,正待稍歇,那「救命三連環」卻是一招接著一招,不容他稍 息片刻,只見胡媚兒身形一閃,手上拂塵晃動,又朝他門面打來,楊肅觀舉劍欲擋 ,忽然拂塵中噴出一股奇特至極的香味,楊肅觀略略聞到味道,腦中便已暈眩,連 忙往後跳躍,但頭暈腦脹之中,腳下居然一個踉蹌。胡媚兒算定了楊肅觀閃避的去 路,後發先至,趁著他頭暈目眩、心神微分之時,竟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楊肅觀啊地一聲驚叫,深怕中毒,慌忙間伸手拭頰,只見滿手紅膩,不知是什 麼毒藥,只驚得一身冷汗。胡媚兒嫣然一笑,說道:「那是人家唇上的胭脂,你怎 地抹去了?」楊肅觀不由得羞愧交加,心道:「這女子如此待我,卻要我日後如何 在江湖行走?我師乃是少林第一高手,我今日如果敗了,如何對得起少林千年武名 ?又如何對得起師父的教誨?」他狂怒之中,出手更不成章法,慌忙之間,居然又 被胡媚兒親吻面頰,只覺軟軟的柔唇在臉頰上輕觸而過,一陣香味飄入鼻間,雖在 惡鬥之中,心中仍是一蕩。錦衣衛眾人多是好事之徒,一時哈哈大笑,叫道:「好 香啊!」楊肅觀勃然大怒,只是他越鬥越是疲累,眼見這女魔頭尚且臉帶紅暈,含 情脈脈的看著自己,真是情何以堪。   楊肅觀羞愧之餘,跳出圈子,提劍喝道:「大膽妖女!若還知道生死,便速速 投降,否則我絕招使出,休怪刀劍無眼!」胡媚兒面帶柔情,笑道:「畢竟你還是 疼惜奴家,說這番話與我知曉。」楊肅觀已無手下留情之意,搖頭道:「無知妄人 !『涅盤往生』之前,尚要造次!」他一生令名,全在於此,當下不再隱藏,吞吐 幾下罡氣,使出「少林天絕」所傳的「涅盤往生」,此招既出,已至最後關頭。   長劍抖動中,只見楊肅觀腳不動、身不搖,手中長劍竟一為二、二為三,瞬間 幻化為七劍,彷彿千手觀音降世,轉眼之間,楊肅觀手中的七劍又各自抖出七隻劍 花,共計七七四十九朵之多,只見數十朵變換難測、冰寒若雪的劍花,逕自在楊肅 觀身前擺動。   胡媚兒雖然屢屢作弄楊肅觀,此時見了這個架式,心頭也是一震,顫聲道:「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涅盤往生』麼?」楊肅觀不答,手上劍花又各散出七點寒星, 共計三百四十三點藍澄澄的寒星,滿天星光照映之下,宛如一個大光罩,在他週身 來回飄動。   這招尚且為難過「劍神」卓凌昭,區區「百花仙子」,如何抵擋這等高深的武 學絕技?她花容失色,向後退了一步,那「九尾蛟龍」雲三郎是個見色不要命的浪 子,此時顧不得強敵當前,一見到眼前的美人害怕,連忙搶上,將她摟住,笑道: 「仙姑莫慌,還有我雲三郎在此護住你哪!」胡媚兒嬌聲道:「三郎,替我出這口 氣,把他給我殺了!」雲三郎大喜,先前見她戲耍楊肅觀,似是對這個小白臉有情 ,心中醋海生波,如何按耐得下?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大喊一聲,拔出雙刀, 竟然無視「涅盤往生」的威力,直挺挺的硬往楊肅觀衝去。   楊肅觀知道解藥便在此人身上,心中大喜,光網一圈,將雲三郎罩在裡頭。   雲三郎尚不知死活,喝道:「我已衝破你的劍網,這就要中宮直入啦!」正要 舉起雙刀,手腕卻被長劍刺中,接著肩頭、大腿等處無一不中,全身鮮血淋漓,倒 在地下。   楊肅觀伸手到雲三郎懷中一掏,找出了百花仙子所托的布囊,登時大笑數聲, 說道:「解藥到手,如此少陪了!」跟著跳出圈子,便要往山坳奔去。   錦衣衛眾人正待要追,百花仙子卻緩緩走出,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氣,說道 :「這小子中了我的計啦!」   楊肅觀奔出幾步,忽覺一陣頭昏眼花,腳下一晃,幾欲軟倒,他心下大驚︰「 這布囊有鬼!」仗劍拄地,勉強立定身子,喘道:「……在布囊上動了手腳?」   胡媚兒笑道:「楊郎中果然聰明,我那布囊外抹著一層劇毒,凡是摸過的人, 沒有不死的,你看看那姓雲的小子!」   眾人依言望去,只見那雲三郎滿臉烏黑,已然僵斃,顯然身中劇毒。   楊肅觀大吃一驚,道:「你這是什麼毒?怎會這麼怪?」剛才他見胡媚兒親手 將布囊交在雲三郎手裡,那雲三郎拿著布囊,良久也不見有事,眼看如此,楊肅觀 才起意搶奪,哪知自己一沾上手,便即毒發。   胡媚兒微笑道:「我這毒藥有些特別,名叫『奇門鶴頂』,中毒者只要不動內 力,再久也不會有事。所以這雲三郎雖然摸過布囊,不過他沒有運使內力,自然沒 事。但你楊肅觀碰了布囊之後,卻連番下場動手,血行加速之下,如何不發作的快 ?」她嘻嘻一笑,又道︰「可惜雲三郎太也好強,非要找你拚命不可,這麼一動內 力,便斷送他的一條小命啦!」   楊肅觀又驚又怒,大聲道:「還敢說?若非要他向我挑戰,他怎會毒發身亡? 這人好歹也算是你的同伴,……怎能眼睜睜看著他自殺?」雲三郎是錦衣衛的好手 ,照理胡媚兒便是再狠辣十倍,看在錦衣衛的面上,也不能將之毒殺,誰知她心狠 手辣,只為了暗算楊肅觀一人,竟然不惜犧牲自己人的性命,說來著實涼薄狠毒。   胡媚兒哈哈一笑,道︰「我若不叫他出手,這布囊要如何交到你楊大人手裡? 他這等低三下四的東西,能換得你楊郎中毒發倒地,也不算白死啦!」   須臾之間,楊肅觀已然氣喘連連。眼看胡媚兒旁若無人地走來,楊肅觀心念急 轉,只想找出脫身之計。   胡媚兒見他自眼神銳利,忍不住笑道:「你別瞪著我,怪嚇人的,一會兒不跟 你好啦!」   楊肅觀聽她調笑,只是撇開了頭,不去理會。   正危急間,忽見錦衣衛眾人面帶不忿,都在低聲議論,楊肅觀立時領悟,當場 想了條計謀,他大聲叫道:「安統領!」   安道京只等胡媚兒奪過羊皮,便算大功告成,自己也能交差了,哪知楊肅觀忽 然發聲叫他。   安道京一愣,道:「你干什麼?想交代遺言麼?」楊肅觀運起殘存功力,大聲 道:「安統領!這妖女為了害我,不惜害死你的手下,你堂堂的錦衣衛六品統領, 便這樣算了麼?」   安道京聽他這般質問,不由得面色微微一變,不知該如何回話。   胡媚兒知道楊肅觀有意挑撥離間,便向安道京一笑,說道︰「安統領啊,今夜 殺了你一個屬下,算是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姑娘必定報答。」言語之間,竟把人命 當作牛馬一般。   楊肅觀喝道:「安道京!她說這話,全不把你看在眼裡,你還配做朝廷命官嗎 ?」他說完這話,已沒半點氣力,當場摔倒在地,全無還手餘力。   這廂錦衣衛眾人聽了這番責問,無不點頭稱是。先前錦衣衛眾人已與「百花仙 子」有些衝突,但終究沒鬧出人命,但此刻胡媚兒下手害人,把錦衣衛的性命當作 糞土一般,卻要眾人如何吞下這口惡氣?當下眾人紛紛轉頭看向安道京,要看他如 何吩咐。   安道京見一眾下屬怒氣沖沖,心知自己不能太不像話,否則日後要如何服眾? 可這胡媚兒身份非凡,等不能得罪,局面著實為難。安道京心念急轉,想找個法子 混過,他連咳了幾聲,含渾著嗓子,道:「百花仙子,這般蠻幹,卻也太過分了些 。   今夜膽敢殺害我安道京的部屬,我安道京日後定會……會……」他會了半天, 卻不知道要會些什麼。   胡媚兒見他嚅嚅,便啐了一口,道:「雲三郎這種廢物值得你費什麼心?我殺 了他,你還應該謝謝我哪!不然這種廢物成日糟蹋食糧,什麼時候才趕得出去啊! 」   錦衣衛眾人聽得此言,紛紛怒喝︰「大膽妖婦!說話小心點!」   安道京見屬下滿面怒氣,連忙鼻中一哼,提聲喝道︰「是啊!   這女子怎能這般說話?咱們錦衣衛有自己的規矩,這雲三郎便算有些過錯,怕 也輪不到仙姑動手吧!   如此逾越,放著安道京在這裡,我……我定要……要……」   他原本聲音提得甚高,待到後來,想起胡媚兒與江充非比尋常的關係,又如氣 皮球一般,越來越是軟弱,終至支支吾吾起來。   胡媚兒哼了一聲,道︰「這區區一個雲三郎,算什麼玩意兒?你要真覺得可惜 ,明日我送個千嬌百媚的姑娘來,算是賠給你的。這姑娘不只生得美貌,還使得一 手高明的毒功,包管你錦衣衛重振聲威!你說可好?」   安道京聽得美女到來,心下大喜,但臉上卻不動聲色,深怕屬下看他不起。他 急急打量,便想找個話頭揭過,也好轉移部屬的注意,待得時日一久,大夥兒忘了 眼前的這擋事,這樁生意也就水到渠成了。   眾下屬見安道京神色凝重,都以為他另有打算,眾人心中雖恨,但少了上司號 令,誰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眾人不發一言,只等著安道京吩咐。   胡媚兒見安道京默然不語,知道他已動心,便朝楊肅觀走去,要將羊皮搶奪過 來。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喝道︰「且慢!」   胡媚兒一愣,回頭望去,卻見一人怒目望向自己,臉上全是肅殺之氣,正是「 蛇鶴雙行」郝震湘來了。   胡媚兒冷笑道︰「又是你這人,這當口你還想怎樣?」   郝震湘冷冷地道:「仙姑蔑視我錦衣衛的性命,隨意下毒殺人,這等行徑如何 得了?在下要一隻手還債。」左手攏起,右掌一揮,一陣勁風掃過,正是「蛇鶴雙 行」的起手式。   原來這「蛇鶴雙行」是個血性的,先前他見胡媚兒將布囊交給雲三郎,已然看 出她另有陰謀,待見事情果如自己所料,更感自責不已。   不待統領吩咐,便已自行出手,要砍了胡媚兒一隻手還債。   胡媚兒絲毫不怕,只哈哈大笑,尖聲道︰「你要我一隻手?你瘋了麼?你以為 你是誰啊?」一時大笑不止,纖腰亂顫,更顯得媚態橫陳。   郝震湘哼地一聲,雙手一握,真力流轉,全身骨骼登時發出劈啪之聲,此人武 功由外而內,可說是武林中的異數,這手功夫一露,更是威震當場。他沈聲道︰「 不必再說了,接招吧!」說著左掌虛圈,幻化為一隻鶴嘴,正是湖南郝家的正宗絕 藝「蛇鶴雙行拳」。   錦衣衛眾人見過郝震湘使刀使槍,卻從未見過他使本門武功,當日這人與「劍 蠱」屠凌心激鬥數百招,用的也不過是柄尋常的鬼頭刀,此時見他這幅神氣,看來 真要殺人。   胡媚兒見他殺氣騰騰,倒也不敢小看了,當下一揮拂塵,便要接招。   安道京知道此人武藝淵深,向來言出必行,出手極重,只怕這「百花仙子」立 時要糟。趕忙搶到兩人中間,低聲向郝震湘道:「郝教頭,江大人最是疼愛這個女 子,你可千萬饒過她了。要是你真的傷她肢體,我這統領也不必再幹下去啦!你快 快收手,向她道個歉,免得大家為難……」   郝震湘一愣,大聲道︰「統領,咱們死了個兄弟啊!我們若要吞下這口氣,以 後還有誰看我們得起?」適才他見安道京沈默不語,以為他是礙著江充的面子,這 才不便發作,哪知這安道京心中念頭全在江充身上,絲毫沒為自己弟兄設想,言念 於此,心裡已是涼了半截。   安道京見他自猶疑,放低嗓子道︰「你還愣在這兒干什麼?那姓雲的和你沒半 點交情,死便死了,你替他出什麼頭啊!快快撤手吧!」   郝震湘歎息一聲,他低下頭去,望著雲三郎的身,搖頭道︰「安大人,不管這 雲三郎與我私交如何,只要這人身在錦衣衛,便算是咱們的兄弟啊!他今夜無端被 殺,念在弟兄一場,你我怎可置之不理?若是他家裡人問起來,咱們卻要如何對人 家交代?」   他手指雲三郎的身,連著幾個問題問下,安道京如何能答?眾屬下看著雲三郎 七竅流血的首,都覺郝震湘言之成理,一時大聲附和。   安道京給他連連逼問,情急之下,竟爾口不擇言,大聲道︰「這種人要多少有 多少,他死他的,卻關你郝震湘什麼事!你聽我的沒錯,別再多管事啦!」   錦衣衛眾人聽得此言,只覺安道京說話涼薄至極,不免大吃一驚,郝震湘也是 為之愕然。一時之間,血性發作,怒目轉頭,便向安道京瞪去,目光中全是憤怒責 備。   