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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 雄 志
    第五部 西出陽關

    第一章 銀川公主 第二章 西出梁山第一人
    第三章 昭君出塞 第四章 天朝國威
    第五章 西疆第一武勇 第六章 忠義之心
    第七章 天蒼蒼兮臨下土 第八章 明月出天山
    第九章 大難不死 第十章 可汗大點兵
    第十一章 勸君更盡一杯酒  


    【第一章 銀川公主】   初冬的朝陽緩緩升起,一點一點照亮了輕煙薄霧的北京,城樓的影子覆在青石 大道上,有如帝皇無所不在的天威。昨夜殘雪漸漸消融,但掩不住的寒意卻從光禿 禿的樹枝上透了出來。寧靜寒冷,和煦中自有一股肅殺。   冬日的京城,原來是這幅景象。   一名年輕將校坐在一匹高大的駿馬上,用著多愁善感的眼神望向遠方的京城, 他腰上配帶鋼刀,肩上披覆冑甲,緊鎖的長眉下似有說不完的心事,揮之不去的書 卷氣,略略消弭了一身戎裝的騰騰殺氣。   「盧參謀!盧參謀!」   一聲聲的叫喚敲破了初冬的寧靜,雪地上一名小兵快步奔跑著,向那名年輕將 校奔去,顯然身有急事。那小兵氣急敗壞,大聲地叫著:「盧參謀!」   那年輕將校陡地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一絲疑惑,好似還不熟悉旁人如此稱呼 ,那小兵渾沒注意這些細節,只大聲傳令道:「啟稟盧參謀,秦將軍有急事相尋, 請你快快回到本營。」   那年輕將校點頭道:「我立時便到。」兩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縱馬飛馳 而去。   馬蹄急踏,不過一眨眼工夫,好大一片營帳已在眼前,只見正中一座帥營,兩 旁高掛黃色大招,上書「御賜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十三個血紅大字,正面懸 著一面迎風招展的旌旗,上頭卻是一個大大的「秦」字。   帥營的布幔猛地掀開,一名高壯的大漢斜彎著腰,當先走出帳來,那人抬頭看 著初生的朝陽,瞇起了雙眼,朗聲道:「好暖的日頭!」此時日光映上這人的臉龐 ,卻見他高鼻闊口,濃眉斜飛,臉上□自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那大漢見 了奔馳而來的飛騎,嘴邊忽地掛上了淡淡的微笑,擠出了腮邊幾條深深的皺紋,足 見是個飽歷風霜的豪傑。   那大漢大聲笑道:「不壞!不壞!我命人傳你回來,不過從一數到五,兄弟你 便趕來啦,嘿嘿,盧老弟還真給我面子。」那年輕將校翻身下馬,道:「所謂軍法 如山,軍紀為治軍之本,我身為參謀,又豈會壞了秦將軍的規矩?」   那大漢甚是高興,說道:「江湖上都說你桀傲不遜,我怎麼一點也沒看出來? 」   那年輕將校微微一笑,說道:「在秦將軍治下,便是天王老子都要乖順,盧雲 不過是個硬氣的小伙子,豈敢造次呢?」   兩人相顧大笑,滿是惺惺相惜之意。   那大漢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眼前那年輕將校不是別人,正是他費盡苦心 尋來的參謀盧雲,兩人此次奉命保駕和親,現下正等待著公主的儀仗車隊出城。   秦仲海道:「此時已過卯時,看來公主便要駕到,咱們得準備準備。」說著命 人吹起號角,只聽嗚嗚的聲音響過,眾軍士陡地齊聲大喊:「拔營!」聲音豪壯, 彷彿要震醒睡夢中的北京城。五千兵卒開始拆卸營帳,只見他們動作劃一,習練有 素,足見治軍之嚴。   不到片刻,五千騎兵已然穿戴整齊,安安靜靜地排列在雪地上,等待秦仲海的 號令。日光下只覺刀光耀眼,盔甲明亮,人人精神抖擻,說不出的整齊劃一。   秦仲海笑道:「我軍氣勢如虹,盧參謀以為如何?」   盧雲讚道:「往日只聽說秦將軍治軍森嚴,想不到一精如斯,真無愧將軍威武 之名。」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你們老拍我馬屁,這樣下去怎生了得,你該說些話來 罵罵我才是。不然老子狂了起來,以後誰還敢說我一句半句?」   他正待要說,卻見傳令兵駕馬狂奔而來,叫道:「公主玉輦已到城外一里!」   秦仲海點了點頭,說道:「大軍前隊變後隊,這就開拔,迎接公主聖駕!」   眾軍士暴吼一聲:「是!」五千軍馬奔騰向前,蹄聲隆隆,如擊大鼓,如震天 雷。   行不數里,只見遠處兩面大招高高的舉著,上書「迴避」、「肅敬」,前頭百 來名宮人手持絲鼓樂器,正自吹奏樂曲,樂聲中公主的座車緩緩向前行來,玉輦漆 金鑲玉,寶異非凡,十六匹長腿白馬分作四列,在前頭放蹄慢跑,拉著座車前行。 一名大臣跟隨車旁,此人腳跨青蔥玉馬,身穿錦緞紅袍,正是御史何大人。   秦仲海翻身下馬,跪倒在地,道:「末將遼東遊擊秦仲海,特來迎接公主聖駕 。」何大人點了點頭,喜道:「有仲海在此,咱們此去定然平安,快快起來吧!」 秦仲海應道:「末將竭心盡力,絕不敢有違聖旨,請何大人放心。」   何大人笑道:「仲海不要多禮了,快快平身吧!」   秦仲海正要站起,忽聽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你這小子好生無禮!只看見何大 人,卻沒見到我嗎?」秦仲海一怔,抬頭一看,卻見一人臉上撲著厚厚的白粉,嘴 唇擦得紅亮,怪模怪樣的盯著自己,隨即認出他便是東廠的副總管薛奴兒,只見他 身邊散著十來個太監,想來都是東廠的人。   這薛奴兒武功高強,再加生性怪異,不知整垮過多少朝廷命官。秦仲海眉頭一 皺,想不到這人也跟著公主前來,倒是麻煩一件。   薛奴兒冷冷地道:「你現下見到我,卻怎地不拜見?」   要是其他武將見了薛奴兒,必然卑躬屈膝,就怕得罪了此人,誰知這秦仲海一 向膽大包天,此時見了這名「花妖」,卻只皺了皺眉,不見其他。薛奴兒見他良久 不動,當即怒道:「姓秦的,你愣在那兒做啥?還不知道過來請安麼?」   秦仲海心下暗道:「這不男不女的老妖不知在神氣什麼,且先給他一個下馬威 ,壓壓他的氣焰再說。不然這人愈加蠻橫,日後要怎麼辦事?」他笑了笑,道:「 原來是薛副總管駕到,方才一時沒瞧見,還請原恕則個。」說著便站起身來,一幅 懶洋洋的模樣。   薛奴兒見他也不叩拜,更不向自己請安,當下大怒道:「你這該死的!怎麼這 般不知體統?我沒叫你站起來,你怎敢直挺挺的站在我眼前?」秦仲海有意激他, 當下更只打了個哈欠,微微彎腰道:「哦!這我倒忘了,薛副總管你早啊!昨晚睡 得可好?」說著哈欠連連,便自走開。   薛奴兒怒極欲狂,伸手揣住了他成名的兵器「天外金輪」,便想動手殺人,那 日他曾靠這個兵器殺了好些個崑崙派好手,連「劍浪」劉凌川的一隻手也給卸了下 來,足見威力何等之大。   薛奴兒正想動手,卻聽公主玉輦中傳來一個柔和至極的聲音:「眾卿休得爭執 ,此去西行,正要戮力一致,不可無端生事爭吵。」那聲音聽來年紀也不甚長,卻 有高貴不可輕侮的氣象,正是銀川公主開口說話。眾人聽了此言,一齊翻身下馬, 跪下道:「屬下共力以赴,不敢有違公主教誨!」   薛奴兒跪在地下,滿口答應,卻狠狠地瞪了秦仲海一眼,秦仲海卻咧嘴一笑, 喬裝癡呆,渾不把薛奴兒的狠模樣放在眼裡。   其餘五千將士見主帥跪倒,也急忙下跪。驀地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卻是眾 將腰上兵刃碰地之聲。眾人心道:「這位銀川公主的聲音很是秀氣端莊,想來是十 分出色的美女。」   此時朝政混亂,朝中三派中以江充勢力最為雄大,軍政大計多由他這派人馬把 持。不過江充勢力雖大,卻管不到宮內的大小事務,這宮中權柄一向逃不出東廠之 手,多由京城十二監之首、東廠總管劉敬掌控。江劉兩派人馬互不相讓,爭權奪利 ,遇上紛爭,總是相互陷害打擊;若有好處,更是爭個你死我活,沒一日善了。   此次和親事關重大,劉敬奉旨打理公主行程,自是加倍小心,倘若皇上的愛女 有什麼閃失,恐怕他這顆腦袋也安穩不了。劉敬深怕江充設計陷害,便派出武功高 強的副總管薛奴兒親自壓陣,一邊借何大人的口,請出柳昂天的大軍護送,以免中 了山賊盜匪的埋伏。如此萬事具備,料來也沒啥好再擔憂了。   誰知兩方人馬真個不同道,再加上薛奴兒的脾氣實在太壞,以致雙方首腦人物 一見面,便是一陣口角紛爭,彼此看不順眼。   眾人聽了公主的責備,一時都不敢發作,只有默默地護駕前行。   大軍出發,行出數里,盧雲騎在馬上,正與秦仲海商量軍情,忽地見到薛奴兒 在遠處吆喝,不知在為什麼事情大發脾氣。盧雲乍見此人,驀地大吃一驚,低聲問 道:「秦將軍,那不是薛奴兒麼?這人來這兒做什麼?」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皇上派他與何大人一同主持和親。咱們可要和他好好 相處一陣子了。」   盧雲聽到自己要與這太監一同辦事,不由皺起眉頭。那日他在王府胡同也見過 薛奴兒,此人武功陰毒,行事殘暴,誰知皇上卻要他與何大人共來主持和親,真是 萬萬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卻仍笑嘻嘻地,渾不在意。   五千兵馬緩緩地護送公主坐駕西去,所過之境都有各地兵馬接駕,公主夜晚則 住宿在各地衙門預備的豪宅中,一路平安無事。只是薛奴兒派頭甚大,一見接駕官 兵,先來上狠狠一頓臭罵,這才舒服痛快,眼看這名副總管傲慢之至,各地將領莫 不暗恨在心,卻也莫可奈何。   路上閒來無事,何大人便請隨行的太常寺樂舞生,教習眾人帖木兒汗國的語言 。此時京城翻譯之事多由太常寺為之,設蒙古、女真、西天、回回等八館,裡頭的 通譯統稱樂舞生,這次和親需與汗國接洽,自需徵召幾名翻譯隨行。秦仲海讀起書 來甚是隨性,只強迫樂舞生教他幾句罵人的粗話,便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兒,但那盧 雲卻萬分認真,學的極是勤快。   秦仲海見他如此努力誦習,便笑道:「盧兄弟,你練得這麼一口好番話,莫非 是想移居蠻族,永不回中土啦!」   盧雲微微一笑,說道:「日後我們見了可汗之面,若無一人能說他們的番話, 豈不讓人看輕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說得好!咱們是天朝上國,怎能讓這些番人小看了? 」   他見盧雲溫文儒雅,心中更想:「他媽的,老子軍中都是流氓無賴,沒幾個識 字。說來真要個讀書人主持局面。看老子找盧兄弟過來相助,可多有眼光。」想到 此處,更是得意洋洋。   過了半月,已出直隸省境,大軍沿著長城一帶行走,路上漸漸荒涼,秦仲海吩 咐眾人小心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有時趕路不及,夜晚找不到歇宿之處,只有 委屈公主玉體,在野外搭營露宿。若遇外宿,深夜中兵馬守衛更是森嚴無比,就怕 有什麼風吹草動。秦仲海與盧雲兩人輪流看守公主香帳,經常一夜不得好睡,這日 傍晚,好容易來到一處縣城,眾人鬆了口氣,都想:「看來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了!」   當下盧雲領著一小隊人馬,率先進城。他甫進城內,凝目望去,猛見道路兩側 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不知所欲為何。他心中一驚,深怕有失,連忙勒馬停住,急命 傳令回報秦仲海,霎時之間,城裡城外五千兵馬一齊停下。   秦仲海忽見大軍停步,又見傳令兵氣急敗壞地奔來,不待細聽回報,便飛馬入 城,前去救援。待見盧雲好端端的坐在馬上,他心下稍定,急忙問道:「可有什麼 事?怎麼忽然停下不動?」   盧雲尚未回答,秦仲海已見到城裡黑壓壓的一片人海,也是一驚。   盧雲低聲道:「這些人是怎麼地?怎會擠上街來?莫非要對公主殿下不利?」   秦仲海也是不解,當下提聲喝道:「此地知縣何在!」跟著拔刀出鞘,縱馬向 前,道上人眾見他來勢猛惡,急忙讓出一條路來。   秦仲海正自吼叫,忽見一個瘦小的男子,急急忙忙地從人群中趕出,躬身拱手 道:「下官劉彰仁,在此迎接公主聖駕。」秦仲海哼了一聲,道:「這許多百姓是 怎麼回事?怎第攔住了道路?」劉彰仁見他面色不善,慌忙道:「將軍切莫擔憂, 這些人全是百姓,只因愛戴公主,便想過來拜見公主聖顏,絕無惡意,絕無惡意。 」   盧雲很是奇怪,照理大軍過境,百姓無不退避三舍,卻怎地如此真誠擁戴,莫 非其中有詐?忙往秦仲海望了一眼。秦仲海會意,當下哼了一聲,說道:「少來這 一套。我看八成是你慫恿百姓上街,也好來拍公主的馬屁吧!」   劉彰仁嚇了一跳,急急往地下一趴,大驚道:「將軍明鑒,這些百姓聽了公主 要來,全是自動自發的上街拜見,想來叩謝她的恩德,絕非下官唆使安排,還請將 軍明察!」   秦仲海冷笑道:「是麼?咱公主長在深宮,有啥恩德給你們?」   劉彰仁道:「去年本縣犯大水,百姓窮得連飯都沒得吃,急忙上報朝廷,但戶 部衙門卻說沒錢賑災,逼得此間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銀川公主聽說此事,便從自己的積蓄中撥款出來,送了十萬石白米給此間百姓 ,這才救活了這裡千萬戶人家。百姓感恩戴德,都把她當作活菩薩來看。」   秦盧二人哦地一聲,倒不知銀川公主有這等善心。照此看來,真對此地的百姓 有些人情,便也都放下心來。   秦仲海向盧雲一笑,道:「看不出來,咱們這位寶貝公主挺有見識,嘿嘿,說 不定比她老子還強些。」盧雲輕咳一聲,低聲道:「將軍說話小心,莫讓旁人說你 語氣不恭。可要惹禍上身了。」秦仲海卻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兩人說話間,後頭一騎飛馳而至,蹄聲中只聽一人尖叫道:「是誰攔住了道路 ?真是罪該萬死!」正是東廠副總管薛奴兒到了。   劉彰仁走上前去,跪下道:「下官劉彰仁,見過公公。」薛奴兒喝道:「你叫 這許多該死的賤民上街攔路,卻是何用意?難道想要行刺不成!」劉彰仁嚇得全身 發抖,驚道:「下官不敢!」   薛奴兒冷笑一聲,正待要說,卻聽絲竹之聲撓繞,公主玉輦已然進城,薛奴兒 眉頭一皺,深怕百姓驚擾了公主,連忙向秦仲海喝道:「你們愣在這兒幹什麼?還 不快快把死老百姓趕走!等會兒嚇了公主,誰吃罪得起!」眾兵士聽了他的喝罵, 卻無人動上一步,看來這批兵馬軍紀嚴明,未得秦仲海號令,無人能指揮得動。   薛奴兒見無人理會他,登時大怒,尖叫道:「秦仲海,公主馬上要來了,你這 小子還不快快下令?你到底幹什麼吃的!」秦仲海哼了一聲,正要回嘴,忽聽公主 柔和的聲音從車中傳了出來:「眾卿又有何事?卻為何這般高聲說話?」   薛奴兒正要答話,卻聽眾百姓轟然道:「公主殿下來了!公主殿下來了!」紛 紛往玉輦擠來,薛奴兒大驚:「反了,反了,這許多死百姓怎敢這般目無王法?秦 仲海,你快快派人趕走!」秦仲海見人多雜亂,自也擔憂公主的安危,忙低聲傳令 道:「大家保護公主,將百姓隔在外頭。」   眾軍士正待上前,忽見無數百姓一起跪倒在地,對著公主座轎叩首,眾京官見 他們忽爾下跪,都是為之一愣,不知他們所欲何為。秦仲海沉聲道:「長槍手!搶 前站位!」   眾軍士趁著百姓跪下,奮力擠去,急急佔住轎前地方,一面將百姓擋在外頭, 一面團團護衛公主。秦仲海親自舉刀把守轎前,就怕有人圖謀不軌,行刺公主。   只見劉彰仁拜伏在地,朗聲道:「臣知縣劉彰仁,率同本縣萬名百姓,叩見公 主殿下千歲,千千歲。」眾百姓也大聲叫道:「公主娘娘萬歲,萬萬歲!」這些百 姓不知萬歲、千歲之分,便張著嘴胡喊,雖然亂糟糟的不成章法,但眾人滿面感恩 ,頗見真誠。幾名老太婆更是默默祝禱,淚流滿面,可見銀川公主深得百姓的愛戴 。   劉彰仁拜了一陣,道:「去年若無公主護佑,此間百姓早已死於饑荒之中,豈 能再見天日?公主之恩,如日月之輝,我等永感五內。今日得知公主大婚,行經本 縣,臣便率同百姓前來叩拜獻禮,一睹天顏。」   只聽轎中傳來一個溫軟的聲音,說道:「本宮身為皇族,自須體恤百姓,此乃 份內之事而已。劉知縣何必如此多禮?」眾百姓聽了公主說話,登時歡呼起來。   眼看錦簾微微晃動,銀川公主竟要出轎,幾名宮女連忙上前服侍,眾人屏氣凝 神,都等著看京城第一美女出來。劉彰仁更是大喜,與眾百姓同稱尊號,連連叩首 。   秦仲海見公主便要下輦,不覺大吃一驚,急忙攔在轎前,跪下道:「公主千金 之體,萬萬不可隨意離車,倘有什麼閃失,屬下就難辭其咎了!」一旁御史何大人 也是著急,忙接口   道:「秦將軍所言極是,公主乃是萬金之體,豈能在此拋頭露面?還請三思。 」   公主坐在玉輦內,溫言道:「這許多百姓都是為我而來,本宮豈能不見他們一 面?眾卿休再多言,煩請退下。」秦仲海只拜伏不動,卻無移步之意。薛奴兒見獵 心喜,趁機挑撥道:「秦仲海!你這大膽狂徒,居然敢阻擾公主行動?你不想活了 嗎?」   卻聽公主道:「薛公公,請你一起讓開。」薛奴兒臉上變色,急忙閃在一邊。   錦簾掀起,那公主即將下車,秦仲海歎息一聲,自知拗她不過,只有往旁讓開 ,他找來盧雲,低聲吩咐道:「盧兄弟,你趕緊攀上對街屋頂,倘若下頭有人舉止 異常,只管殺無赦。」   盧雲點了點頭,急急飛身而去。秦仲海另又調動大軍,分四方團團守護玉輦, 他自己則拔刀出鞘,貼身護衛。   盧雲依言飛上民房屋頂,往下監視,只見下頭黑壓壓的全是百姓,滿街人眾跪 了一地,眾官兵則圍成一個圓圈,保護公主坐駕。便在此時,一名宮女掀開車幔, 但見一雙纖纖玉足伸出車外,跟著一名女子緩緩地從玉輦中走下,當是公主本人了 。   盧雲遠遠望去,只見她膚色白膩,身著宮裝,身形頗見婀挪,但兩方距離過遠 ,卻看不清楚她的五官面貌。   只見公主對百姓揮了揮手,眾百姓大喜,都是叩首納拜,大聲稱頌公主恩德, 公主神色如常,一派的和藹可親,沒半分驕氣,只看得盧雲暗暗點頭。以當今皇族 的霸道而論,銀川公主這般謙遜溫柔,可說難能可貴。看了半晌,盧雲怕耽誤職責 ,便移轉眼光,改朝四下人群望去,他全身佈滿功勁,只要一見情勢不對,便要撲 前救駕。   只聽公主的聲音道:「眾位鄉親辛苦了。今日本宮能與諸位見面,大慰生平, 只盼日後此地年年豐收,永遠豐衣足食,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眾百姓聽她誠心誠意的為眾人祝禱,無不大為感動。一名鄉紳奔了上來,口中 大喊大叫,直朝公主奔去,卻不知要幹什麼。秦仲海吃了一驚,便要伸手攔住,忽 見那鄉紳往地下一撲,大哭道:「本縣百姓聽說公主遠赴西域,恐怕終身再也不能 見面,只求上蒼庇護,保佑公主日後平安喜樂,早生貴子,吾等心願足矣。」說著 連連叩首,其情真切,令人動容。   銀川公主聽了祝禱,身子忽地微微一顫,秦仲海偷眼望去,見她眼眶微紅,似 要墜下淚來,但轉眼之間,便即寧定。秦仲海見她頗能自制,心中便道:「這小娘 兒很有忍性,不是一般人。」看公主不過年值芳華,能有這等見識,當真難得至極 了。   正暗讚間,又聽公主道:「難得諸位鄉親有這份心,本宮此去西域,定不忘今 日之情。」   一名老者手上捧著些物事,上前道:「若無公主殿下的恩澤,焉有今日的我們 ?本縣百姓籌了幾日的錢,為公主準備了一些小小的禮物,還希望公主笑納。」劉 彰仁怕公主以為自己趁機大撈游水,忙道:「公主請勿多心,這些全是一些不成敬 意的土產,絕非什麼民脂民膏。」   那老者趕忙奉上物事,見是些竹籃竹椅,都是平賤的東西,秦仲海察看一番, 便命人收下。   公主卻也不以為意,微笑道:「真是勞煩大家了。」說著往眾百姓細細看去, 臉上神情似是十分感動,一旁宮女低聲道:「外頭風大,公主趕快進去吧!」   公主微一頷首,依言彎腰,便要坐進車中。   眾人見她總算回到車裡,都是鬆了一口氣。秦仲海還刀入鞘,向盧雲揮了揮手 ,示意他下來。   眾人正自鬆懈,忽聽人群中傳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大喝道:「假仁假義的東西 !」跟著白光一閃,一物從人群中射出,猛朝座轎飛了過去,勢道極為猛烈。   秦仲海大驚,連忙舉起腰刀,往那東西用力劈下,只聽當地一聲,火光四濺, 那物事落在地下,卻是枚藍澄澄的飛鏢,顯然滿劇毒。那女子一見出手不中,急忙 往人群中竄去。   秦仲海又驚又怒,大聲道:「大家保護公主!」眾軍士急忙聚攏,將公主團團 圍在中間。眾百姓見有人行刺公主,嚇得到處亂竄,街上都是奔跑的行人,老弱婦 孺慌作一堆,登時哭聲震天。何大人本就文弱,一見這等場面,早嚇得心驚肉跳, 不知高低。   遠處盧雲見刺客竄逃,當即飛身躍下,急急追了過去。   那縣官劉彰仁呆在當場,兩腿不住地發抖,只見薛奴兒撲了上去,將他一把提 起,尖聲道:「咱家早知你這不是好東西!居然敢勾結反賊,找死麼?」當下便命 人將他押了下去。   劉彰仁嘴角顫抖,唸唸有詞,喘道:「完了……我的仕途可算完了……我怎會 如此背運……」   秦仲海見此地太過混亂,若有人趁勢作亂,必然要糟,當下舉起腰刀,喝道: 「眾將官聽命,速速保護公主退出城外!」幾名副官急急上馬,五千兵馬將公主玉 輦夾在中間,火速便往城外退去。何大人嚇得面無人色,也給兵馬保著,忙不迭地 逃出縣城。   盧雲不待刺客走遠,急忙衝入人群,幾個起落,已攔在那行刺女子面前,盧雲 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行刺本朝公主?」那女子低呼一聲,伸手一抹,臉 上已然多了一幅青面獠牙的面具。   盧雲喝道:「你這是做什麼?怕人識得你的面目麼?」那女子不加理會,便想 往人群中逃去,盧雲哪容她從容逃走,使出「無雙連拳」,一拳便往她門面揮落, 眼看得手,忽然兩旁掌風襲來,沒想到此女尚有同伴埋伏在側,盧雲急看左右,只 見來者是兩名男子,臉上卻也戴著面具,他舉起雙手,護住身周左右,凝神與那兩 人各對一掌,四掌交接,盧雲大喝一聲,掌中發力,那兩人哼地一聲,連退數步, 顯然功力不逮。   盧雲喝道:「大膽狂徒,快快投降!」說著又拍出兩掌,那兩人舉掌應敵,只 聽碰地一聲,卻又被盧雲的掌力震退一步,一人更是口吐鮮血。   盧雲默運「無絕心法」,正要再補上兩掌,卻聽後頭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盧雲心中一凜,知道還有高手埋伏,此人呼吸綿長,看來內功了得。他不待那人發 招,連忙抬腿回踢,那人嘿了一聲,毫不閃避,卻舉掌往他腿上拍去,掌風勁急, 只怕一下子便要給他打斷了腿骨。   盧雲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功力精強,不能與他硬拚。」當下急忙收腿,身 形略轉,猛地一拳便往那人門面打去,那人「嗚啊」一聲大叫,舉掌擋格,兩人拳 掌相交,內力相互激盪,都被對方的勁道震退一步。盧雲調勻氣息,往那人看去, 卻見這人身形高大,臉上也掛著一幅面具。   秦仲海見來人武藝精熟,深怕盧雲吃虧,一邊吩咐手下保護公主出城,一邊駕 馬回奔,趕來救援。那幾名刺客見秦仲海到來,慌忙轉身,硬往人堆中鑽去,霎時 逃個無影無蹤。   盧雲喝道:「哪裡走!」也往人群中擠去。忽然一枚鋼標飛了過來,直朝盧雲 射去,盧雲一個閃避不及,便要中鏢,只見一刀砍了過來,已將鋼鏢斬落,正是秦 仲海出手來救。   盧雲忙道:「這些賊人還沒走遠,咱們快快去追!」   秦仲海見百姓四散奔逃,把道路塞滿了,情知此刻難以抓人,若要中了調虎離 山之計,只怕公主有失,便道:「咱們出城保護公主要緊,先別追這些刺客了。」 盧雲情知如此,便也答應了。   兩人正待離去,卻見一人攔在路上,大聲叫道:「你們這些死老百姓,全都不 許動!沒抓到賊子前,誰也不許走!」正是薛奴兒在那大發雷霆。此時百姓驚惶失 措,男女老幼擠成一堆,都在奪路逃命,聽得薛奴兒的怒喝,更是跑得快了,薛奴 兒尖叫一聲,霎時人影飛閃,重重幾個耳光打下,已將幾名百姓打得摔倒,跟著喝 道:「再敢動上一步,公公就要殺人啦!」   一眾百姓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跪倒,都在颼颼發抖。   只見東廠眾人拖著那縣官行走,還不住地踢打,那劉彰仁大呼冤枉,卻無人理 會。   秦仲海與盧雲對望一眼,兩人都皺起了眉頭,正要上前阻止,忽見一名男童哀 哀哭泣,正往薛奴兒走去,身旁卻沒大人陪著,看來這孩子一時找不到母親,便一 路尋找親人。   薛奴兒冷冷地道:「小嬰兒!給咱家站好別動!」這小小孩童年幼無知,聽到 薛奴兒說話,還以為是自己的親人,竟往他身前走去,口中不住啼哭,泣道:「媽 媽!媽媽!」   薛奴兒臉上殺氣大盛,厲聲道:「都叫你不要動了,你還動!」那孩童聽他口 氣忽然轉惡,嚇得更是大哭起來,兩隻小腳不停亂顫。薛奴兒怒喝道:「你還敢動 !」舉起手上金輪,大見威嚇。   這薛奴兒是天下第一等霸道之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這孩子雖是小小稚童, 但若不守他的規矩,也是一樣要打要殺,絕無絲毫分別。   那孩子見他面露兇光,嚇得轉頭跑走,薛奴兒冷笑道:「小小賤民,自找死! 」說著寒光一閃,便要丟出「天外金輪」,殺雞儆猴。那男童兀自不知大禍臨頭, 只不住地哭叫著:「媽媽!媽媽!」   眼看薛奴兒便要將之斬成兩斷,陡地一人跳出,喝道:「且慢動手!」此人長 方臉蛋,身披冑甲,正是盧雲。薛奴兒冷冷地道:「你想幹什麼?造反麼?」   盧雲抱起那男童,大聲道:「賊子早就走遠了,這些人不過是無辜百姓,你怎 能隨意妄開殺戒?京城裡就是有你這種不百姓的官,天下間才有這許多反賊!」他 越說越怒,右手直指薛奴兒,神態俱厲。   薛奴兒長眉挑起,森然道:「我告訴你吧!咱家便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名 賊人,你給我退開了,否則休怪我連你一起殺。」盧雲心下犯火,怒道:「我雖只 是小小參軍,卻也見不得你屠殺百姓,你動手吧!」   薛奴兒冷笑道:「你當我不敢麼?」說著舉起金輪,便要對盧雲下手。   盧雲知道他武功高絕,那日以「劍浪」劉凌川的武功,尚且擋不下他「天外金 輪」的一擊,自己現下手無寸鐵,手上還抱著一個孩童,卻要如何抵敵?眼見他便 要動手,盧雲心下忌憚,忍不住倒退一步,舉起右掌,護住胸前要害。   薛奴兒尖聲叫道:「受死吧!」   冷不防一人靠了過來,舉刀架住薛奴兒的頸子,冷冷地道:「他奶奶的,只要 你敢動我秦某的人馬,我便要你的人頭還債。」正是秦仲海出手來救。原本以薛奴 兒的武功而論,秦   仲海萬無可能在一招之間制住他,但一來薛奴兒盛怒之下失了防備,二來秦仲 海這刀也是快絕,攻他一個出其不意,竟然一舉佔得上風,將他牢牢的制住。   薛奴兒倒吸一口冷氣,森然道:「你們敢膽以下犯上,等會兒我稟告公主,看 你們個個死無葬身之地!」秦仲海嘿嘿冷笑,說道:「你再多說一句,老子馬上割 下你的腦袋餵狗,你信不信我有這個膽?」說著手上用力,登時將薛奴兒的頸子割 破,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薛奴兒平素狂妄自大,但見了秦仲海滿臉的兇悍神氣,忍不住臉上變色,囁嚅 地道:「有話好說,你……你何必這樣動刀動槍的?」手上的金輪便放了下來。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今日明白告訴你,日後只要你這沒鳥的再囂張一次,你 親爺爺手下五千兵馬可不是擺著好看的,立時將你亂箭射死,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你信也不信?」薛奴兒鼻孔噴氣,情知他絕不是說著玩的,但嘴上仍不願示弱求饒 ,只悶哼了一聲。   場面正自緊張,忽聽傳令兵來報:「城外何大人很是焦急,要幾位大人快快出 去保護公主。」   秦仲海放脫薛奴兒,冷冷地道:「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幹各的,大家便 好相處,請薛副總管記下了。」說著拉住盧雲的手,道:「咱們走吧!」   盧雲回頭望去,見那薛奴兒咬牙切齒,顯然心中懷恨,忙道:「此人詭計多端 ,將軍今日如此待他,想來他日後必會報復。」秦仲海冷笑道:「隨他了,他要有 這個種,我秦仲海一定奉陪到底。」   話聲未畢,果然薛奴兒大喊一聲:「秦仲海!你給我站住了!」跟著取出「天 外金輪」,滿臉怒氣的看著秦盧二人,他雙眉高高軒起,臉上神情詭異莫名,看來 已動了真怒,隨時都會出手殺人。一時之間,情勢危急之至。   盧雲大為緊張,不知薛奴兒欲待如何,只好擺出「無雙連拳」的架式,隨時準 備動手。   秦仲海卻滿臉的不在乎,只聳了聳肩,逕自掉頭走開。薛奴兒狂怒無比,大叫 一聲,道:「秦仲海!你如此辱我,便想這樣揭過去麼?你給我轉過身來,大家殺 上一場!」   秦仲海打了個哈欠,竟是理也不理,只顧往前行走。薛奴兒見秦仲海仍在激他 ,只氣得臉色發青,顫聲道:「姓秦的,咱家要你後悔一世!」手上暗自運勁,便 要出招殺人。   盧雲吃了一驚,運起「無雙連拳」,便要上前接招,秦仲海卻一把拉住,跟著 轉身過去,斜目看向薛奴兒,冷冷地道:「姓薛的,你可知為什麼劉敬大人做得了 總管,你卻永遠幹這個副手嗎?」   此時情勢緊張,薛奴兒萬萬沒料到他會忽出此言,不由得一怔,尖聲道:「我 東廠的事不用你管!你拔刀出來,我們殺上一場!」他高舉金輪,滿臉殺氣,一步 步朝秦仲海走近。   秦仲海卻渾不在意,自顧自地道:「副總管啊!你之所以扶不上正位,多年來 屈居他人之下,不是因為你武功不夠高,也不是因為你年資不足,便是為了你這幅 古怪脾氣!你卻想想,今日要是劉總管人在此處,以他的老謀深算,他會為了這點 小事發威嗎?他會為此破臉嗎?」這話卻把薛奴兒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時呆 立當場,遲遲不見動手。   秦仲海見薛奴兒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又道:「你今日要殺我不難,但你憑什麼 護送公主到西域去?我那五千兵馬會聽你的嗎?你當前的大敵究竟是誰?是我還是 江充?你自己想清楚吧!」說著掉頭離去,竟無視「天外金輪」偌大的威力,把背 心要害賣給了薛奴兒。   那薛奴兒似乎心有所感,卻只垂首不語,更不見運功出招。   盧雲心下訝異,不知這不可一世的薛奴兒何以變得如此,他不明究理,只得護 在秦仲海背後,就怕忽有變故生出。   盧雲卻不知道,秦仲海的一番話已深深打中薛奴兒的心事,這才讓他難以發作 。這薛奴兒進宮以來,仗著武功高強,忠心護主,數十年來積功不斷,好容易才做 到東廠的副總管,但卡著劉敬的緣故,卻再也升不上去。薛奴兒雖對劉總管敬服有 加,但這件事總是在心中盤旋,叫他耿耿於懷。此刻聽秦仲海提起,更感心頭沉重 。   只見薛奴兒呆呆看著地下,尋思道:「這秦仲海所言不錯,我武功比劉總管高 ,進宮的年資也比他久,卻為何是他做總管,我只能當他的副手?看來真是我的脾 氣太過暴躁,屢次犯下大錯所致。」   他歎息一聲,望著秦仲海的背影,想道:「這秦仲海固然混蛋,但也不急著殺 他,眼前還有大事要倚仗此人,只要江充不倒,絕不能與柳門一系破臉。唉……我 何時我才能升上總管一職……」他低頭沉思,良久良久,不言不動。   眾人出得城外,大軍見主將歸來,忙搭起帳篷,立寨安歇。眾人累了一日,便 各自回帳歇息。秦仲海正要脫靴,一名宮女走進帳來,說道:「公主殿下有請,勞 煩秦將軍前去一敘。」   秦仲海頷首道:「我立時便到。」宮女一離去,他急忙差人找來盧雲,不多時 ,傳令已將盧雲帶來,盧雲忙問道:「將軍有何吩咐?」   秦仲海道:「等會兒公主要找我們幾人說話,想來要談些軍務公事,你也一塊 來吧!」   盧雲心下感激,知道秦仲海有意讓自己參與軍機,當即拱手道:「多謝將軍提 拔。」   秦仲海忽地想起盧雲個性剛硬,忙道:「咱先提醒在先,這位公主不懂軍務兵 法,只是個長在深宮的女人家,一會兒要是提到軍情,她若有什麼荒謬看法,聽過 便算,萬萬不可沖撞於她。」秦仲海擔心盧雲性子剛直,會冒犯了公主,便事先提 醒,以免闖下大禍。   盧雲點頭道:「秦將軍莫要擔憂,這我理會得。」兩人商議一陣,便跟著那宮 女走進錦帳之內。   盧雲隨著秦仲海走進,何大人、薛奴兒等人已然到來,眾人臉上神情頗不耐煩 ,顯然等候已久。那帳篷內掛著一張竹簾,將內外人等隔開,內只有銀川公主一人 獨自坐在裡頭,蒙朦朧朧中看不清她的面貌。盧雲知道深宮中男女有別,垂簾之意 便是要將男女隔開,當下逕自站立一旁,垂手聽命。   銀川公主見眾人到齊,便道:「諸位卿家,這便請坐吧!」眾人一齊跪下稱謝 ,紛紛坐定。盧雲自知官低職卑,只站立一旁,秦仲海卻已拉了把椅子,放在盧雲 面前,示意他也坐下。   過了片刻,公主開口問道:「咱們離京已有一月之久,何時方能進帖木兒汗國 ?」   何大人道:「啟稟公主,車隊預定十二月十五抵達天山,到時可汗便會遣王子 前來迎接。」   公主掐指一算,說道:「現下是十一月,看來不到一個月時光,我便要永遠離 開中土了。」   眾人聽她語意蕭索,盡皆默然,心中都對她有些憐憫。   何大人怕公主愁思不斷,到時別在路上生起事來,忙道:「公主殿下不必傷心 ,日後若要返國省親,只要稟明可汗,他定會應允。」銀川公主歎息一聲,良久沒 有接口,何大人忙對薛奴兒連使眼色,要他說些中聽的,以免公主心煩。   薛奴兒點頭會意,當下轉過話頭,尖聲道:「啟稟公主,日間那群刺客可恨得 緊,眼前雖然逃走,但咱家不日定替公主把他們抓來,碎屍萬段,以洩公主心頭之 恨!至於那知縣劉彰仁已經押起,咱家明日便將他斬首示眾,以儆傚尤!」說著連 連冷笑,神態兇狠之至。   銀川公主悚然一驚,道:「千萬不要殺人!這些刺客定有他們的可憐苦衷,你 們若是抓到這些人,萬萬別殺他們!只管把他們解來,我自有話要問。聽到了麼? 」   眾人聽公主頗有同情刺客之意,不禁頗為訝異,那薛奴兒哼了一聲,甚是不以 為然。   何大人陪笑道:「公主殿下,這些事情交給臣下辦理便是,您就不要操心了。 」   銀川公主察言觀色,知道沒人把她的話當真,不禁道:「不成!你們這些人個 個心狠手辣,從不曾體恤百姓。薛副總管,你馬上把那名縣官放了,千萬不要為難 他!」   薛奴兒抬起頭來,尖聲道:「這人怠忽職守,罪該萬死,怎能放過他?」   公主很是生氣,怒道:「怠忽職守的是你們,不是他!快快把他放了!」   薛奴兒心中不滿,只是哼了一聲,卻不打話。   其餘眾人互望一眼,臉上的神情甚是苦惱,這公主是善良女孩兒,滿腦子都是 仁民愛物,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那套,做起事來全不顧朝廷規矩,卻要眾臣如何是好 ?竟無一人出聲答應。   公主見無人理會他,當下轉過頭去,逕對秦仲海道:「這位秦將軍,你且告訴 本宮,你若抓到那幾個刺客,卻要如何辦理?」   秦仲海尚未回話,薛奴兒已向他怒目而視,看來兩人的芥蒂仍深。秦仲海斜目 看了他一眼,心道:「這薛奴兒天生死腦筋,說起話來活像白癡,看你親爹把他活 活氣死。」當下嘻嘻一笑,道:「公主聖明。末將以為這些刺客本領不小,來日若 得擒服,待殿下感化他們的戾氣之後,末將自當編入禁軍之中,使他們一身本領得 以報效國家。不知公主以為如何?」   果然這話深得公主歡心,只聽她讚歎道:「秦將軍一心為國,本宮甚是安慰, 要是天下官員都同你一般想法,國家就太平了。」   秦仲海笑道:「多謝公主謬讚。」偷眼看去,果見薛奴兒氣得眼中冒火,好似 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   其實秦仲海這幾句話倒也不是違心之論,他軍中多有出身逃犯匪寇之人,便連 參謀盧雲也是其中之一。倘若這幾名刺客加入軍中,以他們的身手而論,定是助益 匪淺,如虎添翼。   公主要他不可妄殺無辜,那是正中下懷了。   卻聽銀川公主道:「薛副總管,你平日多學學秦將軍,對你才有好處。」她聽 薛奴兒勉強嗯了一聲,便又道:「那縣官是無辜之人,你即刻放了他,讓他趕緊回 家,別再為難人家了。聽到了麼?」   薛奴兒悻悻然地站起,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公主有令,也只好吩咐手下放人 。他緩緩走到秦仲海身邊,偷偷一肘朝他背後撞去,想讓他吃些苦頭,秦仲海微微 一笑,假意朝盧雲說了句話,身子往旁閃開,薛奴兒那肘縮不回去,竟爾撞著幾上 茶碗,當場打了個粉碎。   何大人頗感不悅,沈聲道:「薛副總管,公主之前,怎能如此無禮?」薛奴兒 滿臉漲得通紅,嚅嚅地說不出話來,卻聽秦仲海笑道:「薛副總管前些日子差點中 風,手腳不太靈便,何大人別怪他了。」何大人驚道:「真的麼?薛副總管武藝高 強,身子怎會這般弱?」   秦仲海向薛奴兒一笑,道:「當然是真的。薛副總管,你說是不是啊?」   薛奴兒大怒,但口中不敢反駁,免得下不了台,只好恨恨地道:「沒錯……我 …我前些日子頭暈,險些中風,手腳不靈光……」   公主頗見關心,忙道:「這幾日天氣漸冷,薛副總管定要小心,千萬保重身子 啊!」   只聽秦仲海嘻嘻一笑,薛奴兒又羞又恨,大怒欲狂,當場大叫一聲,低頭衝出 錦帳,一路還撞倒不少宮女侍衛。   何大人見公主愁眉不展,以為她不喜薛奴兒的無禮,便道:「殿下莫怪薛副總 管,他這人性子一向高傲,受不得罵,你可別記在心上了。」   公主搖了搖頭,道:「他對本宮一向忠心,我不會怪他的。」她忽地幽幽歎了 口氣,道:「日間那刺客出手之時,我聽她罵我假仁假義,唉……本宮每一想到這 四個字,心裡便感難受,只覺好生對不起百姓。」   何大人聽她頗有自責之意,慌忙道:「公主別這般想,銀川公主待民如子,那 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這些匪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冒犯聖駕,他們的無恥言語,公主 千萬不必當真。」   公主不去理他,只輕聲歎道:「其實父皇近幾年來不甚得民心,我在深宮中也 有聽聞,唉……我一心一意,只想替父皇補過,但稅賦沉重,盜賊四起,百姓苦不 堪言,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呢?她罵我假仁假義,也不算過分了……」說著語音 哽咽,竟是心痛已極。   眾人聽她批評父皇,那可是誹謗當今聖上,大逆不道,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都不敢接口。此時只要一個說話不慎,日後傳開,便是誅九族的大罪。當下無 人敢出一語,香帳中靜謐無聲,只聞得眾人沉重的呼吸。   過了良久,只聽銀川公主輕輕一聲歎息,低聲道:「此行西去,一路艱難,還 望諸卿能戮力共進,別再為細故爭吵,知道了麼?」眾人鬆了一口氣,大聲答應道 :「屬下凜遵法旨!」   公主點了點頭,轉入內帳,不再出來了。眾人見公主心情不甚舒坦,也便速速 離帳,以免再惹是非。   走出帳外,薛奴兒已在等候,他一見秦仲海的面,登即一耳光打來,罵道:「 秦仲海!   你這狗日的只知拍馬屁,無恥之極!」   秦仲海急忙架住,嘿嘿乾笑道:「公主要大家和氣相處,公公別再叫罵啦!」   薛奴兒抽手回去,怒道:「放屁!都是你護駕不力,這才扯出這許多事來!居 然還敢怪我!」說話間神色極為氣憤。   秦仲海深深一揖,笑道:「好啦!一切全是我這混蛋不好,下次萬萬不敢了。 」卻是嘻皮笑臉,渾不在意。薛奴兒重重一哼,恨恨而去。   這保駕一事確是秦仲海職責所在,薛奴兒卻也不算錯怪他,秦仲海性子豁達, 錯了便是錯了,也不再多加辯駁,便自認錯道歉,也算個了局。   只是經此一事,眾人都知銀川公主個性仁慈,深知以後若要殺人放火,絕不能 讓她知曉,免得礙手礙腳,徒增困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西出梁山第一人】   又過數日,朔風大起,氣候轉為嚴寒,一眾宮女太監都穿起皮裘,眾軍士雖也 添加衣物,但身上的鐵甲卻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倍覺辛苦。   自出事以來,秦仲海加倍小心,他聽從盧雲建議,調出五百兵士,分為百支小 隊,每五人一隊,半里一支,散佈中軍前後左右,一遇有事,便舉狼煙為號,果然 此法一用,大小情事都不脫中軍掌握,路上甚是平靜。   這日行到一處地方,忽見遠遠一座高山,甚是雄偉壯闊,雲霧繚繞中頗有孤高 之感,秦   仲海坐在馬上,提鞭指去,問道:「這卻是什麼山峰,居然生得這般險峻?」   一旁薛奴兒冷笑道:「連這個也不知道,虧你還是朝廷的游擊將軍。」   秦仲海哈哈笑道:「薛副總管若是知道,便就爽快說了,我向來『不知便是不 知』,從不裝模作樣。」   薛奴兒嘴上佔了便宜,心下甚是爽利,笑道:「既然你自承愚蠢,我這便告訴 你吧!這山不是別處,正是昔年大名鼎鼎的『怒蒼山』!」   秦仲海聽了「怒蒼山」三個字,不免心下一驚,說道:「此處便是昔年聚兵三 萬餘人,與朝廷大戰一場的怒蒼山嗎?」   薛奴兒嘿嘿一笑,說道:「那還有假嗎?當年誅滅匪寇,我也立過汗馬功勞, 這座山便是化成了灰,咱家也認得。」   秦仲海抬頭望去,只見山頂彷彿還有些房舍,忍不住驚道:「難不成這山上還 有匪徒聚集?要是他們在此設下伏擊,我們豈不糟糕?」   薛奴兒笑道:「怒蒼山早已給朝廷剿滅了,餘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二十年 前便成了一處廢墟,還有什麼好怕的?」   眾人說話間,忽見遠處舉起狼煙,盧雲忙道:「前頭出事了,我們這就去瞧瞧 !」秦仲海頷首道:「我也過去看看。」便請何大人坐鎮中軍,守衛公主,兩人快 馬加鞭,一同前去察看。   兩人飛馬向前,過不多時,便見手下幾名兵卒躲在一處山坳,不住探頭往外看 去,盧雲與秦仲海二人翻身下馬,急急向前走去,一名小兵慌忙來見,低聲道:「 前頭有一群模樣奇怪的江湖人士,正自聚集在一處破廟前面,不知所欲為何,我們 怕這些人別有意圖,便請人回報將軍。」   秦仲海微一頷首,也探頭去看,卻見遠處有一座破廟,看來年久失修,已然破 敗至極,那廟旁卻圍著四名男女,在廟門附近來回走動,不知在做些什麼。   秦仲海道:「我下去瞧瞧,一會兒便上來,盧兄弟你在這接應著。」   盧雲答應了,秦仲海便飛身下去,他低著身子,往前奔了百來尺,跟著隱在一 處山石後頭。盧雲見他身法奇快,心道:「秦將軍的武功深不可測,號稱『火貪一 刀』,卻從沒聽過他的師承來歷,不知他是什麼門派出身?」   秦仲海藏好行蹤,探出頭去,只見一名女子俏生生地站著,約莫三十來歲年紀 ,此女容貌甚是嬌艷,但滿臉愁容,不知有什麼天大的傷心事,居然神情哀痛如斯 。   秦仲海轉頭看去,只見另三人長相奇異,一人長得白白淨淨,原本該是個美男 子,誰知兩顆門牙卻突了出來,看來活像只兔子;另一人身材肥矮,頭頸甚短,身 軀卻甚龐大,有如一隻烏龜一般;最後一人身材異常高大,一張長臉灰黝黝的甚是 怕人,兩隻小眼向上斜起,鼻孔卻又朝天仰起,直如蠻牛般的長相。   秦仲海尋思道:「這些人外貌詭異,個個怪裡怪氣的,卻不知是什麼來歷?此 處是當年怒蒼山的本寨,莫非有江湖人物在此約會聚集,那可大事不妙。」   正想間,忽聽那女子叫道:「項老啊!你再不出這個廟門,卻要我們幾個如何 是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山寨荒蕪下去麼?你快出來主持大局啊!」一旁那兔子 般長相的男子叫道:「是啊!你就忍心看我們自生自滅嗎?你快快出來啦!」   秦仲海心中一奇,想道:「原來這幾人與怒蒼山有關。聽薛奴兒說起,這山寨 不是荒廢了二十年麼,怎地還有殘黨?真是怪的可以。」當下專心觀看,要把事情 查個明白。   過了良久,那廟中卻無人說話回答,良久良久,仍是寂靜無聲。   秦仲海暗想道:「若有人伏在廟裡,卻怎地無人回答?莫非這些人故弄玄虛? 」正看之間,那烏龜也似的男子大聲道:「你再不出來,我便要進去了!」說著便 往廟門衝去。   那人腳步奔出,身子甫觸大門,忽地莫名其妙的往後一摔,連翻了幾個觔鬥。 秦仲海大吃一驚,方才雖只一瞬間,但他已見到廟中飛出一枚小小石子,猛往那烏 龜也似的男子身上打去,登時便把他震飛出去,這份內勁實在非同小可,只看得秦 仲海暗暗心驚。   那女子怒道:「不出來便不出來,你這樣打陶老四是什麼意思?連兄弟義氣也 不顧了嗎?」   一旁那兔子也似的男子大叫一聲,只見他高高跳起,直直往屋頂躍去,輕功竟 是不弱。   忽然間,廟中又是一枚石子飛出,那兔子也似的男子連忙伸手擋格,但手掌一 觸飛石,全身如中電擊,赫然從半空中摔了下來,跌了個狗吃屎。   那烏龜也似的男子喝道:「小兔兒,咱們一起上!」那小兔兒大叫一聲,兩人 一齊衝向前去,忽地廟中又飛出兩枚石子,打中了他們的腳踝,兩人啊地一聲,撲 地倒了,口中哼哼哎哎,半天爬不起來。   秦仲海心道:「廟中之人的武功甚是高明,只怕勝過這兩人百倍。看這人的武 藝,倘若真要殺人,一出手便要了他們的性命。」   眼看同伴良久站不起身,那鐵牛般的漢子發出嗚嗚的吼聲,似乎甚是憤怒,只 見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神態武勇,竟是絲毫不怕。秦仲海見他腳步沉穩,下盤紮 實,心道:「此人外門工夫練得極是道地,絕非方纔那兩人可比,不知廟裡那人要 如何應付?」   只見那鐵牛般的漢子伸手推門,便要闖入,忽然又是一塊小石子飛來,往那人 身上撞去,那人嗚哇一聲大叫,胸膛往前鼓起,硬生生地接下那枚飛石,只聽碰地 一聲,如擊大鼓,那鐵牛卻只喘息片刻,便又伸手推門,看來他定是練有「金鐘罩 」、「鐵布衫」之類的外門硬功,不然要如何擋下飛石上所附的雄渾內勁?   聽得「嘎」地一聲,那門已給推開一縫,秦仲海心下好奇,想看看是什麼人躲 在廟裡,便在此時,又見一塊飛石擲來,這次擲來的小石力道雄強,激起的風聲勁 急無比,顯然其中所蘊的內力遠非方才幾枚飛石可比,秦仲海心道:「這下可要糟 糕了,倘若這鐵牛硬要抵擋,只怕當場便會畢命。」   那飛石快速而去,鐵牛卻渾然不擋不避,只是高高地挺起胸膛,簡直把命橫了 出去,只聽飛石聲響甚急,只要撞上鐵牛的胸口,定是開膛破腹的大禍。   忽然那鐵牛往旁跌開,秦仲海定睛看去,卻是那女子出手相救。只見她用力往 鐵牛身上撞去,已將他推開了數尺,那飛石撲了個空,直衝出去,猛地撞在秦仲海 身旁的大石上,只聽啪地一聲輕響,霎時石屑紛飛,濺到了秦仲海臉上,火辣辣地 煞是疼痛。   秦仲海心下一凜,尋思道:「好厲害!這人的手勁很有些門道,足與少林寺的 硬功相較。」   秦仲海正自驚歎,忽聽那女子放聲大哭,捶胸頓足,哀傷不能自己。那女子哭 道:「我的命怎麼這般苦啊!我丈夫二十年來下落不明,自己的親兄弟又戰死在沙 場之上,二十年來我已年華老去,大仇卻始終不能報,老友卻還涼薄至此,這要我 如何是好?」她越哭越是傷心,一旁那鐵牛甚是焦急,口中不住發出嗚嗚的聲音, 似乎想要勸解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秦仲海心下領悟,才知那鐵牛是個啞巴。   陡地那女子大叫一聲,手上已然多出一柄匕首,她慘然道:「本想靠著昔年的 老友,也許報仇雪恨還有一線希望,誰知道他竟然無情無義,連自己的兄弟也要殺 ……嗚……嗚……我生不如死,不如今日就一了百了吧!」說著便往自己心口插落 ,手法快絕。鐵牛雖在一旁,也是阻攔不及。那烏龜般的人大哭道:「大姊不要啊 !」卻為時已晚。   忽聽廟中之人一聲歎息,一枚飛石射了出來,猛地擊中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 手一麻,匕首掉落在地,她鳳眼圓睜,怒道:「你既不出來相助,也不許我死,到 底想幹什麼?」   廟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二十年了,唉…………你們這些人年年都 來煩我,到底想要做什麼?」那小兔兒與烏龜般的男子大聲歡呼,都笑道:「他開 口了!項老總算開口了!」   那女子卻殊無笑意,厲聲道:「你說我這二十年來在此攪和,那麼你呢?你二 十年來伏在這破廟裡,像那縮頭烏龜一般,又是想幹什麼!」   廟中那聲音歎了口氣,低聲道:「我是身不由己,你莫要怪我。」那女子大聲 道:「你身不由己?天下又有幾人能夠由得自己了?你只要一日縮頭不出,我就每 日都來煩你!」   那人低聲道:「你別再擾我,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的。」言語中似有無限傷心 ,無盡的難言之隱。   那女子叫道:「我懂了,你是不是給人囚禁在這裡?我幫你打破廟門,一起討 回公道,怎麼樣!」   她渾然忘記廟中之人武功遠勝自己,若有人能將自己的老友囚禁在此,武功必 然出神入化,憑她幾人有限的武藝,又豈能是人家的對手?   那人歎道:「別說了,快快去吧!我此番開口說話,已然犯了忌諱,你們快走 吧!」   那女子叫道:「什麼忌諱?憑你的武功,還怕什麼忌諱?」   忽聽一個聲音笑道:「既然是忌諱,那就不得不叫人怕,否則也不叫忌諱了! 」那聲音尖銳,頗有不男不女的味道。眾人回過頭來,喝道:「什麼人?」   只見一人足不沾地,如鬼魅般飄來,臉上擦著重重的白粉,唇上卻又塗得紅亮 ,看來妖異無比。秦仲海陡地心驚,暗道:「怎地這『花妖』也跑到這裡來了?他 與這些人相識不成?」   來人果是東廠的副總管,人稱「花妖」的薛奴兒。   只聽薛奴兒嘿嘿冷笑,對著廟門說道:「項天壽,沒想到你真的一諾千金,二 十年來一直待在這座小廟裡,無愧是當年『大勇堂』的堂主啊。」聽他這般說話, 真是認得廟中之人。秦仲海尋思道:「原來那人叫做項天壽,怎地還與薛奴兒相識 ?不知兩人以前有什麼過節?」   那廟中之人聽了問話,卻只嘿地一聲,便即沉默。   薛奴兒見那項天壽不敢回話,登時哈哈大笑,往那幾名男女一指,尖聲道:「 你們這幾個又是什麼來歷?為何在這裡哭鬧不休?」   那女子大聲道:「你又是什麼人?憑你也敢在這兒發號施令?」   薛奴兒嗤了一聲,冷笑道:「咱家面前,沒有什麼不敢的事。」   那女子怒道:「大膽!你可知此處是何地方!」她見薛奴兒說話蠻橫狂妄,也 動了真怒。   薛奴兒聽了這話,猛地尖聲大笑,其狀直如夜梟,他笑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就是什麼『怒蒼山』的總舵麼?不過是破銅爛鐵一樣的廢墟,你卻嚷嚷什麼? 便是『白沙幫』、『五毒門』的總壇,也比這鬼地方稱頭多了。」   那「白沙幫」與「五毒門」都是江湖上第三流的小門派,薛奴兒言下之意,卻 是輕視貶抑「怒蒼山」已極。   小兔兒漲紅了臉,大聲道:「你……你……不許你污辱我們怒蒼山!」   薛奴兒雙眉斜起,咦了一聲,道:「你們怒蒼山?」他側著頭打量那小兔子幾 眼,道:「聽你這般說,你與怒蒼山有些淵源囉?」   小兔兒朗聲道:「沒錯!昔日怒蒼山排設宴席的就是我!人稱『小兔兒』哈不 二便是!」   