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銀川公主】
初冬的朝陽緩緩升起,一點一點照亮了輕煙薄霧的北京,城樓的影子覆在青石
大道上,有如帝皇無所不在的天威。昨夜殘雪漸漸消融,但掩不住的寒意卻從光禿
禿的樹枝上透了出來。寧靜寒冷,和煦中自有一股肅殺。
冬日的京城,原來是這幅景象。
一名年輕將校坐在一匹高大的駿馬上,用著多愁善感的眼神望向遠方的京城,
他腰上配帶鋼刀,肩上披覆冑甲,緊鎖的長眉下似有說不完的心事,揮之不去的書
卷氣,略略消弭了一身戎裝的騰騰殺氣。
「盧參謀!盧參謀!」
一聲聲的叫喚敲破了初冬的寧靜,雪地上一名小兵快步奔跑著,向那名年輕將
校奔去,顯然身有急事。那小兵氣急敗壞,大聲地叫著:「盧參謀!」
那年輕將校陡地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一絲疑惑,好似還不熟悉旁人如此稱呼
,那小兵渾沒注意這些細節,只大聲傳令道:「啟稟盧參謀,秦將軍有急事相尋,
請你快快回到本營。」
那年輕將校點頭道:「我立時便到。」兩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縱馬飛馳
而去。
馬蹄急踏,不過一眨眼工夫,好大一片營帳已在眼前,只見正中一座帥營,兩
旁高掛黃色大招,上書「御賜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十三個血紅大字,正面懸
著一面迎風招展的旌旗,上頭卻是一個大大的「秦」字。
帥營的布幔猛地掀開,一名高壯的大漢斜彎著腰,當先走出帳來,那人抬頭看
著初生的朝陽,瞇起了雙眼,朗聲道:「好暖的日頭!」此時日光映上這人的臉龐
,卻見他高鼻闊口,濃眉斜飛,臉上□自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那大漢見
了奔馳而來的飛騎,嘴邊忽地掛上了淡淡的微笑,擠出了腮邊幾條深深的皺紋,足
見是個飽歷風霜的豪傑。
那大漢大聲笑道:「不壞!不壞!我命人傳你回來,不過從一數到五,兄弟你
便趕來啦,嘿嘿,盧老弟還真給我面子。」那年輕將校翻身下馬,道:「所謂軍法
如山,軍紀為治軍之本,我身為參謀,又豈會壞了秦將軍的規矩?」
那大漢甚是高興,說道:「江湖上都說你桀傲不遜,我怎麼一點也沒看出來?
」
那年輕將校微微一笑,說道:「在秦將軍治下,便是天王老子都要乖順,盧雲
不過是個硬氣的小伙子,豈敢造次呢?」
兩人相顧大笑,滿是惺惺相惜之意。
那大漢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眼前那年輕將校不是別人,正是他費盡苦心
尋來的參謀盧雲,兩人此次奉命保駕和親,現下正等待著公主的儀仗車隊出城。
秦仲海道:「此時已過卯時,看來公主便要駕到,咱們得準備準備。」說著命
人吹起號角,只聽嗚嗚的聲音響過,眾軍士陡地齊聲大喊:「拔營!」聲音豪壯,
彷彿要震醒睡夢中的北京城。五千兵卒開始拆卸營帳,只見他們動作劃一,習練有
素,足見治軍之嚴。
不到片刻,五千騎兵已然穿戴整齊,安安靜靜地排列在雪地上,等待秦仲海的
號令。日光下只覺刀光耀眼,盔甲明亮,人人精神抖擻,說不出的整齊劃一。
秦仲海笑道:「我軍氣勢如虹,盧參謀以為如何?」
盧雲讚道:「往日只聽說秦將軍治軍森嚴,想不到一精如斯,真無愧將軍威武
之名。」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你們老拍我馬屁,這樣下去怎生了得,你該說些話來
罵罵我才是。不然老子狂了起來,以後誰還敢說我一句半句?」
他正待要說,卻見傳令兵駕馬狂奔而來,叫道:「公主玉輦已到城外一里!」
秦仲海點了點頭,說道:「大軍前隊變後隊,這就開拔,迎接公主聖駕!」
眾軍士暴吼一聲:「是!」五千軍馬奔騰向前,蹄聲隆隆,如擊大鼓,如震天
雷。
行不數里,只見遠處兩面大招高高的舉著,上書「迴避」、「肅敬」,前頭百
來名宮人手持絲鼓樂器,正自吹奏樂曲,樂聲中公主的座車緩緩向前行來,玉輦漆
金鑲玉,寶異非凡,十六匹長腿白馬分作四列,在前頭放蹄慢跑,拉著座車前行。
一名大臣跟隨車旁,此人腳跨青蔥玉馬,身穿錦緞紅袍,正是御史何大人。
秦仲海翻身下馬,跪倒在地,道:「末將遼東遊擊秦仲海,特來迎接公主聖駕
。」何大人點了點頭,喜道:「有仲海在此,咱們此去定然平安,快快起來吧!」
秦仲海應道:「末將竭心盡力,絕不敢有違聖旨,請何大人放心。」
何大人笑道:「仲海不要多禮了,快快平身吧!」
秦仲海正要站起,忽聽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你這小子好生無禮!只看見何大
人,卻沒見到我嗎?」秦仲海一怔,抬頭一看,卻見一人臉上撲著厚厚的白粉,嘴
唇擦得紅亮,怪模怪樣的盯著自己,隨即認出他便是東廠的副總管薛奴兒,只見他
身邊散著十來個太監,想來都是東廠的人。
這薛奴兒武功高強,再加生性怪異,不知整垮過多少朝廷命官。秦仲海眉頭一
皺,想不到這人也跟著公主前來,倒是麻煩一件。
薛奴兒冷冷地道:「你現下見到我,卻怎地不拜見?」
要是其他武將見了薛奴兒,必然卑躬屈膝,就怕得罪了此人,誰知這秦仲海一
向膽大包天,此時見了這名「花妖」,卻只皺了皺眉,不見其他。薛奴兒見他良久
不動,當即怒道:「姓秦的,你愣在那兒做啥?還不知道過來請安麼?」
秦仲海心下暗道:「這不男不女的老妖不知在神氣什麼,且先給他一個下馬威
,壓壓他的氣焰再說。不然這人愈加蠻橫,日後要怎麼辦事?」他笑了笑,道:「
原來是薛副總管駕到,方才一時沒瞧見,還請原恕則個。」說著便站起身來,一幅
懶洋洋的模樣。
薛奴兒見他也不叩拜,更不向自己請安,當下大怒道:「你這該死的!怎麼這
般不知體統?我沒叫你站起來,你怎敢直挺挺的站在我眼前?」秦仲海有意激他,
當下更只打了個哈欠,微微彎腰道:「哦!這我倒忘了,薛副總管你早啊!昨晚睡
得可好?」說著哈欠連連,便自走開。
薛奴兒怒極欲狂,伸手揣住了他成名的兵器「天外金輪」,便想動手殺人,那
日他曾靠這個兵器殺了好些個崑崙派好手,連「劍浪」劉凌川的一隻手也給卸了下
來,足見威力何等之大。
薛奴兒正想動手,卻聽公主玉輦中傳來一個柔和至極的聲音:「眾卿休得爭執
,此去西行,正要戮力一致,不可無端生事爭吵。」那聲音聽來年紀也不甚長,卻
有高貴不可輕侮的氣象,正是銀川公主開口說話。眾人聽了此言,一齊翻身下馬,
跪下道:「屬下共力以赴,不敢有違公主教誨!」
薛奴兒跪在地下,滿口答應,卻狠狠地瞪了秦仲海一眼,秦仲海卻咧嘴一笑,
喬裝癡呆,渾不把薛奴兒的狠模樣放在眼裡。
其餘五千將士見主帥跪倒,也急忙下跪。驀地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卻是眾
將腰上兵刃碰地之聲。眾人心道:「這位銀川公主的聲音很是秀氣端莊,想來是十
分出色的美女。」
此時朝政混亂,朝中三派中以江充勢力最為雄大,軍政大計多由他這派人馬把
持。不過江充勢力雖大,卻管不到宮內的大小事務,這宮中權柄一向逃不出東廠之
手,多由京城十二監之首、東廠總管劉敬掌控。江劉兩派人馬互不相讓,爭權奪利
,遇上紛爭,總是相互陷害打擊;若有好處,更是爭個你死我活,沒一日善了。
此次和親事關重大,劉敬奉旨打理公主行程,自是加倍小心,倘若皇上的愛女
有什麼閃失,恐怕他這顆腦袋也安穩不了。劉敬深怕江充設計陷害,便派出武功高
強的副總管薛奴兒親自壓陣,一邊借何大人的口,請出柳昂天的大軍護送,以免中
了山賊盜匪的埋伏。如此萬事具備,料來也沒啥好再擔憂了。
誰知兩方人馬真個不同道,再加上薛奴兒的脾氣實在太壞,以致雙方首腦人物
一見面,便是一陣口角紛爭,彼此看不順眼。
眾人聽了公主的責備,一時都不敢發作,只有默默地護駕前行。
大軍出發,行出數里,盧雲騎在馬上,正與秦仲海商量軍情,忽地見到薛奴兒
在遠處吆喝,不知在為什麼事情大發脾氣。盧雲乍見此人,驀地大吃一驚,低聲問
道:「秦將軍,那不是薛奴兒麼?這人來這兒做什麼?」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皇上派他與何大人一同主持和親。咱們可要和他好好
相處一陣子了。」
盧雲聽到自己要與這太監一同辦事,不由皺起眉頭。那日他在王府胡同也見過
薛奴兒,此人武功陰毒,行事殘暴,誰知皇上卻要他與何大人共來主持和親,真是
萬萬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卻仍笑嘻嘻地,渾不在意。
五千兵馬緩緩地護送公主坐駕西去,所過之境都有各地兵馬接駕,公主夜晚則
住宿在各地衙門預備的豪宅中,一路平安無事。只是薛奴兒派頭甚大,一見接駕官
兵,先來上狠狠一頓臭罵,這才舒服痛快,眼看這名副總管傲慢之至,各地將領莫
不暗恨在心,卻也莫可奈何。
路上閒來無事,何大人便請隨行的太常寺樂舞生,教習眾人帖木兒汗國的語言
。此時京城翻譯之事多由太常寺為之,設蒙古、女真、西天、回回等八館,裡頭的
通譯統稱樂舞生,這次和親需與汗國接洽,自需徵召幾名翻譯隨行。秦仲海讀起書
來甚是隨性,只強迫樂舞生教他幾句罵人的粗話,便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兒,但那盧
雲卻萬分認真,學的極是勤快。
秦仲海見他如此努力誦習,便笑道:「盧兄弟,你練得這麼一口好番話,莫非
是想移居蠻族,永不回中土啦!」
盧雲微微一笑,說道:「日後我們見了可汗之面,若無一人能說他們的番話,
豈不讓人看輕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說得好!咱們是天朝上國,怎能讓這些番人小看了?
」
他見盧雲溫文儒雅,心中更想:「他媽的,老子軍中都是流氓無賴,沒幾個識
字。說來真要個讀書人主持局面。看老子找盧兄弟過來相助,可多有眼光。」想到
此處,更是得意洋洋。
過了半月,已出直隸省境,大軍沿著長城一帶行走,路上漸漸荒涼,秦仲海吩
咐眾人小心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有時趕路不及,夜晚找不到歇宿之處,只有
委屈公主玉體,在野外搭營露宿。若遇外宿,深夜中兵馬守衛更是森嚴無比,就怕
有什麼風吹草動。秦仲海與盧雲兩人輪流看守公主香帳,經常一夜不得好睡,這日
傍晚,好容易來到一處縣城,眾人鬆了口氣,都想:「看來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了!」
當下盧雲領著一小隊人馬,率先進城。他甫進城內,凝目望去,猛見道路兩側
黑壓壓的全是人頭,不知所欲為何。他心中一驚,深怕有失,連忙勒馬停住,急命
傳令回報秦仲海,霎時之間,城裡城外五千兵馬一齊停下。
秦仲海忽見大軍停步,又見傳令兵氣急敗壞地奔來,不待細聽回報,便飛馬入
城,前去救援。待見盧雲好端端的坐在馬上,他心下稍定,急忙問道:「可有什麼
事?怎麼忽然停下不動?」
盧雲尚未回答,秦仲海已見到城裡黑壓壓的一片人海,也是一驚。
盧雲低聲道:「這些人是怎麼地?怎會擠上街來?莫非要對公主殿下不利?」
秦仲海也是不解,當下提聲喝道:「此地知縣何在!」跟著拔刀出鞘,縱馬向
前,道上人眾見他來勢猛惡,急忙讓出一條路來。
秦仲海正自吼叫,忽見一個瘦小的男子,急急忙忙地從人群中趕出,躬身拱手
道:「下官劉彰仁,在此迎接公主聖駕。」秦仲海哼了一聲,道:「這許多百姓是
怎麼回事?怎第攔住了道路?」劉彰仁見他面色不善,慌忙道:「將軍切莫擔憂,
這些人全是百姓,只因愛戴公主,便想過來拜見公主聖顏,絕無惡意,絕無惡意。
」
盧雲很是奇怪,照理大軍過境,百姓無不退避三舍,卻怎地如此真誠擁戴,莫
非其中有詐?忙往秦仲海望了一眼。秦仲海會意,當下哼了一聲,說道:「少來這
一套。我看八成是你慫恿百姓上街,也好來拍公主的馬屁吧!」
劉彰仁嚇了一跳,急急往地下一趴,大驚道:「將軍明鑒,這些百姓聽了公主
要來,全是自動自發的上街拜見,想來叩謝她的恩德,絕非下官唆使安排,還請將
軍明察!」
秦仲海冷笑道:「是麼?咱公主長在深宮,有啥恩德給你們?」
劉彰仁道:「去年本縣犯大水,百姓窮得連飯都沒得吃,急忙上報朝廷,但戶
部衙門卻說沒錢賑災,逼得此間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銀川公主聽說此事,便從自己的積蓄中撥款出來,送了十萬石白米給此間百姓
,這才救活了這裡千萬戶人家。百姓感恩戴德,都把她當作活菩薩來看。」
秦盧二人哦地一聲,倒不知銀川公主有這等善心。照此看來,真對此地的百姓
有些人情,便也都放下心來。
秦仲海向盧雲一笑,道:「看不出來,咱們這位寶貝公主挺有見識,嘿嘿,說
不定比她老子還強些。」盧雲輕咳一聲,低聲道:「將軍說話小心,莫讓旁人說你
語氣不恭。可要惹禍上身了。」秦仲海卻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兩人說話間,後頭一騎飛馳而至,蹄聲中只聽一人尖叫道:「是誰攔住了道路
?真是罪該萬死!」正是東廠副總管薛奴兒到了。
劉彰仁走上前去,跪下道:「下官劉彰仁,見過公公。」薛奴兒喝道:「你叫
這許多該死的賤民上街攔路,卻是何用意?難道想要行刺不成!」劉彰仁嚇得全身
發抖,驚道:「下官不敢!」
薛奴兒冷笑一聲,正待要說,卻聽絲竹之聲撓繞,公主玉輦已然進城,薛奴兒
眉頭一皺,深怕百姓驚擾了公主,連忙向秦仲海喝道:「你們愣在這兒幹什麼?還
不快快把死老百姓趕走!等會兒嚇了公主,誰吃罪得起!」眾兵士聽了他的喝罵,
卻無人動上一步,看來這批兵馬軍紀嚴明,未得秦仲海號令,無人能指揮得動。
薛奴兒見無人理會他,登時大怒,尖叫道:「秦仲海,公主馬上要來了,你這
小子還不快快下令?你到底幹什麼吃的!」秦仲海哼了一聲,正要回嘴,忽聽公主
柔和的聲音從車中傳了出來:「眾卿又有何事?卻為何這般高聲說話?」
薛奴兒正要答話,卻聽眾百姓轟然道:「公主殿下來了!公主殿下來了!」紛
紛往玉輦擠來,薛奴兒大驚:「反了,反了,這許多死百姓怎敢這般目無王法?秦
仲海,你快快派人趕走!」秦仲海見人多雜亂,自也擔憂公主的安危,忙低聲傳令
道:「大家保護公主,將百姓隔在外頭。」
眾軍士正待上前,忽見無數百姓一起跪倒在地,對著公主座轎叩首,眾京官見
他們忽爾下跪,都是為之一愣,不知他們所欲何為。秦仲海沉聲道:「長槍手!搶
前站位!」
眾軍士趁著百姓跪下,奮力擠去,急急佔住轎前地方,一面將百姓擋在外頭,
一面團團護衛公主。秦仲海親自舉刀把守轎前,就怕有人圖謀不軌,行刺公主。
只見劉彰仁拜伏在地,朗聲道:「臣知縣劉彰仁,率同本縣萬名百姓,叩見公
主殿下千歲,千千歲。」眾百姓也大聲叫道:「公主娘娘萬歲,萬萬歲!」這些百
姓不知萬歲、千歲之分,便張著嘴胡喊,雖然亂糟糟的不成章法,但眾人滿面感恩
,頗見真誠。幾名老太婆更是默默祝禱,淚流滿面,可見銀川公主深得百姓的愛戴
。
劉彰仁拜了一陣,道:「去年若無公主護佑,此間百姓早已死於饑荒之中,豈
能再見天日?公主之恩,如日月之輝,我等永感五內。今日得知公主大婚,行經本
縣,臣便率同百姓前來叩拜獻禮,一睹天顏。」
只聽轎中傳來一個溫軟的聲音,說道:「本宮身為皇族,自須體恤百姓,此乃
份內之事而已。劉知縣何必如此多禮?」眾百姓聽了公主說話,登時歡呼起來。
眼看錦簾微微晃動,銀川公主竟要出轎,幾名宮女連忙上前服侍,眾人屏氣凝
神,都等著看京城第一美女出來。劉彰仁更是大喜,與眾百姓同稱尊號,連連叩首
。
秦仲海見公主便要下輦,不覺大吃一驚,急忙攔在轎前,跪下道:「公主千金
之體,萬萬不可隨意離車,倘有什麼閃失,屬下就難辭其咎了!」一旁御史何大人
也是著急,忙接口
道:「秦將軍所言極是,公主乃是萬金之體,豈能在此拋頭露面?還請三思。
」
公主坐在玉輦內,溫言道:「這許多百姓都是為我而來,本宮豈能不見他們一
面?眾卿休再多言,煩請退下。」秦仲海只拜伏不動,卻無移步之意。薛奴兒見獵
心喜,趁機挑撥道:「秦仲海!你這大膽狂徒,居然敢阻擾公主行動?你不想活了
嗎?」
卻聽公主道:「薛公公,請你一起讓開。」薛奴兒臉上變色,急忙閃在一邊。
錦簾掀起,那公主即將下車,秦仲海歎息一聲,自知拗她不過,只有往旁讓開
,他找來盧雲,低聲吩咐道:「盧兄弟,你趕緊攀上對街屋頂,倘若下頭有人舉止
異常,只管殺無赦。」
盧雲點了點頭,急急飛身而去。秦仲海另又調動大軍,分四方團團守護玉輦,
他自己則拔刀出鞘,貼身護衛。
盧雲依言飛上民房屋頂,往下監視,只見下頭黑壓壓的全是百姓,滿街人眾跪
了一地,眾官兵則圍成一個圓圈,保護公主坐駕。便在此時,一名宮女掀開車幔,
但見一雙纖纖玉足伸出車外,跟著一名女子緩緩地從玉輦中走下,當是公主本人了
。
盧雲遠遠望去,只見她膚色白膩,身著宮裝,身形頗見婀挪,但兩方距離過遠
,卻看不清楚她的五官面貌。
只見公主對百姓揮了揮手,眾百姓大喜,都是叩首納拜,大聲稱頌公主恩德,
公主神色如常,一派的和藹可親,沒半分驕氣,只看得盧雲暗暗點頭。以當今皇族
的霸道而論,銀川公主這般謙遜溫柔,可說難能可貴。看了半晌,盧雲怕耽誤職責
,便移轉眼光,改朝四下人群望去,他全身佈滿功勁,只要一見情勢不對,便要撲
前救駕。
只聽公主的聲音道:「眾位鄉親辛苦了。今日本宮能與諸位見面,大慰生平,
只盼日後此地年年豐收,永遠豐衣足食,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眾百姓聽她誠心誠意的為眾人祝禱,無不大為感動。一名鄉紳奔了上來,口中
大喊大叫,直朝公主奔去,卻不知要幹什麼。秦仲海吃了一驚,便要伸手攔住,忽
見那鄉紳往地下一撲,大哭道:「本縣百姓聽說公主遠赴西域,恐怕終身再也不能
見面,只求上蒼庇護,保佑公主日後平安喜樂,早生貴子,吾等心願足矣。」說著
連連叩首,其情真切,令人動容。
銀川公主聽了祝禱,身子忽地微微一顫,秦仲海偷眼望去,見她眼眶微紅,似
要墜下淚來,但轉眼之間,便即寧定。秦仲海見她頗能自制,心中便道:「這小娘
兒很有忍性,不是一般人。」看公主不過年值芳華,能有這等見識,當真難得至極
了。
正暗讚間,又聽公主道:「難得諸位鄉親有這份心,本宮此去西域,定不忘今
日之情。」
一名老者手上捧著些物事,上前道:「若無公主殿下的恩澤,焉有今日的我們
?本縣百姓籌了幾日的錢,為公主準備了一些小小的禮物,還希望公主笑納。」劉
彰仁怕公主以為自己趁機大撈游水,忙道:「公主請勿多心,這些全是一些不成敬
意的土產,絕非什麼民脂民膏。」
那老者趕忙奉上物事,見是些竹籃竹椅,都是平賤的東西,秦仲海察看一番,
便命人收下。
公主卻也不以為意,微笑道:「真是勞煩大家了。」說著往眾百姓細細看去,
臉上神情似是十分感動,一旁宮女低聲道:「外頭風大,公主趕快進去吧!」
公主微一頷首,依言彎腰,便要坐進車中。
眾人見她總算回到車裡,都是鬆了一口氣。秦仲海還刀入鞘,向盧雲揮了揮手
,示意他下來。
眾人正自鬆懈,忽聽人群中傳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大喝道:「假仁假義的東西
!」跟著白光一閃,一物從人群中射出,猛朝座轎飛了過去,勢道極為猛烈。
秦仲海大驚,連忙舉起腰刀,往那東西用力劈下,只聽當地一聲,火光四濺,
那物事落在地下,卻是枚藍澄澄的飛鏢,顯然滿劇毒。那女子一見出手不中,急忙
往人群中竄去。
秦仲海又驚又怒,大聲道:「大家保護公主!」眾軍士急忙聚攏,將公主團團
圍在中間。眾百姓見有人行刺公主,嚇得到處亂竄,街上都是奔跑的行人,老弱婦
孺慌作一堆,登時哭聲震天。何大人本就文弱,一見這等場面,早嚇得心驚肉跳,
不知高低。
遠處盧雲見刺客竄逃,當即飛身躍下,急急追了過去。
那縣官劉彰仁呆在當場,兩腿不住地發抖,只見薛奴兒撲了上去,將他一把提
起,尖聲道:「咱家早知你這不是好東西!居然敢勾結反賊,找死麼?」當下便命
人將他押了下去。
劉彰仁嘴角顫抖,唸唸有詞,喘道:「完了……我的仕途可算完了……我怎會
如此背運……」
秦仲海見此地太過混亂,若有人趁勢作亂,必然要糟,當下舉起腰刀,喝道:
「眾將官聽命,速速保護公主退出城外!」幾名副官急急上馬,五千兵馬將公主玉
輦夾在中間,火速便往城外退去。何大人嚇得面無人色,也給兵馬保著,忙不迭地
逃出縣城。
盧雲不待刺客走遠,急忙衝入人群,幾個起落,已攔在那行刺女子面前,盧雲
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行刺本朝公主?」那女子低呼一聲,伸手一抹,臉
上已然多了一幅青面獠牙的面具。
盧雲喝道:「你這是做什麼?怕人識得你的面目麼?」那女子不加理會,便想
往人群中逃去,盧雲哪容她從容逃走,使出「無雙連拳」,一拳便往她門面揮落,
眼看得手,忽然兩旁掌風襲來,沒想到此女尚有同伴埋伏在側,盧雲急看左右,只
見來者是兩名男子,臉上卻也戴著面具,他舉起雙手,護住身周左右,凝神與那兩
人各對一掌,四掌交接,盧雲大喝一聲,掌中發力,那兩人哼地一聲,連退數步,
顯然功力不逮。
盧雲喝道:「大膽狂徒,快快投降!」說著又拍出兩掌,那兩人舉掌應敵,只
聽碰地一聲,卻又被盧雲的掌力震退一步,一人更是口吐鮮血。
盧雲默運「無絕心法」,正要再補上兩掌,卻聽後頭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盧雲心中一凜,知道還有高手埋伏,此人呼吸綿長,看來內功了得。他不待那人發
招,連忙抬腿回踢,那人嘿了一聲,毫不閃避,卻舉掌往他腿上拍去,掌風勁急,
只怕一下子便要給他打斷了腿骨。
盧雲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功力精強,不能與他硬拚。」當下急忙收腿,身
形略轉,猛地一拳便往那人門面打去,那人「嗚啊」一聲大叫,舉掌擋格,兩人拳
掌相交,內力相互激盪,都被對方的勁道震退一步。盧雲調勻氣息,往那人看去,
卻見這人身形高大,臉上也掛著一幅面具。
秦仲海見來人武藝精熟,深怕盧雲吃虧,一邊吩咐手下保護公主出城,一邊駕
馬回奔,趕來救援。那幾名刺客見秦仲海到來,慌忙轉身,硬往人堆中鑽去,霎時
逃個無影無蹤。
盧雲喝道:「哪裡走!」也往人群中擠去。忽然一枚鋼標飛了過來,直朝盧雲
射去,盧雲一個閃避不及,便要中鏢,只見一刀砍了過來,已將鋼鏢斬落,正是秦
仲海出手來救。
盧雲忙道:「這些賊人還沒走遠,咱們快快去追!」
秦仲海見百姓四散奔逃,把道路塞滿了,情知此刻難以抓人,若要中了調虎離
山之計,只怕公主有失,便道:「咱們出城保護公主要緊,先別追這些刺客了。」
盧雲情知如此,便也答應了。
兩人正待離去,卻見一人攔在路上,大聲叫道:「你們這些死老百姓,全都不
許動!沒抓到賊子前,誰也不許走!」正是薛奴兒在那大發雷霆。此時百姓驚惶失
措,男女老幼擠成一堆,都在奪路逃命,聽得薛奴兒的怒喝,更是跑得快了,薛奴
兒尖叫一聲,霎時人影飛閃,重重幾個耳光打下,已將幾名百姓打得摔倒,跟著喝
道:「再敢動上一步,公公就要殺人啦!」
一眾百姓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跪倒,都在颼颼發抖。
只見東廠眾人拖著那縣官行走,還不住地踢打,那劉彰仁大呼冤枉,卻無人理
會。
秦仲海與盧雲對望一眼,兩人都皺起了眉頭,正要上前阻止,忽見一名男童哀
哀哭泣,正往薛奴兒走去,身旁卻沒大人陪著,看來這孩子一時找不到母親,便一
路尋找親人。
薛奴兒冷冷地道:「小嬰兒!給咱家站好別動!」這小小孩童年幼無知,聽到
薛奴兒說話,還以為是自己的親人,竟往他身前走去,口中不住啼哭,泣道:「媽
媽!媽媽!」
薛奴兒臉上殺氣大盛,厲聲道:「都叫你不要動了,你還動!」那孩童聽他口
氣忽然轉惡,嚇得更是大哭起來,兩隻小腳不停亂顫。薛奴兒怒喝道:「你還敢動
!」舉起手上金輪,大見威嚇。
這薛奴兒是天下第一等霸道之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這孩子雖是小小稚童,
但若不守他的規矩,也是一樣要打要殺,絕無絲毫分別。
那孩子見他面露兇光,嚇得轉頭跑走,薛奴兒冷笑道:「小小賤民,自找死!