安道京吃了一驚,以為他要動手對付自己,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慌道:「郝教 頭你可想清楚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果然這句話正中要害,郝震湘一聽之下,便已愣在當場,良久不動。   安道京低聲道︰「郝教頭,為了你自己的前程,為了你救命恩人的烏紗帽,算 了吧!別再為難自個兒啦!」   郝震湘聽得此言,想起安道京解救全家的恩義,於情於理,自己都不該讓他為 難。郝震湘咬住了牙,遲遲不動,半晌過後,只聽他終於長歎一聲,放下了雙手, 顯是屈服了。   安道京見他讓步,忍不住拍了拍心口,鬆了口氣。   胡媚兒見郝震湘一臉垂頭喪氣,笑吟吟地走上幾步,雙手叉腰,有恃無恐的站 在面前,嬌笑道:「好一個威風凜凜的教頭啊,竟要我卸下一隻手賠罪?快來動手 啊!怎麼又不敢了呢?」言語中全是挑。   郝震湘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不願看她。   胡媚兒冷笑道:「不帶種的東西,你不敢動手,以為我會放過你麼?」她尖叫 一聲,手上拂塵揮出,直往郝震湘頭頂擊去,這拂塵滿是機關,陰毒無比,若要打 實了,只怕郝震湘也經受不起。   安道京吃了一驚,沒料到胡媚兒會暴起傷人,正要上前勸架,只見郝震湘身子 一側,已然閃開殺招。胡媚兒見他閃躲的甚是輕鬆,似乎還行有餘力,不禁又驚又 怒,當場呸地一聲,喝道:「受死吧!」霎時發動暗器,拂塵中陡地噴出千百隻銀 針,全數往郝震湘身上射去。   郝震湘不避不讓,登地吐氣揚聲,頃刻之間,全身衣衫如同充氣一般,高高鼓 了起來,銀針刺在衣物上頭,宛如撞上銅牆鐵壁,竟全數給擋了下來。   胡媚兒大吃一驚,心道:「這怪物武功當真了得!憑我一己之力,決計對付不 了他。」   胡媚兒毒針陰狠,無往不利,不知多少武林高手栽在她的手下,哪知全然奈何 不了郝震湘。看兩人過招情狀,若非郝震湘手下留情,不到十招,便能殺了胡媚兒 。   安道京見郝震湘大佔上風,就怕他一個把持不住,誤傷了胡媚兒,忙隔在兩人 中間,勸道:「大家別鬧了,咱們辦正事要緊啊!」   胡媚兒哼了一聲,她自知無法獨力對付郝震湘,便厲聲喝道:「安道京!你到 底幫誰?」   安道京輕咳一聲,陪笑道:「仙姑您先歇歇吧,別再動氣了。」   胡媚兒呸了一聲,恨恨地道:「你少跟我廢話!我今晚就是要殺了這姓郝的混 蛋,你若是不幫我,咱們到江充面前說明白!看我怎麼對付你!」錦衣衛眾人聽她 公然挑撥,無不大驚失色,都是嘩然出聲。郝震湘聽得此言,也是心下一凜,轉頭 便往安道京看去,要看他如何回話。   只見安道京面如死灰,顫聲道:「仙姑萬別如此,你倆又沒什麼深仇大恨?何 必見生死呢?」   胡媚兒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她走了過去,緊挨著安道京的肩頭,低聲 道︰「姓安的,你沒看到那姓郝的眼神麼?那是根本瞧不起你這人哪。這位郝教頭 如此會做人,武功又比你高,現下生出反心,你啊你,日後怎還壓他的住?我勸你 一句,殺了他吧!」   她見威逼不成,便改軟攻,硬是要說得安道京與郝震湘破臉。   安道京聽了這話,面色青紅不定,顯然胡媚兒這番話已打中了他的心事。旁觀 眾人見他二人低聲交談,神態頗不尋常,也都留上了神,只不知他們談的是何大事 。   胡媚兒凝視著安道京,壓低嗓子道︰「安統領,我勸你一句吧,有他沒我,有 我沒他。這郝震湘根本看你不起,你又何必拚死護著他?他日後會感激你麼?爽快 一點,把他做了,否則,哼哼,大家不妨走著瞧吧。」   安道京百般震恐,心知胡媚兒若要向江充猛咬耳根,自己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他低低歎了口氣,轉頭往郝震湘看去,只見他自站立當場,面上神色頗見悲涼,料 來以他的武功,胡媚兒說話聲音雖輕,卻已一字不漏的落進他耳中。   胡媚兒哼了一聲,低聲道︰「安統領,你自己想清楚吧。」話聲冰冷,盡在催 促他下手。   場中眾人一齊望著安道京,要看他如何示下。   忽然之間,猛見安道京雙膝一軟,竟是向胡媚兒跪倒!他臉上淚水縱橫,哭道 :「仙姑,我求求您!您就饒了郝教頭吧!今日之事您大人大量,萬萬別向江大人 提起。   若在氣頭上,便打我罵我出氣,可別為難咱們郝教頭啊!」   錦衣衛眾人見安道京忽爾下跪,都是大為訝異,一時議論紛紛。   胡媚兒冷笑道︰「好你個安道京,到死都還護著這姓郝的!你當老娘是好欺侮 的麼?想要替他出頭,大家不妨看著辦吧!」   她厲聲數說,那安道京卻只磕頭如搗蒜,面上淚水縱橫,真可說是惶恐到了極 點。   郝震湘原本甚是鄙夷安道京的為人,這時見他為了自己的安危,竟不惜向胡媚 兒下跪求情,看在他的眼裡,心中如何不感動激?郝震湘大叫一聲,衝上前去,大 聲道:「大人何必為我如此卑屈?想郝某人不過是一介武夫,便算死了,那也是一 條爛命,大人如何為我低頭?」   安道京跪地哭道:「都怪我這個統領無用,徒然做得六品朝官,卻不能保住下 屬性命,眼下這女子要我下手害你,我如何能做得下手?只是這女子若向江大人嚼 舌根,你日後定然要糟。郝教頭,今夜拼著江大人責罰,我也要救你一命,你快快 去吧!」   郝震湘全身顫抖,伸手將安道京扶起,咬牙道:「這些時日來蒙大人照顧,下 官永感深情,今夜我自個兒走了,也好杜那女子之口。大人你千萬保重。」   兩人緊緊抱在一塊兒,安道京哭道:「郝教頭,對不起,咱錦衣衛容不下你了 ,你快快走吧!」   郝震湘虎目含淚,低聲道:「統領,郝某人連累你了,日後定會回報。」說著 抱住了他,言語之間,真情流露。   兩人正自悲傷,忽然之間,只見安道京面色一沈,嘴角似帶獰笑,跟著抽出腰 間匕首,猛地往前刺來!   郝震湘正自流淚,尚未察覺有異,只聽撲地一聲,那匕首已然插入他的小腹中 !   郝震湘便再精明百倍,也沒料到安道京竟會暗算自己,他低頭看著腹間的匕首 ,全然不敢相信眼前事實。一旁錦衣衛眾人也是驚駭萬分,只張大了嘴,呆呆的看 著兩人。   過了良久,郝震湘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顯然這刀已經傷及臟腑。他自知性命垂 危,低聲問道︰「為什麼?」   安道京雙目睜得老大,森然道︰「你還敢問我為什麼?他媽的郝震湘!我今夜 為了你三番兩次求情,你卻來反咬我一口,那雲三郎算什麼東西,你干麼為他出頭 ?你想培養聲望,賺買人心麼?還是想幹掉我這個統領,自己當老大?郝震湘啊郝 震湘,這錦衣衛就是個大染缸,你想出迂泥而不染,那可是犯了天條啦!」   看來安道京早已隱忍多時,方的淚水,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他說到狠處,更 把手一抽,將匕首拔了出來。郝震湘慘叫一聲,鮮血疾噴而出,染紅了沙漠。   將死之際,郝震湘仰望星空,耳間忽然響起伍定遠那日所說的話︰「你為虎作 倀,日後定然沒有好下稍!」他慘然一笑,身子慢慢軟倒,終於癱倒在地,一動不 動了。   錦衣衛眾人雖然兇狠毒辣,但如此殘害自己弟兄,卻也是首次見到,不禁駭然 出聲。   胡媚兒又驚又喜,萬沒料到安道京早已圖謀殺人,當下大聲道︰「安大人幹得 好!」安道京干了這天大的虧心事,也不好誇口,只乾笑兩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   胡媚兒走了過來,哈哈大笑,舉腳往郝震湘身一踢,呸道︰「這人好生狂妄, 如此死法,算是便宜他了。」   安道京雖然下手毒辣,但終究是給人逼迫的,眼看自己的大將慘死在地,心中 也不能無感,他咳了一聲,朝楊肅觀一指,道:「現下人也殺了,仙姑的氣也該消 解。咱們快去取羊皮吧!」   忽聽胡媚兒哈哈一笑,道︰「安道京,你恁也天真了,你這裡的十來個弟兄, 個個都見你親手殺害自己兄弟,將來傳揚出去,只怕於你名聲不好。咱們乾脆一次 做翻了。」   安道京吃了一驚,顫聲道:「說什麼?」   胡媚兒打了個哈欠,道:「我替你打算,你還猶豫什麼!把這幾個人除掉,省 得日後有人背後罵你,錦衣衛若要找屬下,江湖上還怕少了嗎?」跟著取出拂塵, 便往眾人走去。   原來胡媚兒心機深沈,今夜她先毒殺雲三郎,後又間接害了郝震湘,日後江充 那裡問起來,自己也不好交代,索性便找個因頭,逼迫安道京親自過來殺人,也好 拉他一塊兒下水。   眾校尉見胡媚兒滿臉殺氣,不知她意欲如何,都往後退了一步。   安道京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往常我還以為自己狠毒,遇上這女子,真 是小巫見大巫了。」他看著眾屬下,想到了昔日的情份,一時竟爾心軟,叫道:「 且慢動手!」   胡媚兒冷笑道:「你又要干什麼了?難不成還要替這些人求情麼?虧你還是個 統領,連這點膽識也沒有,真是個廢物!」   安道京心下一凜,自知不能得罪胡媚兒。他腦中念頭急轉,猛地想到胡媚兒即 將送來的如花美女,心中立時一蕩;不旋踵,又想到江充御下的殘暴手段,登出了 一身冷汗。他自知難以對抗胡媚兒,一狠心,別過頭去,咬牙道:「殺吧!全殺光 吧!」   胡媚兒笑道;「你自己不動手麼?」安道京心中大怒,想道;「這賤人怎能如 此狠心?」他勉強按耐,喘道;「這要我如何下得了手?百花仙子,行個好,替我 把這些人殺了吧!」   胡媚兒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也有下不了手的時候啊!等我替你辦完事, 你要如何謝我啊!」安道京揮了揮手,道:「隨吧!」   楊肅觀見眼前奇禍不斷,這些人莫名其妙的自相殘殺,一時之間,竟無人理會 他的死活,也無人來搜身,他勉力支撐,坐倒在地,運功護住心脈,只要靈定等人 早來片刻,局面便有逆轉的希望。   「百花仙子」輕飄飄地走向錦衣衛眾人,舉起拂塵,如切瓜切菜般地大開殺戒 ,一人舉刀架住她的拂塵,卻見裡頭忽然放出銀針,登時射瞎那人的雙眼,胡媚兒 舉起拂塵一掃,那人腦漿迸裂而死。幾名校尉武藝甚高,交手不過幾合,胡媚兒身 上連中數拳,但出拳者甫一沾上她的衣衫,連大氣也不及喘上一口,便口吐白沫, 當場倒斃。眾人見實在抵擋不住,紛紛退後。   「雷公轟」單國易全身顫抖,不知要如何抵敵,手持著狼牙棒,護住了平日弟 兄,這些人雖是一起吃喝玩樂的惡友,但患難之際,那友誼卻也不見得少了。   胡媚兒笑道:「你們越是反抗,姑娘殺來越是過癮。」   她輕擺手上的拂塵,滿面春風的走向眾人,神情好似市集逛,全然不像個殺人 女魔頭。她拂塵掃出,單國易大叫一聲,手中狼牙棒揮出,已然以死相拼。只見眼 前銀光一閃,又有無數細小銀針飛來,看來這次是死定了。   忽然地下塵沙飛揚,如同一片土牆擋在眼前,竟擋下了無數銀針,單國易死裡 逃生,轉頭望去,卻見一人扶著小腹,滿臉慘白,正自向他走來,卻是「蛇鶴雙行 」郝震湘!   錦衣衛眾人見他尚未倒斃,紛紛歡呼,知道多了一分活命機會。   胡媚兒罵道:「死小子,怎麼還沒死透嗎?」郝震湘嘿嘿冷笑,罵道:「沒殺 了這個妓女之前,郝某如何便死?」說著往安道京一指,怒目圓睜,暴喝道:「安 道京!我為你出生入死,你如何聽這妓女教唆?你這卑鄙無恥的東西,只要我一口 氣還在,天涯海角都要取你狗命!」   安道京哈哈一笑,說道:「看來那刀插得不夠深,沒叫你死透。」說著拔出寶 刀,道:「好運沒有第二回啦!郝教頭,你安心上西天去吧!」   