薛奴兒笑得直打跌,說道:「聽你說得認真,咱家還以為你是何方神聖,原來 不過是只燒飯廚子。有啥好誇口的?」   小兔兒氣憤至極,怒道:「你可以小看我哈不二,可決不能輕辱咱們怒蒼山! 」   薛奴兒嘿嘿一笑,道:「你口口聲聲地說咱們怒蒼山,敢情這幾隻都是怒蒼山 的人馬了?」   小兔兒大聲道:「沒錯!」神態甚是驕傲,似乎頗以自己的出身為榮。   他還待要說,忽聽廟裡那人道:「哈兄弟,不要和他囉唆,你們快快走吧。」   薛奴兒哼地一聲,冷笑道:「項天壽啊項天壽,當年有膽子造反,現下卻怎地 膽小怕事起來了?我看怒蒼山裡全都是些不中用的廢物!」   那烏龜也似的男子跳了起來,怒喝道:「你這人說話好生狂妄!我今日便告訴 你這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你老子便是怒蒼山監造酒醋的『金毛龜』陶清!你可給記 好了!」   薛奴兒哦地一聲,笑道:「看來喝酒划拳之類的勾當,你這人的本領定是大得 緊了。那鐵牛般的漢子,卻又是什麼人?」   金毛龜昂然道:「說出來可別嚇壞你啦!我大哥便是怒蒼山裡打造軍器鐵甲的 第一好手,咱們『鐵牛兒』歐陽勇歐陽大哥!」那鐵牛嗚哇一聲大吼,頗振聲勢。   薛奴兒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登時笑了出來,他笑道:「一個廚師,一個酒保 ,一個鐵匠,怒蒼山就剩下你們這幾個廢物嗎?」   卻聽那女子冷冷地道:「不管你是什麼來頭,既然來到怒蒼山腳下,就不容你 這般污辱人!否則休怪我們下手不容情!」   薛奴兒臉上青氣一閃,獰笑道:「你這女子好大的口氣,卻又是什麼來頭了? 卻是山寨裡陪酒的,還是賣唱的啊?」跟著恥笑連連,神態輕蔑之極。   小兔兒衝上前來,大聲道:「你休得胡言亂語!我告訴你吧,咱們大姊不是別 人,正是當年鎮守五關的『紅粉麒麟』言二娘!你嘴裡最好放尊重點!」   薛奴兒長眉一挑,輕輕地咦了一聲,這怒蒼山昔年有「內三堂」、「外五關」 ,鎮守外五關的將領通稱「鎮關小彪將」,看來這「紅粉麒麟」頗有來歷,絕非其 他人可比。   薛奴兒頷首道:「原來你是『鎮關小彪將』之一,你其他的幾個兄弟呢?怎麼 沒瞧見半個人影?」言二娘聽得此言,眼眶兒忽地紅了。薛奴兒哈哈大笑,道:「 敢情一個個都戰死了吧?只留下你們這幾隻不成氣候的孤魂野鬼,在這兒丟人現眼 、露丑賣乖!」   這幾句話雖然難聽,但言二娘聽了卻沒動氣,她悄悄地低下頭去,臉上淚珠滾 滾而下,顯然此言觸動了她的心事。其餘幾人也是紅了眼,盡皆淚下。   秦仲海遠遠看去,見了這女子傷心欲絕的模樣,想起她自承丈夫下落不明,兄 長又戰死沙場,看來這俏生生的弱女子二十年來必是辛苦倍嘗。秦仲海心中一動, 心下忽起憐憫之感。   眼見其餘幾個弟兄放聲大哭,其狀甚哀,言二娘率先抹去淚水,恢復了女中豪 傑的神態,厲聲說道:「你休得猖狂,倘若本山五虎上將任一在此,定會將你斬成 兩截,讓你知道厲害!」   薛奴兒恥笑道:「口說無憑,快弄幾個來和咱家過過招吧。還是要朝陰間招魂 做法,把他們的首弄上陣啊?哈哈!哈哈!咱家可殺不了死人哪!」言二娘尖叫一 聲,怒道:「告訴你吧!我言二娘便算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也要為兄弟們報仇雪恥 !今生今世,如不殺光朝廷裡的卑鄙小人,便是死也不瞑目!」   薛奴兒咦地一聲,說道:「要殺光朝廷的卑鄙小人?聽這麼說來,這些年你們 這些殘兵敗將依舊死性不改,還是在跟朝廷作對造反嘛!」   小兔兒哼了一聲,說道:「沒錯!我們只要見到貪官污吏,一定下手把他除去 !倘若遇到朝廷重要的人物出巡,那更是絕不放過!」秦仲海恍然大悟:「好啊! 暗殺公主的刺客便是他們!」那時動手的人有三男一女,看來便是眼前這幾人了。   薛奴兒聽了這話,登也察覺有異,他兩條細細的眉毛緩緩挑起,森然道:「那 日有人暗殺公主,卻原來是你們這幾隻孤魂野鬼幹的好事?是也不是!」   小兔兒見了他陰森的面目,一時不敢接口,只回頭看著言二娘,卻聽「紅粉麒 麟」大聲道:「沒錯,下手的就是我們!這賊皇帝一家子都是假仁假義的無恥之徒 ,人人皆可殺之!   只恨我學藝未精,沒能將這欺世盜名的公主殺死!」她坦承其事,那是把性命 豁出去了。   廟中那人聽了此言,深深地歎了口氣,似想勸諫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秦仲海尋思道:「想不到真是這幾人下手暗殺公主,卻不知他們與朝廷有何深 仇,居然會怨恨到這個地步?」他望著言二娘等人,心下雖然不忍,但已是不能不 出手擒拿他們了。   只見薛奴兒搖頭連連,道:「你們這些賊子非但大逆不道,尚且無知可笑。你 們要殺朝廷的要緊人物,何不去殺奸臣江充?那人是個萬死莫贖的無恥敗類,早該 死了,卻為何找一個無關緊要的公主開刀?真是毫無見識!」他這番話理直氣壯, 連秦仲海聽了也暗自點頭。   只是薛奴兒卻忘了自己也是出身歪邪,東廠的名聲不見得比江充來得高明,乃 是朝廷裡兩大罪惡淵藪。只是誰喜歡自認十惡不赦?世人每每以為自己站在道理正 義的一方,卻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滔滔罪孽,薛奴兒這個大魔頭自也不例外了。   只聽言二娘哼了一聲,說道:「先殺後殺都是殺,江充也好,公主也好,反正 我一個也不會放過!」這幾句話聽來怨毒至深,眾人都是毛骨悚然。   薛奴兒冷笑連連,霎時殺機已動。他原不打算與這些人動手,但既然這幾名男 女曾下手暗殺公主,那是決計不能留活口,以免後患無窮。他冷笑道:「殺啊殺啊 !死婆娘,自己已然命在旦夕,怎麼還有心思在那裡說嘴?咱家看你們幾個一起上 吧,省得還要一個個追殺,那多累人哪!」   言二娘怒道:「你好狂妄!」跟著手上白光一晃,一柄飛鏢對著薛奴兒射去。   薛奴兒呵呵一笑,說道:「就這點東西麼?怒蒼山真沒人才了。」忽然青光閃 耀,霸氣絕倫的「天外金輪」隨即飛出,兩件暗器半空相遇,言二娘的飛鏢立時給 切成兩折,落在地下,那金輪勢道不緩,仍朝她臉上飛去,眼看鋒銳已極的邊緣便 要割傷她的臉蛋,那廟中登地飛出一枚小石子,撞在那金輪上,將之震了回去。薛 奴兒伸手接住,一股大力傳來,只覺胸口一熱,往後退開一步。   那廟中男子歎了口氣,道:「薛副總管,我們怒蒼山只剩下這幾個不成氣候的 弟兄,看在我二十年來信守諾言的份上,你便饒過他們吧。」   薛奴兒冷冷地道:「你要咱家饒過他們?日後這些人又去騷擾公主,上頭怪罪 下來,那時卻有誰來饒過咱家啊?」   廟中那人一聲長歎,不知如何勸解。薛奴兒道:「原本咱家看在你一諾千金的 份上,不想再為難這些小朋友,只是他們不知悔改,仍是滿口大逆不道的言語,那 可是自找死路,卻怪不得咱家!」   廟中那人大急,忙道:「二娘,一個女人家是鬥不過朝廷的,發個誓,就說以 後安分守己,不再做反逆之事了。」   言二娘怒道:「你們兩人不必在那裡唱雙簧!我言二娘豈是受人相饒的人物! 我一日不殺奸臣,一日不能痛快。」說著朝薛奴兒一指,叫陣道:「你要有種的, 便上來決一死戰,死也好,活也罷,大家痛痛快快的殺上一場!」   其餘幾人熱血上湧,紛紛掏出兵刃,大聲道:「大夥兒決一死戰!死後流芳萬 古!」   薛奴兒搖頭道:「不自量力的一群妄人,項天壽,不是咱家不給你面子,你這 幾個弟兄一求死,怪我不得了!」   廟中那人慌道:「二娘你快快走吧,薛奴兒手段毒辣,你們決不是他的對手! 」   言二娘厲聲道:「我們便是戰死此處,也不要你來收屍,你好好龜縮在那鬼廟 裡,度你的下半生吧!」說著向薛奴兒道:「閣下不必留情,這就動手吧!」   薛奴兒嘿嘿冷笑,說道:「當年這麼蠢,想不到二十年後還是一般蠢,真不知 你們這些人腦袋裡裝的是什麼?」他臉上帶著一抹興奮神色,輕輕轉動手上的金輪 ,隨時都能暴起傷人,言二娘等人已有必死決心,毫不退讓。   薛奴兒正要動手,卻聽一人說道:「公公且慢出手,卻讓我來會會他們如何? 」眾人細看過去,只見一人從大石後轉身出來,正是秦仲海。   薛奴兒呸了一聲,罵道:「你想撿現成的嗎?」   秦仲海搖頭道:「那倒不是,公主交代過,這幾人萬萬不能殺卻,她要親自加 以審問。   我怕公公武功太過厲害,一出手便把他們殺個橫屍就地,到時咱們如何對上面 交代?」   薛奴兒聽他奉承自己,心中暖暖的很是受用,他尖聲笑道:「好吧!就讓你的 『火貪一刀』試試威力吧!也讓公公開開眼界。」   原來秦仲海不忍這幾人命喪薛奴兒手下,那廟中之人又不願出來相救,只好親 自下場,他決意將這幾人擒下,一來見他們個個義氣凜然,實在不忍殺卻,只想留 下他們性命,日後勸降;二來他對怒蒼山也甚好奇,便想從這些人口中探知一二。   秦仲海走下場中,環伺眾人,拱手說道:「在下遼東遊擊秦仲海,這廂有禮了 。」   言二娘見他英雄氣概,虎背熊腰,倒不似奸佞小人的模樣,又聽他說話有禮, 心中多了幾分好感,便道:「這裡沒你的事,我們只要會會那死太監,請將軍退開 。」   秦仲海搖了搖頭,拔刀出鞘,說道:「娘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在下乃是朝 廷命官,職責所在,不得不請諸位一同回去,這就請賜招吧!」   言二娘哼了一聲,道:「你想要生擒我們,只怕沒那麼容易吧!」   秦仲海道:「在下見各位一身好本領,卻如何做那反逆叛國之事?秦某只想請 各位回營一敘,絕無加害之意。日後諸位若能答應歸順朝廷,公主仁厚,我敢擔保 各位一身富貴功名,如此可好?」   言二娘正待要說,卻見那小兔兒大叫一聲,喝道:「朝廷鷹爪,無恥下流,休 得再那裡哄騙!」說著舉起一柄鏈子槍,便往秦仲海上三路攻去,一旁「金毛龜」 也不遑多讓,扛起雙斧,猛往地下一滾,朝他下三路砍去。這兩人招式配合的緊密 無比,一攻上路,一襲下盤,彷彿一套習練有素的陣法。   陡地狂風掃來,一道火龍也似的紅光閃過,小兔兒與金毛龜大叫一聲,只覺臉 上身上火燙燙的,跟著一股大力撞向手上兵刃,兩人身不由主,咕溜溜地滾了出來 。霎時之間,他二人的兵刃已然折斷,身上衣衫焦黑,都是一臉的狼狽。   言二娘轉頭看去,只見秦仲海手挺鋼刀,斜身彎腰,全身運滿功勁,一動不動 。   言二娘驚道:「這就是『火貪一刀』麼?」薛奴兒心下駭然,暗道:「這人好 霸道的武功,以前只聽說此人打仗了得,沒想到手上功夫也這般精到。」   秦仲海的武功甚是奇特,全然不同於中土武林的招式,他的師父是江湖上使劍 的大名家,曾經威震中原十餘載,誰知某次與人交手,竟然被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他狂怒之餘,棄劍從刀,遂自創一套奇異刀法,號為「火貪一刀」,將之傳給秦 仲海。   秦仲海當時年幼,不明「火貪一刀」四字之意,遂問其師,得回幾字教誨:「 侵掠如火,舐血成貪,殺人何用第二刀?」足見此套刀法的霸氣。   那廟中之人武功高出餘人甚多,早看出秦仲海所出的那刀意不在傷人,否則他 那兩個兄弟早已身首異處,性命不在了。他心下感激,便道:「這位將軍,多承你 刀下留情,饒過我兩位兄弟的性命。」   秦仲海拱手道:「不敢。在下勉強佔了一招半式的上風,純粹運氣。」   那人道:「將軍刀法出類拔萃,不似凡間之物,這等武功,少林武當都是沒有 的,不知閣下師承何處?」那人身處破廟,卻對秦仲海的武功如此好奇,薛奴兒看 在眼裡,不禁冷笑連連,道:「項天壽,你自顧不暇了,還有空管人家的事?」   秦仲海卻不敢失了敬意,只拱手道:「前輩垂詢,不敢有瞞,但家師諄諄告誡 ,命我不得與外人提起他的姓名,還請見諒。」原來秦仲海的師父脾氣怪異,早教 誨秦仲海不可漏師承來歷,此時他身在是非之地,更是加倍提防,一個字兒也不露 。   廟中之人聽他口風甚緊,便只「哦」地一聲,似想說些什麼,但既然秦仲海不 願明說,料知多問無益,便也不再言語了。   只見小兔兒從地下爬起,對秦仲海叫道:「死狗官!你別得意洋洋的!告訴你 吧,勝負還沒分呢!」   秦仲海搖頭道:「這位朋友,千萬別為難自己,跟我回去吧!」   小兔兒怒道:「我們怒蒼山只有戰死的弟兄,沒有投降的無恥敗類!」他兵刃 已折,便掄起拳頭,猛往秦仲海揮去。   秦仲海眉頭緊皺,心道:「這只兔子不知好歹,非給他點苦頭吃不可。」他將 鋼刀插回腰間,輕輕一掌打去,內力所及,已然攏住了小兔兒全身要害,小兔兒自 拚命,叫道:「我和你同歸於盡!」秦仲海掌力一吐,小兔兒只覺胸口一悶,腳下 踉蹌,穴道立刻被點中,摔倒在地。   金毛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聲叫道:「放開我兄弟!」說話間衝向前來,秦 仲海伸手一招,卻是擒拿手的架式,金毛龜不識厲害,一腳踢去,卻給秦仲海抓住 腳踝,跟著把他身子重重往下一摔,腳尖一踢,已然點中他腰間的穴道。   秦仲海有意收服這幾人,不願傷了他們的自尊,當下連連拱手,說道:「承讓 ,承讓!   在下絕無惡意,還請諸位不要見怪。」   薛奴兒說話一向尖酸,便朗聲笑道:「好厲害的武功,好膿包的賊子,哈哈! 哈哈!真是鬧劇一出啊!」說著放聲大笑,神態輕蔑之至。   言二娘又驚又怒,正要動手救人,那「鐵牛兒」歐陽勇卻已搶先一步,只聽他 大吼一聲,舉掌揮去,勢道雄渾,絕非小兔兒之流可比。   秦仲海見過此人與盧雲對掌,知道他力氣奇大,不能與之硬拚,當下雙掌輕飄 飄地拂出,有如武當山的「綿掌」功夫。   薛奴兒見了這招,忍不住心下一奇,尋思道:「這秦仲海到底是什麼來歷?怎 麼武功這般駁雜?」他雖與秦仲海相識,此時卻是第一次見他與人放對,想不到武 功竟如此淵博,心下不禁好奇。   歐陽勇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猛與秦仲海的手掌相觸,卻覺他手中空蕩蕩地,全 然沒有氣力,此時歐陽勇正以一身剛猛力量硬拚秦仲海,卻找不到受力之處,一時 用力過猛,便即向前倒下。這便如同一名大力士使盡吃奶氣力,卻去舉一隻輕飄飄 的羽毛,如何不摔得人仰馬翻?   這道理與武當山「以柔克剛」的功夫全然相同,都是借力打力的法子。   歐陽勇力氣使空,身子往前撲倒,秦仲海見機不可失,連忙伸手出去,往他背 上穴道點下。歐陽勇「嗚哇」一聲牛吼,不甘就此被俘,雖然身體向下跌去,卻不 顧一切地往後揮出一肘,猛朝秦仲海胸口打去。   秦仲海心道:「我得趕緊把這人擒下,免得夜長夢多。否則等薛奴兒那廝插手 ,這些人只怕性命不保。」他不願多加拖延,當下運氣在胸,喝地一聲吐氣,接下 歐陽勇剛猛無疇的鐵肘,只聽得「碰」地大響,秦仲海身體一晃,臉色忽地潮紅, 似要滴出血來,但他天生神武,此刻雖然吃虧,但手指卻不稍緩,反而加勁點下, 霎時點中歐陽勇背上穴道,將他制服在地。   秦仲海胸口煩惡,氣血翻騰,一時說不出話來。歐陽勇這肘確實剛猛,打得他 煩悶欲嘔,良久不能寧定,他尚未調勻氣息,只見言二娘已然踏步走出,狠狠地盯 著自己,便要上前挑戰。   秦仲海見她眼神滿是怨恨,心下苦笑,尋思道:「我這是何苦來哉?老子挨了 這肘,無非是想救這些人一命,結果非但沒人感激,還要受人怨恨,真是犯賤得可 以了。」   薛奴兒見他滿臉血紅,似已受了內傷,當下幸災樂禍地笑道:「這肘可不輕哪 ,卻不知秦將軍還成麼?可要我下場相助?」   秦仲海怕他一出手便殺了言二娘,搖頭道:「多謝副總管好意,在下還使得。 」   忽然山坳中躍下一人,往眾人奔來,正是盧雲,先前他未得秦仲海指示,遂只 不動聲色,冷觀眾人相鬥,待見秦仲海胸口中招,恐怕情勢不妙,便趕來助拳。   盧雲走到秦仲海身旁,低聲道:「將軍還好麼?可曾受了內傷?」說著伸手過 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將一股溫和的內力送了過去。這內力如冬日朝陽,又如暖和 春風,溫暖精湛,泊然純正,瞬間便解開秦仲海胸口鬱悶。   秦仲海向盧雲一笑,以示謝意,心道:「盧兄弟不過三十不到的歲數,內力卻 練到這個田地,倒真個是武林異數,想來這人的來歷也是個謎。」   他藉著盧雲傳來的內力,瞬間便已調勻氣息,胸口煩惡之氣大減,便道:「盧 兄弟,你先退開一步。」盧雲低聲道:「將軍千萬小心。」   秦仲海點了點頭,當即走下場中,朗聲對言二娘道:「這位女俠,你手下三名 弟兄已然被我制住,這就請你賜招吧!」   盧雲深怕秦仲海身上帶傷,便在一旁掠陣,只要情勢一壞,他便要上前出手。   言二娘轉頭看去,此時小兔兒、金毛龜、歐陽勇等人都已被擒,□自在地下扭 動,薛奴兒、秦仲海、盧雲分佔三方,已將自己包圍,她細看這三人的腳步架式, 都是武功高強之士,非比尋常人物。想來此刻情勢兇險,只怕自己也是難以逃脫。   小兔兒見狀況危急,深怕言二娘也被擒住,急忙叫道:「言姊姊快走!別管我 們!」歐陽勇也是哇嗚嗚地喊叫,口中雖不能言語,臉上神情卻焦急無比,自也希 望言二娘走脫。   言二娘見了他們的模樣,陡地心中震盪,想起了生平往事。她心下暗暗悲苦, 想道:「二十年前也是這樣,那時大家都叫我走,他們卻一個個都死了……只留我 一人在世上受苦受難……我……我好難受……」她神思恍惚,忽又想到下落不明的 丈夫,心中更是大慟,此際三大高手雖已合圍,淚水仍已盈眶。   秦仲海如何知道她心中痛苦,見她兀自發呆,便催促道:「請閣下出招吧!」   言二娘聽了他低沉的聲音,心下一驚,抬頭起來,見到秦仲海正自舉刀對著自 己,好似奇怪於自己的失態。她連忙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將軍久等 了。」   秦仲海不願失禮,立刀擺了個門戶,拱手道:「秦某謹接女俠高招。」   言二娘輕輕點頭,從懷中拿出一枚飛鏢,那鏢窄扁細薄,僅有小指長短,比尋 常的匕首還輕薄許多,開鋒處雪亮銳利,上頭藍森森地喂滿毒藥,顯然是極厲害的 暗器。   言二娘舉起飛鏢,忽地往半空一丟,秦仲海心下一奇,不知她所欲為何,只見 言二娘又拿出第二枚飛鏢,也自丟上半空,另一隻手卻接住原先丟出的那只飛鏢, 如耍魔術般的在鏢柄一托,將之擲回半空。   卻見她手腳越來越快,第三枚、第四枚不住擲出,懷中好似藏著無數飛鏢,直 是無止無盡。她一枚枚飛鏢擲出,轉瞬間上百枚飛鏢在她手中上下跳躍,竟都飛舞 在天,每當其中一枚飛鏢力盡,她便又在底下一托,那飛鏢便又重行飛上。   須臾間,言二娘身周已全是飛舞不定的飛鏢,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幾百枚,有如 一大群蜜蜂圍繞在她身邊飛舞。她兩手飄動,快得叫人看也看不清了。   薛奴兒心下暗讚:「這『紅粉麒麟』果然有些門道。若非如此,當年看守五關 的小彪將個個武藝高強,言二娘一個女流之輩,如何與他們平起平坐?」   猛聽言二娘嗤地一聲,喝道:「看鏢!」一枚飛鏢從中疾射而出,猛朝秦仲海 飛去,秦   仲海見那枚飛鏢喂滿劇毒,不敢怠慢,連忙舉起手上鋼刀,猛地擋去,只聽當 地一聲,那飛鏢已然被他斬成兩截。   言二娘叫道:「好俊的刀法!再試試我這招!」話聲未畢,兩枚飛鏢狂射而來 ,勢頭更快上許多,秦仲海不待暗器近身,他凝目看清暗器來路,手中鋼刀便即劈 出,只見刀光一閃,又將來襲的兩枚飛鏢斬落。   言二娘卻不氣餒,猛地又是兩枚射來,秦仲海眉頭一皺,尋思道:「這般打下 去,卻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我且想個法子把她一舉擒下。」   眼看那兩枚飛鏢已然飛近,秦仲海正要舉刀砍落,卻見白光一閃,後頭竟又射 來兩枚飛鏢。這兩鏢後發先至,居然快過前兩枚飛鏢,赫然飛到了秦仲海胸前。   秦仲海一驚,原來前兩枚鏢乃是誘敵之用,趁著敵人擊打之時,後兩枚鏢卻後 發先至,只要敵人看不破這個計謀,必然為之所傷,看來「紅粉麒麟」的暗器功夫 玄妙神奇,工於心計,實在是一等一的好手名家。秦仲海不敢大意,將鋼刀舞得密 不透風,潑水不入,只聽幾聲連續不斷的輕響,這才擋下四枚前後來襲的飛鏢。   言二娘讚道:「好一個游擊將軍,居然擋得下我的『四巧燕子』!」說著纖手 一揮,叫道:「且看你怎麼破我的『七星聚會』!」七枚飛鏢如閃電般的朝秦仲海 射來,迅疾無比。   秦仲海細看那七枚飛鏢的路徑,只見七鏢分為兩前五後,分打自己上中下三路 ,他心下大驚,倘若擋開前兩枚飛鏢,後五枚便會趁隙而入,實在不知要如何抵擋 ,慌亂間急忙解下頭盔,使勁往那幾枚飛鏢扔去,只聽噹噹幾聲響過,已然擋下其 中四枚,但仍有三枚朝自己飛來。秦仲海揮刀擋去,又擊落了兩枚,但最後一枚飛 鏢卻已到眼前,實在擋無可擋,秦仲海急忙往地下一滾,這才躲開緊追而至的最後 一鏢,那鏢插在他臉頰之旁,端的是兇險至極。   言二娘見他狼狽,卻不追擊,說道:「這位將軍小心了,我這『七星聚會』一 過,跟著便是『十三太保』、『十八羅漢』兩招,你可準備好了。」   言二娘一身的武藝全在暗器上,她苦練飛鏢有成,當年更是以一招「十三太保 」打遍武林好手,端的是厲害至極,眼看七枚飛鏢已然難擋,若要十三枚、十八枚 同來,卻不知要如何抵擋,秦仲海聽了說話,只是嘿嘿乾笑,神色頗為難看。   薛奴兒哈哈一笑,說道:「上回丟了只頭盔出來,這次只怕連鞋襪褲子也要用 上了。」   盧雲見他幸災樂禍,心中有氣,怒目便往薛奴兒看去。   薛奴兒見盧雲怒氣沖沖,雙手一攤,笑道:「公公我可沒說錯啊,模樣難看總 比叫人殺死得好,好死不如賴活嘛。你說是不是?」   秦仲海臉色凝重,知道對方的暗器實在了得,自己站在遠處,那是挨打不還手 的局面,他尋思道:「眼下是個必敗之局,我需得逼近她身前三尺,方有取勝可能 。」當下大吼一聲,猛往言二娘身前奔去,這下轉守為攻,行的是九死一生的險招 。   言二娘搖頭道:「沒用的。」跟著白光一閃,十枚飛鏢同時射來,暗器路徑已 然罩住秦   仲海週身四處,眼看是個無處可躲的局面。秦仲海虎吼一聲,飛身躍起,十枚 飛鏢便從腳下飛過。誰知言二娘已然算定他閃避的路線,雙手一送,又是三枚飛鏢 射來,這三枚鏢後發先至,猛朝秦仲海上中下三路射去,正是所謂「十三太保」。   秦仲海人在半空,無法閃躲,只得拔刀在手,噹噹兩聲過去,已經連著擋開了 兩枚飛鏢,但後頭那枚來得實在太快,直往他喉頭射去,他大吃一驚,急忙低下頭 去,陡地張嘴咬去,竟將那枚飛鏢咬住,猛力傳來,只震得他滿口牙齒隱隱生疼。   一旁盧雲見他這招大是行險,忍不住啊地一聲驚呼。薛奴兒笑道:「好一招狗 咬呂洞賓啊!秦將軍果然高明!」盧雲大怒,喝道:「你這人怎麼如此無聊,大家 都是為公主辦事,也算共事一場,你卻如此譏諷於人!」   薛奴兒自知理虧,不願答腔,逕自笑吟吟地看著秦仲海。   秦仲海吐出鋼鏢,面色慘澹,不知是否要上前搶攻,言二娘卻不容他喘息,雙 手連揮,說道:「小心了,十八羅漢來了!」一十八枚飛鏢射來,秦仲海凝目望去 ,見飛鏢來勢快絕,正要舉刀擋格,那十來枚飛鏢卻歪歪斜斜,竟朝地下落去,準 頭甚差,只落到秦仲海身周左右。   秦仲海心下正自疑惑,不知言二娘有何計謀,忽見那十來枚飛鏢往地下散落的 石堆一碰,竟都反彈飛起,猛朝秦仲海身上射來,一時之間,卻見前後左右、四面 八方都是暗器。   原來這招已然算定秦仲海身邊地形,藉著暗器撞在地下的反彈力道,以之攻敵 ,頗有出其不意的威力。秦仲海見避無可避,擋無可擋,心道:「說不得了,我再 不使出絕招救命,如何得了?」   霎時大吼一聲,舉刀狂揮,一條火龍疾馳而過,眾人眼前一亮,只見秦仲海刀 上燃起一團熊熊的火光,火焰燃燒半空,那十來枚飛鏢已然落在地下。   言二娘吃了一驚,叫道:「這是什麼邪門武功?」   秦仲海挺起鋼刀,說道:「這招稱作『貪火奔騰』,乃是吾師所授絕技,已至 火貪刀第七重功力。」他話聲甫畢,喝道:「小心了!」便即拔足直衝,直向言二 娘身前奔來。   言二娘見他高舉鋼刀,滿面猙獰,忍不住心下暗驚,雙手一招,她身周無數飛 鏢忽地轉向,全往秦仲海身上射去,言二娘叫道:「我這招叫做『萬馬奔騰』,卻 看你如何接招?」   這下鋼鏢飛來,有如蜂群來襲,密密麻麻,令人心生懼怕,再加事出突然,距 離又近,卻要秦仲海如何抵擋?   盧雲大叫道:「秦將軍!快退開!」聲音驚慌,就怕秦仲海難以自救。那薛奴 兒卻掩嘴偷笑,他對秦仲海殊無好感,此人若是死了,雖說出關和番會有些不便, 但能見此人被殺,亂鏢釘死在地,那份痛快還是有的。   此時萬鏢飛至,眼看秦仲海便要死得慘不堪言,盧雲大聲叫道:「快點躲開啊 !」跟著便要飛身搶出,但其時已晚,無數飛鏢已然射向秦仲海。   猛地一陣熊熊火光燃起,秦仲海竟如一隻大陀螺似的仰天衝去,他全身不住旋 轉,鋼刀上紅艷艷的火光登時裹住全身,聲勢煞是驚人,無數飛鏢給這勁風一逼, 立時往外飛散。   秦仲海虎嘯連連,彷彿一條大火龍般的撲向言二娘,言二娘臉上變色,驚叫道 :「這……這是什麼武功?」秦仲海此時招式使出,不及打話,刀鋒猛往言二娘頭 上劈去,言二娘嚇得花容失色,閉緊了雙目,驚聲尖叫。   一旁小兔子等紛紛大叫,卻救不了言二娘,盧雲握緊雙拳,手心出汗,就怕這 刀真的劈下,言二娘嬌滴滴的身子不免給當頭劈成兩截。   眾人驚慌失措,卻只薛奴兒面帶冷笑、廟中之人靜悄悄別無聲響,看來這兩人 武功高強,見識非凡,似知秦仲海這刀並無傷人之意,便都袖手旁觀,不做一聲。   果然秦仲海不願出手殺人,他斷喝一聲,沉雄的腕力使出,登把刀勢收起,他 舉刀架在言二娘頸中,說道:「女英雄已然輸了,這就跟我走吧!」   言二娘睜開眼來,面色慘澹,竟不接話。   秦仲海知道她定是心高氣傲,不願服輸,當下道:「娘子並不是輸在武功不及 ,而是輸在運氣不及。我方纔那招乃是『火貪一刀』第八重,名叫『龍火噬天』, 其實我並未練熟,適才情急拚命,誤打誤撞,想不到一舉建功,實乃天幸。」他這 番話給足了言二娘面子,誰知她仍是緊閉櫻口,一雙鳳眼滿是淚水,神色甚是悲戚 。   秦仲海道:「勞煩女英雄隨我一行,公主殿下還等著問你話。」隨即又對小兔 兒等人道:「你們放心,只要諸位能忠順於國家,答應不再作亂造反,公主殿下仁 慈寬厚,必不會重罰。日後各位投效朝廷,戴罪立功,豈不是美事一件?」說著向 言二娘道:「走吧!」鋼刀一收,離了言二娘的頸子。   忽見言二娘淚水滴下,咬牙說道:「我此生報仇無望,又何必活在這世上?」 竟猛往刀鋒撞去,卻是要當場自盡!   秦仲海大驚道:「萬萬不可!」但言二娘一心求死,這一撞之勢甚是猛急,秦 仲海連忙往後縱躍,叫道:「生命可貴,你可想清楚啊!」言二娘撲了個空,摔落 在地,小兔兒等人大哭道:「姊姊不要做傻事啊!」   秦仲海見她□自趴倒在地,便要伸手去拉,忽然言二娘一躍而起,便往山峰上 奔去。   秦仲海怕她遠走,忙道:「盧兄弟,你先押這幾個人回去,我去追這女子下來 。」   薛奴兒嘿嘿一笑,說道:「那倒不用麻煩!」說著手上金光閃耀,那「天外飛 輪」倏地飛出,朝言二娘背後射去,秦仲海舉刀劈去,將金輪擋開,喝道:「你別 搗亂,我要生擒這名女子!」那薛奴兒內力實有獨到之秘,秦仲海便這麼一擋,右 臂已然酸麻無力。   薛奴兒舉手一招,將金輪接了回去,尖聲笑道:「秦仲海,你可是看上了這名 寡婦?」   秦仲海呸了一聲,道:「等會兒再跟你算這筆帳!」他嘴上說話,腳下不停, 轉眼間便已奔出十來丈。   盧雲一聲清嘯,傳令給上頭軍健,過不多時,十來名兵士急急走來,押解歐陽 勇、小兔兒等人回去,薛奴兒對著破廟道:「項天壽,你的朋友咱家帶回去啦!日 後你好好躲在這裡,包你平安無事,直到老死。你可聽到了?」   廟中之人聽了說話,卻沉默無聲,似乎不甚關心。   小兔兒罵道:「姓項的!你這卑鄙無恥的東西,比奸臣宦官都還下流!你眼睜 睜地看著兄弟們被俘,卻連救也不救,你還算是人嗎?」一旁金毛龜冷冷地道:「 不必和這種人多費口舌,他長年躲在那鬼廟裡,早已失心瘋了,以後他獨自死在裡 頭,連替他收屍的人也沒有,只怕比我們還慘上百倍。」   那人聽了諷刺,卻仍默不作聲,良久沒有聲音傳出。   薛奴兒笑道:「走啦!還在這裡做什麼?」說著往小兔兒身上一推,小兔兒□ 自大叫:「姓項的,你不救我們也算了,好歹去把言姊姊救出來啊!」眾人拉拉扯 扯,叫聲漸漸遠去,已然走遠。   卻說秦仲海飛奔上山,卻不見言二娘的蹤影,他一路細心尋找,尋到山腰時, 天候已比平地為冷,天上雪花一片片地落將下來,山上積雪直達數尺。他四處尋找 可疑痕跡,忽然看到地下有著淡淡的腳印,心下大喜,便尋著那腳印上山。   這山峰又高又陡,一路走去,已是黃昏時刻,秦仲海運起輕功,在雪地上輕輕 行走,以免雙腳深陷於積雪之中。   又行片刻,已然攀赴山頂,只是此時氣候變換不定,山頂起了一片大霧,白茫 茫的看不清路徑,秦仲海舉腳出去,陡地踢到一根柱子,他抬頭一望,忽見眼前好 大一片木造牌樓,但已然毀敗不堪,牌樓左側崩坍塌陷,基座也是腐朽破爛,看來 隨時都會崩倒。   秦仲海搖了搖頭,正要往前走去,忽見地下有一塊巨大的匾額,連忙俯身去看 ,他抹去上頭厚厚的積雪,從左朝右地看去,卻見到了三個朱紅大字:「怒蒼山」 。   秦仲海心下一凜,這才想起自己已然登上怒蒼山頂。   轉念想道:「不知言二娘跑到這處廢墟做什麼?莫非她在此伏下幫手不成?」 當下手握鋼刀,隨時提防偷襲。   他向前走去,眼前白濛濛地一片大雪,實在看不到什麼人影,過不多時,他身 上也覆了厚厚一層,他尋思道:「這雪下得實在兇,恐怕今日很難找到言二娘,不 如來日再派兵搜山,到時必然方便許多。」   正想退下山去,忽地見到一棟高高的樓閣,大雪中也辨別不清模樣,秦仲海心 下一喜,暗道:「這下可省事多了,看來言二娘必然躲在裡頭,我且前去看看。」 他加快腳步,搶進了那樓閣之中。   甫一進去,卻見大門已然崩毀,只留下門口空曠礦的一個大洞,那門板卻不知 落到何處去了,秦仲海大聲叫道:「言女俠,你快別躲了,和我回去吧!」喊了一 陣,裡頭仍是靜悄悄地,全無回應,秦仲海歎了一聲,找了幾枝木條,點上火把, 便往深處走去。   跨過內門,卻見眼前偌大的一座深廳,此廳空曠深遠,梁高柱寬,足與禁城文 華殿相比,想來是怒蒼山首領們議事的地方。   秦仲海左右探看,念及此處的許多傳說,尋思道:「聽道上人物說,二十多年 前,此處曾聚集三萬兵馬,與朝廷轟轟烈烈地大干數場。雖說都是反賊,但也說得 上是當朝風流人物,今日倒要好好憑吊一番。」   秦仲海走到廳內,見內堂高高一處殿台,台下正方擺著五隻石雕老虎,手工甚 是精細,足有半人高矮,正中那只卻被人敲去了頭。秦仲海看了一會兒,瞧不出個 所以然,當下一躍而起,跳到廳內殿台上,猛地腳下一空,那殿台竟被他踏崩了一 塊,險些摔了一跤,足見這處所年久失修,早已毀敗得不成話。   秦仲海歎息一聲,想道:「爛成這模樣,當真是英雄氣短了。」他搖了搖頭, 舉起火把,見殿上高掛著一幅匾額,幸喜尚未破爛,他凝目望去,見是「忠義堂」 三字。   秦仲海心道:「忠義堂?這批匪人也知道忠義麼?」   他低頭看去,見匾額下正擺著一張石椅,左右另置兩張較小的木椅,看這三個 位子如此擺設,過去坐的必是怒蒼山最重要的幾個人物。只是三張椅子都已腐朽破 爛,好似只要伸手一觸,便會破碎崩塌。秦仲海心道:「這正中的大位,當是以前 怒蒼山的頭目所坐。那左右兩旁的座椅,坐的應是兩名襄贊軍師,便似左右丞相一 般。這開立怒蒼山的豪傑,必是飽讀詩書之士,卻不知為何造反?」   他舉起火把,緩緩走近,忽見三張椅上都刻得有字,秦仲海心下一喜,忙探頭 去看,只見正中那張座椅刻著兩行字:「東辭白帝三萬里西出梁山第一人」,兩旁 座椅後也刻的有字,一張刻的是「左龍」,一張卻是「右鳳」,秦仲海冷笑道:「 好大的口氣,左龍右鳳,這頭領不成了皇帝麼?」   他跳下台去,小心翼翼地在四周走了一圈,卻不見有什麼異樣之處,他站在石 老虎旁,正自思量,順手將手掌擺在那石虎頭上,輕輕地拍著。   秦仲海看著眼前破敗淒涼的景象,想道:「都說怒蒼山過去何等強盛,曾把朝 廷打個狗血淋頭,誰知今日卻破敗成這幅模樣,看來傳言太過誇大,還是眼見為信 的是。」   他今日見到怒蒼山舊日人馬,都是些小兔子、金毛龜之類的人物,不是什麼了 不起的豪傑,便覺傳說有些言過其實。待見到怒蒼山總舵大殿已然傾頹,更有英雄 氣短之歎。   正想間,手指輕輕撫摸石虎的額頭,忽覺上頭刻著有字,急忙舉火照去,只見 那虎頭上刻著一個「南」字,他細細察看,卻見虎背上另有一行字:「馬軍五虎上 將鐵劍震天南李鐵衫」。   秦仲海心下一奇,自言自語地道:「李鐵衫?便是為定遠出頭的那人麼?怎地 此人也是怒蒼山的舊部?」這李鐵衫以一柄鐵劍力戰群雄,贏得一個「鐵劍震天南 」的封號,一年前還曾為伍定遠出頭,大戰卓凌昭等人,卻原來是怒蒼山的一員大 將,倒真是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見餘下還有四隻石虎,心下大感好奇,便想看看怒蒼山還有什麼英雄豪 傑,曾在此地共商平生義。   他舉起火把,轉朝另一隻石虎看去,他靠近虎身細看,猛見虎頭寫著「西」字 ,跟著讀道:「馬軍五虎上將應州指揮使西涼小呂布韓毅。」   秦仲海大吃一驚,道:「應州指揮使?怎地此人還是朝廷命官?」這韓毅官拜 應州都指揮使,當是朝廷的猛將,卻怎地上山造反?當真令人猜想不透。不過看這 人名列五虎之一,武功絕不在李鐵衫之下,想來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又看另一隻石虎,寧目看去,只見虎頭上刻著一個「東」字,石虎背上刻著「 馬軍五虎上將水軍總教習江東帆影陸孤瞻」,他不識得此人,更不知是何來歷,武 功高低等情,便搖了搖頭,往下一隻看去。   只見這只頭上刻著一個「北」字,背上另刻「馬軍五虎上將氣沖塞北石剛」, 這人秦   仲海也是不識,他歎息一聲,想道:「我看這些人早已銷聲匿跡,再不便已作 古,卻不知除了李鐵衫之外,還有幾人活著?」   此時已看過東西南北四方石虎,僅餘正中一隻斷頭虎未看,當下便俯過身去, 細細查看。   秦仲海凝目去看,卻見石虎背上的字已被利刃削掉,切口處極是光滑平整,這 石虎材質甚是堅硬,下手之人若不是用寶劍寶刀,便是武功奇高的好手,只不知為 何要遮掩石虎上的字跡?難不成是怕官府知曉他的身份麼?還是與怒蒼山有仇?   他想了片刻,一時不得其解,便轉身離殿,正自走著,忽聽一聲輕響,遠遠地 從殿外傳來,秦仲海一驚,心道:「糟了!此處若有匪徒隱藏,到時爭鬥起來,敵 眾我寡,那可大大不妙。」連忙彎腰低身,放輕腳步,緩緩走出殿外。   他甫出殿門,赫然見到一人掛在樹上,兩腳凌空漂蕩!   秦仲海心下一驚,連忙往那樹下奔去,卻見一名女子舌頭外吐,雙目緊閉,脖 子上卻繞著繩圈,竟是在此上吊自殺。秦仲海往上一躍,舉刀割斷繩索,將那女子 救了下來,他就著火光看去,那女子容貌甚美,約莫三十來歲年紀,不就是「紅粉 麒麟」言二娘麼?   秦仲海大吃一驚,言二娘就算在此設下埋伏暗算,甚且邀集高手來此助拳,他 都不會訝異,誰知她拚死逃到山上,卻是要在此處上吊自盡,這豈不荒唐可笑?   他見言二娘良久不動,連忙為她把脈,只覺她的手腕冰冷僵硬,已然死去多時 。秦仲海頹然坐倒,心中忽有惆悵之感,原本見此女英風爽颯,頗有與她結交之意 ,誰知她卻這樣死了。   秦仲海望著她慘白的面孔,心下又生憐憫之感。他歎息一聲,忽地大聲道:「 不行!老子絕不能任她這般死去!就是死馬,你爺爺也要當活馬醫!」   當下顧不得男女嫌疑,逕自將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把一股內力輸入她的體內, 此法以內力直接刺激心脈,乃是秦仲海師父所授,過去秦仲海從未用過,但此時情 狀危急,也只有貿然一試了。   過了片刻,那女子還是一動不動,秦仲海大急,知道再拖一時半刻,言二娘定 然無救,便救活也成癡呆,他舉起刀柄,運起「火貪一刀」的剛勁,陡地往胸口戳 下,只聽啪地一聲,言二娘胸口肋骨已然折斷,但仍然一動不動。   秦仲海急道:「說不得,只有從權了!」便把言二娘上身脫去,露出赤裸裸的 胸脯,忽地地下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卻是言二娘懷中的飛鏢落了出來,幾十枚飛 鏢灑落一地,此時鏢在人亡,更是說不出的淒清。   秦仲海尋思道:「這次若再救不活她,那就連大羅神仙也沒法子了,唉!只有 一賭吧!」   他小心翼翼,摸準言二娘心口的方位,再次用刀柄擊下,這次力道已然小了許 多,只見言二娘上身一震,手腳微微動了一下,秦仲海大喜,連忙盤坐在她身前, 兩手抓住她的掌心,將內力源源不絕地輸了過去。過了小半個時辰,言二娘臉色由 白轉紅,慢慢地開始呼吸,秦仲海不敢怠慢,更是全力施為,頭上冒出裊裊白煙。   大雪不絕落下,灑在兩人身上,但給秦仲海的剛猛熱氣一逼,全數化為陣陣水 氣,在兩人身遭圍繞。   又過了半個時辰,只聽言二娘嚶嚀一聲,張開了眼。   秦仲海大喜道:「你活了!你活了!」   言二娘□自不知身在何處,一雙鳳眼朦朧朧地看著秦仲海,說道:「這是哪裡 ?可是地底冥府麼?」   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是啊!我便是牛頭馬面,你卻是那專灌湯藥的孟婆 !」   言二娘逐漸清醒,猛地覺得身上寒冷,低頭看去,卻見胸前衣衫已被人剝去, 她又羞又急,登時一個耳光往秦仲海臉上打去。   秦仲海急忙閃避,喝道:「你現在身體尚虛,千萬不要動手!」   言二娘掩住衣衫,叫道:「你…你這登徒浪子,居然趁我昏迷時非禮於我…我 …我跟你拼了!」說著撲上前去,便要搶奪秦仲海腳下的鋼刀。   秦仲海往後縱躍,喝道:「你不要錯怪好人,我見你命在旦夕,這才出手相救 ,你別恩將仇報!」   言二娘身子一動,胸前肋骨忽地劇痛,她側著身子,緩緩地仰天倒下。   秦仲海忙道:「你現下覺得怎樣?可是胸前疼的厲害?」他方才出手過重,居 然將言二娘的肋骨打斷,心下甚是過意不去,這時便想上前察看。   言二娘見他走近,尖叫道:「你走開!不要看我!」秦仲海慌道:「我若不看 你,卻要如何替你接骨治療?」言二娘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但此時上身裸露,如白 雪般柔嫩的胸脯已被外人看去,霎時心中一悲,忍不住放聲大哭,叫道:「你不要 管我,讓我死了吧!」   秦仲海歎息一聲,走上前去,蹲在言二娘身邊。   言二娘又羞又急,驚道:「你的髒爪子不要碰我,我是出嫁的婦人,你萬萬不 能靠近我!」   秦仲海歎道:「唉……他奶奶的『嫂溺援以手』,你若是這般迂腐,今夜必然 活活凍死在這裡,要不便給痛死。」   言二娘垂淚道:「我是有丈夫的女人,全身到腳都是他的,絕不許別的男人看 上一眼,你若是辱我,我只有死給你看!」   秦仲海見雪勢漸大,忙道:「我只是想要救你,絕無歹念,你不要多心了。」 說著伸出手去,抱住了她,便要替她接上胸脯的斷骨。言二娘又羞又怕,忽然啊地 一聲,猛地尖叫,那尖叫聲震山岡,驚傳數里。   秦仲海惱羞成怒,嘿地一聲,站起身來,大聲道:「你這女人家好不識相!想 我秦仲海走遍三山五嶽,誰不當我是一條好漢?只有你這女人,硬是把我想成登徒 浪子,在此做那淫穢骯髒之事!你死你的吧,我自走了!」   他火氣犯起,當下大踏步離去,心道:「這女人好不麻煩,一下要死,一下要 活,居然還把我當成下三濫的小人,真他媽的白做好人。」   他快步離去,卻遲遲聽不到那女子的聲音,想來她定是硬氣倔強,不肯出言相 求。他心下剛硬,毫不理睬,便自離去。   誰知又走出幾步,忽然聽到那女子悲悲切切地哭了出來,那哭聲甚是低沉,好 似隔了什麼物事,想來這女子甚是高傲,不願自己的哭泣被秦仲海聽到,必是用手 掌遮掩哭聲。   秦仲海聽了一會兒,想起那女子柔弱可憐,二十年來卻要肩負血海深仇,實在 讓人憐憫同情,他歎了一聲,低身撿了幾根平整的樹枝,一會兒好替她接骨,跟著 轉身回去。   言二娘正自啼哭不止,忽見秦仲海回來,陡地大叫道:「你回來幹什麼!快給 我滾開!」她臉上□自掛著淚水,一幅楚楚可憐的模樣,誰知說話還是一臉兇狠潑 辣。   秦仲海更不打話,一個箭步搶過,跟著手上運指如飛,霎時將她穴道點上,言 二娘動彈不得,但嘴上卻還能說話,她大聲驚叫道:「非禮啊!非禮啊!」   秦仲海冷冷地道:「你若要再說,老子一刀砍了你!」   言二娘怒道:「要砍便砍,我怕你不成!」   秦仲海嘿地一聲,摟過她的腰,將她放在自己腿上,跟著伸手出去,將她肋骨 扶正。   酥胸被撫,言二娘又羞又怒,想要抗拒,但身上穴道被點,卻苦於無法動彈, 只有任憑旁人輕薄了。她淚水涔涔而下,哭道:「嗚嗚……姓秦的……等我傷好之 後,我定要殺了你……」   秦仲海怒喝道:「想要傷好,現在就乖乖地別吵!」言二娘一時嬌羞難抑,登 時暈去。   待她轉醒之時,卻見自己已然躺在忠義堂上,身上痛楚大減,想來秦仲海已為 她點穴止痛,她把頭頸舉高,卻見秦仲海正自背向自己,卻在那兒生火烤肉。   一陣陣地香味飄來,言二娘只覺餓極,但又不願出口相求,想到此人曾經對自 己無禮,心下更是大恨,她悄沒聲地拿出飛鏢,猛往秦仲海背後射去。   忽聽秦仲海說道:「你要醒了,這就吃點東西吧,多省點力氣休養。」身子一 讓,那飛鏢便自射進火堆。言二娘見他識破自己的詭計,卻只哼地一聲,不知要說 些什麼。   秦仲海站起身來,手拿烤熟的兔肉,走向言二娘,說道:「趁熱吃了吧,味道 不壞。」   言二娘一來也是餓極,二來又對秦仲海束手無策,她惡狠狠地瞪著秦仲海,接 過兔肉,吃一口,瞪一眼,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秦仲海蹲在她身邊,看她把烤肉吃完,說道:「看你胃口不壞,當可早日復原 。」他見殿外雪勢已緩,便站起身來,道:「我這就走了,公主殿下還等著我回去 保駕呢!」   秦仲海原本一路追捕言二娘,只想拿她回營,待見她性子剛烈,身世又甚悲苦 ,自己若真把她擒拿回去,不免把她活活逼死。當下便有意放她過去。   言二娘哼地一聲,恨恨地道:「朝廷鷹爪,卑鄙無恥!」秦仲海不去理她,伸 手拖過了幾隻兔子,都是方才打來的,說道:「你現下身上有傷,動彈不得,這幾 隻兔子足夠你吃上幾天了。」他走向殿門,便要離開。此時秦仲海離軍已有半日, 心下頗為擔憂,便想早點趕回營中,免生意外。   言二娘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惆悵,但隨即想起被俘的弟兄,她 尖聲大叫:「秦仲海!」秦仲海此時尚在門外,聽她叫喚,卻不再進來,只站在門 外道:「娘子有何吩咐?」   言二娘喝道:「你把我兄弟放出來!不然我定和你沒完沒了!」   秦仲海知道這些人仇恨朝廷,若不能把他們降伏,只怕日後必有後患,言二娘 身上有傷,移動不得,只有放她過去了,但好容易拿下其他幾人,怎能隨便放走? 當下搖頭道:「此事恕難從命。」   言二娘無計可施,此時她身上重傷,難以動上一步半步,更別談出手救人了。 她見秦仲海對她頗為周到,忽想開口求懇,但心下一陣倔強,急忙把這個念頭壓下 。她厲聲道:「姓秦的,你這人眼裡就只有陞官發財嗎?非把我的弟兄送到官府裡 殺頭,你才能稱心如意嗎?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秦仲海聽了一陣,自知她掛念弟兄,不由得歎了口氣 ,從門外走了回來。   言二娘見他回來,心下沒來由的一喜。秦仲海逕自在她身邊坐下,說道:「我 白日裡勸你歸順朝廷,那是真心誠意的,你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言二娘呸了一聲,往秦仲海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秦仲海斜身避開,輕歎一聲, 說道:「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仇恨,你非要如此反叛朝廷?你若肯歸順我朝,他日我 向咱上司柳侯爺建言,你等必受重用。到時你我同朝為臣,一同為國,豈不快哉? 又何必這般流亡江湖,度那暗不見天日的歲月?」   言二娘轉頭看他,只見火光下秦仲海情真意切地望著自己,她心下忽地一慟, 伸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秦仲海見她一會兒發怒,一會兒哭泣,不知如何 勸解,心道:「這年頭瘋婆子恁也多了,老子可要加倍小心。」他咳了一聲,便只 一言不發,任憑她哭著。   只聽言二娘泣道:「晚了……一切都晚了……」秦仲海奇道:「晚了?什麼晚 了?吃飯吃得晚了麼?你說清楚些!」   言二娘搖了搖頭,淒然道:「你說這些話,全都晚了……我親哥哥被官府害死 ,我丈夫給人重重打了一掌在腦門上,二十年來下落不明,你說……我……我要如 何歸附朝廷?我若真的無恥投降,死後怎對得起他們?」   秦仲海一驚,問道:「你這兩位親人,卻也是怒蒼山的人嗎?」   言二娘抹去淚水,昂然道:「沒錯!我丈夫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的『西涼小呂 布』。」   秦仲海方才見過這人的名字,知道他是「馬軍五虎上將」中的一員,他凝目看 去,只見言二娘滿心的嚮往愛慕,顯然心中思念丈夫,他心中忽地有些異樣,連忙 咳了一聲,問道:「你翁婿可是官拜應州指揮使,大名叫做韓毅?」   言二娘喜道:「你也知道他?」秦仲海嗯了一聲,道:「我先前在殿裡看過他 的名字。」   言二娘征征地道:「我丈夫神武英俊,武功高得不得了,只怕比你還要厲害, 我嫁他時不過十五歲,那時我們一起入山……」她正待嘮嘮叨叨地說下去,秦仲海 連忙打斷話頭,問道:「方纔你還提到你大哥,他又是誰?」   言二娘一聽此問,想要坐起身來,但她肋骨折斷,難以動彈,秦仲海伸手過去 ,摟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扶起。這秦仲海乃是豁達豪邁之人,不似盧雲那般拘泥 頑固,對男女之防本就不看重,此時便少了許多無聊顧忌。   言二娘給他抱在懷裡,卻渾沒注意這些細節,她臉泛紅暈,說道:「我大哥言 振武,外號『赤血麒麟』,排名『五關小彪將』之首,昔日我們兄妹倆一守雲龍關 ,一守懿德關,說有多威風,那就有多威風哪!」她回憶昔年往事,露出了神往之 情。   秦仲海道:「那朝廷何以害死你兄長?又何以打傷你丈夫?」   言二娘悲從中來,又哭了起來。秦仲海慘然一笑,心道:「老子大冷天的,卻 專在山裡聽瘋婆鬼哭,這幾日千萬不要賭博,否則定會輸光褲子。」   秦仲海哪裡知道,言二娘十多年來深居簡出,每日裡總得戴上一幅冷冰冰的老 大姐面孔,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吐露心事,便是小兔兒那幾個弟兄,也不曾與聞,誰 曉得她深夜無人時,總是潸然淚下、淚濕孤枕?此時秦仲海這般真心誠意的問她, 居然是她二十年來頭一回談論當年慘事,卻叫她如何不哭?   言二娘越哭越悲,牽動了胸口傷處,呻吟出聲,秦仲海嘿地一聲,搖頭道:「 你別哭了,再哭怕要哭斷骨頭了!」言二娘罵道:「自來只有哭瞎眼睛,哪有哭斷 骨頭?」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只怕娘子便是頭一個!」言二娘罵道:「貧嘴!」一 時忙著發怒,卻忘了悲傷。秦仲海看著她嬌艷的臉龐,心道:「這般美人兒,還是 少哭為妙,否則成了醜八怪,豈不糟蹋?」心裡調笑,嘴角便泛起了微笑。   言二娘見他笑吟吟地,料知沒有好事,便怒道:「你笑什麼?」   秦仲海笑道:「我笑你生的美貌,武功也強,誰知卻恁也愛哭。」言二娘聽他 讚自己美貌,不禁大羞過耳,忙低下頭去。過不半晌,眼中忽又淚光閃動,似要哭 泣。   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中便想:「這女人是個外剛內柔的性子,實在不能做老大 ,想來她這二十年必定到處吃憋,走投無路,這才起意自殺。」   過了良久,只聽言二娘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秦將軍,你是朝廷中人,自 然看不起我們這些造反逆賊,可是我們若非有說不出的苦衷,又何必這般流亡江湖 、漂泊四海啊?」   秦仲海聽她這幾句話,知道她心境悲涼,便慰解道:「眼下山寨也毀了,你過 去兄弟走的走,散的散,你又何苦念念不忘這裡呢?不如和我回朝廷去,另闖一番 天地,如此可好?」   言二娘望著門外飄進的雪花,顫聲道:「秦將軍,你可知道麼,每當夜半三更 之時,我大哥臨死前的模樣,便會在我眼前徘徊出現?」   秦仲海歎道:「真生受你了。」   言二娘喃喃地道:「原本一切都是那樣美好,大家每天劫富濟貧,為善除惡, 日子好生快活。如果不出那事……如果不出那事,我大哥與夫君現下都還好好活著 ,山寨也不會毀了,嗚嗚……」說著又痛哭起來。   秦仲海心道:「不知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卻能把這麼大的一個山寨給毀了?這 怒蒼山成名不是一兩日,想來也有些人才,卻怎會不能抵禦?」   秦仲海見她心思恍惚,知道她心情悲痛,一時不敢多問。   兩人默默相對,忽聽山腰處傳來一陣陣的叫聲:「秦將軍……秦將軍……你在 哪裡啊?」   秦仲海心下一凜,知道盧雲派人前來尋找自己,他怕兩方人馬照面,忙道:「 有人來找我了,我這就要去了,你好好歇息吧!」他明白言二娘不願投效朝廷,若 把她硬拉回去,恐怕又會自盡,秦仲海本意不在殺戮,自不願如此。當下站起身來 ,朝殿門外走去。   言二娘顫聲道:「你……你這就要走了嗎?」秦仲海頷首道:「女俠多多保重 ,咱們來日再見!」他見言二娘凝視著自己,想來她還是放心不下她那幾個弟兄, 便道:「娘子放心,即便你那幾個兄弟不願投誠,我也不會任憑奸人加害他們。」   忽聽山頂一聲長嘯,此人來得好快,當是盧雲本人。秦仲海回頭道:「再會了 !」   卻見言二娘低頭看著火堆,臉上表情甚是孤寂。   秦仲海無暇理會,便衝出殿外,霎時一陣大雪撲面而來,秦仲海瞇起雙眼,叫 道:「盧兄弟,我在這裡!」   果聽盧雲的聲音道:「太好了,你果然在山頂上!」跟著搶了上來,握住秦仲 海的手。   秦仲海見他不顧風雪,璜夜來尋,心下大慰,暗道:「這盧兄弟是個義氣深重 之人,我能得他相助,實乃天幸。」當下道:「這裡風雪太大,咱們先下山再說! 」   盧雲問道:「那女子呢?將軍可曾找到?」秦仲海搖頭道:「先別管她了,咱 們這就走吧!」說著一同攀下山頂。   路上盧雲召回兵士,對秦仲海說道:「我見將軍夜不歸營,深怕出事,便起兵 千人上山尋找。事出緊急,未得將軍號令,還請責罰。」   秦仲海大笑道:「這是什麼話!我是這麼小氣的人麼?你記得來找我,我已是 感激萬分了,怎麼還會責怪你呢?」   兩人回到營裡,幾名兵士送上酒來,讓他二人暖暖身子。   盧雲道:「將軍抓到的那幾人,現下已被關起,公主明日要親自審問。」秦仲 海點頭道:「等會兒我去看看他們三人,倘若他們明日說話衝撞了公主,到時薛奴 兒又在一旁煽風點火,這幾人必然要糟。」   忽聽帳外一人尖聲道:「咱家在一旁煽風點火?姓秦的,你別背後譭謗我的名 聲啊!」   一人裝腔作勢地走了進來,正是薛奴兒。   秦仲海嘿嘿一笑,說道:「公公這麼好興緻,深夜還不去睡?」   薛奴兒冷笑道:「你這大將軍沒回來前,公主安危沒人保護,誰又睡得著啊? 」他話鋒一轉,又道:「怎麼你上山許久,居然還沒把首謀拿住?你到底在上頭做 什麼?」   秦仲海道:「上頭風雪太大,我只好躲在一處山洞裡避雪,倒沒看見那女子。 」   薛奴兒嘻嘻一笑,說道:「這倒可惜了,那寡婦長得是羞花閉月,楚楚動人, 年歲雖然大點,但也將就得過去。」   