」說著寒光一閃,便要丟出「天外金輪」,殺雞儆猴。那男童兀自不知大禍臨頭,
只不住地哭叫著:「媽媽!媽媽!」
眼看薛奴兒便要將之斬成兩斷,陡地一人跳出,喝道:「且慢動手!」此人長
方臉蛋,身披冑甲,正是盧雲。薛奴兒冷冷地道:「你想幹什麼?造反麼?」
盧雲抱起那男童,大聲道:「賊子早就走遠了,這些人不過是無辜百姓,你怎
能隨意妄開殺戒?京城裡就是有你這種不百姓的官,天下間才有這許多反賊!」他
越說越怒,右手直指薛奴兒,神態俱厲。
薛奴兒長眉挑起,森然道:「我告訴你吧!咱家便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名
賊人,你給我退開了,否則休怪我連你一起殺。」盧雲心下犯火,怒道:「我雖只
是小小參軍,卻也見不得你屠殺百姓,你動手吧!」
薛奴兒冷笑道:「你當我不敢麼?」說著舉起金輪,便要對盧雲下手。
盧雲知道他武功高絕,那日以「劍浪」劉凌川的武功,尚且擋不下他「天外金
輪」的一擊,自己現下手無寸鐵,手上還抱著一個孩童,卻要如何抵敵?眼見他便
要動手,盧雲心下忌憚,忍不住倒退一步,舉起右掌,護住胸前要害。
薛奴兒尖聲叫道:「受死吧!」
冷不防一人靠了過來,舉刀架住薛奴兒的頸子,冷冷地道:「他奶奶的,只要
你敢動我秦某的人馬,我便要你的人頭還債。」正是秦仲海出手來救。原本以薛奴
兒的武功而論,秦
仲海萬無可能在一招之間制住他,但一來薛奴兒盛怒之下失了防備,二來秦仲
海這刀也是快絕,攻他一個出其不意,竟然一舉佔得上風,將他牢牢的制住。
薛奴兒倒吸一口冷氣,森然道:「你們敢膽以下犯上,等會兒我稟告公主,看
你們個個死無葬身之地!」秦仲海嘿嘿冷笑,說道:「你再多說一句,老子馬上割
下你的腦袋餵狗,你信不信我有這個膽?」說著手上用力,登時將薛奴兒的頸子割
破,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薛奴兒平素狂妄自大,但見了秦仲海滿臉的兇悍神氣,忍不住臉上變色,囁嚅
地道:「有話好說,你……你何必這樣動刀動槍的?」手上的金輪便放了下來。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今日明白告訴你,日後只要你這沒鳥的再囂張一次,你
親爺爺手下五千兵馬可不是擺著好看的,立時將你亂箭射死,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你信也不信?」薛奴兒鼻孔噴氣,情知他絕不是說著玩的,但嘴上仍不願示弱求饒
,只悶哼了一聲。
場面正自緊張,忽聽傳令兵來報:「城外何大人很是焦急,要幾位大人快快出
去保護公主。」
秦仲海放脫薛奴兒,冷冷地道:「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幹各的,大家便
好相處,請薛副總管記下了。」說著拉住盧雲的手,道:「咱們走吧!」
盧雲回頭望去,見那薛奴兒咬牙切齒,顯然心中懷恨,忙道:「此人詭計多端
,將軍今日如此待他,想來他日後必會報復。」秦仲海冷笑道:「隨他了,他要有
這個種,我秦仲海一定奉陪到底。」
話聲未畢,果然薛奴兒大喊一聲:「秦仲海!你給我站住了!」跟著取出「天
外金輪」,滿臉怒氣的看著秦盧二人,他雙眉高高軒起,臉上神情詭異莫名,看來
已動了真怒,隨時都會出手殺人。一時之間,情勢危急之至。
盧雲大為緊張,不知薛奴兒欲待如何,只好擺出「無雙連拳」的架式,隨時準
備動手。
秦仲海卻滿臉的不在乎,只聳了聳肩,逕自掉頭走開。薛奴兒狂怒無比,大叫
一聲,道:「秦仲海!你如此辱我,便想這樣揭過去麼?你給我轉過身來,大家殺
上一場!」
秦仲海打了個哈欠,竟是理也不理,只顧往前行走。薛奴兒見秦仲海仍在激他
,只氣得臉色發青,顫聲道:「姓秦的,咱家要你後悔一世!」手上暗自運勁,便
要出招殺人。
盧雲吃了一驚,運起「無雙連拳」,便要上前接招,秦仲海卻一把拉住,跟著
轉身過去,斜目看向薛奴兒,冷冷地道:「姓薛的,你可知為什麼劉敬大人做得了
總管,你卻永遠幹這個副手嗎?」
此時情勢緊張,薛奴兒萬萬沒料到他會忽出此言,不由得一怔,尖聲道:「我
東廠的事不用你管!你拔刀出來,我們殺上一場!」他高舉金輪,滿臉殺氣,一步
步朝秦仲海走近。
秦仲海卻渾不在意,自顧自地道:「副總管啊!你之所以扶不上正位,多年來
屈居他人之下,不是因為你武功不夠高,也不是因為你年資不足,便是為了你這幅
古怪脾氣!你卻想想,今日要是劉總管人在此處,以他的老謀深算,他會為了這點
小事發威嗎?他會為此破臉嗎?」這話卻把薛奴兒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時呆
立當場,遲遲不見動手。
秦仲海見薛奴兒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又道:「你今日要殺我不難,但你憑什麼
護送公主到西域去?我那五千兵馬會聽你的嗎?你當前的大敵究竟是誰?是我還是
江充?你自己想清楚吧!」說著掉頭離去,竟無視「天外金輪」偌大的威力,把背
心要害賣給了薛奴兒。
那薛奴兒似乎心有所感,卻只垂首不語,更不見運功出招。
盧雲心下訝異,不知這不可一世的薛奴兒何以變得如此,他不明究理,只得護
在秦仲海背後,就怕忽有變故生出。
盧雲卻不知道,秦仲海的一番話已深深打中薛奴兒的心事,這才讓他難以發作
。這薛奴兒進宮以來,仗著武功高強,忠心護主,數十年來積功不斷,好容易才做
到東廠的副總管,但卡著劉敬的緣故,卻再也升不上去。薛奴兒雖對劉總管敬服有
加,但這件事總是在心中盤旋,叫他耿耿於懷。此刻聽秦仲海提起,更感心頭沉重
。
只見薛奴兒呆呆看著地下,尋思道:「這秦仲海所言不錯,我武功比劉總管高
,進宮的年資也比他久,卻為何是他做總管,我只能當他的副手?看來真是我的脾
氣太過暴躁,屢次犯下大錯所致。」
他歎息一聲,望著秦仲海的背影,想道:「這秦仲海固然混蛋,但也不急著殺
他,眼前還有大事要倚仗此人,只要江充不倒,絕不能與柳門一系破臉。唉……我
何時我才能升上總管一職……」他低頭沉思,良久良久,不言不動。
眾人出得城外,大軍見主將歸來,忙搭起帳篷,立寨安歇。眾人累了一日,便
各自回帳歇息。秦仲海正要脫靴,一名宮女走進帳來,說道:「公主殿下有請,勞
煩秦將軍前去一敘。」
秦仲海頷首道:「我立時便到。」宮女一離去,他急忙差人找來盧雲,不多時
,傳令已將盧雲帶來,盧雲忙問道:「將軍有何吩咐?」
秦仲海道:「等會兒公主要找我們幾人說話,想來要談些軍務公事,你也一塊
來吧!」
盧雲心下感激,知道秦仲海有意讓自己參與軍機,當即拱手道:「多謝將軍提
拔。」
秦仲海忽地想起盧雲個性剛硬,忙道:「咱先提醒在先,這位公主不懂軍務兵
法,只是個長在深宮的女人家,一會兒要是提到軍情,她若有什麼荒謬看法,聽過
便算,萬萬不可沖撞於她。」秦仲海擔心盧雲性子剛直,會冒犯了公主,便事先提
醒,以免闖下大禍。
盧雲點頭道:「秦將軍莫要擔憂,這我理會得。」兩人商議一陣,便跟著那宮
女走進錦帳之內。
盧雲隨著秦仲海走進,何大人、薛奴兒等人已然到來,眾人臉上神情頗不耐煩
,顯然等候已久。那帳篷內掛著一張竹簾,將內外人等隔開,內只有銀川公主一人
獨自坐在裡頭,蒙朦朧朧中看不清她的面貌。盧雲知道深宮中男女有別,垂簾之意
便是要將男女隔開,當下逕自站立一旁,垂手聽命。
銀川公主見眾人到齊,便道:「諸位卿家,這便請坐吧!」眾人一齊跪下稱謝
,紛紛坐定。盧雲自知官低職卑,只站立一旁,秦仲海卻已拉了把椅子,放在盧雲
面前,示意他也坐下。
過了片刻,公主開口問道:「咱們離京已有一月之久,何時方能進帖木兒汗國
?」
何大人道:「啟稟公主,車隊預定十二月十五抵達天山,到時可汗便會遣王子
前來迎接。」
公主掐指一算,說道:「現下是十一月,看來不到一個月時光,我便要永遠離
開中土了。」
眾人聽她語意蕭索,盡皆默然,心中都對她有些憐憫。
何大人怕公主愁思不斷,到時別在路上生起事來,忙道:「公主殿下不必傷心
,日後若要返國省親,只要稟明可汗,他定會應允。」銀川公主歎息一聲,良久沒
有接口,何大人忙對薛奴兒連使眼色,要他說些中聽的,以免公主心煩。
薛奴兒點頭會意,當下轉過話頭,尖聲道:「啟稟公主,日間那群刺客可恨得
緊,眼前雖然逃走,但咱家不日定替公主把他們抓來,碎屍萬段,以洩公主心頭之
恨!至於那知縣劉彰仁已經押起,咱家明日便將他斬首示眾,以儆傚尤!」說著連
連冷笑,神態兇狠之至。
銀川公主悚然一驚,道:「千萬不要殺人!這些刺客定有他們的可憐苦衷,你
們若是抓到這些人,萬萬別殺他們!只管把他們解來,我自有話要問。聽到了麼?
」
眾人聽公主頗有同情刺客之意,不禁頗為訝異,那薛奴兒哼了一聲,甚是不以
為然。
何大人陪笑道:「公主殿下,這些事情交給臣下辦理便是,您就不要操心了。
」
銀川公主察言觀色,知道沒人把她的話當真,不禁道:「不成!你們這些人個
個心狠手辣,從不曾體恤百姓。薛副總管,你馬上把那名縣官放了,千萬不要為難
他!」
薛奴兒抬起頭來,尖聲道:「這人怠忽職守,罪該萬死,怎能放過他?」
公主很是生氣,怒道:「怠忽職守的是你們,不是他!快快把他放了!」
薛奴兒心中不滿,只是哼了一聲,卻不打話。
其餘眾人互望一眼,臉上的神情甚是苦惱,這公主是善良女孩兒,滿腦子都是
仁民愛物,先天下之憂而憂的那套,做起事來全不顧朝廷規矩,卻要眾臣如何是好
?竟無一人出聲答應。
公主見無人理會他,當下轉過頭去,逕對秦仲海道:「這位秦將軍,你且告訴
本宮,你若抓到那幾個刺客,卻要如何辦理?」
秦仲海尚未回話,薛奴兒已向他怒目而視,看來兩人的芥蒂仍深。秦仲海斜目
看了他一眼,心道:「這薛奴兒天生死腦筋,說起話來活像白癡,看你親爹把他活
活氣死。」當下嘻嘻一笑,道:「公主聖明。末將以為這些刺客本領不小,來日若
得擒服,待殿下感化他們的戾氣之後,末將自當編入禁軍之中,使他們一身本領得
以報效國家。不知公主以為如何?」
果然這話深得公主歡心,只聽她讚歎道:「秦將軍一心為國,本宮甚是安慰,
要是天下官員都同你一般想法,國家就太平了。」
秦仲海笑道:「多謝公主謬讚。」偷眼看去,果見薛奴兒氣得眼中冒火,好似
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
其實秦仲海這幾句話倒也不是違心之論,他軍中多有出身逃犯匪寇之人,便連
參謀盧雲也是其中之一。倘若這幾名刺客加入軍中,以他們的身手而論,定是助益
匪淺,如虎添翼。
公主要他不可妄殺無辜,那是正中下懷了。
卻聽銀川公主道:「薛副總管,你平日多學學秦將軍,對你才有好處。」她聽
薛奴兒勉強嗯了一聲,便又道:「那縣官是無辜之人,你即刻放了他,讓他趕緊回
家,別再為難人家了。聽到了麼?」
薛奴兒悻悻然地站起,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公主有令,也只好吩咐手下放人
。他緩緩走到秦仲海身邊,偷偷一肘朝他背後撞去,想讓他吃些苦頭,秦仲海微微
一笑,假意朝盧雲說了句話,身子往旁閃開,薛奴兒那肘縮不回去,竟爾撞著幾上
茶碗,當場打了個粉碎。
何大人頗感不悅,沈聲道:「薛副總管,公主之前,怎能如此無禮?」薛奴兒
滿臉漲得通紅,嚅嚅地說不出話來,卻聽秦仲海笑道:「薛副總管前些日子差點中
風,手腳不太靈便,何大人別怪他了。」何大人驚道:「真的麼?薛副總管武藝高
強,身子怎會這般弱?」
秦仲海向薛奴兒一笑,道:「當然是真的。薛副總管,你說是不是啊?」
薛奴兒大怒,但口中不敢反駁,免得下不了台,只好恨恨地道:「沒錯……我
…我前些日子頭暈,險些中風,手腳不靈光……」
公主頗見關心,忙道:「這幾日天氣漸冷,薛副總管定要小心,千萬保重身子
啊!」
只聽秦仲海嘻嘻一笑,薛奴兒又羞又恨,大怒欲狂,當場大叫一聲,低頭衝出
錦帳,一路還撞倒不少宮女侍衛。
何大人見公主愁眉不展,以為她不喜薛奴兒的無禮,便道:「殿下莫怪薛副總
管,他這人性子一向高傲,受不得罵,你可別記在心上了。」
公主搖了搖頭,道:「他對本宮一向忠心,我不會怪他的。」她忽地幽幽歎了
口氣,道:「日間那刺客出手之時,我聽她罵我假仁假義,唉……本宮每一想到這
四個字,心裡便感難受,只覺好生對不起百姓。」
何大人聽她頗有自責之意,慌忙道:「公主別這般想,銀川公主待民如子,那
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這些匪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冒犯聖駕,他們的無恥言語,公主
千萬不必當真。」
公主不去理他,只輕聲歎道:「其實父皇近幾年來不甚得民心,我在深宮中也
有聽聞,唉……我一心一意,只想替父皇補過,但稅賦沉重,盜賊四起,百姓苦不
堪言,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呢?她罵我假仁假義,也不算過分了……」說著語音
哽咽,竟是心痛已極。
眾人聽她批評父皇,那可是誹謗當今聖上,大逆不道,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都不敢接口。此時只要一個說話不慎,日後傳開,便是誅九族的大罪。當下無
人敢出一語,香帳中靜謐無聲,只聞得眾人沉重的呼吸。
過了良久,只聽銀川公主輕輕一聲歎息,低聲道:「此行西去,一路艱難,還
望諸卿能戮力共進,別再為細故爭吵,知道了麼?」眾人鬆了一口氣,大聲答應道
:「屬下凜遵法旨!」
公主點了點頭,轉入內帳,不再出來了。眾人見公主心情不甚舒坦,也便速速
離帳,以免再惹是非。
走出帳外,薛奴兒已在等候,他一見秦仲海的面,登即一耳光打來,罵道:「
秦仲海!
你這狗日的只知拍馬屁,無恥之極!」
秦仲海急忙架住,嘿嘿乾笑道:「公主要大家和氣相處,公公別再叫罵啦!」
薛奴兒抽手回去,怒道:「放屁!都是你護駕不力,這才扯出這許多事來!居
然還敢怪我!」說話間神色極為氣憤。
秦仲海深深一揖,笑道:「好啦!一切全是我這混蛋不好,下次萬萬不敢了。
」卻是嘻皮笑臉,渾不在意。薛奴兒重重一哼,恨恨而去。
這保駕一事確是秦仲海職責所在,薛奴兒卻也不算錯怪他,秦仲海性子豁達,
錯了便是錯了,也不再多加辯駁,便自認錯道歉,也算個了局。
只是經此一事,眾人都知銀川公主個性仁慈,深知以後若要殺人放火,絕不能
讓她知曉,免得礙手礙腳,徒增困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西出梁山第一人】
又過數日,朔風大起,氣候轉為嚴寒,一眾宮女太監都穿起皮裘,眾軍士雖也
添加衣物,但身上的鐵甲卻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倍覺辛苦。
自出事以來,秦仲海加倍小心,他聽從盧雲建議,調出五百兵士,分為百支小
隊,每五人一隊,半里一支,散佈中軍前後左右,一遇有事,便舉狼煙為號,果然
此法一用,大小情事都不脫中軍掌握,路上甚是平靜。
這日行到一處地方,忽見遠遠一座高山,甚是雄偉壯闊,雲霧繚繞中頗有孤高
之感,秦
仲海坐在馬上,提鞭指去,問道:「這卻是什麼山峰,居然生得這般險峻?」
一旁薛奴兒冷笑道:「連這個也不知道,虧你還是朝廷的游擊將軍。」
秦仲海哈哈笑道:「薛副總管若是知道,便就爽快說了,我向來『不知便是不
知』,從不裝模作樣。」
薛奴兒嘴上佔了便宜,心下甚是爽利,笑道:「既然你自承愚蠢,我這便告訴
你吧!這山不是別處,正是昔年大名鼎鼎的『怒蒼山』!」
秦仲海聽了「怒蒼山」三個字,不免心下一驚,說道:「此處便是昔年聚兵三
萬餘人,與朝廷大戰一場的怒蒼山嗎?」
薛奴兒嘿嘿一笑,說道:「那還有假嗎?當年誅滅匪寇,我也立過汗馬功勞,
這座山便是化成了灰,咱家也認得。」
秦仲海抬頭望去,只見山頂彷彿還有些房舍,忍不住驚道:「難不成這山上還
有匪徒聚集?要是他們在此設下伏擊,我們豈不糟糕?」
薛奴兒笑道:「怒蒼山早已給朝廷剿滅了,餘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二十年
前便成了一處廢墟,還有什麼好怕的?」
眾人說話間,忽見遠處舉起狼煙,盧雲忙道:「前頭出事了,我們這就去瞧瞧
!」秦仲海頷首道:「我也過去看看。」便請何大人坐鎮中軍,守衛公主,兩人快
馬加鞭,一同前去察看。
兩人飛馬向前,過不多時,便見手下幾名兵卒躲在一處山坳,不住探頭往外看
去,盧雲與秦仲海二人翻身下馬,急急向前走去,一名小兵慌忙來見,低聲道:「
前頭有一群模樣奇怪的江湖人士,正自聚集在一處破廟前面,不知所欲為何,我們
怕這些人別有意圖,便請人回報將軍。」
秦仲海微一頷首,也探頭去看,卻見遠處有一座破廟,看來年久失修,已然破
敗至極,那廟旁卻圍著四名男女,在廟門附近來回走動,不知在做些什麼。
秦仲海道:「我下去瞧瞧,一會兒便上來,盧兄弟你在這接應著。」
盧雲答應了,秦仲海便飛身下去,他低著身子,往前奔了百來尺,跟著隱在一
處山石後頭。盧雲見他身法奇快,心道:「秦將軍的武功深不可測,號稱『火貪一
刀』,卻從沒聽過他的師承來歷,不知他是什麼門派出身?」
秦仲海藏好行蹤,探出頭去,只見一名女子俏生生地站著,約莫三十來歲年紀
,此女容貌甚是嬌艷,但滿臉愁容,不知有什麼天大的傷心事,居然神情哀痛如斯
。
秦仲海轉頭看去,只見另三人長相奇異,一人長得白白淨淨,原本該是個美男
子,誰知兩顆門牙卻突了出來,看來活像只兔子;另一人身材肥矮,頭頸甚短,身
軀卻甚龐大,有如一隻烏龜一般;最後一人身材異常高大,一張長臉灰黝黝的甚是
怕人,兩隻小眼向上斜起,鼻孔卻又朝天仰起,直如蠻牛般的長相。
秦仲海尋思道:「這些人外貌詭異,個個怪裡怪氣的,卻不知是什麼來歷?此
處是當年怒蒼山的本寨,莫非有江湖人物在此約會聚集,那可大事不妙。」
正想間,忽聽那女子叫道:「項老啊!你再不出這個廟門,卻要我們幾個如何
是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山寨荒蕪下去麼?你快出來主持大局啊!」一旁那兔子
般長相的男子叫道:「是啊!你就忍心看我們自生自滅嗎?你快快出來啦!」
秦仲海心中一奇,想道:「原來這幾人與怒蒼山有關。聽薛奴兒說起,這山寨
不是荒廢了二十年麼,怎地還有殘黨?真是怪的可以。」當下專心觀看,要把事情
查個明白。
過了良久,那廟中卻無人說話回答,良久良久,仍是寂靜無聲。
秦仲海暗想道:「若有人伏在廟裡,卻怎地無人回答?莫非這些人故弄玄虛?
」正看之間,那烏龜也似的男子大聲道:「你再不出來,我便要進去了!」說著便
往廟門衝去。
那人腳步奔出,身子甫觸大門,忽地莫名其妙的往後一摔,連翻了幾個觔鬥。
秦仲海大吃一驚,方才雖只一瞬間,但他已見到廟中飛出一枚小小石子,猛往那烏
龜也似的男子身上打去,登時便把他震飛出去,這份內勁實在非同小可,只看得秦
仲海暗暗心驚。
那女子怒道:「不出來便不出來,你這樣打陶老四是什麼意思?連兄弟義氣也
不顧了嗎?」
一旁那兔子也似的男子大叫一聲,只見他高高跳起,直直往屋頂躍去,輕功竟
是不弱。
忽然間,廟中又是一枚石子飛出,那兔子也似的男子連忙伸手擋格,但手掌一
觸飛石,全身如中電擊,赫然從半空中摔了下來,跌了個狗吃屎。
那烏龜也似的男子喝道:「小兔兒,咱們一起上!」那小兔兒大叫一聲,兩人
一齊衝向前去,忽地廟中又飛出兩枚石子,打中了他們的腳踝,兩人啊地一聲,撲
地倒了,口中哼哼哎哎,半天爬不起來。
秦仲海心道:「廟中之人的武功甚是高明,只怕勝過這兩人百倍。看這人的武
藝,倘若真要殺人,一出手便要了他們的性命。」
眼看同伴良久站不起身,那鐵牛般的漢子發出嗚嗚的吼聲,似乎甚是憤怒,只
見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神態武勇,竟是絲毫不怕。秦仲海見他腳步沉穩,下盤紮
實,心道:「此人外門工夫練得極是道地,絕非方纔那兩人可比,不知廟裡那人要
如何應付?」
只見那鐵牛般的漢子伸手推門,便要闖入,忽然又是一塊小石子飛來,往那人
身上撞去,那人嗚哇一聲大叫,胸膛往前鼓起,硬生生地接下那枚飛石,只聽碰地
一聲,如擊大鼓,那鐵牛卻只喘息片刻,便又伸手推門,看來他定是練有「金鐘罩
」、「鐵布衫」之類的外門硬功,不然要如何擋下飛石上所附的雄渾內勁?
聽得「嘎」地一聲,那門已給推開一縫,秦仲海心下好奇,想看看是什麼人躲
在廟裡,便在此時,又見一塊飛石擲來,這次擲來的小石力道雄強,激起的風聲勁
急無比,顯然其中所蘊的內力遠非方才幾枚飛石可比,秦仲海心道:「這下可要糟
糕了,倘若這鐵牛硬要抵擋,只怕當場便會畢命。」
那飛石快速而去,鐵牛卻渾然不擋不避,只是高高地挺起胸膛,簡直把命橫了
出去,只聽飛石聲響甚急,只要撞上鐵牛的胸口,定是開膛破腹的大禍。
忽然那鐵牛往旁跌開,秦仲海定睛看去,卻是那女子出手相救。只見她用力往
鐵牛身上撞去,已將他推開了數尺,那飛石撲了個空,直衝出去,猛地撞在秦仲海
身旁的大石上,只聽啪地一聲輕響,霎時石屑紛飛,濺到了秦仲海臉上,火辣辣地
煞是疼痛。
秦仲海心下一凜,尋思道:「好厲害!這人的手勁很有些門道,足與少林寺的
硬功相較。」
秦仲海正自驚歎,忽聽那女子放聲大哭,捶胸頓足,哀傷不能自己。那女子哭
道:「我的命怎麼這般苦啊!我丈夫二十年來下落不明,自己的親兄弟又戰死在沙
場之上,二十年來我已年華老去,大仇卻始終不能報,老友卻還涼薄至此,這要我
如何是好?」她越哭越是傷心,一旁那鐵牛甚是焦急,口中不住發出嗚嗚的聲音,
似乎想要勸解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秦仲海心下領悟,才知那鐵牛是個啞巴。
陡地那女子大叫一聲,手上已然多出一柄匕首,她慘然道:「本想靠著昔年的
老友,也許報仇雪恨還有一線希望,誰知道他竟然無情無義,連自己的兄弟也要殺
……嗚……嗚……我生不如死,不如今日就一了百了吧!」說著便往自己心口插落
,手法快絕。鐵牛雖在一旁,也是阻攔不及。那烏龜般的人大哭道:「大姊不要啊
!」卻為時已晚。
忽聽廟中之人一聲歎息,一枚飛石射了出來,猛地擊中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
手一麻,匕首掉落在地,她鳳眼圓睜,怒道:「你既不出來相助,也不許我死,到
底想幹什麼?」
廟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二十年了,唉…………你們這些人年年都
來煩我,到底想要做什麼?」那小兔兒與烏龜般的男子大聲歡呼,都笑道:「他開
口了!項老總算開口了!」
那女子卻殊無笑意,厲聲道:「你說我這二十年來在此攪和,那麼你呢?你二
十年來伏在這破廟裡,像那縮頭烏龜一般,又是想幹什麼!」
廟中那聲音歎了口氣,低聲道:「我是身不由己,你莫要怪我。」那女子大聲
道:「你身不由己?天下又有幾人能夠由得自己了?你只要一日縮頭不出,我就每
日都來煩你!」
那人低聲道:「你別再擾我,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的。」言語中似有無限傷心
,無盡的難言之隱。
那女子叫道:「我懂了,你是不是給人囚禁在這裡?我幫你打破廟門,一起討
回公道,怎麼樣!」
她渾然忘記廟中之人武功遠勝自己,若有人能將自己的老友囚禁在此,武功必
然出神入化,憑她幾人有限的武藝,又豈能是人家的對手?
那人歎道:「別說了,快快去吧!我此番開口說話,已然犯了忌諱,你們快走
吧!」
那女子叫道:「什麼忌諱?憑你的武功,還怕什麼忌諱?」
忽聽一個聲音笑道:「既然是忌諱,那就不得不叫人怕,否則也不叫忌諱了!
」那聲音尖銳,頗有不男不女的味道。眾人回過頭來,喝道:「什麼人?」
只見一人足不沾地,如鬼魅般飄來,臉上擦著重重的白粉,唇上卻又塗得紅亮
,看來妖異無比。秦仲海陡地心驚,暗道:「怎地這『花妖』也跑到這裡來了?他
與這些人相識不成?」
來人果是東廠的副總管,人稱「花妖」的薛奴兒。
只聽薛奴兒嘿嘿冷笑,對著廟門說道:「項天壽,沒想到你真的一諾千金,二
十年來一直待在這座小廟裡,無愧是當年『大勇堂』的堂主啊。」聽他這般說話,
真是認得廟中之人。秦仲海尋思道:「原來那人叫做項天壽,怎地還與薛奴兒相識
?不知兩人以前有什麼過節?」
那廟中之人聽了問話,卻只嘿地一聲,便即沉默。
薛奴兒見那項天壽不敢回話,登時哈哈大笑,往那幾名男女一指,尖聲道:「
你們這幾個又是什麼來歷?為何在這裡哭鬧不休?」
那女子大聲道:「你又是什麼人?憑你也敢在這兒發號施令?」
薛奴兒嗤了一聲,冷笑道:「咱家面前,沒有什麼不敢的事。」
那女子怒道:「大膽!你可知此處是何地方!」她見薛奴兒說話蠻橫狂妄,也
動了真怒。
薛奴兒聽了這話,猛地尖聲大笑,其狀直如夜梟,他笑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就是什麼『怒蒼山』的總舵麼?不過是破銅爛鐵一樣的廢墟,你卻嚷嚷什麼?
便是『白沙幫』、『五毒門』的總壇,也比這鬼地方稱頭多了。」
那「白沙幫」與「五毒門」都是江湖上第三流的小門派,薛奴兒言下之意,卻
是輕視貶抑「怒蒼山」已極。
小兔兒漲紅了臉,大聲道:「你……你……不許你污辱我們怒蒼山!」
薛奴兒雙眉斜起,咦了一聲,道:「你們怒蒼山?」他側著頭打量那小兔子幾
眼,道:「聽你這般說,你與怒蒼山有些淵源囉?」
小兔兒朗聲道:「沒錯!昔日怒蒼山排設宴席的就是我!人稱『小兔兒』哈不
二便是!」
薛奴兒笑得直打跌,說道:「聽你說得認真,咱家還以為你是何方神聖,原來
不過是只燒飯廚子。有啥好誇口的?」
小兔兒氣憤至極,怒道:「你可以小看我哈不二,可決不能輕辱咱們怒蒼山!
」
薛奴兒嘿嘿一笑,道:「你口口聲聲地說咱們怒蒼山,敢情這幾隻都是怒蒼山
的人馬了?」
小兔兒大聲道:「沒錯!」神態甚是驕傲,似乎頗以自己的出身為榮。
他還待要說,忽聽廟裡那人道:「哈兄弟,不要和他囉唆,你們快快走吧。」
薛奴兒哼地一聲,冷笑道:「項天壽啊項天壽,當年有膽子造反,現下卻怎地
膽小怕事起來了?我看怒蒼山裡全都是些不中用的廢物!」
那烏龜也似的男子跳了起來,怒喝道:「你這人說話好生狂妄!我今日便告訴
你這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你老子便是怒蒼山監造酒醋的『金毛龜』陶清!你可給記
好了!」
薛奴兒哦地一聲,笑道:「看來喝酒划拳之類的勾當,你這人的本領定是大得
緊了。那鐵牛般的漢子,卻又是什麼人?」
金毛龜昂然道:「說出來可別嚇壞你啦!我大哥便是怒蒼山裡打造軍器鐵甲的
第一好手,咱們『鐵牛兒』歐陽勇歐陽大哥!」那鐵牛嗚哇一聲大吼,頗振聲勢。
薛奴兒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登時笑了出來,他笑道:「一個廚師,一個酒保
,一個鐵匠,怒蒼山就剩下你們這幾個廢物嗎?」
卻聽那女子冷冷地道:「不管你是什麼來頭,既然來到怒蒼山腳下,就不容你
這般污辱人!否則休怪我們下手不容情!」
薛奴兒臉上青氣一閃,獰笑道:「你這女子好大的口氣,卻又是什麼來頭了?