郝震湘傷勢著實不輕,他拼著最後一口氣,這才勉力踢出那腳,救了眾兄弟的 性命,眼前若要與安道京放對,兩人功力相差不遠,郝震湘便是完好無傷,要勝他 也要百招之後,現下如何是對手?郝震湘搖搖晃晃,卻仍是提刀向前。   安道京笑道:「匹夫之勇!」說著一腳飛起,重重往郝震湘胸口去。   郝震湘欲待揮出鋼刀,但忽然間丹田大痛,真力不純,這刀便緩了下來。安道 京見機不可失,當場化腿為掌,將他拍倒在地,跟著一腳踩住,獰笑道:「郝教頭 ,你還有什麼話說?」   郝震湘眼冒金星,仍是罵不絕口,喝道:「快快給我一刀,我不願見你這幅無 恥德行!」   安道京大笑,道:「你真沒事求我?你的妻小呢?你死之後,誰來看顧他們? 」   郝震湘一聽此言,已是面如死灰。安道京位高權重,若要為難他家老小,那真 是捏死一窩螞蟻般的容易,心念及此,原本的英雄氣魄全散了。他呆呆看著夜空, 想起了一家老小,不由歎了口氣,低聲道:「我死就死了,念在過去為你效力的份 上,別為難我家中老小。」   安道京哈哈一笑,道:「郝教頭啊郝教頭,畢竟你還是求我!」   郝震湘虎目含淚,臉上露出哀求的神氣,低聲道:「統領,我死之後,求你饒 過我全家。」   安道京見他神情如此,想起了他為自己盡心盡力的好處,便點了點頭,正要答 應,忽見胡媚兒走將過來,笑道:「怎麼,原來這人還有妻小啊?」   安道京心下一凜,知道這女子又有害人毒計,但反正事不關己,也不必隱瞞, 便道:「是啊!此人有個妻子,家中還有兩個孩子。」   胡媚兒喜道:「當真?」她笑了笑,對郝震湘道:「你方罵我是妓女,又說沒 殺我之前,你這人決不會死,是也不是?」   郝震湘怒道:「妓女!有種便殺了我!我郝某人便與這種妓女多說一句話,也 是髒了我的嘴!」   胡媚兒笑道:「好硬的嘴啊!既然你說我是妓女,靠著陪人睡覺才能在江湖立 足,這樣吧,你死之後,我倒要看看你老婆怎麼過日?我這人很是好心,將來非引 你老婆一條活路不可,我看京城的宜花院很是缺人手,不如到那裡幹活去吧!」   郝震湘大怒,霎時大吼一聲,口中直噴出血來,那叫聲直震山岡,遠遠傳了出 去。   胡媚兒又問道:「他孩子多大歲數了?」   安道京道:「兩個孩子,男的七八歲,女的十五六。」   胡媚兒笑道:「好吧!就這麼辦,男孩給送到宮裡,閹了做太監,女孩送來我 這裡,將來讓她做個人盡可夫,江湖上最淫蕩的賤人。我要武林中人人知道,她的 老子便是什麼……什麼來著?」   安道京接口道:「『蛇鶴雙行』郝震湘。」   胡媚兒笑道:「對了,就是這個人。」說著對郝震湘一笑,說道:「你這種自 以為硬漢的男人,我是見得多了,只要兩下子陷害,包管死無葬身之地。」   郝震湘倒在地下,已是咬碎銀牙,滿頭都是冷汗,安道京見了他這模樣,心下 雖隱隱有不忍之意,但此刻如何敢惹禍上身?當下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胡媚兒哈哈一笑,道︰「姓郝的,我給你個機會,只要你讓我高興,我可以放 你家人一條生路。」   郝震湘此時已無骨氣可言,只想保住家中老小,忙道:「說……要什麼……」   胡媚兒笑道:「你倒忘得快,方我說過,日後定要你下跪求饒,你那時說什麼 來著啊?」   郝震湘雙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但形勢比人強,只有低聲道︰「我說……我說憑 姑娘的武藝,只怕還要練上幾年。」他倒在地下,聲音微弱已極。   胡媚兒縱聲大笑,說道︰「就是這句話!姓郝的,你這自大狂妄的傢伙,自以 為武功天下第一嗎?我告訴你,憑著我的容貌姿色,多少王公大臣都拜倒在我裙下 ?我就算不會半分武藝,一樣能叫武學高手跪地討饒,向我磕頭道歉!」   郝震湘失血過多,自知死在傾刻,誰知卻要受這侮辱,他閉上了眼,默默忍耐 ,只聽胡媚兒笑道︰「快過來,向本姑娘下跪求饒,否則要你禍延子孫!」   郝震湘面無人色,恨恨地瞅著胡媚兒,只恨不能早點死去,但為了家中老小, 無論如何總得吞下這口氣。他紅了眼睛,趴倒在地,喘道:「求求仙姑高抬貴手, 饒了我全家老小。」   胡媚兒兩個耳光過去,罵道:「求人也不懂得哭?給我哭!」   郝震湘咬住了牙,嘶啞著嗓門道:「仙姑……請放過我們……」   胡媚兒掩嘴大笑,道:「蠢死了!看你這傻呼呼的模樣,真笑死我啦!」   郝震湘猛地抬起頭來,顫聲道︰「………說什麼?」   胡媚兒笑道︰「都說你這種人最是好騙不過,你以為這樣耍個猴戲,我便會放 過你家人嗎?笑死人了!姓郝的,你就乖乖地在陰曹地府等著看吧!看看你老婆小 孩是何等的慘法?哈哈!哈哈!」   郝震湘情知受騙,霎時間只覺肝膽俱裂,他慘叫一聲,用力往胡媚兒撞去。   胡媚兒舉腳踢去,將他踢倒在地,冷笑道:「愚昧狂妄的死東西,趕緊去死吧 !」舉起手上拂塵,便要往他腦門擊落。   郝震湘滿腹冤屈,驀地想起一生抱負,本以為自己學了一身高明武藝,此後便 能忠君報國、揚名立萬,想不到卻落到如此下場,他悲憤至極,不由得縱聲大叫, 淚水更是滾滾而下。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江東帆影】   眼見郝震湘便要死於非命,忽然一支弓箭射來,定在涼亭的柱子上。這箭力道 雄渾,只震得亭上灰塵颼颼而下。   胡媚兒吃了一驚,尖聲叫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蒼涼的聲音吟道:「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眾人聞言,無不大驚,紛紛抬頭望上。星光下只見一人站在樹頂上,背後背著 一隻鐵胎大弓,正自看著樹下的芸芸眾生,漫天夜色中,滿天繁星高掛樹後,那人 雙手抱胸,神情傲然,宛若天將下凡。   胡媚兒罵道:「你不就是武當山的韋子壯嗎?裝神弄鬼的幹什麼?快快給我滾 下來了!」   那人毫不理會,彎弓搭箭,刷地一聲,對著胡媚兒射來,胡媚兒冷笑一聲,轉 身躲開,誰知那箭忽地在空中轉了一圈,竟然朝她追去,胡媚兒花容失色,她生平 從未見過這等厲害的箭法,霎時只有著地滾開,弄得狼狽無比。   安道京猛見如此邪門的箭法,直是大吃一驚,喝道:「來者何人?何不報上姓 名?」   那人冷笑道:「無恥狗官,下賤妓女,如何配問我的姓名!」   安道京立刀擺個門戶,叫陣道:「閣下若是不敢報上姓名,那也就罷了!我安 道京從不殺無名之將!」   那人朗聲道:「好吧!你定然要問,聽了就別後悔!你爺爺乃是江東太湖雙龍 寨的彪將,『火眼狻猊』解滔便是!」   眾人聽到「江東太湖雙龍寨」七字,不禁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那是江南一帶的 土匪,卻怎地跑到西北來了。楊肅觀雖在中毒之際,也睜開眼來,想要看清眼前的 變故。   胡媚兒爬起身來,冷笑道:「什麼江東太湖雙龍寨,真是荒唐,這裡可是西北 地方啊!   你若要討飯,乖乖地在老家蹲著,卻怎地鬧到此處來了!」   那人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只縱身下樹,輕飄飄地降下地來。眾人見他落地時 泥沙不起,輕功造詣大是不凡,心下暗自喝采。   安道京與胡媚兒都怕他出手傷人,只是暗運內功,全力戒備,不敢稍喘一口氣 。   忽見那人轉過身去,面向遠方,朗聲喝道:「江東陸爺到!」   忽然遠處山丘一亮,無數火把高高舉起,竟有千軍萬馬埋伏在內,眾人臉上變 色,都往後退了一步,便在此時,丘上號角聲響亮,無數隻馬蹄拍打,卷天動地而 來,有如一條火龍狂奔疾馳。   安道京見了這等威勢,臉上變色,連忙向胡媚兒道:「快快拿東西走人,別再 拖延時間!」胡媚兒急忙轉身,卻見解滔舉起手上大弓,冷冷地道:「咱們頭領還 沒到之前,都給我安分點!」胡媚兒領教過他手上弓箭的厲害,聽了這話,怕他背 後放箭偷襲,竟不敢稍移腳步。   那條火龍來得好快,只一瞬間,便已奔到眾人眼前,黑夜中數千隻馬蹄踐踏震 ,宛若雷震,安道京幾個縱躍,急忙逃走,「火眼狻猊」舉起大弓,刷地一箭射去 ,登時射中安道京頂上的帽子,箭勢強勁,帶著那帽子遠遠飛了出去,直中涼亭的 木柱。安道京知道無可抗拒,慘笑一聲,只有站立不動。   星空下大隊人馬向兩旁讓開,火光閃耀中,正中一騎緩緩行出,一匹渾身通黑 的駿馬上,坐著一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那人渾不似草莽打劫的強人,滿臉雍容華 貴之氣,竟如王公貴族般的氣派。   解滔搶上前去,躬身道:「陸爺!」那中年人點點頭,舉起馬鞭,指著眾人道 :「這些人是誰?簧夜之間,如何在此聚集?」   解滔道:「這名女子渾號『百花仙子』,此女卑鄙下流,醜陋無比,是個無恥 娼婦;另幾人則是朝廷的鷹犬,都是錦衣衛的人,一個個都罪該萬死。」   胡媚兒大怒欲狂,她生平最恨別人瞧不起她,說她卑鄙無恥,那是毫無干係的 ,但要說她容貌醜陋,輕蔑於她,她拼了命也會報復,那時的張之越,後來的郝震 湘,都是犯了這個忌諱,這才給她害得如此下場。胡媚兒大叫一聲,千百枚銀針激 射而出,都往解滔背後射去。   那中年人伸出馬鞭,輕輕吐了一口氣,不知用了什麼法門,那馬鞭竟像有吸力 一般,無數銀針飛到半路,竟然自行轉向,全射在馬鞭之上。胡媚兒心中震動,駭 然道:「你……你這是什麼邪術?」   那中年人不去理會,指著躺在地下的郝震湘,問道:「這人又是怎麼回事?怎 麼傷得如此厲害?」解滔道:「這人名叫郝震湘,乃是當今錦衣衛的槍棒總教頭, 人稱『蛇鶴雙行』   便是。屬下趕到之時,此人正受那娼婦的折辱,我不忍一條好漢如此夭折,一 時情急,便出手救人。」   那中年人啊地一聲,說道:「原來『蛇鶴雙行』在此,不能不見上一面。」說 著提聲喝道:「來人!掌燈!」大批人馬中立時躍出兩人,點上了孔明燈,用竹竿 高高掛起。   楊肅觀此時已然坐起,他頭暈眼花,但此刻生死關頭,來人敵友未明,仍是力 圖清醒,燈光照映下,只見那「陸爺」須長及胸,一身紫衫,指間戴著漢玉指環, 腰上插了一根馬鞭,看來十足是個王孫公子。他竭力保持清醒,心想:「這……這 人怎會忽然出現在此處?   難道……難道他便是『煞金』,那羊皮便是他交給燕陵鏢局的麼?」但眼前這 陸爺樣貌與那老漢所描述的頗有差異,他猜想不透,只有暗暗留神。   那陸爺翻身下馬,將郝震湘扶起,說道:「素聞壯士大名,今日有幸相會,也 是福緣。」郝震湘腹中插著短劍,血流不止,已然出氣多入氣少,勉強問道:「尊 駕究竟是誰?」   那陸爺伸指在他小腹上一點,血流立緩,說道:「郝教頭,你我雖然素不相識 ,但眾生萬物,都依著天道而行。老天爺見你淪落至此,便差我下山,將你帶回寨 裡。」說著命人將他抱起。   郝震湘聽得此言,又是什麼山、什麼寨的,這「陸爺」必是土匪強盜無疑,他 忽然清醒,喝道:「快快放我下來!你們是土匪!郝某豈能與盜賊為伍?」   陸爺微微一笑,道:「郝教頭投身官府,自然瞧不起我們這些土匪,不過你回 頭看看,這些官府中人是什麼模樣?值得你效忠一世麼?」   郝震湘回頭望去,只見安道京面色慘然,但眉頭不住抖動,顯然在算計什麼陰 險至極的圖謀,「百花仙子」仍是大搖大擺的神氣,嘴角斜起,臉上露出高傲的笑 容,絲毫不減一絲狂妄。郝震湘尋思道:「我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住弟兄,沒幹 過一絲一毫的壞事,可是這些人卻殘忍毒辣,千方百計的害我,連我家人都不放過 ,我……我效命皇上,講忠盡義,竟是這個下場嗎?」