秦仲海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   薛奴兒笑道:「將軍年過三十,尚未娶親,難得有佳人前來投懷送抱,將軍又 何必害臊呢?」   秦仲海呸了一聲,沉聲道:「你別胡亂編排,人家好好的名節,全壞在這幾句 話裡。」   盧雲見薛奴兒說話陰損,也插話道:「薛公公,你半夜來訪,便是為了說這幾 句無聊話麼?」   薛奴兒臉上青氣一閃,尖聲道:「哼!不過閒聊幾句,看你們正經八百的樣子 。」他咳了一聲,說道:「我與何大人商量好了,咱們明日從嘉裕關出塞,直接趕 到天山腳下去。」   秦仲海吃了一驚,大聲道:「胡攪!胡攪!關外強敵環伺,我們怎能輕易出關 ?」   薛奴兒哼地一聲,說道:「秦仲海,今兒個是幾號了?」秦仲海道:「今日十 一月十五。」薛奴兒冷笑道:「咱們與人約好臘月十五在天山腳下會合,照這般走 法,怎能如期抵達?關內道路迂迂迴回,到處都是山野叢林,怎比得上關外一片平 野荒漠,趕起路來又快又順?」   秦仲海搖頭道:「這我不能答應,關外兇險無比,要是給人設下伏擊偷襲,那 我可對不住公主了。」   忽聽何大人的聲音道:「便是因為仲海你在,老夫才敢走這招險棋啊!」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御史何大人走了進來,秦仲海連忙起身,請安道:「何大 人。」   那何大人逕自坐下,說道:「這幾日朝廷裡傳來消息,說帖木兒汗心意有變, 朝廷方面很是緊張,要我們趕緊抵達天山,兩方人馬盡速會面,千萬別讓他變卦。 」   秦仲海奇道:「兩國通婚,這是天大的喜事,怎能說變就變?這可汗行事太也 奇異了。」   何大人道:「前些日子可汗派了幾名番僧覲見天子,誰知路上被幾名江湖中人 欺侮凌虐,打傷了好幾人,消息傳回汗國,可汗自是震怒無比,以為我朝看輕他們 ,恐怕此事便是關鍵所在。」   秦仲海嗯了一聲,說道:「卻不知是哪些不曉事的江湖人物干的,打傷鄰國使 臣,那可不是小事哪!」   秦仲海哪裡知曉,這幾名番僧正是傷在韋子壯等人手下,那日為了搶奪客房, 番僧與九華山的人起了爭執,兩邊大打出手,一來也是那些番人行事不當,二來也 是為了張之越脾氣暴躁,便把使臣給傷了。那時楊肅觀雖已出面調停,卻無法完全 撫平。兩邊這麼一攪和,弄到兩國邦誼受損,幾至和親告吹。   何大人道:「反正已經出事了,我們只得盡力彌補,希望可汗不要計較太過。 說不得,為了趕路,咱們只有冒險出關。」   秦仲海沉吟未決,卻見盧雲附耳過來,低聲道:「關外路途艱辛遙遠,伏擊又 多,此去必然有失。若無我朝友軍援助,將軍萬萬不可答應。」秦仲海赫然醒悟, 頷首意會,對何大人道:「末將有個請求,只要大人能做到,仲海自當悉聽尊便。 」   何大人連連點頭,說道:「賢侄只管說,只要老夫力之所及,必不使賢侄失望 。」   秦仲海道:「請何大人下令,命玉門關守軍往關外推進三百里,若不如此,末 將不敢出關。」   秦仲海估計形勢,只要玉門關的部隊能往外推進,佔據關外幾個重點要塞,到 時即使遭遇敵國伏擊,也能全身而退。   何大人聽他如此要求,卻啊地一聲,說道:「這……這事有些難辦。」那玉門 關向由江充人馬掌握,除了江充本人以外,朝廷之中向來無人指揮得動。   何大人轉頭往薛奴兒看去,問道:「這事很是為難,不知副總管可有什麼法子 ?」   薛奴兒見眾人都望向他來,心下甚是得意,暗笑道:「你們這些大官平常神氣 得不得了,臨到頭來,還不是要求我這個公公?」   秦仲海知道請將不如激將,當下搖頭道:「何大人別要為難人了。這江充勢力 何等龐大,即便聲望高如薛總管,恐怕還是無法可施。我看我們還是另想辦法吧! 」   薛奴兒氣往上沖,尖聲道:「你胡說什麼!只要我薛奴兒親自出馬,諒那些死 小子也沒狗膽得罪我!」薛奴兒是東廠副總管,劉敬之下,便屬他權位最高、威望 最重,便是當日昆侖山的「劍寒」金凌霜,也不敢當面得罪他。若是由此人親自出 馬,諒江充手下也不敢太過放肆。   何大人喜道:「如此多謝公公了,來日回京,我一定重重答謝。」   薛奴兒心中一喜,他平日脾氣古怪,滿朝大臣厭惡他的多,喜愛他的少,以致 多年來始終屈居副位,想不到此次護送公主出京,卻能結識何大人這樣的重臣。他 尖聲連連,頻頻笑道:「份內之事,哪裡敢當,哪裡敢當。」   以他這等狂性,居然也說了幾句謙遜話,倒真是難能之至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昭君出塞】   第二日清晨,薛奴兒帶了幾名貼身太監同去,另又挑選了一百名軍士隨行,便 往玉門關進發,秦仲海等人送他離去,兩邊約好在天山會合。眾人心中都道:「這 太監生平不知殘害過多少忠良,想不到今日居然能做上一件好事。」待得薛奴兒走 後,大軍也即出發。   眾人正走間,一名軍士走了上來,說道:「啟稟將軍,公主傳喚。」   秦仲海駕馬過去,行到公主玉輦之旁,大聲問道:「末將秦仲海,敢問公主有 何吩咐?」   只聽公主柔和的聲音道:「據聞將軍昨日已捉到了那幾名刺客,不知他們此刻 身在何處?」   秦仲海心下一凜,暗道:「公主消息當真靈通,這會兒便知曉了。」他輕咳一 聲,道:「末將已命人將他們押起,現下都給關在囚車裡。」   公主道:「本宮想見見他們,秦將軍可否安排?」秦仲海雙眉一皺,沉吟道: 「眼下我們趕路要緊,能否過幾日再說?」他知道銀川公主乃是金枝玉葉,若由她 來審案,不知會搞出什麼奇怪名堂出來,便有意推拒,至不濟也要拖個幾日。   公主歎了口氣,說道:「如此也好,你保證絕不會傷害他們?」秦仲海心道: 「小娘皮中計了。」口中卻大聲道:「公主只管放心,末將豈是這種小人?」公主 吁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轎旁眾人聽了兩人的說話,卻想道:「這公主馬上便要出嫁,她不擔憂自己日 後的處境,還替旁人著想,真是個天真善良的女兒家。」   過不數日,眾人已然出關,這次公主離境,驚動了無數大小地方官員,只是嘉 峪關守軍不多,不過區區兩萬多人,實在不能輕易調動,否則秦仲海定要他們分兵 護駕。   自嘉裕關出發後,大軍日夜趕路,原本公主出巡時必有樂人吹奏,但此時馬奔 車馳,這些排場也都免了,一路舟車勞頓,宮女太監大喊吃不消。銀川公主生長宮 內,什麼時候吃過一點半點的苦,但她性格剛毅,縱然自己頗感辛勞,只是體念將 士的辛苦遠過自己,自始至終不發一句怨言。秦仲海等人看在眼裡,都是暗暗佩服 。   這日已至臘月十三,大軍日夜飛奔,已到天山腳下,反比預定之時早到了兩日 ,想來薛奴兒已命玉門關守軍出關占險,才有如此便利。   眾人都是第一次到來西域,只見天山雄奇壯闊,綿延不斷,此時天候大寒,大 地一片蕭條景象,西域地屬乾燥,雖然甚少下雪,但天空卻灰濛濛的,似乎連天上 雲層也要結冰了。   眾人趕路之下,都是面有菜色,疲累困頓,當下便趕緊搭起帳篷,喝酒怯寒。   何大人喝了幾杯酒,興緻頗佳,便笑道:「再過兩日,帖木兒汗國的王子便要 前來接駕,到時我們的重責大任便可卸下了。」秦仲海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心中卻想:「不知楊郎中那邊查得如何了?可曾抓到江充的罪證?」   正想間,忽見盧雲快馬趕來,叫道:「將軍,借一步說話。」秦仲海聞言,連 忙出帳,道:「有什麼事麼?」盧雲低聲道:「秦將軍過來看看,便就知曉。」   秦仲海見他面色沉重,自也留上了神,當下翻身上馬,隨他前去。   一旁何大人冷眼旁觀,見他們仍然毫不放鬆,不禁心下一奇,這護駕之旅眼看 便要功德圓滿,不知他們何以這般緊張戒慎?   盧雲帶領秦仲海奔去,兩人停在一處山谷口,盧雲指著遠處道:「將軍請看, 此地生有異象,不知主何吉兇?」   秦仲海眺目遠望,只見遠處煙霧繚繞,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知是從何 處傳出。   秦仲海搖了搖頭,道:「確實有些怪,咱們下去瞧瞧。」說著與盧雲一同駕馬 下山,兩人馳出數里,往那煙霧來處馳去,只覺硫磺味沖鼻,身上越來越熱,一開 始只是脫下皮裘盔甲,到後來連外衫也穿不住,索性都脫去了,只穿著貼身內衣。   又走出數里,兩隻馬匹不知怎地,抵死不前,秦仲海提鞭打去,座騎只是左右 閃躲,卻不敢向前行去,秦仲海奇道:「我這『雲裡騅』甚有靈性,它不願過去, 莫非前頭有什麼古怪?」   盧雲頷首道:「想來是前頭太熱了,這些牲口知道熬不住,這才不敢望前走。 不如我們棄馬步行吧。」秦仲海道:「也好!」說著跳下馬來。   兩人甫下地來,只覺腳上一燙,足底彷彿踩到了燒熱的鐵板,熱燙燙的叫人生 疼。   盧雲一驚,連連跳躍,疼道:「怎地地下這般火燙?」卻見秦仲海兀自環胸而 立,竟是全然無事的模樣,盧雲目瞪口呆,道:「怎麼?你不怕熱麼?」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我練得是『火貪一刀』,火都不怕,又怎會怕熱?」 原來秦仲海習練的內力屬陽剛烈火一路,運功發勁時,手上鋼刀竟能燃出火花,體 內自有抗熱的法門,此時腳下雖燙,卻奈何他不得。   他見盧雲上下跳腳,便道:「盧兄弟,不如你守在這裡,我一人前往便了。」 盧雲搖頭道:「那不成。」當下解下腰刀,另向秦仲海借過鋼刀,把兩只刀柄綁在 足上,有如踩高撬般地前行。他的模樣雖然好笑,但兩人被眼前的異象所震,都是 面色凝重,沉默無聲。   兩人又走片刻,煙霧已然封路,看不見前後左右,硫磺味更是奇臭難言,薰得 兩人眼睛都張不開了。秦仲海又往前跨上一步,忽然腳下一空,掉落下去,盧雲驚 叫道:「小心!」   跟著伸足過去,讓秦仲海抓住腳踝,秦仲海手上使力,這才閃身上來。   秦仲海低頭往下探看,霎時驚歎一聲,道:「想不到造物神奇至此,盧兄弟你 看!」盧雲極目望去,眼前竟是一處巨大無比的懸崖。他從懷中取出地圖,驚道: 「這懸崖是從哪冒出來的?怎麼地圖上沒有?」秦仲海搖頭道:「不是懸崖,你看 仔細點。」   盧雲勉力望去,赫然見到對岸也有一處懸崖,原來此處竟是一座大峽谷,煙霧 正從下面一處巨大無比的裂縫中冒將上來,這峽谷寬約數里,又深又遠,彷彿是老 天爺用斧頭硬劈出來的。盧雲細看地圖,霎時一驚,道:「不對!這地方是新生出 來的,以前沒有這處峽谷。」   他怔怔看著秦仲海,滿臉都是茫然不解的神色。   秦仲海蹲在地下,只見下頭巖漿翻騰,一陣陣可怕至極的熱氣噴將起來。盧雲 忽然叫道:「將軍!你的鞋襪!」秦仲海低頭看去,卻見鞋襪已然燒了起來,他急 忙脫去,忽聽後頭轟隆一聲,竟有巖漿噴射出來,盧雲大驚,叫道:「咱們快走! 」   秦仲海赤腳在地下奔跑,饒他「火貪一刀」習練有成,但此地如同火烤,熾熱 更勝前頭數百倍,登時痛撤心肺。   盧雲連忙伸手將他攔腰抱起,兩人武功雖然高強,但在天地威力之前,也只有 狼狽奔逃的份了。兩人趕回馬匹之旁,急忙駕疆逃走,行了一陣,才敢回頭看去, 只見那峽谷又恢復平靜,不再有巖漿噴射出來,兩人驚魂未定,商議一陣,卻也說 不出什麼道理來,只好悻悻   然的回營。   甫一回去,卻見一名太監押著小兔子、金毛龜等人,正自往公主營帳走去,秦 仲海跳了過去,喝道:「沒老子的號令,誰敢叫你帶這些人出來?」一名太監道: 「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吩咐的。」   秦仲海知道公主終於要審訊這幾人,當下點頭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跟 你們一同前去。」當下招過盧雲,一起押送小兔子三人進帳。   進得公主營帳,公主已然坐定,正自隱身在簾幕後面。秦仲海見小兔兒等人垂 頭喪氣,心道:「這幾個傢伙最好識相點,一會兒倘若說話罵人,公主的面子可不 好看。」   正要向公主請安,忽見小兔子面色一顫,抬頭問道:「好似有硫磺味兒,你們 聞到了嗎?」   這小兔子是廚師出身,嗅覺遠比常人靈敏,那峽谷距離此處有十來里,自是無 人聞到氣味,但秦盧兩人方從附近回來,身上自然沾了味道,便給小兔兒察覺出來 。   一名太監喝道:「什麼硫磺不硫磺的?跪下說話!」小兔子忽然全身發抖,顫 聲道:「今兒個是幾號了?」盧雲與秦仲海對望一眼,都甚感奇怪,不知他在弄什 麼玄虛,忽聽公主柔和的聲音道:「今日是臘月十三。」   小兔子如中雷擊,軟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辭,顫聲道:「『戊辰歲終,龍皇動 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慘了!天下即將大亂了!」秦仲海大奇,連忙問道: 「你在說什麼?什麼甲乙丙丁的,把話說清楚些,什麼又叫龍皇動世?」   那小兔子卻不回答,全身不住發抖,渾然不似前些日子勇敢的模樣。   秦仲海轉頭看著那「金毛龜」陶清,只見他臉色也是慘白,秦仲海急忙道:「 你知道什麼?快快說來!」金毛龜鐵著一張臉,聲音顫抖不止,說道:「那是…… 那是我們頭領大哥留下的遺言,意思是說……是說今年會天降異象,然後……然後 天下大亂…………」   秦仲海哈哈一笑,說道:「迷信妖妄,無稽之談。」他見盧雲沉吟不語,知道 他才見卓越,此時必有見地,便笑道:「盧兄弟,難得公主娘娘也在,不妨一抒高 見,也好破解迷信。」   公主也甚感興味,問道:「正是。這幾句話很是奇怪,你幾位若有見地,不妨 說來一聽。」   只見盧雲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推算什麼,秦仲海嘻嘻一笑,原本只是玩笑之言 ,沒想到盧雲真有見地,便催促道:「盧兄弟,別裝神弄鬼了,有話快說,有…… 有那個快放吧!」   盧雲沉吟一會兒,道:「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嗯……這幾句話有點道理, 不是虛妄杜撰的。」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是麼?」   盧雲逕自道:「眾位可知今年生肖何屬?」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我屬羊, 你屬狗,他屬屁。盧兄弟啊!這當口問這無關緊要的玩意兒做啥?」   公主聽他說話粗魯無比,忍不住咳了一聲,跟著回答道:「今年當是肖龍。」 盧雲點了點頭,說道:「是了,今歲時值戊辰,所謂辰年,便是龍年之意。諸位當 聽過卯兔、午馬、丑牛等說法吧?辰這一字,在地支中行五,龍這一物,在十二生 肖中也排在第五,是故辰者肖龍。凡屬戊辰之龍,自來便是陽龍之屬。」他此話一 出,眾人都是哦地一聲,連金毛龜、小兔兒等人也留上了神。   秦仲海問道:「什麼陽龍?難不成還有什麼陰龍麼?」盧雲笑道:「天下只有 陽龍,沒有陰龍。」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沒有陰龍?那龍怎地繁衍啊?」說 著嗤嗤嘻笑,神態輕蔑。   盧雲知道秦仲海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當下也是一笑,道:「這些話都是 書本裡來的,這世間是否真有龍這一物,誰也不知道。」他又道:「天干地支交會 ,一向只有陽陽之交,卻無陰陽之交。戊者天干行五,乃是單數,是為陽;辰者, 地支行五,乃是單數,也是為陽。龍者辰屬,自來只與天干奇數相交,是故天下只 有陽龍,沒有陰龍。」秦仲海打了個哈欠,搖頭道:「玄之又玄,實在聽不懂。」   公主卻道:「盧參謀看來對術數頗有研究。」盧雲忙道:「皮毛而已,卑職隨 口胡言,尚請公主見諒。」公主嗯了一聲,指著小兔子等人道:「那麼方纔這幾人 說的那幾句話,卻又是什麼意思?」盧雲思索片刻,道:「這我也不甚明了,但今 歲龍年,又值戊辰,想來『龍皇動世』這四字,便從其中而出。」   盧雲屈指一算,口中唸唸有詞,說道:「他們說戊辰歲終,若歲終指的是臘月 三十,若依天干地支排來,卻是申子辰、寅午戌…………」他不住推算,忽地「啊 」地一聲,道:「煩請取過紙筆,這四句話裡大有奚竅。」眾人都是一奇,問道: 「什麼奚竅?」盧雲搖了搖頭,將那四句話寫了下來,只見是:戊辰歲終龍皇動世 天機猶真神鬼自在盧雲反反覆覆地念了幾遍,霎時猛地一驚,說道:「你們看這四 句話。」眾人靠了過來,口中念了幾遍,搖頭道:「沒什麼奇怪的啊?」盧雲道: 「請諸位由右上往左下念去。」   秦仲海念道:「戊皇猶在,這是什麼屁啊?」   盧雲又道:「請再從左上往右下念去。」   秦仲海又念道:「神機動終,這又是另一個難解的屁。」秦仲海言語粗魯無比 ,便在公主面前,也是肆無忌憚的模樣。   盧雲道:「戊皇猶在,神機動終,秦將軍,你聽出玄機了麼?」秦仲海口中喃 喃自語:「戊皇猶在,神機動終?」他咦地一聲,道:「莫非是『吾皇猶在,神機 洞中』這八個字?   這……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公主驚道:「『吾皇猶在神機洞中』?皇上現下好端端的在北京城裡啊?這到 底是什麼意思?」   盧雲搖頭道:「這四句話太過奇怪,但若不是這般讀解,實在也找不出旁的意 思來。」   秦仲海笑道:「他奶奶的,反正一到臘月三十,自然會有一條什麼狗屁龍皇生 出來,是也不是?」   公主聽他說話粗俗,忍不住道:「秦將軍,在本宮面前說話,需當檢點一二。 」   秦仲海笑道:「是,臣自理會得。」   公主歎了口氣,搖頭道:「想來這些天外神機,也不是我們凡人所能理解。我 所掛心的,向來也不是這些玄學道理,乃是眾民百姓的生活疾苦。」   盧雲聽公主如此說,那是仁民愛物的想法,他心中暗自稱許,頷首道:「公主 所言,正合我心。所謂玄學術數,僅能參詳應證,卻不能用來經世濟民,若想天下 大治,還是得本著儒術儒心,修身治國,方能見效。」公主歎了口氣,良久不語, 她隱身在簾子之後,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過了半晌,公主轉過頭來,問小兔子等人,道:「你們三位壯士,卻為何要暗 殺本宮?   莫非我有什麼不得民心之處,你們非要為民除害不可?」   那小兔兒先前給硫磺氣味嚇著了,此刻兀自害怕,不能言語,「鐵牛」歐陽勇 又是啞巴,只有「金毛龜」陶清一人能言。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答道:「銀川公主 從無害民之處,向來很得民心。」   卻聽一旁太監喝道:「跪下說話了!」   陶清哼地一聲,不去理睬,眾太監蜂擁上前,便要將他按倒在地,那公主卻道 :「沒有關係,你們就讓他站著說。」眾太監不敢違旨,便都退開了。   公主柔聲問道:「既然本宮還算對得起百姓,那你們又為何要來刺殺於我?」   陶清看了看左右,猛地閉上了眼睛,公主從簾內望去,立時會意,便對一眾宮 女太監道:「你們先下去歇著。」眾人急待要說,卻見銀川公主臉色一沉,這些宮 女太監隨她日久,深知她的脾氣,連忙退了下去。   待眾人離開,公主便道:「此處沒有別人,你只管說。」   陶清點了點頭,說道:「不是我們要殺你,是你爹爹要殺你。」那公主吃了一 驚,顫聲道:「你……你不要胡說,父皇……父皇怎麼會要殺我?」秦盧二人聽了 這話,也是深為震驚,一齊站起。   陶清嘿嘿一笑,說道:「你爹爹縱容八虎胡作非為,弄得天下民不聊生,他自 己卻每天躲在豹子房裡玩樂,想來你這做女兒的也是瞧在眼裡,你倒說說,你這皇 帝老子像話嗎?四海之內的俠客義士,誰不想取他的人頭?但他每天躲在紫禁城裡 ,又能拿他奈何?」   他臉上露出憤慨之色,道:「我們這些人殺不了他,有氣沒地方發,只好找你 這個做女兒的出氣了。我說你爹爹要殺你,不是他真的提刀殺你,而是他卑劣無恥 的作為害了你,這你懂了嗎?」   那公主忽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 話間,猛地哽咽,淚水流了下來,心中似有無盡哀痛。   眾人見了她的神情,都是為之一驚,看來皇上與銀川公主這對父女有些不對頭 ,但這等深宮家務事,便有十個腦袋,如何敢問?秦仲海與盧雲對望一眼,兩人都 低下頭去,不敢言動。   銀川公主歎道:「父皇一心建功立業,雖說是為百姓好,但他只想進討蠻夷, 與太祖相提並論,卻苦了你們這些老百姓了。」秦盧兩人聽公主當面編排皇帝,互 望一眼,只見彼此的神色都是頗為尷尬。   陶清忽地道:「銀川公主慈和仁厚,皇族之中,無出你之右者。其實你這人很 好,若是由你來當皇帝,我們也不會造反了。」公主撇過頭去,低下聲音道:「這 些大逆不道的言語,此後休得再提。」陶清哈哈大笑,說道:「說了又怎地,大不 了一死而已。我『金毛龜』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無用東西,便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   公主聽了他這話,沉默片刻,忽道:「秦將軍,本宮有事相托。」   秦仲海躬身道:「謹領公主諭旨。」   公主指著金毛龜等人,說道:「本宮想請你放了他們,好不好?」   秦仲海一愣,那日他費盡力氣抓來這幾人,用意便是要將他們收服,日後好留 作己用,誰知公主卻要他胡亂放掉這幾人,當即皺眉道:「這……這恐怕有些為難 ,這些人目無法紀,聚亂結黨,倘若不能收降,久後必有大患。」   公主搖頭道:「亂臣賊子不會無端生出,若不是朝廷愧對百姓,這些人也不會 走上這條路。你現下抓了一個,日後又生出百個千個,那是永遠抓之不盡的。若不 能從根本救起,把亂源去掉,你就算殺了他們也是無用。」盧雲飽讀詩書,精研治 國之術,此時聽了這話,心中登地一驚,暗讚道:「此女絕非尋常人,她這等眼界 見地,當朝有幾人能及?」   秦仲海聽了這話,心下暗罵道:「操他奶奶的,死小娘皮胡言亂語,乾脆把全 天下的牢門統通打開,大大方方的讓賊子們回家好了。」   簾子裡卻聽公主歎了口氣,她腰枝輕顫,盈盈站起,說道:「秦將軍,你這就 帶他們走吧!」   秦仲海心中暗歎,口中卻不能稍違,躬身道:「末將領旨。」他悻悻然地望向 陶清等人,訕訕地道:「三位朋友,既然公主這麼大方,你們這便隨我走吧!」   陶清看著公主簾後的苗條身影,想到此女即將送去和番,心下忽然一動,說道 :「公主殿下,你這幾日便要出嫁了吧?」   公主嗯地一聲,道:「本宮受命和親,不數日便要與王子成親。不知壯士有何 指教?」   陶清低聲道:「你可知道,再過幾日之後,你便永遠不能回歸中土了?」   公主身子一震,但隨即寧定,只聽她淡淡地道:「我一人的生死苦樂何足道哉 ?只要能使百姓生活安康,我便是死在西域,也是值得了。」這幾句話說得真誠無 比,眾人臉上都露出感動神色。   陶清聽了這話,心中也是感慨,尋思道:「這公主當真良善。」他面向竹簾, 彎下腰去,躬身道:「草民一生,光明磊落。生平唯一做錯之事,便是暗殺公主。 」這幾句話頗見誠摯,帳內諸人聞言,都是為之一動,都想:「也只有銀川公主這 般仁德,才能感化這群惡徒。」   陶清眼望竹簾,道:「此去汗國,千山萬水,請公主多加保重,良心不要太好 了,要知那後宮之中,可是爭權奪利的所在啊!」言語之間,滿是為公主祝禱之意 。   公主站在簾內,似乎深有感傷,她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別無他願,只盼 你們今後造反殺人之際,有時能想起我這人。」   陶清聽了這話,只是沉默無言,似在深思什麼。公主見他沉默,也不再多說什 麼,便轉身離帳。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天朝國威】   又過了兩日,總算到了臘月十五,這日汗國王子便要來迎親,眾人上下忙成一 團,卻始終不見薛奴兒趕到,照理他從玉門關趕來,應當比車隊早來數日才是,誰 知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他這副總管仍是不見人影。   秦仲海與盧雲商議,實在猜想不透薛奴兒去了何處,秦仲海咒罵道:「這老太 監難得出宮,好容易有這個良機叫他神氣一番,他定是玩樂去了!」   少了薛奴兒,雖然做起事來不甚便利,但也少了人囉哩囉唆,眾人忙裡忙外, 宮女趕著替公主上妝更衣,太監裡外清點禮品寶貝,真個忙得不亦樂乎。秦仲海則 率人四下巡邏察看,這日天氣更是忽地放晴,陽光普照,裡外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太監們為玉輦蓋上大紅玄氈,更顯出新嫁娘的風采。   盧雲看著眾人裡外忙碌,心道:「這公主今日便要被迎娶,她的親人卻無一人 在旁相陪,看來即便身為皇家之女,也有外人不知的苦處。」秦仲海見他若有所思 ,便走將過來,笑道:「皇家嫁女,絕非等閒可見,盧兄弟有幸相逢,也算開開眼 界了。」   盧雲望著公主的座轎,歎道:「公主眼下就要遠嫁番邦,終生不能回歸中土, 可不知她此時心境如何?」秦仲海搖頭道:「這就不是你我所能知曉的。自古以來 ,可憐莫過和番,昭君出塞,文成入藏,眾女都是一般的苦處。她們心中的悲歡離 愁,想來除了她們自個兒,其他人也不明白。」   一旁何大人走上前來,聽了他們的說話,卻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今日是公 主大喜之日,你們卻怎地說起這等話來?」秦仲海嘿嘿一笑,道:「難道我所說的 不是實情麼?何大人廟堂上多少年閱歷了,怎會不知這些道理?」   何大人搖了搖頭,歎道:「你說的沒錯,公主的心境當然可憐。只是咱們做臣 子的既然幫不上忙,就不要再閒言閒語的,要是給她聽去了,她不知要有多傷心。 」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何大人啊,此次你出使和番,想來最為瞭解內情,不 知咱們公主嫁去之後,處境如何?」   何大人聞言變色,將秦盧二人拉到一邊,低聲道:「說起這事,老夫就心煩頭 疼。」   秦仲海一奇,問道:「公主嫁過去之後,最壞不過是給番王冷落,這種深閨之 事,最是平常不過,大人又有什麼好煩惱的?」   何大人歎道:「冷落也算小事。要知咱們銀川公主不是尋常女子哪!她知書達 禮,美貌過人,乃是當今皇族的第一美女,一向自視甚高,唉!誰知她此次嫁的男 子,卻是個粗魯流氓的人物。老夫一想起這事,便感心煩。」秦盧二人都哦地一聲 ,甚感好奇。   何大人道:「公主要嫁的男子,名叫達伯兒罕,乃是當今可汗的長子,封為喀 喇嗤親王。此人雖然貴為王儲,卻毫無修養,好色無禮,絕非良善之輩。」秦盧二 人對望一眼,都覺公主日後處境大是不妙。   何大人道:「你們想想,以她如此尊貴的妙齡美女,卻要嫁給一個連高矮胖瘦 也不知道的番人,尚要與此人終身廝守,想來她定是抗拒得緊。老夫只怕他們小倆 口子一見上面,彼此看不對眼,這門親事便要吹了。那時皇上看著你我的腦袋,就 怕會有那麼點不順眼吧!」   秦盧兩人聽了這話,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何大人道:「你們幾個年輕 人可要好好想個辦法,別讓這門親事吹了。公主從未出過遠門,老夫怕她日後水土 不服,難以習慣當地的風俗人情,你們這幾日多跟她說些好的,別要讓她想家。」   秦仲海微微頷首,說道:「這個自然。公主使命重大,當前我朝的軍備微弱, 遠不如漢唐之時,西疆一帶的安危,那是全看她一人了。雖說此次和親必會毀去她 的幸福,卻能救千千萬萬將士的性命。說來是門值得的生意。」   何大人歎道:「是啊!兩國聯姻,本就談不上什麼情情愛愛,只求公主嫁後, 帖木兒汗國能念在親家的情份上,不再與瓦剌結盟。」秦仲海長年駐守北疆,自知 瓦剌的厲害,當即大聲道:「正是如此。若是西北兩路番人連成一氣,恐怕大禍臨 頭,到時株連禍結,不知要打多少仗!」   三人說話間,猛聽得丘下傳來陣陣的馬蹄聲,轟隆隆、轟隆隆地,宛若雷震, 秦盧兩人聽到這等大軍奔馳的聲音,不禁臉上變色,知道帖木兒汗國的軍隊已然前 來迎親。   前方哨兵急忙上丘,回報道:「啟稟將軍,前方約有十萬大軍,正向我們疾馳 而來!」   秦仲海點頭,登高遠望,果見十餘里外黑壓壓的一片人海,如潮水般湧來,看 來確有十萬之數。大軍氣勢奔騰,陽光照來,映在無數刀槍之上,陣陣眩目反光, 望去極是刺目。   秦仲海皺起眉頭,說道:「怎麼迎個親要帶這許多兵刃傢伙?莫非是要給咱們 一個下馬威?」   只見一名番王一馬當先,臉上都是濃濃的鬍鬚,神態猙獰,口中不住呼喝,想 來便是可汗之子,封為「喀喇嗤親王」的達伯兒罕。   秦仲海見那番王無禮,當下嘿嘿冷笑,伸手一揮,喝道:「三軍一字排開,布 長蛇大陣!」五千兵馬暴喝一聲,只見眾軍士揮刀舉旗,人奔馬馳,登時在山丘上 擺出偌大陣式。   何大人慌忙道:「他們可是來迎親的啊!你布這陣勢要做何用?」   秦仲海搖頭道:「只要來人攜帶刀槍,我等護駕有責,必以刀槍相報。」   何大人嚅嚙道:「也對……也對…………」他怕兩邊不加自制,別要生出事來 ,慌忙道:「誰去把老夫的名帖送上,請王子他們稍安勿躁?」他說了兩遍,但一 眾太監都已被汗國的雄壯軍容嚇得腿軟心慌,如何能上得了抬盤,竟無一人出聲答 應。   盧雲拱手上前,對何大人說道:「盧雲討令,願為大人一行!」   盧雲自離京以來,兩個月內用功不墜,日夜不斷的研習帖木兒汗國的語言文字 ,汗國的語言乃是回回一系,不甚難學,再加盧雲用功極是勤勉,太常寺的樂舞生 也是指導有方,居然已能將回回話朗朗上口。   此時他見無人敢上前送帖,便自行討令前往。   何大人知道盧雲足智多謀,又兼通曉回回話,當下大喜道:「有勞盧參謀了! 」盧雲披上冑甲,掛起腰刀,腳跨雪泥寶馬,手提郾月大刀,山岡上大喝一聲,拍 馬飛馳而去。眾人見了他這幅神采,心下暗讚:「也只有這樣的人品,才配得起天 朝的國威。」   盧雲駕馬上前,只見十萬大軍轟隆隆地衝向前來,一時間泥塵飛揚,撲天蓋地 ,悶雷也似的馬蹄聲中,尚且夾雜著番人的狂野呼喊,不禁使人神為之奪,氣為之 餒。但盧雲生平不知遇過多少艱難困苦,此時見了汗國大軍的這幅囂張氣焰,也只 微微一笑,不為所動。他提韁勒馬,傲然看著眼前的十萬番軍。   忽聽遠處傳來番將的吼叫:「兀你那中國蠻子,快快滾開!不然大軍把你踩成 肉泥,你就後悔莫及啦!」番軍有意威嚇,刻意狂馳侵逼,勢頭絲毫不緩,可說狂 妄之至。   盧雲見無數軍馬已然衝到身前,此時若不避讓,必會給亂蹄采死,但若讓開了 ,定會狼狽驚慌,反教番人小看。他冷笑一聲,當下氣運丹田,猛地吼道:「天朝 銀川公主駕到!」   他用回回話將之喊出,登時聲聞數里,竟將無數馬蹄震盪的聲音都給壓了下去 。巨響轟去,宛若霹靂雷震,一時人驚馬鳴,當前十餘名將領摔下馬來,大軍前隊 一停,後隊立時衝撞上來,呼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十萬兵馬居然亂做一團。   秦仲海站在山岡上,環顧眾人,揚鞭笑道:「好一個盧雲!這等力拔山兮的氣 勢,只怕及得上長板坡前的張翼德吧!」   公主聽了盧雲的震天大吼,連忙掀開營帳,往山下望去,問道:「這人是誰? 」   一旁宮女道:「此人便是秦將軍身邊的參謀,好像叫做盧雲。」公主與他說過 話,原本以為此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想不到卻有這等氣概,當下輕聲 嬌呼道:「此人文武全才,真是難得!」   那番王滿臉狼狽,雖沒給震下馬來,但也是頭痛耳鳴,他叫道:「兀你那中國 蠻子,怎麼說話如此大聲!操你奶奶的!」   盧雲雖然學習回回話不久,但也聽得出此人說話粗俗,他尋思道:「怎地這番 王一點教養也沒有,公主是神仙般的人物,日後如何容得這種人?」他心下雖如此 想,但對方是汗國王儲,不能無禮,臉上便不敢露出不滿之情。他翻身下馬,跪倒 在地,說道:「下官奉我朝何御史之命,特送此帖與王子。」說著雙掌高舉過頂, 平放在手掌之中。   那番王也不下馬,只嘿嘿地直笑,伸起馬鞭,便要將盧雲手上的名帖捲去,神 態甚是無禮。自古使者便是代表本國,便是可汗親至,豈有不下馬相迎之理?何況 這區區一個王子?   看來這番王真沒把中國放在眼裡。   盧雲心下大怒,暗道:「我奉何大人之命前來送帖,那是代表我朝與之交涉, 豈能任憑他侮辱作弄?」他運起「無絕心法」,掌心生出偌大黏力,將名帖牢牢吸 在掌心之上。那番王鞭術甚精,連著使勁捲了幾下,那帖子卻好端端的停在盧雲掌 上,竟然文風不動。他大叫一聲,喝道:「古怪的!」跟著翻身下馬,走向盧雲, 便要伸手去取。   這番王先前幾次甩鞭,卻卷不起這張薄薄的名帖,旁人只道他鞭術拙劣,連張 帖子也卷之不到,弄得他面上無光,無地自容。他大踏步走向盧雲,想要爭些顏面 ,伸出右手,牢牢抓住名帖,用力往後掀去,誰知那帖子還是牢牢地黏在盧雲的掌 心。   那番王罵道:「他奶奶的!豈有此理?」跟著使上吃奶的力氣,兩手抓住帖子 ,用力回奪,盧雲掌上加勁,那番王只有一身蠻力,如何能動之分毫?他氣喘吁吁 ,臉色脹紅,口中不住喝罵。   眾番將見王子大呼小叫,不知他聲嘶力竭地做些什麼,卻無人知道盧雲手上搞 鬼,一時間都是議論紛紛。   盧雲見番王惱羞成怒,當下把掌上內力一撤,那番王正自猛力向後回奪,忽然 對方掌上的勁力消去,登時往後摔倒,跌個四腳朝天。眾將大驚失色,慌忙下馬來 救。   那番王站起身來,手上抓著名帖,神色狂怒,喝道:「你使的是什麼邪法?」 盧雲低頭不動,說道:「下官乃是天朝使者,豈會使用邪術加害大王?」   那番王揮了揮名帖,怒道:「那為何這一張小小帖子,竟會如此沉重?」   盧雲道:「這是上天要磨練大王之意,大王此去迎親,如果路上太過平順,怎 能顯出大王的英雄風采?」那番王大喜,說道:「說得對,沒有摔跤,哪有光彩! 你說得很好!」跟著翻身上馬,便要率軍出發。   盧雲攔在馬前,說道:「公主殿下生性喜愛清靜,請大王的十萬大軍在此相候 ,不然驚擾了公主,下官吃罪不起。」那番王笑道:「不給蠻子公主看看我的雄壯 大軍,她以後怎麼會乖乖地聽我的話?」說著吃吃淫笑起來。   盧雲搖頭道:「公主性子烈得很,大王如果拿大軍嚇唬她,她是決計不從的。 」達伯兒罕笑道:「這公主嗆得很,很好,很好!本王最愛小辣椒,吃起來才帶勁 兒,嘿嘿!嘿嘿!」   盧雲見他言語粗俗無聊,實不似西域第一強國的皇儲,皺眉道:「不知大王可 否一人前來,隨小人前去迎親。」達伯兒罕是個粗俗好色,胸無點墨之人,當下淫 笑道:「美人在前,什麼都好說。」跟著回頭叫道:「你們聽好了,全都給我等在 這兒了!」便要隨盧雲離去。   忽聽一人道:「且慢!」盧雲轉頭看去,只見一人黝黑粗壯,約莫四十來歲, 滿臉的精悍神氣,正自拍馬前來。   那人道:「我朝王子何等尊貴,怎能孤身一人前往迎親?若有什麼危急情事, 我等如何向可汗交代?」這人說話十分得體穩重,想來是汗國的要緊人物。   盧雲擺起天朝的威儀,沉聲道:「中國習俗如此,汝等前來迎親,自當遵守中 國的規矩。」   那大臣見盧雲氣焰頗高,有意嚇唬他一下,當下使個眼神,一旁跳出一個大漢 ,喝道:「依照我國習俗,使臣必須先挨一頓好打,然後才能說話!」盧雲如何不 知對方有意欺壓,他微微一笑,說道:「好奇妙的風俗,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等情事 。不過在下入境隨俗,既然貴國習俗如此,自當給汝等一個方便。這就請吧!」說 著挺胸凸肚,滿臉譏嘲之色。   那大漢見他神態傲慢,頗有輕視自己之意,心道:「你這個白面書生得什麼用 ?等一會兒我把你打得求爺爺告奶奶,看你還囂張個什麼勁兒!」當即狂吼一聲, 用力一拳打去,正中盧雲小腹。   盧雲不動聲色,潛運內力,發動「無絕心法」,登時把拳力化去,跟著小腹一 縮,將那人拳頭吸住,那人想要將拳頭拔出,卻動彈不得,盧雲將內力傳了過去, 在那大漢週身穴道游走,那人立時麻癢不堪,想要跪地討饒,卻又壓不下臉面,想 要忍耐支撐,可又難以忍受,只見他滿臉發紅,模樣狼狽,盧雲淡淡一笑,道:「 放你去吧!」跟著黏勁一鬆,那人正自猛力拉扯,忽覺對方放鬆力道,陡地往後滾 去,連翻了十來個觔鬥。   盧雲拱手道:「貴國習俗自來毆打使臣,在下方才入境隨俗,不敢有違,已讓 貴方將領打過一陣。所謂禮尚往來,賓主方能盡歡,我國迎親時向由新郎一人前去 ,還請各位也能尊重我國禮法,讓王子一人隨下官前去面謁公主,感激不盡。」   那大臣見手下奈何不了盧雲,只好哈哈一笑,說道:「在下乃是帖木兒汗國左 丞相,阿不其罕便是。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官居何位?」盧雲躬身道:「下官征北 遊擊隨軍參謀盧雲,見過丞相。」   阿不其罕原以為此人定是六品以上的官職,想不到只是個小小的隨軍參謀,不 由得一怔,隨即頷首道:「都說天朝人才輩出,果然如此,想不到你區區一個參謀 ,居然也有這等武功見識,難得!難得!」盧雲道:「多謝丞相謬讚。」   阿不其罕道:「這樣吧!咱們兩家誰也不壓誰,你有五千兵馬,我也一個不多 ,五千兵馬隨喀喇嗤親王前去迎親,其餘大軍在此相候,你說如何?」盧雲心下一 凜,暗道:「這丞相果然厲害,我們有五千兵馬隨行,他居然也知道了,看來這人 很是難纏。」這阿不其罕說出五千之數,一來是要安盧雲的心,表明他無意強壓中 國的勢頭,二來雙方都是軍馬人數相當,也有平等相待的意味。   盧雲伸手肅客,說道:「丞相之言甚佳,如此便請吧!」   秦仲海遠遠望去,見到番王的十萬大軍停下不動,跟著一小搓人馬緩緩出隊, 任由盧雲領向小岡,秦仲海心道:「這盧兄弟真不簡單,居然能說動大軍停下,真 有他的一套。」他提聲喝道:「撤去長蛇大陣!」眾將士聽命,立時回歸本隊。   那番王的五千兵馬來得好快,一下子便湧上小岡,盧雲見何大人已然帶著通譯 ,自站道上相迎,他便閃到一旁,好讓兩方首領說話。   何大人見番王來到,連忙陪笑道:「親王駕臨,我等深感榮寵…………」誰知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那番王便大呼小叫,口中嚷著些奇怪番話,直直地衝上岡去, 將他冷落在一旁。   何大人轉身追了過去,驚道:「親王等等啊!我話還沒說完……」   只聽那番王大笑道:「我的新娘子在哪裡?你老公來瞧你啦!」跟著在車隊裡 到處游走,每遇宮女,便伸手在她臉蛋上一摸,臀上一捏,淫笑道:「你是不是我 的新娘啊?」他滿口番話,自也無人通曉意思,一眾宮女驚慌失措,都是四散奔逃 ,眼見那番王便要衝向公主的營帳,幾個太監連忙衝了上來,想要將他擋下,那番 王卻一腳一個,將他們踢得直滾了出去。   番王大踏步走向營帳,滿臉淫笑地去尋銀川公主。秦仲海心下暗罵:「倘若薛 奴兒人在此處,卻該有多爽快?這番王定會給他打得頭破血流!誰知這老妖怪卻溜 得不見人影。」他歎息一聲,正要拍馬去救,卻見一人大喝道:「無禮!」跟著那 番王胖大的身子飛起,竟被那人摔了出來。   秦仲海心下一驚,只見那人劍眉星目,身形高大,正是盧雲,他心下暗暗叫苦 :「盧兄弟這番出手太重了,等會兒定然有事。」   果見帖木兒汗的五千兵馬登時大吼,個個拔刀出鞘,隨即便要出手,秦仲海見 對方兇暴,當即虎吼一聲,喝道:「眾將官搭箭!有敢妄動者,殺無赦!」五千兵 馬立時舉起弓箭,指向可汗大軍。兩邊劍拔弩張,情勢兇險之至。   那丞相阿不其罕甚是乖覺,他見雙方人馬互不相讓,急忙上前,緩頰道:「自 己人!自己人!大夥兒不要亂來!」一旁傳譯官急忙翻譯了,何大人也陪笑道:「 是!是!正是自己人!」跟著命秦仲海收起弓箭。   秦仲海悻悻然地道:「撤去陣勢!」眾兵官喝地一聲,收起弓箭,整齊的聲音 遠遠傳了出去。阿不其罕盯著秦仲海,心下暗道:「看來這人很會用兵,日後當是 一個大大的勁敵。」   那番王站了起來,罵道:「他奶奶的!是誰在這搗亂?老子要看新娘,卻怎麼 不給你老子看?」跟著對何大人戟指罵道:「老番官!你若不讓我見一見公主,我 這門親事也不要了!老子這就回家抱小妾,要女人我家裡還不多嗎?」何大人見他 怒氣沖沖,不知他為何發怒,急忙要樂舞生傳譯過來,何大人猛聽番王要退婚,嚇 得魂飛天外,驚道:「大王千萬不要如此,若是要見公主,今晚洞房花燭時便能見 到了,你可別急啊!」這言語頗為粗俗,樂舞生臉帶尷尬,不知該如何翻譯方好。   盧雲咳了一聲,以回話道:「何大人方才說道,只要等公主與大王完婚,到時 雙方必能見上一面,大王不必急於一時。」那番王哼地一聲,罵道:「我家裡女人 成千上萬,如果不是美女嫁來,老子連要都不要!」何大人不知如何是好,眼望秦 盧二人,不知他們有無辦法解圍。   卻聽一個柔和的聲音道:「他若要見本宮,卻有什麼難的?」只見公主營帳忽 地掀起,當先娉娉婷婷地走出一名美女來,眾人見了她的面貌,不覺都是「啊」地 一聲,叫了出來。   心中都想:「好一個美女啊!」   冬日暖陽照下,只見這銀川公主溫雅秀美,星目回斜,艷麗中自有一股端莊, 小小櫻口   紅顫顫地,惹人千般憐惜,卻又不敢心存妄念。盧雲雖然情有所鐘,也還是驚 歎於她的高貴美艷,想道:「人稱她為京城皇族第一美女,果然是名不虛傳。」秦 仲海嘿嘿冷笑,心道:「這般標緻的美女,卻怎地送到了豬窩去,真他媽的糟蹋。 」   那番王見了她唇紅齒白,桃笑李顏的可人模樣,更是「啊」地一聲,張大了嘴 。只見他目瞪口呆,傻傻地道:「好美!好美!蠻子公主,你是我生平見過最美的 女人!」跟著大叫一聲,急色地衝上前來,要將她一把摟在懷裡,好好地憐惜一番 。   盧雲見番王衝向公主,卻不知該攔還是不攔,畢竟他們倆人以後便是夫妻,自 己怎可管得這種家務事,他眼望秦仲海,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見秦仲海雙手一攤, 也是沒理會處。   兩人正自猶豫,忽聽公主柔聲道:「你們傳譯過去,就說我今夜便是他的人了 ,到時他想如何,我自會相從。」樂舞生照說了,達伯兒罕嘻嘻直笑,連連搓手, 淫笑道:「咱們現在就洞房花燭,不要等到晚上了。」   公主見他滿臉淫穢,不需猜想,也知他心裡的骯髒念頭,她俏臉一板,聲音忽 地提起,變得又冷又冰,道:「請諸位轉告殿下,他若是不理會禮法教養,想在此 地欺辱本宮,銀川寧死不辱,惟有自盡,以謝吾皇。」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眾 人心下紛紛暗讚,這銀川公主確是天朝皇族的典範。   一旁樂舞生連忙翻譯了,達伯兒罕聽得此言,驚道:「美人兒別生氣,我怎敢 欺負你了,你可萬萬不要自尋短見啊!」樂舞生忙依言轉告了,銀川公主聽後輕輕 頷首,臉色已然和緩,當即走向前來,向番王輕輕一福,說道:「賤妾見過王子。 」達伯兒罕看著她秀美絕倫的臉蛋,聞著她身上淡雅宜人的香氣,只覺得全身酥麻 ,通體舒泰,整張大臉忽地飛紅,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那宰相阿不其罕心下暗讚:「此女聰明機敏,識得大體,不愧是皇家的公主。 此番嫁來我朝,所生子女定是出類拔萃之輩。」待見了王子急色攻心的模樣,心下 又忍不住歎息,這王子與銀川公主雖同是皇族出身,但行為舉止間的風範,卻是天 差地遠,全然不能相比。   當下兩國重臣按著禮俗,便請銀川公主上轎,由八名太監抬下山去,何大人命 人抬上所備的禮物,呈給達伯兒罕,說道:「吾皇與銀川公主父女情深,他體恤公 主出嫁遠邦,相距天涯,特地送上十箱嫁妝,以供公主平日之用。另備有十車珍貴 禮品,請王子轉送貴國國主。」   一旁贊禮官宣念禮品上的細目,只見珍珠瑪瑙,珊瑚寶石,鹿茸人參,無一不 是罕異的珍品,尋常人家一生也難得見上一樣。眾軍士什麼時候見過這等排場,珠 光寶氣之下,只逼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達伯兒罕貴為喀喇嗤親王,什麼寶貝沒有看過,那贊禮官念得口乾舌燥,他卻 一個字兒也沒聽進去。此時他的眼角兒只顧瞅著銀川公主的轎子,一路從岡頂看到 岡下,喉頭不停滾動,想來是饞埏直直流到肚裡,口中不住念道:「他奶奶的,太 陽還不快點下山!搞什麼鬼!」卻是急著洞房花燭,好來一親芳澤。   眾人見他雙眼發直,口中唸唸有辭的模樣,都覺得好笑。秦仲海暗罵道:「俗 話說得好:一朵香香鮮花,卻要插在那臭屎牛糞上。看這王子無恥的模樣,當真是 鳳凰配烏鴉,牡丹伴雜草。」   何大人心下也是暗歎,想道:「可憐銀川公主如此年輕貌美,日後卻要受這禽 獸折騰。   都說此人好色異常,看他這幅下流模樣,傳聞當是不虛。」   只見公主花轎抬到山下,達伯兒罕點過禮物嫁妝,便自率軍離去。秦仲海等人 見大功告成,都是鬆了口氣。秦仲海站在何大人身邊,笑道:「大人此番功德圓滿 ,當真可喜可賀。」   何大人搖頭道:「此話還說得太早了些,公主一日不到汗國都城完婚,一日不 被冊封為太子妃,老夫就一日放不下心來。」   帖木兒汗國的風俗與中國頗為不同,太子可有四個王妃,此乃沿襲鐵木真時代 的蒙古習俗。照理來說,銀川公主完婚後,定當被封為太子妃,但誥令未曾發佈之 前,沒人敢說得個准。尤其朝廷現下勢力衰弱,在西域毫無國威可言,公主少了祖 國的屏障,不免會受些閒   氣,屆時是否另有變數,那是無人可知的。   秦仲海當下率領五千兵馬,保護著何大人,便朝帖木兒汗國都城進發,預計在 汗國觀禮後才準備返國。這何大人年近六旬,連著數月馬上奔波,身體已有些支撐 不住,秦仲海便吩咐下屬準備座車,讓他上車安歇,反正公主的安危已由汗國接手 ,不必再由自己操心煩憂。   眾人牽著馬匹,下馬步行,遠遠地跟在十萬大軍後頭。只見公主的花轎夾在無 數軍馬之中,看來有若汪洋中的一條小舟,宮女太監垂頭喪氣,有若囚犯般地跟隨 在花轎之旁,彷彿便是中國在西域的寫照。   何大人從車中望去,心下喟然,想道:「我朝在西疆的勢力衰弱至此,倘若不 靠和番,在此地幾無立足之地,皇上這幾年來縱容群小,不只害苦了百姓,也害苦 他自己的女兒。」   行出十來里,日頭已然偏西,盧雲看了地圖,說道:「前頭是汗國的邊界要塞 ,名喚拉耳恪關,必有汗國的大軍出來相迎。我們可得跟近點,免得入關時起了紛 爭。」秦仲海點頭道:「兄弟此言甚是。」跟著朗聲道:「眾將官聽命,全軍上馬 !」五千兵馬一齊翻身上鞍,等待號令。   秦仲海提聲喝道:「全軍西進,開抵拉耳恪關!」眾將暴吼一聲,全力衝鋒, 此時少了宮女太監的拖累,大軍更如脫韁野馬,撲天卷地般的朝西狂奔,震耳欲聾 的馬蹄聲中,夾著何大人的驚叫,朝西疾馳而去。   眾軍飛馳之下,不一會兒便行近番王兵馬,相距不過半里。秦仲海怕番王誤會 ,以為自己要率軍從後襲擊,便命人前去知會。   傳令兵正待出發,卻見前頭番王的十萬大軍忽地停下,秦仲海一愣,不知番王 何以忽然停步,他與盧雲正要商量,猛地前方殺聲喊起,那番王大軍赫然掉頭,跟 著朝後衝來,轉瞬間十萬大軍便衝到眼前,煙霧瀰漫中,不知多少兵馬掩至。   秦仲海大吃一驚,搞不清發生了何事,莫非番王忽然起兵來殺?他見南方遠處 有處小丘,當可堅守,忙下令道:「前方有變,眾將官急往南行!」盧雲也是一驚 ,說道:「怎麼會這樣?莫非番王誤會我們意圖不軌,要從後襲擊他們?」   秦仲海自也不知,忙率領兵馬,急往南面一處山丘衝去,先避開番軍的衝擊再 說。   大軍甫上小丘,盧雲見公主的坐轎給夾在亂軍之中,心中極是擔憂,想道:「 公主安危不能沒人理會,我得過去看看。」當下一提韁繩,四蹄騰騰,須臾間已然 衝下小丘。   秦仲海見他忽爾離丘,忍不住一驚,叫道:「盧兄弟!你做什麼?」   盧雲遠遠回答,道:「現下公主還在番軍手中,我這就去接應,請將軍自行佈 陣御敵!」秦仲海如何能讓他孤身犯險,當下大聲喊道:「盧兄弟快快回來!前面 太過危險,你別莽撞啊!」盧雲聽了說話,卻只伸手過頂,連連揮舞,要秦仲海不 必理會於他。片刻間,便已離開小丘里許,朝番軍疾馳而去。   何大人見變故連連,急忙從車中探頭出來,慌道:「怎麼回事?可是有盜賊土 匪?」   秦仲海搖頭道:「不是盜賊土匪作怪。方才不知怎地,番王的大軍突然回向我 們殺來,看來情勢很是怪異。」何大人驚道:「怎會如此?咱兩家好容易才結成親 家,王子豈能做出這等荒唐事?」   秦仲海緊皺眉頭,卻沒回答,只見滾滾荒漠,盧雲孤身一人駕馬飛奔而去,遠 處卻有無數兵馬殺來,實不知吉兇如何。   盧雲騎在馬上,眼看番軍衝向自己而來,廝殺吶喊之聲更是不絕於耳,他心中 疑惑,尋思道:「倘若這番王有意殺害我們,意圖不軌,何不在迎親時動手?難不 成另有什麼隱情?」他見不遠處有座小山,足以瞭望情勢,便縱馬朝山丘而去。   過不多時,已到山頂,盧雲慌忙下馬,朝山下眺望,這一看之下,心頭登時大 震。   卻見那十萬大軍四散奔逃,到處離散,已有分崩離析之相。盧雲心中大驚,不 知何以如此,急忙再看,卻見沙漠遠方出現一隻黑甲軍馬,正自瘋狂地向番王攻擊 屠戮。   只見那黑甲軍人數不多,僅有番王兵馬的一半,但殺起人來卻習練有素,勇猛 無比,番王大軍與之交戰,剎那間便已潰不成軍。雙方將領交手,番王手下無人能 擋一招半式,都是十合中便給殺死,幾名黑甲大將舉刀亂殺,腰間掛滿了人頭,神 情猙獰至極。那番王保著公主花轎,急急逃奔。   盧雲大駭,心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帖木兒汗國忽地受人襲擊,可這裡是 他們的要塞所在啊,怎能有人在此埋伏?」   只見番王手下萬餘人馬力戰不屈,正自護衛公主的座轎,但黑甲軍實在勇猛, 兩方人馬甫一交鋒,番王的兵士幾無招架之力,登給殺死在地,黑甲軍連續衝鋒數 次,終於給他們沖出了一處缺口。盧雲深自擔憂,只怕公主落入歹人手裡,後果必 然不堪設想,但此時兵荒馬亂,便求自保也不成,如何能救得了人?他心中難受, 一時彷徨無策。   兩方軍馬殺了一陣,那番王達伯兒罕眼見不敵,率了一小隊人馬逃走,丞相阿 不其罕見主帥逃亡,深怕軍心動搖,急忙叫道:「王子別走啊!公主還要你保護啊 !」   達伯兒罕膽小怕死,如何敢回去應戰?聽了丞相的叫喚,反而更是抱頭鼠竄。   黑甲軍中站了一人出來,朗聲說道:「有活抓喀喇嗤親王者,賞城池一座,美 女百人!」   黑甲軍高聲歡呼,當即棄下公主不顧,轉往番王追去,達伯兒罕嚇得直欲昏暈 ,連連抽動馬鞭,恨不得插翅飛去,後頭數萬黑甲軍追趕不停,無數弓箭不住射來 ,真把沙漠射得如同箭海一般。   混戰之中,黑甲軍裡衝出一隻彪軍,喝道:「讓開了!我們要生擒喀喇嗤親王 !」這支彪軍看來武藝遠勝其他,不旋踵便已奔到近處,登將黑甲大軍拋在後頭。   眼看敵軍便要追上了番王的小隊,番王身邊的百名禁衛軍見情勢大壞,急忙轉 身招架,但那彪軍人馬太過兇猛,快馬狂奔中,數千隻長矛一齊戳來,當場將數百 名禁衛軍戳死在地。   達伯兒罕嚇得面無人色,竟從馬上摔落下來,那彪軍大將哈哈大笑,說道:「 如此沒用的東西!虧你還想繼承皇位!」跟著伸出大手,便要將他活捉上馬。   丞相阿不其罕歎息一聲,知道大勢已去,轉頭不願再看,兩邊交戰人馬見皇儲 即將被俘,也停下爭鬥,一齊往番王看去。   霎時之間,天地間只剩呼呼地風聲,大地之上的數萬人彷彿凍結一般,人人靜 默無聲。   那彪軍大將伸手過來,正要將番王擒拿上馬,猛見一團火影閃過,跟著一顆人 頭血淋淋地沖天飛起,那彪軍大將慘叫一聲,霎時身首分離,墜下馬去。