卻是山寨裡陪酒的,還是賣唱的啊?」跟著恥笑連連,神態輕蔑之極。
小兔兒衝上前來,大聲道:「你休得胡言亂語!我告訴你吧,咱們大姊不是別
人,正是當年鎮守五關的『紅粉麒麟』言二娘!你嘴裡最好放尊重點!」
薛奴兒長眉一挑,輕輕地咦了一聲,這怒蒼山昔年有「內三堂」、「外五關」
,鎮守外五關的將領通稱「鎮關小彪將」,看來這「紅粉麒麟」頗有來歷,絕非其
他人可比。
薛奴兒頷首道:「原來你是『鎮關小彪將』之一,你其他的幾個兄弟呢?怎麼
沒瞧見半個人影?」言二娘聽得此言,眼眶兒忽地紅了。薛奴兒哈哈大笑,道:「
敢情一個個都戰死了吧?只留下你們這幾隻不成氣候的孤魂野鬼,在這兒丟人現眼
、露丑賣乖!」
這幾句話雖然難聽,但言二娘聽了卻沒動氣,她悄悄地低下頭去,臉上淚珠滾
滾而下,顯然此言觸動了她的心事。其餘幾人也是紅了眼,盡皆淚下。
秦仲海遠遠看去,見了這女子傷心欲絕的模樣,想起她自承丈夫下落不明,兄
長又戰死沙場,看來這俏生生的弱女子二十年來必是辛苦倍嘗。秦仲海心中一動,
心下忽起憐憫之感。
眼見其餘幾個弟兄放聲大哭,其狀甚哀,言二娘率先抹去淚水,恢復了女中豪
傑的神態,厲聲說道:「你休得猖狂,倘若本山五虎上將任一在此,定會將你斬成
兩截,讓你知道厲害!」
薛奴兒恥笑道:「口說無憑,快弄幾個來和咱家過過招吧。還是要朝陰間招魂
做法,把他們的首弄上陣啊?哈哈!哈哈!咱家可殺不了死人哪!」言二娘尖叫一
聲,怒道:「告訴你吧!我言二娘便算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也要為兄弟們報仇雪恥
!今生今世,如不殺光朝廷裡的卑鄙小人,便是死也不瞑目!」
薛奴兒咦地一聲,說道:「要殺光朝廷的卑鄙小人?聽這麼說來,這些年你們
這些殘兵敗將依舊死性不改,還是在跟朝廷作對造反嘛!」
小兔兒哼了一聲,說道:「沒錯!我們只要見到貪官污吏,一定下手把他除去
!倘若遇到朝廷重要的人物出巡,那更是絕不放過!」秦仲海恍然大悟:「好啊!
暗殺公主的刺客便是他們!」那時動手的人有三男一女,看來便是眼前這幾人了。
薛奴兒聽了這話,登也察覺有異,他兩條細細的眉毛緩緩挑起,森然道:「那
日有人暗殺公主,卻原來是你們這幾隻孤魂野鬼幹的好事?是也不是!」
小兔兒見了他陰森的面目,一時不敢接口,只回頭看著言二娘,卻聽「紅粉麒
麟」大聲道:「沒錯,下手的就是我們!這賊皇帝一家子都是假仁假義的無恥之徒
,人人皆可殺之!
只恨我學藝未精,沒能將這欺世盜名的公主殺死!」她坦承其事,那是把性命
豁出去了。
廟中那人聽了此言,深深地歎了口氣,似想勸諫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秦仲海尋思道:「想不到真是這幾人下手暗殺公主,卻不知他們與朝廷有何深
仇,居然會怨恨到這個地步?」他望著言二娘等人,心下雖然不忍,但已是不能不
出手擒拿他們了。
只見薛奴兒搖頭連連,道:「你們這些賊子非但大逆不道,尚且無知可笑。你
們要殺朝廷的要緊人物,何不去殺奸臣江充?那人是個萬死莫贖的無恥敗類,早該
死了,卻為何找一個無關緊要的公主開刀?真是毫無見識!」他這番話理直氣壯,
連秦仲海聽了也暗自點頭。
只是薛奴兒卻忘了自己也是出身歪邪,東廠的名聲不見得比江充來得高明,乃
是朝廷裡兩大罪惡淵藪。只是誰喜歡自認十惡不赦?世人每每以為自己站在道理正
義的一方,卻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滔滔罪孽,薛奴兒這個大魔頭自也不例外了。
只聽言二娘哼了一聲,說道:「先殺後殺都是殺,江充也好,公主也好,反正
我一個也不會放過!」這幾句話聽來怨毒至深,眾人都是毛骨悚然。
薛奴兒冷笑連連,霎時殺機已動。他原不打算與這些人動手,但既然這幾名男
女曾下手暗殺公主,那是決計不能留活口,以免後患無窮。他冷笑道:「殺啊殺啊
!死婆娘,自己已然命在旦夕,怎麼還有心思在那裡說嘴?咱家看你們幾個一起上
吧,省得還要一個個追殺,那多累人哪!」
言二娘怒道:「你好狂妄!」跟著手上白光一晃,一柄飛鏢對著薛奴兒射去。
薛奴兒呵呵一笑,說道:「就這點東西麼?怒蒼山真沒人才了。」忽然青光閃
耀,霸氣絕倫的「天外金輪」隨即飛出,兩件暗器半空相遇,言二娘的飛鏢立時給
切成兩折,落在地下,那金輪勢道不緩,仍朝她臉上飛去,眼看鋒銳已極的邊緣便
要割傷她的臉蛋,那廟中登地飛出一枚小石子,撞在那金輪上,將之震了回去。薛
奴兒伸手接住,一股大力傳來,只覺胸口一熱,往後退開一步。
那廟中男子歎了口氣,道:「薛副總管,我們怒蒼山只剩下這幾個不成氣候的
弟兄,看在我二十年來信守諾言的份上,你便饒過他們吧。」
薛奴兒冷冷地道:「你要咱家饒過他們?日後這些人又去騷擾公主,上頭怪罪
下來,那時卻有誰來饒過咱家啊?」
廟中那人一聲長歎,不知如何勸解。薛奴兒道:「原本咱家看在你一諾千金的
份上,不想再為難這些小朋友,只是他們不知悔改,仍是滿口大逆不道的言語,那
可是自找死路,卻怪不得咱家!」
廟中那人大急,忙道:「二娘,一個女人家是鬥不過朝廷的,發個誓,就說以
後安分守己,不再做反逆之事了。」
言二娘怒道:「你們兩人不必在那裡唱雙簧!我言二娘豈是受人相饒的人物!
我一日不殺奸臣,一日不能痛快。」說著朝薛奴兒一指,叫陣道:「你要有種的,
便上來決一死戰,死也好,活也罷,大家痛痛快快的殺上一場!」
其餘幾人熱血上湧,紛紛掏出兵刃,大聲道:「大夥兒決一死戰!死後流芳萬
古!」
薛奴兒搖頭道:「不自量力的一群妄人,項天壽,不是咱家不給你面子,你這
幾個弟兄一求死,怪我不得了!」
廟中那人慌道:「二娘你快快走吧,薛奴兒手段毒辣,你們決不是他的對手!
」
言二娘厲聲道:「我們便是戰死此處,也不要你來收屍,你好好龜縮在那鬼廟
裡,度你的下半生吧!」說著向薛奴兒道:「閣下不必留情,這就動手吧!」
薛奴兒嘿嘿冷笑,說道:「當年這麼蠢,想不到二十年後還是一般蠢,真不知
你們這些人腦袋裡裝的是什麼?」他臉上帶著一抹興奮神色,輕輕轉動手上的金輪
,隨時都能暴起傷人,言二娘等人已有必死決心,毫不退讓。
薛奴兒正要動手,卻聽一人說道:「公公且慢出手,卻讓我來會會他們如何?
」眾人細看過去,只見一人從大石後轉身出來,正是秦仲海。
薛奴兒呸了一聲,罵道:「你想撿現成的嗎?」
秦仲海搖頭道:「那倒不是,公主交代過,這幾人萬萬不能殺卻,她要親自加
以審問。
我怕公公武功太過厲害,一出手便把他們殺個橫屍就地,到時咱們如何對上面
交代?」
薛奴兒聽他奉承自己,心中暖暖的很是受用,他尖聲笑道:「好吧!就讓你的
『火貪一刀』試試威力吧!也讓公公開開眼界。」
原來秦仲海不忍這幾人命喪薛奴兒手下,那廟中之人又不願出來相救,只好親
自下場,他決意將這幾人擒下,一來見他們個個義氣凜然,實在不忍殺卻,只想留
下他們性命,日後勸降;二來他對怒蒼山也甚好奇,便想從這些人口中探知一二。
秦仲海走下場中,環伺眾人,拱手說道:「在下遼東遊擊秦仲海,這廂有禮了
。」
言二娘見他英雄氣概,虎背熊腰,倒不似奸佞小人的模樣,又聽他說話有禮,
心中多了幾分好感,便道:「這裡沒你的事,我們只要會會那死太監,請將軍退開
。」
秦仲海搖了搖頭,拔刀出鞘,說道:「娘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在下乃是朝
廷命官,職責所在,不得不請諸位一同回去,這就請賜招吧!」
言二娘哼了一聲,道:「你想要生擒我們,只怕沒那麼容易吧!」
秦仲海道:「在下見各位一身好本領,卻如何做那反逆叛國之事?秦某只想請
各位回營一敘,絕無加害之意。日後諸位若能答應歸順朝廷,公主仁厚,我敢擔保
各位一身富貴功名,如此可好?」
言二娘正待要說,卻見那小兔兒大叫一聲,喝道:「朝廷鷹爪,無恥下流,休
得再那裡哄騙!」說著舉起一柄鏈子槍,便往秦仲海上三路攻去,一旁「金毛龜」
也不遑多讓,扛起雙斧,猛往地下一滾,朝他下三路砍去。這兩人招式配合的緊密
無比,一攻上路,一襲下盤,彷彿一套習練有素的陣法。
陡地狂風掃來,一道火龍也似的紅光閃過,小兔兒與金毛龜大叫一聲,只覺臉
上身上火燙燙的,跟著一股大力撞向手上兵刃,兩人身不由主,咕溜溜地滾了出來
。霎時之間,他二人的兵刃已然折斷,身上衣衫焦黑,都是一臉的狼狽。
言二娘轉頭看去,只見秦仲海手挺鋼刀,斜身彎腰,全身運滿功勁,一動不動
。
言二娘驚道:「這就是『火貪一刀』麼?」薛奴兒心下駭然,暗道:「這人好
霸道的武功,以前只聽說此人打仗了得,沒想到手上功夫也這般精到。」
秦仲海的武功甚是奇特,全然不同於中土武林的招式,他的師父是江湖上使劍
的大名家,曾經威震中原十餘載,誰知某次與人交手,竟然被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他狂怒之餘,棄劍從刀,遂自創一套奇異刀法,號為「火貪一刀」,將之傳給秦
仲海。
秦仲海當時年幼,不明「火貪一刀」四字之意,遂問其師,得回幾字教誨:「
侵掠如火,舐血成貪,殺人何用第二刀?」足見此套刀法的霸氣。
那廟中之人武功高出餘人甚多,早看出秦仲海所出的那刀意不在傷人,否則他
那兩個兄弟早已身首異處,性命不在了。他心下感激,便道:「這位將軍,多承你
刀下留情,饒過我兩位兄弟的性命。」
秦仲海拱手道:「不敢。在下勉強佔了一招半式的上風,純粹運氣。」
那人道:「將軍刀法出類拔萃,不似凡間之物,這等武功,少林武當都是沒有
的,不知閣下師承何處?」那人身處破廟,卻對秦仲海的武功如此好奇,薛奴兒看
在眼裡,不禁冷笑連連,道:「項天壽,你自顧不暇了,還有空管人家的事?」
秦仲海卻不敢失了敬意,只拱手道:「前輩垂詢,不敢有瞞,但家師諄諄告誡
,命我不得與外人提起他的姓名,還請見諒。」原來秦仲海的師父脾氣怪異,早教
誨秦仲海不可漏師承來歷,此時他身在是非之地,更是加倍提防,一個字兒也不露
。
廟中之人聽他口風甚緊,便只「哦」地一聲,似想說些什麼,但既然秦仲海不
願明說,料知多問無益,便也不再言語了。
只見小兔兒從地下爬起,對秦仲海叫道:「死狗官!你別得意洋洋的!告訴你
吧,勝負還沒分呢!」
秦仲海搖頭道:「這位朋友,千萬別為難自己,跟我回去吧!」
小兔兒怒道:「我們怒蒼山只有戰死的弟兄,沒有投降的無恥敗類!」他兵刃
已折,便掄起拳頭,猛往秦仲海揮去。
秦仲海眉頭緊皺,心道:「這只兔子不知好歹,非給他點苦頭吃不可。」他將
鋼刀插回腰間,輕輕一掌打去,內力所及,已然攏住了小兔兒全身要害,小兔兒自
拚命,叫道:「我和你同歸於盡!」秦仲海掌力一吐,小兔兒只覺胸口一悶,腳下
踉蹌,穴道立刻被點中,摔倒在地。
金毛龜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聲叫道:「放開我兄弟!」說話間衝向前來,秦
仲海伸手一招,卻是擒拿手的架式,金毛龜不識厲害,一腳踢去,卻給秦仲海抓住
腳踝,跟著把他身子重重往下一摔,腳尖一踢,已然點中他腰間的穴道。
秦仲海有意收服這幾人,不願傷了他們的自尊,當下連連拱手,說道:「承讓
,承讓!
在下絕無惡意,還請諸位不要見怪。」
薛奴兒說話一向尖酸,便朗聲笑道:「好厲害的武功,好膿包的賊子,哈哈!
哈哈!真是鬧劇一出啊!」說著放聲大笑,神態輕蔑之至。
言二娘又驚又怒,正要動手救人,那「鐵牛兒」歐陽勇卻已搶先一步,只聽他
大吼一聲,舉掌揮去,勢道雄渾,絕非小兔兒之流可比。
秦仲海見過此人與盧雲對掌,知道他力氣奇大,不能與之硬拚,當下雙掌輕飄
飄地拂出,有如武當山的「綿掌」功夫。
薛奴兒見了這招,忍不住心下一奇,尋思道:「這秦仲海到底是什麼來歷?怎
麼武功這般駁雜?」他雖與秦仲海相識,此時卻是第一次見他與人放對,想不到武
功竟如此淵博,心下不禁好奇。
歐陽勇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猛與秦仲海的手掌相觸,卻覺他手中空蕩蕩地,全
然沒有氣力,此時歐陽勇正以一身剛猛力量硬拚秦仲海,卻找不到受力之處,一時
用力過猛,便即向前倒下。這便如同一名大力士使盡吃奶氣力,卻去舉一隻輕飄飄
的羽毛,如何不摔得人仰馬翻?
這道理與武當山「以柔克剛」的功夫全然相同,都是借力打力的法子。
歐陽勇力氣使空,身子往前撲倒,秦仲海見機不可失,連忙伸手出去,往他背
上穴道點下。歐陽勇「嗚哇」一聲牛吼,不甘就此被俘,雖然身體向下跌去,卻不
顧一切地往後揮出一肘,猛朝秦仲海胸口打去。
秦仲海心道:「我得趕緊把這人擒下,免得夜長夢多。否則等薛奴兒那廝插手
,這些人只怕性命不保。」他不願多加拖延,當下運氣在胸,喝地一聲吐氣,接下
歐陽勇剛猛無疇的鐵肘,只聽得「碰」地大響,秦仲海身體一晃,臉色忽地潮紅,
似要滴出血來,但他天生神武,此刻雖然吃虧,但手指卻不稍緩,反而加勁點下,
霎時點中歐陽勇背上穴道,將他制服在地。
秦仲海胸口煩惡,氣血翻騰,一時說不出話來。歐陽勇這肘確實剛猛,打得他
煩悶欲嘔,良久不能寧定,他尚未調勻氣息,只見言二娘已然踏步走出,狠狠地盯
著自己,便要上前挑戰。
秦仲海見她眼神滿是怨恨,心下苦笑,尋思道:「我這是何苦來哉?老子挨了
這肘,無非是想救這些人一命,結果非但沒人感激,還要受人怨恨,真是犯賤得可
以了。」
薛奴兒見他滿臉血紅,似已受了內傷,當下幸災樂禍地笑道:「這肘可不輕哪
,卻不知秦將軍還成麼?可要我下場相助?」
秦仲海怕他一出手便殺了言二娘,搖頭道:「多謝副總管好意,在下還使得。
」
忽然山坳中躍下一人,往眾人奔來,正是盧雲,先前他未得秦仲海指示,遂只
不動聲色,冷觀眾人相鬥,待見秦仲海胸口中招,恐怕情勢不妙,便趕來助拳。
盧雲走到秦仲海身旁,低聲道:「將軍還好麼?可曾受了內傷?」說著伸手過
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將一股溫和的內力送了過去。這內力如冬日朝陽,又如暖和
春風,溫暖精湛,泊然純正,瞬間便解開秦仲海胸口鬱悶。
秦仲海向盧雲一笑,以示謝意,心道:「盧兄弟不過三十不到的歲數,內力卻
練到這個田地,倒真個是武林異數,想來這人的來歷也是個謎。」
他藉著盧雲傳來的內力,瞬間便已調勻氣息,胸口煩惡之氣大減,便道:「盧
兄弟,你先退開一步。」盧雲低聲道:「將軍千萬小心。」
秦仲海點了點頭,當即走下場中,朗聲對言二娘道:「這位女俠,你手下三名
弟兄已然被我制住,這就請你賜招吧!」
盧雲深怕秦仲海身上帶傷,便在一旁掠陣,只要情勢一壞,他便要上前出手。
言二娘轉頭看去,此時小兔兒、金毛龜、歐陽勇等人都已被擒,□自在地下扭
動,薛奴兒、秦仲海、盧雲分佔三方,已將自己包圍,她細看這三人的腳步架式,
都是武功高強之士,非比尋常人物。想來此刻情勢兇險,只怕自己也是難以逃脫。
小兔兒見狀況危急,深怕言二娘也被擒住,急忙叫道:「言姊姊快走!別管我
們!」歐陽勇也是哇嗚嗚地喊叫,口中雖不能言語,臉上神情卻焦急無比,自也希
望言二娘走脫。
言二娘見了他們的模樣,陡地心中震盪,想起了生平往事。她心下暗暗悲苦,
想道:「二十年前也是這樣,那時大家都叫我走,他們卻一個個都死了……只留我
一人在世上受苦受難……我……我好難受……」她神思恍惚,忽又想到下落不明的
丈夫,心中更是大慟,此際三大高手雖已合圍,淚水仍已盈眶。
秦仲海如何知道她心中痛苦,見她兀自發呆,便催促道:「請閣下出招吧!」
言二娘聽了他低沉的聲音,心下一驚,抬頭起來,見到秦仲海正自舉刀對著自
己,好似奇怪於自己的失態。她連忙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將軍久等
了。」
秦仲海不願失禮,立刀擺了個門戶,拱手道:「秦某謹接女俠高招。」
言二娘輕輕點頭,從懷中拿出一枚飛鏢,那鏢窄扁細薄,僅有小指長短,比尋
常的匕首還輕薄許多,開鋒處雪亮銳利,上頭藍森森地喂滿毒藥,顯然是極厲害的
暗器。
言二娘舉起飛鏢,忽地往半空一丟,秦仲海心下一奇,不知她所欲為何,只見
言二娘又拿出第二枚飛鏢,也自丟上半空,另一隻手卻接住原先丟出的那只飛鏢,
如耍魔術般的在鏢柄一托,將之擲回半空。
卻見她手腳越來越快,第三枚、第四枚不住擲出,懷中好似藏著無數飛鏢,直
是無止無盡。她一枚枚飛鏢擲出,轉瞬間上百枚飛鏢在她手中上下跳躍,竟都飛舞
在天,每當其中一枚飛鏢力盡,她便又在底下一托,那飛鏢便又重行飛上。
須臾間,言二娘身周已全是飛舞不定的飛鏢,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幾百枚,有如
一大群蜜蜂圍繞在她身邊飛舞。她兩手飄動,快得叫人看也看不清了。
薛奴兒心下暗讚:「這『紅粉麒麟』果然有些門道。若非如此,當年看守五關
的小彪將個個武藝高強,言二娘一個女流之輩,如何與他們平起平坐?」
猛聽言二娘嗤地一聲,喝道:「看鏢!」一枚飛鏢從中疾射而出,猛朝秦仲海
飛去,秦
仲海見那枚飛鏢喂滿劇毒,不敢怠慢,連忙舉起手上鋼刀,猛地擋去,只聽當
地一聲,那飛鏢已然被他斬成兩截。
言二娘叫道:「好俊的刀法!再試試我這招!」話聲未畢,兩枚飛鏢狂射而來
,勢頭更快上許多,秦仲海不待暗器近身,他凝目看清暗器來路,手中鋼刀便即劈
出,只見刀光一閃,又將來襲的兩枚飛鏢斬落。
言二娘卻不氣餒,猛地又是兩枚射來,秦仲海眉頭一皺,尋思道:「這般打下
去,卻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我且想個法子把她一舉擒下。」
眼看那兩枚飛鏢已然飛近,秦仲海正要舉刀砍落,卻見白光一閃,後頭竟又射
來兩枚飛鏢。這兩鏢後發先至,居然快過前兩枚飛鏢,赫然飛到了秦仲海胸前。
秦仲海一驚,原來前兩枚鏢乃是誘敵之用,趁著敵人擊打之時,後兩枚鏢卻後
發先至,只要敵人看不破這個計謀,必然為之所傷,看來「紅粉麒麟」的暗器功夫
玄妙神奇,工於心計,實在是一等一的好手名家。秦仲海不敢大意,將鋼刀舞得密
不透風,潑水不入,只聽幾聲連續不斷的輕響,這才擋下四枚前後來襲的飛鏢。
言二娘讚道:「好一個游擊將軍,居然擋得下我的『四巧燕子』!」說著纖手
一揮,叫道:「且看你怎麼破我的『七星聚會』!」七枚飛鏢如閃電般的朝秦仲海
射來,迅疾無比。
秦仲海細看那七枚飛鏢的路徑,只見七鏢分為兩前五後,分打自己上中下三路
,他心下大驚,倘若擋開前兩枚飛鏢,後五枚便會趁隙而入,實在不知要如何抵擋
,慌亂間急忙解下頭盔,使勁往那幾枚飛鏢扔去,只聽噹噹幾聲響過,已然擋下其
中四枚,但仍有三枚朝自己飛來。秦仲海揮刀擋去,又擊落了兩枚,但最後一枚飛
鏢卻已到眼前,實在擋無可擋,秦仲海急忙往地下一滾,這才躲開緊追而至的最後
一鏢,那鏢插在他臉頰之旁,端的是兇險至極。
言二娘見他狼狽,卻不追擊,說道:「這位將軍小心了,我這『七星聚會』一
過,跟著便是『十三太保』、『十八羅漢』兩招,你可準備好了。」
言二娘一身的武藝全在暗器上,她苦練飛鏢有成,當年更是以一招「十三太保
」打遍武林好手,端的是厲害至極,眼看七枚飛鏢已然難擋,若要十三枚、十八枚
同來,卻不知要如何抵擋,秦仲海聽了說話,只是嘿嘿乾笑,神色頗為難看。
薛奴兒哈哈一笑,說道:「上回丟了只頭盔出來,這次只怕連鞋襪褲子也要用
上了。」
盧雲見他幸災樂禍,心中有氣,怒目便往薛奴兒看去。
薛奴兒見盧雲怒氣沖沖,雙手一攤,笑道:「公公我可沒說錯啊,模樣難看總
比叫人殺死得好,好死不如賴活嘛。你說是不是?」
秦仲海臉色凝重,知道對方的暗器實在了得,自己站在遠處,那是挨打不還手
的局面,他尋思道:「眼下是個必敗之局,我需得逼近她身前三尺,方有取勝可能
。」當下大吼一聲,猛往言二娘身前奔去,這下轉守為攻,行的是九死一生的險招
。
言二娘搖頭道:「沒用的。」跟著白光一閃,十枚飛鏢同時射來,暗器路徑已
然罩住秦
仲海週身四處,眼看是個無處可躲的局面。秦仲海虎吼一聲,飛身躍起,十枚
飛鏢便從腳下飛過。誰知言二娘已然算定他閃避的路線,雙手一送,又是三枚飛鏢
射來,這三枚鏢後發先至,猛朝秦仲海上中下三路射去,正是所謂「十三太保」。
秦仲海人在半空,無法閃躲,只得拔刀在手,噹噹兩聲過去,已經連著擋開了
兩枚飛鏢,但後頭那枚來得實在太快,直往他喉頭射去,他大吃一驚,急忙低下頭
去,陡地張嘴咬去,竟將那枚飛鏢咬住,猛力傳來,只震得他滿口牙齒隱隱生疼。
一旁盧雲見他這招大是行險,忍不住啊地一聲驚呼。薛奴兒笑道:「好一招狗
咬呂洞賓啊!秦將軍果然高明!」盧雲大怒,喝道:「你這人怎麼如此無聊,大家
都是為公主辦事,也算共事一場,你卻如此譏諷於人!」
薛奴兒自知理虧,不願答腔,逕自笑吟吟地看著秦仲海。
秦仲海吐出鋼鏢,面色慘澹,不知是否要上前搶攻,言二娘卻不容他喘息,雙
手連揮,說道:「小心了,十八羅漢來了!」一十八枚飛鏢射來,秦仲海凝目望去
,見飛鏢來勢快絕,正要舉刀擋格,那十來枚飛鏢卻歪歪斜斜,竟朝地下落去,準
頭甚差,只落到秦仲海身周左右。
秦仲海心下正自疑惑,不知言二娘有何計謀,忽見那十來枚飛鏢往地下散落的
石堆一碰,竟都反彈飛起,猛朝秦仲海身上射來,一時之間,卻見前後左右、四面
八方都是暗器。
原來這招已然算定秦仲海身邊地形,藉著暗器撞在地下的反彈力道,以之攻敵
,頗有出其不意的威力。秦仲海見避無可避,擋無可擋,心道:「說不得了,我再
不使出絕招救命,如何得了?」
霎時大吼一聲,舉刀狂揮,一條火龍疾馳而過,眾人眼前一亮,只見秦仲海刀
上燃起一團熊熊的火光,火焰燃燒半空,那十來枚飛鏢已然落在地下。
言二娘吃了一驚,叫道:「這是什麼邪門武功?」
秦仲海挺起鋼刀,說道:「這招稱作『貪火奔騰』,乃是吾師所授絕技,已至
火貪刀第七重功力。」他話聲甫畢,喝道:「小心了!」便即拔足直衝,直向言二
娘身前奔來。
言二娘見他高舉鋼刀,滿面猙獰,忍不住心下暗驚,雙手一招,她身周無數飛
鏢忽地轉向,全往秦仲海身上射去,言二娘叫道:「我這招叫做『萬馬奔騰』,卻
看你如何接招?」
這下鋼鏢飛來,有如蜂群來襲,密密麻麻,令人心生懼怕,再加事出突然,距
離又近,卻要秦仲海如何抵擋?
盧雲大叫道:「秦將軍!快退開!」聲音驚慌,就怕秦仲海難以自救。那薛奴
兒卻掩嘴偷笑,他對秦仲海殊無好感,此人若是死了,雖說出關和番會有些不便,
但能見此人被殺,亂鏢釘死在地,那份痛快還是有的。
此時萬鏢飛至,眼看秦仲海便要死得慘不堪言,盧雲大聲叫道:「快點躲開啊
!」跟著便要飛身搶出,但其時已晚,無數飛鏢已然射向秦仲海。
猛地一陣熊熊火光燃起,秦仲海竟如一隻大陀螺似的仰天衝去,他全身不住旋
轉,鋼刀上紅艷艷的火光登時裹住全身,聲勢煞是驚人,無數飛鏢給這勁風一逼,
立時往外飛散。
秦仲海虎嘯連連,彷彿一條大火龍般的撲向言二娘,言二娘臉上變色,驚叫道
:「這……這是什麼武功?」秦仲海此時招式使出,不及打話,刀鋒猛往言二娘頭
上劈去,言二娘嚇得花容失色,閉緊了雙目,驚聲尖叫。
一旁小兔子等紛紛大叫,卻救不了言二娘,盧雲握緊雙拳,手心出汗,就怕這
刀真的劈下,言二娘嬌滴滴的身子不免給當頭劈成兩截。
眾人驚慌失措,卻只薛奴兒面帶冷笑、廟中之人靜悄悄別無聲響,看來這兩人
武功高強,見識非凡,似知秦仲海這刀並無傷人之意,便都袖手旁觀,不做一聲。
果然秦仲海不願出手殺人,他斷喝一聲,沉雄的腕力使出,登把刀勢收起,他
舉刀架在言二娘頸中,說道:「女英雄已然輸了,這就跟我走吧!」
言二娘睜開眼來,面色慘澹,竟不接話。
秦仲海知道她定是心高氣傲,不願服輸,當下道:「娘子並不是輸在武功不及
,而是輸在運氣不及。我方纔那招乃是『火貪一刀』第八重,名叫『龍火噬天』,
其實我並未練熟,適才情急拚命,誤打誤撞,想不到一舉建功,實乃天幸。」他這
番話給足了言二娘面子,誰知她仍是緊閉櫻口,一雙鳳眼滿是淚水,神色甚是悲戚
。
秦仲海道:「勞煩女英雄隨我一行,公主殿下還等著問你話。」隨即又對小兔
兒等人道:「你們放心,只要諸位能忠順於國家,答應不再作亂造反,公主殿下仁
慈寬厚,必不會重罰。日後各位投效朝廷,戴罪立功,豈不是美事一件?」說著向
言二娘道:「走吧!」鋼刀一收,離了言二娘的頸子。
忽見言二娘淚水滴下,咬牙說道:「我此生報仇無望,又何必活在這世上?」
竟猛往刀鋒撞去,卻是要當場自盡!