心念於此,忍不住張口大叫 ,鮮血狂噴而出。   那陸爺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拍,一股溫暖純正的內力透了進去,登時止住他的 吐血。   陸爺道:「走吧!上山去!自今而後,天下沒人為難得了你!」郝震湘心中一 酸,想起自己一生用功,圖個精忠報國,誰知卻要落草,以打家劫舍維生,他搖頭 道:「別說了!郝某死便死了,也絕不辱祖宗之名!」   解滔走上前來,勸道:「郝教頭,人生在世,圖的是什麼?是名?是利?我說 圖的便是『痛快』兩字。你今日不與我們走,便是自殺!那些無恥男女能放過你麼 ?你的家人妻小,以後還能度日麼?」   郝震湘情知如此,但也不願落草為寇,心煩意亂間,不禁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   那陸爺歎道:「先把人帶回去,請大夫診治。」幾名下屬走上,將郝震湘抬走 。   此時狂風吹來,彤雲滿佈,似要下雪,那陸爺抬頭望天,道:「也是有緣,今 日卻救了一條好漢的性命,咱們這趟來到甘肅,卻也是不枉了。」解滔應道:「能 救得一條好漢的性命,那比搶上十箱黃金也值得。」那陸爺點頭道:「說得好!」   楊肅觀看著眼前這群土匪,只見他們舉止氣度大為不凡,不像是尋常的下三濫 盜賊,數千軍馬各自按陣式排列,黑夜中竟無一人隨意說話亂動,可見治軍有方, 謹謹有條,連朝廷禁軍也未必及得上,心下更是暗暗忌憚。   那陸爺看了錦衣衛眾人一眼,道:「此時離三更尚早,你先去把這些人料理了 。」解滔大喜,說道:「屬下正有此意,可憐郝教頭被這狗官捅了一刀,待屬下回 敬他一下。」說著朝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嚇得屁滾尿流,其實以他的武藝較量,未必便輸,但此人生平只駛順風 船,一見苗頭不對,立時便想投降。   解滔舉刀走去,安道京連忙陪笑,說道:「人不是我害的,都是那女子叫我殺 的,你該先殺她才是。」說著往胡媚兒一指,「百花仙子」喝道:「無恥小人!虧 你說得出口!」   安道京哪裡有空理她,只連連陪笑,說道:「這位大爺,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   解滔嘿嘿一笑,說道:「哪來那麼多廢話?你乖乖受死吧!」   眼看便要身首異處,安道京嚇得魂飛魄散,驚叫道:「我上有高堂!」   解滔全不理會,刀光閃起,便要落下,安道京大哭道:「我下有妻小!」   解滔凝刀不動,滿臉的鄙夷,說道:「你有點骨氣吧!虧你還是朝廷的統領! 」   安道京喘氣連連,說道:「壯士饒命!我知道大批密,只要你饒我不死,我定 會全盤拖出,你說可好!」   解滔罵道:「他奶奶的,無恥之徒!誰有空聽你的!」跟著便要一刀砍下,安 道京見軟求不成,總不能坐以待斃,急忙往旁一滾,身法快得異乎尋常。   解滔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武功如此了得,來!大家比上一比吧!」說著丟 了柄刀給他,安道京不去撿拾,只拜伏在地,說道:「小人不敢與壯士比武,只求 壯士高抬貴手,放我回去。」   那陸爺甚是不耐,道:「閣下好歹也是錦衣衛的統領,直隸都指揮使以下,京 城便屬你兵權最重,現下怎麼成了這幅模樣,倒似個貪生忘義的小人?」安道京乾 笑道:「我本來就沒當自己是個君子,大爺說我貪生忘義也好,賣友求榮也好,我 都無所謂,在下只要保住這個腦袋吃飯,那就於願足已了。」解滔罵道:「卑鄙小 人,無恥之尤!虧你還做得官!」   安道京雙手一攤,笑道:「古往今來,做官的都是這個模樣,否則如何平步青 雲?應對進退?這位兄弟未免見責太過。」說著陪笑道:「諸位大哥,小的真有一 件大密奉告,還請諸位大哥聽了之後,饒了小人一命。」   那陸爺道:「似安統領這般真小人,江湖上也不多見。好吧!你有什麼買賣, 這便說吧!」其實安道京哪有什麼密可以奉告,不過是隨口亂說而已,此時他腦中 念頭急轉,尋思道:「這人是江東太湖雙龍寨的土匪,卻怎地會來到甘肅?又怎能 這麼巧,半夜三更地剛好跑來此處?此中必有緣由,等一等,這些人必是為了『神 鬼亭』而來,就和江大人一樣!」他想到此處,喜孜孜地道:「這個『神鬼亭』有 個大密,唉!我死之後,天下就沒人知道啦!」   解滔罵道:「操你奶奶的大密,誰來聽你放屁!」跟著一刀揮下,安道京大驚 失色,心道:「此番料錯了!看來今日要糟!」他緊閉雙眼,閉目待死,好好一個 武學高手卻淪落到不敢還手的地步,真是奇哉怪也。   忽聽那陸爺喝道:「且慢!」解滔聽得此言,登時住手。那陸爺道:「你方說 知道這『神鬼亭』的密,卻說來聽聽吧!」   安道京大喜,知道計策奏效,便笑道:「說到這『神鬼亭』,那由來可多了… …」他正要胡說八道一通,也好拖延時間,那陸爺卻使了個眼色,解滔登時會意, 舉刀架住安道京的脖子,冷冷地道:「你若有一句謊言,我便一刀給你,知道了麼 ?」   安道京嚇得面無人色,嚅囁道:「是……是……這『神鬼亭』的由來很多,這 要從黃帝開國,蚩尤大戰時說起……」解滔大怒,重重哼了一聲,手上加勁,安道 京脖子上登時給勒出一道血痕,安道京慌道:「是,小人廢話太多,廢話太多。」   耳聽手下不住喝罵,那陸爺忽地歎了口氣,似乎頗有感傷。他走上兩步,望著 眼前的「神鬼亭」,輕輕地道:「安統領啊!其實我們見過面的,不知你記不記得 ?」   安道京咦的一聲,說道:「原來我們見過面?卻是在何處?北京的宜春院嗎? 」解滔罵道:「他媽的!說正經的!」   安道京叫道:「我根本不識得你們老大啊!我怎麼知道他在哪見過我!」   那陸爺嘿嘿一笑,說道:「也是有緣,咱倆上回也是在這裡碰面的,你忘了嗎 ?」   安道京心下一凜,收拾起小丑的心情,沈聲道:「他們叫你陸爺……陸爺…… 莫非你便是陸孤瞻!」   那陸爺哈哈一笑,道:「沒錯,我就是陸孤瞻,二十年前的『江東帆影』陸孤 瞻!」   安道京「啊」了一聲,說道:「二十年了,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解滔罵道 :「廢話!我們頭領當然還活著!」說著手上又是一緊。   誰知安道京卻不理睬,他原本一直跪在地下,似個無恥小丑,此時卻站起身子 ,道:「原來這二十年來你人一直躲在江南,難怪江大人一直找你不到!」   解滔心下一奇,想不到安道京真的識得他們頭領,當下還刀入鞘,站在一旁監 視。   陸孤瞻眼望「神鬼亭」,淡淡地道:「是啊!時光飛逝,一轉眼就二十年過去 了,昔年的殺手『九轉刀』安道京,現下也成了腦滿腸肥的朝廷命官了,你說可不 可笑?」   安道京忽然歎了口氣,說道:「個人有個人的造化,沒有昔年的拚命三郎,哪 能換來今日的腦滿腸肥呢?」說話之間,似乎牽動了自己的心事,竟也露了三分悲 傷出來。   陸孤瞻搖了搖頭,說道:「好了,咱們別說廢話,你到底為何來此,快快說吧 !」   安道京嗯地一聲,道:「我奉江大人之命,前來此處查辦一件大事。」   陸孤瞻聽得江大人三字,似乎心有所感,歎道:「江充啊江充,你這個大奸臣 ,時至今日,你名也有了,利也有了,還妄想什麼?想當天子麼?」   安道京哈哈一笑,說道:「江充大人想不想當天子,這我不知。不過便算他真 想當皇帝,要把當今聖上謀害了,那也是他們這些王公大人的事,小人我是萬萬不 想知道的。」   陸孤瞻哼了一聲,說道:「就算給你不幸知道了,只怕你也會立刻忘掉,免得 惹禍上身。」   安道京笑道:「是啊!我只要住豪宅、吃美食,嬌妻美妾,長命百歲,誰管皇 帝是誰啊!只要誰給我好處,誰就是我的皇上!」   解滔站在一旁,冷笑道:「無恥啊無恥,食君之祿,忠君之屁!」   安道京笑道:「好說,好說。說實在話,今夜我來此處,是來取一樣東西的。 」   陸孤瞻奇道:「東西?什麼東西?」   安道京搖頭道:「你若真要知道,非放我一條活路,否則我便是死了,也決不 明說。」   那陸爺嘿嘿冷笑,說道:「你想跟我討價還價?你夠這個本領麼?」   安道京雖處危境,但求生之欲卻遠勝常人千百倍,當下居然一笑,說道:「我 的賭本只有這顆腦袋,大不了給你一刀砍死,你說我夠不夠本領?」   解滔聽他們說得懸疑,安道京又一昧的賣關子,他心難搔,忍不住便道:「陸 爺,到底這『神鬼亭』有什麼來歷?您若是知道,便請說說吧!」   那陸爺輕輕一歎,說道:「這神鬼亭的由來可大了,不是三言兩語便說得完的 。」   解滔眼看這神鬼亭破破爛爛,實在不像是個名勝古跡,但老大既然這般說了, 總也不能公然頂撞,只有點了點頭。一旁安道京卻是若有所思,神情更是凝重異常 。   陸孤瞻眼望遠方,輕輕地道:「解兄弟啊,我在創立『雙龍寨』之前,曾經跟 隨一位當世大豪傑,在中原狠狠地幹過一番大事業,這你可知道麼?」解滔哦地一 聲,面露吃驚之色。陸孤瞻對安道京一笑,道:「安統領,這些舊事你總還記得吧 ?」   安道京點頭道:「是啊!當年的『江東帆影』,乃是座下五虎大將之一,那可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狠將啊!」   陸孤瞻哈哈一笑,忽然豪氣干雲,朗聲道:「當年的狠將豈是我一人!左龍右 鳳,座下五虎,內三堂,外五關,那條好漢不是名震當世!」解滔大吃一驚,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左龍右鳳?什麼座下五虎?那又是什麼?」   陸孤瞻猛地撕破衣衫,露出背上一大片刺青來,夜色下只見一條猛虎走下山來 ,旁書「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額上卻刺了一個「東」字。   只聽他仰天長嘯,提聲喝道:「我乃怒蒼山五虎上將陸孤瞻!」這陸孤瞻原本 有如一個沒落王孫,此時卻變了個人似的,一時豪氣震天,宛若霸王再世。   解滔心頭一震,喃喃地道:「怒蒼山?」楊肅觀猛地睜眼,心下也是一驚:「 怒蒼山?   便是二十年前大戰朝廷的怒蒼山麼?」   場中眾人懾於陸孤瞻的氣勢,竟無一人敢言敢動,一時間靜謐無聲。   過了良久,安道京搖了搖頭,說道:「陸兄還是老樣子,其實怒蒼山已經毀敗 了,你自己也已當家作主,又何必對往事念念不忘呢?」   陸孤瞻聽了這話,有如洩氣皮球一般,他猛地低下頭去,跟著長歎一聲,說道 :「奸黨啊奸黨,你們至今還好好的活在世上,只可憐我那龍頭大哥,唉……」說 著眼淚忽然滴了下來,顯然傷心無比。   解滔追隨他多年,從未見過他流淚,當下指著安道京,暴喝一聲道:「你再敢 多言,小心我一刀殺了你!」   安道京陪笑道:「這位小哥,你別這麼大火氣嘛!你們頭領是觸景傷情,與我 沒半點干系。」解滔罵道:「他媽的,傷你奶奶的雄!」挺刀便往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慌道:「真的是觸景傷情啊!你可別亂來!」解滔呸了一聲,正要一刀 砍下,卻聽陸孤瞻道:「他說的沒錯,我是觸景傷情。」   眼看解滔面帶訝異,陸孤瞻伸手往涼亭一指,歎道:「我這位大哥一生命運多 艱,二十年前的此時此刻,便是在這座『神鬼亭』中過世。」說著歎息良久,神態 甚是蕭索。   安道京本是個薄倖之人,此時見了陸孤瞻的神氣,居然不知怎地,竟也歎息了 一聲。   楊肅觀心下一凜,想起白日裡那捕快所言,心道:「那捕快說有個欽命要犯死 在此處,想來便是這人了吧。」   解滔眼望那座涼亭,道:「陸爺,究竟那位大英雄是怎麼死的?