眾人揉了 揉眼睛,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見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漢,一手提著柄大刀,另 一手卻夾著番王飛奔而去,那大漢濃眉鷹目,威武過人,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 。   那彪軍殘部見隊長被殺,急急朝秦仲海圍來,要為隊長報仇,秦仲海狂嘯一聲 ,大刀一劈,剎那間連殺了數十人,鮮血狂噴中,只見他有若猛獸狂龍,勇猛至極 。   秦仲海大喝一聲,叫道:「全軍戮力向前!衝鋒!」山丘上五千兵馬殺聲大起 ,猛從小丘上卷殺下來,直朝那只兇狠彪軍殺去。兩軍相接,如同風捲殘雲,又如 秋風掃葉,須臾間將那路彪軍殺得一個不剩。   丞相阿不其罕見狀大喜,喝道:「三軍回防,保護喀喇嗤親王!」   盧雲站在小山上觀看,一聽此言,心中暗暗著急,這彪軍人數不多,僅不過千 餘之數,便殺光了也沒什麼,但後頭黑甲本隊卻有五萬餘人,秦仲海好容易令他們 氣勢稍餒,丞相卻在這關頭回防,那是犯了兵家的大忌。當下大叫道:「不要回防 啊!趁機衝殺過去!」   但兩邊隔得遠了,丞相已率大軍朝後退卻,那黑甲軍原本氣勢略頓,忙趁丞相 退軍之時,重新整頓陣式,穩住了軍心。看來丞相不明兵法,已然錯失反敗為勝的 良機。   那黑甲軍見喀喇嗤親王已然脫險,恐怕抓他不到,又見秦仲海五千兵馬悍勇, 甚難拾掇的下,當即轉向戰場上第二個要緊人物殺去,那便是天朝的銀川公主了。   何大人見公主危急,心下大驚,叫道:「誰去保護公主啊!」   此時秦仲海的兵馬與公主相隔甚遠,中間尚夾著丞相的部隊,除非插翅飛去, 否則如何救得?那丞相自顧不暇,又如何分兵去救?眼看黑甲軍全力衝殺,包圍公 主座轎猛攻狂殺,片刻之間,無數兵卒屍橫就地,公主轎旁的宮女太監一個個都被 捉了起來,也有四下奔逃而去的,一時人仰馬翻,亂成一片。   黑甲軍士縱馬疾馳,直朝公主座轎馳去,當頭的將領臉上露出獰笑,色瞇瞇地 不懷好意。   盧雲見公主便要受賊子挾持玷污,心下大驚:「公主要被這些人劫持了,我該 怎麼辦?」   此刻情勢緊張,只要稍慢片刻,公主的清白恐怕便要不保,慌張之間,心道: 「說不得了,只有行險一途!」   此時盧雲處在山頂,恰好在敵軍頭上,他急急從馬背上解下行囊,取出繩索, 牢牢綁在自己腰間,又將另一端縛在大樹上,他大喝一聲,竟從百來尺高的山頂跳 將下去,如天將軍般地撲向黑甲軍。   墜到半途,繩索已然放盡,霎時腰上一陣劇痛,止住了下跌之勢。盧雲低頭一 看,身子離地還有五十來尺,他見距離仍遠,不知該如何下去,正猶疑間,那黑甲 軍喊叫連連,仍是前仆後繼地衝向公主花轎。   盧雲一咬牙,心道:「不成!我受柳侯爺所托,便是性命不再,也不能見公主 受人侮辱!」自知不能再有拖延,當下取出匕首,割斷了繩索,身子一鬆,便即飛 墜而下。   黑甲軍聽得頭頂上傳來一聲喊叫,眾人心下奇怪,陡地抬頭,猛見盧雲自天而 降,正朝眾人急墜而來,一時都嚇得傻了,不知如何抵禦阻擋。   盧雲見黑甲軍眾已在腳下,當下「嘿」地一聲,屈起膝蓋,放鬆腳踝,輕輕在 一名將領頭上一點,數百斤力道灌下,那將領當場頭骨破裂,腦漿飛濺而出,死得 慘不堪言,盧雲趁勢轉向,此時身體下墜力道已然輕了許多,他又往一名兵士肚上 一踹,那人大叫一聲,肚破腸流而死,盧雲藉著這一腳之力,已然穩穩地站在花轎 旁數十步的地方。   盧雲喘息一陣,抬頭看著山頂,心道:「還好帶有繩索,不然定會活活摔死。 」正想間,一名黑甲將領叫道:「放箭!快放箭!」眾軍彎弓搭箭,嗤嗤嗤地聲音 齊響,霎時萬箭齊發,朝盧雲射去。   盧雲驚慌失措,飛身便朝一旁馬兒腹下鑽去,只聽那馬兒悲鳴一聲,已被射成 刺蝟,盧雲運起神力,將那只死馬舉起,如盾牌般地往花轎推進。   盧雲行到花轎之前數丈,大聲叫道:「公主殿下!盧雲前來救駕了!」   便在此時,一名黑甲將領駕馬衝來,他見弓箭奈何不了這名怪客,便親自舉刀 來戰,他狂吼一聲,舉刀猛朝盧雲背上砍落,盧雲叫道:「來得好!」雙足一點, 登時高高躍起,躲開了劈來的大刀,跟著一腳踹在那人胸口上,將他踢落馬下。   盧雲坐在馬上,衝向公主轎前三尺,此時眾太監已然逃得一個不剩,只留下亂 軍中孤零零的一頂轎子,盧雲在鞍上一點,直往花轎撲去,便在此時,那馬兒身中 數百隻弓箭,又被射成爛泥一般,死在當場。盧雲陡地鑽進轎子裡,忽然一柄匕首 當面刺來,他夾手奪過,便要一掌揮出,猛聽一名女子嬌呼一聲,盧雲凝掌不發, 舉目望去,卻是公主本人。   盧雲連忙放脫公主的手腕,低聲道:「外頭歹人無數,咱們得想法子突圍!」 卻見銀川公主睜著一雙清澈的鳳眼,正自瞧著自己,眼神中頗有訝異,想來她也沒 料得會有人突然來救。   盧雲掀開簾子往外看去,只見轎旁擠滿了兵士,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自舉 弓對著花轎。   盧雲慌道:「大軍已然合圍,這可如何是好?」眼下萬軍環伺,只要一出花轎 ,便會被亂箭射殺,饒他足智多謀,聰明機敏,此時也無計可施了。   忽聽公主道:「別怕,他們要的不過是我一人,不會下手殺害我們的。」盧雲 聽她言語寧定,全不驚慌,心中一怔,想道:「這公主好生了得,居然鎮靜若此。 」   看來這些番兵過來劫人,無非是為了銀川公主的絕世美色,要不便是想挾持公 主,好向朝廷要脅黃金財寶,一時間確實不會殺害她。   盧雲沉思片刻,想通了其中關節,尋思道:「若真如此,這些人動手時必然顧 忌良多,投鼠忌器,咱們或有機會突圍。」他不顧花轎裡不過見方大小,忽然跪下 道:「盧雲一會兒冒犯公主,萬死莫辭,還請見諒。」公主一怔,不知他為何如此 說話,但一瞬間,只見盧雲伸出右臂,環住公主纖腰,跟著往外疾衝而出。   那公主原本甚是鎮靜,便是亂軍包圍、命在旦夕的時刻,也不見她驚慌失態。 此刻被盧雲夾手抱起,心下卻登地大羞,不由得嬌聲驚叫。   銀川公主一生中只見過幾個男人,除了父皇與幾個兄長外,便只看過宮裡的宦 官太監。   直到這次隨軍西來,才見識到世間千奇百怪、各種各樣的男子,但她一直以簾 相隔,除了適才與番王會面以外,從不曾正眼與一名男子相對。誰知此時卻被盧雲 抱在懷中,卻要她如何不羞?如何不急?   公主叫道:「你快快放開我!」盧雲哪有工夫理她,他此時腳踢不絕湧來的兵 士,掌格倏忽而至的長矛,只要稍有疏忽,便會當場畢命,任憑公主尖叫連連,也 無暇回畫了。   公主卻管不得這些,她只知自己的身子絕不能這樣緊靠著男子,那可是有違禮 教大法,她揮拳連連,猛往盧雲胸口打去,尖叫道:「你放我下來!」   便在此時,一點熱熱的東西濺到她臉上,她急忙伸頭看去,卻見到盧雲背上鮮 血淋漓,已被弓箭射中,箭尾的羽毛尚在晃動。   公主吃了一驚,說道:「你流血了!」盧雲卻不回答,汗水和著鮮血不停的滴 下,公主抬頭望去,只見他臉上雙目炯炯地看向遠方,公主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 光看去,卻見十來名高壯的番僧,臉上神情猙獰,雙手舞著彎刀,正朝向他們倆人 走來。   原來那黑甲軍的主帥甚是精明,知道若是放箭射殺盧雲,難免連公主一起殺死 ,便派出武功高強的好手前來擊殺。   盧雲心道:「這些番僧看來武功不弱,我可要小心應付。」他抬頭遠遠望去, 只見番王的部隊不住敗退,不知秦仲海的兵馬去到何處了,眼下只有靠自己衝出重 圍,救出公主。   那十來番僧走向前來,猛地舉刀往盧雲砍下,這群番僧手中所持都是彎刀,乃 是大食國武士所用的兵刃,刀刃彎曲至極,有若一個弧形,出刀時攻守之距極短, 刀光揮舞中,與敵手間呼吸可聞。盧雲見番僧刀勢猛惡,直往自己頂門劈落,出手 便是殺招,連忙舉掌去擋,呼地一聲,刀鋒閃過,登將盧雲的衣袖割了下來。盧雲 急忙退後,眾番僧已將他團團包圍,此刻他右手抱住公主,只餘左手禦敵,身手大 打折扣,情勢更是不妙。   公主生平心腸最好,她見盧雲不敵,深怕此人會因此被殺,低聲在他耳邊道: 「你若是打不過他們,只管自己走。這些蠻番要抓我當人質,決不會加害本宮。」   盧雲搖頭道:「在下受柳大人重托,豈能棄公主於不顧?」忽聽一名番僧大吼 一聲,舉刀衝來,盧雲伸腳一踢,正中那番僧臉頰,他喝地一聲用力,轉瞬間便將 那人踹了出去,那番僧摔在地下,眼看頸骨斷折,已是不活了。   便在此時,卻見一僧揮刀奔來,上三刀、下三刀,刀勢大開大闔,手法極是剛 猛,但此人出刀勢子過大,每回揮刀過肩時,胸前都露出了偌大空隙。盧雲抱起公 主,低聲道:「請殿下閉上了眼。」公主不明他的意思,問道:「什麼?」   盧雲伸手蓋上了她的眼皮,運力在肩,趁著那番僧揮刀的空檔,他嘿地一聲大 叫,雙足在地上用力一撐,便往那番僧身上撞去,那番僧閃避不及,被他撞個滿懷 ,彎刀□自舉在半空,胸口肋骨卻已折斷,口吐鮮血而死。   公主雙目被盧雲遮起,急道:「你別遮了我的眼睛!」跟著推開盧雲的手,剎 那間卻見到那番僧雙目翻白、吐血而死的慘狀,忍不住驚叫出聲。   盧雲此時急於逃命,無暇理會公主怕是不怕,他往外衝出,只見到處都是追趕 而來的人馬,一時之間,也不知往那逃去才好。   正煩惱間,幾名番僧已然奔來,想趁他猶豫時下手殺卻。眾僧舉刀揮下,便往 他背後砍落,公主趴在盧雲肩上,眼見情勢危急,驚叫道:「留神!」盧雲一驚, 用力向前一躍,遠遠縱了出去,這才閃開背後襲來的那幾刀暗算。   幾名番僧見他逃脫,連忙來追,盧雲從屍身手中搶過兵刃,轉身面對眾僧,他 嘿地一聲,著地滾落,只聽慘叫之聲不絕於耳,幾名番僧的雙足都已被他砍斷,都 是摔倒在地。公主被他抱在懷中,雖給他的衣袖護住了頭臉,但仍從空隙中見到眼 前的殘酷景象,驚叫聲中,急忙閉上了眼。   盧雲聽得後頭殺聲不絕傳來,不知還有多少兵馬趕到,心道:「我若不想個計 謀,只怕今日定要畢命於此。」他打量四周,赫見公主座轎旁停著幾輛推車,知道 裡頭裝的都是金銀珠寶,本是要送給可汗的,但此時太監宮女已然逃得無影無蹤, 幾輛推車無人看管,逕自停在一旁。   盧雲靈機一動,當即抱起公主,猛往那幾輛車衝去,眾番僧急忙追來,卻見盧 雲將推車踢翻,舉刀砍破木箱,霎時地下金光閃爍,珠寶耀眼,幾千兩黃金滾落在 地,無數玉器古董還源源不絕地從箱中翻滾出來,眾番僧見了無數財寶,心下大喜 ,登時往地下抓去。   盧雲運氣喝道:「大王有令,這些珠寶是要分給三軍將士的,你們不要一個人 全拿完了!」他有意挑撥叛軍,這番話遠遠傳了出去,叛軍士卒也不知是誰在發聲 說話,一聽有金銀珠寶可分,紛紛向前擠來,一見地下真有金銀散佈,無不大喜, 急忙向前搶奪。   盧雲見眾人搶紅了眼,更是趁勢大叫,叫道:「黃金寶貝多的很,大家不要搶 ,人人都有得分!」後頭軍士聞言,更是爭先恐後,你搶我奪起來,卻無人過來追 殺盧雲。   正亂間,一路彪軍馳向前來,紀律嚴整,隊形絲毫不亂,看來大非常比。當頭 的隊長喝道:「專心應敵!不准亂撿地上的東西!」但眾軍士如何聽得勸?一時仍 是搶奪不休,那隊長大怒,喝道:「給我打!」百來名士兵取出馬鞭,便朝眾人頭 上打落,要將他們驅散開來。   盧雲知道叛軍中的精銳已然趕到,他哼了一聲,從地下拾起長矛,倏地一扔, 長矛便朝那隊長飛去。   那隊長正自叫罵,忽然長矛飛來,一個閃避不及,登給戳下馬去,一旁副將大 怒欲狂,以為這批軍士下手謀害長官,忍不住怒道:「好大膽!造反了麼!」忙命 手下取出兵刃,便朝那些撿拾珠寶的軍士殺去。   這些軍士早已疑心來人眼紅珠寶,一見他們亮出兵刃,更是大怒,紛紛舉刀回 殺,霎時雙方打了起來,大軍亂做一團。   盧雲趁著混亂,急忙抱住公主,從人群中衝出,他見幾名落單的兵卒騎在馬上 ,當下舉刀衝去,便要奪馬逃亡,那小兵叫道:「中國蠻子!」話聲未畢,已被一 刀砍死。盧雲抱起公主,翻身上馬,朝己方立寨之處逃去。   奔出百來丈,忽聽後頭殺聲大起,盧雲回頭一看,只見黑壓壓地好大一片軍馬 ,正向自己奔馳而來,看來黑甲軍紀律嚴整,雖給擾亂一陣,卻難以持久。盧雲遠 遠望去,只見一路彪軍攔住了前方道路,盧雲若想與秦仲海會合,那是絕無可能的 了。   眼看敵軍三方包夾,形若馬蹄,將自己這一騎圍在核心。盧雲心下驚慌:「糟 了,這當口該往哪裡去呢?」他見北方尚未被圍,慌忙間不及細想,只得駕馬急奔 ,朝無人處奔逃。   奔出數里,盧雲眺望過去,猛見前方已無道路,只有一處光禿禿的山峰。   盧雲拉住了馬,抬頭望去,只見那巖壁高聳入雲,直有百來丈高,不禁扼腕歎 道:「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可要如何是好?」公主回頭看去,眼見追兵不停追來 ,此刻已不能再等,當即說道:「生死有命,我們攀上去!」   盧雲大喜道:「正該如此!」兩人翻身下馬,公主看著高聳入雲的巖壁,自己 手無縛雞之力,不知該要如何攀上。正想間,忽然有人板過她的肩頭,跟著一把將 她抱入懷中,公主大吃一驚,正要喝罵,猛見那人正是盧雲。她嬌呼一聲,往後退 開一步,叫道:「你……你要做什麼?」   盧雲道:「臣要攀爬上峰,想請公主委屈片刻。」銀川公主一怔,不知他欲待 如何,正要責備,忽見盧雲解下腰中衣帶,張開雙臂,道:「請公主過來一步。臣 將公主綁在懷中,定可攀上懸崖。」   公主臉上一紅,知道他要抱住自己,嚅嚙地道:「難道……難道沒有別的法子 麼?」   盧雲見敵軍已然追來,這當口實在不能有所拖延,他伸手過去,輕輕將公主拉 到身前,跟著矮下身去,將她一把抱住。公主用力掙扎,尖叫道:「你大膽!快快 放開我!」盧雲道:「請公主別動。」他不顧公主連連捶打,當下用腰帶將兩人緊 緊地縛住。   盧雲將公主牢牢縛在身前,跟著站起身來,只見他身高手長,已將公主的嬌小 身子護住,一會兒攀巖上峰時,身上便是中箭,最多也只能傷了他的皮肉,卻決計 傷不了公主。   盧雲低聲道:「請公主忍耐片刻,等到了平安之處,臣自會解開衣帶。」   公主倚在盧雲的懷中,臉頰貼在他的胸前,只覺盧雲的身體說不出的溫暖,此 刻雖然身處險境,臉上還是羞得通紅,她想要掙扎,身上卻沒了力氣。   盧雲見敵軍已然逼近,此時正在生死關頭,無暇顧及公主的女兒心事,他大喝 一聲,猛往巖上撲去,跟著雙手雙腳爬行如飛,霎時便攀上十來丈。   叛軍見他逃走,紛紛叫道:「放箭!放箭!」無數弓矢飛來,有的射在遠處巖 壁上,有的卻落在盧雲身旁,可說兇險之至。盧雲心道:「只要再攀上十丈,他們 便射我不到了!我可得加把勁!」他內力雄厚,尋常奔馳十來里也不疲累,但此時 攀巖而行,手指甲卻是血肉之物,盧雲沒有練過外門硬功,手指便即淤血。越是往 上攀爬,越是疼痛難言。   正爬間,陡地一箭射來,盧雲忍不住悶哼一聲,公主驚道:「怎麼了,你可是 中箭了?」盧雲搖頭道:「我沒事!」他咬牙切齒,奮力往上攀去,額上卻流下一 粒粒的汗珠,滴落在公主的臉上。   公主被盧雲的汗水所濺,不由得輕輕一呼。盧雲怕她也中了箭矢,急忙低頭望 下,恰好公主也往他看來,霎時間四目交投。   此刻兩人目光相接,呼吸可聞,公主見到盧雲一雙俊目望著自己,莫地一羞, 急忙低下頭去。盧雲微感奇怪,但此刻情勢危急,眼看她完好無傷,便也不再多問 ,自行朝上頭攀爬。   公主見他專心攀巖,便又抬頭起來。她凝視著盧雲的臉龐,心道:「這人忠心 護主,等一會兒平安了,我定好好獎賞他一番。」她見盧雲汗如雨下,心中微感不 忍,便想取出手帕,替他擦拭。這念頭方動,心下便自一驚,想道:「我與這人如 此親近,已然大違倫常,有背教養,豈能再為他做這些親匿事?」當下便苦苦忍住 了。   兩人爬了一陣,箭矢仍是如雨點般射來,只是飛近時力道已盡,僅斜斜地落在 一旁,看來兩人攀緣已高,已然沒有性命之憂。又爬了片刻,忽見上頭有處小小平 台,當容兩人歇息片刻,盧雲奮力一撐,連滾帶爬的攀去,跟著解開身上綁縛,放 了公主下來。   盧雲氣喘吁吁,單膝跪地,道:「臣盧雲冒犯公主天威,罪該萬死,還請重重 責罰!」   公主想起方才兩人的親匿模樣,臉上一紅,心道:「還好母后沒有跟著一起來 ,不然要見到我與這人如此親近,非把他殺頭不可。」當下點了點頭,溫言道:「 盧參謀救駕有功,方才一時從權之舉,本宮自不會見怪。」   盧雲跪在地下,道:「臣叩謝公主。」跟著拜了下去。   公主微笑頷首,正要喚他平身,忽見盧雲背上插了兩只箭矢,忍不住驚叫出聲 ,說道:「你…你怎地傷成這樣!」原來適才盧雲激戰時早被弓箭所傷,後來攀巖 時又連連中箭,眼看入肉甚深,僅露出半截箭桿,若不將其拔出,傷口定會發炎, 到時潰爛起來,恐有性命之憂。   盧雲調勻氣息,緩緩地道:「臣體健如牛,區區幾支弓箭,還要不了命。請公 主莫要煩憂。」當下伸手到背後,折斷了箭桿,隨手丟在地下,但那銳利至極的箭 頭,卻仍鉗在肉裡。   公主心下駭異,忙道:「這樣不成的,快快轉過身去,讓我瞧瞧!」說著便要 走上。   盧雲知道她要為自己治傷,急忙退後一步,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正所謂 千金之體,豈可為臣子做這等卑下之事?」他身上中箭,若要取出箭矢,定須觸到 肌膚,說來大是不可。   公主聽他勸諫,心中忽地一醒,暗道:「他說的沒錯,我乃清白女兒身,又是 皇室尊貴之女,確實不能為他做這些事,否則日後傳揚出去,於我於他都是不好。 」正要置之不理,心中卻又想道:「這男子為了救我,不惜出生入死,甚且中箭受 傷,我豈能如此回報?」   這公主生性仁慈,自小便為他人打算,眼看盧雲為自己受傷,若要她視若無睹 ,恐怕大為不易。她連轉了幾個念頭,一時間不知該要如何是好,先前她身處亂軍 之中,懸空於萬丈懸崖之上,卻都沒有此時心慌。   盧雲見她一會兒發愁,一會兒擔憂,當即道:「公主快快坐下,稍歇片刻,等 會兒咱們還要攀上崖頂,先留些體力吧。」   公主嗯了一聲,終於坐了下來,臉上神色還是十分猶豫。   盧雲無心理會她的想法,他自站平台之旁,低頭往下看去,只見下頭雲霧繚繞 ,叛軍的面目已然看不清楚,看來自己這陣攀爬,已到百丈之高,一時間當無人攻 得上來。   盧雲略感放心,便也坐倒在地,閉目養神。   卻說秦仲海上前救駕,將喀喇嗤親王救回軍裡,只是那丞相不諳軍務,原本大 好的反攻良機,卻忽地下令退卻,反朝自己這面退來。   秦仲海叫道:「丞相別給賊子喘息的機會啊!快快攻打過去!」   那丞相如何聽得懂他的言語,仍是急急退卻而來。秦仲海暗自焦急,卻是無用 。   正焦急間,果見敵軍稍事整頓,便又整軍再起,如潮水般地往丞相那邊殺去, 此時公主已被盧雲救出,黑甲軍連番失手,更覺丟臉至極,一時攻勢更是猛惡。   那丞相給黑甲軍連番衝擊,陣式已見不穩。黑甲軍見有機可趁,更是加緊攻勢 ,要一舉衝破丞相的陣形。   秦仲海見丞相舉止慌亂,只怕片刻間就要戰敗,到時只有靠自己了。當即喝道 :「三軍聽命!布鶴翼大陣!」五千兵馬答應一聲,當即佈下鶴翼大陣,守在小丘 之上,便等著敵軍前來廝殺。   過不多時,果見那丞相不善用兵,連連犯錯,隊形瞬間被人衝破,秦仲海雖想 出兵幫忙,但兩邊距離太遠,再加上自己這方兵馬不過五千之眾,也是愛莫能助了 。   那丞相見陣形被破,慌忙間驚道:「大家快走啊!」他精通政務,卻不熟習兵 法,此時率人後撤,卻未派人斷後,後方頓成空城。秦仲海站在小丘上,不禁大急 ,叫道:「別只顧著逃,快派人守住後頭啊!」   但兩方相隔數里,語言又是不通,那丞相如何聽得清楚?一時逃得更加快了。   黑甲軍見勝利不遠,更是全力猛攻,陣勢一陣陣撲來,後方無人指揮,大軍登 遭敵軍沖破,一時局面潰亂,後方敗軍立時湧向前來,撞上前方部隊,霎時兩廂人 馬相互推擠,踐踏而死的不計其數。秦仲海面色慘澹,心裡不住歎息,卻是無能為 力。何大人見了這個情狀,早嚇得躲到小丘之後,不住念佛祈禱。   秦仲海正自率人觀看戰局,那丞相忽地發現秦仲海等人,霎時如同海中抱住浮 木,急忙駕馬逃來,口中大叫:「救命啊!救救我們啊!」無數敗軍見丞相往小丘 逃竄,便也大叫一聲,隨著丞相的身影,紛紛朝小丘退來。   秦仲海見這批敗軍神色驚慌,有如潮水般地湧上,不禁心煩不已。這群人如此 慌張,一旦衝上小丘,不免衝散他精心佈下的鶴翼大陣,到時敵軍趁勢殺上,定會 全軍覆沒。   一旁副官姓李,跟隨秦仲海已久,自也看出情勢糟糕,連忙問道:「秦將軍, 他們若再退來,只怕咱們的陣勢會給衝破,這可怎麼辦呢?」   秦仲海皺起濃眉,心道:「盧兄弟會說番話,若他在此處,當可命這些番兵散 開,現下卻怎生是好?」他正自發愁,卻見一名樂舞生匆忙逃來,卻是教他說過回 回話的那人,秦仲海大喜,一把將他抓住,說道:「你快些通譯,要這些敗軍向兩 旁散開!」   那樂舞生原本被敵軍嚇得心驚膽跳,屁滾尿流,只顧著往前逃跑,此時見了游 擊將軍在此,心下稍定,當下把他這兩句話通譯了,朗聲叫了出去。   此刻兵荒馬亂,到處都是哭嚎廝殺之聲,樂舞生毫無內力,徒然叫得聲嘶力竭 ,這幾句話卻萬萬傳不出去,只見敗軍神色慌張,仍是不絕地衝向前來,竟無一人 往旁散開。   眼看亂軍便要上丘,秦仲海急罵道:「操你奶奶的!快跟我翻了這句話,『散 開!散開!』一會兒我自己來喊!」此時人聲嘈雜,那樂舞生沒聽清楚,不免一愣 ,道:「什麼?   將軍要我翻什麼?」秦仲海怒道:「操你奶奶的!快給我翻啊!」   那樂舞生大驚,連忙咕嚕嚕地說了幾句話,秦仲海罵道:「什麼唧哩嘎啦的, 這麼難聽!」那樂舞生面色難看,忙把話再說一遍,秦仲海舉起雙手,示意他們以 手捂耳,跟著仰天狂吼道:「咖哩啦歪歪兒!」   這聲音直若雷震,遠遠地傳了出去,戰馬聽了這聲巨吼,嚇得人立起來。秦仲 海內力尚且略勝盧雲一籌,兩人一吼一嘯,都有天威一般的氣勢,此時這麼一喊, 果然聲聞數里,掩住了無數廝殺之聲。   那番軍本在敗逃,猛聽了這「咖哩啦歪歪兒」,卻只呆立不動,不知高低,秦 仲海一愣,問一旁的樂舞生道:「我可是發音不對,不然他們怎地不動?」   那樂舞生苦笑道:「將軍罵他們粗口,他們當然呆立不動了。」秦仲海怒道: 「我不是叫他們散開麼?怎麼是罵他們粗口了?」   那樂舞生「啊」地一聲,歉然道:「方纔將軍滿口操你奶奶的,我便以為…… 以為……」秦仲海臉上一紅,嘿嘿笑道:「好小子,所以你便以為老子要你翻了這 句操你奶奶,是也不是?」   眼看那樂舞生扭扭捏捏,輕輕點頭,秦仲海忍不住仰天大笑,笑道:「好!好 !好一個『我操你奶奶』!好一個『咖哩啦歪歪兒』!」   他狂吼一聲,喝道:「三軍聽命!隨本將軍下去殺敵!」跟著舉刀衝下,口中 大喝:「咖哩啦歪歪兒!」那丞相敗軍原本如潮水般地湧上丘來,見他口中不住高 喊「我操你奶奶」,臉上神情兇惡,登時嚇得滾在一旁,居然不必命他們散開,也 能達此成效。   秦仲海見這「咖哩啦歪歪兒」竟能一語多用,心下更喜,高喊一聲:「大家一 起隨我叫!咖哩啦歪歪兒!」五千兵馬衝下,一齊狂喊道:「咖哩啦歪歪兒!」登 朝敵軍掩殺過去。   敵軍原本氣勢甚高,已然大獲全勝,誰知忽地一群蠻子殺來,口中大呼「我操 你奶奶」,前頭部隊登時心驚肉跳,兩方人馬一交接,氣勢已然餒了,當下人頭飛 滾,戰馬悲鳴,前隊已有鬆動跡象。   秦仲海回頭望著小丘,對著喀喇嗤親王吼道:「咖哩啦歪歪兒!」雙手卻不住 向前比去,那番王甚是惱怒,罵道:「這人為何罵我!」   此時丞相阿不其罕已然趕上小丘,站在番王身邊,他見秦仲海已將敵軍前隊衝 破,口中還連連對二人大叫,雙手不住地向前揮動,當下猛地醒悟,說道:「請大 王下令,三軍一起向前攻殺!」   達伯兒罕啊地一聲,也已醒覺,當即喝道:「全軍往前衝鋒!」   當下兩路軍馬合成一處,人人隨著秦仲海狂吼「咖哩啦歪歪兒」,一齊殺向前 去,叛軍見他們氣勢勇猛難敵,急忙往後撤退,秦仲海如何肯放過?當下率軍追殺 數里,斬殺敵軍數千,終於一暢心中的鬱悶之氣。   達伯兒罕等見敵軍退開十來里,已然扭轉戰局,便即回丘歇息,過不多時,秦 仲海也率軍歸來,那丞相阿不其罕急忙迎向前去,躬身道:「多蒙將軍武勇,救了 我們的性命。」   秦仲海命人翻譯了,笑道:「丞相不必多禮,我們兩國乃是友好盟邦,豈能見 死不救?   只不知大軍死傷如何?」那丞相點軍一算,十萬大軍給這麼一陣廝殺,已然元 氣大傷,僅餘二萬餘人不到。   此時後頭山丘走了一人出來,神色慌張,顫聲道:「敵軍可是退去了?」正是 何大人。   他方才嚇得屁滾尿流,已然躲起,一見情勢稍定,便又出來說話,待聽死傷慘 重,兩腳忍不住又抖了起來。   秦仲海聽得十萬大軍死傷極慘,五停中只餘一停,歎道:「敵人兇狠狡猾,卻 也怪不得這些士兵了。只不知貴國究竟發生何事,怎地來了一群如此囂張兇狠的蠻 子,連皇儲也敢追殺?」   那丞相正要回話,卻聽遠方號角聲響,叛軍紛紛向兩旁散開,跟著中間湧出數 百面黃旗,正中一面巨大黃幡,長達丈餘,上面寫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字兒,看來必 有大人物過來。   秦仲海不識得番文,正待要問,卻見那丞相滿臉驚恐,顫聲道:「四王子叛變 ,這下可要糟了!」番王達伯兒罕也是身體發抖,口中唸唸有辭,兩眼只盯著正中 黃幡猛瞧。   秦仲海召過樂舞生細問,心道:「看這個模樣,這四王子當是厲害無比的人物 ,不然這番王與丞相不會怕成這樣。」   丘上眾人見敵軍到來,一起舉目望去,只見黃幡下一人縱馬而出,那人須黃眼 碧,身高膀粗,形貌威武過人,當是汗國四王子了。此人單以外表論,便比喀喇嗤 親王強上不知多少倍,想來確實是個要緊角色。   那四王子縱馬上前,四下叛軍一齊跪下,大聲喊道:「勃耳嗤親王千歲,千千 歲!」數萬叛軍一起叫來,真是聲聞數里,四座皆驚。   那丞相見四王子領軍有方,神情更是凝重,只良久不語。一旁何大人見了這陣 式,只感心驚膽跳,但見他臉色慘澹,顫聲道:「看來敵軍尚未退卻,本人先迴避 一陣再說!」說著腳底抹油,又縮到小丘後躲起。上回他祈禱時念的是法華經,看 來法力不夠,未能震退敵軍,這次便改念愣加經,想來功效必會大些。   黃沙滾滾,四王子大踏步而來,傲然看著莽莽穹蒼。只見他神色武勇,直是氣 宇非凡,他環顧四周,忽然振臂高呼道:「諸位帖木兒的兄弟們聽了!我們汗國的 國威,是不是天下第一?」   眾叛軍大聲道:「是!」   四王子又喝道:「我國是不是當今的天朝上國?」   眾叛軍大聲應道:「是!」   四王子駕馬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我國是天下第一的上國,諸位啊!為何 我們要降伏在中國的淫威之下,去做卑鄙無恥的奴隸?為何要把我們的土地獻給北 京的皇帝,好來換取他一人的高興?為什麼!為什麼!」漫山遍野中只聞呼呼地風 聲,數萬兵馬一動不動,靜靜聆聽他一人說話。   那四王子指著達伯兒罕,高聲道:「只因為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貪財好色,喜 歡中國皇帝送來的金銀珠寶,喜歡摟抱中國的嬌艷美女,這才把我們的國威置於不 顧!勇士們,你們說吧!喀喇嗤親王只為了自己一人的珠寶,卻把我們的土地獻給 中國皇帝!只為能摟抱中國美女,便把我們的妻兒子女的生命丟棄!你們說他可不 可恨?」   眾叛軍暴喝道:「可恨!可恨!」人聲諠譁,竟有人立時想要上前廝殺。   達伯兒罕聽了這番煽動,只嚅嚙地道:「沒有……我沒有…………」   此時樂舞生不住地在秦仲海耳邊通譯,使他知曉情況,秦仲海聽了幾句,便知 道這四王子甚是厲害,只怕才幹遠在喀喇嗤親王之上,此人口才便給,又明了將士 心情,才幾句話便撩撥得大軍狂怒,看來確是一號勁敵。   那四王子又大喊道:「眼前中國國勢不振,我們正應該將中國佔領,把咱們汗 國的疆界推到大海旁邊,把我們的軍旗插在中國的都城上!各位!你們說是不是? 」   眾叛軍熱血沸騰,狂吼道:「是!」   那四王子叫道:「喀喇嗤親王貪圖美色,每天只知道抱著外國美女,在皇宮裡 飲酒作樂,這樣的親王,能做我們汗國的主人嗎?」眾叛軍狂喝道:「不能!不能 !」   四王子駕馬奔到陣前,揚鞭指向喀喇嗤親王,喝道:「你有什麼話說!」達伯 兒罕顫聲道:「你說的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聲音微弱,彷彿身犯重罪的 囚犯一般,秦仲海不等通譯說話,便已暗暗搖頭。   四王子狂吼道:「你這個出賣汗國的奸細小人!你還有什麼話說!你敢有什麼 話說!」   他知道喀喇嗤親王口才甚差,料來便給他說話機會,也不敢多說一言,果然達 伯兒罕神色恐慌,面看丞相,不知如何是好。   四王子見他膽怯,當即大笑道:「你若是知道錯了,便快快自殺!我念在兄弟 一場,自會留你一個全屍!」說著仰天大笑,頗有不可一世的狂傲。   卻聽山丘上一人也是哈哈大笑,跟著大叫道:「咖哩啦歪歪兒!」正是秦仲海 出言去罵,丘上數萬兵馬哄堂大笑,殺去不少四王子的銳氣。   那四王子大怒欲狂,怒道:「哪裡來的狗雜碎?」當下親率三軍,直往丘上殺 去,萬馬奔騰中,只見他手執長槍,一馬當先,看來真是久歷戰場的老將。   秦仲海見敵人氣焰囂張,登時站上山丘,提聲喝道:「弓箭手準備!」土丘下 登時現出千名箭手,全都埋伏在溝渠之下。只聽蹄聲隆隆,沙塵飛揚,無數敵軍殺 向前來,千名弓箭手卻面無懼色,顯然習練有素。   秦仲海待前鋒兵馬接近,大喝道:「放箭!」只聽刷刷之聲不絕於耳,四王子 的前鋒軍馬轉瞬間便給射倒小半,只是餘下軍馬仗著人多,數量遠勝中國軍隊,仍 是不絕上丘。   秦仲海卻不驚惶,猛地喝道:「弓箭手伏倒,長槍手準備!」溝渠內登時爬出 千名槍手,手上舉著一丈左右的長矛,秦仲海待敵軍馬兵逼近,大喝道:「刺!」   千名長矛手戮力向前,長矛寒光閃閃,霎時戳中千餘匹馬的腹部,眾馬悲聲嘶 鳴,翻倒在地。   秦仲海見叛軍前鋒折損大半,大喝道:「全軍預備!」   五千名兵士一齊抽出兵刃,齊聲答應,秦仲海仰天大叫:「沖——鋒!」   他一馬當前,率先衝下,舉刀亂殺,五千兵馬見主將出陣,跟著大吼道:「殺 啊!」舉刀挺槍,紛紛從丘上殺下。   鮮血橫流,人頭亂滾之中,只見秦仲海虎入羊群般地衝殺,霎時見人就砍,毫 不手軟,神色兇狠至極,半邊盔甲都給染成血紅。叛軍見他武功實在太高,無人敢 擋,竟讓出一大片空地來。秦仲海虎嘯一聲,直如火龍般地殺向四王子,四王子見 狀大驚,連忙叫道:「撤退!撤退!」前鋒部隊急速敗逃,撞上了後面源源不絕跟 隨而來的大軍,兩下衝撞,陣勢大亂。   秦仲海喝道:「納命來吧!」飛馬往四王子追去,四王子雖然慌亂,但他畢竟 是戰場老將,當下轉身搭箭,一箭猛向秦仲海射來,秦仲海舉刀擋開,便這麼一阻 ,禁衛親兵已然向前,將他接回陣去。   四王子驚魂未定,這時才知秦仲海的厲害,只敢躲在陣後叫罵,卻不敢上前廝 殺叫陣。   五萬叛軍圍住小丘,仗著人數較多,幾次舉兵攻打,卻都被秦仲海擋下。雙方 人馬頓時陷入僵局。   天色漸漸暗去,一輪新月緩緩生起,兩軍仍是對峙不動。   那丞相阿不其罕見了這等情勢,搖頭道:「這四王子平日與王子交好,兩兄弟 感情甚篤,誰知他趁著王子迎親時前來攻打,真個狼心狗肺,太過惡毒。」   帖木兒汗國承襲蒙古舊制,皇儲向由推舉而來,從不依長下尊卑,只是此法疏 陋,每當皇帝駕崩,便致國家內亂叢生,可汗想要一舉革除這等陋習,便模仿中國 之法,以長子「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為太子,希望日後國家能得以永享太平。誰 知此舉卻重傷了四王子,這四王子乃是那勃耳嗤親王,名喚莫兒罕,過去頗立汗馬 功勞,手握雄獅五萬餘人,深得三軍愛戴,他見皇位便要由庸庸碌碌的大哥接去, 如何忍得下這口氣?便趁喀喇嗤親王迎親之時,前來擊殺,想要一舉政變。   秦仲海命通譯樂舞生過來,道:「丞相大人,貴國可汗是否知曉四王子叛變? 」阿不其罕道:「這我也不曉得,若是大汗知道此事,絕不能任憑我等讓四王子欺 凌,必然率兵來救。」   秦仲海見夜色已深,當是遣使求援的良機,便道:「趁著此刻兩方人馬安歇, 不如丞相趕緊派人回去求救,如此可好?」阿不其罕連連點頭稱是,當下挑選十名 勇士,命他們從小丘後繞道回國,將眼下情勢報與可汗知曉。   何大人見戰事稍定,這才從山丘後轉了出來,跟著眾人一起說話。只是每逢風 吹草動,便把他嚇得屁滾尿流,良久不能寧定。秦仲海忙命人送上酒水,讓何大人 壓驚。   何大人喝了幾口,顫聲道:「怎地好好一場親事,竟會弄成這幅樣子?」   秦仲海搖頭道:「剛巧不巧,咱們遇上人家內亂,真是始料未及了。」   何大人雙手抱頭,道:「那……那公主現下又到何處去了,可曾落入番人手裡 ?」   秦仲海見他擔憂,溫言慰道:「何大人放心,盧參謀已前去救駕,想來此時已 將公主救出,只不知他二人躲在何處?」   秦仲海口中敷衍何大人,心下卻是十分憂慮,不知盧雲與公主景況如何,可曾 落入叛軍之手?   深夜之中,盧雲站在平台旁,遠遠地看著兩軍交戰,知道秦仲海領兵有方,一 時當不至落了下風,便放下心來。公主見他□自凝立不動,便問道:「到底為了何 事,那些人卻要追殺我們?」   盧雲內力深厚,雖然相隔甚遠,但那四王子的一番言語卻仍叫他聽在耳裡,他 轉述道:「這四王子不忿喀喇嗤親王與我國通婚,藉此舉兵造反,想要取而代之。 」   公主面帶憐憫,搖頭道:「為何這些人定要自相殘殺,連兄弟骨肉也不放過, 唉……當皇帝又有什麼好了?」說著歎息不已。   盧雲見她甚是疲累,道:「請公主小憩片刻,等會兒咱們再攀上峰頂。」   公主卻也真累得很了,這日她黎明便起,一路挨得辛苦,此時聽盧雲一說,當 下便斜倚在石壁上,沉沉睡去,盧雲見她睡得香甜,當即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跟著持刀把守一旁。   滿天星光,照耀大地,盧雲看著熟睡中的公主,心中不禁感慨,想不到一日之 內,變故忽起,不知這場和親的下稍究竟如何?他怕夜半有人偷襲,只是挺刀坐在 崖邊,睜大雙眼,時時提防。   約莫挨到天明,遠遠照來初升陽光,盧雲瞇著眼,只覺疲累不堪,正想歇息一 陣,忽聽下頭人聲嘈雜,竟有幾名番僧攀爬縱躍,正往崖上爬來。   盧雲心中一驚,暗道:「這些番僧來得好快,說不得,咱們得快些走了。」他 俯下身去,叫道:「公主您醒醒,番人又攻來了!」   昨夜心煩意亂,公主深夜方得闔眼,此時好夢方酣,又被盧雲叫醒,她睡眼惺 忪中,張頭往下一看,只見幾名面目兇惡的番僧正往上爬來,手腳迅捷之至,轉眼 便爬上十來丈,忍不住驚道:「他們又來了!」   盧雲趁著曙光望去,只見崖頂已然不遠,他心下暗自盤算,料來只要沒人阻擾 ,應可一次攀緣而上,當下道:「請公主上前一步。」跟著解下腰帶,便要將她綁 在自己懷中。   公主滿臉通紅,沉吟不決,盧雲回頭望去,只見番僧已然攀近,忙道:「公主 ,番人已在不遠處,請你快快過來。」   公主又羞又怕,勉強跨出一兩步。盧雲見情勢不妙,急忙將她抱住,跟著以衣 帶牢牢系住。   公主嚶嚀一聲,雙頰羞得火紅,這已是第二次給盧雲抱在懷裡,嬌羞卻不減反 增,霎時只覺全身發燒,心跳加快。   她抬頭望向盧雲,只見他雙目如火如炬,正自往下探看,陽光照來,他臉上現 出十分剛毅的神情,公主心中一動,忽想和他說話,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一時間 欲言又止。   盧雲低頭看去,見公主的臉蛋紅撲撲地,似乎不甚舒坦,忙問道:「可是臣綁 縛過緊,致使公主殿下不適?」說著便要鬆開腰帶,公主急忙搖頭道:「沒事的, 咱們快上去吧!別讓賊子追來了!」   盧雲手腳用力,急速往巖上攀去,每遇石子溜滑,他便運起「無絕心法」,以 掌中的一股黏勁吸住巖石,如壁虎般地往上攀去。   公主低頭看下,此時攀爬已高,崖下的物事已然瞧不清楚,要是盧雲手腳一個 不靈光,不慎失足墜下,兩人便要跌成一團爛泥,死於非命。此刻雖然兇險之至, 但她望著盧雲的臉龐,不知怎地,心中卻覺得安詳寧定,好似在此人懷裡甚是平安 。   也是方才未得好眠,此時便枕在盧雲肩上,沉沉睡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西疆第一武勇】   卻說那四王子一夜未睡,只與眾將商量情勢,他見秦仲海治軍有方,一時間拾 掇不下,深夜間便傳令恪耳嗤關的守軍援助。   此時天色大明,秦仲海這廂也在商議情勢。那丞相聽探子來報,言道四王子回 塞求援,當即面露愁容,慘然道:「這下糟了!四王子若能說得幾名勇將一起叛變 ,咱們定然要糟。」   秦仲海聽了翻譯,只是冷笑道:「任他求救去吧!老子只管來一殺一,來二宰 雙,怕他這許多?」   他傳令下去,五千軍馬一字排開,秦仲海自己則搬了張椅子,大剌剌地坐在丘 上,只等番人來攻。   待到辰時,果然沙塵揚起,四王子的援軍已然駕臨,番王與丞相都是心驚膽顫 ,連頭也抬不起來了。只聽鼓聲隆隆,眾叛軍歡呼聲中,當先走出一名大將,此人 身高十尺,雄偉高壯,更兼黃發赤眉,血盆大口,雖不至青面獠牙的地步,卻也是 大異常人的長相。   秦仲海手下兵卒從未見過這等面相之人,都是暗自駭異。番王身旁的將領叫了 起來,大聲道:「是他!烏力可罕!」語氣甚是驚恐。   秦仲海命傳譯問道:「這人是誰,怎地大家怕得如此厲害?」   丞相搖頭道:「這人名喚烏力可罕,乃是鎮守吾國東方第一關的猛將。素有萬 夫不當之勇,敵國將領與他過招,不曾撐過十合。唉!過去此人為我國之屏障,今 日卻成了仇寇,真是從何說起……」   只見四王子在烏力可罕耳邊說了幾句話,不知兩人有何陰謀。   過不多時,那烏力可罕拍馬前來,站在小丘下,手上舉著一根長長的旗桿,上 頭卻掛著女人的褻衣,正自招搖晃動。只聽烏力可罕笑道:「你們這些人好歹也是 我們汗國的勇士,卻如何追隨達伯兒罕這個沒用的女人家?你們快快離他而去,棄 暗投明,四王子定會重重封賞。」那烏力可罕神態輕蔑,言語張狂,直視丘上將領 於無物。達伯兒罕臉色灰敗,氣得直發抖,叫道:「誰替我殺了他!快!快!」   秦仲海正要下丘迎戰,卻聽一名將領喝道:「中國將軍請止步,這人言語輕狂 ,辱及我主,且看我將他斬死!」那人名喚□裡科夫,乃是喀喇嗤親王禁衛軍的隊 長,武藝也甚了得,一旁傳譯了,秦仲海拱手道:「在下恭睹將軍神技!」   □裡科夫大叫一聲,拍馬衝下,那駿馬好不快絕,霎時便已衝至丘下。   兀裡科夫一提韁繩,怒目朝烏力可汗看去,揚鞭喝道:「大膽烏力可罕,你本 是汗國子民,卻為何投靠叛逆,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不怕可汗懲罰麼!」   烏力可罕笑道:「四王子英明神武,神機妙算,天下有誰是他的對手?」   兀裡科夫怒道:「放著可汗在前,你敢說四王子天下無敵?」   烏力可罕笑道:「可汗那老人家成什麼用?現今他已經是我們的階下囚啦!只 等把達伯兒罕這女人家處斬,咱們四王子便要繼位為可汗了。」   兀裡科夫聞得此言,忍不住一驚,回頭便往丘上望去,要聽番王的示下。誰知 番王與丞相兩人聞言破膽,早已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秦仲海命人通譯,聽後也是大驚,心道:「倘若此人所言是真,咱們此下必然 要糟。」   □裡科夫得不到指示,情知只有快快殺死這名叛將,好來打消敵寇猖狂的氣勢 ,他奔馬向前,怒吼道:「賣國奸臣,竟敢篡謀大位!我要將你就地正法!」他膂 力頗大,刀舞甚急,用的卻是柄三十六斤重的亂環鐵鑌刀,那刀沉甸甸地,頗為笨 重,兀裡科夫卻能如斯揮舞,果然是名將風範。   敵我兩方暗自點頭,都想道:「此人不愧為禁衛軍首領,武功不弱。」   卻見那烏力可罕嘻嘻一笑,好整以暇地取出一隻黑黝黝的大斧,跟著單臂舉起 兵刃,笑道:「女人家的手下,定然是個嫩貨色。」他輕輕地舉起大斧,只聽當地 一聲,火花四濺,大斧已然架住兀兀裡罕的亂環鐵鑌刀,這烏力可罕僅憑單臂之力 ,便接下了三十六斤重的鐵鑌刀,神力非凡,遠非常人所能及。卻見他神態輕蔑, 懶洋洋地道:「回家多吃點羊肉再來吧!這般小的氣力,便給你爺爺捶背也嫌不足 。」□自打了個哈欠。   兀裡科夫心中一驚,心道:「素聞烏力可罕勇力過人,本以為傳言誇張,想不 到力氣真的大到這個地步!」他連下殺手,烏力可罕卻臉帶笑容,笑嘻嘻地擋下攻 勢,□裡科夫見他輕視自己,兩手更是拚命揮殺,左一刀,右一刀,轉瞬之間連出 十來刀,只是在烏力可罕的神力下,如何能討得了好?每次兵刃相撞手腕便是一陣 酸麻,他面色灰敗,神色惶恐,慢慢地刀法漸漸散亂,敗像已成。   一旁卻聽得一聲喊,跟著一名少年將軍衝出,大叫道:「哥哥!我來幫你!」 卻是□裡科夫的弟弟,禁衛軍副統領莫裡科夫。那烏力可罕笑道:「兩個打一個嗎 ?」莫裡科夫怕他哥哥有失,急忙衝來,舉槍往烏力可罕戳去。   □裡科夫知道弟弟不是對手,他兄弟情深,急忙叫道:「你不是他的對手,快 快退下!」烏力可罕大笑一聲,叫道:「來不及啦!」大斧一揮,竟在□裡科夫的 面前,將他弟弟連人帶馬地砍為兩段。   □裡科夫見狀大悲,也是手足情深,只聽他垂淚叫道:「我和你拼了!」舉起 刀來,陡地衝向前去,烏力可罕哈哈大笑,說道:「成王敗寇,誰力氣大誰就是主 子,你死吧!」跟著大斧閃動,直劈而下,剝地一聲輕響,竟將□裡科夫剖成兩半 ,當場死於非命。   眾人見這兩兄弟一瞬間便慘死在斧下,臉上都有不忍之色。達伯兒罕與這兩人 交好,此時見他們死於非命,眼淚更是流了下來。秦仲海見他流淚,心道:「此人 也不是全然一無可取,看他為下屬流淚,想來是個仁慈性格的人。」   叛軍見烏力可罕旗開得勝,當下連連擊鼓,為之助陣添威,四王子笑道:「你 們見到了沒有?這就是不順服本王的下場!」烏力可罕舉起血淋淋的大斧,向丘上 眾人指去,大笑道:「你們之中卻是誰有膽下來,為這兩兄弟收屍啊?」他連問三 聲,見無人敢答,便舉蹄往那□裡科夫屍身踏下,笑道:「再不下來,可別怪我把 他踏成爛泥喔!」只聽得馬嘶一聲,火龍閃過,一騎飛馳下丘,烏力可罕笑道:「 有人來送…………」他正要張口說出那個「死」字,猛地脖子一涼,人頭已然凌空 飛起,鮮血狂噴之中,嘴角居然還掛著笑,□自把那「死」字說了出口。   丘上丘下兩方軍馬登時大駭,直往出手那人看去,只見他雙目炯炯,手上提了 柄血淋淋的鋼刀,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   山丘上兩萬將士登時暴了一聲采,眾人齊聲喝道:「好啊!」心下都是佩服得 五體投地。丞相阿不其罕心道:「這秦將軍好厲害的武藝,日後若能為我朝所用, 必使我汗國天威大振。」但隨即想到此時身處險境,如何還能顧及來日的景況?當 下苦笑一聲,只有打消了念頭。   掌聲雷動中,秦仲海命人將□裡科夫兩兄弟的屍首收下,跟著舉刀挑起烏力可 罕的腦袋,冷笑道:「這種三流的角色也敢出來丟人現眼,你們聽好了,趁早派人 過來收屍,不然你爺爺便要拿這豬腦袋去餵狗了!」卻也來依樣畫葫蘆一番。秦仲 海見良久無人過來,霎時大喝道:「這豬腦袋沒人要麼?還給你們!」猛地舉刀揮 出,那烏力可罕的腦袋順勢飛了過去,如同皮球般地衝向四王子大軍,四王子神色 大變,驚道:「這……又是這人!」   四王子身旁一人虎吼一聲,舉起大鐵錘揮去,剎那間便將烏力可罕的腦袋砸了 個稀巴爛,腦漿血水沾黏在鐵錘上,看來甚是駭人。只見那人禿髮長鼻,坐在一頭 大象上,身長足有十尺,眼小如鼠,耳大如兔,長相真個是怪異無比。   那人喝道:「大膽中國蠻子,我就是御賜『象王』封號的鐵力罕!現下就要把 你的腦袋像泥巴一樣打爛!」   這「象王」果然其貌甚像只巨像,若要站下地來,只怕足足比秦仲海高了一個 頭。只聽他發一聲喊,巨像鳴叫聲中,猛向秦仲海衝來。山丘上無數馬匹給這麼一 驚,登時嘶鳴起來,看來都為這頭巨像所震,一時驚惶無比。   秦仲海跨下的座騎卻甚神駿,巨像當前,卻是絲毫不懼,竟也人立起來,向前 衝去。秦   仲海聽不懂那「象王」的大呼小叫,只笑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機哩嘎拉,要 放屁去地獄放去,閻王老爺或許還聽上你一句兩句!」   一像一馬相互靠近,鐵力罕臉上露出獰笑,掄起手上的大鐵錘,便往秦仲海腦 門用力砸去,這下若要敲實了,只怕秦仲海腦袋立成粉碎。   誰知秦仲海卻面帶微笑,他手按刀柄,胸有成竹,卻是不閃不避。   雙騎交叉而過,刀錘兩樣兵器穿插攻出,猛聽「啊呀」一聲大叫,那大象忽地 高聲悲鳴,那不可一世的「象王」竟被秦仲海單手掀起,從象背上直捉了下來。   原來秦仲海練有一項刀法,稱為「慈悲刀」,乃是用來擒拿敵人之用,其師見 「火貪一刀」殺氣太重,深怕徒兒一出手便致人於死地,便將這刀法傳授給他,盼 他日後能善加運用,以免殺生太過。果然方才刀光一閃,直朝鐵力罕喉頭砍去,當 場逼得他回錘自救,便在這空檔之間,秦仲海已將他從象背上擒下。   秦仲海單手提著鐵力罕,跟著將他往地下重重一摔,只把那「象王」震得五臟 六腑一齊翻轉,秦仲海見他滿臉驚懼,不禁一笑,道:「你我並無深仇大恨,看你 不似方纔的烏力可罕那般囂張,這就放你回去吧!」說著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那「象王」不明秦仲海說話的意思,眼見他神態猖狂,似在侮辱自己,當下大 叫一聲,掄起鐵錘,又向秦仲海衝來。   秦仲海搖頭道:「你若要自找死路,莫怪我不給你留面子了!」揮掌探出,右 手一抓,已將他凌空擒住,跟著向叛軍叫陣道:「還有人要出來挑戰麼?」他等了 一陣,見無人敢出來放對,便自哈哈大笑,將「象王」提在手上,拍馬回陣。   四王子面色駭然,見屬下無人敢出陣去救,當下大怒道:「全都是飯桶,快去 找『煞金』來!」眾將慌忙間急急衝出,自去找那「煞金」前來,不知這人又是何 方神聖。   秦仲海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是面帶不屑,駕馬回營,何大人連忙趕了出來, 送上一杯酒,讚歎道:「將軍如此武勇,實乃本朝之幸啊!」秦仲海笑道:「好說 !好說!」跟著舉杯一飲而盡。   那丞相抓住了鐵力罕,重重地打著耳光,不知在喝問什麼,那鐵力罕全不理會 ,神色頗為輕蔑,那丞相大怒,當即命人拖下去斬首。   閒來無事,秦仲海便問起那「煞金」的來歷,樂舞生道:「這『煞金』一詞在 汗國語言來說,乃是『勇士』之意。此人必是帖木兒汗國第一武勇之人。」   秦仲海頷首笑道:「管他是什麼煞金煞銀的,反正都差不了太多。」那丞相一 聽煞金要來,卻是面有憂色,只請樂舞生提醒秦仲海小心。   秦仲海卻是哈哈一笑,不以為意。他連著與烏力可罕及那「象王」交手,已知 帖木兒汗國武將的底細,這些人多憑天生勇力鬥毆砍殺,與中原武功高手相比,高 下何止道裡計,說來實是不足為懼。當下便在陣前飲酒談笑,只等四王子召來那個 叫做「煞金」的武將,再一刀把他了帳。   到得傍晚,遠遠地飛來一陣煙塵,那「煞金」終究還是趕到了,秦仲海極目看 去,來人不過是千餘騎兵,想來也不成什麼氣候,他打了個哈欠,道:「這般慢, 真是叫人閒得慌。」   那丞相阿不其罕卻面色凝重,搖頭歎道:「『煞金』向來忠義武勇,忠於我主 。連他也投降給四王子,看來陛下真給四王子這孽子囚禁起來了。」   秦仲海不去理會丞相,他遠眺著煞金,只見他緩緩下馬,並不急於過來。秦仲 海站起身來,笑道:「我酒已喝乾了一罈,這『煞金』卻還在那裡拖拖拉拉的,莫 非要把本將醉死在地,他才肯出來啊!」眾士卒一齊大笑,聲徹雲霄。   只見那四王子對著煞金低聲說話,那煞金仰頭向天,神態甚是倔強,似是不從 。四王子面色難看,不住求懇,又往秦仲海指指點點,不知在說些什麼難聽言語。   秦仲海見他二人□在拖延,當即指向煞金,笑道:「喂!你這番人野獸,便是 什麼『煞金』了吧?怎地還不過來廝殺,莫非是怕了本將不成?」   那煞金見了秦仲海輕視的神態,霎時雙目一亮,重重地哼了一聲。   秦仲海搔了搔頭,道:「你若想打,那便快些過來。老子喝酒喝得累了,正想 找人廝殺一場哪!」那煞金見他神態無禮,伸手便把四王子推開,跟著翻身上馬, 向前衝來,秦仲海大笑數聲,拋下酒罈,也是駕馬上陣,雙目虎視,提刀飛馳而去 。   兩騎行到近處,那煞金已在數丈外,誰知秦仲海胯下那馬卻陡地停步,跟著向 後退卻,口中更是不住地啡啡嘶叫。   秦仲海一愣,心道:「我這『雲裡騅』跟隨我已有七八年之久,轉戰南北,大 小戰不下百餘合,從未見它這般害怕,今日卻是怎地?」當即彎下腰去,對那馬兒 道:「乖乖好馬!   一會兒殺了這人,咱請你吃酒吃菜!」那馬甚有靈性,聽得主人吩咐,便自站 立不動,但模樣仍是十分恐懼,好似那煞金是什麼吃人怪獸一般。   那煞金來得好快,不多時,便已神威凜凜地立馬在前,卻見此人生得一張紫膛 國字臉,頦下黑鬚長几三尺,掛在胸前,兩眼飛斜,炯炯有神。那人手上提的兵刃 更是奇特,卻是柄十二尺長的大馬刀,刀刃奇長,幾與刀把相等,背後卻另縛了兩 柄鋼刀,各有五尺來長,一人身上攜著三柄長刀,卻不知他要如何運使。   秦仲海見了此人的神態長相,心下也是一奇,暗道:「這人相貌不似西域人, 卻不知是何方人士?」他正自驚奇,卻聽煞金喝道:「大膽小兒!說話好生狂妄, 快快報上名來!」   說得竟然是道地的漢話。秦仲海一愣,回話道:「你說得一口漢話,莫非是漢 人不成?」   那煞金卻不打話,反而上下打量了秦仲海幾眼。   秦仲海笑道:「才誇你不是蠻夷,卻又說不出人話來了!」那人聽他說話無禮 ,「嘿」   地一聲,雙目生出神光,跟著單臂舉刀過頂,呼地一聲,猛向秦仲海腦門劈來 。   秦仲海見他單手舉刀,胸前破綻已露,當下笑道:「這麼急著死麼?」   火光飛濺,火貪刀第七重功力使出,一招「貪火奔騰」,宛若一條火龍般地對 著煞金胸口砍去。他這招後發先至,要在煞金當頭那刀劈下之前,先將他斬為兩截 。   那煞金點了點頭,似乎甚是嘉許,舉刀擋在胸前,便要接下這招「貪火奔騰」 ,秦仲海大喜,心道:「我這刀中蘊著雄渾功力,霸道異常,尋常人接了非死即傷 ,看來勝負已分!」   兩刀正要相接,那煞金赫然吸了一口氣,那十二尺長的馬刀莫名其妙地裂成數 截,前端刀鋒更如飛刀一般,猛往秦仲海門面飛去,秦仲海大駭,不知他這刀好端 端地,怎能突然斷裂,他一時不及閃躲,慌忙間只好翻下馬去,這才躲過這天外飛 來的怪刀。   秦仲海滾落在地,隨即翻身爬起,他凝目細看那煞金手上的馬刀,只見那刀已 然變成十二來截的刀索,刀鋒與刀鋒間以鐵鏈相系,原來這馬刀是件神妙武器,無 怪會有這等詭異的變化。照這怪刀的模樣來看,尉遲敬德的二十四節鋼鞭無此靈動 ,湖南阮家的三節棍卻又無此犀利,端是厲害無比的奇門兵刃。   那煞金單手一振,那十二截鋼刀登時啪地一聲,卻又結合回去,變回尋常馬刀 模樣,可說怪異莫名,威力無窮。秦仲海喝道:「奇門兵刃何足道哉!且看我火貪 一刀的真功夫!」   他不急於上馬,只雙腳一點,便即飛身過去,「喝」地暴響,舉刀便往煞金頭 頂砍落。這招刀勢甚為廣闊,乃是「火貪一刀」第五重功力,「火雲八方」,威力 籠罩之下,已將那人頭頂、左右雙肩、胸前等四面要害都罩在裡頭,不論是阻擋任 何方位,其餘部位都有可能因此中招。   那煞金卻渾然不知此刀的厲害,只舉刀在頂,護住了腦門,秦仲海見他招式疏 陋,自信此刀必中,心道:「你守得住頭頂,卻守不住其他幾個罩門,看我這刀砍 掉你的左肩!」   刀勢一斜,便往煞金的左肩砍下,眼看便要見血,只聽「噹」地一聲響,那馬 刀又爾散成一條刀索,十二段刀鋒閃動連連,正中一片恰好擋住秦仲海砍向左肩的 那一刀,便在此時,那刀索的首節刀鋒卻從後方無聲無息地繞來,跟著往秦仲海背 後刺去。   秦仲海聽得刀風勁急,連忙回頭看去,只見刀鋒已然刺到背後三尺,他大吃一 驚,此時回刀擋架已有不及,急忙中左手舉起刀鞘,便往刀鋒擋去,料來這刀鋒不 過短短一節,力道當不至過重,憑著手上的刀鞘,當足以擋下攻勢。   兩物正要相觸,忽聽「啪」地一聲響,那十二節刀索猛地一震,機關鎖緊,竟 又變回一柄沉甸甸地大馬刀,只是這刀砍來的方位依舊不變,仍朝秦仲海背後砍去 ,但刀上的勁道何止大了十倍?