秦仲海大驚道:「萬萬不可!」但言二娘一心求死,這一撞之勢甚是猛急,秦
仲海連忙往後縱躍,叫道:「生命可貴,你可想清楚啊!」言二娘撲了個空,摔落
在地,小兔兒等人大哭道:「姊姊不要做傻事啊!」
秦仲海見她□自趴倒在地,便要伸手去拉,忽然言二娘一躍而起,便往山峰上
奔去。
秦仲海怕她遠走,忙道:「盧兄弟,你先押這幾個人回去,我去追這女子下來
。」
薛奴兒嘿嘿一笑,說道:「那倒不用麻煩!」說著手上金光閃耀,那「天外飛
輪」倏地飛出,朝言二娘背後射去,秦仲海舉刀劈去,將金輪擋開,喝道:「你別
搗亂,我要生擒這名女子!」那薛奴兒內力實有獨到之秘,秦仲海便這麼一擋,右
臂已然酸麻無力。
薛奴兒舉手一招,將金輪接了回去,尖聲笑道:「秦仲海,你可是看上了這名
寡婦?」
秦仲海呸了一聲,道:「等會兒再跟你算這筆帳!」他嘴上說話,腳下不停,
轉眼間便已奔出十來丈。
盧雲一聲清嘯,傳令給上頭軍健,過不多時,十來名兵士急急走來,押解歐陽
勇、小兔兒等人回去,薛奴兒對著破廟道:「項天壽,你的朋友咱家帶回去啦!日
後你好好躲在這裡,包你平安無事,直到老死。你可聽到了?」
廟中之人聽了說話,卻沉默無聲,似乎不甚關心。
小兔兒罵道:「姓項的!你這卑鄙無恥的東西,比奸臣宦官都還下流!你眼睜
睜地看著兄弟們被俘,卻連救也不救,你還算是人嗎?」一旁金毛龜冷冷地道:「
不必和這種人多費口舌,他長年躲在那鬼廟裡,早已失心瘋了,以後他獨自死在裡
頭,連替他收屍的人也沒有,只怕比我們還慘上百倍。」
那人聽了諷刺,卻仍默不作聲,良久沒有聲音傳出。
薛奴兒笑道:「走啦!還在這裡做什麼?」說著往小兔兒身上一推,小兔兒□
自大叫:「姓項的,你不救我們也算了,好歹去把言姊姊救出來啊!」眾人拉拉扯
扯,叫聲漸漸遠去,已然走遠。
卻說秦仲海飛奔上山,卻不見言二娘的蹤影,他一路細心尋找,尋到山腰時,
天候已比平地為冷,天上雪花一片片地落將下來,山上積雪直達數尺。他四處尋找
可疑痕跡,忽然看到地下有著淡淡的腳印,心下大喜,便尋著那腳印上山。
這山峰又高又陡,一路走去,已是黃昏時刻,秦仲海運起輕功,在雪地上輕輕
行走,以免雙腳深陷於積雪之中。
又行片刻,已然攀赴山頂,只是此時氣候變換不定,山頂起了一片大霧,白茫
茫的看不清路徑,秦仲海舉腳出去,陡地踢到一根柱子,他抬頭一望,忽見眼前好
大一片木造牌樓,但已然毀敗不堪,牌樓左側崩坍塌陷,基座也是腐朽破爛,看來
隨時都會崩倒。
秦仲海搖了搖頭,正要往前走去,忽見地下有一塊巨大的匾額,連忙俯身去看
,他抹去上頭厚厚的積雪,從左朝右地看去,卻見到了三個朱紅大字:「怒蒼山」
。
秦仲海心下一凜,這才想起自己已然登上怒蒼山頂。
轉念想道:「不知言二娘跑到這處廢墟做什麼?莫非她在此伏下幫手不成?」
當下手握鋼刀,隨時提防偷襲。
他向前走去,眼前白濛濛地一片大雪,實在看不到什麼人影,過不多時,他身
上也覆了厚厚一層,他尋思道:「這雪下得實在兇,恐怕今日很難找到言二娘,不
如來日再派兵搜山,到時必然方便許多。」
正想退下山去,忽地見到一棟高高的樓閣,大雪中也辨別不清模樣,秦仲海心
下一喜,暗道:「這下可省事多了,看來言二娘必然躲在裡頭,我且前去看看。」
他加快腳步,搶進了那樓閣之中。
甫一進去,卻見大門已然崩毀,只留下門口空曠礦的一個大洞,那門板卻不知
落到何處去了,秦仲海大聲叫道:「言女俠,你快別躲了,和我回去吧!」喊了一
陣,裡頭仍是靜悄悄地,全無回應,秦仲海歎了一聲,找了幾枝木條,點上火把,
便往深處走去。
跨過內門,卻見眼前偌大的一座深廳,此廳空曠深遠,梁高柱寬,足與禁城文
華殿相比,想來是怒蒼山首領們議事的地方。
秦仲海左右探看,念及此處的許多傳說,尋思道:「聽道上人物說,二十多年
前,此處曾聚集三萬兵馬,與朝廷轟轟烈烈地大干數場。雖說都是反賊,但也說得
上是當朝風流人物,今日倒要好好憑吊一番。」
秦仲海走到廳內,見內堂高高一處殿台,台下正方擺著五隻石雕老虎,手工甚
是精細,足有半人高矮,正中那只卻被人敲去了頭。秦仲海看了一會兒,瞧不出個
所以然,當下一躍而起,跳到廳內殿台上,猛地腳下一空,那殿台竟被他踏崩了一
塊,險些摔了一跤,足見這處所年久失修,早已毀敗得不成話。
秦仲海歎息一聲,想道:「爛成這模樣,當真是英雄氣短了。」他搖了搖頭,
舉起火把,見殿上高掛著一幅匾額,幸喜尚未破爛,他凝目望去,見是「忠義堂」
三字。
秦仲海心道:「忠義堂?這批匪人也知道忠義麼?」
他低頭看去,見匾額下正擺著一張石椅,左右另置兩張較小的木椅,看這三個
位子如此擺設,過去坐的必是怒蒼山最重要的幾個人物。只是三張椅子都已腐朽破
爛,好似只要伸手一觸,便會破碎崩塌。秦仲海心道:「這正中的大位,當是以前
怒蒼山的頭目所坐。那左右兩旁的座椅,坐的應是兩名襄贊軍師,便似左右丞相一
般。這開立怒蒼山的豪傑,必是飽讀詩書之士,卻不知為何造反?」
他舉起火把,緩緩走近,忽見三張椅上都刻得有字,秦仲海心下一喜,忙探頭
去看,只見正中那張座椅刻著兩行字:「東辭白帝三萬里西出梁山第一人」,兩旁
座椅後也刻的有字,一張刻的是「左龍」,一張卻是「右鳳」,秦仲海冷笑道:「
好大的口氣,左龍右鳳,這頭領不成了皇帝麼?」
他跳下台去,小心翼翼地在四周走了一圈,卻不見有什麼異樣之處,他站在石
老虎旁,正自思量,順手將手掌擺在那石虎頭上,輕輕地拍著。
秦仲海看著眼前破敗淒涼的景象,想道:「都說怒蒼山過去何等強盛,曾把朝
廷打個狗血淋頭,誰知今日卻破敗成這幅模樣,看來傳言太過誇大,還是眼見為信
的是。」
他今日見到怒蒼山舊日人馬,都是些小兔子、金毛龜之類的人物,不是什麼了
不起的豪傑,便覺傳說有些言過其實。待見到怒蒼山總舵大殿已然傾頹,更有英雄
氣短之歎。
正想間,手指輕輕撫摸石虎的額頭,忽覺上頭刻著有字,急忙舉火照去,只見
那虎頭上刻著一個「南」字,他細細察看,卻見虎背上另有一行字:「馬軍五虎上
將鐵劍震天南李鐵衫」。
秦仲海心下一奇,自言自語地道:「李鐵衫?便是為定遠出頭的那人麼?怎地
此人也是怒蒼山的舊部?」這李鐵衫以一柄鐵劍力戰群雄,贏得一個「鐵劍震天南
」的封號,一年前還曾為伍定遠出頭,大戰卓凌昭等人,卻原來是怒蒼山的一員大
將,倒真是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見餘下還有四隻石虎,心下大感好奇,便想看看怒蒼山還有什麼英雄豪
傑,曾在此地共商平生義。
他舉起火把,轉朝另一隻石虎看去,他靠近虎身細看,猛見虎頭寫著「西」字
,跟著讀道:「馬軍五虎上將應州指揮使西涼小呂布韓毅。」
秦仲海大吃一驚,道:「應州指揮使?怎地此人還是朝廷命官?」這韓毅官拜
應州都指揮使,當是朝廷的猛將,卻怎地上山造反?當真令人猜想不透。不過看這
人名列五虎之一,武功絕不在李鐵衫之下,想來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又看另一隻石虎,寧目看去,只見虎頭上刻著一個「東」字,石虎背上刻著「
馬軍五虎上將水軍總教習江東帆影陸孤瞻」,他不識得此人,更不知是何來歷,武
功高低等情,便搖了搖頭,往下一隻看去。
只見這只頭上刻著一個「北」字,背上另刻「馬軍五虎上將氣沖塞北石剛」,
這人秦
仲海也是不識,他歎息一聲,想道:「我看這些人早已銷聲匿跡,再不便已作
古,卻不知除了李鐵衫之外,還有幾人活著?」
此時已看過東西南北四方石虎,僅餘正中一隻斷頭虎未看,當下便俯過身去,
細細查看。
秦仲海凝目去看,卻見石虎背上的字已被利刃削掉,切口處極是光滑平整,這
石虎材質甚是堅硬,下手之人若不是用寶劍寶刀,便是武功奇高的好手,只不知為
何要遮掩石虎上的字跡?難不成是怕官府知曉他的身份麼?還是與怒蒼山有仇?
他想了片刻,一時不得其解,便轉身離殿,正自走著,忽聽一聲輕響,遠遠地
從殿外傳來,秦仲海一驚,心道:「糟了!此處若有匪徒隱藏,到時爭鬥起來,敵
眾我寡,那可大大不妙。」連忙彎腰低身,放輕腳步,緩緩走出殿外。
他甫出殿門,赫然見到一人掛在樹上,兩腳凌空漂蕩!
秦仲海心下一驚,連忙往那樹下奔去,卻見一名女子舌頭外吐,雙目緊閉,脖
子上卻繞著繩圈,竟是在此上吊自殺。秦仲海往上一躍,舉刀割斷繩索,將那女子
救了下來,他就著火光看去,那女子容貌甚美,約莫三十來歲年紀,不就是「紅粉
麒麟」言二娘麼?
秦仲海大吃一驚,言二娘就算在此設下埋伏暗算,甚且邀集高手來此助拳,他
都不會訝異,誰知她拚死逃到山上,卻是要在此處上吊自盡,這豈不荒唐可笑?
他見言二娘良久不動,連忙為她把脈,只覺她的手腕冰冷僵硬,已然死去多時
。秦仲海頹然坐倒,心中忽有惆悵之感,原本見此女英風爽颯,頗有與她結交之意
,誰知她卻這樣死了。
秦仲海望著她慘白的面孔,心下又生憐憫之感。他歎息一聲,忽地大聲道:「
不行!老子絕不能任她這般死去!就是死馬,你爺爺也要當活馬醫!」
當下顧不得男女嫌疑,逕自將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把一股內力輸入她的體內,
此法以內力直接刺激心脈,乃是秦仲海師父所授,過去秦仲海從未用過,但此時情
狀危急,也只有貿然一試了。
過了片刻,那女子還是一動不動,秦仲海大急,知道再拖一時半刻,言二娘定
然無救,便救活也成癡呆,他舉起刀柄,運起「火貪一刀」的剛勁,陡地往胸口戳
下,只聽啪地一聲,言二娘胸口肋骨已然折斷,但仍然一動不動。
秦仲海急道:「說不得,只有從權了!」便把言二娘上身脫去,露出赤裸裸的
胸脯,忽地地下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卻是言二娘懷中的飛鏢落了出來,幾十枚飛
鏢灑落一地,此時鏢在人亡,更是說不出的淒清。
秦仲海尋思道:「這次若再救不活她,那就連大羅神仙也沒法子了,唉!只有
一賭吧!」
他小心翼翼,摸準言二娘心口的方位,再次用刀柄擊下,這次力道已然小了許
多,只見言二娘上身一震,手腳微微動了一下,秦仲海大喜,連忙盤坐在她身前,
兩手抓住她的掌心,將內力源源不絕地輸了過去。過了小半個時辰,言二娘臉色由
白轉紅,慢慢地開始呼吸,秦仲海不敢怠慢,更是全力施為,頭上冒出裊裊白煙。
大雪不絕落下,灑在兩人身上,但給秦仲海的剛猛熱氣一逼,全數化為陣陣水
氣,在兩人身遭圍繞。
又過了半個時辰,只聽言二娘嚶嚀一聲,張開了眼。
秦仲海大喜道:「你活了!你活了!」
言二娘□自不知身在何處,一雙鳳眼朦朧朧地看著秦仲海,說道:「這是哪裡
?可是地底冥府麼?」
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是啊!我便是牛頭馬面,你卻是那專灌湯藥的孟婆
!」
言二娘逐漸清醒,猛地覺得身上寒冷,低頭看去,卻見胸前衣衫已被人剝去,
她又羞又急,登時一個耳光往秦仲海臉上打去。
秦仲海急忙閃避,喝道:「你現在身體尚虛,千萬不要動手!」
言二娘掩住衣衫,叫道:「你…你這登徒浪子,居然趁我昏迷時非禮於我…我
…我跟你拼了!」說著撲上前去,便要搶奪秦仲海腳下的鋼刀。
秦仲海往後縱躍,喝道:「你不要錯怪好人,我見你命在旦夕,這才出手相救
,你別恩將仇報!」
言二娘身子一動,胸前肋骨忽地劇痛,她側著身子,緩緩地仰天倒下。
秦仲海忙道:「你現下覺得怎樣?可是胸前疼的厲害?」他方才出手過重,居
然將言二娘的肋骨打斷,心下甚是過意不去,這時便想上前察看。
言二娘見他走近,尖叫道:「你走開!不要看我!」秦仲海慌道:「我若不看
你,卻要如何替你接骨治療?」言二娘知道他說的是實情,但此時上身裸露,如白
雪般柔嫩的胸脯已被外人看去,霎時心中一悲,忍不住放聲大哭,叫道:「你不要
管我,讓我死了吧!」
秦仲海歎息一聲,走上前去,蹲在言二娘身邊。
言二娘又羞又急,驚道:「你的髒爪子不要碰我,我是出嫁的婦人,你萬萬不
能靠近我!」
秦仲海歎道:「唉……他奶奶的『嫂溺援以手』,你若是這般迂腐,今夜必然
活活凍死在這裡,要不便給痛死。」
言二娘垂淚道:「我是有丈夫的女人,全身到腳都是他的,絕不許別的男人看
上一眼,你若是辱我,我只有死給你看!」
秦仲海見雪勢漸大,忙道:「我只是想要救你,絕無歹念,你不要多心了。」
說著伸出手去,抱住了她,便要替她接上胸脯的斷骨。言二娘又羞又怕,忽然啊地
一聲,猛地尖叫,那尖叫聲震山岡,驚傳數里。
秦仲海惱羞成怒,嘿地一聲,站起身來,大聲道:「你這女人家好不識相!想
我秦仲海走遍三山五嶽,誰不當我是一條好漢?只有你這女人,硬是把我想成登徒
浪子,在此做那淫穢骯髒之事!你死你的吧,我自走了!」
他火氣犯起,當下大踏步離去,心道:「這女人好不麻煩,一下要死,一下要
活,居然還把我當成下三濫的小人,真他媽的白做好人。」
他快步離去,卻遲遲聽不到那女子的聲音,想來她定是硬氣倔強,不肯出言相
求。他心下剛硬,毫不理睬,便自離去。
誰知又走出幾步,忽然聽到那女子悲悲切切地哭了出來,那哭聲甚是低沉,好
似隔了什麼物事,想來這女子甚是高傲,不願自己的哭泣被秦仲海聽到,必是用手
掌遮掩哭聲。
秦仲海聽了一會兒,想起那女子柔弱可憐,二十年來卻要肩負血海深仇,實在
讓人憐憫同情,他歎了一聲,低身撿了幾根平整的樹枝,一會兒好替她接骨,跟著
轉身回去。
言二娘正自啼哭不止,忽見秦仲海回來,陡地大叫道:「你回來幹什麼!快給
我滾開!」她臉上□自掛著淚水,一幅楚楚可憐的模樣,誰知說話還是一臉兇狠潑
辣。
秦仲海更不打話,一個箭步搶過,跟著手上運指如飛,霎時將她穴道點上,言
二娘動彈不得,但嘴上卻還能說話,她大聲驚叫道:「非禮啊!非禮啊!」
秦仲海冷冷地道:「你若要再說,老子一刀砍了你!」
言二娘怒道:「要砍便砍,我怕你不成!」
秦仲海嘿地一聲,摟過她的腰,將她放在自己腿上,跟著伸手出去,將她肋骨
扶正。
酥胸被撫,言二娘又羞又怒,想要抗拒,但身上穴道被點,卻苦於無法動彈,
只有任憑旁人輕薄了。她淚水涔涔而下,哭道:「嗚嗚……姓秦的……等我傷好之
後,我定要殺了你……」
秦仲海怒喝道:「想要傷好,現在就乖乖地別吵!」言二娘一時嬌羞難抑,登
時暈去。
待她轉醒之時,卻見自己已然躺在忠義堂上,身上痛楚大減,想來秦仲海已為
她點穴止痛,她把頭頸舉高,卻見秦仲海正自背向自己,卻在那兒生火烤肉。
一陣陣地香味飄來,言二娘只覺餓極,但又不願出口相求,想到此人曾經對自
己無禮,心下更是大恨,她悄沒聲地拿出飛鏢,猛往秦仲海背後射去。
忽聽秦仲海說道:「你要醒了,這就吃點東西吧,多省點力氣休養。」身子一
讓,那飛鏢便自射進火堆。言二娘見他識破自己的詭計,卻只哼地一聲,不知要說
些什麼。
秦仲海站起身來,手拿烤熟的兔肉,走向言二娘,說道:「趁熱吃了吧,味道
不壞。」
言二娘一來也是餓極,二來又對秦仲海束手無策,她惡狠狠地瞪著秦仲海,接
過兔肉,吃一口,瞪一眼,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秦仲海蹲在她身邊,看她把烤肉吃完,說道:「看你胃口不壞,當可早日復原
。」他見殿外雪勢已緩,便站起身來,道:「我這就走了,公主殿下還等著我回去
保駕呢!」
秦仲海原本一路追捕言二娘,只想拿她回營,待見她性子剛烈,身世又甚悲苦
,自己若真把她擒拿回去,不免把她活活逼死。當下便有意放她過去。
言二娘哼地一聲,恨恨地道:「朝廷鷹爪,卑鄙無恥!」秦仲海不去理她,伸
手拖過了幾隻兔子,都是方才打來的,說道:「你現下身上有傷,動彈不得,這幾
隻兔子足夠你吃上幾天了。」他走向殿門,便要離開。此時秦仲海離軍已有半日,
心下頗為擔憂,便想早點趕回營中,免生意外。
言二娘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惆悵,但隨即想起被俘的弟兄,她
尖聲大叫:「秦仲海!」秦仲海此時尚在門外,聽她叫喚,卻不再進來,只站在門
外道:「娘子有何吩咐?」
言二娘喝道:「你把我兄弟放出來!不然我定和你沒完沒了!」
秦仲海知道這些人仇恨朝廷,若不能把他們降伏,只怕日後必有後患,言二娘
身上有傷,移動不得,只有放她過去了,但好容易拿下其他幾人,怎能隨便放走?
當下搖頭道:「此事恕難從命。」
言二娘無計可施,此時她身上重傷,難以動上一步半步,更別談出手救人了。
她見秦仲海對她頗為周到,忽想開口求懇,但心下一陣倔強,急忙把這個念頭壓下
。她厲聲道:「姓秦的,你這人眼裡就只有陞官發財嗎?非把我的弟兄送到官府裡
殺頭,你才能稱心如意嗎?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秦仲海聽了一陣,自知她掛念弟兄,不由得歎了口氣
,從門外走了回來。
言二娘見他回來,心下沒來由的一喜。秦仲海逕自在她身邊坐下,說道:「我
白日裡勸你歸順朝廷,那是真心誠意的,你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言二娘呸了一聲,往秦仲海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秦仲海斜身避開,輕歎一聲,
說道:「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仇恨,你非要如此反叛朝廷?你若肯歸順我朝,他日我
向咱上司柳侯爺建言,你等必受重用。到時你我同朝為臣,一同為國,豈不快哉?
又何必這般流亡江湖,度那暗不見天日的歲月?」
言二娘轉頭看他,只見火光下秦仲海情真意切地望著自己,她心下忽地一慟,
伸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秦仲海見她一會兒發怒,一會兒哭泣,不知如何
勸解,心道:「這年頭瘋婆子恁也多了,老子可要加倍小心。」他咳了一聲,便只
一言不發,任憑她哭著。
只聽言二娘泣道:「晚了……一切都晚了……」秦仲海奇道:「晚了?什麼晚
了?吃飯吃得晚了麼?你說清楚些!」
言二娘搖了搖頭,淒然道:「你說這些話,全都晚了……我親哥哥被官府害死
,我丈夫給人重重打了一掌在腦門上,二十年來下落不明,你說……我……我要如
何歸附朝廷?我若真的無恥投降,死後怎對得起他們?」
秦仲海一驚,問道:「你這兩位親人,卻也是怒蒼山的人嗎?」
言二娘抹去淚水,昂然道:「沒錯!我丈夫不是別人,正是當年的『西涼小呂
布』。」
秦仲海方才見過這人的名字,知道他是「馬軍五虎上將」中的一員,他凝目看
去,只見言二娘滿心的嚮往愛慕,顯然心中思念丈夫,他心中忽地有些異樣,連忙
咳了一聲,問道:「你翁婿可是官拜應州指揮使,大名叫做韓毅?」
言二娘喜道:「你也知道他?」秦仲海嗯了一聲,道:「我先前在殿裡看過他
的名字。」
言二娘征征地道:「我丈夫神武英俊,武功高得不得了,只怕比你還要厲害,
我嫁他時不過十五歲,那時我們一起入山……」她正待嘮嘮叨叨地說下去,秦仲海
連忙打斷話頭,問道:「方纔你還提到你大哥,他又是誰?」
言二娘一聽此問,想要坐起身來,但她肋骨折斷,難以動彈,秦仲海伸手過去
,摟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扶起。這秦仲海乃是豁達豪邁之人,不似盧雲那般拘泥
頑固,對男女之防本就不看重,此時便少了許多無聊顧忌。
言二娘給他抱在懷裡,卻渾沒注意這些細節,她臉泛紅暈,說道:「我大哥言
振武,外號『赤血麒麟』,排名『五關小彪將』之首,昔日我們兄妹倆一守雲龍關
,一守懿德關,說有多威風,那就有多威風哪!」她回憶昔年往事,露出了神往之
情。
秦仲海道:「那朝廷何以害死你兄長?又何以打傷你丈夫?」
言二娘悲從中來,又哭了起來。秦仲海慘然一笑,心道:「老子大冷天的,卻
專在山裡聽瘋婆鬼哭,這幾日千萬不要賭博,否則定會輸光褲子。」
秦仲海哪裡知道,言二娘十多年來深居簡出,每日裡總得戴上一幅冷冰冰的老
大姐面孔,從不曾在外人面前吐露心事,便是小兔兒那幾個弟兄,也不曾與聞,誰
曉得她深夜無人時,總是潸然淚下、淚濕孤枕?此時秦仲海這般真心誠意的問她,
居然是她二十年來頭一回談論當年慘事,卻叫她如何不哭?
言二娘越哭越悲,牽動了胸口傷處,呻吟出聲,秦仲海嘿地一聲,搖頭道:「
你別哭了,再哭怕要哭斷骨頭了!」言二娘罵道:「自來只有哭瞎眼睛,哪有哭斷
骨頭?」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只怕娘子便是頭一個!」言二娘罵道:「貧嘴!」一
時忙著發怒,卻忘了悲傷。秦仲海看著她嬌艷的臉龐,心道:「這般美人兒,還是
少哭為妙,否則成了醜八怪,豈不糟蹋?」心裡調笑,嘴角便泛起了微笑。
言二娘見他笑吟吟地,料知沒有好事,便怒道:「你笑什麼?」
秦仲海笑道:「我笑你生的美貌,武功也強,誰知卻恁也愛哭。」言二娘聽他
讚自己美貌,不禁大羞過耳,忙低下頭去。過不半晌,眼中忽又淚光閃動,似要哭
泣。
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中便想:「這女人是個外剛內柔的性子,實在不能做老大
,想來她這二十年必定到處吃憋,走投無路,這才起意自殺。」
過了良久,只聽言二娘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秦將軍,你是朝廷中人,自
然看不起我們這些造反逆賊,可是我們若非有說不出的苦衷,又何必這般流亡江湖
、漂泊四海啊?」
秦仲海聽她這幾句話,知道她心境悲涼,便慰解道:「眼下山寨也毀了,你過
去兄弟走的走,散的散,你又何苦念念不忘這裡呢?不如和我回朝廷去,另闖一番
天地,如此可好?」
言二娘望著門外飄進的雪花,顫聲道:「秦將軍,你可知道麼,每當夜半三更
之時,我大哥臨死前的模樣,便會在我眼前徘徊出現?」
秦仲海歎道:「真生受你了。」
言二娘喃喃地道:「原本一切都是那樣美好,大家每天劫富濟貧,為善除惡,
日子好生快活。如果不出那事……如果不出那事,我大哥與夫君現下都還好好活著
,山寨也不會毀了,嗚嗚……」說著又痛哭起來。
秦仲海心道:「不知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卻能把這麼大的一個山寨給毀了?這
怒蒼山成名不是一兩日,想來也有些人才,卻怎會不能抵禦?」
秦仲海見她心思恍惚,知道她心情悲痛,一時不敢多問。
兩人默默相對,忽聽山腰處傳來一陣陣的叫聲:「秦將軍……秦將軍……你在
哪裡啊?」
秦仲海心下一凜,知道盧雲派人前來尋找自己,他怕兩方人馬照面,忙道:「
有人來找我了,我這就要去了,你好好歇息吧!」他明白言二娘不願投效朝廷,若
把她硬拉回去,恐怕又會自盡,秦仲海本意不在殺戮,自不願如此。當下站起身來
,朝殿門外走去。
言二娘顫聲道:「你……你這就要走了嗎?」秦仲海頷首道:「女俠多多保重
,咱們來日再見!」他見言二娘凝視著自己,想來她還是放心不下她那幾個弟兄,
便道:「娘子放心,即便你那幾個兄弟不願投誠,我也不會任憑奸人加害他們。」
忽聽山頂一聲長嘯,此人來得好快,當是盧雲本人。秦仲海回頭道:「再會了
!」
卻見言二娘低頭看著火堆,臉上表情甚是孤寂。
秦仲海無暇理會,便衝出殿外,霎時一陣大雪撲面而來,秦仲海瞇起雙眼,叫
道:「盧兄弟,我在這裡!」
果聽盧雲的聲音道:「太好了,你果然在山頂上!」跟著搶了上來,握住秦仲
海的手。
秦仲海見他不顧風雪,璜夜來尋,心下大慰,暗道:「這盧兄弟是個義氣深重
之人,我能得他相助,實乃天幸。」當下道:「這裡風雪太大,咱們先下山再說!
」
盧雲問道:「那女子呢?將軍可曾找到?」秦仲海搖頭道:「先別管她了,咱
們這就走吧!」說著一同攀下山頂。
路上盧雲召回兵士,對秦仲海說道:「我見將軍夜不歸營,深怕出事,便起兵
千人上山尋找。事出緊急,未得將軍號令,還請責罰。」
秦仲海大笑道:「這是什麼話!我是這麼小氣的人麼?你記得來找我,我已是
感激萬分了,怎麼還會責怪你呢?」
兩人回到營裡,幾名兵士送上酒來,讓他二人暖暖身子。
盧雲道:「將軍抓到的那幾人,現下已被關起,公主明日要親自審問。」秦仲
海點頭道:「等會兒我去看看他們三人,倘若他們明日說話衝撞了公主,到時薛奴
兒又在一旁煽風點火,這幾人必然要糟。」
忽聽帳外一人尖聲道:「咱家在一旁煽風點火?姓秦的,你別背後譭謗我的名
聲啊!」
一人裝腔作勢地走了進來,正是薛奴兒。
秦仲海嘿嘿一笑,說道:「公公這麼好興緻,深夜還不去睡?」
薛奴兒冷笑道:「你這大將軍沒回來前,公主安危沒人保護,誰又睡得著啊?