可是受人暗算 麼?」   陸孤瞻搖頭道:「那倒不是,他是明刀明槍,受人圍攻而死的。」   解滔奇道:「圍攻?是誰那麼大膽?」   陸孤瞻抬頭看天,苦笑道:「大膽的人可多了,何止一兩人呢………」   星光下只見他出神良久,怔怔地道:「那夜大雪紛飛,山寨裡其餘弟兄生死不 明,只剩下我和龍頭大哥兩人,我那大哥給人打了一掌,已然焉焉一息,我一路背 著他逃亡,且戰且走,那時後頭追殺的高手還有十來人,這安道京也在其中。」   解滔呸了一聲,說道:「這種人也算是高手?」   安道京哈哈一笑,說道:「昔年我可是勇將一名啊!現在武功高了,反倒是膽 子小了。」   陸孤瞻道:「那時我見情勢危急,便拼起餘力,殺死了幾人,背著龍頭大哥, 一路往前逃去。我沿途激戰,心神已然憔悴,實在難以為繼,便在此時,見到了一 座涼亭,連忙滾了進去。餘下的幾名高手不敢硬拚,全都躲在亭外窺視。」旁聽眾 人聽他說起涼亭,料來便是這座神鬼亭了,眾人轉看涼亭,都在遙想當年的情景。   陸孤瞻又道:「我抱著龍頭大哥躲到亭中,見他全身中箭,背後又挨了一記重 手,眼看是不成了,想起他一生文才武略,卻要如此死去,眼淚忍不住滾滾而下, 心裡很是難過………」安道京收拾笑臉,歎道:「你那時胸口也挨了一掌吧!好像 是仙鶴道長打的,想不到你竟然挺了下來。」   陸孤瞻慘然一笑,說道:「若不挺下來,焉能替大哥報仇?」   安道京搖頭道:「這個擔子太重,你挑不起的。」   陸孤瞻雙目精光暴射,冷冷地道:「挑不起?我陸孤瞻沒有挑不起的東西!」   安道京嘿嘿一笑,還想再說,眼見解滔面色不善,連忙閉上了嘴。   那陸爺沉默片刻,又道:「那夜大雪不停的下著,靜得很,白淨的雪花不住飄 進亭來,但都被我們身上的血給染紅了,龍頭大哥倒在我懷裡,眼看不成了,誰知 賊子還不停的跳進來,想要撿便宜,真個是趁人之危,無恥之至……」   安道京搖頭道:「怪不得他們,你那龍頭大哥的腦袋可是無價之寶啊,誰殺了 他,誰就封為國公,外加皇上御賜的鐵卷丹書,那可是超品的大官哪!」   陸孤瞻聽了這話,也不動氣,只歎息一聲,苦笑道:「是啊!那時天下沒比他 的腦袋更值錢的東西了,唉……」   安道京道:「說起來,你們這位龍頭老大真是非比尋常的人物,每回江大人提 到他,總要心驚膽跳一陣子,我跟隨江大人已久,從來不曾見他這般害怕。陸兄啊 ,你真該為你們老大感到自豪了!」   解滔神馳當年,想像這位當代英豪,忽然道:「聽來這位龍頭大哥真是非凡人 ,卻不知他葬在何處,改日也好去憑弔祭拜一番。」   陸孤瞻歎了口氣,說道:「中原地方是決計葬不了他的了,若是被朝廷的狗賊 發現,他的屍身也會被掘出來鞭打毀損。唉……我把他的屍身帶回關外,葬在他當 年起兵造反的地方,那是一株參天大樹……」   安道京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你把屍身偷走的,難怪大夥兒怎麼都找不到。 想來你老兄也真費功夫啊!你們老大的屍身給弄得四分五裂,真不知你怎麼把他拼 湊起來的。」   解滔聽他說得難聽,雖然情知如此,但仍是怒道:「你給我住口!」   解滔深怕這幾句話又傷了老大,趕忙轉過話頭,問道:「後來呢?那夜究竟發 生了什麼事?」   陸孤瞻歎道:「那夜情勢危急,賊子見龍頭大哥已然不行,想撿現成便宜,我 見賊子大膽,拼了命的干了幾下子,殺了兩人,餘下的人這才害怕,往後退開,龍 頭大哥見我全身是血,歎了口氣,說道,『孤瞻,我對不起你,卻叫你年紀輕輕的 ,便跟我吃苦受罪。』我大聲道,『大丈夫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本是英雄所為! 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龍頭大哥苦笑一陣,歎道,『唉……你真是年輕…… 』他出神良久,低聲道,『孤瞻啊……如果我當年乖乖的做道士,沒有赴京趕考, 便沒有後來的這許多事,天下也不會生靈塗炭了……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   解滔心下一奇,問道:「怎麼,原來他也曾赴京趕考?莫非是名落孫山,心懷 不忿,這才起兵造反?」   陸孤瞻搖頭道:「錯了,錯了,唉……不提也罷……那時我聽大哥說話這麼沮 喪,深怕他支撐不住,心裡一急,說道,『大哥你沒錯,半點也沒錯,這些年來你 做得對極了!』龍頭大哥沒有回答我,他的眼神越來越黯淡,呼吸也越來越低,眼 看就不成了,他忽然道,『孤瞻,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我那時哪知這亭子是什 麼鬼地方,連忙伸頭出去,往亭上匾額看去,便在這時,一人射了飛刀過來,差點 沒把我射死,嘿嘿,安道京,你那刀好陰險啊!」   安道京臉色一變,陪笑道:「你老武功高強,區區飛刀怎麼射得死你?」解滔 罵道:「操你奶奶!」舉腳往安道京頭上踢去,安道京不敢閃躲,登時給踢倒在地 ,半天爬不起身來。   陸孤瞻不去理他們,自顧自地道:「我九死一生之際,終於看到了亭子上掛的 那塊匾額,只見上面寫著『神鬼亭』三字。」   眾人往那涼亭看去,只見那匾額已然斑駁,上頭的字跡模糊不清,頗難辨識, 但依稀可見「神鬼亭」三個楷書。   陸孤瞻又道:「我那時便對龍頭大哥道,『大哥!這裡叫做『神鬼亭』!』我 那大哥聽到『神鬼亭』三字,登時啊地一聲,叫了出來,我心下一奇,不知這亭子 有何古怪,我那大哥卻滿臉喜色,道,『天憐吾也,咱們九死一生,終於還是到了 神鬼亭……』我很是奇怪,大聲道,『大哥你在說些什麼啊?你可要清醒啊!』」   眾人遙想當年事跡,心中都敢沉重,一時無人說話,除了馬匹偶爾喘氣鳴叫, 偌大的沙漠上靜得叫人慌。   陸孤瞻又道:「雪花從外飄進,落到了他的臉上,龍頭大哥嘴唇都白了,他忽 然笑了笑,道,『孤瞻,你扶我起來!』我見他身體虛弱,心下擔憂,但在龍頭大 哥的積威之下,還是將他攙扶起身,不敢稍有違抗。龍頭大哥道,『你退開些!』 我心下奇怪,但大哥既然如此吩咐,只有往後站開了幾步。便在那時,龍頭大哥深 深地吸了一口氣,跟著全身發出一陣青光,我知道他要使出畢生功力,急忙叫道, 『大哥!你快歇歇,別再耗損內力了!』但其勢已晚,我那大哥已然一掌轟下,打 中了亭子裡的石桌,霎時石屑紛飛,給他轟坍了一角。」   眾人往那亭裡看去,果見石桌少了一角,原來是給一名大流寇打坍的,那石桌 堅硬無比,想來這位龍頭大哥的武功定是非同小可。   過了一會兒,陸孤瞻又道:「龍頭大哥一掌打下,眼見那石桌崩坍了一角,他 竟如洩氣皮球一般,身子一軟,便倒在我的懷裡,我急忙抱住他,就怕他斷了氣息 。龍頭大哥喘道,『孤瞻啊孤瞻,想不到我受傷如此之重,竟已無力取出此地的秘 密,唉……這可怎麼辦才好?』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只急忙道,『大哥你先歇 歇吧!快別說這些了!』龍頭大哥喘息道,『天下間除我之外,無人能開啟此處秘 密,除非……除非等到二十年後,那戊辰歲終之日……』」   楊肅觀心中一驚,想起安道京受江充之命,前來此地取出一個不知所云的秘密 ,看來絕非杜撰,而是真有此事,楊肅觀見那安道京也在喃喃自語,料來也有所領 悟。   陸孤瞻卻沒注意眾人的神情,只道:「我見龍頭大哥氣息急促,連忙按住他的 丹田,將內力輸了過去,大哥給我傳了一陣內力後,忽地眼露光華,也清醒了許多 ,他抓住了我的雙手,低聲道,『我身邊五虎大將之中,自來以你見識最高,我現 下就把一個大秘密傳給你,這個秘密牽動天下氣運,你好自為之,千萬不能放棄了 ……』」   眾人聽到此處,都知謎底便要揭曉,楊肅觀雖然傷重,仍是竭力傾聽,不敢漏 了一字。   安道京、解滔、胡媚兒等人更是掌心出汗,只覺興奮之至。   陸孤瞻輕聲道:「我這大哥一生豪邁武勇,文采飛揚,乃是天地間一等一的大 人物。誰知他死前卻留下一個偌大謎團,這二十年來我反覆猜想,至今不解,也許 你們之中有什麼才高八斗之人,也好替我解開。」眾人聽到這裡,心中都是一凜, 料來那秘密定示非同小可。   解滔躬身請示,說道:「屬下雖然魯鈍,也想為陸爺分憂,這就請您示下。」   陸孤瞻面色凝重,歎道:「龍頭大哥死前,拼著殘存力氣,緩緩站起身來,他 指著這神鬼亭的匾額,說出了一十六個字。」眾人屏氣凝神,無人敢說上一句話, 就怕打擾了陸孤瞻。楊肅觀更是全身繃緊,大為緊張。   萬籟俱寂中,只聽陸孤瞻一字一頓,道:「你們聽好了,這一十六字,便是『 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這四句話。」   眾人聽了這幾句話,都是面露不解,各自低聲詢問。楊肅觀卻暗暗訝異,想道 :「原來這四句話是這般來的,絕非江湖妄人憑空捏造。」   想起方丈提及的天地巨變,更感心驚不已。此時已近午夜,看來再過不久,這 戊辰年便要過完了。屆時究竟會有什麼大事發生,自能分曉。   陸孤瞻歎道:「大哥說完這十六個字,當場緊抓我的雙手,叫道,『孤瞻!無 論如何,你都要參透秘密,替我取出這亭子裡的謁語,把那人帶出來了,天下氣運 ,全都在此一舉,你…你可要好自為之……』龍頭大哥說完這最後一句話,頭一偏 ,便自死了。」   解滔顫聲道:「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這……這是什麼 意思啊?」   陸孤瞻歎息一聲,道:「別說是你,我也是猜想不透。那夜我見龍頭大哥慘死 此地,只好自行殺出重圍,後來經過無數勞苦,終於輾轉逃到江南。也是日子太過 艱辛,始終沒仔細去想他的遺言。待到幾年以後,細想這四句話,這才覺得不對。 想我這龍頭大哥文武雙全,至死前也是靈台清明,只是他死前既沒交代後事,也沒 什麼遺憾感慨,只交代了這幾句話,料想這四句謎語必是重大異常,蘊有深意。待 得今歲戊辰,我想起『龍皇動世』四字,心中更是驚懼不安,便親率大軍,一路從 江東打到陝南,一切都是為此。」   解滔道:「聽陸爺說來,這幾句話確實玄得很,也許只有道士才解得開。」   陸爺嘿嘿一笑,說道:「不巧的很,我這龍頭大哥來歷甚奇,他在二十六歲之 前,正是個道士。」   他頓了頓,又道:「到底什麼是『龍皇動世』,二十年來我反覆猜想,卻始終 參詳不透,反正不管如何,今年歲至戊辰,今夜更是臘月三十,我卻要看看什麼才 是『龍皇動世』!」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賭約】   楊肅觀聽到此處,忍不住心下暗驚,尋思道︰「這陸爺說話好生奇怪,到底什 麼叫做天下氣運?他又要帶什麼人出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隱隱約約覺得懷 中羊皮與亭裡的謁語有關,但片刻間卻又參不到其中的竅門,一時苦苦思索。   正想間,忽見「百花仙子」往他走近幾步,神情鬼鬼祟祟,不知意欲如何。楊 肅觀神疲力乏,難以動彈,要是她起意搶劫羊皮,那也莫可奈何了。   忽然「百花仙子」伸手出來,竟是塞了粒丹藥在他口中,楊肅觀吃了一驚,正 想吐出,卻覺那藥清涼,一入口中,頭暈立減。胡媚兒低聲道:「楊大人,咱們打 個商量。我已把解藥給你吃了,等你神功恢復,定要救我一命,帶我離開此處!」 雙龍寨眾人正自交談,渾沒注意他二人的行止。   楊肅觀緩緩地道:「羊皮呢?還想要嗎?」胡媚兒嫣然一笑,說道:「想是想 ,但現下性命危急,那個土匪頭武功高得出奇,看他們那幅模樣,八成會殺我憤, 我還是保住性命要緊。」