秦仲海見那人變招實在太快,已然驚得面無人色, 慌忙間舉起刀鞘,擋住馬刀,喀啦一聲脆響,一股雄渾至極的大力撞來,立時將秦 仲海震飛出去。   秦仲海摔在地下,只見手上刀鞘已然粉碎,只餘下手中握的小半截,慌忙間煞 金刀索又至,秦仲海急忙著地滾開,只見泥沙飛揚,地下已給那煞金劈出一個深溝 ,秦仲海眼見不敵,急忙轉身飛奔逃走。   那煞金駕馬去追,跟著以番話叫道:「敵將已倒,全軍衝鋒!」叛軍高呼一聲 ,士氣大振,千軍萬馬直往丘上殺去。   秦仲海見煞金駕馬衝向自己,連忙狂奔跑走。煞金喝地一聲,馬刀又變為十二 節刀索,便往秦仲海背後襲去。   秦仲海用力一縱,勉強躲過煞金的殺招,跟著呼嘯一聲,那「雲裡騅」聽得呼 喚,立刻放蹄奔來,秦仲海運起輕功,快步衝刺,左腳踩上馬鞍,正要翻身上馬, 那煞金又舉起刀索,啪地輕響,十二節刀索向前飛去,猛往秦仲海腳踝砍來,這招 若是中了,雙腳不免給砍下一截。   秦仲海兩手放在鞍上,跟著手掌用力,身子立時打橫騰空,橫掛在馬背上,刷 地一聲過去,他兩腳懸空,刀索便砍在地下,沒傷到他的足踝。   好容易閃過了腳下一刀,那煞金卻又冷笑一聲,他把手一招,那刀索原本力盡 ,刀頭又忽地揚起,從下方飛起,直往秦仲海小腹戳去。秦仲海掛在馬背上,猛見 刀索往自己腹部戳來,招式靈活無比,已是避無可避,他猛拍愛馬,急急叫喊:「 快跑!快跑!」   那「雲裡騅」甚是神駿,聽得主人催促,四蹄放空,騰雲駕霧般地飛躍而去, 那刀索登時戳了個空,只從秦仲海身邊擦過,可說驚險之至。   那煞金見秦仲海連連逃過自己的絕招,心下也是暗自驚奇,喝道:「好一匹寶 馬!這般神駿!」說話間,仍是駕馬急衝,追向前來。達伯兒罕與丞相站在山丘上 ,見這煞金已然打敗秦仲海,還在率軍往陣地衝來,不禁臉上變色,一時不知如何 是好。   那「雲裡騅」腳程迅捷,不多時,便已奔近山丘,秦仲海回頭望去,那煞金卻 也來得快,已然追到兩丈遠近,神色狠惡,看來不殺自己誓不甘休。   秦仲海怕他又施殺手,連忙叫道:「弓箭手!」己方陣地聞得召喚,登時爬出 千名箭手,秦仲海大喝道:「放箭!」千餘隻羽箭當即往煞金射去,那煞金一驚, 想不到秦仲海還有這手救命絕招,急忙舉刀擋隔,他揮刀急轉,潑水不入,居然擋 下無數弓矢,看來此人武功太過神奇,連弓箭也耐何他不得。不過便這麼一緩,秦 仲海已然趁隙上丘,躲開了煞金的追殺。   方才逃得性命,忽聽山丘下殺聲大起,卻是四王子的軍馬趕來。秦仲海急急叫 道:「全軍聽命,保護番王與何大人,急駛玉門關!」那樂舞生忙把話傳譯給丞相 阿不其罕,阿不其罕此時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急急叫道:「大家聽了!快退到中國 的玉門關!」   喀喇嗤親王帶頭第一個狂衝,後頭何大人大呼小叫:「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兩萬番軍亂成一片,慌忙往丘後逃亡。   秦仲海見叛軍不絕上丘,他翻身下馬,喝道:「弓箭手退上高處,組『三角連 射』斷後!」   他自行站在山丘高處,舉起鐵胎大弓,帶頭往下狂射,只見他一箭一個,箭無 虛發,剎那間便射死十餘名叛軍,千名弓箭手攀上高處,當即分為三小隊,一隊站 在秦仲海身旁,守住正中要道,另兩堆佔住山丘左右兩翼,分三路往下放箭,正是 秦仲海的「三角連射」。只見三方箭手同時攻擊,弓弦連響,霎時箭如雨下,雖只 千人之眾,卻如千軍萬馬一般,叛軍前鋒紛紛中箭落馬。   叛軍前鋒死傷慘重,不絕摔下馬背,大軍攻勢便即受阻,四王子驚道:「煞金 !你快想想辦法!」那煞金喝道:「你休要命令我!」四王子厲聲道:「可汗的生 死在我手上,你敢不聽我的!」   煞金呸地一聲,舞起馬刀,猛向山丘右翼衝去,口中喝道:「隨我來!」   眾叛軍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十二尺來長的大馬刀揮舞連連,竟如一柄大傘一般 ,將無數飛來弓矢擋下,眾叛軍躲在後頭,隨他一起殺上山丘。   眼見那煞金武藝著實不凡,便要破解「三角連射」,秦仲海不再戀戰,高呼道 :「全軍撤退!往玉門關進發!」此時馬軍與長槍手已然逃遠,那喀喇嗤親王所率 的軍隊更不用說了,早已奔得不見蹤影。   秦仲海見本隊已然逃出數里,當即率領餘下的箭手,一齊翻上馬匹,放蹄狂逃 而去。   四王子叫道:「大家追啊!別放過了一人!」叛軍呼喊連連,急往玉門關殺去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忠義之心】   盧雲此時爬在懸崖上,聽得下頭殺聲大起,回頭遠遠眺望,卻見秦仲海的兵馬 開始敗退,他心下一驚,不知發生了何事。   忽聽下頭有人呼喝,盧雲連忙望下,卻見四名番僧已然攀近,看來武功不弱。 想來叛軍不拿公主勢不罷休,他深知使命重大,只有奮力爬上。   正爬間,忽然身旁風聲勁急,一人來得好快,竟已飛身來襲,盧雲見這名番僧 手持彎刀,武功竟似十分精強,輕身功夫尤佳,不禁駭然。那番僧抓住巖壁,待見 到睡在盧雲懷中的公主,臉上忽地露出邪惡笑容,說道:「小娘子美得很,無怪四 王子要活捉她,嘻嘻!」   他大笑數聲,舉刀便往盧雲喉頭砍去。彎刀鋒銳至極,若是中招,看來不僅喉 管斷裂而已,怕有身首分離之禍。   盧雲此時全身凌空,只憑右手五指之力,緊緊抓住巖石尖角,山間狂風吹來, 兩腳更是懸空晃動,情狀兇險至極,眼見那番僧舉刀砍來,卻要他如何閃避抵擋、 動彈跳躍?盧雲臉色一變,實不知如何閃躲這柄白晃晃的彎刀。   慌忙間,那彎刀已然砍向頸子,眼看不過數寸差距,盧雲一咬牙,陡地放開右 手五指,整個身子失了支撐,登時往崖下摔去,那刀從他頭上掠過,砍在巖石之上 ,只聽當地一聲,火光四濺,可說兇險之至。   眼看盧雲便要墜落深谷,摔成爛泥,不過他還有救命法寶,卻見他不慌不忙, 將雙手按在光滑的巖壁上,跟著深吸一口真氣,霎時間內力發動,竟以「無絕心法 」的一股黏勁,止住了下墜之勢。   猛聽呼嘯一聲,左側又爬上了一名番僧,那人渾不在意公主的安危,舉刀便往 盧雲的雙手砍去,招式陰毒至極,要一舉將他劈下懸崖。盧雲大驚失色,左腿微揚 ,便往那番僧踹去,這腿後發先至,立時踢中那番僧的胸口。   那番僧中了一腳,身子猛地飛了出去,遠遠飄出,眼看便要墜下深谷。盧雲鬆 了一口   氣,正要爬上,豈知那番僧竟然不曾墜下,只在半空一晃,又往盧雲飛了回來 。盧雲一驚,不知他如何使得這般法術,急往他身子看去,只見他身上縛了根繩子 ,上端綁在突起的巖石上,竟是靠著繩索綁縛,這才來去自如。   那番僧冷笑一聲,喝道:「哪裡走!」身子一擺,竟如蕩鞦韆般的飛向盧雲, 手上彎刀一閃,削向盧雲的左臂。   盧雲伸出右掌,牢牢黏住山壁,左手拔出奪來的彎刀,便往那番僧手上擋架。 只聽當地一聲,兩刀相交,清脆作響,那番僧叫道:「中!」盧雲的左手立即給他 劃出一道口子,一時鮮血淋漓,甚是疼痛。盧雲急於扳回一城,他大喝一聲,舉刀 砍向那番僧的腰間,那番僧   用力往山壁一蹬,身子一擺,立時往外飛出,躲過了盧雲這刀。   那番僧冷笑一聲,身子在山壁外一晃,又飛了回來,這次卻是舉刀往盧雲腦門 劈落。盧雲連忙去擋,兩刀交撞,他悶哼一聲,又被那番僧割傷了肩頭。他左支右 拙,辛苦異常,每次只要一還擊,那番僧便將身子遠遠蕩去,輕輕鬆鬆地躲開盧雲 的攻招。可盧雲卻要緊靠山巖,絲毫動彈不得,那是挨打不還手的局面,料來時候 一久,必然支持不住。   只見那最早爬上的番僧,此時早已有樣學樣,也將身子用繩索牢牢繫住,在懸 崖間蕩來蕩去,他呼嘯一聲,猛往盧雲飛蕩而來,只見白光一閃,盧雲此時正急於 擋架左側番僧的攻勢,眼見右側又是一刀砍來,卻要他如何抵擋?他啊地一聲慘叫 ,後背已然中刀,鮮血激射而出。他一人抵禦兩名番僧的圍殺,立刻險象環生,大 有性命之憂。   公主本已睡著,此時聽了盧雲的慘叫,陡地驚醒,待見他身中數刀,流血不止 ,左右兩方都有兇狠無比的番僧殺來,慌忙道:「你怎麼了!要不要緊?」盧雲咬 牙道:「不打緊!」說話間左右兩刀齊至,盧雲手腳並用,左足踢出,右手揮刀, 這才勉強逃過一劫。   公主見腳下是萬丈懸崖,兩旁是豺狼虎豹,雖然她生性端莊,此時還是禁不住 驚恐,她叫道:「怎麼辦!我們就這樣死了嗎?」   盧雲閃避正急,如何能答,慌亂中背上又中一刀,鮮血立時染紅了外衣,公主 嚇得淚眼汪汪,急忙伸出纖纖素手,環胸抱住盧雲,用雙手壓住盧雲背上的傷口, 就怕他流血過多而死。   眼見情勢危急,只要稍一不慎,便要摔落懸崖,盧雲心道:「我護駕不力,死 有餘辜,只是公主乃是尊貴之體,豈能死在此處?」想起柳昂天的囑咐,自己無論 如何也要保住公主的性命,此刻只要保她不死,來日尚可設法將她救出。   盧雲心念於此,低頭往公主看去,說道:「公主殿下,再這樣惡鬥下去,只怕 我倆都會死在此地,不如我們暫且投降,應當還有一線生機。」   公主搖頭道:「我不答應。這些人殘忍兇暴,我寧死不辱。」   盧雲不願公主枉死此地,忙道:「公主殿下,要知道好死不如歹活啊!你便稍 忍片刻,日後朝廷定會將你贖出。你便忍耐一時屈辱,卻又有什麼打緊?」公主也 知情勢危急,一時沉吟不決。   盧雲見她不語,以為她已經答應投降,當下對番僧叫道:「你們別再過來了! 咱們要投降!」   兩名番僧互望一眼,耳聽盧雲出言投降,都是面有喜色。一名番僧叫道:「投 降可以,不過我們只准公主一個人過來。你得先跳崖自殺。」   原來這兩名番僧忌憚盧雲武功厲害,怕他出爾反爾,以計詐降,便要他先行自 殺,也好防他另有詭計。   盧雲聞言一愣,心道:「這兩人好不狠辣,非殺我不能甘心,難道……難道我 真要跳下懸崖,這樣一文不名的死了嗎?」霎時之間,想起了顧倩兮,不禁心中一 痛,想道:「老天爺啊!我連見她一面也不得,如何能死在西域?我不要,我不要 啊!」   盧雲心下傷痛,正自萬分難受,公主見他面色淒慘,便問道:「怎麼了?他們 為何不動手了?」   盧雲聽得她垂詢,霎時清醒過來,他望著公主嬌嫩的臉龐,心道:「我現下若 不自殺,只有害她一起慘死異域。盧雲啊盧雲,世間誰人無死?眼前一命換一命, 只要能保住公主的性命,你便是死在此處,也是值得了。」   心念於此,已有死志,便低聲道:「公主殿下,臣與他們講和了,希望請您能 忍耐則個,暫且投降。」公主驚道:「你要我投降?那你自己呢?」   盧雲眼望懸崖,苦笑一聲,搖頭道:「臣自有去處,請殿下不必擔憂。」他知 道公主生性仁慈,便不言明自己即將自盡。   公主見他神色悲苦,料來定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一時驚疑不定。忽聽番僧喊 道:「他媽的!你快快跳下去啊!還在那裡拖拉什麼?」他怕盧雲聽不懂自己的番 話,這話卻是以漢語說出。   公主聽得此言,已知盧雲要以命相代,當即驚叫道:「不能這樣!盧參謀,你 決不能答應他們!」她個性仁慈,生平從不殺生,聽得那兩名番僧要盧雲自殺,如 何忍耐得住,便急急出言阻止。   盧雲不去理會,自向那兩名番僧叫道:「好!我便依著你們的約定,這就跳下 去了。不過你們可得答應在先,務必善待公主,否則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兩名番僧笑道:「你放心吧!四王子有令下來,說要將她活捉回去,誰敢害她 的性命?」   兩人有意要安公主的心,此刻都以漢語回答。   公主聽盧雲已與他們說妥了,一時大驚失色,只一股腦兒地搖頭,盧雲卻視而 不見,自做不知她的神色,叫道:「一言為定。我這就把公主送過去了,你們給接 好了。」他左手用力,緊緊抓住巖壁,右手便去松解兩人身上的衣帶。   眼看盧雲便要將她交出,公主知道他一放開自己,便會跳崖自殺,她一時情急 ,便大聲叫道:「參謀盧雲聽旨!」   盧雲聽她聲音滿是威嚴,不由一愣,道:「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厲聲道:「你聽明白了!本宮寧願從這萬丈懸崖掉下摔死,也不願被賊子 俘虜!你若把我交出去,你……你便是叛國奸臣!」   盧雲見她忽使小性,忍不住嘿地一聲,低聲道:「公主殿下,這生死之事,豈 同尋常。   這當口你若執意不降,只怕咱們便要一起摔下萬丈深淵,死得慘不堪言,您怕 不怕?」   公主雙眼一眨不眨,往盧雲雙眸凝視而去,緩緩說道:「你聽好了,本宮寧死 不降。你若把我交出去,我立時撞壁自殺,本宮向來說得出,做得到。」語意堅決 無比。   一旁番僧甚是不耐,喝道:「你們快一點,別在那裡拖拖拉拉的!」口中不住 催促,盧雲歎息一聲,低頭往公主看去,眼見她點了點頭,神色間毫不懼怕,看來 真有必死決心。   盧雲已知公主心意,當下壓低嗓子,道:「既然公主有意決一死戰,咱們便來 行個險,把他們騙上一騙,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公主聽他另有詭計,不禁大喜,低聲問道:「怎麼騙?」   盧雲悄聲道:「公主放心,一切看我的。」他抬起頭來,高聲向兩名番僧叫道 :「公主便要來啦!你們接好吧!」   右側那名番僧獰笑道:「小子艷福不淺,居然可以對公主摟摟抱抱,他奶奶的 ,快快跳下去吧!」   盧雲叫道:「馬上就跳啦!」他假意解開腰間衣帶,霎時伸腳往山壁一踹,身 子撲出,右手便朝一名番僧身上的繩索抓去。公主見自己已在萬仞高空之上,不由 得心下大驚,連忙閉目咬牙,一顆心怦怦直跳。   那番僧伸手來接,笑道:「你俐落點,可別讓公主掉下去了。」這人腦筋不甚 靈光,居然還沒看出盧雲欺騙的用意,還伸手來接盧雲的身子。   盧雲見機不可失,急忙舉起腳來,狠命一踢,大腳飛去,正巧踢中那番僧的胸 口,只將他踢得口吐鮮血,骨斷筋折,當場死在繩上,臉上卻還掛著一幅莫名其妙 的神情,好似不知盧雲為何殺他。   盧雲正要抓住繩索,只聽一人喝道:「無恥騙子!去死吧!」話聲甫畢,猛地 背上一痛,已然狠狠地挨了一腳。盧雲身在半空,陡地回頭望去,卻是另一名番僧 趁機暗算。   盧雲見情況危急,驀地大叫一聲,雖然背後疼痛,仍是不顧一切地回擊一掌, 「啪」地一聲輕響傳過,手掌正中那番僧頂門,掌力發動,登時將那番僧打得頭骨 碎裂,那番僧痛得慘叫,已是不活了。   盧雲右手暴長,手指竟已沾到繩索,他五指正要收攏,誰知那番僧悍勇無比, 此時頭骨雖已碎裂,仍是虎吼一聲,狂叫道:「大家一起死!」他一腳飛出,當場 踢中盧雲腰間,一股大力傳來,已將他遠遠地踢了出去。盧雲身在半空,無可憑借 ,便從萬丈高空摔下。   盧雲見死在眼前,忍不住心中一悲,煞那間一生大小事情都在腦中轉過,自己 這一生顛沛流離,四海漂泊,此刻便要死在此處,想起父母深恩,又念及顧家小姐 ,心中悲苦難言,眼淚便要奪眶而出。   便在此時,只覺懷中一緊,卻是銀川公主用力抱住了他。   盧雲心中一動,這才想到了公主,心下暗道:「唉!方纔她若是肯聽我勸,此 時便不用陪我一齊死了。」   盧雲心下難過,低頭看著公主,卻見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望向自己,臉上神情 頗為奇異,雖在臨死之際,卻不見驚慌恐懼之情,尚比自己來得鎮定。盧雲輕歎一 聲,怪就怪他武功低微,護駕不力,卻要累得公主要與自己一齊摔為爛泥,實在對 不起柳大人的付托。   兩人急速摔下,盧雲在她耳邊道:「公主殿下,臣罪該萬死,對不住你,願來 生再做補報。」   公主緊緊抱著他,柔聲道:「你別這麼說。你對我很好,連番為我出生入死, 如果我倆有來生,當是我回報你才是。」說著把頭枕在他胸膛上,閉目待死。   盧雲心下難過,不知如何安慰,只覺身子急速下墜,全身血液猛往腦門流去, 幾欲昏暈。   便在這生死剎那,忽見一名番僧攀在巖上,背向著自己,盧雲大喜,叫道:「 我們有救了!」跟著左手疾探,一把將番僧抓住,他憑借這一抓之力,已將墜下之 勢減緩,那番僧卻被這股大力一扯,當場摔下崖去。   盧雲趁著身形略略穩住,急忙伸出右手,大吼一聲,便往一塊尖角抓落,此時 下墜之力仍大,五指與巖石相撞,當場鮮血迸出,指甲更是斷裂翻起,一時痛撤心 肺。他咬牙忍耐,雙手連抓,終於穩住身形,直把掌心擦破了皮,這才止住了下墜 之勢。   忽聽下頭大呼小叫,盧雲抓落的那名番僧急速墜下,猛往另一人頭上撞去,盧 雲急忙伸手掩住公主雙眼,只聽「碰」地一聲大響,二僧慘嚎一聲,腦漿迸裂,一 齊滾下懸崖。   盧雲見兩名番僧已然滾落山崖,料來公主也看之不見,這才從她臉上縮回了手 。他吁了口氣,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們又起死回生了。」說著抹了抹頭上的 汗水,低頭往公主看去,此時公主的一雙妙目也正望向自己,兩人眼神相會,都是 微微一笑。   公主凝視著盧雲,笑道:「盧參謀客氣了。也許是你自己福大命大,讓本宮托 你的福氣呢!」說著掩嘴輕笑,頗見歡暢。   盧雲自離京以來,從未見過她這等開心,想起自己這番死裡逃生,忍不住也是 哈哈大笑。   正笑間,忽聽公主正色道:「盧參謀,以後若是再遇到一命換一命的情況,本 宮絕不許你擅自作主,你聽到了麼?」說話聲音竟是微微發顫,好似深為不滿盧雲 方纔的舉措。   盧雲心下一凜,忙正色道:「微臣凜遵公主諭旨。」他不敢再說笑,便又往崖 上攀去。   爬了一陣,盧雲只覺五指漸漸發麻,全身力氣就要離體而去,恐怕自己半路支 撐不住,摔下懸崖,當即拼著一股余勇,咬牙奮力而上。半個時辰之後,峰頂便在 半尺不到,但手腳已感脫力,他大吼一聲,拼出最後一絲力道,連攀帶爬,這才滾 上平地。   一上山峰,盧雲如同虛脫,便即摔倒在地。公主驚道:「你怎麼了!」盧雲卻 一動不動,好似死了一般。   公主又驚又怕,急忙解開身上綁縛,將盧雲從地下扶起,只見他身中十來刀, 背後□自插著兩只箭矢,全身流滿鮮血,右手五根指頭的指甲更已斷裂脫落,新傷 舊傷,實在慘不忍賭。   公主心下震盪,垂淚道:「你……你為了我傷成這樣,卻要本宮怎麼還你?」   盧雲趴伏在地,道:「臣盧雲奉旨護駕,萬死不辭,請公主莫要如此說話,真 折煞小人了!」   他撐在地下,只覺全身傷口疼痛難忍,有如火燒,再也支撐不住,白眼一翻, 身子緩緩軟倒,已然暈了過去。   公主心中慌張,只見崖頂無草無木,除了光溜溜的巖石外,什麼也瞧不見,現 下自己僅孤身一人,又不明醫理藥石,實不知如何救他。   公主急道:「盧參謀,你可要撐住啊!」說著連連搖動盧雲身體,但盧雲此刻 早已昏迷,如何聽她的到?   盧雲昏暈在地,不知過了多久,忽覺背後一陣劇痛傳來,他猛地驚醒,舉掌往 後揮打,猛聽一聲嬌呼,卻是公主的聲音,盧雲吃了一驚,連忙縮手,回頭看去, 只見公主手上拿著自己奪來的彎刀,正滿臉關懷地凝視自己。   盧雲啊地一聲,驚道:「公主,你……你這是做什麼?」公主微微一笑,拿過 一支箭簇,道:「這裡全無人煙,我若不為你治傷,卻有誰來幫你呢?」   那箭簇上血淋淋的,當是公主親手替自己除下的。   盧雲見公主降尊屈貴,親手為自己治傷,心中感動,忙跪下地來,拜道:「臣 一介平民,豈能讓公主做這等粗鄙之事,盧雲罪該萬死,還請快別如此了!」說著 叩首不止,神態大見惶恐。   公主輕輕搖頭,道:「我現下若不救你,你定然撐不到明日。」她慢慢走來, 伸手往盧雲背上觸去,道:「你別動,讓我幫你包紮傷口吧!」   盧雲把身子一縮,顫聲道:「臣不敢勞動公主!」他白日裡救駕之時,行止間 頗有逾禮之處,只是事出緊急,雖在千軍萬馬之前,仍是泰然自若。反倒是此刻四 下無人,他卻心驚膽顫,就怕自己踰矩。   公主見他躲了開來,方知他這人甚是古板,搖頭道:「你明日若是死了,卻有 誰來保護本宮,莫非你要我孤伶伶一人,受那賊子折辱嗎?」盧雲大驚,拜扶在地 ,慌道:「臣不敢!」   公主伸手過去,輕輕地撫摸他的背後,柔聲道:「既然如此,你就別動。」   盧雲不便再出言拒絕,便低下頭去,小聲說道:「臣多謝公主。」   此刻本朝公主為己療傷,盧雲心驚膽顫,只把頭來低,眼來閉,大氣不敢喘上 一口。   公主找到了箭簇入肉的位置,當即用力一拔,盧雲咬牙不動,身子卻陡地顫抖 ,大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公主從懷中取帕出來,在他額上輕輕擦拭。   香帕拭汗,先前讓銀川百般掙扎,卻還不能出手,此時卻想也不想,順手便替 盧雲擦抹熱汗,這中間的轉折變化,連公主自己也沒注意到。   盧雲深知此舉大大不妥,心下有些害怕,忙道:「公主深恩,臣盧雲萬死難報 。」   公主微笑道:「萬死難報我的深恩?你真能死一萬次麼?」   盧雲聽出公主言中的調侃,忙道:「卑職出身低微,今日能得公主厚愛,便死 也是應該。」   公主見盧雲滿口官話,一會兒自稱臣下,一會兒自喚卑職,絲毫不敢缺了廟堂 禮數,她微微一笑,說道:「你這人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倒像是文華殿裡的那些 書生,我看你文質彬彬的,怎麼不去考進士、中狀元,卻來做秦將軍的參謀?」   盧雲輕咳一聲,正要回答,公主忽道:「小心了!」跟著手指用力,又把另一 處箭簇挑了出來,盧雲劇痛攻心,猛地縱聲大叫。   公主驚道:「對不住,我下手太重了,可是痛得厲害?」   盧雲自知失態,忙道:「臣一時情不自禁,脫口叫喊,還望公主原宥。」   公主搖了搖頭,道:「世間男子都是這般要強好勝,你若是疼痛,本當叫喊,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何硬要強忍?」   盧雲低聲道:「公主聖駕之前,臣豈敢胡亂叫喊?若是如此懦弱,怎能保護公 主周全?」   公主輕輕一笑,道:「你昨日不是在喀喇嗤親王的千軍萬馬前叫喊麼?那時你 可以胡亂大叫,怎麼現下卻又不行了?」   那時喀喇嗤親王的迎親大隊甚是囂張,盧雲奉何大人之命前去送帖,曾以長嘯 大折番軍銳氣,想不到公主也看在眼裡了。   盧雲輕咳一聲,道:「臣那時見親王大軍來勢洶洶,怕他對公主無禮,情急之 下,這才出聲嚇阻。與現在大大不同。」   公主微微一笑,她將手帕撕了開來,替盧雲包紮傷處,道:「我聽你回回話說 得極為流利,卻是何時學得?」盧雲道:「臣在路上閒來無聊,便向樂舞生學了幾 句。」   公主哦了一聲,頷首道:「嗯,你才學了個把月,便能如此流利,真不簡單。 」言中滿是欽佩之意。   盧雲聽她這幾句話也是用回回語言說出,只覺字正腔圓,竟比自己還要順暢清 楚,不禁心下一奇,道:「原來公主殿下也說得一口好回話。」   公主輕輕點頭,道:「我未離京城之前,早已開始學習回語。」她見盧雲滿面 詫異,便自一笑,道:「不過我沒盧參謀那麼聰明,一個月便能朗朗上口,至今已 學了半年之久。」   盧雲點了點頭,道:「是皇上要公主學的麼?」   公主淡淡地道:「是啊,我日後要常居汗國,不會人家的語言成嗎?」   盧雲聽出她話中帶著些些愁意,想起公主便要西嫁和番,不禁微有同情之意。   公主見盧雲望著自己,目光中頗有憐憫,便自轉過話頭,笑道:「你下了山後 ,可別向人說我會講回回話,以後我住在汗國皇宮裡,假裝聽不懂那些大臣宮女說 話,這些人不加提防,定會露出不少馬腳,想來真是好玩得緊。」她吐了吐舌頭, 露出少女頑皮的神情。   盧雲只見過她威嚴端莊的一面,這時見了她小兒女的神態,不由得一愣,想道 :「其實這公主年歲甚輕,看她模樣,也不過比顧家小姐大個兩歲而已。」但不知 為何,自己始終把她當作個老太婆一般,從沒想過她也是個妙齡女子。   公主見他發呆,便問道:「你在想什麼?」盧雲忙道:「公主聖駕之前,臣焉 敢胡思亂想?」   公主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只輕輕按住盧雲背後的傷口,替他包紮傷處。   盧雲看她手法輕柔,包紮時頗見嫻熟,忍不住問道:「公主殿下,你以前替人 治過傷麼?」   公主點了點頭,道:「小時候我那幾個弟弟們頑皮得很,每回跌傷了腳,不敢 讓父皇知道,便都來找我這姐姐,要我幫他們清洗包紮。」她看著盧雲的傷口,輕 歎一聲,道:「不過我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傷口,希望別耽誤你的傷勢才好。」   盧雲見她臉上現出溫柔慈愛的神色,心中忽覺一陣感動,脫口便道:「公主殿 下,似你這般人品,實在不應出使和親。」   公主哦了一聲,道:「盧參謀何出此言?」   盧雲搖了搖頭,歎道:「這世間的富貴人,多是奸險涼薄之輩,似公主這樣好 心腸的,十個也遇不到一個。可你卻要嫁到國外去了,唉………這次和番,皇上為 何偏偏選上了你?   難道沒有旁人可代麼?」這番話雖有不妥之處,但字字句句,卻是出自肺腑。   公主聽了這話,忽地雙眉緊皺,良久不發一言。盧雲見她神色不悅,嚇了一跳 ,只低下頭去,不敢再多口。   過了良久,公主輕輕歎了口氣,她紮好傷口,走到盧雲面前,輕聲道:「盧參 謀,我奉旨和番,本是心甘情願,沒有什麼選不選、代不代的事情。你以後休得再 提此事,知道了麼?」   盧雲聽她語氣鄭重,忙道:「臣一時失言,請公主原侑則個!」一時默默無語 ,自行走到角落歇息,不敢再有多口,就怕令公主再次不悅。   過了半晌,公主見盧雲面色凝重,忽地問道:「盧參謀,你生氣了麼?」   盧雲本在閉目養神,聽她此問大是逆亂,忍不住張開雙眼,驚道:「公主折煞 小人了,臣身居下屬,只怕惹公主不快,焉敢來生公主的氣?」   公主聽他說得自責,溫言道:「其實我方才不是生你的氣,只是你那麼一說, 好像顯得我滿心都是不甘。這要傳揚出去,於我於皇上都是不好,所以我才希望你 別再提了,你知道麼?」   盧雲聽她提起宮廷之事,自知不該多聽,忙道:「小人理會得。」   公主微微頷首,又道:「其實為了和親,宮裡鬧得很不愉快,幾位公主相互推 諉,沒一個肯去。我看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我身為皇上的長女,也只有自 告奮勇,接下這個重責大任了。」她說到這裡,忽地歎了口氣,道:「唉……要是 我朝能夠強大一點,那該有多好……」   盧雲聽出公主的無奈,便也一歎,道:「是啊!若非那年御駕親征慘敗,公主 殿下也不必去和親了。」   公主嗯了一聲,頷首道:「你知道的倒不少。連御駕親征的事情也曉得。」   盧雲道:「臣是聽柳侯爺說的。」   公主聽了柳侯爺三字,忽爾沉吟片刻,輕聲問道:「柳侯爺?你說的是柳昂天 麼?」   盧雲聽她直呼名諱,頗為無禮,但隨即想起此女乃是本朝公主,說來滿朝文武 都是她的臣子,她要直言其名,自無不可,只好嚅嚙地道:「正是柳……柳大人。 」   公主歎息一聲,道:「當年御駕親征時,我還沒生下來呢。可憐我這伯父英明 神武,卻在前線駕崩,留下了這幅社稷重擔給我父皇……唉……」   盧雲奇道:「伯父?」   公主道:「我父皇便是先皇武英帝的弟弟,武英皇帝當然是我的伯父了。」   盧雲醒悟,立時連連點頭。   只聽公主幽幽地歎了口氣,道:「父皇繼任時只有十八歲,那時國家風雨飄搖 ,先帝又給奸臣殺了,天幸父皇出來主持局面,不然兵兇戰危,軍臨城下,真不知 今日朝廷會是什麼樣子。」盧雲點頭道:「那年也先可汗已然包圍京畿,想來皇上 確實是大仁大勇的英雄,才敢接下這個重責大任。」   公主微微一笑,道:「你這話是真心的麼?還是隨口奉承阿諛?」盧雲臉上一 紅,忙道:「殿下明鑒,臣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焉敢行此無恥之事?」   公主笑了笑,道:「你別怕,我知道你忠義武勇,要不是如此,你方才……方 才也不會為我捨去一命了……」說到這裡,她臉頰上忽地現出一抹紅暈,跟著望向 盧雲一眼,緩緩低下頭去。   盧雲心道:「看公主這個模樣,當是受驚未復,須得休息一番。」當下躬著身 ,道:「公主殿下勞累一日,還請休息片刻。」   公主抬起頭來,往盧雲望去,兩人四目相接,盧雲只覺公主的目光滿是關懷之 意,心道:「這位銀川公主果然愛民如子,便對臣下也是呵護備至。我為這等人捨 身,卻也不枉了。」   公主取過手帕,在他額頭上輕輕擦抹,柔聲道:「你流血過多,是該休息一陣 ,快去歇著吧。」盧雲答應一聲,自去崖邊坐下,他運功療養,慢慢地物我兩忘, 反空照明。   「無絕心法」發動,深厚內力在體內流動,霎時間四肢百骸無一不暢。想來此 次外傷雖重,但內力卻絲毫無損,當不至有大礙。   公主見盧雲運功休養,也自去崖邊坐下歇息。   四下一片靜寂,除了山風呼嘯,絲毫聽不到一點聲息,公主望著天邊若隱若現 的晚霞,想起日後命運未卜,不知能否再返中土,心中也是思緒如潮。其實此次和 番本不該她出嫁,嫁的是幼妹玉寧公主,這位小公主的母親名喚顏貴妃,早已在皇 帝面前失寵,這玉寧又與皇帝不甚親近,便嫁出去也無啥心疼。孰知顏貴妃連夜哭 求銀川公主,希望她能勸說皇帝收回成命。也是玉寧年小稚弱,銀川公主不忍她孤 身嫁到異鄉,便親向皇帝請命,由自己替代玉寧和番。只是她萬萬料想不到,好好 一樁婚事,竟會陰錯陽差的成了一場大鬥爭,真是始料未及了。   正想間,忽見盧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連忙搶上前去,將他扶住,說道: 「不是要你歇息麼?怎地又起來了?」盧雲道:「臣已然復原許多,不礙事的。只 是公主殿下一日不可無食,待臣去張羅些吃食的來。」說著便提起彎刀,要在崖頂 上尋找吃食。   公主怕他傷重難行,急忙道:「你要去打獵麼?我與你同去。」方才兩人共經 生死大難,公主已然不把他當外人看待。她心地本就善良,此時患難相依,對盧雲 更是和善親切。   盧雲自知危難間已有極多不妥舉止,此刻兩人俱都平安無事,豈能再有逆亂舉 措?當即搖頭道:「這等賤役粗活,豈敢勞動公主?還請公主稍事歇息,臣自去尋 找便了。」   公主正待要說,盧雲卻已轉身離開。只見他躬著身子,緩緩倒退幾步,這才轉 身離開,舉止間甚是恭謹,全不同懸崖上的果敢自在。   公主見了他的拘謹模樣,忽地一笑,心道:「這人一會兒大膽包天,便是我的 話也敢違背,一會兒卻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極了我,當真奇怪得緊。」   想到方才在懸崖上生死一線的情景,心中忽又怦怦直跳,好似盧雲的手臂還環 在自己的腰間,將自己緊摟在懷中一般。   盧雲哪裡知道公主的心事?他此時全身疼痛,只因心懸軍情,這才難以安歇。 抬頭看上,見天色已晚,便急急走到崖邊,從峰上遙望而去,想找出秦仲海部隊所 在。   放眼望去,只見四野間一片霧茫水氣,遠處山嵐隱隱飄舞,好一片霧濛濛的美 景,卻看不到秦仲海的軍馬何在。盧雲心下發愁,暗道:「不知秦將軍他們退到了 何處?眼前若要脫險,非找到他們不可。」   他心中反覆打量,都在思索如何逃脫此地,然而眼前情勢實在太壞,山下敵軍 雲集,崖上無草無木,實在不知如何逃生。他長歎一聲,只有先去打獵,填飽了肚 子再說。   盧雲提刀走去,見到幾隻雪雞在地下來回走動,當即大喜,飛身去捕,他身上 雖然帶傷,但身手仍是十分敏捷,當場便抓到了兩隻。他在崖上找了些乾草生火, 就地燒烤起來。   盧雲過去幹過一年多的面販,烹調的手段甚是高明,想起這雞是要給公主吃的 ,更是著意炙烤。過不多時,那雪雞已然嫩熟,肉香四溢,引人垂涎。   盧雲撕下半只雪雞,便返身去尋公主,行到崖邊,只見她□自坐在石上,若有 所思。   盧雲提著雪雞,走到公主身前,跪地道:「公主殿下,這就請用膳吧!」雙手 奉上香噴噴的雞肉,神態極為恭敬。   公主聽到他的說話,臉上忽地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暈紅,跟著低下頭去,好似有 什麼心事一般。   盧雲眼光朝地,沒見到她的神色,只舉起雪雞,道:「殿下,這雪雞是臣為您 燒烤的,快請吃些吧!」   公主伸手接過,只聞撲鼻肉香,令人垂涎欲滴,拿在手上還有些熱燙,她見四 周無草無木,荒涼一片,看來盧雲要為自己張羅吃食,定是費了不少氣力。   她望著盧雲的雙眸,柔聲問道:「盧參謀,你為什麼對我這般好?」   盧雲面露詫異之色,忍不住「咦」地一聲,他只知自己是臣子,公主便是天, 便是神,豈能不對她好?這一問只把他愣在當場,半晌作聲不得。過了良久,才道 :「臣下侍奉公主,乃是本分之事,焉有好壞之分?」   公主聽了他四平八穩的回話,只嗯地一聲,低下頭去,既無點頭嘉許,也沒出 言詢問,卻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色。   盧雲見公主一言不發,想來是自己說得太過含混,這才教她難以明白,便單膝 跪地,莊容道:「啟稟公主殿下,臣侍奉主上,實乃天經地義。想臣本是鄉野布衣 ,蒙柳大人與秦將軍拔擢,才得以隨軍效力。臨行前柳大人再三囑咐,決不可使公 主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臣感恩圖報之餘,便是性命不要,也不敢使公主受傷受辱 。請公主萬莫記掛在心。」   銀川公主聽他說了一大篇,都是些什麼不負所托、盡忠職守之類的情由,不知 怎地,總覺心口悶悶地,好像有些不開心,只是究竟有何不開心之處,卻又說不上 來。   她四處張望,神色間竟有些慌張,半天回不上話。   盧雲見她神色不定,以為她驚嚇過度,當下輕咳一聲,說道:「公主殿下,這 雞肉涼了便不好吃了,還請快些用吧!」   公主手拿雪雞,卻不張口去吃,似乎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陣子,忽聽她道:「盧參謀,我想問你一事,希望你據實相告。」說 話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這事頗為要緊。   盧雲聽她說得鄭重,忙道:「殿下請說。」   公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道:「盧參謀,倘若這次和親,不是我奉命過來, 而是我妹子玉寧公主嫁到西域,你……你也會這樣拚死保護她麼?」   盧雲見公主臉上神情略顯激動,似在等待什麼,心中便想:「眼前情勢緊張, 看公主這般神情,必是心中害怕。我可要好好安撫一番,也好讓她安心了。」當下 點頭道:「公主所言不錯。無論是哪位公主出嫁,都是我朝威望之所寄,四海觀瞻 之所在,臣自當全力保護,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公主聽完他這番話,忽地低下俏臉,眼中珠淚欲垂,低聲道:「所以……所以 不管是玉寧還是銀川,對你都毫無差別,是不是?」盧雲頷首道:「這個自然。不 管哪位公主,都是皇上的愛女,對臣而言,也都是一般的尊貴。」   此話一出口,公主臉上立時閃過了一陣陰影,原本的一抹暈紅慢慢褪去,轉為 毫無血色的蒼白。她轉過頭去,低聲道:「很好,你對朝廷如此忠心,皇上日後定 會獎賞你。」   驀地眼眶一紅,兩行淚水竟流了下來。   盧雲見她神態如此,忍不住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他見公主□自拿 著雪雞,便道:「公主,這雞冷了便不好吃了,請您快快用膳吧!」   卻見公主輕輕搖頭,說道:「我不餓,你先去吃吧。」說著將雪雞還給盧雲, 跟著轉身走開。   盧雲陡地一愣,不知這公主本來好端端地,何以突然變得如此奇怪,想起柳大 人重托,連忙追了過去,道:「公主乃是尊貴玉體,一日不可無食,要是這雪雞不 合公主胃口,臣這便為您捕些兔子來。」   公主不來理他,自坐懸崖一角,一雙美目望著崖下,神態頗為冷漠。   盧雲呆立當場,心道:「到底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麼?」回想自己所言 ,自覺並無不妥之處,不禁搖了搖頭,此際兵兇戰危,令人憂慮不已,公主又使小 性兒,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盧雲將雪雞用樹枝串起,走到公主面前,說道:「臣 將雪雞留在這兒,您一會兒若要餓了,便請吃些。」說著便將雪雞插在地下。   那公主卻渾似不覺,只遠眺著崖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便在此時,一陣寒風吹來,盧雲忽覺身上發冷,他抬頭看天,只見夜幕將垂, 彤雲密布,一會兒怕要下起雪來,此處地勢甚高,冬夜定然酷寒,自己雖然內功深 厚,也未必熬得起,更何況公主自小金枝玉葉,如何抵受得住?當下便趕緊尋找棲 身之處,也好熬過今晚。   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已然灰暗,盧雲在崖上攀高伏低,上尋下覓,總算見到 一處巖壁下有個洞穴,想來足以讓公主遮風避寒,盧雲心中大喜,只是怕裡頭藏有 野獸,便舉起刀來,入洞察看。   待見洞中全無野獸蹤影,地下也無獸糞臭氣,心下更是高興,當即引火舖草, 將洞裡洞外打理一遍,他知道公主出身皇室,從小過慣養尊處優的日子,更是著意 打點,就怕她不能習慣了。   忙了好一陣子,待見洞內火光暖和,諸事具備,這才停下手來,便要回去召喚 公主,讓她入洞歇息。   行到崖邊,只見公主仍坐崖邊,那雪雞依舊插在地下,竟然一口未動,已然凍 成冰塊一般。   盧雲急忙搶上前去,問道:「殿下怎不吃點東西?若是身體不適,便請吩咐一 聲,臣略知藥石,必可為公主怯病。」他想昨夜霜寒露重,公主莫要受了風邪,眼 下敵軍環伺,那可是雪上加霜了。   公主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有生病,你別擔憂。」神色間甚是蕭索。   盧雲見她消沉,心下頗為自責,當即跪倒,說道:「臣罪該萬死,不能照護公 主周全,竟使公主憂慮感慨,難以暢懷,還請重重責罰。」公主輕輕一歎,低聲道 :「這一路走來,你已不知說過多少次罪該萬死,多少次罪不可恕?你真有那麼多 過錯嗎?我又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麼?」   盧雲不敢接口,只不住地點頭,口中連連稱是。   公主又歎了口氣,臉色已然平靜如常,她淡淡地問道:「秦將軍回來了麼?本 宮想要下崖了。」   盧雲叩首道:「啟稟公主,此刻賊勢浩大,我軍已然暫時撤退,想來秦將軍必 是入關求援,待到會齊大軍,必會起兵來救。臣以為公主這幾日需在崖頂歇息一陣 ,以待大援到來。」   公主點了點頭,卻不言語。   盧雲道:「前處不遠有個洞穴,可以御寒怯冷,臣已將之打掃清潔,這就請公 主過去安歇。」便欲上前扶起公主,卻見公主將身子一縮,躲開了盧雲,自己站起 身來。   當下盧雲引著公主走向山洞,此刻雪雲已至,忽地降起大雪,兩人加快腳步, 沖風冒雪,急急往前奔去。卻見公主腳下一滑,竟要撲倒,盧雲急忙伸手拉住,免 得她滑跤。兩人手掌相觸,公主身子忽地一震,小手急急地縮了回去,跟著快步走 開。   盧雲心下奇怪,低頭望向公主,卻見她不住迴避自己的眼光,他心下疑惑,不 知公主為何變得如此,卻也不敢追問。   兩人行到洞口,盧雲向內一指,道:「就是此處洞穴了,請公主委屈幾日,暫 且在此安歇。只是裡頭陳設簡陋,臣怕公主不能習慣。」銀川公主默然不語,緩緩 走進洞裡,只見地下已然掃除乾淨,洞中火光映壁,暖和如春,與外頭的酷寒相比 ,別有一番溫馨天地。她見盧雲確實用心照顧自己,心下甚是感動,想說些話嘉勉 ,待見盧雲垂手立在一旁,神態恭謹無比,霎時心中又是一陣鬱悶,便只坐到了炕 邊,低頭看著地下。   盧雲道:「請公主歇息一陣,臣再去為公主準備些吃食。」   公主搖頭道:「不用了,我不餓。」   盧雲見公主心事重重,不願多加攪擾,便道:「臣告退了,請公主好生安歇。 」   過不多時,卻見他又烤了隻雞,自行放在洞口,以備公主不時之需。他見大小 事情都已打點妥當,便自去洞外安歇。   深夜露濃,兩人一處洞外,一處洞內,各懷心事。   盧雲守在洞口,看著裡頭的火光,尋思道:「這公主好生奇怪,早些時候見她 豁達生死,絲毫不怕,現下都已經平安無事了,怎地她卻忽然變得消沉悲傷,真叫 人難得其解。」   一時反覆猜想,卻始終不明情由。   寒風冷月中,銀川公主獨自坐在洞裡,正自悄悄發愁。她看著紅艷艷的火光, 忽地憶起了京城繁華的景象。若在去年此時,紫禁城中已然張燈結彩,自己則率著 宮女四處打理,眾人歡度歲末,好不溫馨。誰知現下卻是這幅淒涼光景,自己孤身 一人躲在這淒冷的山洞裡,明日尚不知生死如何。她看著手上的玉鐲,忽地想起母 親的慈愛,臨行前她諄諄叮嚀,兩人抱頭痛哭的景象,霎時飛入心中。   她自知離國已遠,只怕直至老死西域,終生都不能再見娘親一面,一時心下悲 痛,眼淚撲颼颼地流了下來。   盧云何等功力,他坐在洞外數丈地方,耳聽低低啜泣之聲,知道公主正自暗暗 垂淚,他心中擔憂,悄悄地走到洞口察看。   盧雲低聲叫道:「公主殿下,你還好麼?臣盧雲來給你問安了。」   良久良久,卻不見有人回應。盧雲見公主不答,不知她此時如何,只怕已然受 寒暈倒,一時心急,急忙搶進洞裡。   盧雲走入洞中,只見公主趴在炕上,背脊微微起伏,顯在低聲哭泣。   盧雲心中驚駭,急忙走上前去,慌道:「殿下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舒坦 的?」   公主見他進洞,連忙擦去淚水,低聲道:「我沒事。你自去歇息吧。」   盧雲見那雪雞□自插在地下,仍是一口未動,當下道:「公主,您不吃不睡, 身子定然不行,卑職甚是擔憂。」   公主輕輕搖頭,歎道:「你擔什麼心?也許咱們明日便要給叛軍拿住,到時生 不如死,還不如死在此處乾脆。」   盧雲聽她說話如此消沉,心下一驚,勸道:「那日臣聽公主言道,只要百姓能 平安度日,便是犧牲自己也不足惜。臣心下甚是欽佩,怎地公主現在卻消極沉淪, 叫臣好不難過!」   公主再也忍耐不住,眼眶一紅,淚珠滾落,泣道:「我……我也不想這樣…… 」   盧雲見她又哭,心下只是發慌,想要上前摸摸她的小腦袋安慰,只是自己又沒 這個膽子,一時連連搓手,不知該當如何。   便在此刻,忽聽遠處傳來細細的腳步聲,盧雲大吃一驚,低聲道:「有人來了 !定有敵人上崖!」看來那群番僧毫不死心,竟又派人上崖搜捕。公主聽他一說, 想起那群番僧的兇狠,也是面色一變。   盧雲伸腳踏息火堆,挺刀便往洞外走去,他悄悄行到崖邊,只見一人探頭探腦 ,正在崖上四處張望,後頭還有同伴不絕爬上,竟有五、六人之多,這些人身穿侍 衛服色,當是四王子身邊的貼身衛士。   盧雲偷偷走到崖邊,眼見那人走來,登時一腳猛力踢去,大力傳到,那人胸口 肋骨喀地一聲,當場斷折,跟著身子遠遠飛出懸崖,一聲未發,便已死於非命。   一旁武士低聲道:「克拉兒,你在哪裡?」   盧雲隱在大石之後,那人東張西望,走到盧雲身前,盧雲當下飛身跳出,一刀 揮去,已然割斷那人喉管,那人雙手連連亂揮,但卻沒了聲音,掙扎一陣,便摔在 地下,一動不動了。盧雲地將他屍身拖過,悄悄丟下懸崖。   其餘幾人不見了同伴,都是低聲叫喚,盧雲伏在暗處,瞬間又料理了兩人,也 依老法子辦理,將他們屍身一一丟下懸崖。   此時料理了四人,只餘一名武士待在崖上,盧雲見強弱易勢,當下也不再躲藏 ,便大踏步走了出來,以回話喝道:「兀你那番人,卻怎地跑來此處送死!」   那人陡地見到盧雲,霎時神色驚慌,顫聲道:「我…我……你…別殺我……… 」言語間駭異失措,不知所云,盧雲喝道:「你的同伴都給我殺了,已經丟到懸崖 底下,你可知道?」   那人跪下哀哭道:「大爺饒命,小人家有老小,實在不能死啊!你饒了我吧! 」   盧雲舉起鋼刀,正要殺人,猛見這人神情卑微,心下忽生不忍,便緩下刀來。 想道:「看來這人甚是可憐,不如我把他綁起,關在山洞裡好了。」但轉念一想, 此刻情勢已然危急之至,若還要分心看守此人,定要招惹無數麻煩。耳聽那人連連 乞求,盧雲舉刀一揮,搖頭道:「不行,兩國交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快快 撿起地下兵刃,我們廝殺一場吧!」   那人哭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啊!你饒了我吧!」盧雲歎了口氣,指著懸崖, 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來動手,你自己跳下去吧!」   那人哭得更加大聲了,盧雲見他如此懦弱,搖了搖頭,舉刀便要砍去。   忽聽公主的聲音道:「且慢!」盧雲回過頭來,只見公主已然站在崖邊,正自 凝視自己。   盧雲連忙躬身,說道:「啟稟公主,這人是四王子派來的刺客,臣正要將他就 地處死,以免多生困擾。」   公主道:「這人也有父母妻小,你沒聽他說得可憐嗎?盧參謀,上天有好生之 德,你放他走吧!」那人聽了這話,宛若遇上了活菩薩,拚命在地上磕頭。   盧雲嘿地一聲,大聲道:「公主啊公主,此時情況兇險,不比秦將軍在的時候 啊!那時大軍隨行保護,你要將刺客放走,我們自無異議,但眼前性命攸關,你千 萬不要使性子了!」他雖知公主生性仁慈,但此刻只要一個不慎,公主便會落入番 人之手,盧雲想起職責重大,絕不能讓公主犯險,心急之下,說起話來竟略有教訓 之意。   公主俏臉生怒,說道:「本宮不管這些,我要你放了這人,你現下立刻放!」   盧雲又驚又怒,不知該當如何。   那侍衛連連哭道:「多謝公主,多謝公主,小人日後定會感恩戴德,再也不敢 侵犯尊駕了。」說著又朝盧雲磕頭,哭道:「小人知錯了,求大人高抬貴手啊!」   公主見他□自害怕,便微微一笑,向前走上幾步,說道:「你不要擔心,有本 宮在此,沒人敢害你的。」   盧雲見她忽地上前,已在那人面前數尺,急忙撲了上去,驚叫道:「走開!不 要靠近他!」   話聲未畢,只見那人腰桿一挺,猛從地上躍起,武功竟似十分精強。盧雲大驚 ,想要攔在公主面前,卻已差了一步。霎時之間,那人已一把抓住公主,跟著仰天 大笑,甚是得意。   公主見變故忽起,嚇得花容失色,饒她教養出眾,也不禁尖叫一聲。   盧雲以手支額,只感懊惱不已,怪只怪自己一時心軟,疏了防備,竟被這人偷 襲得手,他伸手指向那人,大聲喝道:「你快快放開公主,我可以饒你不死!」   那人呸了一聲,冷笑道:「你還敢囉唆?現下誰聽誰的,你給老子搞清楚點! 」說著往公主粉臉瞧了瞧,淫笑道:「你再敢招惹你老子,弄得我心情不好,當場 來個先姦後殺,你信也不信!」   盧雲又惱又氣,道:「有話好說,你可別要亂來!」   那人指著盧雲,破口罵道:「死小子,你要老子跳崖自殺?他媽的,你先給我 跳下去了!省得老子殺你!」他見盧雲不動,當即淫笑道:「你再不下去,難不成 我這兩隻手不會摸女人麼?你可要看我和你的公主娘娘親熱啊!」公主大怒,但那 人舉刀架住了她,一時間毫無辦法。   盧雲惱怒至極,他走到崖邊,回頭往那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陡地跳落,公主 大吃一驚,尖叫道:「盧參謀!盧參謀!」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無知小兒,也敢上戰場搏命!」說著放開了公主,淫 笑道:「蠻子公主,多虧你救我一命,一會兒我來疼疼你,也算報答恩情啦!」   公主想到盧雲已死,忍不住兩腿一軟,坐倒在地,哭道:「盧參謀…………都 是我害了你……」那人哈哈大笑道:「哭什麼?你手下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本就 該死!現下他死個乾淨,沒人打擾!看老子怎生炮製你這小淫婦!」   公主生性剛毅,她聽此人言語粗俗,殘忍好色,非但不怕,反而激起了天朝皇 女的傲性,只見她站起身來,怒道:「你好大膽!敢與本宮如此說話!」   那人見了公主這幅派頭,心下忽地一驚,但轉念一想,此時只有他一人在此, 那是為所欲為的局面,當即淫笑道:「公主啊!你想清楚了,現在我就是你的皇上 ,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嘿嘿………」說著便往公主臉蛋摸去,公主雖然怒叱連連, 但那人色心已生,如何按耐得住?眼看大手往身上逼來,只嚇得公主驚叫連連,慌 忙閃避。   當此危急之時,忽聽後頭一人道:「無恥小人,你要是皇上,我便是你的祖宗 。」那人怒道:「是誰?」此言甫出,喉頭一涼,已被割斷了喉管,跟著一腳踢來 ,把那人直踢下懸崖。   公主急忙回頭去看,卻見那人滿臉怒容,手挺彎刀,卻是盧雲來了!   她歡叫一聲,撲了上去,將他緊緊抱住,喜道:「是你!你沒死!你沒死!」 歡喜之間,淚水流了下來,竟是喜極而泣。   盧雲連忙退開一步,躬身道:「臣方才並未真個跳下山崖,只是攀在懸崖之旁 ,此人行事疏漏,不曾前來察看,便給臣偌大的暗算機會。」公主滿臉喜容,一時 間忘了種種不快,只眉開眼笑地望著盧雲,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盧雲低頭往崖下看去,說道:「明日我得做幾個陷阱,可別讓這些人再來偷襲 。」   公主忽地走上幾步,拉過盧雲的手,微笑道:「別說這些了。我有些餓了,咱 們一齊吃飯吧!」神態竟是極為親匿。   眼見公主換上了一幅笑臉,盧雲不禁嚇了一跳,忙往後頭退開一步,不知公主 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直有摸不著頭腦之感。他將雪雞拖過,逕自烤了起來。火光 紅艷中,只見公主滿臉喜容,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盧雲心道:「這公主忽地高興,忽地憂愁,看來有些奇怪,可別是受了風寒, 神智不清起來。我可小心應付了。」他烤好了雞,撕下雞腿,說道:「公主趁熱吃 吧。」   銀川公主面帶微笑,伸手接過,輕輕地咬了一口,盧雲怕她吃不慣野味,連忙 道:「臣隨手所就,只怕不合公主胃口。」公主嚼了一嚼,只覺滿口肉香,滋味頗 美,便笑道:「好吃得緊,便是禁城的御膳房,也沒那麼好的手藝。」   盧雲面販出身,最愛旁人稱讚自己的手藝,一聽公主之言,歡喜得好似要飛了 起來,大喜道:「蒙公主謬讚,實乃臣生平榮華。」   公主見他神情如此,輕輕一笑,道:「你這樣好手藝,莫非以前是個廚子?」   盧雲聽她垂詢,想起生平往事,忍不住神色微微一變,跟著點了點頭。   公主奇道:「敢情你真的是?」   盧雲尷尬一笑,道:「說來不怕公主見笑。在下連廚子也還夠不上,只是王府 胡同裡的一個面販。」   公主哦地一聲,道:「面販?那是什麼?」這公主嬌生慣養,什麼時候在外頭 遊蕩過了?聽得面販二字,竟是不知。   盧雲苦笑一陣,心想:「這公主不食人間煙火,我又何必與她多說?隨口敷衍 兩句吧。」他搖了搖頭,道:「面販就是賣面的生意人,沒什麼好說的。」他見大 雪又要落下,便起身道:「公主殿下,時候不早了,請早些入洞歇息吧!」   公主雖然不明世事,但生性仁慈,甚會體察人心,一見盧雲神色,便知他心中 有痛,想來不願明說自己的過去。當下輕聲道:「盧參謀,我們屢次共經患難,生 死攸關,可是我卻連你的來歷也不知道,眼下無事,你不妨說說吧。」   盧雲聽她垂詢再三,不禁心頭苦笑,他搖了搖頭,又緩緩坐下。   他自離開江南以來,輾轉奔波,四海為家,從未與人提及往事,想不到第一個 問他的人,卻是當朝的公主。