」他話鋒一轉,又道:「怎麼你上山許久,居然還沒把首謀拿住?你到底在上頭做
什麼?」
秦仲海道:「上頭風雪太大,我只好躲在一處山洞裡避雪,倒沒看見那女子。
」
薛奴兒嘻嘻一笑,說道:「這倒可惜了,那寡婦長得是羞花閉月,楚楚動人,
年歲雖然大點,但也將就得過去。」
秦仲海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
薛奴兒笑道:「將軍年過三十,尚未娶親,難得有佳人前來投懷送抱,將軍又
何必害臊呢?」
秦仲海呸了一聲,沉聲道:「你別胡亂編排,人家好好的名節,全壞在這幾句
話裡。」
盧雲見薛奴兒說話陰損,也插話道:「薛公公,你半夜來訪,便是為了說這幾
句無聊話麼?」
薛奴兒臉上青氣一閃,尖聲道:「哼!不過閒聊幾句,看你們正經八百的樣子
。」他咳了一聲,說道:「我與何大人商量好了,咱們明日從嘉裕關出塞,直接趕
到天山腳下去。」
秦仲海吃了一驚,大聲道:「胡攪!胡攪!關外強敵環伺,我們怎能輕易出關
?」
薛奴兒哼地一聲,說道:「秦仲海,今兒個是幾號了?」秦仲海道:「今日十
一月十五。」薛奴兒冷笑道:「咱們與人約好臘月十五在天山腳下會合,照這般走
法,怎能如期抵達?關內道路迂迂迴回,到處都是山野叢林,怎比得上關外一片平
野荒漠,趕起路來又快又順?」
秦仲海搖頭道:「這我不能答應,關外兇險無比,要是給人設下伏擊偷襲,那
我可對不住公主了。」
忽聽何大人的聲音道:「便是因為仲海你在,老夫才敢走這招險棋啊!」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御史何大人走了進來,秦仲海連忙起身,請安道:「何大
人。」
那何大人逕自坐下,說道:「這幾日朝廷裡傳來消息,說帖木兒汗心意有變,
朝廷方面很是緊張,要我們趕緊抵達天山,兩方人馬盡速會面,千萬別讓他變卦。
」
秦仲海奇道:「兩國通婚,這是天大的喜事,怎能說變就變?這可汗行事太也
奇異了。」
何大人道:「前些日子可汗派了幾名番僧覲見天子,誰知路上被幾名江湖中人
欺侮凌虐,打傷了好幾人,消息傳回汗國,可汗自是震怒無比,以為我朝看輕他們
,恐怕此事便是關鍵所在。」
秦仲海嗯了一聲,說道:「卻不知是哪些不曉事的江湖人物干的,打傷鄰國使
臣,那可不是小事哪!」
秦仲海哪裡知曉,這幾名番僧正是傷在韋子壯等人手下,那日為了搶奪客房,
番僧與九華山的人起了爭執,兩邊大打出手,一來也是那些番人行事不當,二來也
是為了張之越脾氣暴躁,便把使臣給傷了。那時楊肅觀雖已出面調停,卻無法完全
撫平。兩邊這麼一攪和,弄到兩國邦誼受損,幾至和親告吹。
何大人道:「反正已經出事了,我們只得盡力彌補,希望可汗不要計較太過。
說不得,為了趕路,咱們只有冒險出關。」
秦仲海沉吟未決,卻見盧雲附耳過來,低聲道:「關外路途艱辛遙遠,伏擊又
多,此去必然有失。若無我朝友軍援助,將軍萬萬不可答應。」秦仲海赫然醒悟,
頷首意會,對何大人道:「末將有個請求,只要大人能做到,仲海自當悉聽尊便。
」
何大人連連點頭,說道:「賢侄只管說,只要老夫力之所及,必不使賢侄失望
。」
秦仲海道:「請何大人下令,命玉門關守軍往關外推進三百里,若不如此,末
將不敢出關。」
秦仲海估計形勢,只要玉門關的部隊能往外推進,佔據關外幾個重點要塞,到
時即使遭遇敵國伏擊,也能全身而退。
何大人聽他如此要求,卻啊地一聲,說道:「這……這事有些難辦。」那玉門
關向由江充人馬掌握,除了江充本人以外,朝廷之中向來無人指揮得動。
何大人轉頭往薛奴兒看去,問道:「這事很是為難,不知副總管可有什麼法子
?」
薛奴兒見眾人都望向他來,心下甚是得意,暗笑道:「你們這些大官平常神氣
得不得了,臨到頭來,還不是要求我這個公公?」
秦仲海知道請將不如激將,當下搖頭道:「何大人別要為難人了。這江充勢力
何等龐大,即便聲望高如薛總管,恐怕還是無法可施。我看我們還是另想辦法吧!
」
薛奴兒氣往上沖,尖聲道:「你胡說什麼!只要我薛奴兒親自出馬,諒那些死
小子也沒狗膽得罪我!」薛奴兒是東廠副總管,劉敬之下,便屬他權位最高、威望
最重,便是當日昆侖山的「劍寒」金凌霜,也不敢當面得罪他。若是由此人親自出
馬,諒江充手下也不敢太過放肆。
何大人喜道:「如此多謝公公了,來日回京,我一定重重答謝。」
薛奴兒心中一喜,他平日脾氣古怪,滿朝大臣厭惡他的多,喜愛他的少,以致
多年來始終屈居副位,想不到此次護送公主出京,卻能結識何大人這樣的重臣。他
尖聲連連,頻頻笑道:「份內之事,哪裡敢當,哪裡敢當。」
以他這等狂性,居然也說了幾句謙遜話,倒真是難能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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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昭君出塞】
第二日清晨,薛奴兒帶了幾名貼身太監同去,另又挑選了一百名軍士隨行,便
往玉門關進發,秦仲海等人送他離去,兩邊約好在天山會合。眾人心中都道:「這
太監生平不知殘害過多少忠良,想不到今日居然能做上一件好事。」待得薛奴兒走
後,大軍也即出發。
眾人正走間,一名軍士走了上來,說道:「啟稟將軍,公主傳喚。」
秦仲海駕馬過去,行到公主玉輦之旁,大聲問道:「末將秦仲海,敢問公主有
何吩咐?」
只聽公主柔和的聲音道:「據聞將軍昨日已捉到了那幾名刺客,不知他們此刻
身在何處?」
秦仲海心下一凜,暗道:「公主消息當真靈通,這會兒便知曉了。」他輕咳一
聲,道:「末將已命人將他們押起,現下都給關在囚車裡。」
公主道:「本宮想見見他們,秦將軍可否安排?」秦仲海雙眉一皺,沉吟道:
「眼下我們趕路要緊,能否過幾日再說?」他知道銀川公主乃是金枝玉葉,若由她
來審案,不知會搞出什麼奇怪名堂出來,便有意推拒,至不濟也要拖個幾日。
公主歎了口氣,說道:「如此也好,你保證絕不會傷害他們?」秦仲海心道:
「小娘皮中計了。」口中卻大聲道:「公主只管放心,末將豈是這種小人?」公主
吁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轎旁眾人聽了兩人的說話,卻想道:「這公主馬上便要出嫁,她不擔憂自己日
後的處境,還替旁人著想,真是個天真善良的女兒家。」
過不數日,眾人已然出關,這次公主離境,驚動了無數大小地方官員,只是嘉
峪關守軍不多,不過區區兩萬多人,實在不能輕易調動,否則秦仲海定要他們分兵
護駕。
自嘉裕關出發後,大軍日夜趕路,原本公主出巡時必有樂人吹奏,但此時馬奔
車馳,這些排場也都免了,一路舟車勞頓,宮女太監大喊吃不消。銀川公主生長宮
內,什麼時候吃過一點半點的苦,但她性格剛毅,縱然自己頗感辛勞,只是體念將
士的辛苦遠過自己,自始至終不發一句怨言。秦仲海等人看在眼裡,都是暗暗佩服
。
這日已至臘月十三,大軍日夜飛奔,已到天山腳下,反比預定之時早到了兩日
,想來薛奴兒已命玉門關守軍出關占險,才有如此便利。
眾人都是第一次到來西域,只見天山雄奇壯闊,綿延不斷,此時天候大寒,大
地一片蕭條景象,西域地屬乾燥,雖然甚少下雪,但天空卻灰濛濛的,似乎連天上
雲層也要結冰了。
眾人趕路之下,都是面有菜色,疲累困頓,當下便趕緊搭起帳篷,喝酒怯寒。
何大人喝了幾杯酒,興緻頗佳,便笑道:「再過兩日,帖木兒汗國的王子便要
前來接駕,到時我們的重責大任便可卸下了。」秦仲海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心中卻想:「不知楊郎中那邊查得如何了?可曾抓到江充的罪證?」
正想間,忽見盧雲快馬趕來,叫道:「將軍,借一步說話。」秦仲海聞言,連
忙出帳,道:「有什麼事麼?」盧雲低聲道:「秦將軍過來看看,便就知曉。」
秦仲海見他面色沉重,自也留上了神,當下翻身上馬,隨他前去。
一旁何大人冷眼旁觀,見他們仍然毫不放鬆,不禁心下一奇,這護駕之旅眼看
便要功德圓滿,不知他們何以這般緊張戒慎?
盧雲帶領秦仲海奔去,兩人停在一處山谷口,盧雲指著遠處道:「將軍請看,
此地生有異象,不知主何吉兇?」
秦仲海眺目遠望,只見遠處煙霧繚繞,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知是從何
處傳出。
秦仲海搖了搖頭,道:「確實有些怪,咱們下去瞧瞧。」說著與盧雲一同駕馬
下山,兩人馳出數里,往那煙霧來處馳去,只覺硫磺味沖鼻,身上越來越熱,一開
始只是脫下皮裘盔甲,到後來連外衫也穿不住,索性都脫去了,只穿著貼身內衣。
又走出數里,兩隻馬匹不知怎地,抵死不前,秦仲海提鞭打去,座騎只是左右
閃躲,卻不敢向前行去,秦仲海奇道:「我這『雲裡騅』甚有靈性,它不願過去,
莫非前頭有什麼古怪?」
盧雲頷首道:「想來是前頭太熱了,這些牲口知道熬不住,這才不敢望前走。
不如我們棄馬步行吧。」秦仲海道:「也好!」說著跳下馬來。
兩人甫下地來,只覺腳上一燙,足底彷彿踩到了燒熱的鐵板,熱燙燙的叫人生
疼。
盧雲一驚,連連跳躍,疼道:「怎地地下這般火燙?」卻見秦仲海兀自環胸而
立,竟是全然無事的模樣,盧雲目瞪口呆,道:「怎麼?你不怕熱麼?」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我練得是『火貪一刀』,火都不怕,又怎會怕熱?」
原來秦仲海習練的內力屬陽剛烈火一路,運功發勁時,手上鋼刀竟能燃出火花,體
內自有抗熱的法門,此時腳下雖燙,卻奈何他不得。
他見盧雲上下跳腳,便道:「盧兄弟,不如你守在這裡,我一人前往便了。」
盧雲搖頭道:「那不成。」當下解下腰刀,另向秦仲海借過鋼刀,把兩只刀柄綁在
足上,有如踩高撬般地前行。他的模樣雖然好笑,但兩人被眼前的異象所震,都是
面色凝重,沉默無聲。
兩人又走片刻,煙霧已然封路,看不見前後左右,硫磺味更是奇臭難言,薰得
兩人眼睛都張不開了。秦仲海又往前跨上一步,忽然腳下一空,掉落下去,盧雲驚
叫道:「小心!」
跟著伸足過去,讓秦仲海抓住腳踝,秦仲海手上使力,這才閃身上來。
秦仲海低頭往下探看,霎時驚歎一聲,道:「想不到造物神奇至此,盧兄弟你
看!」盧雲極目望去,眼前竟是一處巨大無比的懸崖。他從懷中取出地圖,驚道:
「這懸崖是從哪冒出來的?怎麼地圖上沒有?」秦仲海搖頭道:「不是懸崖,你看
仔細點。」
盧雲勉力望去,赫然見到對岸也有一處懸崖,原來此處竟是一座大峽谷,煙霧
正從下面一處巨大無比的裂縫中冒將上來,這峽谷寬約數里,又深又遠,彷彿是老
天爺用斧頭硬劈出來的。盧雲細看地圖,霎時一驚,道:「不對!這地方是新生出
來的,以前沒有這處峽谷。」
他怔怔看著秦仲海,滿臉都是茫然不解的神色。
秦仲海蹲在地下,只見下頭巖漿翻騰,一陣陣可怕至極的熱氣噴將起來。盧雲
忽然叫道:「將軍!你的鞋襪!」秦仲海低頭看去,卻見鞋襪已然燒了起來,他急
忙脫去,忽聽後頭轟隆一聲,竟有巖漿噴射出來,盧雲大驚,叫道:「咱們快走!
」
秦仲海赤腳在地下奔跑,饒他「火貪一刀」習練有成,但此地如同火烤,熾熱
更勝前頭數百倍,登時痛撤心肺。
盧雲連忙伸手將他攔腰抱起,兩人武功雖然高強,但在天地威力之前,也只有
狼狽奔逃的份了。兩人趕回馬匹之旁,急忙駕疆逃走,行了一陣,才敢回頭看去,
只見那峽谷又恢復平靜,不再有巖漿噴射出來,兩人驚魂未定,商議一陣,卻也說
不出什麼道理來,只好悻悻
然的回營。
甫一回去,卻見一名太監押著小兔子、金毛龜等人,正自往公主營帳走去,秦
仲海跳了過去,喝道:「沒老子的號令,誰敢叫你帶這些人出來?」一名太監道:
「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吩咐的。」
秦仲海知道公主終於要審訊這幾人,當下點頭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跟
你們一同前去。」當下招過盧雲,一起押送小兔子三人進帳。
進得公主營帳,公主已然坐定,正自隱身在簾幕後面。秦仲海見小兔兒等人垂
頭喪氣,心道:「這幾個傢伙最好識相點,一會兒倘若說話罵人,公主的面子可不
好看。」
正要向公主請安,忽見小兔子面色一顫,抬頭問道:「好似有硫磺味兒,你們
聞到了嗎?」
這小兔子是廚師出身,嗅覺遠比常人靈敏,那峽谷距離此處有十來里,自是無
人聞到氣味,但秦盧兩人方從附近回來,身上自然沾了味道,便給小兔兒察覺出來
。
一名太監喝道:「什麼硫磺不硫磺的?跪下說話!」小兔子忽然全身發抖,顫
聲道:「今兒個是幾號了?」盧雲與秦仲海對望一眼,都甚感奇怪,不知他在弄什
麼玄虛,忽聽公主柔和的聲音道:「今日是臘月十三。」
小兔子如中雷擊,軟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辭,顫聲道:「『戊辰歲終,龍皇動
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慘了!天下即將大亂了!」秦仲海大奇,連忙問道:
「你在說什麼?什麼甲乙丙丁的,把話說清楚些,什麼又叫龍皇動世?」
那小兔子卻不回答,全身不住發抖,渾然不似前些日子勇敢的模樣。
秦仲海轉頭看著那「金毛龜」陶清,只見他臉色也是慘白,秦仲海急忙道:「
你知道什麼?快快說來!」金毛龜鐵著一張臉,聲音顫抖不止,說道:「那是……
那是我們頭領大哥留下的遺言,意思是說……是說今年會天降異象,然後……然後
天下大亂…………」
秦仲海哈哈一笑,說道:「迷信妖妄,無稽之談。」他見盧雲沉吟不語,知道
他才見卓越,此時必有見地,便笑道:「盧兄弟,難得公主娘娘也在,不妨一抒高
見,也好破解迷信。」
公主也甚感興味,問道:「正是。這幾句話很是奇怪,你幾位若有見地,不妨
說來一聽。」
只見盧雲口中唸唸有詞,似在推算什麼,秦仲海嘻嘻一笑,原本只是玩笑之言
,沒想到盧雲真有見地,便催促道:「盧兄弟,別裝神弄鬼了,有話快說,有……
有那個快放吧!」
盧雲沉吟一會兒,道:「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嗯……這幾句話有點道理,
不是虛妄杜撰的。」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是麼?」
盧雲逕自道:「眾位可知今年生肖何屬?」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我屬羊,
你屬狗,他屬屁。盧兄弟啊!這當口問這無關緊要的玩意兒做啥?」
公主聽他說話粗魯無比,忍不住咳了一聲,跟著回答道:「今年當是肖龍。」
盧雲點了點頭,說道:「是了,今歲時值戊辰,所謂辰年,便是龍年之意。諸位當
聽過卯兔、午馬、丑牛等說法吧?辰這一字,在地支中行五,龍這一物,在十二生
肖中也排在第五,是故辰者肖龍。凡屬戊辰之龍,自來便是陽龍之屬。」他此話一
出,眾人都是哦地一聲,連金毛龜、小兔兒等人也留上了神。
秦仲海問道:「什麼陽龍?難不成還有什麼陰龍麼?」盧雲笑道:「天下只有
陽龍,沒有陰龍。」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沒有陰龍?那龍怎地繁衍啊?」說
著嗤嗤嘻笑,神態輕蔑。
盧雲知道秦仲海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當下也是一笑,道:「這些話都是
書本裡來的,這世間是否真有龍這一物,誰也不知道。」他又道:「天干地支交會
,一向只有陽陽之交,卻無陰陽之交。戊者天干行五,乃是單數,是為陽;辰者,
地支行五,乃是單數,也是為陽。龍者辰屬,自來只與天干奇數相交,是故天下只
有陽龍,沒有陰龍。」秦仲海打了個哈欠,搖頭道:「玄之又玄,實在聽不懂。」
公主卻道:「盧參謀看來對術數頗有研究。」盧雲忙道:「皮毛而已,卑職隨
口胡言,尚請公主見諒。」公主嗯了一聲,指著小兔子等人道:「那麼方纔這幾人
說的那幾句話,卻又是什麼意思?」盧雲思索片刻,道:「這我也不甚明了,但今
歲龍年,又值戊辰,想來『龍皇動世』這四字,便從其中而出。」
盧雲屈指一算,口中唸唸有詞,說道:「他們說戊辰歲終,若歲終指的是臘月
三十,若依天干地支排來,卻是申子辰、寅午戌…………」他不住推算,忽地「啊
」地一聲,道:「煩請取過紙筆,這四句話裡大有奚竅。」眾人都是一奇,問道:
「什麼奚竅?」盧雲搖了搖頭,將那四句話寫了下來,只見是:戊辰歲終龍皇動世
天機猶真神鬼自在盧雲反反覆覆地念了幾遍,霎時猛地一驚,說道:「你們看這四
句話。」眾人靠了過來,口中念了幾遍,搖頭道:「沒什麼奇怪的啊?」盧雲道:
「請諸位由右上往左下念去。」
秦仲海念道:「戊皇猶在,這是什麼屁啊?」
盧雲又道:「請再從左上往右下念去。」
秦仲海又念道:「神機動終,這又是另一個難解的屁。」秦仲海言語粗魯無比
,便在公主面前,也是肆無忌憚的模樣。
盧雲道:「戊皇猶在,神機動終,秦將軍,你聽出玄機了麼?」秦仲海口中喃
喃自語:「戊皇猶在,神機動終?」他咦地一聲,道:「莫非是『吾皇猶在,神機
洞中』這八個字?
這……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公主驚道:「『吾皇猶在神機洞中』?皇上現下好端端的在北京城裡啊?這到
底是什麼意思?」
盧雲搖頭道:「這四句話太過奇怪,但若不是這般讀解,實在也找不出旁的意
思來。」
秦仲海笑道:「他奶奶的,反正一到臘月三十,自然會有一條什麼狗屁龍皇生
出來,是也不是?」
公主聽他說話粗俗,忍不住道:「秦將軍,在本宮面前說話,需當檢點一二。
」
秦仲海笑道:「是,臣自理會得。」
公主歎了口氣,搖頭道:「想來這些天外神機,也不是我們凡人所能理解。我
所掛心的,向來也不是這些玄學道理,乃是眾民百姓的生活疾苦。」
盧雲聽公主如此說,那是仁民愛物的想法,他心中暗自稱許,頷首道:「公主
所言,正合我心。所謂玄學術數,僅能參詳應證,卻不能用來經世濟民,若想天下
大治,還是得本著儒術儒心,修身治國,方能見效。」公主歎了口氣,良久不語,
她隱身在簾子之後,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過了半晌,公主轉過頭來,問小兔子等人,道:「你們三位壯士,卻為何要暗
殺本宮?
莫非我有什麼不得民心之處,你們非要為民除害不可?」
那小兔兒先前給硫磺氣味嚇著了,此刻兀自害怕,不能言語,「鐵牛」歐陽勇
又是啞巴,只有「金毛龜」陶清一人能言。他低頭想了一會兒,答道:「銀川公主
從無害民之處,向來很得民心。」
卻聽一旁太監喝道:「跪下說話了!」
陶清哼地一聲,不去理睬,眾太監蜂擁上前,便要將他按倒在地,那公主卻道
:「沒有關係,你們就讓他站著說。」眾太監不敢違旨,便都退開了。
公主柔聲問道:「既然本宮還算對得起百姓,那你們又為何要來刺殺於我?」
陶清看了看左右,猛地閉上了眼睛,公主從簾內望去,立時會意,便對一眾宮
女太監道:「你們先下去歇著。」眾人急待要說,卻見銀川公主臉色一沉,這些宮
女太監隨她日久,深知她的脾氣,連忙退了下去。
待眾人離開,公主便道:「此處沒有別人,你只管說。」
陶清點了點頭,說道:「不是我們要殺你,是你爹爹要殺你。」那公主吃了一
驚,顫聲道:「你……你不要胡說,父皇……父皇怎麼會要殺我?」秦盧二人聽了
這話,也是深為震驚,一齊站起。
陶清嘿嘿一笑,說道:「你爹爹縱容八虎胡作非為,弄得天下民不聊生,他自
己卻每天躲在豹子房裡玩樂,想來你這做女兒的也是瞧在眼裡,你倒說說,你這皇
帝老子像話嗎?四海之內的俠客義士,誰不想取他的人頭?但他每天躲在紫禁城裡
,又能拿他奈何?」
他臉上露出憤慨之色,道:「我們這些人殺不了他,有氣沒地方發,只好找你
這個做女兒的出氣了。我說你爹爹要殺你,不是他真的提刀殺你,而是他卑劣無恥
的作為害了你,這你懂了嗎?」
那公主忽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
話間,猛地哽咽,淚水流了下來,心中似有無盡哀痛。
眾人見了她的神情,都是為之一驚,看來皇上與銀川公主這對父女有些不對頭
,但這等深宮家務事,便有十個腦袋,如何敢問?秦仲海與盧雲對望一眼,兩人都
低下頭去,不敢言動。
銀川公主歎道:「父皇一心建功立業,雖說是為百姓好,但他只想進討蠻夷,
與太祖相提並論,卻苦了你們這些老百姓了。」秦盧兩人聽公主當面編排皇帝,互
望一眼,只見彼此的神色都是頗為尷尬。
陶清忽地道:「銀川公主慈和仁厚,皇族之中,無出你之右者。其實你這人很
好,若是由你來當皇帝,我們也不會造反了。」公主撇過頭去,低下聲音道:「這
些大逆不道的言語,此後休得再提。」陶清哈哈大笑,說道:「說了又怎地,大不
了一死而已。我『金毛龜』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無用東西,便死了也沒什麼可惜。
」
公主聽了他這話,沉默片刻,忽道:「秦將軍,本宮有事相托。」
秦仲海躬身道:「謹領公主諭旨。」
公主指著金毛龜等人,說道:「本宮想請你放了他們,好不好?」
秦仲海一愣,那日他費盡力氣抓來這幾人,用意便是要將他們收服,日後好留
作己用,誰知公主卻要他胡亂放掉這幾人,當即皺眉道:「這……這恐怕有些為難
,這些人目無法紀,聚亂結黨,倘若不能收降,久後必有大患。」
公主搖頭道:「亂臣賊子不會無端生出,若不是朝廷愧對百姓,這些人也不會
走上這條路。你現下抓了一個,日後又生出百個千個,那是永遠抓之不盡的。若不
能從根本救起,把亂源去掉,你就算殺了他們也是無用。」盧雲飽讀詩書,精研治
國之術,此時聽了這話,心中登地一驚,暗讚道:「此女絕非尋常人,她這等眼界
見地,當朝有幾人能及?」
秦仲海聽了這話,心下暗罵道:「操他奶奶的,死小娘皮胡言亂語,乾脆把全
天下的牢門統通打開,大大方方的讓賊子們回家好了。」
簾子裡卻聽公主歎了口氣,她腰枝輕顫,盈盈站起,說道:「秦將軍,你這就
帶他們走吧!」
秦仲海心中暗歎,口中卻不能稍違,躬身道:「末將領旨。」他悻悻然地望向
陶清等人,訕訕地道:「三位朋友,既然公主這麼大方,你們這便隨我走吧!」
陶清看著公主簾後的苗條身影,想到此女即將送去和番,心下忽然一動,說道
:「公主殿下,你這幾日便要出嫁了吧?」
公主嗯地一聲,道:「本宮受命和親,不數日便要與王子成親。不知壯士有何
指教?」
陶清低聲道:「你可知道,再過幾日之後,你便永遠不能回歸中土了?」
公主身子一震,但隨即寧定,只聽她淡淡地道:「我一人的生死苦樂何足道哉
?只要能使百姓生活安康,我便是死在西域,也是值得了。」這幾句話說得真誠無
比,眾人臉上都露出感動神色。
陶清聽了這話,心中也是感慨,尋思道:「這公主當真良善。」他面向竹簾,
彎下腰去,躬身道:「草民一生,光明磊落。生平唯一做錯之事,便是暗殺公主。
」這幾句話頗見誠摯,帳內諸人聞言,都是為之一動,都想:「也只有銀川公主這
般仁德,才能感化這群惡徒。」
陶清眼望竹簾,道:「此去汗國,千山萬水,請公主多加保重,良心不要太好
了,要知那後宮之中,可是爭權奪利的所在啊!」言語之間,滿是為公主祝禱之意
。
公主站在簾內,似乎深有感傷,她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別無他願,只盼
你們今後造反殺人之際,有時能想起我這人。」
陶清聽了這話,只是沉默無言,似在深思什麼。公主見他沉默,也不再多說什
麼,便轉身離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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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朝國威】
又過了兩日,總算到了臘月十五,這日汗國王子便要來迎親,眾人上下忙成一
團,卻始終不見薛奴兒趕到,照理他從玉門關趕來,應當比車隊早來數日才是,誰
知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他這副總管仍是不見人影。
秦仲海與盧雲商議,實在猜想不透薛奴兒去了何處,秦仲海咒罵道:「這老太
監難得出宮,好容易有這個良機叫他神氣一番,他定是玩樂去了!」
少了薛奴兒,雖然做起事來不甚便利,但也少了人囉哩囉唆,眾人忙裡忙外,
宮女趕著替公主上妝更衣,太監裡外清點禮品寶貝,真個忙得不亦樂乎。秦仲海則
率人四下巡邏察看,這日天氣更是忽地放晴,陽光普照,裡外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太監們為玉輦蓋上大紅玄氈,更顯出新嫁娘的風采。
盧雲看著眾人裡外忙碌,心道:「這公主今日便要被迎娶,她的親人卻無一人
在旁相陪,看來即便身為皇家之女,也有外人不知的苦處。」秦仲海見他若有所思
,便走將過來,笑道:「皇家嫁女,絕非等閒可見,盧兄弟有幸相逢,也算開開眼
界了。」
盧雲望著公主的座轎,歎道:「公主眼下就要遠嫁番邦,終生不能回歸中土,
可不知她此時心境如何?」秦仲海搖頭道:「這就不是你我所能知曉的。自古以來
,可憐莫過和番,昭君出塞,文成入藏,眾女都是一般的苦處。她們心中的悲歡離
愁,想來除了她們自個兒,其他人也不明白。」
一旁何大人走上前來,聽了他們的說話,卻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今日是公
主大喜之日,你們卻怎地說起這等話來?」秦仲海嘿嘿一笑,道:「難道我所說的
不是實情麼?何大人廟堂上多少年閱歷了,怎會不知這些道理?」
何大人搖了搖頭,歎道:「你說的沒錯,公主的心境當然可憐。只是咱們做臣
子的既然幫不上忙,就不要再閒言閒語的,要是給她聽去了,她不知要有多傷心。
」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何大人啊,此次你出使和番,想來最為瞭解內情,不
知咱們公主嫁去之後,處境如何?」
何大人聞言變色,將秦盧二人拉到一邊,低聲道:「說起這事,老夫就心煩頭
疼。」
秦仲海一奇,問道:「公主嫁過去之後,最壞不過是給番王冷落,這種深閨之
事,最是平常不過,大人又有什麼好煩惱的?」
何大人歎道:「冷落也算小事。要知咱們銀川公主不是尋常女子哪!她知書達
禮,美貌過人,乃是當今皇族的第一美女,一向自視甚高,唉!誰知她此次嫁的男
子,卻是個粗魯流氓的人物。老夫一想起這事,便感心煩。」秦盧二人都哦地一聲
,甚感好奇。
何大人道:「公主要嫁的男子,名叫達伯兒罕,乃是當今可汗的長子,封為喀
喇嗤親王。此人雖然貴為王儲,卻毫無修養,好色無禮,絕非良善之輩。」秦盧二
人對望一眼,都覺公主日後處境大是不妙。
何大人道:「你們想想,以她如此尊貴的妙齡美女,卻要嫁給一個連高矮胖瘦
也不知道的番人,尚要與此人終身廝守,想來她定是抗拒得緊。老夫只怕他們小倆
口子一見上面,彼此看不對眼,這門親事便要吹了。那時皇上看著你我的腦袋,就
怕會有那麼點不順眼吧!」
秦盧兩人聽了這話,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何大人道:「你們幾個年輕
人可要好好想個辦法,別讓這門親事吹了。公主從未出過遠門,老夫怕她日後水土
不服,難以習慣當地的風俗人情,你們這幾日多跟她說些好的,別要讓她想家。」
秦仲海微微頷首,說道:「這個自然。公主使命重大,當前我朝的軍備微弱,
遠不如漢唐之時,西疆一帶的安危,那是全看她一人了。雖說此次和親必會毀去她
的幸福,卻能救千千萬萬將士的性命。說來是門值得的生意。」
何大人歎道:「是啊!兩國聯姻,本就談不上什麼情情愛愛,只求公主嫁後,
帖木兒汗國能念在親家的情份上,不再與瓦剌結盟。」秦仲海長年駐守北疆,自知
瓦剌的厲害,當即大聲道:「正是如此。若是西北兩路番人連成一氣,恐怕大禍臨
頭,到時株連禍結,不知要打多少仗!」
三人說話間,猛聽得丘下傳來陣陣的馬蹄聲,轟隆隆、轟隆隆地,宛若雷震,
秦盧兩人聽到這等大軍奔馳的聲音,不禁臉上變色,知道帖木兒汗國的軍隊已然前
來迎親。
前方哨兵急忙上丘,回報道:「啟稟將軍,前方約有十萬大軍,正向我們疾馳
而來!」
秦仲海點頭,登高遠望,果見十餘里外黑壓壓的一片人海,如潮水般湧來,看
來確有十萬之數。大軍氣勢奔騰,陽光照來,映在無數刀槍之上,陣陣眩目反光,
望去極是刺目。
秦仲海皺起眉頭,說道:「怎麼迎個親要帶這許多兵刃傢伙?莫非是要給咱們
一個下馬威?」
只見一名番王一馬當先,臉上都是濃濃的鬍鬚,神態猙獰,口中不住呼喝,想
來便是可汗之子,封為「喀喇嗤親王」的達伯兒罕。
秦仲海見那番王無禮,當下嘿嘿冷笑,伸手一揮,喝道:「三軍一字排開,布
長蛇大陣!」五千兵馬暴喝一聲,只見眾軍士揮刀舉旗,人奔馬馳,登時在山丘上
擺出偌大陣式。
何大人慌忙道:「他們可是來迎親的啊!你布這陣勢要做何用?」
秦仲海搖頭道:「只要來人攜帶刀槍,我等護駕有責,必以刀槍相報。」
何大人嚅嚙道:「也對……也對…………」他怕兩邊不加自制,別要生出事來
,慌忙道:「誰去把老夫的名帖送上,請王子他們稍安勿躁?」他說了兩遍,但一
眾太監都已被汗國的雄壯軍容嚇得腿軟心慌,如何能上得了抬盤,竟無一人出聲答
應。
盧雲拱手上前,對何大人說道:「盧雲討令,願為大人一行!」
盧雲自離京以來,兩個月內用功不墜,日夜不斷的研習帖木兒汗國的語言文字
,汗國的語言乃是回回一系,不甚難學,再加盧雲用功極是勤勉,太常寺的樂舞生
也是指導有方,居然已能將回回話朗朗上口。
此時他見無人敢上前送帖,便自行討令前往。
何大人知道盧雲足智多謀,又兼通曉回回話,當下大喜道:「有勞盧參謀了!