胡媚兒是個心狠手辣,愛恨分明的女人,愛她敬她雖然討 不了什麼便宜,但恨她咒她卻只有死得慘不堪言,適才郝震湘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星光下胡媚兒美麗的臉龐上盡是狡猾的神色,但楊肅觀別無選擇,只有輕輕地點 頭,道︰「好吧!我還有朋友中了的毒,等會兒把解藥一塊交出,我自會助脫險。 」胡媚兒嘻嘻一笑,道:「看在你待我好的份上,便依你的了。」說著竟又在他臉 頰上一吻,楊肅觀嘿地一聲,想要推開他,卻少了氣力,只有任憑她輕薄了。   胡媚兒正自含情脈脈,忽聽那陸爺道:「離三更還有些時候,總不能在這乾耗 著!現下便來為民除害吧!」胡媚兒聞言大驚,與楊肅觀對望一眼。那解滔伸手一 揮,數千騎兵慢慢聚攏,往眾人靠去。   安道京臉上變色,心道:「真是倒楣!要是剛才不捅郝震湘那刀,憑著我們兩 人合力,定能殺出重圍!看來什麼都完了!」他回頭看去,只見殘餘的錦衣衛部屬 都蹲在地下,不住發抖,顯然害怕至極。   楊肅觀見勢頭不好,他雖不是錦衣衛一夥,但也是朝廷命官,這些土匪強盜視 官如仇,殺害朝官如同家常便飯,到時若被他們押上山去,就算留得一條性命,師 門顏面必也盡失,當下急急運轉神功,使藥力加速。   安道京忙道︰「諸位大哥,我們的買賣還沒做完哪!我還有一個大密奉告啊! 」解滔拔出腰刀,不耐煩地道:「有話快說,有屁便放,像你這種狗官,我是看一 眼都嫌煩!」安道京慌道:「是,是,小人這就說啦!」他咳嗽一聲,心道:「我 其實所知甚少,只曉得三更時有一幅什麼狗屁圖出來,這種荒誕不經的話很難騙人 相信,卻要如何是好?」解滔走上兩步,喝道:「你說是不說!」安道京靈機一動 ,指著楊肅觀,叫道:「這人身上有一件寶貝,只要把東西拿出來,站到涼亭裡, 三更時真相便會大白啦!」雙龍寨等人聽了此言,無不心下一凜,紛紛轉頭朝他望 去。   楊肅觀此時毒性已解了大半,但要運劍傷敵,仍是不能,聽得安道京這麼說, 知道他要嫁禍自己,心下暗怒,眼見雙龍寨的幾個人朝自己走來,他不願示弱,自 行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少林弟子楊肅觀,拜見雙龍寨陸先生。」他刻意運使內 力,語聲嘹亮,聲聞數里。   眾人都是一驚,想不到這樣一個斯斯文文的青年,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其實 楊肅觀只是藉此發聲求援,希望靈定等人及時趕到。   陸孤瞻聽他自稱少林弟子,當下微笑點頭,說道:「原來是少林門下,你祖師 爺天絕僧可還好嗎?」他見楊肅觀年紀輕輕,不知他的武功乃是天絕親傳,便以祖 師爺之稱相詢。   楊肅觀道:「多謝陸先生問候,我師父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旺,一切安好。」眾 人聽他以師父稱呼天絕僧,無不訝異,解滔奇道:「師父?天絕僧是你師父?」楊 肅觀點了點頭,道:「正是。天絕神僧乃是家師,我與靈字輩諸位高僧平輩。」陸 孤瞻吃了一驚,奇道:「想不到少林天絕竟有傳人,那可是大事一件!」一旁安道 京見楊肅觀自承身份,連忙趁火打劫,道:「他豈止是天絕傳人?此人還是當今內 閣大學士之子,本朝兵部職方司的楊郎中哪!此人乃是一大奸臣,你們千萬別放過 了他。」他猜想這群土匪必定恨痛朝廷命官,便揭穿楊肅觀身份,讓他們自相火並 ,到時便有逃命希望。   陸孤瞻哦了一聲,打量楊肅觀幾眼,說道:「原來閣下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嗯 ,這職位向來為征北都督辦事,照理說,你該是柳昂天的手下。」楊肅觀心下一奇 ,想不到陸孤瞻對朝廷之事如此熟恁,不知此人在乾土匪前是何來歷。   解滔低聲稟告,說道︰「江湖上有言,都說柳昂天手底下有兩人甚是了得,一 人名叫秦仲海,外號叫做『火貪一刀』,另一人叫楊肅觀,人稱『風流司郎中』, 合稱『柳門二將,文楊武秦』。這兩人武功了得,近幾年名氣響亮,連東廠也怕他 們三分。」陸孤瞻點頭道︰「好一個『風流司郎中』,今日一見,果然氣宇非凡, 當真是英雄出少年。」楊肅觀萬萬想不到對方識得自己,拱手道:「好說!好說! 」安道京見他們竟然寒暄起來,深怕挑撥伎倆無用,急忙道:「這人身上帶著寶貝 ,你們趕快搜出來!要解開這涼亭的謎底,非要他身上的東西不可!」其實他也搞 不清楚羊皮的來歷,便來胡言亂語一番,只要能拖延一時半刻活命,也算不壞。   陸孤瞻微微一笑,道:「究竟閣下身上帶的是什麼物事?可否借來一觀?」楊 肅觀道:「此物乃是本朝征北大都督親手所交,在下職責所在,恐怕有些不便。」 陸孤瞻微笑道︰「楊兄如此說話,不也太過見外了?我過去與柳大人頗有淵源,如 今不過是相借片刻,看完便還,楊郎中又何必小氣?」楊肅觀搖頭道︰「在下身受 重托,恕難從命。」陸孤瞻淡淡地道︰「我敬重楊兄是位難得的好官,本不想為難 你,但楊兄一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教我齒冷了。這樣吧!與其我們殺個血流成 河,不如打個賭!你說如何?」楊肅觀依舊搖頭,說道︰「在下生性膽小,從來不 與人對賭。」陸孤瞻哈哈一笑,說道︰「楊兄這般膽怯,以後要如何在朝廷上混? 你若與我對賭,贏了你只管走,誰也不會攔你,若是輸了,嘿嘿,那也壞不到哪去 ,不過是把東西交出來而已。」楊肅觀哼了一聲,說道︰「如果在下堅持不賭呢? 」陸孤瞻大笑道︰「你若是不賭,這裡三千兵馬都要取你的命!」看來賭上一局還 有一線生機,若是堅拒不從,只怕萬軍殺來,立時橫就地。   楊肅觀嘿地一聲,情知別無選擇,只得說道︰「好,我便陪閣下賭上這局,不 過規矩如何,你且放下話來!」陸孤瞻笑道︰「好一個楊郎中,這才爽氣。你贏了 ,只管走人,你輸了,我也只不過取物一觀,依舊放你走路,如何?」楊肅觀點頭 道︰「閣下很是大方。」陸孤瞻微笑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你的東西要是我 瞧得好了,便往包袱裡一放,那是不會還你的,這你心裡要有個底。」楊肅觀點頭 道︰「這個自然!卻不知咱們要賭什麼?」陸孤瞻道︰「賭什麼?嘿嘿,我這個賭 局一不講運氣,二不用作弊,大家憑手上真工夫較量便是。」楊肅觀雖在困頓間, 仍不失架式,當下傲然道︰「莫非閣下要考較我的劍法?」陸孤瞻哈哈一笑,說道 ︰「楊兄是少林天絕的弟子,劍法乃是閣下所長,我又何必自找麻煩?」說著往涼 亭一指,說道︰「那處地方名喚『神鬼亭』,我在亭裡放上些東西,先拿到的便是 贏了,如此可好?」楊肅觀點頭道︰「也好,閣下既要考較我的輕功,少林弟子也 不見得弱了!這就來吧!」陸孤瞻笑道︰「倘若只是這般比法,怕顯不出楊兄的絕 世武功來!」他指向「百花仙子」,說道︰「胡姑娘,我要借你銀針一用。」胡媚 兒一愣,說道︰「什麼意思?」陸孤瞻道︰「從此處開始,一路在地下插上銀針, 直到涼亭之畔為止。」胡媚兒雖不知他所欲為何,但形勢比人強,當下不敢多言, 只有照辦。她拿出銳利至極的毒針,沿途插在地下,眾人見那銀針細若髮絲,隱隱 泛著藍光,顯然劇毒無比,都是心下發毛。   陸孤瞻道︰「我把東西放在涼亭之中,誰先拿到誰先贏,不過有個規矩,身子 不可沾地。若要身上任一處碰到地下,便算是輸了。」楊肅觀一愣,道︰「若是身 上衣物碰到地下呢?」陸孤瞻道︰「一般的算輸,便是毛髮衣帶,足履頭冠,都不 能著地。」眾人見此處距涼亭有數十丈之遙,都覺此言不可思議,陸孤瞻見眾人面 帶訝異,便微微一笑,道︰「不過天下雖大,也沒人練得這等的好輕功,為此我特 地容情,如果人在半空,支撐不過,便可在『百花仙子』的毒針上踩個幾下,也不 算違規,如此可好?」眾人見那銀針鋒利已極,藍澄澄地甚是怕人,如果硬跳上去 ,只怕會立時戳穿腳底,何況上頭沾滿劇毒,刺傷後實在不堪設想,忍不住議論紛 紛。   楊肅觀嘿地一聲,道︰「好!在下捨命陪君子!陸先生這就下場嗎?」陸孤瞻 哈哈大笑,說道︰「我若與你比試,豈不是以大欺小?我這人一向公正,絕不會欺 負於你。」他伸手一揮,說道︰「解兄弟,你下場陪陪楊郎中,好好玩一玩!」解 滔大喜,當下拱手道︰「謹聽陸爺吩咐!」說著束緊衣衫,走下場中。   楊肅觀見過解滔的武功,方此人從樹上射過一箭,箭法頗見神妙,倒是一號勁 敵。他心下尋思︰「無論這人武功如何,這局我是賭定了,只要能拖延些時辰,等 靈定師兄到來,兩邊實力旗鼓相當,到時帶著胡媚兒逃命,也不見得危難。」陸孤 瞻見他低頭思量,知道他別有陰謀,笑道︰「楊兄啊楊兄,我也是個詭計百出的人 ,你可別在我面前玩花樣!你先把懷中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涼亭之中,先得者勝, 拿了東西便走,免得你輸了反悔。」楊肅觀悚然一驚,心道︰「此人果然攻於心計 ,確實是個厲害角色!」他哼地一聲,將懷中羊皮掏出,便要往涼亭走去,尋思道 ︰「我且想個法子,將這東西掉包。不然便做些手腳也是好的。」陸孤瞻看出他的 用意,說道︰「不敢勞駕楊兄!這區區的幾步路,便由我代勞吧!」說著手上馬鞭 一揮,直往他手上羊皮捲來,楊肅觀連忙轉身相避,跟著拔劍出鞘,要往鞭上削去 。誰知那馬鞭有如靈蛇一般,居然躲開了劍刃,在空中略一彎曲,昂起鞭頭,活像 一隻毒蛇似的。   那長鞭微微擺動,呼地一聲,沿著楊肅觀手上長劍打下,絲毫不與劍鋒相觸, 楊肅觀大驚,心道︰「這是什麼鞭法!怎能如此厲害!」他急忙往後一跳,那長鞭 猛地伸直,像一柄長槍似地戳向楊肅觀臉面,來勢猛烈,全然不似一根軟綿綿的鞭 子,楊肅觀待要閃避,那長鞭突然轉向,已然捲住了羊皮,跟著往後一抽,快速絕 倫的退了回去。   楊肅觀臉上變色,正要去追,卻聽陸孤瞻笑道︰「你放一百個心!我絕不是搶 你的!」長鞭一送,那羊皮穩穩地往前飛去,輕輕巧巧地落在涼亭的石桌上。   錦衣衛眾人見他隨手一揮,便將羊皮送上十來丈外的石桌,這人鞭法通神若此 ,實是難能之至,無不暗自駭異。楊肅觀心下也是驚歎,暗道︰「此人武功高不可 測,只怕不在靈定師兄之下,好在不是與他比試,否則還沒出手,勝負便已分了。 」正想間,解滔已走向前來,說道︰「在下『火眼狻猊』解滔,特來領教楊郎中的 少林神功!」說著解下腳上鞋襪,赤腳站在地上。   楊肅觀不明他此舉何意,正待相詢,卻見解滔已然輕飄飄地躍起,單腳落在一 根銀針之上,那銀針鋒銳無比,解滔以拇指立在上頭,卻不流血,竟如御虛凌風, 穩穩的站上針頭。   這手輕功一露,已是威鎮當場,霎時場中眾人無不大聲喝彩,都感無比佩服。   楊肅觀見了此人的輕功,心下也是一驚,暗道︰「這人輕功如此之高,我要如 何勝他!」看來這人腳下定是練了什麼外門功夫,這銀針才刺不穿腳板,自己若要 依樣畫葫蘆,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這解滔本是雙龍寨的馬軍小彪將,自來以輕功箭法雙絕成名,他故意脫掉鞋襪 ,更是有意賣弄,要令楊肅觀知難而退。   楊肅觀面色凝重,此時雙方協議已定,說好足發冠帶不能沾地,先到涼亭者為 勝,這規矩如此偏向解滔,兩人若要比試,孰強孰弱,便三歲小兒也看得出來。自 己劍法雖高,卻是難以取勝。   胡媚兒心向意中人,大聲道︰「這算什麼比試?都是你們自己人佔盡了便宜! 」說著拿出銀針的解藥,說道︰「楊郎,你先吃了解藥,到時銀針便是刺傷了腳, 那也只是皮肉之傷!」陸孤瞻看在眼裡,卻不阻止,臉上神情甚是輕蔑。   楊肅觀不願示弱,對胡媚兒道︰「姑娘放心,我此役定然獲勝。」