念及自己背負莫名罪孽,終身都要鬱鬱寡歡,不由得 一陣悲哀,又想起當年在揚州與顧倩兮分手的情狀,忍不住心中一酸。   他不願露出心事,只凝望著星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卻滿是苦澀之意。   公主一愣,道:「什麼事這般好笑?」   盧雲低下頭來,撥弄著火堆,輕聲道:「臣出身寒微,不是什麼體面人,還是 別說的好,免得污了公主清聽。」   公主聽他語音悲苦,又見他神情特異,料來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心道:「這人 的來歷好生奇怪,我若能生離此地,定要查訪一番。」   火光閃動,盧雲照料著火堆,神色無喜無悲。公主則好奇難抑,一雙清澈大眼 眨啊眨的,盡是盯著盧雲看。兩人各懷心事,都是默默無言。   過了良久,盧雲道:「公主殿下,外頭冷得厲害,請你回洞裡歇息吧,可別受 涼了。」   公主回眸看著他,說道:「那你呢?你便要在外頭吹風受寒麼?」   盧雲淡淡地道:「臣體健如牛,區區寒風冷雪,絲毫不能奈何分文。」   公主點了點頭,輕輕道:「如此辛苦你了。」說著便走進洞裡。盧雲看著公主 的背影,心頭竟有種溫暖之感,那是離開揚州以來,前所未有之事。他心中立誓, 定要保護公主順遂平安,絕不讓她落入敵人之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天蒼蒼兮臨下土】   卻說那煞金武勇厲害,秦仲海與他放對,登時不敵,陣勢更給人率軍衝破,慌 忙間只有退向玉門關。   眼看後頭沙塵飛揚,卻是四王子率軍追殺而來。秦仲海等人只有加緊逃命,希 望早一步趕到玉門關。想起薛奴兒已在當地守候,更是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眾人一連數日,都在率軍撤退,夜間只敢在馬背上瞇眼歇息,誰敢在亂軍中搭 營休憩?   只是馬匹連日奔馳,不堪操勞,紛紛倒斃路旁。   眾人面色如土,精神不濟,料想撐不到玉門關,便會被四王子趕上。   這日已至臘月三十黃昏,秦仲海□自率軍趕路,卻見前頭一騎慌忙而至,秦仲 海一愣,不知是什麼人在此奔逃,急忙停下軍馬,卻見來人臉若白紙,披頭散髮, 正是東廠的副總管薛奴兒!   秦仲海心下驚駭,這薛奴兒此刻該當身處玉門關,以來監視江充的兵馬,卻怎 地倉皇逃來此處?秦仲海急忙叫道:「薛公公!怎麼回事?」   薛奴兒快馬衝來,罵道:「大夥兒快走啊!江充的人馬翻臉不認人,在後頭緊 追不捨,只怕要殺人了!」秦仲海與眾屬下面面相覷,都是說不出話來。   過不半晌,只見前頭煙塵大起,竟有部隊急奔而來,看這聲勢,少說也有萬人 。   秦仲海濃眉緊皺,萬沒想到江充竟在這危急時刻舉兵殺來,雖不知他用意如何 ,但這玉門關卻去不成了。薛奴兒見秦仲海遲遲不動,登即罵道:「叫你逃啊!你 還愣著做什麼?」   秦仲海指了指背後,苦笑道:「番國四王子作亂,不殺我們絕不甘心,現下正 在後頭追趕,公公卻要我們退往何處?」   薛奴兒也是一驚,呸道:「到底在搞什麼?怎麼這兒那兒都在造反作亂,真是 荒唐透頂!」   一旁何大人見大軍忽地停下,連忙趕上前來,驚道:「怎麼了?我們不是快到 玉門關了麼?怎麼忽然停下了?」   薛奴兒急道:「沒時光多說了,等江充的狗來了,大夥兒都要糟!快快轉向! 」   說話間,前方蹄聲大作,萬馬奔騰而來,秦仲海與屬下雖然疲憊不堪,但情勢 危急,還是一起舉起兵刃,護住了一眾高官王族。   行到近處,大軍陡地停下,只見銀盔閃耀,刀刃如雪,端的是紀律嚴明的精兵 。來人果然是玉門關守軍,直隸於江充的人馬。   何大人知道薛奴兒脾氣不小,八成是他得罪江充,這才被人追殺。他見性命危 急,如何願意牽扯在東廠與江充的恩怨間?當下拍馬衝出,對著江充的兵馬叫道: 「我是御史何大人,奉命保護公主和親,快快放我們過去!」   只見大軍中行出一名將領,他臉露冷笑,說道:「管你什麼何大人,何小人? 江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關,否則一率殺無赦!」跟著彎弓搭箭,呼地一聲 ,對著何大人射來一箭,卻把他的官帽射落在地,何大人嚇得屎尿俱出,慌忙逃回 陣中。   秦仲海大怒,登即舉刀叫罵道:「你這將領好不蠻橫,膽敢不放我們進關!你 快快報上名來,來日大家金鑾殿前分說明白!」   眼看那將領冷笑不答,薛奴兒罵道:「高顏你這死雜碎!想你不過是江充手下 的一條狗,居然敢招惹東廠,看咱家回京之後,不殺光你全家滿門老小,公公便跟 你姓!」   那高顏臉上變色,得罪東廠確實不是小事,他面露猶豫之色,一旁走上一名副 官,在他耳邊低聲說話。高顏聞言,似乎心神稍定,當即喝道:「老妖怪!你少在 那裡說嘴,先等你活得了性命,再來你爺爺面前放屁!」   薛奴兒氣得臉色慘白,尖叫道:「找死!」猛地身影一閃,便要衝上前去,高 顏知道薛奴兒武功高強,急忙命人放箭,萬箭橫空,只把薛奴兒射的東躲西藏,狼 狽不堪,只有縮了回去。   高顏哈哈大笑,道:「還有誰敢過來?」他見良久無人敢動,便佈陣立寨,按 兵不動,絕不許秦仲海他們稍越雷池。   秦仲海見情勢大壞,前方高顏駐軍把手,後頭番兵駕馬來殺,禁不住歎道:「 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卻要如何是好?」   薛奴兒尖叫道:「你是將軍,該是你來想辦法啊!怎能問我呢?」   秦仲海心念一動,想起過去柳昂天曾經言道,說昔日朝廷有一位不世出的名將 ,名喚「武德侯」,曾在玉門關外與也先可汗激戰一場,那時他被受人陷害,不得 入關,便埋伏在十里外的「葫蘆谷」決一死戰,若能趕到葫蘆谷,定能據險而守。 想到此處,急忙叫過軍中老卒,問道:「你們過去鎮守西疆時,可曾聽過一個『葫 蘆谷』?」   那老卒應道:「當然有。那『葫蘆谷』離此不遠,只在東方十餘里。」秦仲海 大喜,忙命那老卒領路。   當下秦仲海命前隊先轉東行,後隊防守,以免高顏率軍偷襲。奔出數里,遠遠 望去,卻見四王子軍馬已然追來,只從高顏陣旁衝去,高顏卻視若無睹,任憑大軍 疾馳而過。秦仲海心下犯火,這高顏身為朝廷命官,肩負西疆安危,豈能任由敵軍 在邊界隨意奔馳?莫非兩方人馬早有協議?當下問道:「薛公公,究竟在關裡發生 了什麼事,怎地這些人一路追將出來?」   薛奴兒尖聲罵道:「我那日趕抵玉門關,要這姓高的畜生開關出兵,掩護公主 的車隊,天曉得這賊娘生的,白日裡對我好酒好肉的招待,夜裡就派兵來圍殺我, 哼!這群自不量力的東西,當晚便給我殺了百來人,只是咱家勢孤力單,雙拳難敵 四手,便暫時撤退,誰知這狗賊高顏還不放過,率軍追趕出來,一路追殺到此處來 啦!」   秦仲海心下疑惑,江充若要追殺薛奴兒,大可請出手下奇人異士為之,何必勞 師動眾,出動這許多軍馬?莫非他有意參與汗國政變?還是另有更為重大的陰謀? 著實令人費解。   秦仲海雖然精明,卻不知江充本人早已抵赴西疆,更不知卓凌昭早在神鬼亭旁 埋伏,此時更與楊肅觀等人激戰,這高顏開關出兵,不過是種種機關的一環而已。   大軍一路奔逃,慌忙間趕出數里,忽聽後頭殺聲大起,四王子軍馬已然趕來, 兩方人馬短兵相接,廝殺幾回,互有折損。達伯兒罕見四王子已然追到,嚇得面無 人色,更是縱馬奔逃,大軍狂衝疾馳,把四王子遠遠拋開。   秦仲海知道此刻已然危急,若不派人敢死斷後,全數人馬定要斷送此處。此行 中有汗國皇儲、本朝御史等重要人物,絕不能任憑他們落入敵軍之手。秦仲海心念 已決,當下對薛奴兒道:「薛公公,勞煩你保護何大人。我要留下來斷後。」   薛奴兒一愣,搖頭冷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都到這個田地了,你還要硬充 英雄好漢?憑你這點人馬,如何是他們兩路軍馬的對手?你這般蠻幹,不過是徒然 送死而已。」   秦仲海昂然望向遠方,道:「死也好,活也罷,我決不能任憑大家坐以待斃。 說什麼也要拼一拼!」   薛奴兒嘿嘿一笑,摸出「天外金輪」一晃,冷笑道:「憑你這點武功想要斷後 ?我看你還是省省力氣,不如讓本座的『天外金輪』顯顯威力,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   其實薛奴兒有意相助,與秦仲海並肩禦敵,只是兩人一向不和,心中這樣想, 嘴上仍是譏嘲不休,盡說些不中聽的。   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多謝公公好意,這次很承你的情。不過帶兵打仗可 不是比武較量,這你是不成的。快快保著何大人走吧!」   薛奴兒聽他言中帶有輕視之意,忍不住哼地一聲,說道:「這可是你自己去送 死的。臨死之際,可別怨天尤人,說公公沒來幫你。」   秦仲海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去召來百名敢死勇士,人人攜帶刀斧,與自己 一同埋伏,等四王子前來,便要舉兵偷襲。只要能阻攔他們幾個時辰,料來己方大 軍必可從容趕抵葫蘆谷。   秦仲海並非鹵莽之輩,他此刻留下斷後,絕非一意孤行,自殺救人,心中早已 算定脫身奇謀,他事先命人挑選百匹駿馬,躲在數里外相候,只等他嘯聲一起,便 來過來接應刀斧手逃走。   秦仲海率人伏在一處沙丘之後,隨時準備上前廝殺。耳聽馬蹄聲陣陣,四王子 大軍匆匆從旁而過,毫無防備。他見機不可失,振臂高呼道:「兄弟們!上前殺敵 啊!」   他當先衝下,著地滾去,眾刀斧手也隨他向前滾動,眾人呼嘯一聲,一見馬腳 ,便即砍落,只見秦仲海兇狠無比,他刀光飛舞,著地亂滾,有如一個鋒銳至極的 大圓盤,猛往萬馬蹄下撞去。   番兵見他勢頭厲害,急忙掉轉方位,但其勢已有所不及,轉眼間哀號四起,竟 被秦仲海等人砍下百來隻馬腳。群馬哀鳴不已,翻倒在地。前部人馬翻倒,後頭兵 馬卻已撞來,眾人驚慌失措,齊聲大叫:「讓開!快快讓開!」轟地一聲,數萬隻 馬蹄踏來,硬往前隊大軍踩落,兩相一撞,後隊大軍也即翻倒。一時間人聲馬鳴, 踐踏而死的不計其數,陣勢已然大亂。   秦仲海見四王子的幡旗已在不遠處,心下大喜:「擒賊擒王!若能把這四王子 抓住,定能扭轉乾坤!」心念甫動,隨即往四王子麾下軍馬滾去。   四王子見秦仲海朝自己滾來,心中慌張,揚鞭叫道:「快!快!誰替本王殺了 他!」   眾軍拿起長矛亂刺,但秦仲海身形靈動至極,左一滾、右一翻,有時更鑽到馬 腹之下,眾人坐在馬上,如何刺他的到?秦仲海幾個翻滾,已然滾到四王子座騎之 旁,他虎吼一聲,拔刀躍起,便要斬落!   四王子驚惶掩面,大叫道:「來人啊!快快保駕!」   眼看四王子危急之至,兩旁軍士猛地竄出,奮力舉起手上盾牌,替王子擋下這 雷霆一擊,火紅的刀鋒壓下,「噹」地巨響,幾名軍士虎口破裂,盾牌登時落下。 秦仲海橫刀一揮,一招「火雲八方」,幾名當前的衛士胸口中刀,鮮血激噴而出, 霎時翻倒在地。   秦仲海見無人看守四王子,猛地狂吼一聲,舉刀衝向主帥,四王子拍馬逃走, 慌忙大叫道:「煞金!快來救我!」秦仲海罵道:「來不及啦!」鋼刀追魂,便要 將四王子腰斬兩段。   便在此刻,一條刀索從後飛來,硬生生地往秦仲海喉間戳去,勢道好不兇惡, 秦仲海見來勢太快,忙滾倒閃開,他倒在地下,只見一名大漢拍馬前行,神色傲然 ,卻是煞金來到。   秦仲海見他出現,眉頭登時皺起,知道情勢已無可挽回。   四王子吃過秦仲海幾次虧,知道他兇猛狡猾兼而有之,連忙道:「煞金你聽好 了,我們先繞路離開此地,這裡的幾個人都留給你了!」煞金神色不豫,卻無法抗 命,只有點了點頭。   四王子叫道:「傳令下去,大軍繞道,往東方轉進!」馬蹄隆隆聲中,四王子 慌忙離開。   四王子率軍離開後,荒野上只餘下煞金獨率千名騎兵,卻是奉命過來料理秦仲 海,好讓主力部隊從容離開。   一名屬下問道:「將軍,咱們現下怎麼辦?」秦仲海心下打量,既然自己這方 人馬已然從容遠走,自也不必留在此處,單獨與煞金這怪物硬碰硬的廝拼,他傳令 道:「眾軍聽命,咱們往葫蘆谷退去!」一眾刀斧手大聲答應,霎時間,秦仲海仰 天長嘯,遠遠煙塵飛起,馬蹄隆隆,卻是自己埋伏的手下帶領百隻駿馬,正自趕來 接應。   秦仲海喝道:「大家一起衝出去!」當下帶著眾人往外衝殺,便要與馬隊會合 。   煞金見秦仲海已要離去,伸手一揮,千餘騎兵緩緩行來,已將秦仲海等人合圍 。秦仲海見敵方訓練有素,真是精銳雄獅,急忙傳令道:「大家往馬蹄砍去,一有 機會便逃!這煞金武功太高,千萬不要和他拚命!」   他當先著地滾去,舉刀亂砍,眾刀斧手隨即滾倒在地,也往馬蹄砍去。   煞金冷笑一聲,搖頭道:「區區地堂刀,何足道哉?且看我的『金勾陣』!」 他喝道:「佈陣!」一聲令下,千名部眾便即散開,跟著從鞍囊取出一隻奇形兵刃 ,其長如刀,彎曲似勾,卻不知用在何處。秦仲海罵道:「妖魔鬼怪的伎倆,何足 道哉?」眾刀斧手不懼強敵,仍在馬蹄中亂滾亂翻,伺機下手。   煞金喝道:「動手!」千名騎兵斜身低下,卻是以雙腳勾住馬鞍,將身子緊貼 馬腹,便往地下的刀斧手攻去。   秦仲海心下一驚,心道:「這就是金勾陣麼?」他曾聽人說過這個陣勢,卻不 曾親眼見過,想不到卻在蠻荒之地遭遇了。看來煞金不只武功厲害,連帶兵打仗也 高明若斯,秦仲海心下驚惶,正要喝退屬下,卻見千名騎兵已然舉起手上金勾,往 馬蹄下的刀斧手掠去。秦仲海手下之人多是悍勇之徒,雖見敵人厲害,仍是不懼, 舉起手上的鐵斧,便往馬腳砍去。   煞金喝道:「勾!」卻見騎兵舉勾削來,刀斧手臉上變色,待要逃命,卻已不 及,登時給人勾住腳踝,金勾尖銳,霎時透骨而入,千名騎兵隨即狂奔,數百名刀 斧手便給拖在地下滑行,一時慘叫連連,鋼刀砍落,不少人更是身首異處。   餘下眾人見情勢大壞,連忙左右竄逃,已是潰不成軍。   秦仲海面色慘澹,眼看這煞金好不厲害,竟已將地堂陣法破去,他虎吼一聲, 大聲叫道:「大家跟我衝!」大怒之下,也不在地下翻滾爬行,站起身來,便往金 勾陣衝去。   只見秦仲海帶頭衝鋒,他舉起大刀,運起「火貪一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龍 火噬天」,猛如火龍般地撲去,他全身旋轉,有如陀螺,刀光上卻帶著熊熊烈焰, 好似妖魔一般,群馬見了火光焚燒的模樣,嚇得四處亂竄,秦仲海狂嘯一聲,喝道 :「殺我手下,全給老子賠命來!」   狂刀亂斬,幾名勇猛之徒擋住去路,當場給他砍死,金勾陣被他這麼一衝,立 時撞出一處缺口,秦仲海見機不可失,急忙喝道:「刀斧手聽命,全軍後撤,葫蘆 谷內再行會合!」   一名屬下見他自己猶在殺敵,驚道:「將軍,那你呢?」秦仲海喝道:「囉唆 什麼?立刻走!」軍令如山,秦仲海一聲令下,那人不敢再說,瞬間便與眾人狂奔 而出,煞金的手下要出手攔人,都給他三兩刀劈死。   不多時,遠處奔來大群馬只,卻是秦仲海安排的人馬過來接應,眾下屬死裡逃 生,急急翻身上馬,慌忙逃離。   秦仲海見眾人逃走,自己也要上馬遁去,忽然一刀從後劈來,勢道渾雄至極, 正是煞金出刀來砍。秦仲海急忙翻下馬去,著地滾開,卻見那煞金正自冷冷地看著 他,道:「你手下可以走,你卻不能走!」煞金部眾見他落馬,趁勢殺來,想將他 一舉格斃,但秦仲海何等武功,那「金勾陣」只是戰陣所用的套路,豈能擒服武林 高手?他刀光閃過,瞬間斬掉三隻馬腳,四下打探逃走之路。   煞金見屬下驚惶閃避,情知無人奈何的了他,當即森然道:「你們去追那些刀 斧手,這個人交給我來殺。」   煞金手下軍士見秦仲海殺人如麻,滿臉兇狠神色,直是可怖可畏,聽得上司如 此吩咐,如遇皇恩大赦,急忙駕馬離去。   煞金坐在馬上,傲然看著秦仲海,道:「你站起來,放手一搏吧!」   秦仲海緩緩起身,此時天地間僅餘風聲蕭蕭,偌大戰場上只剩下他與煞金二人 ,兩人動手在即,那煞金□自坐在馬上,只斜睨著秦仲海,臉上掛著一幅冷笑,直 是胸有成竹的架式。   秦仲海心下合計,自拊不是此人對手,只不住打量脫身之計,心道:「看此人 的模樣,當有十二分把握殺我。方才與此人過招,他的武功確實高不可測,今日之 戰,能免則免,當逃則逃,否則明年今日,只怕真成了我秦仲海的忌日。」   一陣風沙吹來,秦仲海見風勢頗勁,心念一動,他本來站在東首,此刻便緩緩 移動腳步,往北方的上風位佔去。那煞金卻不理會他,只坐在馬上,滿臉睥睨神氣 。   煞那間一陣狂風襲來,刮起滿天黃沙,卻往煞金臉上吹去,只見他兩眼微微一 瞇,秦仲海大喜,他佔住北首方位,圖的便是此刻的地利,當即運起「火雲八方」 ,挺刀往煞金砍去,刀勢籠罩煞金身上六處要害,此招夾著地利之便,頗有攻敵不 意的味道。   卻聽馬刀「噹」地一聲響,陡地變成一十二片刀鋒鐵索,刀鎖飛舞之中,急往 秦仲海身上繞去。秦仲海吃過這刀索的虧,自知頗有不及,這刀索奇妙至極,頭尾 間相互呼應,倘與之硬拚,一十二片刀鋒切來,當場便能將他斬成十來段。煞金雙 手連舞,刀索忽上忽下,鑽前翻後,猛地切向秦仲海胸口,秦仲海臉上變色,急忙 落地趴伏,不敢正面接招。   煞金見他無膽硬拚,當下手腕使勁,只聽啪地一聲,那刀索又合在一處,變回 了十二尺大馬刀,當場直劈秦仲海腦門,秦仲海□自趴在地下,忙往一旁滾開,轟 地一聲,沙地上赫然被劈出一道深溝。   秦仲海面色慘澹,急急翻起身來,往後倒退一步,那煞金卻仍坐在馬上,只冷 冷看著他。   眼見煞金武功高得出奇,秦仲海自知此戰端無勝機,他眼觀四面,不住打量四 下地形,忽見遠處十來里外有叢樹林,想來裡頭隱密曲折,只要躲入其中,當可仗 著自己身法靈便,逃脫性命。他心念甫動,便往地下猛力一踢,激起無數沙塵,朝 著煞金座騎的眼中飛去,雖說馬兒的睫毛可擋風砂,但這沙非比尋常,附上了秦仲 海渾厚的內力,那馬兒如何經受得起,眼珠猛被沙粒襲中,當場慘鳴一聲,人立起 來,雖然未瞎,卻也疼痛不堪。   秦仲海見機不可失,急忙使出輕功,往那樹叢方向逃去。   煞金氣得臉色慘白,喝道:「好卑鄙,如何使得這般下三濫的手段!」秦仲海 更不打話,只是發足狂奔。   煞金叫道:「卑鄙小人,我若不殺你,日後不知有多少人要害在你的手中!」 說話間翻身下馬,踏步追來。   秦仲海不願他識破自己埋伏在樹林的計謀,當即迂迂迴回地奔了一陣,不住地 繞著圈子,那煞金卻只在自己背後緩緩而行,並不快步疾追,想來此人甚是自傲, 不願與自己一般狼狽。他彎曲迂迴地逃跑,足足奔了一個多時辰,眼見天色已黑, 便轉向樹林奔去,料來夜間更易於偷襲暗算,此戰尚有一線生機。   秦仲海外表粗豪放浪,看似不拘小節,其實他這人甚是機警狡猾,陰謀百變, 每當敵我實力懸殊之時,必以偏鋒險棋求勝,全然不顧風評如何。也是他個性如此 ,才以丟沙包這種第三流的手段逃得性命。   柳昂天手下向有兩名大將,一是秦仲海,另一人便是楊肅觀,若將兩人相較, 那楊肅觀卻遠比秦仲海來得高傲自好。楊肅觀生性頗為自負,向來看重面子,即便 敵強我弱,也不願掉了面上的威風。便是要輸,也要輸得面子周全,皮相好看。若 要出陰招、使狠棋,也會私下偷偷使用,絕不敢如秦仲海這般明目張膽。   秦仲海逃了一陣,衝進樹林,只見枯枝滿地,一片蕭條,一幅冬日嚴寒景象。 他邊走邊看,想要尋找藏身之處,行了片刻,忍不住「咦」地一聲,月光下只見一 物高高聳起,不知是什麼東西。行到近處,定睛望去,才知是一株參天古木,高約 十餘丈,足有十人合抱粗細,雖在大寒冬日,仍是蒼綠勁節,在一眾枯樹中格外醒 目。   秦仲海一愣,不知何以在此荒漠沙地之中,居然能有這般高大的樹木。只是此 時身在危境,哪有心思去看這些身外之物,他不及細看,轉身便躲到古樹後頭,只 見樹後有座圓圓小丘,上頭生了些雜草,此外別無長物。正察看間,陡地見到一人 站在大樹前方,正自舉頭仰望,那人面色紫膛,一張凜然的國字臉,正是煞金到了 。   秦仲海心下一驚:「老小子,這般神出鬼沒!」方才見此人遠遠落在後頭,怎 地一瞬間便已趕到,直是不可思議。   秦仲海手持鋼刀,隱身在大樹後頭,偷眼往外望去,只見煞金兩眼瞇起,正自 仰望那株大樹,一陣狂風吹來,只吹得煞金頦下長鬚迎風飄舞,月色映在臉上,神 色竟似十分悲涼。   秦仲海見他舉止有異,心中頗感奇怪,但眼下活命要緊,哪管這許多,他屏氣 凝神,只等煞金失了防備,便要使出師傳絕招,以「龍火噬天」將之擊斃。   卻說那煞金走到大樹之旁,竟似忘卻了眼前的廝殺,只見他仰頭看著參天大樹 ,臉上神色蒼涼,紫膛臉上居然有著淚痕,秦仲海正自訝異,忽見煞金戟指向天, 狂叫道:「老天爺啊老天爺!我輩英雄肝膽,俯仰無愧,你……你怎能這樣待我們 !你好忍心!你好忍心!」   月色下煞金虎目含淚,舉刀問天,似有無盡悲愴。秦仲海雖要斬殺此人,但眼 見他舉止怪異,還是留上了心,暗道:「這煞金恁也瞧不起我,明知我便在此地埋 伏,卻在這兒裝瘋賣傻,不知他是否另有陰謀。」   卻見那煞金癡癡地凝視天際,似要老天給他一個回答。良久良久,他凝立不動 ,四下更是一片寧靜。秦仲海暗自忍耐,心中咒罵不停。   忽聽那煞金哈哈大笑,大顯狂態,仰天瘋言道:「這世間焉能有神?便有神明 ,我石剛就是神!」他雙手往外一振,有如神鷹展翅,那馬刀登時化為刀索,雙手 急舞中,刀索捲起地下無數沙塵,宛若一條土龍,在大樹前來回飛馳。   煞金口中連連喊叫,似要發洩心中怨恨,悲歌道:「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 救萬靈苦?英雄便該凌遲死,悲憤垂淚苦無語?我自橫刀向天叫,忠義孤臣枉癡心 ,安得大千復渾沌,莫叫我輩知天命!」他神情激亢,大叫一聲,使勁將馬刀插在 黃沙上,轟地一聲,地下登時現出尺許深坑,沙塵飛揚中,弦月如勾,高掛身後, 更顯出他莽莽蒼倉的英雄氣概。   秦仲海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絕非普通番將,他必然身懷千古奇冤,這才如 此悲憤狂嘯。」秦仲海此刻雖要暗算煞金,但見他如此行徑,已知此人必是慷慨激 昂的人物,他生性最愛這等豪傑,一時之間,心中忽有親近知己之感,竟有些下不 了手。   秦仲海心中歎息,但只一轉瞬,便又寧靜如常,心道:「我不殺他,他必來殺 我,我秦   仲海何等人物,豈能有婦人之仁?」心念已決,等他一失防備,便要下手。   那煞金雙膝下跪,對著那大樹說道:「都督在上,屬下二十年來遠渡外國,淪 落異鄉,至今尤不能為你報仇,為枉死兄弟雪恨。想我光陰虛度,一事無成,有若 滄海一渺舟,日後更要隻身客死異鄉,唉……這便是我的命麼?」說著唏噓不已。   秦仲海心中一奇,聽他言下之意,此株古樹當是某人的葬身之地,卻不知葬的 是什麼人。   那煞金又道:「今日機緣巧合,屬下追殺朝廷賊孽,卻又來到都督墓前,唉… …二十年來,都督墳上荒煙蔓草,卻不知還有誰來祭拜了?都督啊都督,我們昔年 效忠朝廷,為的又是什麼?朝廷待我們,卻又何其殘酷狠毒?」他一時悲痛,難以 自已,竟然哭出了聲。   猛見煞金淚流滿面,低下頭去,大是偷襲良機,秦仲海心中一喜,當下提刀飛 去,喝道:「納命來吧!」一招「龍火噬天」,全身旋轉勁急,宛若火龍昂首,一 刀猛往煞金頸子砍去。   眼見鋼刀便要砍中煞金的頂門,他卻仍是拜伏不動,直似不知,雖說已下決心 ,此刻秦   仲海還是心下一軟,尋思道:「此人武功蓋世,英雄了得,我若如此殺他,卻 也太過卑鄙。」當下刀勢一偏,勁力略收,便要放他過去。   只聽「噹」地一聲大響,煞金手上的馬刀忽地裂開,如活物般地揚起,直往秦 仲海喉間削來,原來他早已見到秦仲海。秦仲海大驚,著地滾開,心下不住地罵著 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怎地心軟手輕了!這煞金早有防備,你還自以為是, 今日定要畢命此地啦!」   煞金拜伏不動,面朝地下,口中自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賊,你既然到了此 處聖地,卻如何不跪?」秦仲海呸了一聲,譏嘲道:「什麼聖地啊?這裡是他奶奶 的道廟還是佛堂,你卻要我跪誰啊?跪那玉皇大帝麼?還是跪老兄你啊?」   煞金跪在地下,重重一哼,手上刀索卻如活了一般,趨前斬後,上攻下擊,無 往不利。   秦仲海左支右拙,辛苦異常,只把手上鋼刀使得密不透風,潑水不入,這才擋 住煞金的攻勢。   煞金緩緩起身,刀索更是靈活百倍,呼地一聲,猛往秦仲海雙腿砍去,秦仲海 躍起避過,那刀索在地下一轉,竟從他背後繞來,削向他的後心,秦仲海往前跳躍 ,撲倒在地,那刀索在半空一昂首,跟著往下啄去,秦仲海急忙滾開,氣喘甚急, 心道:「這樣打下去,今夜必輸無疑。我招式不如他,難道內力也不如他?說不得 了,此時只有跟他硬拚內勁,否則萬無生機!」   言念及此,翻身站起,便想伺機抓住刀索。煞金面無表情,手中招式更是加緊 ,刀索直來橫去,霎時連變七八個方位,越來越是凌厲,秦仲海幾次想要出手,卻 不得其法。   煞金冷笑道:「想你這等年輕,卻能練到這般功夫,也算是不容易了。誰知你 專替朝廷辦事,行徑又卑鄙無恥,那可怨不得我了。」   秦仲海心神專注,無法回話,煞那間那刀索猛地朝他喉頭襲來,秦仲海心念一 動,暗道:「此時若不行險,卻待何時?」當即冒險出手,舉刀架住刀索,煞金冷 笑道:「總算要放手一搏了嗎?」刀索一滑,便往秦仲海手腕切去,秦仲海把心一 橫,心道:「便廢了一條手,也要抓住這玩意兒!」他舉臂往刀鋒壓去,只見眼前 一陣血紅,上臂已被刀索砍傷,立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天幸刀索入肉,刀勢便即緩了下來。秦仲海心下一喜,鋼刀急往刀索上的鐵繞 去,叮噹一聲響,已將刀索纏住。   秦仲海心道:「我招式拼不過你,便以內力一決雌雄!叫你嘗『火貪一刀』的 剛猛內勁!」他提起真氣,火貪一刀的剛勁發動,便從兩人的刀刃間傳了過去,霎 時連連催動不休。   煞金臉露微笑,頷首道:「你有膽與我比拼內力,真不怕死,有種。」   秦仲海見他開口說話,絲毫不怕真氣不純,那是輕視自己到了極點,當下更是 催動全身內力,如鐵□般敲向煞金體內。   煞金臉露微笑,坦然而受,秦仲海的剛猛內勁竟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秦仲 海心下震驚,當即運起全身內勁,奮力發出。   煞金喝道:「來得好!」臉上紅光一閃,反將秦仲海的內力震了回去。秦仲海 面色慘白,心道:「慘了,這老東西內功高強,我可慘了!」這煞金不但兵刃奇特 ,招式詭異,連內力也是剛猛無儔,秦仲海的內功純是陽剛一路,眼看無隙可趁, 這番計謀只有付諸流水了,一時叫苦連天。   此刻兩人比拼內力,已是生死立判的硬碰硬,絲毫含糊不得。秦仲海比煞金小 了二十餘歲,功力自無他深厚,只是他的受藝師父乃是武學大宗師,可說是不世出 的奇人,所傳內功也是深奧淵博,臨敵時更是威力奇大,是以秦仲海功力雖遜於煞 金,全身內勁卻能有十二分的發揮,一時間尚不致落了下風。   約莫一盞茶過後,只覺那煞金內力源源不絕地衝來,一波接著一波,有如怒濤 翻江,又若霹靂雷震,真是雄渾剛猛,世所罕見。秦仲海運起師門密法,將丹田內 勁全數搬運而出,自知自己這般運功,只要稍有疏忽,便會走火入魔而死。當下更 是專心凝志,不敢有失。   又過片刻,秦仲海臉色發紫,已感難以支撐,雙膝漸漸軟倒。煞金嘿嘿一笑, 道:「來到此處聖地,不由得你不跪!」   秦仲海心中大怒,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何能受這等屈辱?他猛提真氣,激 發了英雄肝膽,內力狂湧而出,驀地生出一股大力,竟然將煞金的馬刀震開。煞金 微微一奇,啪地一聲,馬刀散為十二節刀索,便往秦仲海身上砍去。   秦仲海方才一時激憤,用力過猛,此刻如同虛脫,眼見馬刀砍來,卻已無力招 架,慌忙間往旁一跳,躲了開來,但氣力已然用盡,摔在地下,動彈不得。   煞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跟著一刀 劈去。這刀來得好快,秦仲海勉強爬起身來,卻又摔倒在地,已然無力迴避。   秦仲海見性命不保,只得長歎一聲,自遇這煞金以來,不只武功不及他,陣法 兵法也被此人破去,眼看更要命喪此處,秦仲海心中悲涼,索性閉目待死。   煞金大笑道:「都督英靈在上,收下這狗官的性命!」   刀索飛來,刀鋒已中秦仲海後背,只要再入一寸,秦仲海立時便要橫死當場, 死個慘不堪言!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明月出天山】   卻說公主與盧雲攀上懸崖,連番擊退強敵,總算平安無事,便各自在崖上安歇 。好容易熬過第一個夜晚,到了第二日早,盧雲情知尚未脫險,便起了個大早,察 看有無逃生道路。   清晨時分,山頂上自是極冷,盧雲見公主尚未起身,知道她這些日子飽受驚嚇 ,想讓她多睡會兒,便不去叫喚,只自行攀上一處高台,眺望此處地勢。   極目看去,只見此處懸崖三面凌空,只有東面緊鄰一處高原之旁,中間卻隔了 一道峽谷,約莫二十丈遠近。盧雲望著峽谷,心道:「我若能帶著公主跳將過去, 便有再多番人,那也不怕了。」但對面高原距此足有二十來丈,天下間有誰能一躍 而過?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眼看難以逃走,只好加強防禦了。盧雲細看地形,算來敵人若要攻打此處,定 會從西北兩面山崖爬上,便把兩處山巖挖鬆,只要敵軍再次爬上,必會失足跌落, 摔死山下。   他自知東面山巔乃是最後防守之地,便細細佈置陷阱,先將若干大石架起,高 高堆起,下頭墊以枯枝,只要將枯枝抽走,大石便會滾落,定能殺傷不少。另撿崖 邊險惡處作手腳,在險處潑水成冰,撒上泥土,將之偽裝成一片平地,只等敵軍一 來,便要他們好看。   盧雲心下瞭然,倘若這些陷阱全數用鑿,敵軍還不退去,只有往那寬闊至極的 峽谷一跳,至於生死存亡,只好聽天由命了。   一連幾日,盧雲都在挖弄山崖,製作陷阱,費心思量脫身之道。但公主卻逍遙 快樂,一會兒往山洞裡搬過圓石,說要當作桌椅,一會兒又打掃佈置,將洞裡裝點 得美侖美奐,好似甚為開心。有時盧雲打來雪雞,公主更主動學著烤食,好似每件 事都讓她興味盎然。   盧雲看在眼裡,心中想道:「這公主當真怪異得很,明明死在眼前,卻還有心 思玩耍,皇家之女,果然不同凡人。」但無論如何,公主這般開心,卻遠比愁雲慘 霧,坐以待斃得好,心念於此,也就坦然了。   在這深山荒嶺中,兩人朝夕相對,捕鳥為食,雖說一個金枝玉葉,一個窮困潦 倒,但性命攸關,誰也不知能否活著下崖,便也漸漸少了無謂拘束,盧雲與公主說 話時,慢慢不如先前拘謹,公主與他說笑,他也敢應上幾句。有時盧雲回想起公主 在中原的尊貴,對照今日的言笑晏晏,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日傍晚,公主拉著盧雲,要他看自己的精心傑作,盧雲走進山洞,只見地下 擺著奇石怪巖,有若庭院,石壁上掛著些樹枝,卻如窗花一般,他啞然失笑,說道 :「殿下還真能苦中作樂,臣甚是佩服。」   公主搖頭道:「誰說我苦中作樂了?我喜歡做這些事呢!」說著摸摸親手佈置 的巖石樹枝,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   盧雲微微一笑,想道:「這公主平日定是給皇上管死了,難得有自己的住所, 便來胡鬧一番。」   公主見他嘴角含笑,便問道:「盧參謀,你喜歡我的佈置麼?」   盧雲尷尬一笑,道:「殿下的巧思當然是好的,只是這些雜事太過勞累,下次 若要布置,不妨讓臣代勞吧。」   公主忽然輕輕歎息,轉過頭去,幽幽地道:「下次?還有下次麼?」盧雲見她 傷心,想她定是憂心番僧來攻,忙道:「殿下莫要擔憂,臣便算性命不保,也會讓 殿下平安離開此地。」   公主輕歎一聲,她緩緩坐在炕上,輕撫自己親手舖上的乾草,歎道:「離開這 兒?去哪兒呢?」盧雲應道:「離開這兒,自是回中原了。眼前帖木兒汗國大亂, 我看公主的親事很難安排,只好先返回中原再說了。」   公主聽他這麼一說,雙目透出喜悅的光芒,便往盧雲看了一眼,但隨即滿臉暈 紅,又低下頭去。   盧雲見她神色頗不尋常,不禁心下一凜:「這公主神情好怪,難道是病了麼? 」   正想出言相詢,忽聽崖頂傳來轟隆一聲,卻是有人觸動了陷阱,盧雲無暇細想 ,急忙道:「公主你在此躲避片刻,我出去看看!」   正要出洞,卻聽洞口傳來一個陰側側地聲音道:「銀川公主,區區幾個陷阱奈 何不了人的。快請出來吧,四王子等著見你呢。」   盧雲與公主臉上一齊變色,方才聽得陷阱觸動,須臾間這人卻又倏忽而至,看 來武功高得出奇,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盧雲擋在公主身前,低聲道:「公主莫慌,咱們一起衝出去。」跟著摟住了她 的纖腰,隨時準備衝出。盧雲舉刀在手,向洞外喝道:「是什麼人在此大呼小叫, 公主聖駕在此,怎敢驚擾!」   只聽洞外一聲長笑,跟著走進一人,那人頭頂光禿,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身穿 深紅袈裟,手中握著念珠,卻是一名中年僧侶,想來方才便是那人說話了。   只聽他道:「小僧乃是帖木兒汗國大僧正,法號羅摩什,奉四王子之召,前來 請公主下山。」說著雙手一擺,竟是伸手肅客。   盧雲冷笑道:「這位大師,銀川公主乃是我朝的公主,便是太子要見她,也需 三催四請。你家四王子不過是個小小番王,憑他區區一句話,便想請動咱家的公主 麼?」   國師羅摩什笑道:「這位將軍說得是什麼話?四王子只是仰慕公主大名,早思 拜見,豈有他心?自來兩國交往,都是平等相待,不知閣下何以如此自高身份?」 此人說得一口流利漢語,再加口才便給,看來學養大是不凡。   公主聽他說話溫文有禮,不似那幾名番僧的粗魯惡俗,便請盧雲退開,說道: 「深夜之中,本宮不便見外人。無論是王子也好,可汗也好,礙於禮教,本宮都不 能相見,否則豈不讓人背地譏訕?為了本宮的名聲,也為了四王子的聲望,還請國 師自回吧。」   那喇嘛原本裝著一幅有道高僧的模樣,有意賣弄口才,誰知公主這幾句話甚是 厲害,登即堵住他的嘴,教他難以接口。他尷尬一笑,道:「公主何必拒人於千里 之外?當前兵荒馬亂,四王子怕你有什麼損傷,便命我將公主早些接回。公主萬萬 不可自誤。」   盧雲冷笑道:「兀你這和尚,說話何以如此無恥?明明便是前來劫駕,何必說 這些無聊言語?這就上來動手吧!」   羅摩什合十道:「施主所言差矣。公主若不聽從小僧勸告,眼前只有兩條為難 路了,只怕公主承受不起。」   盧雲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卻聽公主道:「什麼為難路,你倒說來聽聽。」   羅摩什道:「便算公主這次得已逃離大難,只怕日後仍要與喀喇嗤親王成親, 此人無聊無恥,公主已然見過。想公主花樣年華,卻要與這人成親,這卻如何使得 ?」   公主歎息一聲,道:「別說這些了,第二條路呢?」   羅摩什道:「第二條路更是艱難。倘若公主一昧與四王子作對,不肯喝這杯敬 酒,照四王子的性子,必將公主火焚而死,祭拜我國戰死邊疆的英雄。那是更加可 惜了。」   盧雲大怒道:「大膽番僧!居然敢出此言,眼裡還有天朝王法嗎?」   公主歎道:「這位大師,除了這兩條路,本宮別無選擇了麼?」   羅摩什微微一笑,道:「公主不必擔憂,只要公主能隨小僧而去,小僧非但保 住公主的性命,日後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盧雲與公主對望一眼,都不知他「不可限量」四字是何意思。   羅摩什看出他們的疑惑,便自一笑,道:「眼下我們四王子便要登基即位,接 任可汗,照小僧的意思,公主何不趁勢嫁給吾皇?公主此次西來,只是奉命和親, 說的難聽些,大漢天子本就不在意公主嫁的是什麼人,只要能使中國邊境安穩,他 便放心了。我主四王子英明有為,年少英俊,遠非喀喇嗤親王所能相比,還請公主 深思。」   公主臉色一變,想不到四王子居心如此,居然想趁勢接收乃兄未過門的妻子, 無論這個達伯兒罕多麼差勁無聊,她也不能做這等變卦逆倫之舉。只聽她森然道: 「國師所言差矣,本宮雖只是一介女流,卻也知道禮法教養,自來兄嫂不可戲侮, 四王子叛逆在先,已是萬分不該,現下又要據嫂為妻,這是何等失德之事,本宮寧 願一死,也不能答應。」盧雲聽了這話,不禁暗暗喝采:「好一個銀川公主,無怪 天下百姓對她如此敬愛仰慕。」   羅摩什搖頭道:「公主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中國百姓合計合計啊!四王子大 軍開抵玉門關後,便要殺入中原,據土為王。你若是做他的王妃,日後中國軍民的 待遇定然好上許多。」   盧雲聽了這話,不禁大怒,喝道:「胡說八道!玉門關守軍五萬,屏障天險地 勢,豈是你們區區幾萬軍馬可以打破的!」   羅摩什淡淡地道:「天命在我四王子,日後他入主中原,稱霸當世,你便知道 厲害了。」   盧雲與公主聽他語氣滿是自信,不由得對望一眼,心下都是暗自駭異。   羅摩什微微一笑,道:「我言盡於此,這就請公主隨我走吧。」盧雲跳了出來 ,沉聲道:「你想帶走公主,要看你本領是不是夠得上。」說著揮動手上彎刀,傲 然看著羅摩什。   羅摩什搖頭道:「可惜啊可惜,既然好言相勸不成,小僧只有得罪了。還請兩 位小心了。」   只見他緩緩伸指出來,朝盧雲點去,招式平庸至極,指上更是全無力道。盧雲 不知他有何玄虛,當下舉起彎刀,往他手指削去,堪堪砍到羅摩什手上,卻見他屈 起指頭,輕輕往刀上一觸,只聽「噹」地一聲大響,彎刀忽爾碎裂,跟著一股奇異 的陰勁傳向盧雲掌中。   盧雲心中訝異,他曾與卓凌昭、安道京等人對招,也曾中掌受傷,卻不曾被這 等怪異陰勁襲體,他見這番僧武功怪異,當下深深提起一口真氣,跟著掌上發勁, 想化解掉敵人的陰勁,誰知那陰勁雖然微弱,但卻凝聚一點,有如尖針,盧雲連連 使力,卻是消之不去。忽然掌中一痛,那陰勁更是穿入掌心,硬往盧雲體內鑽了進 去。   羅摩什歎道:「施主太過托大了,居然硬接本座的『幽冥玄氣』,和尚雖無殺 人之意,但施主卻要因此而死,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說著口中竟念起「往生咒」,已然開始替盧雲超渡,真可說是傲慢至極。   這個羅摩什的武功乃是吐番國一路,名喚「幽冥玄氣」,擅以陰勁傷人,武功 家底與楊肅觀等人遭遇的番僧大致相同,那時韋子壯便曾駭異於眾僧的指力高強, 楊肅觀更以幾名番僧的指上功夫厲害,足與少林「大力金剛指」相匹敵,足見這「 幽冥玄氣」的威力。只是鄭州所遇的幾名番僧乃是眼前這羅摩什的徒子徒孫,此刻 盧雲不幸遇到這個宗師人物,恐怕性命堪憂。果然甫一接指,羅摩什便開始為他超 渡,可說自信之至。   盧雲面色鐵青,只覺那內勁如同毒蟲般地鑽入經脈,說不出的痛苦難熬。這武 功便如昆侖山的絕招「劍蠱」一般,也是以陰勁裂心破肺,殺人於五臟六腑間。若 是伍定遠在此,定會知道厲害,絕不敢與此人硬拚,但盧雲江湖閱歷甚淺,如何識 得?性命已然堪虞。   一旁公主見他神情痛楚,更是驚叫連連,拉住了盧雲的手臂。盧雲深怕陰勁傳 到她身上,便輕輕一揮手,把公主推了開來。   盧雲只覺那陰勁甚是怪異,直延「手太陰心經」往上鑽來,所過之處,無不難 受酸麻,看來不多時,一等轉入心臟,便會裂心而死。盧雲不干束手待斃,他提起 內勁,「無絕心法」登地發動,要知他這心法乃是自創,雖然尚有若干缺陷,但以 威力而論,已不下於任何當世內功。他察覺這內力細小無比,如針似發,「無絕心 法」使出,便只在自己的身體內緩慢游走,不能洶湧直上,想來這內力雖然陰毒, 勁道卻有所不足。   心念於此,自信已有破解之方,當下一股勃然純正的內息從丹田湧出,也是運 往「手太陰心經」,他凝力發勁,一波波內力便往「肩井穴」運去,有若設下重重 關卡圍牆,死守心脈,寸尺不讓。羅摩什見他專心運氣,卻也不加偷襲,只淡淡地 道:「施主莫要自誤,死前徒增痛苦而已。」   盧雲哼了一聲,只專注運功,對他的言語不加理會。   那細小陰勁往上衝去,登給衝破了第一關,盧雲咬緊牙關,加緊行功,內力到 處,漸漸的壓住了那股陰勁,兩相對耗,那陰勁越來越是微弱。盧雲見強弱逆轉, 當下深深吸了一口   氣,大喝一聲,內力更從丹田中湧出,那陰勁被盧雲剛猛的內力所逼,竟從手 掌中倒噴而出,猛向羅摩什飛去。   那陰勁原本有質無形,但凝聚之後,已然變為小小一點,如針尖大小,有若實 物,此時被盧雲內力所逼,竟如暗器般地射向羅摩什胸口。   羅摩什此刻正自唸經超度,哪料到盧雲年紀輕輕,內力竟如此深厚,只聽啪地 一聲響,胸口已然被自己的陰勁打中。羅摩什抬起頭來,滿面驚訝。   盧雲見他目瞪口呆,一時失了防備,當即抱起公主,便從他身側繞過,衝出洞 口,羅摩什見他從身邊逃走,這才定過神來,急忙喝道:「哪裡走!」一指伸出, 往盧雲腦後「玉枕穴」點去。   盧雲矮下身子,舉足踢向羅摩什腳踝,羅摩什自高身份,不願躍起相避,只抬 腳來擋,豈知盧雲這腳只是虛招,用意在於誘敵,他見羅摩什舉腳,重心略向後移 ,胸腹間現出弱點,眼看大好良機,如何能錯過?他本已將右足踢出,此時卻忽地 重重一踏,竟把右足放落,以為支點,跟著「嘿」地一聲怒喝,身子陡向羅摩什撞 去。   這招撞肩絕技甚是怪異,不是當世任何拳法路數,卻是盧雲胡亂自創的招式, 直到後世,世間方有八極拳「震腳」的功夫,堪稱相仿。羅摩什雖然淵博,但怎能 識得這等新創武功?「碰」地一聲響,胸口登即被盧雲的肩膀撞中,這一撞之力好 不厲害,直有千斤之力,羅摩什硬給逼退了一步,登時滿臉尷尬。他身居汗國大僧 正,乃是一代武學宗師,想不到卻被一個後生晚輩打退,卻教他如何不羞?一時間 氣惱連連,深為自責。   盧雲見他呆呆的站立不動,連忙抱起公主,衝出洞口。   盧雲一出洞口,大雪已然撲面而來,他瞇起雙眼,正待辨別方位,忽覺風聲勁 急,刷地兩聲響,左右兩側已有兵刃砍下,洞口竟然隱得有人。盧雲抱住公主,往 前用力一撲,閃了開來,便往崖邊衝去。   大雪之中,只聽遠處有人吶喊道:「賊子跑出來了!快把他攔住!」盧雲心下 一驚,回頭一看,竟有十餘人追來,四下還有無數人聲喊叫,不知有多少好手上峰 。   盧雲這幾日都在勘查附近地形,對地勢甚是熟稔,當下背起公主,急急往前些 日子佈置的高台爬去,甫一上台,便轉身躲到巨石之後。須臾間,後頭追兵已然趕 來,待見他躲在石後,登時叫罵道:「賊子滾出來!你那該死的陷阱壞了咱們幾十 個弟兄!沒把你細剮了,定然跟你完!」   十來人發一聲喊,紛紛朝上攀來,盧雲嘿嘿冷笑,伸手在地下一抽,不知他用 了什麼法子,只聽轟地一聲,無數亂石朝下滾落,那十來人見亂石衝來,嚇得臉色 發白,急忙閃避。   盧雲大叫一聲,趁著亂石滾下,便即趁勢奔出,他手起掌落,霎時殺了五六人 ,餘下的也被亂石壓死。   忽聽一人叫道:「大膽狂徒,還敢頑抗!」那人光頭禿頂,卻是羅摩什親自來 殺,此人身法靈動飄逸,轉眼間已欺近盧雲身旁,兩人立時斗在一塊兒。   只見羅摩什運起「幽冥玄指」,舉指疾點而下,有若天女散花,已將盧雲全身 要害鎖住,盧雲心中一驚,他吃過這番僧的虧,知道此人的武功十分陰毒,他接一 指、退一步,護體內力滿佈全身,就怕陰勁襲體。十餘指接過,已退到懸崖邊緣上 ,卻是退無可退之局。   羅摩什適才給他打退,臉面無光,此時急於折服敵人,便冷冷地道:「施主切 莫自誤,快快投降吧!」盧雲喝道:「休想!」右拳一晃,往羅摩什臉面打去,羅 摩什正待舉臂去擋,卻見盧雲左拳閃動,後發先至,竟比右拳更快了分毫,已朝羅 摩什胸口打來。   羅摩什雙手成圈,想一次擋下連環攻招,盧雲左足向前重重一踏,口中大吼一 聲,右腳已然猛力踢出。羅摩什沒料到他左右連拳都是虛招,不禁一驚,暗道:「 這是什麼怪異武功?」他見識淵博,頗識江湖各門絕技,但卻從未見過這等胡亂攻 勢,他心中驚駭,雙掌護胸,硬接盧雲這一腳,這一踢力逾千斤,羅摩什身子一震 ,立時向後滑開,地面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足印,這下面子上雖未輸招,但已踢得羅 摩什胸口隱隱作痛,肋骨如同斷裂。   這招正是出於當年江東陸爺所授的「無雙連拳」,名喚「拳腿雙絕」,此時盧 雲忽地使出,果然大收奇效。   盧雲見快攻頗佔上風,當下又揮出右拳,往羅摩什小腹擊去,兩人劈劈啪啪地 連過數十招,盧雲手腳並用,全力施展,羅摩什被他快攻得手,一時只有招架之力 ,全然無法還手,兩人手臂相擊,清脆有聲。公主躲在大石之後,被他們內力一逼 ,只覺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數十招一過,羅摩什心中懼意漸去,他武功根柢深厚,絕非盧雲之比,此時已 然看出盧雲拳腳間的空隙,知道此人所知招式有限,只要再過幾招,非要重複攻勢 不可,果然數招過後,盧雲左右連拳打來,這招方纔已然用過,羅摩什臉露冷笑, 知道他左足便要往前踏出,羅摩什先發制人,不待盧雲攻來,已然伸腳出去,擋住 了盧雲的攻勢,跟著右掌發勁,重重一擊,已將盧雲震飛出去。   盧雲給掌力一震,身子遠遠摔出,便往一旁滾去。還好他一來內功底子厚,二 來順著掌力往外撲開,這招才沒要了性命。   此時後頭已追來十餘人,眼見盧雲摔倒,便想撿現成便宜,只聽眾人大喊一聲 :「中!」便往盧雲身上砍去,盧雲不及調勻內息,慌忙間著地滾開,跟著急急起 身,便往一旁急奔而去,只見他落腳處光亮滑溜,卻是一大片薄冰。   眾番僧見他逃跑,不疑有他,連忙追了過去,此時羅摩什也已追到,他喝道: 「小子還逃什麼!」伸手便往盧雲背後抓去。   便在此時,盧雲用力一跳,縱出五六丈遠近,閃過了那片冰層,後頭追兵怎知 其中巧妙?紛紛追趕過來,呼喊連連,直往冰上踩下,猛聽「喀」地一聲脆響,十 來人腳下一空,那層薄冰竟爾碎裂,露出了下面的萬丈深淵。眾人心中一驚,才知 腳下薄冰乃是虛物,卻是盧雲前些日子做成的陷阱。只聽得慘叫連連,一眾番僧便 從萬仞高空摔跌下去。   那羅摩什混在人群之中,此時也正摔落下去,但他武功精強,遠非其他人可比 ,他見一名弟子落在身前,使勁猛往那人頭上一踩,身子一借力,便往上飛起數尺 ,那弟子慘叫一聲,兀自大叫道:「師父!救救我!」   羅摩什冷笑一聲,道:「我救你?那誰來救我啊?」匆忙間只見那弟子遠遠掉 了下去,口中仍是喊叫不休。   羅摩什身形往上飄去,又聽一名弟子正自慘叫,正落在他身旁,羅摩什大喜, 心道:「天助我也!」兩腳往那人胸口重重一,身子如紙鳶般地飛出數丈,藉著這 一腳之力,已上到懸崖附近,他伸手往上一抓,慌亂間捉到了一根樹枝,「嘿」地 一聲,奮力握緊,便朝崖頂上頭去,不旋踵便已踩上實地。   羅摩什死裡逃生,自不免又驚又怒,他抬頭看著高台上的盧雲,不知他還有多 少陷阱陰謀,當下喝罵道:「小賊!有膽子便下來決一死戰,不要玩這些無恥伎倆 !」口中叫罵兇狠,但忌憚盧雲手段厲害,卻也不敢貿然上去。   盧雲見羅摩什非但武功高強,行事更是狠辣無比,靠著自己的弟子墊腳,這才 逃得性命,他不屑這妖僧的為人,也戟指回罵:「無恥東西,連自己徒弟也不放過 ,有種的就上來決戰啊!休在下頭說長道短!」   兩人隔空叫罵一陣,卻是誰也不敢妄動。羅摩什心下思量,這高台上到處是陷 阱,不能硬攻,便想從另一側爬上懸崖。他命餘下弟子過來,吩咐道:「你們準備 好弓箭暗器,一會兒聽我命令,只管朝台上射去,其餘的人跟我來!」   盧雲遠遠望去,只見羅摩什分兵有方,一隊人馬舉起弓箭,另一隊人馬卻要從 後搶攻,料知這妖僧定有厲害陰謀。盧雲心下明白,今夜若不能戰退強敵,自己與 公主定然性命無存。   盧雲憂慮煩心,正低頭往下頭探看,忽然一個溫軟的身子靠向他的手臂,盧雲 一驚,連忙回過頭去,月光下銀川公主一張俏臉柔美動人,正自怔怔地望向自己。   此刻兩人呼吸可聞,肌膚相親,盧雲心道:「公主與我這般親近,可別傳了出 去,不然我十個腦袋也不夠殺。」   正想輕輕推開公主,轉念一想,眼前死面多於活面,公主恐怕心中害怕,這才 要依偎在自己身邊,當下便只輕輕一咳,不再多說什麼,以免讓公主尷尬。   公主渾不知盧雲心中想法,她秀目低垂,輕聲問道:「我們便要死了麼?」   盧雲聽她問得直接,倒不知該如何回話,只得歎息一聲,道:「都是臣護駕無 方,不能保護公主,臣實在無顏面對柳大人……」   話未說完,公主的纖纖素手已然掩到他的嘴上,搖頭道:「別再說這些,你已 經盡力了,今日咱們便算死在此處,我也絕不怪你。」   盧雲見她神態安詳,只好苦笑一聲,說道:「無論如何,臣一會兒便是碎萬段 ,也要多殺幾個番僧,為公主殿下出氣………」   公主截斷他的話頭,她指著天邊的月亮,讚歎道:「你看這月兒,好美啊!」   盧雲抬頭望去,果見一輪月弦高掛天際,此時月輪如勾,銀光上天山層巒,遠 遠望去,倍覺壯闊。盧雲被眼前遼闊的景緻所震,一時間忘卻了生死,脫口吟道: 「明月出天山,滄茫雲海間,好一幅雄奇的氣象!」   公主遠遠望去,那月色照耀下的天山閃爍銀輝,天際無數繁星,點綴山後,有 若夢境一般,她幽幽地道:「天地雖是遼闊,但不管行到何處,都還看得到同樣的 明月。以前我在禁城時,從沒仔細看過月亮,現下生死只在剎那,唉,才知這月兒 是多麼的美………」說著輕輕抱住盧雲的臂膀,將臉蛋兒枕上他的肩頭,神色彷彿 癡了一般。   盧雲聽她言語間頗多喟然,一時也是觸動心事,他望著天邊明月,歎道:「是 啊!當年我從山東南下揚州,轉赴京城,這幾千里路形單影孤,天地間陪伴我的, 也不過是這輪明月而已。」   公主靠在他的懷抱中,低聲道:「盧參謀……那日我問你的來歷,你始終不肯 說,眼下我們就要死了,你能告訴我麼?」   盧雲苦笑道:「臣賤命一條,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公主搖了搖頭,道:「盧 參謀,我知道你是個有志氣的人,你別要妄自菲薄。好麼?」說著抬起頭來,往盧 雲臉上看去,一雙澄澈的大眼眨啊眨的,竟似蘊著無限深情。   盧雲見她一張小臉美艷絕倫,一雙大眼秋水如波,饒他自命剛硬,也為這京城 第一絕色所動,霎時心道:「這公主好美!」一時間竟有些把持不住。待想起自己 身在險地,連忙收懾心神,當下撇開頭去,更不敢多看一眼。   公主枕在他胸膛上,輕輕摟住他的臂膀,低聲道:「我聽秦將軍說過,好像你 是山東人氏,還是個書生?是不是?」   盧雲聽她提起自己的來歷,忍不住心中一陣感傷,他看著星空,心道:「也罷 ,說不定這西域便是我畢命之處,又何必再隱瞞什麼?」想起了顧倩兮,更感心酸 ,他歎息一聲,點頭道:「公主所言不錯,臣過去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只因科考 未第,流落他鄉,這才投入軍中,唉……實在沒什麼光彩事好提。」說著自嘲似的 笑了笑,搖了搖頭。   公主微微頷首,道:「難怪你一身的書卷味兒,原來是個讀書人。」   盧雲苦笑兩聲,道:「亂世文章不值錢,說來說去,便屬落第秀才人頭兒最次 。」他仰頭看著天際繁星,幽幽地道:「那年我科考不中,四處碰壁,終於淪落到 江南當書僮,沒想到……沒想到卻愛上了富家小姐,唉…真是從何說起……」   公主啊地一聲,道:「你愛上富家小姐?她又是誰?」   盧雲低下頭去,淡淡地道:「她姓顧,乃是當今兵部尚書的千金。」   公主見他神色甚癡,顯然對那位顧小姐念念不忘,驀地心中一酸,竟是有些難 受。她連忙搖了搖頭,又問道:「既然你如此深愛這名小姐,卻又為何轉赴京城, 前來投靠秦將軍呢?」   盧雲慘然一笑,道:「不瞞公主,我在山東時慘遭奸官陷害,胡亂把我派為匪 人,現下還是逃犯一個。我在顧家待不下去,只有亡命天涯,賣麵糊口。