」盧雲披上冑甲,掛起腰刀,腳跨雪泥寶馬,手提郾月大刀,山岡上大喝一聲,拍
馬飛馳而去。眾人見了他這幅神采,心下暗讚:「也只有這樣的人品,才配得起天
朝的國威。」
盧雲駕馬上前,只見十萬大軍轟隆隆地衝向前來,一時間泥塵飛揚,撲天蓋地
,悶雷也似的馬蹄聲中,尚且夾雜著番人的狂野呼喊,不禁使人神為之奪,氣為之
餒。但盧雲生平不知遇過多少艱難困苦,此時見了汗國大軍的這幅囂張氣焰,也只
微微一笑,不為所動。他提韁勒馬,傲然看著眼前的十萬番軍。
忽聽遠處傳來番將的吼叫:「兀你那中國蠻子,快快滾開!不然大軍把你踩成
肉泥,你就後悔莫及啦!」番軍有意威嚇,刻意狂馳侵逼,勢頭絲毫不緩,可說狂
妄之至。
盧雲見無數軍馬已然衝到身前,此時若不避讓,必會給亂蹄采死,但若讓開了
,定會狼狽驚慌,反教番人小看。他冷笑一聲,當下氣運丹田,猛地吼道:「天朝
銀川公主駕到!」
他用回回話將之喊出,登時聲聞數里,竟將無數馬蹄震盪的聲音都給壓了下去
。巨響轟去,宛若霹靂雷震,一時人驚馬鳴,當前十餘名將領摔下馬來,大軍前隊
一停,後隊立時衝撞上來,呼爹喊娘之聲不絕於耳,十萬兵馬居然亂做一團。
秦仲海站在山岡上,環顧眾人,揚鞭笑道:「好一個盧雲!這等力拔山兮的氣
勢,只怕及得上長板坡前的張翼德吧!」
公主聽了盧雲的震天大吼,連忙掀開營帳,往山下望去,問道:「這人是誰?
」
一旁宮女道:「此人便是秦將軍身邊的參謀,好像叫做盧雲。」公主與他說過
話,原本以為此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想不到卻有這等氣概,當下輕聲
嬌呼道:「此人文武全才,真是難得!」
那番王滿臉狼狽,雖沒給震下馬來,但也是頭痛耳鳴,他叫道:「兀你那中國
蠻子,怎麼說話如此大聲!操你奶奶的!」
盧雲雖然學習回回話不久,但也聽得出此人說話粗俗,他尋思道:「怎地這番
王一點教養也沒有,公主是神仙般的人物,日後如何容得這種人?」他心下雖如此
想,但對方是汗國王儲,不能無禮,臉上便不敢露出不滿之情。他翻身下馬,跪倒
在地,說道:「下官奉我朝何御史之命,特送此帖與王子。」說著雙掌高舉過頂,
平放在手掌之中。
那番王也不下馬,只嘿嘿地直笑,伸起馬鞭,便要將盧雲手上的名帖捲去,神
態甚是無禮。自古使者便是代表本國,便是可汗親至,豈有不下馬相迎之理?何況
這區區一個王子?
看來這番王真沒把中國放在眼裡。
盧雲心下大怒,暗道:「我奉何大人之命前來送帖,那是代表我朝與之交涉,
豈能任憑他侮辱作弄?」他運起「無絕心法」,掌心生出偌大黏力,將名帖牢牢吸
在掌心之上。那番王鞭術甚精,連著使勁捲了幾下,那帖子卻好端端的停在盧雲掌
上,竟然文風不動。他大叫一聲,喝道:「古怪的!」跟著翻身下馬,走向盧雲,
便要伸手去取。
這番王先前幾次甩鞭,卻卷不起這張薄薄的名帖,旁人只道他鞭術拙劣,連張
帖子也卷之不到,弄得他面上無光,無地自容。他大踏步走向盧雲,想要爭些顏面
,伸出右手,牢牢抓住名帖,用力往後掀去,誰知那帖子還是牢牢地黏在盧雲的掌
心。
那番王罵道:「他奶奶的!豈有此理?」跟著使上吃奶的力氣,兩手抓住帖子
,用力回奪,盧雲掌上加勁,那番王只有一身蠻力,如何能動之分毫?他氣喘吁吁
,臉色脹紅,口中不住喝罵。
眾番將見王子大呼小叫,不知他聲嘶力竭地做些什麼,卻無人知道盧雲手上搞
鬼,一時間都是議論紛紛。
盧雲見番王惱羞成怒,當下把掌上內力一撤,那番王正自猛力向後回奪,忽然
對方掌上的勁力消去,登時往後摔倒,跌個四腳朝天。眾將大驚失色,慌忙下馬來
救。
那番王站起身來,手上抓著名帖,神色狂怒,喝道:「你使的是什麼邪法?」
盧雲低頭不動,說道:「下官乃是天朝使者,豈會使用邪術加害大王?」
那番王揮了揮名帖,怒道:「那為何這一張小小帖子,竟會如此沉重?」
盧雲道:「這是上天要磨練大王之意,大王此去迎親,如果路上太過平順,怎
能顯出大王的英雄風采?」那番王大喜,說道:「說得對,沒有摔跤,哪有光彩!
你說得很好!」跟著翻身上馬,便要率軍出發。
盧雲攔在馬前,說道:「公主殿下生性喜愛清靜,請大王的十萬大軍在此相候
,不然驚擾了公主,下官吃罪不起。」那番王笑道:「不給蠻子公主看看我的雄壯
大軍,她以後怎麼會乖乖地聽我的話?」說著吃吃淫笑起來。
盧雲搖頭道:「公主性子烈得很,大王如果拿大軍嚇唬她,她是決計不從的。
」達伯兒罕笑道:「這公主嗆得很,很好,很好!本王最愛小辣椒,吃起來才帶勁
兒,嘿嘿!嘿嘿!」
盧雲見他言語粗俗無聊,實不似西域第一強國的皇儲,皺眉道:「不知大王可
否一人前來,隨小人前去迎親。」達伯兒罕是個粗俗好色,胸無點墨之人,當下淫
笑道:「美人在前,什麼都好說。」跟著回頭叫道:「你們聽好了,全都給我等在
這兒了!」便要隨盧雲離去。
忽聽一人道:「且慢!」盧雲轉頭看去,只見一人黝黑粗壯,約莫四十來歲,
滿臉的精悍神氣,正自拍馬前來。
那人道:「我朝王子何等尊貴,怎能孤身一人前往迎親?若有什麼危急情事,
我等如何向可汗交代?」這人說話十分得體穩重,想來是汗國的要緊人物。
盧雲擺起天朝的威儀,沉聲道:「中國習俗如此,汝等前來迎親,自當遵守中
國的規矩。」
那大臣見盧雲氣焰頗高,有意嚇唬他一下,當下使個眼神,一旁跳出一個大漢
,喝道:「依照我國習俗,使臣必須先挨一頓好打,然後才能說話!」盧雲如何不
知對方有意欺壓,他微微一笑,說道:「好奇妙的風俗,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等情事
。不過在下入境隨俗,既然貴國習俗如此,自當給汝等一個方便。這就請吧!」說
著挺胸凸肚,滿臉譏嘲之色。
那大漢見他神態傲慢,頗有輕視自己之意,心道:「你這個白面書生得什麼用
?等一會兒我把你打得求爺爺告奶奶,看你還囂張個什麼勁兒!」當即狂吼一聲,
用力一拳打去,正中盧雲小腹。
盧雲不動聲色,潛運內力,發動「無絕心法」,登時把拳力化去,跟著小腹一
縮,將那人拳頭吸住,那人想要將拳頭拔出,卻動彈不得,盧雲將內力傳了過去,
在那大漢週身穴道游走,那人立時麻癢不堪,想要跪地討饒,卻又壓不下臉面,想
要忍耐支撐,可又難以忍受,只見他滿臉發紅,模樣狼狽,盧雲淡淡一笑,道:「
放你去吧!」跟著黏勁一鬆,那人正自猛力拉扯,忽覺對方放鬆力道,陡地往後滾
去,連翻了十來個觔鬥。
盧雲拱手道:「貴國習俗自來毆打使臣,在下方才入境隨俗,不敢有違,已讓
貴方將領打過一陣。所謂禮尚往來,賓主方能盡歡,我國迎親時向由新郎一人前去
,還請各位也能尊重我國禮法,讓王子一人隨下官前去面謁公主,感激不盡。」
那大臣見手下奈何不了盧雲,只好哈哈一笑,說道:「在下乃是帖木兒汗國左
丞相,阿不其罕便是。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官居何位?」盧雲躬身道:「下官征北
遊擊隨軍參謀盧雲,見過丞相。」
阿不其罕原以為此人定是六品以上的官職,想不到只是個小小的隨軍參謀,不
由得一怔,隨即頷首道:「都說天朝人才輩出,果然如此,想不到你區區一個參謀
,居然也有這等武功見識,難得!難得!」盧雲道:「多謝丞相謬讚。」
阿不其罕道:「這樣吧!咱們兩家誰也不壓誰,你有五千兵馬,我也一個不多
,五千兵馬隨喀喇嗤親王前去迎親,其餘大軍在此相候,你說如何?」盧雲心下一
凜,暗道:「這丞相果然厲害,我們有五千兵馬隨行,他居然也知道了,看來這人
很是難纏。」這阿不其罕說出五千之數,一來是要安盧雲的心,表明他無意強壓中
國的勢頭,二來雙方都是軍馬人數相當,也有平等相待的意味。
盧雲伸手肅客,說道:「丞相之言甚佳,如此便請吧!」
秦仲海遠遠望去,見到番王的十萬大軍停下不動,跟著一小搓人馬緩緩出隊,
任由盧雲領向小岡,秦仲海心道:「這盧兄弟真不簡單,居然能說動大軍停下,真
有他的一套。」他提聲喝道:「撤去長蛇大陣!」眾將士聽命,立時回歸本隊。
那番王的五千兵馬來得好快,一下子便湧上小岡,盧雲見何大人已然帶著通譯
,自站道上相迎,他便閃到一旁,好讓兩方首領說話。
何大人見番王來到,連忙陪笑道:「親王駕臨,我等深感榮寵…………」誰知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那番王便大呼小叫,口中嚷著些奇怪番話,直直地衝上岡去,
將他冷落在一旁。
何大人轉身追了過去,驚道:「親王等等啊!我話還沒說完……」
只聽那番王大笑道:「我的新娘子在哪裡?你老公來瞧你啦!」跟著在車隊裡
到處游走,每遇宮女,便伸手在她臉蛋上一摸,臀上一捏,淫笑道:「你是不是我
的新娘啊?」他滿口番話,自也無人通曉意思,一眾宮女驚慌失措,都是四散奔逃
,眼見那番王便要衝向公主的營帳,幾個太監連忙衝了上來,想要將他擋下,那番
王卻一腳一個,將他們踢得直滾了出去。
番王大踏步走向營帳,滿臉淫笑地去尋銀川公主。秦仲海心下暗罵:「倘若薛
奴兒人在此處,卻該有多爽快?這番王定會給他打得頭破血流!誰知這老妖怪卻溜
得不見人影。」他歎息一聲,正要拍馬去救,卻見一人大喝道:「無禮!」跟著那
番王胖大的身子飛起,竟被那人摔了出來。
秦仲海心下一驚,只見那人劍眉星目,身形高大,正是盧雲,他心下暗暗叫苦
:「盧兄弟這番出手太重了,等會兒定然有事。」
果見帖木兒汗的五千兵馬登時大吼,個個拔刀出鞘,隨即便要出手,秦仲海見
對方兇暴,當即虎吼一聲,喝道:「眾將官搭箭!有敢妄動者,殺無赦!」五千兵
馬立時舉起弓箭,指向可汗大軍。兩邊劍拔弩張,情勢兇險之至。
那丞相阿不其罕甚是乖覺,他見雙方人馬互不相讓,急忙上前,緩頰道:「自
己人!自己人!大夥兒不要亂來!」一旁傳譯官急忙翻譯了,何大人也陪笑道:「
是!是!正是自己人!」跟著命秦仲海收起弓箭。
秦仲海悻悻然地道:「撤去陣勢!」眾兵官喝地一聲,收起弓箭,整齊的聲音
遠遠傳了出去。阿不其罕盯著秦仲海,心下暗道:「看來這人很會用兵,日後當是
一個大大的勁敵。」
那番王站了起來,罵道:「他奶奶的!是誰在這搗亂?老子要看新娘,卻怎麼
不給你老子看?」跟著對何大人戟指罵道:「老番官!你若不讓我見一見公主,我
這門親事也不要了!老子這就回家抱小妾,要女人我家裡還不多嗎?」何大人見他
怒氣沖沖,不知他為何發怒,急忙要樂舞生傳譯過來,何大人猛聽番王要退婚,嚇
得魂飛天外,驚道:「大王千萬不要如此,若是要見公主,今晚洞房花燭時便能見
到了,你可別急啊!」這言語頗為粗俗,樂舞生臉帶尷尬,不知該如何翻譯方好。
盧雲咳了一聲,以回話道:「何大人方才說道,只要等公主與大王完婚,到時
雙方必能見上一面,大王不必急於一時。」那番王哼地一聲,罵道:「我家裡女人
成千上萬,如果不是美女嫁來,老子連要都不要!」何大人不知如何是好,眼望秦
盧二人,不知他們有無辦法解圍。
卻聽一個柔和的聲音道:「他若要見本宮,卻有什麼難的?」只見公主營帳忽
地掀起,當先娉娉婷婷地走出一名美女來,眾人見了她的面貌,不覺都是「啊」地
一聲,叫了出來。
心中都想:「好一個美女啊!」
冬日暖陽照下,只見這銀川公主溫雅秀美,星目回斜,艷麗中自有一股端莊,
小小櫻口
紅顫顫地,惹人千般憐惜,卻又不敢心存妄念。盧雲雖然情有所鐘,也還是驚
歎於她的高貴美艷,想道:「人稱她為京城皇族第一美女,果然是名不虛傳。」秦
仲海嘿嘿冷笑,心道:「這般標緻的美女,卻怎地送到了豬窩去,真他媽的糟蹋。
」
那番王見了她唇紅齒白,桃笑李顏的可人模樣,更是「啊」地一聲,張大了嘴
。只見他目瞪口呆,傻傻地道:「好美!好美!蠻子公主,你是我生平見過最美的
女人!」跟著大叫一聲,急色地衝上前來,要將她一把摟在懷裡,好好地憐惜一番
。
盧雲見番王衝向公主,卻不知該攔還是不攔,畢竟他們倆人以後便是夫妻,自
己怎可管得這種家務事,他眼望秦仲海,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見秦仲海雙手一攤,
也是沒理會處。
兩人正自猶豫,忽聽公主柔聲道:「你們傳譯過去,就說我今夜便是他的人了
,到時他想如何,我自會相從。」樂舞生照說了,達伯兒罕嘻嘻直笑,連連搓手,
淫笑道:「咱們現在就洞房花燭,不要等到晚上了。」
公主見他滿臉淫穢,不需猜想,也知他心裡的骯髒念頭,她俏臉一板,聲音忽
地提起,變得又冷又冰,道:「請諸位轉告殿下,他若是不理會禮法教養,想在此
地欺辱本宮,銀川寧死不辱,惟有自盡,以謝吾皇。」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眾
人心下紛紛暗讚,這銀川公主確是天朝皇族的典範。
一旁樂舞生連忙翻譯了,達伯兒罕聽得此言,驚道:「美人兒別生氣,我怎敢
欺負你了,你可萬萬不要自尋短見啊!」樂舞生忙依言轉告了,銀川公主聽後輕輕
頷首,臉色已然和緩,當即走向前來,向番王輕輕一福,說道:「賤妾見過王子。
」達伯兒罕看著她秀美絕倫的臉蛋,聞著她身上淡雅宜人的香氣,只覺得全身酥麻
,通體舒泰,整張大臉忽地飛紅,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那宰相阿不其罕心下暗讚:「此女聰明機敏,識得大體,不愧是皇家的公主。
此番嫁來我朝,所生子女定是出類拔萃之輩。」待見了王子急色攻心的模樣,心下
又忍不住歎息,這王子與銀川公主雖同是皇族出身,但行為舉止間的風範,卻是天
差地遠,全然不能相比。
當下兩國重臣按著禮俗,便請銀川公主上轎,由八名太監抬下山去,何大人命
人抬上所備的禮物,呈給達伯兒罕,說道:「吾皇與銀川公主父女情深,他體恤公
主出嫁遠邦,相距天涯,特地送上十箱嫁妝,以供公主平日之用。另備有十車珍貴
禮品,請王子轉送貴國國主。」
一旁贊禮官宣念禮品上的細目,只見珍珠瑪瑙,珊瑚寶石,鹿茸人參,無一不
是罕異的珍品,尋常人家一生也難得見上一樣。眾軍士什麼時候見過這等排場,珠
光寶氣之下,只逼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達伯兒罕貴為喀喇嗤親王,什麼寶貝沒有看過,那贊禮官念得口乾舌燥,他卻
一個字兒也沒聽進去。此時他的眼角兒只顧瞅著銀川公主的轎子,一路從岡頂看到
岡下,喉頭不停滾動,想來是饞埏直直流到肚裡,口中不住念道:「他奶奶的,太
陽還不快點下山!搞什麼鬼!」卻是急著洞房花燭,好來一親芳澤。
眾人見他雙眼發直,口中唸唸有辭的模樣,都覺得好笑。秦仲海暗罵道:「俗
話說得好:一朵香香鮮花,卻要插在那臭屎牛糞上。看這王子無恥的模樣,當真是
鳳凰配烏鴉,牡丹伴雜草。」
何大人心下也是暗歎,想道:「可憐銀川公主如此年輕貌美,日後卻要受這禽
獸折騰。
都說此人好色異常,看他這幅下流模樣,傳聞當是不虛。」
只見公主花轎抬到山下,達伯兒罕點過禮物嫁妝,便自率軍離去。秦仲海等人
見大功告成,都是鬆了口氣。秦仲海站在何大人身邊,笑道:「大人此番功德圓滿
,當真可喜可賀。」
何大人搖頭道:「此話還說得太早了些,公主一日不到汗國都城完婚,一日不
被冊封為太子妃,老夫就一日放不下心來。」
帖木兒汗國的風俗與中國頗為不同,太子可有四個王妃,此乃沿襲鐵木真時代
的蒙古習俗。照理來說,銀川公主完婚後,定當被封為太子妃,但誥令未曾發佈之
前,沒人敢說得個准。尤其朝廷現下勢力衰弱,在西域毫無國威可言,公主少了祖
國的屏障,不免會受些閒
氣,屆時是否另有變數,那是無人可知的。
秦仲海當下率領五千兵馬,保護著何大人,便朝帖木兒汗國都城進發,預計在
汗國觀禮後才準備返國。這何大人年近六旬,連著數月馬上奔波,身體已有些支撐
不住,秦仲海便吩咐下屬準備座車,讓他上車安歇,反正公主的安危已由汗國接手
,不必再由自己操心煩憂。
眾人牽著馬匹,下馬步行,遠遠地跟在十萬大軍後頭。只見公主的花轎夾在無
數軍馬之中,看來有若汪洋中的一條小舟,宮女太監垂頭喪氣,有若囚犯般地跟隨
在花轎之旁,彷彿便是中國在西域的寫照。
何大人從車中望去,心下喟然,想道:「我朝在西疆的勢力衰弱至此,倘若不
靠和番,在此地幾無立足之地,皇上這幾年來縱容群小,不只害苦了百姓,也害苦
他自己的女兒。」
行出十來里,日頭已然偏西,盧雲看了地圖,說道:「前頭是汗國的邊界要塞
,名喚拉耳恪關,必有汗國的大軍出來相迎。我們可得跟近點,免得入關時起了紛
爭。」秦仲海點頭道:「兄弟此言甚是。」跟著朗聲道:「眾將官聽命,全軍上馬
!」五千兵馬一齊翻身上鞍,等待號令。
秦仲海提聲喝道:「全軍西進,開抵拉耳恪關!」眾將暴吼一聲,全力衝鋒,
此時少了宮女太監的拖累,大軍更如脫韁野馬,撲天卷地般的朝西狂奔,震耳欲聾
的馬蹄聲中,夾著何大人的驚叫,朝西疾馳而去。
眾軍飛馳之下,不一會兒便行近番王兵馬,相距不過半里。秦仲海怕番王誤會
,以為自己要率軍從後襲擊,便命人前去知會。
傳令兵正待出發,卻見前頭番王的十萬大軍忽地停下,秦仲海一愣,不知番王
何以忽然停步,他與盧雲正要商量,猛地前方殺聲喊起,那番王大軍赫然掉頭,跟
著朝後衝來,轉瞬間十萬大軍便衝到眼前,煙霧瀰漫中,不知多少兵馬掩至。
秦仲海大吃一驚,搞不清發生了何事,莫非番王忽然起兵來殺?他見南方遠處
有處小丘,當可堅守,忙下令道:「前方有變,眾將官急往南行!」盧雲也是一驚
,說道:「怎麼會這樣?莫非番王誤會我們意圖不軌,要從後襲擊他們?」
秦仲海自也不知,忙率領兵馬,急往南面一處山丘衝去,先避開番軍的衝擊再
說。
大軍甫上小丘,盧雲見公主的坐轎給夾在亂軍之中,心中極是擔憂,想道:「
公主安危不能沒人理會,我得過去看看。」當下一提韁繩,四蹄騰騰,須臾間已然
衝下小丘。
秦仲海見他忽爾離丘,忍不住一驚,叫道:「盧兄弟!你做什麼?」
盧雲遠遠回答,道:「現下公主還在番軍手中,我這就去接應,請將軍自行佈
陣御敵!」秦仲海如何能讓他孤身犯險,當下大聲喊道:「盧兄弟快快回來!前面
太過危險,你別莽撞啊!」盧雲聽了說話,卻只伸手過頂,連連揮舞,要秦仲海不
必理會於他。片刻間,便已離開小丘里許,朝番軍疾馳而去。
何大人見變故連連,急忙從車中探頭出來,慌道:「怎麼回事?可是有盜賊土
匪?」
秦仲海搖頭道:「不是盜賊土匪作怪。方才不知怎地,番王的大軍突然回向我
們殺來,看來情勢很是怪異。」何大人驚道:「怎會如此?咱兩家好容易才結成親
家,王子豈能做出這等荒唐事?」
秦仲海緊皺眉頭,卻沒回答,只見滾滾荒漠,盧雲孤身一人駕馬飛奔而去,遠
處卻有無數兵馬殺來,實不知吉兇如何。
盧雲騎在馬上,眼看番軍衝向自己而來,廝殺吶喊之聲更是不絕於耳,他心中
疑惑,尋思道:「倘若這番王有意殺害我們,意圖不軌,何不在迎親時動手?難不
成另有什麼隱情?」他見不遠處有座小山,足以瞭望情勢,便縱馬朝山丘而去。
過不多時,已到山頂,盧雲慌忙下馬,朝山下眺望,這一看之下,心頭登時大
震。
卻見那十萬大軍四散奔逃,到處離散,已有分崩離析之相。盧雲心中大驚,不
知何以如此,急忙再看,卻見沙漠遠方出現一隻黑甲軍馬,正自瘋狂地向番王攻擊
屠戮。
只見那黑甲軍人數不多,僅有番王兵馬的一半,但殺起人來卻習練有素,勇猛
無比,番王大軍與之交戰,剎那間便已潰不成軍。雙方將領交手,番王手下無人能
擋一招半式,都是十合中便給殺死,幾名黑甲大將舉刀亂殺,腰間掛滿了人頭,神
情猙獰至極。那番王保著公主花轎,急急逃奔。
盧雲大駭,心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帖木兒汗國忽地受人襲擊,可這裡是
他們的要塞所在啊,怎能有人在此埋伏?」
只見番王手下萬餘人馬力戰不屈,正自護衛公主的座轎,但黑甲軍實在勇猛,
兩方人馬甫一交鋒,番王的兵士幾無招架之力,登給殺死在地,黑甲軍連續衝鋒數
次,終於給他們沖出了一處缺口。盧雲深自擔憂,只怕公主落入歹人手裡,後果必
然不堪設想,但此時兵荒馬亂,便求自保也不成,如何能救得了人?他心中難受,
一時彷徨無策。
兩方軍馬殺了一陣,那番王達伯兒罕眼見不敵,率了一小隊人馬逃走,丞相阿
不其罕見主帥逃亡,深怕軍心動搖,急忙叫道:「王子別走啊!公主還要你保護啊
!」
達伯兒罕膽小怕死,如何敢回去應戰?聽了丞相的叫喚,反而更是抱頭鼠竄。
黑甲軍中站了一人出來,朗聲說道:「有活抓喀喇嗤親王者,賞城池一座,美
女百人!」
黑甲軍高聲歡呼,當即棄下公主不顧,轉往番王追去,達伯兒罕嚇得直欲昏暈
,連連抽動馬鞭,恨不得插翅飛去,後頭數萬黑甲軍追趕不停,無數弓箭不住射來
,真把沙漠射得如同箭海一般。
混戰之中,黑甲軍裡衝出一隻彪軍,喝道:「讓開了!我們要生擒喀喇嗤親王
!」這支彪軍看來武藝遠勝其他,不旋踵便已奔到近處,登將黑甲大軍拋在後頭。
眼看敵軍便要追上了番王的小隊,番王身邊的百名禁衛軍見情勢大壞,急忙轉
身招架,但那彪軍人馬太過兇猛,快馬狂奔中,數千隻長矛一齊戳來,當場將數百
名禁衛軍戳死在地。
達伯兒罕嚇得面無人色,竟從馬上摔落下來,那彪軍大將哈哈大笑,說道:「
如此沒用的東西!虧你還想繼承皇位!」跟著伸出大手,便要將他活捉上馬。
丞相阿不其罕歎息一聲,知道大勢已去,轉頭不願再看,兩邊交戰人馬見皇儲
即將被俘,也停下爭鬥,一齊往番王看去。
霎時之間,天地間只剩呼呼地風聲,大地之上的數萬人彷彿凍結一般,人人靜
默無聲。
那彪軍大將伸手過來,正要將番王擒拿上馬,猛見一團火影閃過,跟著一顆人
頭血淋淋地沖天飛起,那彪軍大將慘叫一聲,霎時身首分離,墜下馬去。眾人揉了
揉眼睛,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見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漢,一手提著柄大刀,另
一手卻夾著番王飛奔而去,那大漢濃眉鷹目,威武過人,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
。
那彪軍殘部見隊長被殺,急急朝秦仲海圍來,要為隊長報仇,秦仲海狂嘯一聲
,大刀一劈,剎那間連殺了數十人,鮮血狂噴中,只見他有若猛獸狂龍,勇猛至極
。
秦仲海大喝一聲,叫道:「全軍戮力向前!衝鋒!」山丘上五千兵馬殺聲大起
,猛從小丘上卷殺下來,直朝那只兇狠彪軍殺去。兩軍相接,如同風捲殘雲,又如
秋風掃葉,須臾間將那路彪軍殺得一個不剩。
丞相阿不其罕見狀大喜,喝道:「三軍回防,保護喀喇嗤親王!」
盧雲站在小山上觀看,一聽此言,心中暗暗著急,這彪軍人數不多,僅不過千
餘之數,便殺光了也沒什麼,但後頭黑甲本隊卻有五萬餘人,秦仲海好容易令他們
氣勢稍餒,丞相卻在這關頭回防,那是犯了兵家的大忌。當下大叫道:「不要回防
啊!趁機衝殺過去!」
但兩邊隔得遠了,丞相已率大軍朝後退卻,那黑甲軍原本氣勢略頓,忙趁丞相
退軍之時,重新整頓陣式,穩住了軍心。看來丞相不明兵法,已然錯失反敗為勝的
良機。
那黑甲軍見喀喇嗤親王已然脫險,恐怕抓他不到,又見秦仲海五千兵馬悍勇,
甚難拾掇的下,當即轉向戰場上第二個要緊人物殺去,那便是天朝的銀川公主了。
何大人見公主危急,心下大驚,叫道:「誰去保護公主啊!」
此時秦仲海的兵馬與公主相隔甚遠,中間尚夾著丞相的部隊,除非插翅飛去,
否則如何救得?那丞相自顧不暇,又如何分兵去救?眼看黑甲軍全力衝殺,包圍公
主座轎猛攻狂殺,片刻之間,無數兵卒屍橫就地,公主轎旁的宮女太監一個個都被
捉了起來,也有四下奔逃而去的,一時人仰馬翻,亂成一片。
黑甲軍士縱馬疾馳,直朝公主座轎馳去,當頭的將領臉上露出獰笑,色瞇瞇地
不懷好意。
盧雲見公主便要受賊子挾持玷污,心下大驚:「公主要被這些人劫持了,我該
怎麼辦?」
此刻情勢緊張,只要稍慢片刻,公主的清白恐怕便要不保,慌張之間,心道:
「說不得了,只有行險一途!」
此時盧雲處在山頂,恰好在敵軍頭上,他急急從馬背上解下行囊,取出繩索,
牢牢綁在自己腰間,又將另一端縛在大樹上,他大喝一聲,竟從百來尺高的山頂跳
將下去,如天將軍般地撲向黑甲軍。
墜到半途,繩索已然放盡,霎時腰上一陣劇痛,止住了下跌之勢。盧雲低頭一
看,身子離地還有五十來尺,他見距離仍遠,不知該如何下去,正猶疑間,那黑甲
軍喊叫連連,仍是前仆後繼地衝向公主花轎。
盧雲一咬牙,心道:「不成!我受柳侯爺所托,便是性命不再,也不能見公主
受人侮辱!」自知不能再有拖延,當下取出匕首,割斷了繩索,身子一鬆,便即飛
墜而下。
黑甲軍聽得頭頂上傳來一聲喊叫,眾人心下奇怪,陡地抬頭,猛見盧雲自天而
降,正朝眾人急墜而來,一時都嚇得傻了,不知如何抵禦阻擋。
盧雲見黑甲軍眾已在腳下,當下「嘿」地一聲,屈起膝蓋,放鬆腳踝,輕輕在
一名將領頭上一點,數百斤力道灌下,那將領當場頭骨破裂,腦漿飛濺而出,死得
慘不堪言,盧雲趁勢轉向,此時身體下墜力道已然輕了許多,他又往一名兵士肚上
一踹,那人大叫一聲,肚破腸流而死,盧雲藉著這一腳之力,已然穩穩地站在花轎
旁數十步的地方。
盧雲喘息一陣,抬頭看著山頂,心道:「還好帶有繩索,不然定會活活摔死。
」正想間,一名黑甲將領叫道:「放箭!快放箭!」眾軍彎弓搭箭,嗤嗤嗤地聲音
齊響,霎時萬箭齊發,朝盧雲射去。
盧雲驚慌失措,飛身便朝一旁馬兒腹下鑽去,只聽那馬兒悲鳴一聲,已被射成
刺蝟,盧雲運起神力,將那只死馬舉起,如盾牌般地往花轎推進。
盧雲行到花轎之前數丈,大聲叫道:「公主殿下!盧雲前來救駕了!」
便在此時,一名黑甲將領駕馬衝來,他見弓箭奈何不了這名怪客,便親自舉刀
來戰,他狂吼一聲,舉刀猛朝盧雲背上砍落,盧雲叫道:「來得好!」雙足一點,
登時高高躍起,躲開了劈來的大刀,跟著一腳踹在那人胸口上,將他踢落馬下。
盧雲坐在馬上,衝向公主轎前三尺,此時眾太監已然逃得一個不剩,只留下亂
軍中孤零零的一頂轎子,盧雲在鞍上一點,直往花轎撲去,便在此時,那馬兒身中
數百隻弓箭,又被射成爛泥一般,死在當場。盧雲陡地鑽進轎子裡,忽然一柄匕首
當面刺來,他夾手奪過,便要一掌揮出,猛聽一名女子嬌呼一聲,盧雲凝掌不發,
舉目望去,卻是公主本人。
盧雲連忙放脫公主的手腕,低聲道:「外頭歹人無數,咱們得想法子突圍!」
卻見銀川公主睜著一雙清澈的鳳眼,正自瞧著自己,眼神中頗有訝異,想來她也沒
料得會有人突然來救。
盧雲掀開簾子往外看去,只見轎旁擠滿了兵士,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自舉
弓對著花轎。
盧雲慌道:「大軍已然合圍,這可如何是好?」眼下萬軍環伺,只要一出花轎
,便會被亂箭射殺,饒他足智多謀,聰明機敏,此時也無計可施了。
忽聽公主道:「別怕,他們要的不過是我一人,不會下手殺害我們的。」盧雲
聽她言語寧定,全不驚慌,心中一怔,想道:「這公主好生了得,居然鎮靜若此。
」
看來這些番兵過來劫人,無非是為了銀川公主的絕世美色,要不便是想挾持公
主,好向朝廷要脅黃金財寶,一時間確實不會殺害她。
盧雲沉思片刻,想通了其中關節,尋思道:「若真如此,這些人動手時必然顧
忌良多,投鼠忌器,咱們或有機會突圍。」他不顧花轎裡不過見方大小,忽然跪下
道:「盧雲一會兒冒犯公主,萬死莫辭,還請見諒。」公主一怔,不知他為何如此
說話,但一瞬間,只見盧雲伸出右臂,環住公主纖腰,跟著往外疾衝而出。
那公主原本甚是鎮靜,便是亂軍包圍、命在旦夕的時刻,也不見她驚慌失態。
此刻被盧雲夾手抱起,心下卻登地大羞,不由得嬌聲驚叫。
銀川公主一生中只見過幾個男人,除了父皇與幾個兄長外,便只看過宮裡的宦
官太監。
直到這次隨軍西來,才見識到世間千奇百怪、各種各樣的男子,但她一直以簾
相隔,除了適才與番王會面以外,從不曾正眼與一名男子相對。誰知此時卻被盧雲
抱在懷中,卻要她如何不羞?如何不急?