他走上兩步 ,微笑道︰「解兄好高明的輕功,且看少林弟子身手如何!」他猛吸一口真氣,長 劍出鞘,整個人飛身而起,猶如一隻大鳥般往涼亭飛去,解滔嘿地一聲,竟從無數 銀針上快步而過,宛若「草上飛」的絕技,楊肅觀雖然早他一步躍起,但人在空中 ,無從借力,眼看便給趕過。   陸孤瞻笑道︰「楊郎中,只要身子落地,你便算是輸啦!」果然楊肅觀舊力已 盡,人便往地下墜去,眼看雙腳就要觸地,忽聽他笑道︰「只要身子不著地,便不 算犯規吧!」內力狂湧之中,手上長劍揮出,只見劍尖在胡媚兒的針尖上一點,身 子又重新高高飛起。   眾人見他這招死裡逃生,登時暴雷也似的大叫︰「好!」這招劍法實在不易, 想那針尖何其之小,便在神定氣之時,要以長劍對準針頭一點,也非易事,何況此 時正在激鬥之間?更何況此時要以劍針相抵之力,讓身子高高彈起?若非使劍之人 內力渾厚,劍法高超,決計無法辦到。眾人心下讚歎,想不到楊肅觀年紀輕輕,劍 法內力卻有如此造詣,絕不讓解滔專美於前,忍不住大聲叫好。   陸孤瞻哈哈大笑,說道︰「好你個天絕僧,竟能教出這樣的徒弟來!好了得! 好了得!」說話間,楊肅觀藉著劍尖一點,快若飛鳥般地縱去,每當舊力已盡,他 便又揮出長劍,在針頭上一點,藉著這新生之力,身子便又重新躍起,居然快逾奔 馬。   解滔見他竟有如此奇招,也是一驚,他心下冷笑,想道︰「你靠著長劍跳躍, 手上沒了兵刃,看我一箭射去,你卻要如何抵擋?」彎弓搭箭,刷地一聲,一箭直 朝楊肅觀射去。   楊肅觀大叫一聲︰「來得好!」跟著伸出長劍,往解滔射來的箭上一點,這下 借力打力,長劍不必落地,反而更往前飄出數尺,霎時已然超過解滔。   解滔見他趕在前頭,卻不驚慌,舉起弓來,劈劈啪啪地連著射出五箭,這五隻 箭準頭甚差,沒有一隻朝向楊肅觀射去,胡媚兒見了這等情狀,忍不住笑道︰「哎 呀!可是天上有鳳凰,這會兒卻打起獵來啦?」她話聲未畢,卻見那五隻箭在半空 轉彎,分朝楊肅觀上下左右射去,正中一隻,卻朝楊肅觀心口疾射而去,這五箭都 附上渾厚內力,來勢非同小可。   楊肅觀此時身子已然下墜,眼見兩腳便要觸地,待要以劍抵地,重新躍起,卻 又見上下左右已然被飛箭鎖住,不論自己往哪一方跳躍,都會被來箭射中,正中間 那只飛箭,更是射向自己要害,他見情勢不好,猛地劍花一挽,半空中閃出七七四 十九點寒星,登將身遭飛箭斬落。   但他揮劍抵擋,身形便自一沈,兩腳幾乎觸地,慌忙間楊肅觀猛提真氣,運起 「涅盤往生」的絕招,劍上真力湧出,只聽轟地一聲大響,劍風到處,地下竟給他 斬出一個大坑,兩腳雖然垂下,但卻避開了地面,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沒有違規。 身子更藉著「涅盤往生」的力道,重行高高躍起。   但楊肅觀給解滔這麼一纏,已然墜後,眼看解滔已然衝出,便要進了涼亭,楊 肅觀情急之下,手中長劍用力擲出,便朝解滔扔去,解滔聽得後頭風聲勁疾,知道 楊肅觀以長劍來襲,連忙彎腰閃避,呼地一聲,那長劍刺了個空,便朝涼亭飛入。   解滔見那長劍直直飛入亭中,心下大驚,暗叫︰「不好,中計了!」果然劍風 所及,已將羊皮倒捲出亭。原來楊肅觀這劍另有用意,不只是要攔阻解滔,還要靠 著劍上的勁風,將羊皮帶到身前。   眼看羊皮飄來,楊肅觀飛身向前,急忙伸手去抓,解滔如何容他得手,伸起大 弓便往他背上砸去,楊肅觀運起少林嫡傳的「落葉旋風腳」,瞬間連出十八腿,都 朝解滔身上踢去。   楊肅觀變招快極,又是事起突然,解滔閃避不及,胸口連中數腳,身子便往地 下摔去,他見楊肅觀已向羊皮撲去,情勢大為危急,心道︰「便拼個兩敗俱傷,我 也不能讓你平白得手!」他搭起弓箭,一箭便往羊皮射去,只聽刷地一響,那箭射 中羊皮的上角,箭勢勁急,遠遠往山坳處射去。   這下羊皮遠遠飛出,兩人都無能為力,只有徒呼負負了。   眼見那箭帶著羊皮,便要定在樹上,忽然樹後伸出兩只指頭來,輕輕巧巧地將 飛箭夾住。眾人大吃一驚,想不到此處尚伏得有人。   解滔身中數腳,先行墜地,楊肅觀見勝負已分,便也落下地來,他不知樹後那 人是敵是友,連忙對解滔道︰「承蒙解兄一時相讓,這場卻是在下勝了。」說著對 陸孤瞻一拱手,叫道︰「解兄武藝超絕,在下大開眼界,佩服佩服。還請賜還在下 的物事。」想來雙龍寨之人豪邁磊落,應不至食言侵佔,便趕緊敲磚定腳,以免夜 長夢多。   陸孤瞻卻不回答,只對著樹後那人叫道︰「這位朋友有緣來此,何不現身一敘 ?」楊肅觀臉上變色,原來樹後之人不是雙龍寨的人馬,卻不知羊皮落到何人手裡 。他拾起長劍,急急往那山坳奔去。   忽聽一聲長笑,一人從樹後轉了出來,只見他手搖摺扇,宛若飽學宿儒,滿面 微笑地看著眾人,卻是崑崙掌門「劍神」卓凌昭。   這下大出眾人意料,楊肅觀見得此人,心中只是叫苦,只見卓凌昭緩步向他走 來,楊肅觀吃過他的苦頭,不知他意欲如何,連忙往後退了一大步。   陸孤瞻哈哈大笑,說道:「失算啊失算!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讓卓 掌門撿了個便宜。」卓凌昭不動聲色,淡淡地道:「素聞『江東帆影』陸孤瞻智計 過人,今夜本座僥倖得手,實感意外。」他這幾句話說得謙抑穩重,好像認得陸孤 瞻一般。   陸孤瞻冷冷地道:「卓掌門既然駕臨『神鬼亭』,想必也是為那十六字箴言而 來,大夥兒不如一同參詳參詳,也好解開這個謎團。」卓凌昭哈哈一笑,說道:「 『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人死之際,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當年你們的龍頭大哥留下這幾句謎語,只怕是故弄玄虛,作弄後人的。」   陸孤瞻聽他如此侮弄,心下憤怒,正要說話,卻聽解滔在耳邊道:「老大小心 點,聽說這卓凌昭打敗了幾個少林和尚,很是了得。有一個叫靈音的,還有一個使 大鐵劍的,都給他抓了起來。」   陸孤瞻心下一凜,道:「你說有個使大鐵劍的人,這人可是姓李?」解滔不知 他何以驚訝,便道:「是啊!那人好像叫做李鐵衫。」   陸孤瞻深深吸了口氣,神色忽地激湯,他雙眉一挑,猛地向前跨上一步,大聲 道:「卓凌昭!『鐵劍震天南』已然多年不問世事,立誓不再與朝廷作對,你卻如 何下手害他!他現下人在哪裡,你可是把他害死了!」   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那日我奉江充江大人之命,前去收取一樣物事,誰 知他卻幫著一個捕快,連番與我為敵。我把他擒下,那也是為他著想,免得再惹是 生非。」   陸孤瞻知道多說無益,若要他放出李鐵衫,非以武力強奪不可,當下冷冷地道 :「今日怒蒼山還有我陸某人在,你想要欺辱我們弟兄,還得多練幾年劍法!」卓 凌昭搖頭道:「景物依舊,人事已非,轉眼二十年便過去了,陸兄現下自己開山立 寨,逍遙快活,又何苦再與昔年人物扯在一起?」   陸孤瞻長眉一挑,森然道:「這便是我與你不同之處。義理之前,便是性命不 要,也必維護周全!別說見不得過往兄弟受人欺侮,便是路邊的一條狗,我也看不 得它受人踐踏為難!我明白告訴你吧,天下只要有不平事,便有我陸孤瞻出頭!」 說著走上一步,戟指喝道:「快快把人放出!否則便要你崑崙山全夥賠命!」   卓凌昭歎息一聲,道:「義理人情,又是這種論調。你那龍頭大哥之所以一敗 塗地,便是為此。」解滔怒道:「大膽狂徒!說話檢點一二!」他挽弓搭箭,刷地 一聲,便朝卓凌昭射去。   卓凌昭不閃不避,等那箭飛到面前時,忽地伸出兩根指頭來,輕輕一撥,那箭 忽爾轉向,反朝解滔飛去,破空之聲勁急無比,更發出嗚嗚地鳴響,竟比解滔用大 弓射出的力道還為猛烈。   解滔心下駭然,眼見成名絕技竟然輕而易舉地被人破解,他滿臉訝異,一時之 間竟忘了閃避抵禦,只呆呆的站著。   陸孤瞻站在一旁,見屬下勢危,當即揮出馬鞭,便往來箭打落,只聽輕輕一響 ,鞭頭與箭身相交,陸孤瞻虎口發熱,只覺一股霸道至極的內力猛地傳到手上,長 鞭險些給震落。他吃了一驚,當下急運內勁,只聽啪地一聲,那只箭已被他的鞭頭 奮力擊落,竟爾斷成兩截。   陸孤瞻尋思道:「幾年不見,想不到這人的功夫練到這等境界,當今之世,只 怕沒幾人制得住他。」   適才兩人交手,雖然陸孤瞻打斷了飛箭,但明眼人都看出他手腕晃動,顯然內 力稍遜,照理已算輸了一招。   卓凌昭無意與他斯拼,他今夜前來此地,只是為了劫奪羊皮,此時東西到手, 便想抽身走人,當下笑道:「今夜也是有緣,與諸位在此相會,本座已拿到羊皮, 算是一償夙願。陸寨主日後若想與本座較量,在下自在崑崙山相候便了。」說著拱 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諸位再會了。」他雖然大敵當前,卻仍是閒適瀟灑 ,只見他緩緩轉身離去,絲毫不以強敵為懼。   陸孤瞻伸手一揮,三千兵馬緩緩移動,已然阻住去路,卓凌昭見了這個場面, 卻只微微冷笑,全不放在心上,似是成竹在胸。   只聽陸孤瞻冷笑道:「卓掌門,你還有幾位好朋友在此哪!怎麼連他們也棄下 不顧啦?」   卓凌昭長聲大笑,說道:「卓某人自來只有仇家怨家,何時會有什麼朋友?那 幾人閣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他藝高人膽大,竟無視於三千軍馬擋在前頭, 仍是緩步向前走去。   安道京聽他這麼一說,心下涼了半截,暗自咒罵道:「這姓卓的真是混蛋,明 明看到了我,還說出這等話來!只要我今夜活得性命,定要把他整得死去活來,否 則出不了這口惡氣。」但轉念又想道:「火燒眉毛了,我怎地還想害人,還是先保 命要緊。看來這批匪徒不殺我決不甘心,這該怎麼辦?」當下煩躁不已,左右探看 有無逃生之路。   猛見楊肅觀拔劍而出,擋在卓凌昭身前,說道:「還請卓掌門留下東西,不然 別怪在下出手傷人。」   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楊大人啊!大人要我留下手上的東西,卻是 憑什麼?就憑手上那把長劍嗎?」楊肅觀一怔,知道自己的武功與卓凌昭相距甚遠 ,只怕不僅攔他不住,還有性命之憂,竟為之結舌。   卓凌昭道:「我要是當朝的臣子,也許還賣你楊大人一個面子,不過本座乃是 閒雲野鶴,見了金巒殿的皇帝老兒,也不過點個頭、拱個手,楊大人這就讓開吧! 」說著竟從楊肅觀身邊走過,渾不當他是一回事。這卓凌昭確實是一代宗師的氣勢 ,先視三千大軍如泥塵,後視楊肅觀手中長劍如糞土,直是高傲絕倫、睥睨天下的 神氣。   楊肅觀正自猶豫,不知該不該動手,忽聽前頭傳來一聲長笑,跟著一人朗聲說 道:「自古以來,偷人東西便是賊,搶人東西便是盜,又偷又搶、又殺又奸的,咱 們統稱叫做禽獸!姓卓的禽獸,你可給我站住了!」   卓凌昭大怒,抬頭望去,只見一名僧人高高站在山丘之上,這人身形肥壯,高 胖異常,正是少林寺的靈真和尚。楊肅觀大喜,叫道:「師兄!」眼見大援已到, 楊肅觀自知勝卷再握,不必再強出頭了,當下走到一旁,靜觀其變。   卓凌昭調息片刻,壓下了怒氣,淡淡地說道:「京師匆匆一會,想不到又在此 相逢,咱倆當真有緣。不過聽說大師中了百花仙子的劇毒,怎地還不回寺調養,卻 在這裡吹風受寒?」   靈真大聲道:「奸佞小人的毒藥,只怕還為難不了和尚!姓卓的,你別顧左右 而言他,今日狹路相逢,那是再好不過,也省得和尚千里奔波,上你的狗窩去揪你 出來!」   他兩人說話之間,只見幾人快步走下山丘,當前一人身材略胖,正是武當韋子 壯,另一人身材矮小,卻是少林靈定。   