若非秦將 軍收容,只有繼續賣面維生了。」   此刻兩人命在旦夕,他說話也不再顧忌,竟把過去遭遇一一說出,卻沒想到此 事若要傳揚出去,秦仲海卻要如何向朝廷交代了。   公主聽了只是淡淡一歎,搖頭道:「奸官害民,不過是隨手之舉,卻沒想不到 誤了你的一生。」她頓了頓,忽又問道:「那位顧小姐呢?你們還見過面嗎?」說 到顧小姐三字,語音竟然微微發顫。   盧雲道:「顧小姐對我極好,只是我……我出身微賤,難以與她相配,唉…… 其實我便不是個逃犯,也不該識得她,更不該對她念念不忘……」說到此處,淚水 滾滾而下。   公主見他神情如此,不由得面露悲憫,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掌。   盧雲渾然不覺,怔怔又道:「那日在京城裡又見到她,這些年來,她更出落得 美麗動人了,可我盧雲還是一事無成,窮困潦倒,卻怎麼還有臉再出現在她面前? 我……我真恨不得立刻死去……」   公主微撫盧雲的手掌,輕聲道:「盧參謀,你別看輕自己。似你這般人品才學 ,天底下沒有你配不上的女子。」   盧雲聞言一愣,這才醒覺,連忙轉過頭去,待見公主握住自己的手,趕緊抽手 回來,跟著單膝跪地,惶恐道:「公主殿下,臣失態了,請您莫要見怪。」   公主凝視著他,輕聲道:「盧參謀,人生在世,得失間不要放得太重了。也許 你與這顧家小姐日後仍有良緣,那也難說得很。」   盧雲聽她替自己祝禱,雖知前途茫茫,心中仍是感動。他低下頭去,歎道:「 多謝公主金口祝禱,只是臣不敢再有癡心妄想,眼前若能救出公主,臣便心滿意足 了。」   兩人相對無言,萬籟俱寂中,二人想起一會兒羅摩什便要率人來攻,都知今夜 兇險之至,生死如何,只怕難言。   公主望著天邊明月,忽道:「盧參謀,今生今世,我決不會忘了今晚的月兒。 」   盧雲心下一凜,沉聲道:「公主待臣如此,臣性命不要,也要保護公主平安。 」   忽聽刷刷數響,半空中卻有弓箭射來,盧雲知道敵人已然來襲,這些人挺弓射 向盧雲,但中間隔了大石阻擋,便轉朝半空射去,改為由上往下攻擊的路數,雖然 準頭甚差,但百來只箭射去,總也能射中一兩箭,他急忙將公主按倒,揮刀抵禦。   遠處聽得羅摩什的聲音道:「你們快點投降,我們這裡無數弓箭射將過去,實 在太過危險,你們若想活命,便出聲答應。」   盧雲朗聲道:「妖僧休要囉唆!我們便是死在此處,也不需你多言一句半句! 」   羅摩什喝道:「你們若要繼續反抗,我便要親自上去了。到時你們可別怪我出 手太重,把你們打下萬丈深淵!」盧雲大笑數聲,叫陣道:「妖僧有膽便上來決戰 ,莫要在那裡裝好賣乖!」他自恃還有幾處陷阱未用,也不怕羅摩什來襲。   羅摩什喝道:「好!休怪我下手不容情了!放箭!」霎時成千上萬的箭雨射來 ,滿天都是銀晃晃的箭頭,實在無處可逃,盧雲連連揮動手上彎刀,擋下了當頭飛 來的箭矢,但手臂肩頭,無一不中,一時鮮血淋漓,公主驚叫道:「你……你受傷 了!」盧雲見下頭番僧一面射箭過來,一面緩緩向前行進,看來只待片刻,便會衝 上坡來,那羅摩什更是滿臉陰謀神氣,□自在下頭徘徊不定,顯然隨時要給盧雲最 後一擊。   公主見他們便要攻上,又見盧雲身上負傷,雖說看破生死,但臨到危急,還是 惶恐憂懼。   盧雲心道:「看這幫人的模樣,一會兒定是兵分兩路,前後夾攻,這裡是守不 住了。」   他伸手拉過公主,指著高台後頭的一片高原,道:「公主殿下,只要咱們能跳 到那兒,必可逃過一劫。」   公主見兩處相距極遙,不禁驚道:「兩地相隔幾十丈,卻要如何跳過去?」   盧雲道:「我自有辦法,等會兒若是性命危急,公主自管跳過去,臣擔保你性 命無憂。」   公主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只要我們能一起脫身,再大的危險我都不怕。」   眼見羅摩什大喝一聲,率領十餘名番僧,猛向大石衝來,跟著下頭殺聲大起, 坡下十來名番僧也已朝上攻來,看來已是兩面夾攻的局面。   盧雲凝視公主,說道:「此處距崖邊共有七步,你從此處衝過去,每跨一步, 便數一下。數到七時,你就用力跳出去,其他什麼都不要管,知道了麼?」   公主轉頭看著懸崖,只見兩邊相隔實在太遠,自己連半丈也跳不過,怎能一次 飛躍這極寬極遠的懸崖?但既然盧雲如此說了,她也不再多言,當下咬牙道:「好 !只要數到七,我便用力跳出去!」盧雲臉露喜色,頷首道:「正是如此。」   忽聽大喊大叫,下頭人馬已然衝上,幾名番僧輕功不弱,距兩人不過數尺,盧 雲哼地一聲,用力掀過機關,霎時又是亂石崩下,他大聲叫道:「公主快跑!千萬 不要回頭!」公主驚叫道:「你呢?你不走麼?」盧雲喝道:「你只管跑,我一會 兒就來!」   公主急忙衝出,卻聽後頭有人叫道:「公主要跑了,快把她攔住啊!」公主嚇 了一跳,便想回頭,卻聽盧雲大聲道:「殿下快走!切莫回頭!」   公主聞言,只得緊咬牙關,慌忙奔走。她一路奔去,只聽盧雲的聲音道:「你 們這些妖僧,一個也甭想過去!」話聲一停,卻聽羅摩什的聲音喝道:「讓開了! 」跟著「嘿」、「哼」兩聲悶響傳來,似與盧雲交上了手。   公主大吃一驚,急忙轉頭去看,卻見盧雲的身子已被羅摩什重重踢起,口中鮮 血狂噴,公主大急,眼淚便欲流下,盧雲口吐鮮血,回頭叫道:「跑啊!快跑啊! 」   公主一咬牙,用力往前奔出,她心中正自計數,忽然後頭殺聲大起,兵刃相擊 聲不住傳來,霎時一陣鮮血噴上半空,只濺得她滿身都是,公主看著滿手鮮血,心 頭大震,不知盧雲生死如何,她哭叫道:「盧參謀!盧參謀!」   淚眼朦朧中,彷彿聽到盧雲叫道:「記得!第七步時跳!」公主心下又悲又亂 ,早記不得自己踏過了幾步,慌忙間兩腳一空,身子便墜下萬丈深淵。公主尖聲大 叫,雙手亂揮亂舞,叫道:「盧參謀!盧參謀!」想到自己就要孤零零地摔下懸崖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便在此時,耳邊忽地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殿下別怕,臣來護駕了。」 公主轉頭去看,只見盧雲不知怎地,竟已落到自己身旁,她「啊」地一聲,伸手拉 住盧雲,將他緊緊抱住,倆人身在半空,都是急速落下。   原來盧雲算準了時間,先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羅摩什,好讓公主脫身,爾後 再快步跳下懸崖,追上公主,果是有備而來,絕非鹵莽之舉。   公主抱緊了盧雲,哭道:「盧參謀!我們死在一起!」   盧雲搖頭道:「臣答應過柳大人,豈能令公主死於西域?」   他抓住公主的雙手,「喝」地一聲大叫,腰間扭過,全身運勁,霎時奮起畢生 功力,狠命將公主丟出。原來盧雲前些日子便已算定,只等性命危急之時,便要以 自己做墊腳石,好讓公主逃生。   公主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身子不由自主的飛起,有若風箏般地往崖上飄去。盧 雲將公主拋出,自己落得更快了,一時往崖下急急墜去。   銀川公主人在空中,低頭看著往下墜去的盧雲,想要伸手去拉,卻見兩人相隔 越來越遠。當即尖叫道:「不要啊!你不要死啊!」   盧雲抬頭看著公主,見她已然脫險,心下一陣安慰,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眼 下自己捨去一命,但能換了公主的尊貴清白,一切也都值得了。他看著公主漸漸遠 去的嬌嫩臉龐,心道:「公主殿下,咱們來生再會了。」霎時間,身子直往深谷急 墜,再也看不見什麼了。   公主驚叫一聲,但盧雲的身子越墜越快,已然成為小小的一個黑點,便在此時 ,忽覺身上一痛,原來她終于飛過懸崖,摔在地下了。   公主慌忙爬起,跪在懸崖邊,尖叫道:「盧參謀!盧參謀!」只聽下頭風聲瀟 瀟,滿山遍野間只聽得自己的叫聲,幽暗的深谷卻哪有盧雲的影子,此刻定已摔死 崖下了。   公主心中一冷,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此人了,她只覺眼前黑暗,心中更是 支離破碎。想要哭泣,眼淚卻似干沽了一般。   忽聽對面有人大聲呼喊,她抬頭望去,崖邊站著幾十名番僧,正自暴跳如雷, 卻是羅摩什等人。銀川公主無心理會,她呆呆的站起身來,一時竟不知自己要做什 麼,她看著天邊的明月,心中好似死了一般,全然沒有知覺,渾渾噩噩地往高原下 走去。   忽然天邊爆出巨響,遠處的天山冒出劇烈的火花,跟著腳下震動,卻把銀川公 主嬌小的身子震倒了。   銀川公主摔在地下,對身周天地的巨變全然不覺。大地波濤,她心中也如狂濤 奔騰,腦中盡是這幾日與盧雲生死相依的景象,想起方才盧雲臨死前凝視她的眼神 ,霎時喉頭一哽,好似有什麼東西噎住了,想要哭,卻又哭不出聲,只悶得胸口疼 痛,痛楚難言。   羅摩什見盧雲死前奇招百出,心下深恨,但公主已然逃出險地,他又能如何? 他心有不甘,對弟子叫道:「你們跳過去試試看,說不定可以跳到對面!」   眾弟子見他神色不善,就怕給他扔過去了,都急忙向後退開。   羅摩什口中唸唸有辭,忽然間,只聽轟隆隆、轟隆隆地巨響,跟著峽谷中噴出 一股氣流,腳下更是震動不已,羅摩什往天際望去,卻見夜空滿佈紅光,已然籠罩 峰頂。   眾弟子心中驚駭,指著天邊道:「這……這是什麼?可是世界末日麼?」   羅摩什嘿嘿一笑,道:「不是什麼末日,只是要改朝換代而已。」他凝視著夜 空,搖了搖頭,逕自率人下峰。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大難不死】   卻說秦仲海與煞金比拼內力,登時不敵,眼見秦仲海倒地不起,無力再戰,煞 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猛然一刀飛劈而 去。秦仲海想要躲開,卻無氣力起身,只得閉目待死。   煞金回頭看著大樹,高聲笑道:「都督英靈在上,收下這狗官的性命!」   刀索飛來,砍中秦仲海後背,這位朝廷猛將的性命,已在須臾之間!   「轟隆!」   忽聽一聲巨響傳過,跟著地面猛烈震動,強震傳來,煞金忽爾立足不定,手上 刀鋒一偏,這下沒能將秦仲海殺死,卻只把他背上衣衫劃破,露出一片光溜溜的背 脊。   煞金看著曠野,只見地面翻騰,天邊紅光閃耀,宛若神佛降臨。   煞金先是一愣,跟著又哈哈大笑,道:「大地震盪,天生異象,看來老天有意 留你性命。不過我告訴吧,只要是朝廷狗官,天留我不留!」   狂嘯一聲,舉刀猛劈而下!   天地震盪之下,萬物莫不為之變色,卻只有公主一人渾然不覺,她哭紅了雙眼 ,緩緩站起身子,失魂落魄般地往高原曠野走去,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回到何 大人那裡麼?那又要做什麼?回到中土麼?就這樣孤獨一人回去嗎?忽地腳下一絆 ,摔在地下,卻是被亂石絆住了腳,銀川公主趴在地下,再也忍不住淚水,大聲哭 道:「盧參謀!你為什麼要死!」月色下只見她嬌小的身軀伏在蒼涼的高原上,悲 戚的哭聲登時遠遠傳了出去。   銀川公主出生皇家,自小要什麼便有什麼,卻少了一樣姑娘家最渴望的東西, 那便是世間的情愛。深宮中除了皇帝太監,便是宮女妃子,她從未見過真正的男子 ,少時她也曾情竇初開,常自想像將來的愛侶,但隨著年歲漸長,慢慢也知道這是 癡心妄想,作為朝廷的公主,將來若不是許配給王公大臣,便要遠嫁異邦,決不可 能有真正的知心愛侶。直到性命攸關的剎那,她才有了生平第一個心上人,但在這 一刻,尊貴的她也失去了心中所愛,今生今世,永難再見了。   羅摩什等人下得峰來,行出片刻,遠遠地聽到哀戚的哭聲,眾人正沒好氣,聽 得那哭聲悲悲切切,心中更添驚擾。一名番僧罵道:「他奶奶的,大半夜的,是什 麼妖魔鬼怪在此啼哭?」另一人道:「聽來是只雌的,待老子過去看看,一刀給她 個爽快。」   羅摩什忙道:「噤聲,這聲音說不定是銀川公主,你們可別把她嚇跑了。」當 下吩咐眾人躲在沙丘之後,過不多時,果見一名少女哭哭啼啼、失魂落魄地向前走 來,那女子好生美艷,容顏中更帶著三分高貴,不是公主卻又是誰?   羅摩什心下大喜,暗道:「這女子嬌生慣養,居然不懂得躲將起來,還在這血 淋淋的戰場上亂走。嘿嘿,可憐那姓盧的小子枉自送了性命,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富貴,得來全不費功夫,哈哈!哈哈!」他駕馬向前,越想越是得意,跟著哈哈大 笑,叫道:「公主殿下,我又來了!」   公主卻似不知,只喃喃自語,垂頭喪氣地向前走著,羅摩什行到她身邊,大聲 叫道:「公主殿下,本座前來引領道路,帶你去見四王子,這就請公主上馬!」   公主抬頭看著他,臉上神情甚是茫然,羅摩什哈哈一笑,將她一把拉上馬來, 跟著駕馬朝旋玉門關行去。   羅摩什笑道:「早叫你投降了,你定是不肯,現下還不是一樣乖乖地隨我走, 還饒上你手下的一條性命。你說說,這不是蠢得很麼?哈哈!哈哈!」   他坐在前頭,卻聽不到公主的聲音,羅摩什心下得意,想要看看公主驚惶的表 情,他低下頭去,卻見那公主低垂鳳眼,竟是淚流滿面。   卻說盧雲身在半空,不斷墜下,想來命不久矣。他朝下看去,只見身子與地面 已然相距不遠,月色下雪地銀光湛然,煞是美麗,正飛快無比的往自己面前衝來。 地下景物原本只是小小一點,此刻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看來再過須臾,自己 便要栽在雪地之中,筋斷骨折而死。   便在此刻,遠處忽然傳來轟隆隆、轟隆隆地爆炸聲,天山之旁火花飛濺,陡地 冒出血紅巖漿,黑夜中格外奪目,卻不知發生了何事。盧雲自知將死,心道:「都 說死後還有閻羅地獄,牛頭馬面,這當口天生異象,莫非真是地獄開門,前來迎接 我的麼?」   他把兩眼睜得老大,就怕錯過了死前剎那。   忽然眼前一花,腳下景物快速絕倫地倒飛過去,不再衝向眼前,盧雲大吃一驚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忽然背後一痛,竟有無數大小石塊撞向後背,卻不知是從哪 兒飛出來的。   正疑惑間,一股強韌至極的氣流猛從背後捲來,將他帶上半空,盧雲人往上飄 ,腳下無數石塊猛然撞向山壁,煙塵瀰漫中,一時轟然有聲。   盧雲瞠目結舌,心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上天不忍見我死,特來相 救麼?」   他身處空中,正自旋轉不定,赫然間,卻見到遠處天山明亮異常,滿天紅光中 ,無數巖漿硫磺正從一處地方激射而出,正是那日自己曾與秦仲海同去的峽谷,盧 雲一驚,心下登時雪亮:「僥天之悻,原來是火山爆發,卻是這氣流將我捲起!」   便在此時,卻見上頭巖壁生了一株松樹,盧雲心下一喜,知道有救,連忙伸手 去抓,但此時身子快速飛上,卻只小指碰到那樹枝,他運起「無絕心法」,以一股 黏勁吸住樹枝,猛聽喀啦一聲,那樹枝幾欲斷折,但飛上之勢卻緩了下來。盧雲運 勁抓住樹幹,但背後衝來的氣流依然強猛,身子被氣流所激,登時打橫飄起,臉上 身上如同刀割,難受之至。   過了好一陣子,那氣流才慢慢止歇,盧雲心中駭異,跟著想到小兔兒等人所言 的那句話:「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他心下微一沉吟,尋 思道:「那日我算過時辰,今夜必有重大異象,想不到真有火山爆發。看來這幾句 話定有什麼重大秘密,絕不是胡亂杜撰出來的。」   他掛在樹枝上,慢慢地攀向巖壁,又想:「公主此刻應當離了高原,我卻怎地 去接應她?」想到方才墜下前公主望著自己的神情,知道她甚是關心自己,便想早 些回去與她聚首。   盧雲順著巖壁攀滑而下,這次攀巖無人阻擾,身上又沒負人,不多時便踩上實 地。   盧雲甫一站上平地,便覺全身疼痛,筋骨好似散開了一般,先前他腹部被羅摩 什踹了一腳,五臟六腑翻攪難忍,想來已受了內傷,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更是外傷 無數,他渾身是血,早已精疲力盡。   盧雲疲倦難耐,當下躺倒地下,仰望滿天星空,想起公主終究逃脫大險,心中 甚是喜樂,便沉沉睡去。   約莫睡得一個時辰,已是三更時分,忽聽遠處傳來一人的笑聲,顯是狂妄至極 ,盧雲心中一動,這笑聲聽似羅摩什所發,連忙往聲音來處行去,行到近處,只見 一名少女滿面悲容,已被羅摩什抓在馬背上,盧雲心中大驚,暗道:「怎會這樣, 好不容易才救她活命,怎地又落入那番僧的毒手?」   他又悔又痛,想來公主定是獨自一人下山,這才中了羅摩什的埋伏,尋思道: 「早知如此,我該叫她留在高原上,不可隨意行走,唉,我怎會如此大意?」其實 他那時捨身救主,早已不能顧得其他,這番自責卻也太過了。盧雲情知自己此時身 上有傷,若要硬搶公主,只怕自己三兩招便會給人殺死,他盤算一陣,想起四王子 有意進犯中原,到時公主便是他手上的人質,想來一時間性命無憂。   他來回思索解救之道,尋思道:「當前之計,還是先和秦將軍會合,再做打算 不遲。」   他遠遠跟在羅摩什軍馬後頭,情知這妖僧好容易抓到了公主,必是去找四王子 邀功,自己只要找到了四王子,必能也遇上己方的大軍。心念及此,便一路相隨而 去。   行出數里,忽見眼前黑壓壓的一叢軍馬,正朝羅摩什等人行近,看來四王子的 部隊已然趕上接應,盧雲心中感歎,這兩股妖魔匯在一路,若要救出公主,只怕是 難上加難了。   那只軍馬見了羅摩什,便自停下,為首將領喊道:「國師怎麼去了這許久?可 曾拿到公主?」羅摩什笑道:「僥天之悻,終於給我拿回來了!」眾人聞言大喜, 霎時都是狂笑不止,不一時,兩路人馬匯做一處,便朝東方疾行。   盧雲歎息一聲,只得跟隨在後,行不幾里路,忽見前頭好一座山谷,四周高山 險要,想來是個駐軍的好所在。那谷外立著無數帳篷,當是四王子的駐軍,但此時 看去,營帳中只餘小半人把守,主力大軍卻不見蹤影,盧雲心下起疑,連忙找了一 株大樹,攀到高處眺望。   盧雲登高望遠,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遠處谷口煙霧瀰漫,卻有無數人馬齊 聚谷口,正自翻滾惡戰,外頭一側的軍馬不住往裡衝鋒,正是四王子的大軍,看來 秦仲海與番王的軍馬必然死守谷中,仗著地勢險要,才勉強擋下敵軍攻勢。   看了一陣,羅摩什一行人的身影已隱沒在四王子的營帳之中,盧雲救人心切, 也急於與秦仲海會面,他見谷口廝殺猛烈,不能直進,便繞過谷口,從山谷左翼攀 緣入谷。   攀了兩個多時辰,已至山脊,盧雲舉目往下看去,卻見谷內大軍的營帳東一堆 、西一堆的,居然毫無章法,與谷外四王子的整齊營帳相比,那可是天差地遠了。 那番王達伯兒罕的部眾更是自立營寨,與眾人離得遠遠的,盧雲皺起眉頭,他與秦 仲海相處數月,不曾見他御下如此凌亂,不知軍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否則以秦仲海 治軍之嚴,豈能生出這等事來?他心中擔憂,連忙攀爬下谷,急於瞭解狀況。   攀緣片刻,盧雲已然抵達谷中,他一路走去,經過十來處營帳,卻無一人過來 喝問,眾軍士亂烘烘地,各自坐在地下歇息,盧雲見他們神情慌張,滿臉茫然,心 道:「看他們這幅模樣,莫非主將出了事?」他越想越怕,深怕秦仲海有什麼差錯 ,便急急奔向帥帳。   行近帥帳,盧雲已然聽得裡頭傳出爭執聲,只聽何大人道:「這樣下去不是辦 法,我們還是投降吧!」那丞相阿不其罕「啊」地一聲,慌忙叫道:「萬萬不可! 若是投降,定會害死我主,大人此舉決計不行。」番王達伯兒罕低聲道:「莫兒罕 是我弟弟,和我也沒有什麼仇怨,不過是想當可汗而已。乾脆我把皇位讓出去好了 !」眾人聽了此言,急勸道:「千萬不能!四王子若是取得皇位,定會找機會將你 除去,你可不能輕信於他。」   薛奴兒哈哈一笑,搖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下我們又打不過人家, 你們到底想要如何?」眾人爭吵聲中夾雜著翻譯咕嚕嚕的說話聲,更是雜亂無章, 漫無頭緒。   盧雲聽了半天,卻不聞秦仲海說話,他心下犯疑,當即走進帥營,眾人正自說 話,忽然見他回來,都是一驚。何大人喜道:「你可回來了!公主呢?」盧雲道: 「我本已將公主救出,但後來兵荒馬亂,敵方人多勢眾,公主還是落入番人手裡。 」   薛奴兒怒道:「廢話連篇!公主既然都不見了,你該當自殺謝罪才是啊!你還 回來做什麼?」   盧雲搖頭道:「我已然盡力而為,但人孤勢單,實在沒有法子。」薛奴兒怒斥 連連,大聲叫罵。其實盧雲墜下懸崖時,若不是恰好火山爆發,此刻早已畢命,哪 能站在這兒讓薛奴兒數落?但他是個直性人,自覺心中有愧,便不提自己如何為公 主出生入死、如何以命相代之事,只低下頭去,默默忍耐薛奴兒的指責。   盧雲低頭聽了一陣,見薛奴兒罵來罵去都是同一套,已然說不出新花樣來,便 問何大人道:「秦將軍呢?怎麼不見他人?」何大人正待要說,那薛奴兒又跳了起 來,怒道:「說起這廝來,咱家就有一肚子氣!說好要去斷後,不知斷到哪兒去了 ,這小子定是自己逃命去了!難怪不要咱家幫他!」   盧雲一驚,忙問道:「秦將軍去斷後了?他帶了多少人馬同去?」這一問卻難 倒了帥帳中所有人等,一問之下,竟是無人知曉。   盧雲忍不住搖頭歎息,知道這些人都是做官的命,卻沒一人真能辦事,當下不 再理會他們,自行去找秦仲海的副將。   那副將姓李,人人都喚他李副官,跟隨秦仲海已有兩年,不多時便已找到,他 還未說話,那李副官卻已大喜道:「盧參謀總算歸來啦,這下終於有人主持局面。 」   盧雲心下一奇,道:「怎麼,秦將軍離開很久了麼?他究竟去到何處了?」李 副官歎了一聲,哽咽道:「秦將軍獨自率領百名刀斧手,前去伏擊四王子的大軍, 恐怕兇多吉少了。」   盧雲心中震駭,怔怔地道:「秦將軍只帶了百人,就要截擊人家五萬大軍,這 ……難道沒人勸他麼?」   兩人說話間,忽聽谷外殺聲大起,無數軍馬掩殺而至,谷口幾百名軍士士氣低 迷,只用弓箭去射,卻無人願意上前抵擋,一時間也是無人指揮,盧雲驚道:「怎 麼這樣亂糟糟的?   李副官,你怎地不去指揮?」   李副官努努嘴,示意盧雲往旁看去,卻見薛奴兒在陣前胡亂叫罵,不時從陣地 中躍出,殺死一兩名番兵後,便又縮了回去,陣前軍士見他指揮得離奇凌亂,都不 願聽他派遣,自行放箭禦敵,卻是各自為政的局面。   那何大人不敢上陣,□自想要指揮調動全局,只見他坐在帥帳之中,一幅決勝 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不住喝令下屬禦敵,一眾傳令兵在他與薛奴兒間奔來跑去,疲 累至極。那番王與丞相見他們行事怪異,便自行調動部隊,另組陣勢,不與中國軍 隊配合,局面更是紊亂荒唐。   盧雲看到這裡,已然明白李副官為何不願上前指揮,想來這些人官大學問大, 定是說不了兩句話,便要給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眼看敵軍便要衝破營寨,殺入谷來 ,薛奴兒武功雖高,但在戰場中卻有何用?   盧雲歎息一聲,喃喃自語道:「秦將軍啊!我們已要全軍覆沒了,你卻身在何 處?」   卻說煞金一刀砍下,要將秦仲海劈死在地。只見刀鋒斬落,其勢難擋,秦仲海 自知萬難反抗,遂只閉目待死。   秦仲海趴在地下,等待良久,那煞金的馬刀卻遲遲不落下,似乎有意捉弄,秦 仲海轉過頭來,怒喝道:「你要殺便殺,如何戲弄你老子!」   只聽「噹」地一聲,煞金雙手竟然一顫,手上馬刀落在地下,以他武功而論, 若非心中震撼已極,絕不可能有此驚慌舉動。   秦仲海咦了一聲,方才地震連連,這人理都不理,此時又怎惺惺作態,饒他不 殺?忍不住奇道:「你幹什麼,中風了麼?」   卻聽煞金顫抖著聲音,道:「你…………你這刺青是從哪兒來的?」   秦仲海斜過肩去,朝自己背後看了一眼,心道:「他這老小子好生奇怪,這當 口兩國交戰,你死我活,怎來提這無關緊要之事?」   月光照下,只見自己背上刺了一隻猛虎,身上長了兩只翅膀,神態兇惡,張牙 舞爪,卻是向天飛去,旁邊題了有字:「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這幅刺青打小就生在秦仲海背上,三十多年下來,他自是看得熟爛,當下哼地 一聲,說道:「我自小就有這幅刺青,又礙著你什麼了?」   那煞金身子顫抖,顫聲道:「你自小便有這幅刺青,天啊……莫非你姓秦?」   秦仲海看他神情奇特,心中自也納悶,想道:「當年下山前師父再三告誡,要 我絕不可讓人瞧見這幅刺青。這煞金怪裡怪氣,看來我這刺青真有些鬼門道。」只 是他自己也不知這刺青是何來歷,一時好生費解。當下只嗯了一聲,答道:「你倒 也不算孤陋寡聞,知道爺爺的尊姓。明白告訴你吧,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遼 東遊擊秦仲海便是。」   煞金喉頭滾動,嘶啞地道:「九州劍王是你什麼人?」秦仲海一愣,想不到他 認得自己來歷,雖說師父不喜旁人得知他的師承,但此時人家既已認了出來,自也 不便再瞞,昂然道:「算你好眼力,九州劍王不是旁人,正是家師。」隨即又道: 「告訴你吧!我今日敗在你手裡,絕非我師父武學疏陋,全怪我自個兒學藝不精, 你心裡可要有個底!」   煞金啊地一聲,伸手指向秦仲海,顫聲道:「是你……原來是你!」秦仲海見 他舉止怪異無比,冷笑道:「廢話,我當然是我,難不成是你祖宗?你要殺便殺, 說這許多廢話作什麼?」   猛見煞金跪倒在地,跟著放聲大哭,其狀甚哀。秦仲海大為驚奇,想道:﹁這 老狗子失心瘋了。﹂他偷偷爬起,隨時便要逃離,那煞金也不阻攔,只是淚如雨下 ,朝那大樹跪拜不休,神態激動異常。   秦仲海心道:「這怪物殺人不眨眼,怎麼先饒了我一命,之後又號啕大哭?莫 非老子是他的親爹,這下萬里尋親,終於叫他找著了?」這煞金年近六十,自己當 然不是他的爹,可這人模樣實在太怪,著實想不出其中道理,當下便也駐足不動, 想把這人的用意看清楚了。   過了良久,煞金止住了淚,緩緩站起身來,跟著長歎一聲,道:「天意,天意 。」   秦仲海嘿嘿乾笑,道:「什麼天意?你命中注定要中風麼?」   煞金聽他說話嘲諷,也不生氣,只歎了口氣,道:「上天有眼,沒讓我害了你 。只是……只是你既是『九州劍王』方老師的徒弟,卻如何做了朝廷命官?害我險 些錯殺了人……」秦仲海見他意有所指,忍不住嘿地一聲,道:「怎麼?照你的話 說,九州劍王的徒弟便做不得官麼?」   煞金聽了這話,登時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道:「看來你師父還沒把往事告訴 你,你真不知自己是什麼人。」他轉頭望著大樹,忽地歎道:「算了,你師父定有 他的用意。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說著拾起秦仲海落在地下的鋼刀,遞給了他。   秦仲海伸手接過鋼刀,忍不住心下一奇,道:「你這是幹麼?不怕老子反過來 殺你兩刀麼?」先前兩人激戰廝殺,何等激烈?哪知煞金平白無故便把鋼刀交還給 他,秦仲海得了這個天大便宜,心裡反覺不踏實,便出口來問。   煞金仰望天際,怔怔出神,竟然沒聽到他的問話,秦仲海見他毫無防備,心下 大喜,便想:「老子現下給你一刀,包管你爛死當場。」他偷偷運氣,正要出刀, 忽聽煞金道:「我想向你打探一事,請你據實以告。」   秦仲海臉上一紅,連忙放下鋼刀,乾笑道:「你想打聽什麼?咱們朝廷的駐軍 部署麼?」   他打定主意,煞金若要詢問自己隱密軍情,便來胡說八道一番,絕不讓他知曉 朝廷機密。   那煞金深深吸了口氣,忽道:「告訴我,那羊皮現在何處?」   秦仲海吃了一驚,本以為他要打探一些要緊軍務,萬萬沒料到他會問及那塊羊 皮。   秦仲海詫異之下,反問道:「你問這做什麼?」   煞金低下頭去,似有無盡痛苦,只聽他低聲道:「一年前我得了這塊羊皮,便 奉故人之命,將之托付西疆的一間鏢局,請他們送到北京城去,不知東西可曾平安 抵達?」   秦仲海顫聲道:「原來那羊皮是你……你送給燕陵鏢局的!」   眼看煞金微微頷首,秦仲海更感訝異,他曾聽伍定遠轉述燕陵鏢局一案,知道 托鏢之人來歷不明,曾以十萬兩白銀重托齊潤翔,卻沒想到竟是眼前的番將所為。 他呆了半晌,奇道:「老兄你也怪了,此事純是咱們中國的事情,你這外國人幹麼 要狗拿耗子,多管這趟閒   事?」   那煞金黯然道:「一切只為了一個老朋友……唉……說來此事我也有愧,若非 梁知義的公子流落到西疆,拿著這東西找我,直到現今,我還沒能完成故人的囑托 ,只有任憑羊皮失落了……」說著又往秦仲海看去,眼神中大有歉意,好似愧對他 一般。   秦仲海給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道:「你放心吧!那羊皮在我同僚手上, 甚是平安,你大可不必擔憂。」   煞金鬆了口氣,好似安心許多,他歎息一聲,收拾起兵刃,道:「小朋友,恕 我多言,奉勸你一句,日後在朝中可千萬小心,凡事多提防,尤其別給人見到了背 上的刺花。知道了嗎?」言語間溫和慈祥,竟如呵護晚輩一般。   秦仲海一愣,忙道:「等一等,你說這話是何意思?」   煞金卻不回答,只長歎一聲,身形晃動,霎時間已然飄出數丈。   秦仲海見他舉止間甚是詭異,當即追了過去,叫道:「他奶奶的,你話別說一 半,交代個明白再走不遲!」   遠遠地只聽煞金的聲音道:「小朋友,你自個兒好好保重吧,等會兒戰場再見 。」說話間只見他身影閃動,便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仲海提氣奔出,那煞金卻如插翅飛去一般,已然不見蹤影。秦仲海心中疑惑 ,緩緩而行,心道:「這老小子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怎地一見到我背上的刺花, 竟爾下不了手?莫非他失心瘋了,還是怎地?」當即打定主意,只等此間大事一了 ,他便要前去尋找師父,請他把這幅刺青的來歷說個明白。   神思不屬間,行出數里,忽然遠遠傳來一陣血腥氣,秦仲海心下一凜,想起何 大人與那番王還困在葫蘆谷,自己與煞金纏鬥這許久,他們別給敵軍擒拿殺害了, 當下急急奔向谷去。   行到谷口,已然走了兩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泛白,已是黎明時分。忽聽遠處傳 來大軍廝殺的聲響,卻見四王子的大軍向葫蘆谷裡衝殺,聲勢猛惡,只是自己的一 眾屬下卻各自零散禦敵,看來不需多時,四王子便要衝破防禦,殺進谷中。   只見遠處薛奴兒□自又跳又罵,正自責備自己的手下,一幅聲色俱厲的神情, 但他口中號令無人理會,徒然暴躁憤怒,卻於事無補。秦仲海暗自著急,只怕轉眼 間便要全軍覆沒,可眼前敵軍雲集,自己如何衝得過去?他憂心如焚,卻是束手無 策。   正惶急間,忽然谷口給人攻出一處缺口,敵軍見縫插針,紛紛湧入,霎時衝入 數千人。   秦仲海見防禦已破,雙腿一軟,登時坐倒在地,想道:「這可慘了,公主與盧 兄弟下落不明,我又打了一個大敗仗,卻要拿什麼回去見侯爺?」   正想間,忽聽谷口傳來一聲長嘯,秦仲海聽這嘯聲氣勢雄渾,心下便自一凜, 想道:「這人內力不弱,卻是什麼人來了?」若說是薛奴兒所發,但這聲音低沉渾 厚,與閹人說話的尖銳之音大大不同,正起疑間,忽見山上無數落石弓矢落下,轉 眼便將谷口堵住,先前衝入的數千番兵見有埋伏,連忙反身衝出,但谷口處殺聲大 起,無數中國士兵湧了上來,牢牢把守出口,登將敵軍隔為兩段。   四王子見己方部隊給人切斷,連忙率軍狂攻猛打,只想將受困部眾搶救出來, 但谷口易守難攻,谷外大軍連著衝撞幾次,卻始終打不破防禦,過不多時,谷口死 屍越堆越高,竟如小丘一般,谷裡的殺聲卻漸漸歇了下去,想來那數千敵軍已被盡 數屠戮。   秦仲海見情勢忽變,心下大喜,暗道:「這是誰在指揮?怎能使出這等甕中捉 鱉的妙計?」連忙攀爬上樹,要把情況看個明白。   極目望去,果然谷內敵軍所剩無幾,都被朝廷軍隊殺戮殆盡,那四王子見情勢 逆轉,便率軍撤退,正在此時,谷口忽又打開,一名年輕將領當頭衝出,直往四王 子的大軍殺去,秦   仲海見了這人面貌,登時哈哈大笑,竟從樹上跌了下來,笑道:「難怪了!原 來是他,原來是他!」   那人容形儒雅,外貌溫文,正是盧雲到了!只見他膽氣豪勇,單騎殺入敵軍之 中,手上長槍狂殺亂刺,凌厲無比,所過之處無不血流成河,敵軍此時正在撤退, 給他這麼一陣沖殺,陣式登即大亂。   四王子見敵軍趁勢偷襲,不禁大怒,喝道:「大膽小賊!竟敢偷襲!」連忙率 人回軍殺去,那盧雲見敵寇勢大,便又奔逃入谷,四王子怒道:「小賊!看你往哪 兒走!」大軍便朝谷內追殺。   秦仲海遠遠望去,知道盧雲另有埋伏,忍不住笑道:「這四王子要吃大虧了。 」   四王子率軍衝入谷中,忽聽一聲炮響,谷口兩側湧出兩只彪軍,登將四王子部 隊截斷,跟著盧雲率軍反身回殺,朝四王子全力攻擊。四王子一看又有埋伏,臉上 神色大變,急忙掉轉方向,往後疾馳逃走,便在此時,谷口上方卻又爬出無數番兵 ,手持弓箭,紛紛往下射去,卻是達伯兒罕的部下。   四王子見谷內谷外埋伏不斷,又驚又恐之餘,只想急急回營防守,他連連呼喊 ,撤防之勢更見焦躁,但他越是焦急,手下人馬越是難以從容離開,轉眼間便有數 千人給殺死在地。   秦仲海正自哈哈大笑,忽聽轟隆隆,轟隆隆之聲不絕於耳,他趴在樹上,定睛 望去,只見數萬敗軍如潮水朝自己退來,秦仲海大吃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身處險地 ,這亂軍一湧上,只怕自己無處可躲了。他連忙跳下樹來,待要逃離此地,為時卻 已太晚,叛軍已到樹下不遠。   一名敵將見了秦仲海,已將他認了出來,當即喝道:「又是這傢伙!咱們快殺 了他!」   秦仲海回嘴罵道:「操你奶奶的,滿口番話,誰聽得懂啊!」   他口中罵人,手上鋼刀也沒閒著,一刀砍去,立時將那將領劈下馬來,跟著翻 身上馬,四周叛軍大叫一聲,都朝他殺來,秦仲海避無可避,舉刀揮出,左右連砍 ,當先數人已給他砍翻在地,但叛軍為數何止千萬,一時殺得手也軟了,仍給圍在 核心,動彈不得。   秦仲海左支右拙,情勢大為危急,眼看盧雲已率軍追來,便提聲叫道:「盧兄 弟!我在這兒,你快快過來接應!」   盧雲聽到喊話,自也發覺了他,當下叫喊道:「秦將軍莫慌!盧雲來啦!」他 帶著千名勇士,駕馬狂奔,便要過來接應。   眼看盧雲率軍殺來,秦仲海長嘯一聲,策馬狂奔,便往盧雲方向會合而去,幾 人過來阻攔,都給秦仲海一刀砍成兩截。   兩人正要會合,忽然一個身影竄過,從亂軍中殺了過來,將盧雲攔了下來。這 人空著雙手,但在盧雲長槍的攻勢下,仍是行有餘力,只見他光頭僧衣,正是帖木 兒汗國的國師羅摩什。   這人自從擒回銀川公主之後,便一直跟在四王子身邊保護,他見盧雲旁若無人 地殺來,如何容得他放肆,當下便越眾而出,將他阻攔下來。   只聽羅摩什冷笑道:「好你個九命怪貓,明明死在天山裡頭,怎地又來這兒搗 蛋?」盧雲想起這人的陰狠毒辣,心下有氣,大吼道:「姓盧的沒殺了你這妖僧出 氣,如何便死?」   舉槍便朝羅摩什喉間刺去,羅摩什伸手隔開。兩人閃電般地交手數合,纏鬥不 歇。   秦仲海本已要與盧雲會合,但給羅摩什這麼一擾,兩人又給隔了開來。眼看四 王子的部眾不斷湧來,秦仲海只有連連後退,他左衝右突,想要殺出陣去,但只憑 自己孤身一人,如何是眾多敵人的對手?立時便給敵軍逼到角落,情況大見危急。   四王子見盧雲給人阻擋下來,便調出萬名弓箭手,射住了陣腳,跟著又有萬名 步卒奔出,舉起厚重的盾牌,已然立定了陣式。羅摩什見四王子調度有方,已是立 於不敗之地,便自哈哈大笑,道:「死小子,一會兒再來領教你的高招!」說著拍 馬回營。   盧雲等人不見了秦仲海,料知他還陷在敵軍之中,忙率軍衝殺一陣,但敵人弓 箭厲害,實在無法逼近,只有乾著急的份了。   那四王子結陣立寨,牢守陣地,登把秦仲海阻在裡頭,看來已是四面楚歌了。 秦仲海一心要殺出血路,但眼前敵人何止千萬,連沖了幾次,都給弓箭擋了下來, 一時間肩上背上連著中箭,情況大見危急。   四王子見秦仲海給圍在人群中,猶在做困獸之鬥,便揚鞭大笑,道:「誰能生 擒此人,本王重賞城池一座,官拜三關大將軍!」這秦仲海雖三番四次想殺他,但 此人武藝高強,兵法嫻熟,若要死於亂軍之中,未免可惜,四王子自負雄才大略, 便想將之收降。   眾將聞言大喜,大聲答應,幾名莽撞之輩便已上前殺來。秦仲海大叫一聲,全 力出招拼鬥,「火貪一刀」使出,來將雖多,一時卻不至落了下風。   四王子哈哈大笑,命人端來寶椅,坐了下來,駕前站著兩名大將,左是羅摩什 ,右是煞金,幾名手下端上酒水,服侍他飲酒觀鬥,看來真是閒適舒暢,笑擁天下 了。   秦仲海踢倒幾人,眼見無人再上,便自低頭喘息,心道:「他媽的,虎落平陽 被犬欺,老子真要給這群兔崽子抓了,不如自殺!」他正打量脫身之計,忽然後頭 刀風勁急,卻是一員番將從後暗算,秦仲海罵道:「想撿便宜麼?」舉刀一揮,火 光閃過,登時將那人斬為兩段。   秦仲海舉刀喝道:「有種的再來!讓爺爺教你個厲害!」   四王子手下雖不乏武勇之人,但眾人曾親見秦仲海一刀斬殺烏力可罕,如何敢 上前挑戰?一時間人人面露懼色,竟是無人敢上。   四王子歎道:「都說我國勇士天下無敵,今日見了中國將領的手段,才知人外 有人,天外有天。」   一名將領聽王子出言相激,如何忍得?大叫道:「大王何出此言?且看我生擒 此人!」   抽出刀來,便向秦仲海衝去,秦仲海也是斷喝一聲,叫道:「來得好!」快馬 飛馳過去,兩騎交錯,刀光飛閃,那將領摔下馬去,又是一顆人頭落地。眾將見他 兇猛異常,霎時一齊大叫,舉起兵刃,百來騎同時殺向秦仲海,料來他武功再高, 也無法抵擋這許多攻勢。   四王子喝道:「不要殺他!大家把他圍住,一定要生擒此人!」   眾人聽得此言,只有悻悻然地停下手來,各人調兵遣將,合成一個圓圈,將秦 仲海圍在核心,用弓箭牢牢指住了。料那秦仲海武功再高,也無法突圍而出。   羅摩什見情勢底定,便走了上來,低聲道:「啟稟王子,良辰已屆,請王子登 基吧!」   四王子聽得此言,登時大喜,道:「時辰到了麼?」羅摩什跪倒在地,恭恭敬 敬地道:「正是。上天眷顧四王子,有意要王子繼承大統,重建汗國聲威,還請速 速登基,免生變數。」   四王子心下興奮,他從寶椅上緩緩站起,環顧四下,只見部眾兵強馬壯,戰志 抖擻,忍不住仰天大笑,道:「諸位英雄,本王今日加冕為帝,你們高興麼?」   數萬叛軍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大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萬人齊喊 ,氣勢滂然,只震得秦仲海耳中鳴鳴作響。遠處達伯兒罕聽他有意自居為帝,忍不 住大怒,當下率著兩萬屬下,齊聲大叫:「叛逆!叛逆!」   四王子見皇兄仍在作怪,便冷笑一聲,道:「沒用的東西,連老婆也看不住, 還敢在那兒大呼小叫?來人!把銀川公主給我帶出來了!我今日便要把她剝個精光 ,讓大夥兒看看,是什麼樣的紅顏禍水,居然會讓達伯兒罕玩物喪志?」說著哈哈 大笑,神態狂妄無比。   達伯兒罕臉色發紫,咬牙道:「這賊小子,純心丟我的臉面,實在太可恨了! 」   原來四王子早已算定了計謀,他這次起兵作亂,一半的理由便是反對與中國和 親,一會兒便要找個借口,好來大大折辱公主一番。一來折磨達伯兒罕的鬥志,二 來剉剉中國的銳氣,也好顯出自己登基為帝的氣勢。   何大人等大臣聽說公主便要給人押出,無不大驚,此次公主奉旨西來和親,使 命重大,可說是天朝威望之所繫,倘若公主給番人羞辱姦淫,非但朝廷的顏面全失 ,眾護駕大臣也都逃不了死罪。   何大人大急,向盧雲等武將叫道:「你們幾個武功高強,快想想辦法救人啊! 」盧雲不待他吩咐,早已調兵遣將,只想殺向前去,但此時敵軍早已定下陣腳,幾 次弓箭回射,反讓己方死傷慘重,如何衝得過去?眾人如坐針氈,只有眼睜睜看著 情勢發展了。   四王子滿面冷笑,只等公主給人拖出來,便能好好玩弄羞辱一番,也好讓達伯 兒罕顏面無光。   他正自得意,忽然場中叛軍靜默無聲,跟著紛紛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四王子見了這氣勢,不覺一愣,心道:「是什麼人來了?怎地大家怕成這樣?難 道……難道父王脫困了麼?」想起可汗的手段,不由得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心慌之 下,連忙站起身來。   萬軍屏息當中,一人緩緩向前行來,這人哪裡是可汗了?卻是一名美麗高雅的 女子。四王子凝目望去,只見此女氣質雍容,星目回斜之際,一股麗質渾然天成, 讓人不敢有絲毫妄念。   叛軍將士雖然殘暴兇狠,但見了這女子,竟也為她的高貴舉止所震,一時紛紛 讓道,無人敢有不敬舉動。   四王子見了她的麗色,也不禁喉頭乾澀,嘶啞著嗓子道:「這就是銀川公主麼 ?」   一旁羅摩什應道:「正是。她便是中國天子的長女銀川。」   四王子呆呆的看著公主,原本已打算將此女徹頭徹尾侮辱一番,待得親睹面貌 ,竟隱隱生出愛憐之意,卻是有些捨不得下手。   公主行入場中,向四王子福了一福,道:「銀川見過勃耳嗤親王。」   數萬番軍聽她語音清脆,回語流利無比,更是大為驚歎。   四王子見她雍容華貴,雖在敵手,言語仍是自若,絲毫不見彷徨哭泣之情,忍 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頷首道:「好,這女人當真有種,不是一般人。」羅摩什見他 目瞪口呆,當即道:「此女號稱中國皇族第一美女,生性仁慈,容貌絕美,可汗您 若要臨幸,也無不可。」   四王子生平見識美女無數,卻從未遇有如銀川公主膽識者。他見此女神態自若 ,心下更是大愛。想道:「都說此女傾城傾國,容貌秀美,想不到也能有此膽識, 這銀川天生氣度如此,當可母儀天下,為我汗國皇后。嘿嘿,現下若要屈辱於她, 倒也糟蹋了。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不如順勢把她奪過來,一會兒便洞房吧!」想到 得意處,登時哈哈大笑。   盧雲此時站在遠處,待見公主好端端的出來,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公主完好 如初,不曾受傷,悲的是公主落入敵手,只怕性命危急。他看了一陣,又見公主面 色蒼白,比之當日分手時憔悴許多,心中更感難過。   何大人抓著薛奴兒的臂膀,叫道:「薛公公,你快想想辦法啊!」   薛奴兒老臉慘白,他雖然武功高強,但當此森嚴情勢,卻也說不出半句話來了 。   四王子望著公主,便招了招手,笑道:「銀川,你過來,讓朕瞧瞧你!」言語 甚是輕薄。   公主聽了這話,卻不移步。四王子有些不悅,沉聲道:「朕要你過來,你怎敢 不從?」   公主輕輕一福,淡淡地道:「銀川奉天子之命,嫁與令兄為妻,說來算是王子 的兄嫂,王子若重禮法,當知兄嫂如姐,萬萬不可戲侮。」   四王子聽了這話,不禁一愣,羅摩什走上前來,道:「銀川公主,你可知四王 子已然繼位為帝?」   公主搖了搖頭,道:「銀川不知。」   羅摩什朗聲道:「奉天承運,我汗國四王子莫兒罕已繼大統,是為我朝第八代 可汗,汝等使臣軍民,面見天顏,須行叩拜之禮。」跟著率先跪倒,向四王子納頭 便拜,場中無數將士同時翻身下馬,跪地大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 若雷震,遠遠傳了出去。   達伯兒罕立馬陣前,見了四王子自稱正統,登時大怒,將馬鞭奮力抽在地下, 喝道:「亂臣賊子!沒有王法了麼?」一旁丞相等人卻心下瞭然,此時可汗已落在 四王子手中,他又掌握了汗國的軍政大權,實在無可抗拒,只有搖頭歎息的份了。   眼看叛軍跪了一地,場中只餘兩人長立不倒,一人手持鋼刀,神色兇狠,正是 秦仲海;   另一人容貌嬌艷,卻是銀川公主。只見風砂吹拂,她身上的衣衫隨風飄舞,更 顯出塵之氣。   除了這兩人以外,場中數萬人無不口稱吾皇,跪地叩拜。   羅摩什見公主毫無下拜之意,便上前勸道:「公主殿下,中國皇帝命你前來西 域和親,用意便是止息干戈,調解兩國戰端。眼下四王子手掌兵政大權,接任可汗 法統,你為何還不參拜?莫非想要挑起兩國紛爭麼?」   公主輕輕搖頭,道:「銀川此次西來,只是奉父皇之命,嫁與貴國喀剌嗤親王 為妻,無意介入貴國紛爭。除了貴國國主木裡詫可汗,本宮不能任意向人跪拜。」   此言一出,登令四王子狂怒不已,他大聲道:「你好大膽!朕現下手握汗國兵 政大權,便是一國之君,你眼裡沒有朕,難道不怕被殺麼?」   公主淡淡地道:「兩國交兵,不殺使臣,何況兄嫂?銀川雖未過門,仍算是四 王子的長輩,倘若四王子執意要殺,本宮自也無話可說。」   眾叛軍聽她侃侃而談,雖在四王子盛怒之下,仍無恐懼害怕之情,心下都是佩 服萬分。   秦仲海雖然不懂番話,但也暗暗稱許,想道:「銀川不愧為皇上的長女,果然 見得了大場面。」   四王子聽他這麼一說,倒也有些躊躇,這公主身份重要,若是輕易殺害,不免 提早與中國開戰,屆時皇位尚未穩固,東境已成一片焦土,不免引起朝中大臣議論 ,對自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何況這女子容貌絕美,他早有意收為寵妃?四王子哼 了一聲,沉吟片刻,便道:「算了,這女人不識抬舉,朕寬宏大量,也不來計較。 先把她帶回錦帳,一會兒朕再來看她吧!」   羅摩什點了點頭,正要答應,忽聽敵陣中傳來一聲大叫,卻是達伯兒罕的聲音 ,只聽他叫道:「莫兒罕,你給我聽了!你有膽動我的新娘子一根寒毛,回頭我一 定將你砍成肉泥,為她報仇!聽到沒有!」這達伯兒罕見自己的新娘落入弟弟手中 ,早已惶急不堪,待見莫兒罕色瞇瞇的冷笑,更是按耐不住,便自大聲吆喝起來。   四王子聽了皇太子的威嚇,面色頓成鐵青,羅摩什心下一驚,深怕四王子發怒 ,忙看了公主一眼,道:「來人,趕緊把公主帶下去了。」兩旁隨從急急走上,便 要把公主監下。   達伯兒罕見四王子無意殺害公主,更是得意洋洋,以為他怕了自己,便大叫道 :「知道怕了吧?老四啊!我勸你快快把你大嫂放出來,否則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   達伯兒罕還待喋喋不休,猛見四王子雙目一翻,如惡狼般望向銀川公主,跟著 重重往腿上一拍,目中全是殺氣。羅摩什心下慘然,想道:「完了,銀川公主死定 了。」   達伯兒罕正自威風凜凜,場內秦仲海,場外盧雲,無不大驚失色,那何大人更 已捶胸頓足,痛哭失聲。達伯兒罕茫然道:「你們幹什麼,我這是在救人啊!」   丞相阿不其罕掩面歎息,想道:「這個白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咱們公主 死定了。」   那薛奴兒狂怒至極,猛地衝上前去,一耳光便朝達伯兒罕打去,兩旁親隨急忙 搶上,一齊拔刀指著薛奴兒,達伯兒罕摸著臉頰,怒道:「你這瘋子想幹什麼?」   阿不其罕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歎道:「殿下啊殿下,你還不瞭解你的親弟 弟麼?你這句話說出,把他逼得沒路可走了。」   達伯兒罕又驚又怒,正要開口詢問,猛聽四王子哈哈大笑,大聲道:「好你個 達伯兒罕!你要把朕砍成爛泥,替你的新娘報仇?明白告訴你吧!朕今日若不殺了 這女人,旁人還以為朕怕了你哪!」說著提聲喝道:「來人!把銀川綁起來了!」 達伯兒罕吃了一驚,跌坐在地,這才知道眾人所言是真。   敵我雙方心下明了,新王繼位,絕不容旁人一言侮辱,這達伯兒罕出言威嚇四 王子,卻要四王子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倘若他此時讓步,豈不表示心中膽怯,怕給 達伯兒罕報復?除了燒死銀川公主一途,再無其他法子挽回臉面了。達伯兒罕這番 好心,反倒活生生的害死公主了。   四王子離座站起,凝視著公主,森然道:「銀川!不是朕要殺你,是你自己的 丈夫害死你的!」公主聽了這話,卻是默不作聲,也不求饒。四王子一揮手,喝道 :「搭木架!朕今日若不火焚這名女子,不能教亂臣賊子知道厲害!」身旁親兵聽 了吩咐,立時開始搭設高台。   達伯兒罕慘叫一聲,當下哭得呼天搶地,叫道:「別殺她啊!」   薛奴兒怒道:「白癡!全是你搞的把戲,你還敢再哭!」他心下大怒,當下搶 過馬來,竟然單槍匹馬衝向敵營,叛軍將領見他不要命般地撲來,連忙叫人放箭, 霎時萬箭齊發,猛朝他身上射去。   盧雲大驚,急忙撲上前去,將薛奴兒從馬上拉了下來,只聽刷刷之聲不絕於耳 ,薛奴兒的座騎已被射成刺蝟一般,慘死當場。   眼看薛奴兒怒罵連連,隨時都要衝將上去,盧雲連忙將他架住了,道:「薛副 總管不要莽撞!徒然送了自己的性命!」   薛奴兒怒道:「你還敢說!咱們就這樣見公主活生生地燒死麼?」   兩人爭吵間,幾名番僧已將公主綁在木樁之上,送上了高台,只等一聲令下, 便可將溫柔秀美的公主燒為灰燼。   盧雲極目望去,只見公主遠遠眺望天際,臉上帶著淡淡的愁容,似對生死毫不 掛懷。遠處何大人哭叫道:「完了,這下全完了,我的殿下啊!」   這次西行和親如此收場,莫說何大人、薛奴兒等人官位不保,便連秦仲海、盧 雲也要給牽連入罪,在場中國士兵,至少有一半以上要給關入牢籠,眾人滿臉惶急 ,都在思索救人之道。   秦仲海與盧雲兩人相隔雖遙,此時心中卻都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辦?」   兩人抬頭看著公主,霎時同聲歎息。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可汗大點兵】   眼看公主給綁上高台,霎時天地間一片寧靜,敵我雙方紛紛安靜下來,看著台 上的公主。   四王子大踏步走到台下,喝道:「銀川!朕現在要燒死你,你有什麼遺言交代 ?」   銀川公主低下頭去,看著高台下的眾人,叛軍部眾本以為她會驚惶失措,抑或 大聲哭喊求饒,哪知她面上神情極為慈和,好似在憐憫眾生的苦難一般。諸人與她 眼神交會,心中都是一震。   公主望向天際遠方,只見雲煙繚繞,竟不知故國究在何方,她仰天輕輕一歎, 道:「銀川此次西來,只求西疆再無戰事,其他別無遺憾。盼我死之後,兩國間得 以息止干戈,再無紛爭。銀川雖死無怨。」   眾叛軍先前受四王子挑撥,對中國大有敵意,待見這位敵國公主溫柔秀美,仁 慈博愛,只覺這位公主實不該死於此處,一時竟都有些不忍。除了幾名悍勇狂徒□ 自興奮外,其餘萬人沉默無語,一時鴉雀無聲。   四王子雖然兇暴殘忍,但聽她遺言如此,心下也感沉重。他點了點頭,道:「 朕答應你,我日後便算侵犯中國領土,也必會善待百姓,絕不無端加害中國臣民。 」先前四王子兇暴,這時卻忽出此言,料來多少是為銀川的赤誠所感。   聽得四王子的允諾,公主面露喜色,點了點頭,自知這番身死有了代價。她看 著四王子,輕聲道:「謝謝你。但願你登基之後,能做個好皇帝。」   四王子聽她語音輕柔,此言絕非作假,忍不住面色一顫,心道:「這女子居然 為我祝禱?」一時之間,只想把她放了下來,好好抱在懷中疼惜,但轉念又想到帝 王霸業,心下復又剛硬,他咬住銀牙,道:「公主可還有別的吩咐?」   