公主叫道:「你快快放開我!」盧雲哪有工夫理她,他此時腳踢不絕湧來的兵
士,掌格倏忽而至的長矛,只要稍有疏忽,便會當場畢命,任憑公主尖叫連連,也
無暇回畫了。
公主卻管不得這些,她只知自己的身子絕不能這樣緊靠著男子,那可是有違禮
教大法,她揮拳連連,猛往盧雲胸口打去,尖叫道:「你放我下來!」
便在此時,一點熱熱的東西濺到她臉上,她急忙伸頭看去,卻見到盧雲背上鮮
血淋漓,已被弓箭射中,箭尾的羽毛尚在晃動。
公主吃了一驚,說道:「你流血了!」盧雲卻不回答,汗水和著鮮血不停的滴
下,公主抬頭望去,只見他臉上雙目炯炯地看向遠方,公主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
光看去,卻見十來名高壯的番僧,臉上神情猙獰,雙手舞著彎刀,正朝向他們倆人
走來。
原來那黑甲軍的主帥甚是精明,知道若是放箭射殺盧雲,難免連公主一起殺死
,便派出武功高強的好手前來擊殺。
盧雲心道:「這些番僧看來武功不弱,我可要小心應付。」他抬頭遠遠望去,
只見番王的部隊不住敗退,不知秦仲海的兵馬去到何處了,眼下只有靠自己衝出重
圍,救出公主。
那十來番僧走向前來,猛地舉刀往盧雲砍下,這群番僧手中所持都是彎刀,乃
是大食國武士所用的兵刃,刀刃彎曲至極,有若一個弧形,出刀時攻守之距極短,
刀光揮舞中,與敵手間呼吸可聞。盧雲見番僧刀勢猛惡,直往自己頂門劈落,出手
便是殺招,連忙舉掌去擋,呼地一聲,刀鋒閃過,登將盧雲的衣袖割了下來。盧雲
急忙退後,眾番僧已將他團團包圍,此刻他右手抱住公主,只餘左手禦敵,身手大
打折扣,情勢更是不妙。
公主生平心腸最好,她見盧雲不敵,深怕此人會因此被殺,低聲在他耳邊道:
「你若是打不過他們,只管自己走。這些蠻番要抓我當人質,決不會加害本宮。」
盧雲搖頭道:「在下受柳大人重托,豈能棄公主於不顧?」忽聽一名番僧大吼
一聲,舉刀衝來,盧雲伸腳一踢,正中那番僧臉頰,他喝地一聲用力,轉瞬間便將
那人踹了出去,那番僧摔在地下,眼看頸骨斷折,已是不活了。
便在此時,卻見一僧揮刀奔來,上三刀、下三刀,刀勢大開大闔,手法極是剛
猛,但此人出刀勢子過大,每回揮刀過肩時,胸前都露出了偌大空隙。盧雲抱起公
主,低聲道:「請殿下閉上了眼。」公主不明他的意思,問道:「什麼?」
盧雲伸手蓋上了她的眼皮,運力在肩,趁著那番僧揮刀的空檔,他嘿地一聲大
叫,雙足在地上用力一撐,便往那番僧身上撞去,那番僧閃避不及,被他撞個滿懷
,彎刀□自舉在半空,胸口肋骨卻已折斷,口吐鮮血而死。
公主雙目被盧雲遮起,急道:「你別遮了我的眼睛!」跟著推開盧雲的手,剎
那間卻見到那番僧雙目翻白、吐血而死的慘狀,忍不住驚叫出聲。
盧雲此時急於逃命,無暇理會公主怕是不怕,他往外衝出,只見到處都是追趕
而來的人馬,一時之間,也不知往那逃去才好。
正煩惱間,幾名番僧已然奔來,想趁他猶豫時下手殺卻。眾僧舉刀揮下,便往
他背後砍落,公主趴在盧雲肩上,眼見情勢危急,驚叫道:「留神!」盧雲一驚,
用力向前一躍,遠遠縱了出去,這才閃開背後襲來的那幾刀暗算。
幾名番僧見他逃脫,連忙來追,盧雲從屍身手中搶過兵刃,轉身面對眾僧,他
嘿地一聲,著地滾落,只聽慘叫之聲不絕於耳,幾名番僧的雙足都已被他砍斷,都
是摔倒在地。公主被他抱在懷中,雖給他的衣袖護住了頭臉,但仍從空隙中見到眼
前的殘酷景象,驚叫聲中,急忙閉上了眼。
盧雲聽得後頭殺聲不絕傳來,不知還有多少兵馬趕到,心道:「我若不想個計
謀,只怕今日定要畢命於此。」他打量四周,赫見公主座轎旁停著幾輛推車,知道
裡頭裝的都是金銀珠寶,本是要送給可汗的,但此時太監宮女已然逃得無影無蹤,
幾輛推車無人看管,逕自停在一旁。
盧雲靈機一動,當即抱起公主,猛往那幾輛車衝去,眾番僧急忙追來,卻見盧
雲將推車踢翻,舉刀砍破木箱,霎時地下金光閃爍,珠寶耀眼,幾千兩黃金滾落在
地,無數玉器古董還源源不絕地從箱中翻滾出來,眾番僧見了無數財寶,心下大喜
,登時往地下抓去。
盧雲運氣喝道:「大王有令,這些珠寶是要分給三軍將士的,你們不要一個人
全拿完了!」他有意挑撥叛軍,這番話遠遠傳了出去,叛軍士卒也不知是誰在發聲
說話,一聽有金銀珠寶可分,紛紛向前擠來,一見地下真有金銀散佈,無不大喜,
急忙向前搶奪。
盧雲見眾人搶紅了眼,更是趁勢大叫,叫道:「黃金寶貝多的很,大家不要搶
,人人都有得分!」後頭軍士聞言,更是爭先恐後,你搶我奪起來,卻無人過來追
殺盧雲。
正亂間,一路彪軍馳向前來,紀律嚴整,隊形絲毫不亂,看來大非常比。當頭
的隊長喝道:「專心應敵!不准亂撿地上的東西!」但眾軍士如何聽得勸?一時仍
是搶奪不休,那隊長大怒,喝道:「給我打!」百來名士兵取出馬鞭,便朝眾人頭
上打落,要將他們驅散開來。
盧雲知道叛軍中的精銳已然趕到,他哼了一聲,從地下拾起長矛,倏地一扔,
長矛便朝那隊長飛去。
那隊長正自叫罵,忽然長矛飛來,一個閃避不及,登給戳下馬去,一旁副將大
怒欲狂,以為這批軍士下手謀害長官,忍不住怒道:「好大膽!造反了麼!」忙命
手下取出兵刃,便朝那些撿拾珠寶的軍士殺去。
這些軍士早已疑心來人眼紅珠寶,一見他們亮出兵刃,更是大怒,紛紛舉刀回
殺,霎時雙方打了起來,大軍亂做一團。
盧雲趁著混亂,急忙抱住公主,從人群中衝出,他見幾名落單的兵卒騎在馬上
,當下舉刀衝去,便要奪馬逃亡,那小兵叫道:「中國蠻子!」話聲未畢,已被一
刀砍死。盧雲抱起公主,翻身上馬,朝己方立寨之處逃去。
奔出百來丈,忽聽後頭殺聲大起,盧雲回頭一看,只見黑壓壓地好大一片軍馬
,正向自己奔馳而來,看來黑甲軍紀律嚴整,雖給擾亂一陣,卻難以持久。盧雲遠
遠望去,只見一路彪軍攔住了前方道路,盧雲若想與秦仲海會合,那是絕無可能的
了。
眼看敵軍三方包夾,形若馬蹄,將自己這一騎圍在核心。盧雲心下驚慌:「糟
了,這當口該往哪裡去呢?」他見北方尚未被圍,慌忙間不及細想,只得駕馬急奔
,朝無人處奔逃。
奔出數里,盧雲眺望過去,猛見前方已無道路,只有一處光禿禿的山峰。
盧雲拉住了馬,抬頭望去,只見那巖壁高聳入雲,直有百來丈高,不禁扼腕歎
道:「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可要如何是好?」公主回頭看去,眼見追兵不停追來
,此刻已不能再等,當即說道:「生死有命,我們攀上去!」
盧雲大喜道:「正該如此!」兩人翻身下馬,公主看著高聳入雲的巖壁,自己
手無縛雞之力,不知該要如何攀上。正想間,忽然有人板過她的肩頭,跟著一把將
她抱入懷中,公主大吃一驚,正要喝罵,猛見那人正是盧雲。她嬌呼一聲,往後退
開一步,叫道:「你……你要做什麼?」
盧雲道:「臣要攀爬上峰,想請公主委屈片刻。」銀川公主一怔,不知他欲待
如何,正要責備,忽見盧雲解下腰中衣帶,張開雙臂,道:「請公主過來一步。臣
將公主綁在懷中,定可攀上懸崖。」
公主臉上一紅,知道他要抱住自己,嚅嚙地道:「難道……難道沒有別的法子
麼?」
盧雲見敵軍已然追來,這當口實在不能有所拖延,他伸手過去,輕輕將公主拉
到身前,跟著矮下身去,將她一把抱住。公主用力掙扎,尖叫道:「你大膽!快快
放開我!」盧雲道:「請公主別動。」他不顧公主連連捶打,當下用腰帶將兩人緊
緊地縛住。
盧雲將公主牢牢縛在身前,跟著站起身來,只見他身高手長,已將公主的嬌小
身子護住,一會兒攀巖上峰時,身上便是中箭,最多也只能傷了他的皮肉,卻決計
傷不了公主。
盧雲低聲道:「請公主忍耐片刻,等到了平安之處,臣自會解開衣帶。」
公主倚在盧雲的懷中,臉頰貼在他的胸前,只覺盧雲的身體說不出的溫暖,此
刻雖然身處險境,臉上還是羞得通紅,她想要掙扎,身上卻沒了力氣。
盧雲見敵軍已然逼近,此時正在生死關頭,無暇顧及公主的女兒心事,他大喝
一聲,猛往巖上撲去,跟著雙手雙腳爬行如飛,霎時便攀上十來丈。
叛軍見他逃走,紛紛叫道:「放箭!放箭!」無數弓矢飛來,有的射在遠處巖
壁上,有的卻落在盧雲身旁,可說兇險之至。盧雲心道:「只要再攀上十丈,他們
便射我不到了!我可得加把勁!」他內力雄厚,尋常奔馳十來里也不疲累,但此時
攀巖而行,手指甲卻是血肉之物,盧雲沒有練過外門硬功,手指便即淤血。越是往
上攀爬,越是疼痛難言。
正爬間,陡地一箭射來,盧雲忍不住悶哼一聲,公主驚道:「怎麼了,你可是
中箭了?」盧雲搖頭道:「我沒事!」他咬牙切齒,奮力往上攀去,額上卻流下一
粒粒的汗珠,滴落在公主的臉上。
公主被盧雲的汗水所濺,不由得輕輕一呼。盧雲怕她也中了箭矢,急忙低頭望
下,恰好公主也往他看來,霎時間四目交投。
此刻兩人目光相接,呼吸可聞,公主見到盧雲一雙俊目望著自己,莫地一羞,
急忙低下頭去。盧雲微感奇怪,但此刻情勢危急,眼看她完好無傷,便也不再多問
,自行朝上頭攀爬。
公主見他專心攀巖,便又抬頭起來。她凝視著盧雲的臉龐,心道:「這人忠心
護主,等一會兒平安了,我定好好獎賞他一番。」她見盧雲汗如雨下,心中微感不
忍,便想取出手帕,替他擦拭。這念頭方動,心下便自一驚,想道:「我與這人如
此親近,已然大違倫常,有背教養,豈能再為他做這些親匿事?」當下便苦苦忍住
了。
兩人爬了一陣,箭矢仍是如雨點般射來,只是飛近時力道已盡,僅斜斜地落在
一旁,看來兩人攀緣已高,已然沒有性命之憂。又爬了片刻,忽見上頭有處小小平
台,當容兩人歇息片刻,盧雲奮力一撐,連滾帶爬的攀去,跟著解開身上綁縛,放
了公主下來。
盧雲氣喘吁吁,單膝跪地,道:「臣盧雲冒犯公主天威,罪該萬死,還請重重
責罰!」
公主想起方才兩人的親匿模樣,臉上一紅,心道:「還好母后沒有跟著一起來
,不然要見到我與這人如此親近,非把他殺頭不可。」當下點了點頭,溫言道:「
盧參謀救駕有功,方才一時從權之舉,本宮自不會見怪。」
盧雲跪在地下,道:「臣叩謝公主。」跟著拜了下去。
公主微笑頷首,正要喚他平身,忽見盧雲背上插了兩只箭矢,忍不住驚叫出聲
,說道:「你…你怎地傷成這樣!」原來適才盧雲激戰時早被弓箭所傷,後來攀巖
時又連連中箭,眼看入肉甚深,僅露出半截箭桿,若不將其拔出,傷口定會發炎,
到時潰爛起來,恐有性命之憂。
盧雲調勻氣息,緩緩地道:「臣體健如牛,區區幾支弓箭,還要不了命。請公
主莫要煩憂。」當下伸手到背後,折斷了箭桿,隨手丟在地下,但那銳利至極的箭
頭,卻仍鉗在肉裡。
公主心下駭異,忙道:「這樣不成的,快快轉過身去,讓我瞧瞧!」說著便要
走上。
盧雲知道她要為自己治傷,急忙退後一步,道:「公主乃是金枝玉葉,正所謂
千金之體,豈可為臣子做這等卑下之事?」他身上中箭,若要取出箭矢,定須觸到
肌膚,說來大是不可。
公主聽他勸諫,心中忽地一醒,暗道:「他說的沒錯,我乃清白女兒身,又是
皇室尊貴之女,確實不能為他做這些事,否則日後傳揚出去,於我於他都是不好。
」正要置之不理,心中卻又想道:「這男子為了救我,不惜出生入死,甚且中箭受
傷,我豈能如此回報?」
這公主生性仁慈,自小便為他人打算,眼看盧雲為自己受傷,若要她視若無睹
,恐怕大為不易。她連轉了幾個念頭,一時間不知該要如何是好,先前她身處亂軍
之中,懸空於萬丈懸崖之上,卻都沒有此時心慌。
盧雲見她一會兒發愁,一會兒擔憂,當即道:「公主快快坐下,稍歇片刻,等
會兒咱們還要攀上崖頂,先留些體力吧。」
公主嗯了一聲,終於坐了下來,臉上神色還是十分猶豫。
盧雲無心理會她的想法,他自站平台之旁,低頭往下看去,只見下頭雲霧繚繞
,叛軍的面目已然看不清楚,看來自己這陣攀爬,已到百丈之高,一時間當無人攻
得上來。
盧雲略感放心,便也坐倒在地,閉目養神。
卻說秦仲海上前救駕,將喀喇嗤親王救回軍裡,只是那丞相不諳軍務,原本大
好的反攻良機,卻忽地下令退卻,反朝自己這面退來。
秦仲海叫道:「丞相別給賊子喘息的機會啊!快快攻打過去!」
那丞相如何聽得懂他的言語,仍是急急退卻而來。秦仲海暗自焦急,卻是無用
。
正焦急間,果見敵軍稍事整頓,便又整軍再起,如潮水般地往丞相那邊殺去,
此時公主已被盧雲救出,黑甲軍連番失手,更覺丟臉至極,一時攻勢更是猛惡。
那丞相給黑甲軍連番衝擊,陣式已見不穩。黑甲軍見有機可趁,更是加緊攻勢
,要一舉衝破丞相的陣形。
秦仲海見丞相舉止慌亂,只怕片刻間就要戰敗,到時只有靠自己了。當即喝道
:「三軍聽命!布鶴翼大陣!」五千兵馬答應一聲,當即佈下鶴翼大陣,守在小丘
之上,便等著敵軍前來廝殺。
過不多時,果見那丞相不善用兵,連連犯錯,隊形瞬間被人衝破,秦仲海雖想
出兵幫忙,但兩邊距離太遠,再加上自己這方兵馬不過五千之眾,也是愛莫能助了
。
那丞相見陣形被破,慌忙間驚道:「大家快走啊!」他精通政務,卻不熟習兵
法,此時率人後撤,卻未派人斷後,後方頓成空城。秦仲海站在小丘上,不禁大急
,叫道:「別只顧著逃,快派人守住後頭啊!」
但兩方相隔數里,語言又是不通,那丞相如何聽得清楚?一時逃得更加快了。
黑甲軍見勝利不遠,更是全力猛攻,陣勢一陣陣撲來,後方無人指揮,大軍登
遭敵軍沖破,一時局面潰亂,後方敗軍立時湧向前來,撞上前方部隊,霎時兩廂人
馬相互推擠,踐踏而死的不計其數。秦仲海面色慘澹,心裡不住歎息,卻是無能為
力。何大人見了這個情狀,早嚇得躲到小丘之後,不住念佛祈禱。
秦仲海正自率人觀看戰局,那丞相忽地發現秦仲海等人,霎時如同海中抱住浮
木,急忙駕馬逃來,口中大叫:「救命啊!救救我們啊!」無數敗軍見丞相往小丘
逃竄,便也大叫一聲,隨著丞相的身影,紛紛朝小丘退來。
秦仲海見這批敗軍神色驚慌,有如潮水般地湧上,不禁心煩不已。這群人如此
慌張,一旦衝上小丘,不免衝散他精心佈下的鶴翼大陣,到時敵軍趁勢殺上,定會
全軍覆沒。
一旁副官姓李,跟隨秦仲海已久,自也看出情勢糟糕,連忙問道:「秦將軍,
他們若再退來,只怕咱們的陣勢會給衝破,這可怎麼辦呢?」
秦仲海皺起濃眉,心道:「盧兄弟會說番話,若他在此處,當可命這些番兵散
開,現下卻怎生是好?」他正自發愁,卻見一名樂舞生匆忙逃來,卻是教他說過回
回話的那人,秦仲海大喜,一把將他抓住,說道:「你快些通譯,要這些敗軍向兩
旁散開!」
那樂舞生原本被敵軍嚇得心驚膽跳,屁滾尿流,只顧著往前逃跑,此時見了游
擊將軍在此,心下稍定,當下把他這兩句話通譯了,朗聲叫了出去。
此刻兵荒馬亂,到處都是哭嚎廝殺之聲,樂舞生毫無內力,徒然叫得聲嘶力竭
,這幾句話卻萬萬傳不出去,只見敗軍神色慌張,仍是不絕地衝向前來,竟無一人
往旁散開。
眼看亂軍便要上丘,秦仲海急罵道:「操你奶奶的!快跟我翻了這句話,『散
開!散開!』一會兒我自己來喊!」此時人聲嘈雜,那樂舞生沒聽清楚,不免一愣
,道:「什麼?
將軍要我翻什麼?」秦仲海怒道:「操你奶奶的!快給我翻啊!」
那樂舞生大驚,連忙咕嚕嚕地說了幾句話,秦仲海罵道:「什麼唧哩嘎啦的,
這麼難聽!」那樂舞生面色難看,忙把話再說一遍,秦仲海舉起雙手,示意他們以
手捂耳,跟著仰天狂吼道:「咖哩啦歪歪兒!」
這聲音直若雷震,遠遠地傳了出去,戰馬聽了這聲巨吼,嚇得人立起來。秦仲
海內力尚且略勝盧雲一籌,兩人一吼一嘯,都有天威一般的氣勢,此時這麼一喊,
果然聲聞數里,掩住了無數廝殺之聲。
那番軍本在敗逃,猛聽了這「咖哩啦歪歪兒」,卻只呆立不動,不知高低,秦
仲海一愣,問一旁的樂舞生道:「我可是發音不對,不然他們怎地不動?」
那樂舞生苦笑道:「將軍罵他們粗口,他們當然呆立不動了。」秦仲海怒道:
「我不是叫他們散開麼?怎麼是罵他們粗口了?」
那樂舞生「啊」地一聲,歉然道:「方纔將軍滿口操你奶奶的,我便以為……
以為……」秦仲海臉上一紅,嘿嘿笑道:「好小子,所以你便以為老子要你翻了這
句操你奶奶,是也不是?」
眼看那樂舞生扭扭捏捏,輕輕點頭,秦仲海忍不住仰天大笑,笑道:「好!好
!好一個『我操你奶奶』!好一個『咖哩啦歪歪兒』!」
他狂吼一聲,喝道:「三軍聽命!隨本將軍下去殺敵!」跟著舉刀衝下,口中
大喝:「咖哩啦歪歪兒!」那丞相敗軍原本如潮水般地湧上丘來,見他口中不住高
喊「我操你奶奶」,臉上神情兇惡,登時嚇得滾在一旁,居然不必命他們散開,也
能達此成效。
秦仲海見這「咖哩啦歪歪兒」竟能一語多用,心下更喜,高喊一聲:「大家一
起隨我叫!咖哩啦歪歪兒!」五千兵馬衝下,一齊狂喊道:「咖哩啦歪歪兒!」登
朝敵軍掩殺過去。
敵軍原本氣勢甚高,已然大獲全勝,誰知忽地一群蠻子殺來,口中大呼「我操
你奶奶」,前頭部隊登時心驚肉跳,兩方人馬一交接,氣勢已然餒了,當下人頭飛
滾,戰馬悲鳴,前隊已有鬆動跡象。
秦仲海回頭望著小丘,對著喀喇嗤親王吼道:「咖哩啦歪歪兒!」雙手卻不住
向前比去,那番王甚是惱怒,罵道:「這人為何罵我!」
此時丞相阿不其罕已然趕上小丘,站在番王身邊,他見秦仲海已將敵軍前隊衝
破,口中還連連對二人大叫,雙手不住地向前揮動,當下猛地醒悟,說道:「請大
王下令,三軍一起向前攻殺!」
達伯兒罕啊地一聲,也已醒覺,當即喝道:「全軍往前衝鋒!」
當下兩路軍馬合成一處,人人隨著秦仲海狂吼「咖哩啦歪歪兒」,一齊殺向前
去,叛軍見他們氣勢勇猛難敵,急忙往後撤退,秦仲海如何肯放過?當下率軍追殺
數里,斬殺敵軍數千,終於一暢心中的鬱悶之氣。
達伯兒罕等見敵軍退開十來里,已然扭轉戰局,便即回丘歇息,過不多時,秦
仲海也率軍歸來,那丞相阿不其罕急忙迎向前去,躬身道:「多蒙將軍武勇,救了
我們的性命。」
秦仲海命人翻譯了,笑道:「丞相不必多禮,我們兩國乃是友好盟邦,豈能見
死不救?