楊肅觀搶上幾步,對靈定道:「師兄,羊皮現下落入卓凌昭手中,一會兒定要 奪回來。」   靈定頷首道:「伍制使中毒已深,性命垂危,師弟可找到解藥了?」   楊肅觀點了點頭,急忙往山丘上奔去,只見伍定遠裹在一張厚厚的毛毯裡,面 色發黑,全身僵直,一條命已經去了七八成,看來撐不了多久。   艷婷急道:「伍大爺快不成了!你趕快求求你朋友,請她賜下解藥吧!」   楊肅觀一愣,道:「我的朋友?」   艷婷咬牙道:「便是那個百花仙子啊!」   楊肅觀恍然一悟,隨即想到自己與胡媚兒調笑之事,看來這艷婷仍在誤會,他 輕咳一聲,連忙道:「她不是我的朋友,姑娘萬萬不要誤會!」   一旁娟兒聽了這話,只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看她對你頗有意思哪!怎麼 不是朋友呢?」   眼看娟兒冷笑不休,艷婷嬌軀顫動,似乎心中激湯,楊肅觀百口莫辯,伸手抱 起伍定遠,歎道:「下頭危險,你們兩個站著不要動。解藥的事,我自會去想辦法 。」   眾人說話間,只見安道京鬼鬼祟祟,卻要尋路逃走,解滔冷笑道:「狗官想要 逃走麼?沒那麼容易吧!」安道京慌忙跪下,說道:「壯士饒命!」解滔罵道:「 無恥狗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說著一刀砍下,卻聽安道京冷笑一聲,忽然從地 下撿起刀子,狠命往解滔一戳,解滔一時大意,差點便給他結結實實地捅中,還好 他輕功非比尋常,一時間只給劃破了衣服。   安道京獰笑道:「他媽的!算你這狗雜種命大!」他見場面混亂,立時行險, 先前偽裝成無恥廢物,為的便是這一刻的暗算。   解滔怒喝道:「你這人無恥至極!納命來吧!」舉起腰刀,逕自往安道京身上 砍落,安道京是使刀名家,功力非凡,此時搏命相撲,兩人立時打得難分難解,轉 瞬間連過數十招,一時分不出勝負。   眼見解滔與安道京打了起來,胡媚兒心中一喜,便想趁勢逃走,韋子壯幾個縱 躍,將她攔在道上,喝道:「你這賤女人,今日若不交出解藥,休想活得性命!」 他運起「八卦游身掌」,猛往胡媚兒的腦門擊去,胡媚兒尖聲道:「你幹什麼攔我 !」身影一閃,拂塵掃去,與韋子壯打了起來。   艷婷尖叫道:「她不給解藥,咱們便殺了她搜身!」她與娟兒報仇心切,當即 拔劍奔下,一心想要殺死胡媚兒,一來為師叔報仇,二來為伍定遠搜出解藥。   楊肅觀見底下亂成一片,韋子壯更與百花仙子打做一團,當即叫道:「百花仙 子,我這位朋友不成了,你先把解藥給我吧!」   胡媚兒見韋子壯纏住了自己,一雙肉掌咄咄進逼,如何騰得出手來取解藥,忍 不住罵道:「你這位朋友一見面就出手打人,卻要我怎麼幫你,快叫他退開了!」   韋子壯喝道:「妖婦還在哪裡廢話什麼?快快束手就縛,我可以饒你不死!」 艷婷見楊肅觀一昧向胡媚兒討好,心裡又氣又妒,登時叫道:「不能饒她,今天定 要為師叔報仇!」靈定見眾人打得激烈,不知該幫哪邊才是,只得站在一旁,伺機 出招。   陸孤瞻凝望卓凌昭,冷冷地道:「卓掌門,你若不放出我兄弟來,只怕你今夜 不能生離此處。」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待回話,卻聽靈真叫道:「且慢動手!這人殺我少林子弟 ,屠戮燕陵鏢局滿門老小,這等無恥禽獸,和尚要親手炮製他!」   只見靈真滿臉殺氣,昂首闊步,逕自向卓凌昭走去。   卓凌昭見兩大高手圍住了他,情勢頗見兇險,他平日雖然自負,但也知道「江 東帆影」陸孤瞻的厲害手段,何況一旁還有個虎視眈眈的靈真和尚,他解開腰間環 扣,舉起手上長劍,只見那劍黑漆古拙,窄薄削長,看來是他慣用的配劍。   卓凌昭淡淡一笑,說道:「我自神功初成以來,已有三年未曾用劍,不知功力 還剩幾成?」   靈真罵道:「老賊!你若要動手,快快拔劍,少在那裡裝模作樣,大放狗屁! 」   陸孤瞻卻是老謀深算之人,他見「劍神」舉劍在手,忍不住暗自心驚,他與卓 凌昭相識甚久,深知他武功底細,此人近年功力大進,便是與江湖第一流高手過招 ,等閒也是不用兵刃,此時若是拔劍出招,必然是石破天驚的威力,當下暗自運氣 ,無論如何都要擋下他狠惡的一擊。   楊肅觀見眾人打成一片,彼此用的都是最狠最惡的招式,稍不留神,便要慘死 當場,他一時勸解不開,又見卓凌昭要與諸大高手過招,心急之下,連忙將伍定遠 抱進涼亭,放在石桌之上,以免對敵時還要分心護他。   楊肅觀說道:「伍兄你稍待片刻,我這就為你找來解藥!」伍定遠此時神智全 失,只緊閉雙眼,喘氣不休,楊肅觀替他攏了攏衣襟,歎息一聲,便自奔出涼亭。   陸孤瞻凝聚真氣,那馬鞭忽地豎起,有如銀槍鐵戟,他雙眉一軒,道:「卓掌 門便請賜招吧!」靈定深怕師弟中毒後功力不純,擋不住卓凌昭凌厲的劍法,連忙 上前,將靈真護在身後,待見了陸孤瞻的架勢,心下暗讚道:「此人不知是何來歷 ,武功大是不凡,這等身手當與卓凌昭一拼。」   靈定位居少林羅漢堂首座,平日指導門下弟子習練武功,自己的武學修為自然 深湛無比,合寺中除了方丈靈智與天絕僧之外,便屬他最高,以他眼光看去,熟強 孰弱,自是一目瞭然。   靈定轉頭往卓凌昭望去,只見他右手一橫,長劍連鞘平舉,黑暗中卻見他的劍 鞘裡竟然透出一股淡淡的青光。靈定心下一驚,尋思道:「江湖傳說道,倘若崑崙 高手練至絕頂功力,劍上能生出三尺劍芒,卓凌昭這人委實可怕,看來他已練就這 套傳言中的劍法,此戰誰勝誰敗,倒難說得很了。」   眾人正要動手,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漫天大雪紛紛落下,陸孤瞻腳下微動,身 子已然飛起,手上長鞭急速旋轉,繞成一個個大小圈子,便往卓凌昭身上捲去。   卓凌昭躬身彎腰,只見精光暴閃而過,長劍已然離鞘,靈定大驚失色,所謂「 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看來今夜之戰,必定精彩絕倫。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龍皇動世】   眼看兩大高手便要出招,便在此時,只聽劈啪啪的聲音響起,卻是遠處城鎮傳 來爆竹聲,楊肅觀心中忽地一驚,想道:「此刻已是戊辰歲終,方丈說這時辰天地 會有巨變,這是真的麼?」一旁靈定、陸孤瞻、卓凌昭等人聽了爆竹聲,也是神色 微微一變,各自緩下手來。   過了半晌,不見有何動靜,卓凌昭哈哈一笑,道:「都說人死之際,最容易胡 言亂語,你們龍頭大哥總也有妄言的一日。」   陸孤瞻大怒,正要回嘴,忽地腳下一陣搖晃,跟著天搖地動起來。霎時之間, 轟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好似天神發威,眾人大驚失色,紛紛大叫:「地牛翻身!地 牛翻身!」數千隻馬匹登時高聲嘶叫,驚慌亂竄。   忽然天空忽地一聲霹靂,打下一道閃電,此際天降大雪,焉能有閃電雷擊?莫 非是鬼神降臨?眾高手見了這股天威,不由得臉上變色。   那涼亭承受不住震動,忽地崩塌下來,楊肅觀驚道:「糟了!定遠還在裡頭! 」   艷婷急急奔向涼亭,口中大叫:「伍大爺!伍大爺!」   忽然之間,一團白影映照在半空之中,那影子色做青白,狀似圓球,眾人大駭 ,驚道:「鬼!有鬼!」楊肅觀向來不信鬼神之說,但此時想起日間捕快所言,說 這「神鬼亭」鬧鬼,冷汗不由得涔涔流下。靈定等高手急忙運氣護身,都被眼前詭 譎的異象所震。   眾人中只有卓凌昭神情寧定,臉帶冷笑,但拿著羊皮的雙手卻微微顫抖。   陸孤瞻看著眼前的異象,怔怔地道:「『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 鬼自在』,天哪!這世間當真有龍麼?」   便在此時,向來平靜的嵩山忽爾騷動。天搖地動之中,只聽後山傳來大聲哭嚎 ,如鬼如魔,聲聲淒厲。合寺高僧莫不震動,眾僧雲集大雄寶殿,誦經之聲不斷。   靈智方丈站在達摩院之外,合十道:「師叔,天降異象,莫非妖孽真要再起? 」   達摩院中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說道:「我二十年來鎮守於此,便是為了此事 。只要潛龍不起,即便妖孽雲集,亦屬無用。」   靈智眺望天邊,只見西方遠處泛著一片紅光,他雙眉緊鎖,喃喃自語道:「但 願如師叔所言,否則天下又將大亂……可憐百姓又要流離失所了……」   也在此時,遠在西涼的白龍山也是震湯不已,止觀和尚衝出寺門,卻見「九州 劍王」方子敬早已站在山巔之上,駐足遠眺天邊的一片紅光。止觀驚道:「方大俠 ,天生異象,究竟主何吉兇?」方子敬歎了口氣,說道:「正道當衰,正是群魔亂 舞的時候,自今而後的三年,天下必有巨大變動。」   止觀驚道:「莫非要改朝換代了?」方子敬不答,只淡淡地說道:「我不數日 便要下山,老夫卻要看看,華山玉清寧不凡之後,誰該是當世真龍!」   止觀心頭一震,暗道:「這『九州劍王』重出江湖,武林只怕多事了……」   玉門關外,十萬守軍無視天搖地動,一齊跪下,口稱:「參見江大人!」   彤雲滿佈的夜空中,一名面目陰沈的男子獨自站在長城上,傲然望向天邊。只 聽他問道:「卓凌昭人呢?」   一旁副官慌道:「卓掌門現下已趕到神鬼亭,想來已奪到東西,不日便要來參 見大人。」   那面目陰沈的男子忽地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只要羊皮落入了我的手中,天 下再也什麼好怕的,這一切全是天命!全是天命!哈哈!哈哈!」   十萬守軍不知他為何發笑,只伏在地下,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伍定遠本已昏迷,但此時天邊霹靂,陣陣巨響,卻把他也驚醒了。他勉強爬起 身來,只見身遭四處一片紅光,頭頂之上,又有白色幻影,他喃喃自語道:「這是 什麼地方?莫非是地獄麼?我一生正直,卻怎地下了地獄………」   猛聽喀啦一聲巨響,身下石桌粉碎,伍定遠陡地摔落在地,只震得他疼痛不已 。正要爬起身來,忽見地下的青石板上刻著有字,他勉力看去,登見石板上雕著一 幅圓形石刻,卻是個人首蛇身的怪物。伍定遠滿面訝異,心道:「這是什麼東西? 」   他細目再看,那石刻旁另有兩行子圍繞,左首寫著「神胎寶血符天錄」,右首 寫著「一代真龍海中生」,文意難解,全無一句話能辨。   正待再看,忽聽嘎嘎怪響,那石板竟朝左右兩邊緩緩分開,須臾之間,已自行 裂成兩半,伍定遠嚇了一跳,忙探頭去看,只見石板下現出個深井也似的窟窿,卻 不知通往何處。   伍定遠正自訝異,忽聽嗚哇一聲怪叫,眼前紅影一竄,窟窿中竟有一物冒出, 猛朝伍定遠門面撲來!   伍定遠見那東西生滿鱗甲,雙眼幽幽生光,不知是何怪物,他大駭之下,連忙 伸手去擋,但中毒下身手遲緩,右手還是給那怪物一口咬中,右臂當場一陣劇痛, 伍定遠「啊」地一聲慘嚎,再也立足不定,摔倒在地。   此時百哀齊至,正感痛撤心肺,忽爾頭上亂石崩塌下來,全數往自己身上壓落 。   亭外一名少女見狀,急急奔了過來,伸手叫道:「伍大爺,把手給我,我拉你 出來!」正是艷婷來救。伍定遠見艷婷關心自己,心下一喜,只想掙扎坐起。   忽然間,又是轟隆一聲大響,艷婷大叫:「伍大爺!伍大爺!你撐住啊……」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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