銀川公主揚起頭來,只見遠處天山巍峨聳立,山上白雪靄靄,說不出的遼闊偉 大,她臉上忽爾現出了一絲微笑,幽幽地道:「我死之後,請王子將我的骨灰灑在 天山山麓,我好生喜歡那兒的月亮。」   說到這裡,想起與盧雲共處的短短時光,再也忍耐不住,臉龐微低,兩行淚水 落上衣衫。   四王子見她神情如此,心下自也憐惜,但他乃是虎狼之性,想到皇位尚未穩固 ,便把這些柔情拋到九霄雲外,當即道:「好!公主交代的這些事,朕都會一一照 辦。」說著轉頭叫道:「來人!點火!」   只聽轟地一聲,高台下的柴草登時燃燒起來,熊熊火焰便往木樁上延燒過去。   眾叛軍站在近處,眼見公主性命不保,當即轉過頭去,不願再看。何大人、阿 不其罕等人面露不忍之色,都在暗自祝禱。達伯兒罕伏地大哭道:「誰來救救我的 公主啊!」   大火竄升,已至高台中段,盧雲見不能再拖延,他急急喚過李副官,道:「你 馬上準備投石機,把我射過去。我要救公主出來!」   李副官聽他要行險救人,不禁驚道:「他們那兒人多勢眾,足足有幾萬叛軍, 這怎麼使得?」   盧雲見火勢延燒,公主已是命在旦夕,急道:「別再多說了,快來準備吧!不 然公主便要被燒死了!」   李副官歎息一聲,只得命人將投石機架好,盧雲取過一柄鋼刀,綁在腰間,跟 著攀上炮台,轉頭道:「你們瞄好方位,對準高台,可千萬準確點。」   李副官見兩地相距極遙,盧雲身子沉重,恐怕不到半路,便要墜下。只得歎道 :「我盡力一試了。」他奮力拉開機簧,正要瞄準發射,忽聽一人尖聲道:「全滾 開,讓本座來。」   眾人聽這聲音尖銳,卻是薛奴兒來了。只見他把李副官一腳踢開,尖聲道:「 姓盧的,你這雜碎與秦仲海一夥,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今日看在公主的面上,幫 你一次!」盧雲知道他武功深厚,膂力絕非常人可比,登時大喜,道:「太好了! 若有薛副總管相助,大事可期!」   薛奴兒啐了一口,向李副官喝道:「你給我多架兩道機簧,光憑一道,怎麼射 得過去?」這投石機靠著巨大無比的弓弦,才能以大石投遠傷人,薛奴兒見只有單 獨一道機簧,便知難以及遠。   李副官沉吟道:「這機簧沉重無比,多加兩道,誰能拉得開啊?」薛奴兒罵道 :「你管這麼多?給公公架好!」李副官嚇了一跳,連忙命人照辦。   眼看李副官安排妥當,大火也已燒到高台頂端,公主已是命在頃刻,薛奴兒不 再打話,奮起內力,嘎地一聲怪響,一口氣拉開了三道機簧,眾人見他神力若此, 都是駭然出聲。   薛奴兒親架機台,瞄向公主的方位,猛將機簧放開,喝道:「滾吧!」嗡地一 聲大響,盧雲抱住雙腳,將身子蜷縮一團,竟如炮彈般地遠遠飛出。   卻說秦仲海給人圍在亂軍之中,但心轉不休,仍在思索救人之道。他見公主便 要給活活燒死,心中憂急,想道:「柳侯爺那日吩咐再三,絕不能讓公主這小娘皮 有半點損傷,可現下番王卻要把她烤成乳豬,這怎麼使得?」   煩憂之間,忽見台下叛軍神情專注,都在望著火苗騰燒,竟無一人理會他,秦 仲海心中一動,自知有了機會,想道:「擒賊擒王,今日端看我秦仲海的運氣如何 了!」   他舉刀在座騎臀上一戳,那馬吃痛,慘鳴一聲,登時朝高台直衝而去。   此時叛軍將領都在注視公主,忽見秦仲海的座騎衝來,轉眼已到背後,無不大 吃一驚,紛紛讓了開來,那馬兒狂衝急奔,眨眼便到高台之下。四王子知道秦仲海 有意救人,當即喝道:「來人!把那馬攔下來!」   眾將急忙趕來,但此時火勢旺盛,黑煙四起,逼得眾人眼睛也睜不開了,那馬 見火勢甚大,驚嚇之間,霎時人立而起,啡啡作鳴。   台下黑煙四起,亂馬奔馳,羅摩什知道秦仲海武功了得,深怕他趁亂作怪,別 給他出其不意的救出公主,當下「嘿」地一聲,飛身而出,要將秦仲海一舉攔下。   四王子好整以暇,冷冷地望著秦仲海,笑道:「這傢伙不過區區一個人,也想 英雄救美,真是匹夫之勇。看來朕高估這中國蠻子了,」先前他只想將秦仲海活捉 ,此時見他衝動單干,枉自送了性命,見識大大不如,便自出言嘲笑。   四王子正自冷笑,忽聽背後傳來一陣陰側側的笑聲,輕聲道:「喂!加里拉歪 歪兒哦!」   這聲音嘶啞難聽,只把四王子驚得跳了起來,他大駭之下,轉頭看去,只見一 名虎形大漢衝到背後,已至五尺遠近,口中大呼:「操你媽的狗賊!老子加里拉歪 歪兒!」   四王子全身冷汗涔涔而下,驚道:「你不是跑到台下了,怎麼會在這兒!」   那人嘴角冷笑,滿面殺氣,正是秦仲海。原來他早已算定計謀,眼看眾人都在 注意高台上的情勢,便先以鋼刀戳馬,讓座騎狂奔,好來轉移眾人的注意,自己卻 趁亂跳下馬背,跟著伏身滾向四王子駕前。此刻叛軍諸將無不注視台下,便給他好 個偌大良機,教他一舉得手了。   四王子見秦仲海快步奔來,驚叫道:「來人啊!快救救朕啊!」   左右親隨舉起兵刃,連忙搶上護駕,秦仲海大笑道:「操你奶奶!幾隻小鬼成 什麼氣候!」一刀一個,當場殺死在地。羅摩什見場中有變,也是大驚,但自己人 在高台之下,也沒辦法出手救人,只有看著秦仲海大步衝向四王子。   秦仲海正要下手,忽然一條刀索橫空飛來,擋在四王子身前,秦仲海大吃一驚 ,往後退開一步,想道:「他媽的,我怎麼忘了這傢伙?」   來人須長及胸,不怒自威,正是煞金出手來救。   四王子見煞金救了自己一命,當即又滾又爬,奔到了他身旁,喘道:「煞金, 你這般忠心,朕回國之後,必定封你做護國大將軍,不,那還不夠,朕要裂土封王 ,讓你一輩子享不盡榮華富貴……」   這煞金一向與他不睦,若不是靠著挾持可汗,自己根本無法駕馭此人,哪知當 此危急之刻,煞金竟然不計前嫌,出手相助自己,四王子心念於此,更是感動萬分 ,連連道謝。   煞金哈哈一笑,道:「四王子這麼大方,煞金何以客當?」忽見他雙目精光暴 射,跟著狂吼一聲,右手一探,竟單手將四王子提了起來。   四王子驚得呆了,叫道:「你……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煞金不去理他,將他高舉過頂,喝道:「大家莫要亂動!四王子已在我手裡! 」   幾名將領本已趕來接應,忽見煞金反叛,無不吃驚駭異,不知他何以忽然反叛 ,紛紛向兩旁退開。秦仲海也是詫異不已,當下站立不動。   四王子又驚又怒,大聲道:「大膽煞金!你難道不知父皇已給我擒住了嗎?你 若敢動我一根毫毛,可汗便要大禍臨頭啦!」他雖在煞金掌握之中,但此人生平一 向沉著武勇,立時便出口來罵,絲毫不見害怕。   煞金冷冷地道:「你少來威脅我。你這逆子膽敢碰可汗一根毫毛,那就玉石俱 焚,大家一齊死吧!」四王子見他兇狠殘暴的神氣,霎時額頭冷汗流下,道:「你 ……你真不顧我父的安危?」   煞金嘿嘿冷笑,道:「我深受可汗大恩,他若是因我而死,我必當自殺以報。 不過你聽好了!在我死前,嘿嘿,卻看我怎麼回報你這忤逆子!」一張紫膛臉上滿 是殺氣,教人不寒而栗。   秦仲海見情勢急轉直下,心中也是亂成一片,想道:「這煞金為何豁出去了? 他先前不是乖乖聽這四王子的話麼,怎地又忽然反叛?」隱約覺得此事與自己的刺 花有關,但片刻間又參詳不透,只得皺眉苦思。   羅摩什見煞金抓住了四王子,只驚得他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奔回, 忽見天邊飛來一個圓球,直朝高台而去,羅摩什滿面詫異,顫聲道:「這又是什麼 怪東西?」只覺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一片,竟沒半件事能夠掌握明白。   卻說公主獨自給綁在樁上,遠眺天山,一會兒想起故國,一會兒想起往事,但 腦中浮現最多的,卻是盧雲墜崖前的身影。   她見台下烈焰燒來,心中竟是無憂無喜,好似忘卻了生死。她抬頭看著遠處天 際,想道:「我死以後,父王會怎麼說?他會為我報仇嗎?唉……但願他不要殺人 ……希望母后也不要太過傷心……」轉念又想:「曾聽高僧說過,好似人死之後, 真有來生。倘若真有此事,但願我死後,能做只自由自在的飛鳥,那該有多好?」   她見火焰越來越近,便要把自己捲入,索性閉上了眼,心道:「盧參謀,我也 要死了。   但願幽冥世界中,沒有貧富貴賤。你我相見之時,我不再是公主,你也不再是 什麼參謀……」   想起盧雲,驀地心中一酸,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公主正自垂淚哭泣,忽聽一個聲音大叫:「公主殿下!臣來救駕了!」   公主聽這聲音很是耳熟,連忙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人球從天邊飛來,其狀怪極 ,猛向高台落下,她心中一奇,不知那是什麼東西,若是天使前來接駕,卻怎地縮 成圓球一般,模樣當真難看。   正惶惑間,只見那圓球伸出一隻臂膀,手上卻還拿著柄鋼刀,剝地一聲,已將 她身上的綁縛割開,跟著身上一緊,一條臂膀伸來,已將自己緊緊抱住。   公主給這麼一抱,只覺熟悉之至,她嬌軀一顫,驚道:「盧參謀,是你麼?」   那人哈哈一笑,道:「臣救駕來遲,請公主重重責罰。」   公主聽這話聲正是盧雲的聲音,登時熱淚盈眶,淚眼朦朧之間,轉頭望去,果 見眼前這人長方臉蛋,挺挺的鼻樑,不是那跳崖身死的盧參謀,卻又是誰?   她猛見這已死之人,霎時大哭道:「盧雲!」縱身入懷,將他緊緊抱住,激盪 之間,竟然昏暈過去。   盧雲見她暈眩,連忙在她人中拿捏幾下,喚道:「殿下,快醒來啊!」   公主給他內力一激,便自醒來,待見盧雲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不禁哭道:「我 這是死了麼?不然……不然怎能見到你?」那日盧雲墜下深谷,她親眼所睹,此時 見這人又出現在自己眼前,若非自己已給燒死,如何能夠相會?   盧雲見她如此激動,心中自也感動,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臉頰,柔聲道:「公 主莫要擔憂,臣是九命怪貓,打不爛、摔不死的。」   公主只覺心中喜樂至極,她緊緊抱住盧雲,啜泣道:「我……我還以為你死了 ,老天爺啊……你總算開眼了。」淚水灑下,竟是喜極而泣。   盧雲見台下火焰不住竄上,連忙往後閃躲,低聲道:「這檯子耐不住燒,怕要 倒塌。咱們可得下去了。」此時下方火焰騰空,數萬叛軍團團包圍,這一下去,不 知要如何脫身,自也彷徨無計。   公主卻絲毫不見憂慮,她枕在盧雲懷中,柔聲道:「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你。就是不許放開我。」神色間竟是愛憐備置,好似下頭是刀山油鍋,只要能與盧 雲在一塊兒,她也是甘之如飴。   盧雲無暇深思公主的說話,當下大喝一聲,奮力朝下跳去。   羅摩什見這盧雲從天而降,只覺氣惱之至,大聲道:「又是你這人!」臉上神 情又怕又氣,運起玄功,便要上去搶人。   盧雲抱著公主急墜而下,眼看便要掉落地面,摔個筋斷骨折,盧雲忙飛起一腿 ,猛往高台踢去,那高台已給燒得搖搖欲墜,給盧雲重腳踢下,立時倒塌,盧雲藉 著這一腳之力,下墜之速已然減緩不少,但褲腳鞋襪也當場燒著,只是慌忙之間, 也已顧不到疼痛了。   羅摩什正要搶上,忽見高台往自己倒下,不由大吃一驚,急急閃開,便在此時 ,盧雲已帶著公主落下地來,此時場中滿是番兵番將,一見盧雲過來,便舉刀砍來 ,要將他攔住。   盧雲左手抱住公主,單手接戰禦敵,情勢大見緊張,羅摩什大聲道:「小賊快 快束手就擒,免得饒上你一條性命!」說著便要趕上。   忽聽一人笑道:「妖僧還在亂放狗屁,不怕說干了口水麼?」   羅摩什吃了一驚,回頭看去,只見秦仲海不知何時也已下場,正自提刀往自己 砍來。   羅摩什哼了一聲,罵道:「一群小鬼,成啥氣候?」   秦仲海哈哈一笑,回罵道:「一窩老賊,專放狗屁!」虎吼一聲,殺向前去。   秦仲海不識得此人便是汗國國師,看他神情陰沈,武功必當不俗,當下搶攻幾 招,紅光閃過,那「火貪一刀」使出,登將羅摩什逼開一步。   羅摩什沉聲道:「好厲害的刀法,讓老衲來會會你!」他身形晃動,運起「幽 冥玄指」,猛朝秦仲海刀刃點去。   秦仲海回肩斜劈,刀勢凌厲,羅摩什閃身避開,讚道:「好刀法!」   剎那間秦仲海連劈十來刀,一刀快似一刀,卻是火貪一刀第三重的功夫,名喚 「飛火十二式」,羅摩什運起輕身功夫,在刀前搖擺飛舞,一時刀鋒難以及身。   便在此時,大批將領也已殺來,只見一人架起弓箭,刷地一聲,一箭便往秦仲 海背後射去,竟是有意偷襲。   盧雲看在眼裡,忙道:「將軍快快避開!」但他自己抱著公主,也在抵禦眾將 的攻擊,無法分神相護,秦仲海哼了一聲,連忙回刀去擋,刀箭相交,已將飛箭斬 落,那羅摩什見機不可失,當即欺身過來,舉指往秦仲海胸前點去。   秦仲海舉刀護住要害,「噹」地一聲,那鋼刀被「幽冥玄指」的陰勁所震,居 然斷為數十截,落在地下。   羅摩什正要補上一指,忽聽馬蹄聲響,一騎緩緩行來,馬上乘客手上還提著一 人,直如老鷹抓小雞一般。只聽他哈哈大笑,叫道:「羅摩什啊羅摩什,你還敢作 怪?不要四王子的性命了麼?」   這人長鬚及胸,正是煞金來了。   羅摩什見煞金到來,氣已餒了。這煞金武功通神,只要一個使勁,便會把四王 子活生生捏死,一時心下惶急,叫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話好說。你快把四王 子放下,咱們從長計議吧!」他不知煞金為何反叛,只想將情勢和緩下來再說。   煞金坐在馬上,冷笑道:「羅摩什,你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還在這裡囉唆什 麼?」   羅摩什勸道:「你想清楚點,你若下手殺害四王子,到時四王子的親信定會害 死可汗,冤冤相報何時了,大家各讓一步吧?」   煞金看向四王子,冷笑道:「這妖僧說的話是真?我若害了你,你便會殺死可 汗?」   四王子怒道:「這個自然,你快快放我下來!否則看你怎麼對得起可汗?」   煞金哦了一聲,道:「我對不起可汗?這麼說來,你這小子便對得起他囉?」 四王子大聲道:「你少說廢話,快放了我!」   煞金搖了搖頭,道:「今日為可汗懲戒你這不孝逆子。」伸指向四王子腰間一 點,一股勁氣透骨而入,陡地在四王子穴道間游走。這手法陰狠,能叫人全身麻癢 疼痛,連內臟也能酸痛難忍,這四王子如何經受得起,煞金冷笑道:「你撐不過去 的,快快命人放出可汗吧!」   四王子呸了一聲,他強忍片刻,不發一聲,但片刻過後,只覺內臟又麻又癢, 跟著噁心難過,直欲昏暈。煞金知道他在苦撐,便捕上一指,加重勁道,這下力灌 筋脈,直癢到內臟裡去了,四王子立時面色發紫。煞金冷冷地道:「還要來麼?要 不要再捕上兩指?」   四王子全身麻癢難當,恨不得一頭撞死,咬牙道:「煞……煞金,你有種便殺 了我,想要……我放出可汗,那是休想……」   煞金冷笑道:「我也不會殺你,只要看你出醜露乖就夠了。」他有意讓四王子 大大丟臉,更是連加數指,過不半晌,四王子終於按耐不住,大聲哀號起來。   煞金冷冷地看著他,道:「你還想撐麼?」四王子大聲慘叫,竟是神智不清起 來。   煞金提起四王子,轉頭看向眾叛軍,大聲喝道:「汗國勇士們聽了,這四王子 膽小懦弱,此時居然哀號求饒,這種人能做你們的可汗嗎?」   汗國武士向來武勇,便死也不求饒,眾人見四王子大聲嚎叫,都是面有驚訝, 深覺他不該示弱。羅摩什自知再過片刻,本部士氣必然瓦解,他大叫一聲:「大家 別怕,咱們人多勢眾,快過去搶人啊!」身影閃動,運起本門心法「幽冥玄指」, 雙手一幻,便往煞金攻去。   此時形勢禁格,倘若煞金下手害死四王子,四王子的親信得不到指示,必會害 死可汗,兩大要角一死,便只會便宜達伯兒罕。等這人繼位,羅摩什相助篡位,定 是五馬分屍的大罪,他心念於此,說什麼也不容四王子投降。只有賭上一賭了。   煞金冷笑道:「羅摩什,你的主子已落入我手中,你還硬撐什麼?快快認輸吧 !」手中馬刀一閃,變為一十二節刀索,便往羅摩什襲去。他自恃武功高強,竟不 下馬,只坐在馬背上出招,饒是如此,刀法還是變幻莫測,令人歎為觀止。   這兩人乃是當今帖木兒汗國武功最頂尖的人物,一個是御前國師,陰毒險刻, 暗助勃耳嗤親王政變;另一人卻是武勇大將,賜號煞金,一心忠義為主。兩人各逞 絕學,便在萬軍前打殺起來,兩大高手翻翻滾滾,霎時數十招已過,只見煞金右手 提著四王子,僅餘左手御敵,不甚靈便,但他手中多了奇門兵刃,羅摩什卻是空手 ,兩人一加一減,誰也不吃虧。   羅摩什自知情勢險峻異常,此時拖延越久,對己方越是不利,當下對眾叛軍叫 道:「你們還等什麼?等達伯兒罕接位,你們這些人還有命在嗎?大家快快殺敵啊 !」   眾叛軍心想不錯,皇太子心胸不廣,自己相助四王子叛變,定是抄家滅族的大 罪,眾人越想越怕,紛紛拔出刀來,奮不顧身地向煞金殺去。   煞金喝道:「你們別執迷不悟了!四王子挾持可汗,大家會叛變,都是情不得 已,你們快別聽羅摩什挑撥!」眾人原有不少忠於可汗,本就是為人所逼,一聽這 話,便又停手下來。   秦仲海與盧雲見眾叛軍一會兒動,一會兒停,都搞不清他們在做什麼,兩人面 面相覷,也不知應否該上前相助。   兩大高手正自逞威,忽然遠處沙塵瀰漫,似有軍馬行來,煞金與羅摩什見了變 故,一起停下手來,抬望遠方。眾叛軍見了前方的滾滾煙塵,心下也是一驚,不知 什麼人忽爾駕到。   天地交接處隱隱現出一個黑點,慢慢那黑點越行越近,眾人定睛望去,赫然是 一面大旗,上頭以番文寫著一個金黃色的「天」字。   煞金大喜,當即喝道:「羅摩什,可汗過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羅摩什見到這面旗幟,全身冷汗颼颼而下,顫聲道:「不可能……這……這怎 麼能夠?   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煙塵瀰漫中,大旗已到里許之外,戰鼓咚咚地響起,遠處有人唱道:「我們有 青草綠地,我們有肥壯牛羊,我們有兵器男子,可是卻沒有英雄引導。」歌聲一轉 ,忽爾高亢,又唱道:「天上神明可憐我們,天上神明賜予我們,啊!英明神武的 鐵木真家族,請你引領我們,直到世界的盡頭。」   此時汗國的文字仍然疏陋簡單,朝廷禮儀多以歌唱表達,若有重要人物出巡, 也是一般辦理,盧雲聽了那歌聲,便知有汗國的大人物前來。秦仲海哈哈大笑,道 :「盧兄弟啊,這歌兒是什麼玩意兒,怎地他媽的難聽?快給老子譯上一段吧!」   盧雲身處險地,仍舊抱著公主,正要通譯,忽覺懷中的公主身子一動,連忙低 頭看去,怕她有啥損傷。卻見公主臉上堆滿笑意,低聲道:「都說汗國子民純樸粗 獷,其實還不是喜歡歌功頌德。你看他們這個模樣,說不定比咱們朝廷還要迂腐呢 。」   盧雲聽她說笑,心中忽地一動,便自低下頭去,望著公主嬌艷的臉龐。不過兩 日沒見,她已然清瘦許多,雖在歡笑間,臉上還是顯出風霜之色。   盧雲心下憐惜,低聲道:「公主殿下,這幾日辛苦你了。」   公主抬頭看著他,柔聲道:「我這幾日天天祝禱,希望你能平安無事。上天待 我真好,你終於平安無事。」只見她眼中淚光閃動,這幾句話竟是深情無限。盧雲 心中感動,只覺能為這等人物效力,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是應該了。   歌聲一歇,滿天沙塵漸漸落下,現出了撲天蓋地的大軍,看這黑壓壓的人頭, 少說有二十萬軍馬,眾叛軍見汗國主力部隊到來,都是驚駭無比。眾人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都不知如何是好。幾名悍勇之徒平日雖多兇狠,但在可汗多年的威望之 下,竟也不敢稍動。人人垂頭喪氣,氣勢全失。   羅摩什知道要糟,不禁扼腕長歎,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汗不是給關了起來 嗎?怎麼又跑出來了?」   煞金冷笑道:「現下才知道後悔麼?晚了,一切都晚了!」   說話間,數十名旗手奔了出來,排成兩列,跟著有人在地下舖上紅毯,抬出一 張珠光寶氣的黃金寶椅,往紅毯上放落。一陣銅鑼敲過,唱官喝道:「帖木兒汗國 的英雄,引領我們的偉大豪傑,木裡詫可汗駕到!」   煞金早知來人必是可汗本人,當即搶先跪倒,拜道:「臣煞金,叩見吾皇萬歲 、萬萬歲。」   眾親兵環繞之下,一名矮小男子當先走了出來,逕往寶椅上一坐,正是當今帖 木兒汗國的國主,木裡詫可汗。   盧雲見他身材矮小,雖在叛軍環伺之下,臉上仍是笑瞇瞇的,倒像是一名客店 掌櫃,全然不似名鎮西疆第一大國的領袖,不禁頗感詫異,那公主也是目不轉瞬地 望著可汗,顯然也在上下打量此人。秦仲海則雙手抱胸,笑嘻嘻地看著好戲上演。   羅摩什心中詭計急轉,眼看煞金已然跪倒,霎時往前一撲,也向可汗拜倒,大 聲道:「天幸可汗平安無事,臣等聽聞四王子叛變,正要趕回京裡救駕,幸好可汗 吉人天相,自行脫險!臣萬分喜悅,感念上蒼眷顧。萬歲、萬歲、萬萬歲!」說著 叩首不已。   煞金聽他胡言亂語,知他必有陰謀,等會兒定會設法脫罪,當下先發制人,叫 道:「可汗在上,國師羅摩什與四王子一同叛變,不只將陛下囚禁,還前去截擊喀 喇嗤親王,想將皇儲殺死。此人罪不可恕,還請陛下將他諸卻!」   羅摩什大聲道:「煞金一派胡言,他與四王子一同作亂,達伯兒罕親眼所見! 請可汗將他立時處死!」煞金聽他血口噴人,只氣得眼前金星直冒,但他確實曾為 四王子效力作戰,眾目睽睽之下,難以辯駁,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盧雲與公主見這羅摩什無恥之至,都想替煞金說話解圍,但一來不知可汗性情 ,二來也不明了汗國內部情勢,只有苦苦忍住。秦仲海卻連一句番話也聽不懂,只 好摸著腦袋發呆了。   可汗聽了兩人的指責,卻不動聲色,道:「你們不必急於分辯,朕一會兒自會 公平審訊。來人!先把四王子帶上來!」言語之中,滿是威儀,料來定是精明無比 的人物。羅摩什面上陰晴不定,不知自己能否瞞過可汗的眼去。   可汗吩咐未畢,左右已搶上十名侍衛,秦仲海見他們太陽穴高高鼓起,身形壯 碩異常,料來都是各地前來投效汗國的勇士。一名侍衛走到煞金面前,道:「煞金 將軍,請把四王子送上。」煞金點了點頭,拖過四王子,解開他身上的穴道,那四 王子本已昏暈,被煞金內力所激,便即清醒。   四王子甫一醒來,猛見可汗已然駕臨,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他急忙往後逃去, 叫道:「大家快快出手!決一死戰吧!」   煞金任由他跑開,此刻皇帝已然駕到,四王子已無法造次。果然四王子叫得聲 嘶力竭,但手下將領卻無人理會,眾人只是跪在地下,默然不語。   可汗見四王子仍是如此桀傲不馴,不禁歎息一聲,說道:「養子不教父之過, 這孩子今日猖狂至此,朕也有過錯。來人,把他擒下了!」眾侍衛答應一聲,正要 出手,忽見羅摩什飛身而出,竟比他們還要快上一步。「幽冥玄指」點出,登時點 中四王子腰間穴道,將他擒服在地。   四王子見他出賣自己,大怒道:「羅摩什,你……你怎地如此無恥!」羅摩什 怕他多說,當下運指如飛,點住了他的啞穴。   煞金見羅摩什卑鄙至極,居然臨危賣主,心下不忿,重重地哼了一聲,喝道: 「羅摩什!你以為這樣矇混一番,便能逃過制裁了麼?」羅摩什不答,只是跪在一 旁,神態甚是恭順。   煞金正要再說,可汗已伸手制住,道:「你們不必急於爭吵,誰忠誰奸,朕自 會裁斷。」羅摩什聽了這話,額頭冷汗滴下,更是不敢稍動。   可汗命人將四王子帶上,讓他跪在自己腳前。可汗低下頭去,看著四王子的臉 龐,道:「莫兒罕,你叛亂謀反,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四王子跪在地下,口中卻作聲不得,可汗眉頭一皺,問道:「怎麼了,你說不 出話來?」   煞金知道羅摩什點了四王子的啞穴,當下走上前去,往他身上輕輕一拍,一股 內勁傳了過去,登時解開他身上被點的穴道。   四王子跪在地下,眼見父王已然脫險,此刻更已掌握全局,他眼中現出怒火, 搖頭道:「我輸了,全然的輸了。你快快殺我吧!」   可汗歎道:「孩子啊,我不只是你的可汗,也是你的親生爹爹,你起兵謀反, 將我監禁起來,難道只有這幾句話說?」   四王子嘿嘿一笑,道:「什麼父子親情,全是胡扯。今日你我成王敗寇,還有 什麼好說?快快將我處死吧!」   可汗見他毫無悔意,不禁搖頭道:「諸子之中,朕自來最疼愛你一人,你卻為 何反叛?   你可知道,朕有多傷心!」   四王子哈哈大笑,說道:「你最疼愛我?那你為何把皇位傳給哥哥?達伯兒罕 懦弱無知,這種人怎能當得可汗?」   可汗歎道:「孩子啊孩子,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朕的苦心嗎?正因為你野心勃勃 ,一心想要進犯中原,我才立下長子繼位的規矩。若是你能謙恭一點,仁慈一些, 這皇位還脫得出你的手嗎?」   四王子臉上神情大變,顫聲道:「原來如此……正是因為我能力太強,見識太 高,你怕我日後成就超過了你,才把皇位傳給達伯兒罕………」   可汗歎息一聲,道:「你還是這麼目中無人,一心只想作成吉思汗。唉……你 可知道,朕早在你身邊安排心腹,將你的一切都掌握住了。孩子啊孩子,你自以為 謀略膽識天下無雙,其實你還差得遠了。」   四王子吃了一驚,道:「你在我身邊埋伏心腹?那卻是誰?」可汗搖了搖頭, 說道:「你定要知道嗎?朕怕你承受不起。」四王子恨恨地道:「我若不知是誰害 我一敗塗地,便死也不甘心!」   可汗歎息道:「孩子啊,朕安排在你身邊的探子,便是你最寵愛的小妾。她見 朕給人關了起來,便替朕連絡皇后,這才輾轉把朕救了出來。」說著淡淡一笑,道 :「你之所以會識得這名女子,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你可知道朕前後花了多少力氣 ,才培養了這名死間?」   四王子聞言大怒,慘叫道:「這個賤人!我平日待她不薄……她怎能害我…… 啊呀!」   想到自己枕邊的至親摯愛,居然會如此設計自己,一股恨意湧上心頭,登時口 吐鮮血,昏倒在地。   盧雲與公主對望一眼,兩人都見到彼此眼中的驚訝駭異,心中均想:「政爭之 前,便是親如父子,也要爾虞我詐,何況其他了?」   可汗望向眾人,歎道:「這四王子平日就狂妄自大,雖然才幹頗高,但量小氣 躁,朕一直深以為憂,誰知竟然幹下這等逆亂惡行。」他歎息一陣,垂詢眾人道: 「四王子造反叛逆,你們說說,朕該如何處置他?」   羅摩什見四王子暈倒在地,現下是個全無對證的局面,急忙跪下道:「可汗明 察,四王子之所以反叛作亂,一切都是煞金帶頭教唆,請可汗先將煞金凌遲處死, 再將四王子梟首示眾,以儆傚尤。」   煞金見羅摩什□自搬弄是非,不禁大怒道:「你這無恥奸臣!如何說得這無恥 言語?等會兒喀喇嗤親王到來,咱們當面對質,看看是你為虎作倀,還是我圖謀不 軌?」   羅摩什冷笑道:「你自己說說,你有沒有率軍追殺喀剌嗤親王?你這人好生卑 鄙,明明是你教唆造反,居然還敢嫁禍給我?是誰無恥啊?」   煞金聞言氣結,但自己確曾為四王子出手殺敵,若說自己是受人脅迫,不得不 為,羅摩什也可以依樣畫葫蘆,以此開脫罪名,一時也想不出法子指證。   可汗見他們爭執不休,卻不知誰忠誰奸,但眼前兩人都是自己的元老愛將,他 們尚且介入此事,其餘大臣更想而知了,看來此次亂事牽連甚廣,若要重重懲戒一 眾叛臣,只怕汗國會元氣大傷。   眾叛軍颼颼發抖,只跪在地下,無人敢動上一動,倘若可汗下令殺死四王子, 連親生兒子也不放過,自己定也逃不了死罪。眾人越想越怕,已是面無人色。   銀川公主見可汗沉吟未決,又見叛軍面色如土,便想:「看可汗這個樣子,未 必有意大肆殺戮。且讓我來說情一番,必能保住無數性命。」當下便緩緩上前,道 :「銀川奉漢天子之命,前來拜見可汗。可汗政躬康泰,萬事如意。」說著盈盈拜 倒。盧雲與秦仲海見她跪倒,也一齊下拜。   可汗哦了一聲,道:「你就是銀川公主?」   公主微微一笑,道:「不敢,臣妾正是銀川。」   可汗見公主膚色雪白,美艷動人,行止間更是落落大方,心下甚喜,連忙走上 前去,將她扶了起來,道:「公主快快請起。」公主腰枝一顫,輕輕巧巧地站了起 來。他兩人本該在十餘天前見面,哪知汗國忽生內亂,這場會面才拖延到今日。   羅摩什見公主拜見可汗,自是大驚,心念急轉,便想找出計謀,一舉扭轉情勢 。盧雲見他神情詭異,只睜眼瞪住了他,只要他稍有異動,便要上前出手。   可汗見公主毫不怕生,更兼說得一口好回話,心裡很是高興,說道:「我這逆 子作亂犯上,卻教公主受驚了。天幸你平安無事,不然這孩子的罪孽又深了一層。 」說著重重朝四王子踢了一腳。   公主見可汗如此氣憤,忙道:「可汗莫要生氣,四王子作亂造反固然不對,但 可汗你也有錯。」   眾人聽得此言,都是一驚,這可汗領袖群輪,雖然模樣平和,其實是個極厲害 的角色,銀川公主這般直言犯上,定然有事。羅摩什見公主一出口便頂撞可汗,登 鬆了口氣,想道:「還好這公主是個天生不曉事的,不然我今日定然要糟。」   果然可汗面色一變,沉聲道:「你說朕也有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萬沒 料到公主會在眾目睽睽下指責自己,驚訝之外,言語間已透出一股怒氣。   公主聽出他言中的怒意,當下緩緩向前一步,柔聲道:「臣妾雖然不知貴國的 私事,但適才聽陛下言道,陛下早已買通四王子的愛妾,將她當作眼線內奸。試想 國主對兒子尚且提防至此,上行下效,四王子又怎能安心地讓哥哥接位,自己屈做 臣子呢?臣妾說陛下有錯,正是在此。」   可汗哼了一聲,森然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公主此論未免太過天真。」   公主眼中露出不忍神色,道:「一國之中,若是國主生性深沉,臣下必也會算 計心機,四處提防。陛下若不能以誠待人,天天防備自己兒子,又如何希望四王子 能推心置腹,接納乃兄為帝呢?」   可汗嘿地一聲,道:「照你這麼說,四王子之所以造反,卻是朕不對了?」口 氣甚是不悅,盧雲深怕可汗氣憤之下,便要對公主不利,霎時掌心出汗,只覺擔心 無比。   公主歎道:「銀川外國之人,不敢妄斷是非。但陛下試想,倘若四王子全然不 顧父子之情,他將陛下囚禁之時,何不直接下手殺害?又為何要給陛下舉兵再起的 機會?也許四王子心中很是可憐,只覺失去父親對他的寵愛,這才起兵叛亂,未必 真要對可汗不利。」   可汗原以為四王子之所以不殺害自己,用意只是挾持皇帝,好來脅迫大臣,但 此時聽公主姽姽道來,卻多多少少有些父子親情在裡頭。   他低頭往兒子看去,想起他小時經常趴在自己腿上玩耍的模樣,誰知此刻父子 卻反目至此,一時心中感傷,不能自已。旁觀眾人見他神情凝重,更不敢多說一句 兩句,就怕惹禍上身。   過了良久,可汗的目光慢慢移開,只聽他一聲長歎,道:「公主說得很是。若 不是朕算計在先,提防在後,這孩子也不會覺得芒刺在背,非反不可。說來此事朕 也有些過錯。」公主見她一番話竟能說動可汗,心下大喜,正要替眾叛軍開脫罪名 ,忽聽後頭一個聲音不住大叫:「父皇!父皇!」   可汗舉目望去,達伯兒罕正與丞相駕馬疾行而來,他心下一喜,連忙走上前去 ,正要開口說話,忽聽一人大叫:「陛下小心!」   話聲未畢,一人衝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只聞一陣腥風沖鼻而過,一柄烏漆 如墨的飛刀從身旁擦過,射中了後頭的寶椅,可說兇險之至。可汗大驚失色,顫聲 道:「誰?是誰要暗殺朕?」   只聽煞金嘿地一聲,大喝道:「羅摩什!你膽敢犯上,還想活麼?」刀索飛出 ,已與羅摩什鬥在一起,可汗瞠目結舌,沒料到羅摩什會忽放飛刀,暗算自己,兩 旁護衛連忙趕了上來,將他扶起。   可汗定了定神,凝目看去,只見救他的那人面目英挺,氣質儒雅,正是公主身 邊的隨從盧雲。   可汗驚魂未定,道:「是你出手救了朕?」盧雲跪下道:「臣大膽妄為,驚擾 可汗,還請恕罪。」公主見盧雲大大露臉,一時甚是開心。秦仲海乾笑兩聲,心道 :「老子不會說外國話,竟變成白癡一個了。他媽的!加里拉歪歪兒!」   原來盧雲趴伏在地,一聽喀喇嗤親王等人駕馬到來,已知羅摩什定會伺機出手 ,以免與人對質。果然一眨眼間,便見他射出飛刀,盧雲早有防備,便撲前救駕, 這才保住可汗的性命。   此刻薛奴兒、何大人等人也已趕來,待見可汗駕到,四王子也被制服,形勢已 定,都是安下心來,便轉頭看煞金與羅摩什相鬥。   那煞金虎吼連連,刀索如飛,已將羅摩什打得全然無法招架。先前他坐在馬上 ,右手還提著四王子,尚且能與羅摩什鬥成平手,此時空著雙手,又下得馬來,威 力何止大了十倍?   片刻間便已佔得上風,若非要留他性命審訊,早將羅摩什斃於刀下。   薛奴兒見煞金大逞威風,心下甚是艷羨,也有意在可汗面前擺弄手段,他伸手 一揮,「天外金輪」登時朝羅摩什背後射去,羅摩什此刻正與煞金激戰,冷不防背 後金光閃動,一個圓盤猛向他飛來,羅摩什大吃一驚,急忙伸指去撥,卻聽他慘叫 一聲,右手食指已被砍斷。   這薛奴兒的金輪霸道異常,所附真力非同小可,便是崑崙山的掌門卓凌昭親至 ,也不敢空手去接,這番僧如此托大,怎能不吃虧?霎時間只見他手指流血,臉色 慘白。   煞金生性自負,動手時向不喜旁人相助,此刻便收回刀索,冷冷地站在一旁。   羅摩什見大勢已去,當即跪倒在地,面向可汗,忍痛道:「臣鬼迷心竅,大膽 犯上,罪不容誅,只是念在臣過去盡心效忠的份上,請陛下留臣一個全屍!」可汗 哼了一聲,尚未說話,羅摩什已運起「幽冥玄指」的陰勁,猛往自己的心口戳落, 他「啊」地一聲慘叫,臉色發白,手腳痙攣一陣,便自死去。   眾人看著羅摩什的屍身,心下無不喟然。此人學問淵博,武功深厚,又是西疆 第一大國的國師,誰知他身居高位,卻還意存不軌,心有玄機,竟然落得慘死的下 場,一時都是感歎良多。   薛奴兒冷笑道:「這人死得如此輕鬆,真是便宜了他。看咱家把他五馬分屍, 為公主出氣!」他知道這名番僧有意劫奪公主,心中甚是不滿,此刻便想毀屍洩憤 。   煞金搖頭道:「此人過去曾有功於汗國,又是我朝大臣,我決不容你下手毀他 屍身。」   說著站上了兩步,擋住薛奴兒的去路。   薛奴兒嘿嘿冷笑,正要說話,卻聽秦仲海道:「薛公公,這是人家的家務事, 要怎麼處置這個番僧,可汗自有定論,你可別多此一舉。」   薛奴兒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卻見可汗正往自己看來,眼神威嚴凜然,他心下 一驚,想道:「這老頭貌不驚人,怎麼眼神這般厲害。」他大驚之下,連忙退到一 旁,不敢多發一言了。   可汗命人將四王子監下,跟著見過了何大人,道:「有勞大人一路辛苦了。都 怪我教子無方,害得貴客驚擾,朕先向你謝罪了!」說著深深一揖。   何大人忙道:「陛下萬萬別自責,我等如何經受的起?」   可汗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銀川公主,對何大人笑道:「貴國公主實在了得,非 但長得美貌標緻,尚且心思細膩,見識非凡,真是難得一見的好女孩。咱們兩家此 次和親,朕這樁生意真是賺得很了。哈哈!哈哈!」何大人陪笑道:「臣只希望王 子日後善待公主,那臣便於願足以了。」   可汗嗯地一聲,自知兒子達伯兒罕生性粗俗下流,當即喚他過來,只見他一雙 賊眼□自在公主身上亂轉,一幅色瞇瞇的樣子,可汗心下生氣,喝道:「達伯兒罕 !你給朕聽好了!   今後可要好好善待公主,不得再花天酒地,聽到了沒有!」   達伯兒罕摸著臉上的鬍子,嚅嚙地道:「是……是…我……我一定乖乖的聽老 婆的話。」說著往公主嬌媚動人的臉龐望去,忽然間,一張大臉陡地飛紅,竟是有 些害羞。   可汗自知此子平庸懦弱,見不了抬盤,當下甚是羞慚,不敢與眾人的目光相接 。若以才干來論,喀喇嗤親王實不能與四王子相比,但一來他是長子,二來心地仁 厚,也只有把皇位傳給此人了。   眾人說話間,卻見公主的神情有些異樣,竟是欲言又止,口唇不住顫動。秦仲 海走上一步,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銀川公主眼中淚光閃動,道:「我……我想……我想……」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秦仲海心下奇怪,走到盧雲身旁,問道:「方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地公主的 神情有些奇異?」   盧雲茫然搖頭,說道:「這我也不知,當是驚嚇過度,這才心神不屬。」秦仲 海頷首稱是。   此時可汗已與何大人說話交談,交換見聞所得。卻聽兩人笑語不斷,想來相談 甚歡。這何大人雖然不會回語,全靠樂舞生通譯,但此人做官的本事著實了得,當 場便把可汗服侍得服服貼貼,笑聲連連。   卻聽可汗笑道:「朕今日敉平亂事,又得一名溫柔美麗的媳婦,可說是雙喜臨 門,朕甚是高興。」何大人陪笑道:「不只是雙喜臨門哪!陛下今日還得了咱們中 國這個盟邦,日後汗國定是太平安康了。」可汗點了點頭,笑道:「說的好!」他 神情忽地變得嚴肅,沉聲道:「銀川公主、喀喇嗤親王,你二人跪下接旨。」   喀喇嗤親王心下大喜,知道父皇便要當場應允這門親事,慌不迭地趴倒在地, 直是五體投地的模樣。銀川公主卻站立不動,寒風吹來,只見她嬌軀一顫,好似癡 了一般。   何大人見她神色有異,急忙上前,低聲道:「公主殿下,可汗有旨,請公主快 快跪下了。」   銀川公主回眸往盧雲一看,只見他正也往自己看來,霎時兩人四目交投,公主 熱淚盈眶,勉強轉過頭去,盈盈跪倒,顫聲道:「銀川凜接可汗聖旨。」   可汗朗聲道:「承漢天子之意,我兒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與中國銀川公主結 為夫婦。   我汗國自今而後,與中國永結同心,共為兄弟之邦。兩國君主彼此交心,永世 不渝。」   達伯兒罕大喜若狂,連連叩首,道:「多謝父皇!」他今日剷除政敵莫兒罕, 又娶了中國皇帝的美貌皇女,可說幸運之至。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心中喜樂, 便往銀川公主吻去。   銀川公主驚叫一聲,急忙相避,卻是又羞又急。   可汗見兒子如此好色,心下氣惱,當即舉腳踢去,將喀喇嗤親王踢倒一旁,喝 道:「混帳東西!便連洞房花燭也等不到麼?」待見公主眼中淚光顫動,知道她心 念故國,心下甚憐,便想獎賞她一番。他伸手將銀川公主扶起,道:「朕已決意, 等你們完婚之日,便封你為喀喇嗤親王妃。日後等達伯兒罕這渾小子接任皇位,你 便是我國的皇后了。還望你能秉持仁心仁術,輔佐我兒主持朝政。」   何大人等聞言大喜,知道公主在汗國中的地位已然無可動搖,一齊跪下拜謝。   可汗見銀川公主嬌軀顫動,一時竟然淚如雨下,他溫言慰道:「好孩子,以後 便把這兒當作是自己的祖國吧!朕定會好好待你,如同親生女兒。別再想家了,好 不好?」何大人見可汗甚是憐愛公主,心中更是大為歡喜,料來公主日後定然位高 權重,非比尋常。   是夜可汗帶領眾人入關,宴請中國將士一行,是夜席開千桌,好不熱鬧。汗國 民風豪放,男女之隔不似中國森嚴,可汗便請公主、何大人、薛奴兒等人上座,與 汗國眾大臣同席。秦仲海、盧雲等武將則與一眾將領同桌。席間諠譁吵嚷,好不熱 鬧,秦仲海與盧雲各自經歷無數艱險,死裡逃生之餘,眼見結局圓滿,心下自是歡 暢難言。兩人與汗國將領放懷痛飲,酒酣耳熱之餘,索性便比起手勁角力,以助酒 興。   那煞金卻不與眾人飲酒,只孤身一人到營帳外歇息,想來他生性高傲,向來如 此。   盧雲正自暢飲,忽見遠遠一雙妙目凝視著他,他仔細一看,卻是銀川公主。只 見她的眼神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好似有什麼話要說,盧雲心下一動,便要過去問安 ,但想起兩人身份不偕,當下便忍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勸君更盡一杯酒】   第二日下午,可汗見功德圓滿,便命中國大軍先行回朝,向皇帝稟告情況。他 修書一封,著實表彰眾人的功績,更致贈秦仲海、盧雲等人記功金牌一面。除此之 外,尚且送上十車的黃金珍玩,當作是對中國皇帝的謝禮。他感念秦仲海、盧雲等 人參與平亂,更親自送到關外,那公主坐在玉輦中,也一齊前來送行。   何大人笑道:「請陛下留步吧!貴國大亂甫息,朝中不可一日無主,還請陛下 趕緊搬師回京。」   可汗笑道:「請何大人放心,經過此次內亂,我已知待人以誠四字。今後對待 臣下,定當以此自戒。咱汗國要再生出內亂,只怕不容易哪!」這「待人以誠」四 字箴言,卻是他從銀川公主處聽來的,言下之意,竟是對此女推崇備致。   眾人正要離去,忽聽公主道:「諸君且慢。」說著從車中緩緩走出,向可汗福 了一福,道:「臣妾有物事想轉交敝國國主,不知可汗能否應允?」   可汗想她父女情深,忙道:「這個自然!你只管去。」   公主輕聲道:「多謝陛下。」她向可汗一福,自帶了幾名宮女,便往遠處山邊 行去。   過了片刻,一名宮女走了過來,問道:「哪位是盧雲參謀,公主有話要吩咐。 」盧雲哦了一聲,稍稍整理衣衫,便隨那宮女走去。   何大人心下一奇,不知公主為何召見盧雲,便對秦仲海使了個眼色,秦仲海懶 得理會,只搔了搔頭,轉過頭去,裝作不知。何大人見他一派懶洋洋的神氣,連忙 附耳過去,低聲說道:「這公主是出嫁的女兒家,盧參謀又是年少英俊,你給我好 生看守,別讓喀喇嗤親王胡思亂想。」   秦仲海哦地一聲,心道:「操你奶奶的,這般無聊差事,卻落到老子頭上。」 當下打了個哈欠,便隨盧雲前去。   盧雲行到山坳,只見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山邊,眼望東方,似是若有所思。樹林 間滿是積雪,淡淡的陽光照來,顯得倍加寧靜。盧雲望著公主的背影,自知這是最 後一回為她辦事,一時也是思緒如潮。   良久良久,公主始終背對著盧雲,既不言語,也不轉過身來。萬籟俱寂中,只 聞風刮枯枝,其他別無聲響。盧雲等候一陣,見公主仍是不言不動,便輕咳一聲, 正要說話,忽聽公主歎息一聲,道:「盧參謀,謝謝你。」盧雲一愣,望著她的背 影,不知她何出此言。   只聽公主輕聲說道:「這幾日你為我出生入死,幾次捨身相救,說來我真該報 答你才是。」   盧雲嗯了一聲,躬身道:「此乃微臣本分,公主不須客氣。」其實兩人在山崖 上相處數日,共過生死患難,早已熟稔,但不知為何,一回到大千世界中,盧雲又 覺得生份起來,言語之間,自也恢復當初的拘謹。   公主聽了他的說話,忽又沉默,盧雲見了她孤獨的背影,心中忽起憐憫之感, 想道:「我們這些人眼下便要回歸中土,卻要把公主一個人留在西域,難怪她會難 受。」想起這些日子的相處情景,不覺眼光也已濕潤,霎時之間,深深地歎了口氣 。   公主聽了他的歎息聲,忽地緩緩轉過身來,望向盧雲,輕聲道:「盧參謀何故 歎氣?」   陽光照下,只見公主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更顯得艷麗不可方物,盧雲想 起離別在即,心中一陣酸楚,便只搖了搖頭,並不接口。   公主走上兩步,望著盧雲的臉龐,道:「盧參謀,你不該歎氣的。你救我性命 在前,保護可汗在後,立下如此不世奇功,今後定是否極泰來,還有什麼事好心煩 呢?」   盧雲聽了她的嘉言慰勉,只低下頭去,搖頭道:「臣不是為自己歎氣。」這話 意思明白,他不是為自己歎氣,那便是為公主歎息了。只是這話僅能說個一半,若 要說全了,否則不免招惹是非,卻又無濟於事。   公主淡淡地道:「快別這麼說。今日以後,我是汗國的皇妃,你是中國的將軍 ,咱們兩人各有美好未來,說來真該開心才是,你說對麼?」說著輕輕一笑,也不 知是喜是愁,是哀是樂。   盧雲見公主強顏歡笑,心中更是難過,心道:「公主當真可憐,都到這田地了 ,她還是得強裝沒事模樣。也真生受她了。」他嗯了一聲,順著話頭道:「公主說 的對。那可汗很是喜歡公主,想公主此去汗國,必定三千寵愛在一身,這一生必然 幸福,什麼也不用煩心了。」卻是有些言不由衷。   公主聽了這話,忽地低下頭去,一動不動。盧雲想說些什麼話安慰,片刻間卻 又想不出來,只得泯住下唇,默不出聲。   忽地一陣山風吹來,此時正值嚴冬,登時讓公主打了個哆嗦,盧雲見她發冷, 忙將身上皮裘解下,便要替她披在肩上,但轉念又想:「我是她的臣子,此舉不也 太過親匿了麼?」   自知不甚妥當,便又忍住了,只怔怔地拿著自己的皮裘,模樣頗為尷尬。   公主見盧雲拿著皮裘,神色有些為難,她抬起頭來,淡淡笑道:「盧參謀,其 實你何必這麼拘謹,反正……反正這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說是麼?」   盧雲聽她這麼一說,心中猛地一醒:「是啊!過了今日,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想起兩人從此再不得相見,盧雲心中一悲,低聲道:「公主此去汗國,定要多加 保重。臣遠在中國,必為公主日夜祝禱。」   公主聽了這話,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滴下,登時啜泣出聲。   盧雲驚道:「公主,你怎麼了?」   公主淚流滿面,悲聲道:「盧參謀,今日以後,我……我也會為你日夜祝禱。 」   盧雲顫聲道:「公主殿下,你……你………」   只聽公主垂淚道:「那日我見你摔下懸崖,我只覺得全身好冷好冷,什麼都看 不到,我好想哭,可又哭不出來。你可知道,待我見你完好無事,我心裡可有多高 興……」   盧雲啊地一聲,往後退開了一步,他呆呆地聽著公主訴說心事,萬沒料到自己 在公主的心中竟有這等要緊,一時百感交集,茫然站立。   萬籟俱寂中,只聽公主幽幽地道:「盧參謀,打你我見面開始,你始終把我當 是個尊貴的公主,其實你可曾知道,我一生下來,便要受皇家禮法的教養,肩上得 擔著黎民蒼生的疾苦,便連婚姻大事,也要受人安排,大家都以為我是金枝玉葉, 風光無比,其實……其實我也只是個平凡姑娘啊……」說到此處,悄悄轉過身去, 扶住自己的雙肩,身上不住顫抖,好似寒冷無比。   盧雲走上前去,凝視著她,只見公主面上滿是淚水,好似兩人回到了天山之畔 ,眼前的公主還是那日自己綁在懷中、需要百般護持的可憐女孩兒。盧雲心中一陣 傷感,只想再為她做些什麼,當即抬起手來,輕輕將皮裘披在她肩上。   公主雙手緊緊揪住身上的皮裘,淚水又滑落面頰。   盧雲見她滿面悲苦,心下大憐,只想把她摟在懷中,好生疼惜一番,但兩人身 份相差實在太遠,自己便是大膽百倍,也不敢如此,一時只有低頭忍耐,不敢稍動 。   山風吹拂,倍感寒冷,兩人相對無言,都是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公主終於拭去淚水,跟著緩緩轉身,輕聲道:「此去千山萬水,盧 參謀定要保重。」說著轉過身去,便要走出樹林。   盧雲腦中嗡地一聲,心道:「這……她真的要走了!」他奔上前去,叫道:「 公主殿下,等一等!」   公主緩下腳來,回眸望著盧雲,眼神中好似在期待什麼,卻又不能啟齒。   盧雲見她神情如此,心中自也難過痛心,他沉吟半晌,似在考量什麼,霎時之 間,只見他咬住了牙,大聲道:「公主殿下!臣知道你不喜歡西域,讓臣帶你走! 」   公主聽了這話,登時「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她倒退了一步,顫聲道:「你 此話當真?」   盧雲腦中電光雷閃,此刻自己若真帶公主逃亡,不免是抄家滅族之禍,但反正 自己一窮二白,本就是個逃犯,再加上家中也沒什麼人剩下,倒也沒啥好怕的。他 深深吸了口氣,握緊雙拳,奮然道:「公主殿下,人生在世,求的不過是順心二字 !你要不喜歡西域,又何必勉強自己,讓臣送你回北京吧!」   公主聽得「北京」二字,身子忽地一震,只見她低下頭去,黯然道:「北京是 回不去了。我若失約不嫁,父皇一見到我,便會殺了我的。」   盧雲見她神色滿是悲苦,不知從哪冒出一股勇氣,當即哼了一聲,道:「北京 回不去,那也餓不死人!聖上既不體恤,那就委屈公主一陣子吧。咱們先到山東鄉 下躲個一年半月,等皇上氣消了,再做打算不遲。」   公主眼中現出喜悅的光芒,顫聲道:「盧參謀……你……你真願帶我走?」   盧雲用力點頭,大聲道:「正是!盧某雖非王公貴族,但自來一言九鼎!今日 要我見公主孤身遠赴西域,如何使得?臣不辭艱難,屢次捨身相救,絕不是貪圖什 麼封賞,只求公主這一生都能平安喜樂!今日應允,絕非隨口之言!」   公主見他滿面激憤,料知所言是真,大喜之下,竟爾哭泣出聲,霎時淚濕衫袖 。   盧雲見她又哭,忙彎下腰身,望著公主的臉龐,柔聲道:「殿下又怎麼了?」   公主忽地縱身入懷,緊緊抱住盧雲。盧雲抱著她的嬌軀,不知如何是好,一時 大感尷尬。   正想輕輕推開公主,只覺她湊上嘴來,在耳邊輕輕道:「盧參謀,有你這幾句 話,銀川雖死無憾。」說著在他臉頰上深深一吻。   盧雲吃了一驚,正要出言相詢,公主卻已放開了他,跟著往後退開一步,眼中 柔情無限。   盧雲不解公主的意思,茫然道:「殿下,你……你這是……」   公主凝視著盧雲,柔聲道:「盧參謀,我能識得你,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但 願來生能報。」   盧雲驚道:「咱們不是說好了麼?你怎地又不走了?」   公主淡淡一笑,搖頭道:「有你那一番話,已經足夠了。你若真的帶我走,不 免對不起秦將軍、柳侯爺,那終究是不成的。」她轉過身去,背對著盧雲,輕聲道 :「但願老天有眼,讓你與顧家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待你成婚之時,請人稍個信 送來汗國,我自也替你歡喜。」   盧雲這才明白公主的心意,他淚如雨下,哽咽道:「公主,我……我………」   公主低下頭去,輕聲道:「盧郎啊盧郎,你自己保重了,咱們有緣再會。」她 話聲雖然平穩,但卻隱隱有著哽咽之聲,料來定是傷心至極,卻不願盧雲知曉。   北風凜冽,只見公主慢慢行出樹林,路上卻再沒回頭過來。   盧雲眼看她嬌小的身軀一步步遠去,便要隱沒不見,他心下大慟,叫道:「公 主殿下!」雙足一點,便要追出,忽見一人雙手抱胸,斜倚樹旁,臉上神情懶洋洋 的,正是秦仲海來了。   盧雲見了他來,忍不住心下一悲,道:「秦將軍,我……我……」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歎道:「盧兄弟,快別追了。現下可汗等在外 頭,你若貿然追了出去,卻叫公主如何不哭?如何不失態?現下的她,也只是個嬌 弱的女兒家啊!」   看來秦仲海已然守候多時,早把兩人的對話聽在耳裡,只是他不願打攪二人, 這才沒有現身,直到這關鍵一刻,方才出手攔路。   盧雲聽得這話,有如大夢初醒。想到公主從此便要永居西域,再也不能回歸中 土,一時心如刀割,只呆呆地站著,有如癡了一般。   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走吧!別再多想什麼,該是回國的時候了。」   盧雲望著樹林,自知此生再也見不到公主的身影,饒他多歷風波險惡,淚水還 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