只不知大軍死傷如何?」那丞相點軍一算,十萬大軍給這麼一陣廝殺,已然元
氣大傷,僅餘二萬餘人不到。
此時後頭山丘走了一人出來,神色慌張,顫聲道:「敵軍可是退去了?」正是
何大人。
他方才嚇得屁滾尿流,已然躲起,一見情勢稍定,便又出來說話,待聽死傷慘
重,兩腳忍不住又抖了起來。
秦仲海聽得十萬大軍死傷極慘,五停中只餘一停,歎道:「敵人兇狠狡猾,卻
也怪不得這些士兵了。只不知貴國究竟發生何事,怎地來了一群如此囂張兇狠的蠻
子,連皇儲也敢追殺?」
那丞相正要回話,卻聽遠方號角聲響,叛軍紛紛向兩旁散開,跟著中間湧出數
百面黃旗,正中一面巨大黃幡,長達丈餘,上面寫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字兒,看來必
有大人物過來。
秦仲海不識得番文,正待要問,卻見那丞相滿臉驚恐,顫聲道:「四王子叛變
,這下可要糟了!」番王達伯兒罕也是身體發抖,口中唸唸有辭,兩眼只盯著正中
黃幡猛瞧。
秦仲海召過樂舞生細問,心道:「看這個模樣,這四王子當是厲害無比的人物
,不然這番王與丞相不會怕成這樣。」
丘上眾人見敵軍到來,一起舉目望去,只見黃幡下一人縱馬而出,那人須黃眼
碧,身高膀粗,形貌威武過人,當是汗國四王子了。此人單以外表論,便比喀喇嗤
親王強上不知多少倍,想來確實是個要緊角色。
那四王子縱馬上前,四下叛軍一齊跪下,大聲喊道:「勃耳嗤親王千歲,千千
歲!」數萬叛軍一起叫來,真是聲聞數里,四座皆驚。
那丞相見四王子領軍有方,神情更是凝重,只良久不語。一旁何大人見了這陣
式,只感心驚膽跳,但見他臉色慘澹,顫聲道:「看來敵軍尚未退卻,本人先迴避
一陣再說!」說著腳底抹油,又縮到小丘後躲起。上回他祈禱時念的是法華經,看
來法力不夠,未能震退敵軍,這次便改念愣加經,想來功效必會大些。
黃沙滾滾,四王子大踏步而來,傲然看著莽莽穹蒼。只見他神色武勇,直是氣
宇非凡,他環顧四周,忽然振臂高呼道:「諸位帖木兒的兄弟們聽了!我們汗國的
國威,是不是天下第一?」
眾叛軍大聲道:「是!」
四王子又喝道:「我國是不是當今的天朝上國?」
眾叛軍大聲應道:「是!」
四王子駕馬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我國是天下第一的上國,諸位啊!為何
我們要降伏在中國的淫威之下,去做卑鄙無恥的奴隸?為何要把我們的土地獻給北
京的皇帝,好來換取他一人的高興?為什麼!為什麼!」漫山遍野中只聞呼呼地風
聲,數萬兵馬一動不動,靜靜聆聽他一人說話。
那四王子指著達伯兒罕,高聲道:「只因為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貪財好色,喜
歡中國皇帝送來的金銀珠寶,喜歡摟抱中國的嬌艷美女,這才把我們的國威置於不
顧!勇士們,你們說吧!喀喇嗤親王只為了自己一人的珠寶,卻把我們的土地獻給
中國皇帝!只為能摟抱中國美女,便把我們的妻兒子女的生命丟棄!你們說他可不
可恨?」
眾叛軍暴喝道:「可恨!可恨!」人聲諠譁,竟有人立時想要上前廝殺。
達伯兒罕聽了這番煽動,只嚅嚙地道:「沒有……我沒有…………」
此時樂舞生不住地在秦仲海耳邊通譯,使他知曉情況,秦仲海聽了幾句,便知
道這四王子甚是厲害,只怕才幹遠在喀喇嗤親王之上,此人口才便給,又明了將士
心情,才幾句話便撩撥得大軍狂怒,看來確是一號勁敵。
那四王子又大喊道:「眼前中國國勢不振,我們正應該將中國佔領,把咱們汗
國的疆界推到大海旁邊,把我們的軍旗插在中國的都城上!各位!你們說是不是?
」
眾叛軍熱血沸騰,狂吼道:「是!」
那四王子叫道:「喀喇嗤親王貪圖美色,每天只知道抱著外國美女,在皇宮裡
飲酒作樂,這樣的親王,能做我們汗國的主人嗎?」眾叛軍狂喝道:「不能!不能
!」
四王子駕馬奔到陣前,揚鞭指向喀喇嗤親王,喝道:「你有什麼話說!」達伯
兒罕顫聲道:「你說的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聲音微弱,彷彿身犯重罪的
囚犯一般,秦仲海不等通譯說話,便已暗暗搖頭。
四王子狂吼道:「你這個出賣汗國的奸細小人!你還有什麼話說!你敢有什麼
話說!」
他知道喀喇嗤親王口才甚差,料來便給他說話機會,也不敢多說一言,果然達
伯兒罕神色恐慌,面看丞相,不知如何是好。
四王子見他膽怯,當即大笑道:「你若是知道錯了,便快快自殺!我念在兄弟
一場,自會留你一個全屍!」說著仰天大笑,頗有不可一世的狂傲。
卻聽山丘上一人也是哈哈大笑,跟著大叫道:「咖哩啦歪歪兒!」正是秦仲海
出言去罵,丘上數萬兵馬哄堂大笑,殺去不少四王子的銳氣。
那四王子大怒欲狂,怒道:「哪裡來的狗雜碎?」當下親率三軍,直往丘上殺
去,萬馬奔騰中,只見他手執長槍,一馬當先,看來真是久歷戰場的老將。
秦仲海見敵人氣焰囂張,登時站上山丘,提聲喝道:「弓箭手準備!」土丘下
登時現出千名箭手,全都埋伏在溝渠之下。只聽蹄聲隆隆,沙塵飛揚,無數敵軍殺
向前來,千名弓箭手卻面無懼色,顯然習練有素。
秦仲海待前鋒兵馬接近,大喝道:「放箭!」只聽刷刷之聲不絕於耳,四王子
的前鋒軍馬轉瞬間便給射倒小半,只是餘下軍馬仗著人多,數量遠勝中國軍隊,仍
是不絕上丘。
秦仲海卻不驚惶,猛地喝道:「弓箭手伏倒,長槍手準備!」溝渠內登時爬出
千名槍手,手上舉著一丈左右的長矛,秦仲海待敵軍馬兵逼近,大喝道:「刺!」
千名長矛手戮力向前,長矛寒光閃閃,霎時戳中千餘匹馬的腹部,眾馬悲聲嘶
鳴,翻倒在地。
秦仲海見叛軍前鋒折損大半,大喝道:「全軍預備!」
五千名兵士一齊抽出兵刃,齊聲答應,秦仲海仰天大叫:「沖——鋒!」
他一馬當前,率先衝下,舉刀亂殺,五千兵馬見主將出陣,跟著大吼道:「殺
啊!」舉刀挺槍,紛紛從丘上殺下。
鮮血橫流,人頭亂滾之中,只見秦仲海虎入羊群般地衝殺,霎時見人就砍,毫
不手軟,神色兇狠至極,半邊盔甲都給染成血紅。叛軍見他武功實在太高,無人敢
擋,竟讓出一大片空地來。秦仲海虎嘯一聲,直如火龍般地殺向四王子,四王子見
狀大驚,連忙叫道:「撤退!撤退!」前鋒部隊急速敗逃,撞上了後面源源不絕跟
隨而來的大軍,兩下衝撞,陣勢大亂。
秦仲海喝道:「納命來吧!」飛馬往四王子追去,四王子雖然慌亂,但他畢竟
是戰場老將,當下轉身搭箭,一箭猛向秦仲海射來,秦仲海舉刀擋開,便這麼一阻
,禁衛親兵已然向前,將他接回陣去。
四王子驚魂未定,這時才知秦仲海的厲害,只敢躲在陣後叫罵,卻不敢上前廝
殺叫陣。
五萬叛軍圍住小丘,仗著人數較多,幾次舉兵攻打,卻都被秦仲海擋下。雙方
人馬頓時陷入僵局。
天色漸漸暗去,一輪新月緩緩生起,兩軍仍是對峙不動。
那丞相阿不其罕見了這等情勢,搖頭道:「這四王子平日與王子交好,兩兄弟
感情甚篤,誰知他趁著王子迎親時前來攻打,真個狼心狗肺,太過惡毒。」
帖木兒汗國承襲蒙古舊制,皇儲向由推舉而來,從不依長下尊卑,只是此法疏
陋,每當皇帝駕崩,便致國家內亂叢生,可汗想要一舉革除這等陋習,便模仿中國
之法,以長子「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為太子,希望日後國家能得以永享太平。誰
知此舉卻重傷了四王子,這四王子乃是那勃耳嗤親王,名喚莫兒罕,過去頗立汗馬
功勞,手握雄獅五萬餘人,深得三軍愛戴,他見皇位便要由庸庸碌碌的大哥接去,
如何忍得下這口氣?便趁喀喇嗤親王迎親之時,前來擊殺,想要一舉政變。
秦仲海命通譯樂舞生過來,道:「丞相大人,貴國可汗是否知曉四王子叛變?
」阿不其罕道:「這我也不曉得,若是大汗知道此事,絕不能任憑我等讓四王子欺
凌,必然率兵來救。」
秦仲海見夜色已深,當是遣使求援的良機,便道:「趁著此刻兩方人馬安歇,
不如丞相趕緊派人回去求救,如此可好?」阿不其罕連連點頭稱是,當下挑選十名
勇士,命他們從小丘後繞道回國,將眼下情勢報與可汗知曉。
何大人見戰事稍定,這才從山丘後轉了出來,跟著眾人一起說話。只是每逢風
吹草動,便把他嚇得屁滾尿流,良久不能寧定。秦仲海忙命人送上酒水,讓何大人
壓驚。
何大人喝了幾口,顫聲道:「怎地好好一場親事,竟會弄成這幅樣子?」
秦仲海搖頭道:「剛巧不巧,咱們遇上人家內亂,真是始料未及了。」
何大人雙手抱頭,道:「那……那公主現下又到何處去了,可曾落入番人手裡
?」
秦仲海見他擔憂,溫言慰道:「何大人放心,盧參謀已前去救駕,想來此時已
將公主救出,只不知他二人躲在何處?」
秦仲海口中敷衍何大人,心下卻是十分憂慮,不知盧雲與公主景況如何,可曾
落入叛軍之手?
深夜之中,盧雲站在平台旁,遠遠地看著兩軍交戰,知道秦仲海領兵有方,一
時當不至落了下風,便放下心來。公主見他□自凝立不動,便問道:「到底為了何
事,那些人卻要追殺我們?」
盧雲內力深厚,雖然相隔甚遠,但那四王子的一番言語卻仍叫他聽在耳裡,他
轉述道:「這四王子不忿喀喇嗤親王與我國通婚,藉此舉兵造反,想要取而代之。
」
公主面帶憐憫,搖頭道:「為何這些人定要自相殘殺,連兄弟骨肉也不放過,
唉……當皇帝又有什麼好了?」說著歎息不已。
盧雲見她甚是疲累,道:「請公主小憩片刻,等會兒咱們再攀上峰頂。」
公主卻也真累得很了,這日她黎明便起,一路挨得辛苦,此時聽盧雲一說,當
下便斜倚在石壁上,沉沉睡去,盧雲見她睡得香甜,當即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跟著持刀把守一旁。
滿天星光,照耀大地,盧雲看著熟睡中的公主,心中不禁感慨,想不到一日之
內,變故忽起,不知這場和親的下稍究竟如何?他怕夜半有人偷襲,只是挺刀坐在
崖邊,睜大雙眼,時時提防。
約莫挨到天明,遠遠照來初升陽光,盧雲瞇著眼,只覺疲累不堪,正想歇息一
陣,忽聽下頭人聲嘈雜,竟有幾名番僧攀爬縱躍,正往崖上爬來。
盧雲心中一驚,暗道:「這些番僧來得好快,說不得,咱們得快些走了。」他
俯下身去,叫道:「公主您醒醒,番人又攻來了!」
昨夜心煩意亂,公主深夜方得闔眼,此時好夢方酣,又被盧雲叫醒,她睡眼惺
忪中,張頭往下一看,只見幾名面目兇惡的番僧正往上爬來,手腳迅捷之至,轉眼
便爬上十來丈,忍不住驚道:「他們又來了!」
盧雲趁著曙光望去,只見崖頂已然不遠,他心下暗自盤算,料來只要沒人阻擾
,應可一次攀緣而上,當下道:「請公主上前一步。」跟著解下腰帶,便要將她綁
在自己懷中。
公主滿臉通紅,沉吟不決,盧雲回頭望去,只見番僧已然攀近,忙道:「公主
,番人已在不遠處,請你快快過來。」
公主又羞又怕,勉強跨出一兩步。盧雲見情勢不妙,急忙將她抱住,跟著以衣
帶牢牢系住。
公主嚶嚀一聲,雙頰羞得火紅,這已是第二次給盧雲抱在懷裡,嬌羞卻不減反
增,霎時只覺全身發燒,心跳加快。
她抬頭望向盧雲,只見他雙目如火如炬,正自往下探看,陽光照來,他臉上現
出十分剛毅的神情,公主心中一動,忽想和他說話,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一時間
欲言又止。
盧雲低頭看去,見公主的臉蛋紅撲撲地,似乎不甚舒坦,忙問道:「可是臣綁
縛過緊,致使公主殿下不適?」說著便要鬆開腰帶,公主急忙搖頭道:「沒事的,
咱們快上去吧!別讓賊子追來了!」
盧雲手腳用力,急速往巖上攀去,每遇石子溜滑,他便運起「無絕心法」,以
掌中的一股黏勁吸住巖石,如壁虎般地往上攀去。
公主低頭看下,此時攀爬已高,崖下的物事已然瞧不清楚,要是盧雲手腳一個
不靈光,不慎失足墜下,兩人便要跌成一團爛泥,死於非命。此刻雖然兇險之至,
但她望著盧雲的臉龐,不知怎地,心中卻覺得安詳寧定,好似在此人懷裡甚是平安
。
也是方才未得好眠,此時便枕在盧雲肩上,沉沉睡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西疆第一武勇】
卻說那四王子一夜未睡,只與眾將商量情勢,他見秦仲海治軍有方,一時間拾
掇不下,深夜間便傳令恪耳嗤關的守軍援助。
此時天色大明,秦仲海這廂也在商議情勢。那丞相聽探子來報,言道四王子回
塞求援,當即面露愁容,慘然道:「這下糟了!四王子若能說得幾名勇將一起叛變
,咱們定然要糟。」
秦仲海聽了翻譯,只是冷笑道:「任他求救去吧!老子只管來一殺一,來二宰
雙,怕他這許多?」
他傳令下去,五千軍馬一字排開,秦仲海自己則搬了張椅子,大剌剌地坐在丘
上,只等番人來攻。
待到辰時,果然沙塵揚起,四王子的援軍已然駕臨,番王與丞相都是心驚膽顫
,連頭也抬不起來了。只聽鼓聲隆隆,眾叛軍歡呼聲中,當先走出一名大將,此人
身高十尺,雄偉高壯,更兼黃發赤眉,血盆大口,雖不至青面獠牙的地步,卻也是
大異常人的長相。
秦仲海手下兵卒從未見過這等面相之人,都是暗自駭異。番王身旁的將領叫了
起來,大聲道:「是他!烏力可罕!」語氣甚是驚恐。
秦仲海命傳譯問道:「這人是誰,怎地大家怕得如此厲害?」
丞相搖頭道:「這人名喚烏力可罕,乃是鎮守吾國東方第一關的猛將。素有萬
夫不當之勇,敵國將領與他過招,不曾撐過十合。唉!過去此人為我國之屏障,今
日卻成了仇寇,真是從何說起……」
只見四王子在烏力可罕耳邊說了幾句話,不知兩人有何陰謀。
過不多時,那烏力可罕拍馬前來,站在小丘下,手上舉著一根長長的旗桿,上
頭卻掛著女人的褻衣,正自招搖晃動。只聽烏力可罕笑道:「你們這些人好歹也是
我們汗國的勇士,卻如何追隨達伯兒罕這個沒用的女人家?你們快快離他而去,棄
暗投明,四王子定會重重封賞。」那烏力可罕神態輕蔑,言語張狂,直視丘上將領
於無物。達伯兒罕臉色灰敗,氣得直發抖,叫道:「誰替我殺了他!快!快!」
秦仲海正要下丘迎戰,卻聽一名將領喝道:「中國將軍請止步,這人言語輕狂
,辱及我主,且看我將他斬死!」那人名喚□裡科夫,乃是喀喇嗤親王禁衛軍的隊
長,武藝也甚了得,一旁傳譯了,秦仲海拱手道:「在下恭睹將軍神技!」
□裡科夫大叫一聲,拍馬衝下,那駿馬好不快絕,霎時便已衝至丘下。
兀裡科夫一提韁繩,怒目朝烏力可汗看去,揚鞭喝道:「大膽烏力可罕,你本
是汗國子民,卻為何投靠叛逆,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不怕可汗懲罰麼!」
烏力可罕笑道:「四王子英明神武,神機妙算,天下有誰是他的對手?」
兀裡科夫怒道:「放著可汗在前,你敢說四王子天下無敵?」
烏力可罕笑道:「可汗那老人家成什麼用?現今他已經是我們的階下囚啦!只
等把達伯兒罕這女人家處斬,咱們四王子便要繼位為可汗了。」
兀裡科夫聞得此言,忍不住一驚,回頭便往丘上望去,要聽番王的示下。誰知
番王與丞相兩人聞言破膽,早已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秦仲海命人通譯,聽後也是大驚,心道:「倘若此人所言是真,咱們此下必然
要糟。」
□裡科夫得不到指示,情知只有快快殺死這名叛將,好來打消敵寇猖狂的氣勢
,他奔馬向前,怒吼道:「賣國奸臣,竟敢篡謀大位!我要將你就地正法!」他膂
力頗大,刀舞甚急,用的卻是柄三十六斤重的亂環鐵鑌刀,那刀沉甸甸地,頗為笨
重,兀裡科夫卻能如斯揮舞,果然是名將風範。
敵我兩方暗自點頭,都想道:「此人不愧為禁衛軍首領,武功不弱。」
卻見那烏力可罕嘻嘻一笑,好整以暇地取出一隻黑黝黝的大斧,跟著單臂舉起
兵刃,笑道:「女人家的手下,定然是個嫩貨色。」他輕輕地舉起大斧,只聽當地
一聲,火花四濺,大斧已然架住兀兀裡罕的亂環鐵鑌刀,這烏力可罕僅憑單臂之力
,便接下了三十六斤重的鐵鑌刀,神力非凡,遠非常人所能及。卻見他神態輕蔑,
懶洋洋地道:「回家多吃點羊肉再來吧!這般小的氣力,便給你爺爺捶背也嫌不足
。」□自打了個哈欠。
兀裡科夫心中一驚,心道:「素聞烏力可罕勇力過人,本以為傳言誇張,想不
到力氣真的大到這個地步!」他連下殺手,烏力可罕卻臉帶笑容,笑嘻嘻地擋下攻
勢,□裡科夫見他輕視自己,兩手更是拚命揮殺,左一刀,右一刀,轉瞬之間連出
十來刀,只是在烏力可罕的神力下,如何能討得了好?每次兵刃相撞手腕便是一陣
酸麻,他面色灰敗,神色惶恐,慢慢地刀法漸漸散亂,敗像已成。
一旁卻聽得一聲喊,跟著一名少年將軍衝出,大叫道:「哥哥!我來幫你!」
卻是□裡科夫的弟弟,禁衛軍副統領莫裡科夫。那烏力可罕笑道:「兩個打一個嗎
?」莫裡科夫怕他哥哥有失,急忙衝來,舉槍往烏力可罕戳去。
□裡科夫知道弟弟不是對手,他兄弟情深,急忙叫道:「你不是他的對手,快
快退下!」烏力可罕大笑一聲,叫道:「來不及啦!」大斧一揮,竟在□裡科夫的
面前,將他弟弟連人帶馬地砍為兩段。
□裡科夫見狀大悲,也是手足情深,只聽他垂淚叫道:「我和你拼了!」舉起
刀來,陡地衝向前去,烏力可罕哈哈大笑,說道:「成王敗寇,誰力氣大誰就是主
子,你死吧!」跟著大斧閃動,直劈而下,剝地一聲輕響,竟將□裡科夫剖成兩半
,當場死於非命。
眾人見這兩兄弟一瞬間便慘死在斧下,臉上都有不忍之色。達伯兒罕與這兩人
交好,此時見他們死於非命,眼淚更是流了下來。秦仲海見他流淚,心道:「此人
也不是全然一無可取,看他為下屬流淚,想來是個仁慈性格的人。」
叛軍見烏力可罕旗開得勝,當下連連擊鼓,為之助陣添威,四王子笑道:「你
們見到了沒有?這就是不順服本王的下場!」烏力可罕舉起血淋淋的大斧,向丘上
眾人指去,大笑道:「你們之中卻是誰有膽下來,為這兩兄弟收屍啊?」他連問三
聲,見無人敢答,便舉蹄往那□裡科夫屍身踏下,笑道:「再不下來,可別怪我把
他踏成爛泥喔!」只聽得馬嘶一聲,火龍閃過,一騎飛馳下丘,烏力可罕笑道:「
有人來送…………」他正要張口說出那個「死」字,猛地脖子一涼,人頭已然凌空
飛起,鮮血狂噴之中,嘴角居然還掛著笑,□自把那「死」字說了出口。
丘上丘下兩方軍馬登時大駭,直往出手那人看去,只見他雙目炯炯,手上提了
柄血淋淋的鋼刀,正是「火貪一刀」秦仲海。
山丘上兩萬將士登時暴了一聲采,眾人齊聲喝道:「好啊!」心下都是佩服得
五體投地。丞相阿不其罕心道:「這秦將軍好厲害的武藝,日後若能為我朝所用,
必使我汗國天威大振。」但隨即想到此時身處險境,如何還能顧及來日的景況?當
下苦笑一聲,只有打消了念頭。
掌聲雷動中,秦仲海命人將□裡科夫兩兄弟的屍首收下,跟著舉刀挑起烏力可
罕的腦袋,冷笑道:「這種三流的角色也敢出來丟人現眼,你們聽好了,趁早派人
過來收屍,不然你爺爺便要拿這豬腦袋去餵狗了!」卻也來依樣畫葫蘆一番。秦仲
海見良久無人過來,霎時大喝道:「這豬腦袋沒人要麼?還給你們!」猛地舉刀揮
出,那烏力可罕的腦袋順勢飛了過去,如同皮球般地衝向四王子大軍,四王子神色
大變,驚道:「這……又是這人!」
四王子身旁一人虎吼一聲,舉起大鐵錘揮去,剎那間便將烏力可罕的腦袋砸了
個稀巴爛,腦漿血水沾黏在鐵錘上,看來甚是駭人。只見那人禿髮長鼻,坐在一頭
大象上,身長足有十尺,眼小如鼠,耳大如兔,長相真個是怪異無比。
那人喝道:「大膽中國蠻子,我就是御賜『象王』封號的鐵力罕!現下就要把
你的腦袋像泥巴一樣打爛!」
這「象王」果然其貌甚像只巨像,若要站下地來,只怕足足比秦仲海高了一個
頭。只聽他發一聲喊,巨像鳴叫聲中,猛向秦仲海衝來。山丘上無數馬匹給這麼一
驚,登時嘶鳴起來,看來都為這頭巨像所震,一時驚惶無比。
秦仲海跨下的座騎卻甚神駿,巨像當前,卻是絲毫不懼,竟也人立起來,向前
衝去。秦
仲海聽不懂那「象王」的大呼小叫,只笑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機哩嘎拉,要
放屁去地獄放去,閻王老爺或許還聽上你一句兩句!」
一像一馬相互靠近,鐵力罕臉上露出獰笑,掄起手上的大鐵錘,便往秦仲海腦
門用力砸去,這下若要敲實了,只怕秦仲海腦袋立成粉碎。
誰知秦仲海卻面帶微笑,他手按刀柄,胸有成竹,卻是不閃不避。
雙騎交叉而過,刀錘兩樣兵器穿插攻出,猛聽「啊呀」一聲大叫,那大象忽地
高聲悲鳴,那不可一世的「象王」竟被秦仲海單手掀起,從象背上直捉了下來。
原來秦仲海練有一項刀法,稱為「慈悲刀」,乃是用來擒拿敵人之用,其師見
「火貪一刀」殺氣太重,深怕徒兒一出手便致人於死地,便將這刀法傳授給他,盼
他日後能善加運用,以免殺生太過。果然方才刀光一閃,直朝鐵力罕喉頭砍去,當
場逼得他回錘自救,便在這空檔之間,秦仲海已將他從象背上擒下。
秦仲海單手提著鐵力罕,跟著將他往地下重重一摔,只把那「象王」震得五臟
六腑一齊翻轉,秦仲海見他滿臉驚懼,不禁一笑,道:「你我並無深仇大恨,看你
不似方纔的烏力可罕那般囂張,這就放你回去吧!」說著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那「象王」不明秦仲海說話的意思,眼見他神態猖狂,似在侮辱自己,當下大
叫一聲,掄起鐵錘,又向秦仲海衝來。
秦仲海搖頭道:「你若要自找死路,莫怪我不給你留面子了!」揮掌探出,右
手一抓,已將他凌空擒住,跟著向叛軍叫陣道:「還有人要出來挑戰麼?」他等了
一陣,見無人敢出來放對,便自哈哈大笑,將「象王」提在手上,拍馬回陣。
四王子面色駭然,見屬下無人敢出陣去救,當下大怒道:「全都是飯桶,快去
找『煞金』來!」眾將慌忙間急急衝出,自去找那「煞金」前來,不知這人又是何
方神聖。
秦仲海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是面帶不屑,駕馬回營,何大人連忙趕了出來,
送上一杯酒,讚歎道:「將軍如此武勇,實乃本朝之幸啊!」秦仲海笑道:「好說
!好說!」跟著舉杯一飲而盡。
那丞相抓住了鐵力罕,重重地打著耳光,不知在喝問什麼,那鐵力罕全不理會
,神色頗為輕蔑,那丞相大怒,當即命人拖下去斬首。
閒來無事,秦仲海便問起那「煞金」的來歷,樂舞生道:「這『煞金』一詞在
汗國語言來說,乃是『勇士』之意。此人必是帖木兒汗國第一武勇之人。」
秦仲海頷首笑道:「管他是什麼煞金煞銀的,反正都差不了太多。」那丞相一
聽煞金要來,卻是面有憂色,只請樂舞生提醒秦仲海小心。
秦仲海卻是哈哈一笑,不以為意。他連著與烏力可罕及那「象王」交手,已知
帖木兒汗國武將的底細,這些人多憑天生勇力鬥毆砍殺,與中原武功高手相比,高
下何止道裡計,說來實是不足為懼。當下便在陣前飲酒談笑,只等四王子召來那個
叫做「煞金」的武將,再一刀把他了帳。
到得傍晚,遠遠地飛來一陣煙塵,那「煞金」終究還是趕到了,秦仲海極目看
去,來人不過是千餘騎兵,想來也不成什麼氣候,他打了個哈欠,道:「這般慢,
真是叫人閒得慌。」
那丞相阿不其罕卻面色凝重,搖頭歎道:「『煞金』向來忠義武勇,忠於我主
。連他也投降給四王子,看來陛下真給四王子這孽子囚禁起來了。」
秦仲海不去理會丞相,他遠眺著煞金,只見他緩緩下馬,並不急於過來。秦仲
海站起身來,笑道:「我酒已喝乾了一罈,這『煞金』卻還在那裡拖拖拉拉的,莫
非要把本將醉死在地,他才肯出來啊!」眾士卒一齊大笑,聲徹雲霄。
只見那四王子對著煞金低聲說話,那煞金仰頭向天,神態甚是倔強,似是不從
。四王子面色難看,不住求懇,又往秦仲海指指點點,不知在說些什麼難聽言語。
秦仲海見他二人□在拖延,當即指向煞金,笑道:「喂!你這番人野獸,便是
什麼『煞金』了吧?怎地還不過來廝殺,莫非是怕了本將不成?」
那煞金見了秦仲海輕視的神態,霎時雙目一亮,重重地哼了一聲。
秦仲海搔了搔頭,道:「你若想打,那便快些過來。老子喝酒喝得累了,正想
找人廝殺一場哪!」那煞金見他神態無禮,伸手便把四王子推開,跟著翻身上馬,
向前衝來,秦仲海大笑數聲,拋下酒罈,也是駕馬上陣,雙目虎視,提刀飛馳而去
。
兩騎行到近處,那煞金已在數丈外,誰知秦仲海胯下那馬卻陡地停步,跟著向
後退卻,口中更是不住地啡啡嘶叫。
秦仲海一愣,心道:「我這『雲裡騅』跟隨我已有七八年之久,轉戰南北,大
小戰不下百餘合,從未見它這般害怕,今日卻是怎地?」當即彎下腰去,對那馬兒
道:「乖乖好馬!
一會兒殺了這人,咱請你吃酒吃菜!」那馬甚有靈性,聽得主人吩咐,便自站
立不動,但模樣仍是十分恐懼,好似那煞金是什麼吃人怪獸一般。
那煞金來得好快,不多時,便已神威凜凜地立馬在前,卻見此人生得一張紫膛
國字臉,頦下黑鬚長几三尺,掛在胸前,兩眼飛斜,炯炯有神。那人手上提的兵刃
更是奇特,卻是柄十二尺長的大馬刀,刀刃奇長,幾與刀把相等,背後卻另縛了兩
柄鋼刀,各有五尺來長,一人身上攜著三柄長刀,卻不知他要如何運使。
秦仲海見了此人的神態長相,心下也是一奇,暗道:「這人相貌不似西域人,
卻不知是何方人士?」他正自驚奇,卻聽煞金喝道:「大膽小兒!說話好生狂妄,
快快報上名來!」
說得竟然是道地的漢話。秦仲海一愣,回話道:「你說得一口漢話,莫非是漢
人不成?」
那煞金卻不打話,反而上下打量了秦仲海幾眼。
秦仲海笑道:「才誇你不是蠻夷,卻又說不出人話來了!」那人聽他說話無禮
,「嘿」
地一聲,雙目生出神光,跟著單臂舉刀過頂,呼地一聲,猛向秦仲海腦門劈來
。
秦仲海見他單手舉刀,胸前破綻已露,當下笑道:「這麼急著死麼?」
火光飛濺,火貪刀第七重功力使出,一招「貪火奔騰」,宛若一條火龍般地對
著煞金胸口砍去。他這招後發先至,要在煞金當頭那刀劈下之前,先將他斬為兩截
。
那煞金點了點頭,似乎甚是嘉許,舉刀擋在胸前,便要接下這招「貪火奔騰」
,秦仲海大喜,心道:「我這刀中蘊著雄渾功力,霸道異常,尋常人接了非死即傷
,看來勝負已分!」
兩刀正要相接,那煞金赫然吸了一口氣,那十二尺長的馬刀莫名其妙地裂成數
截,前端刀鋒更如飛刀一般,猛往秦仲海門面飛去,秦仲海大駭,不知他這刀好端
端地,怎能突然斷裂,他一時不及閃躲,慌忙間只好翻下馬去,這才躲過這天外飛
來的怪刀。
秦仲海滾落在地,隨即翻身爬起,他凝目細看那煞金手上的馬刀,只見那刀已
然變成十二來截的刀索,刀鋒與刀鋒間以鐵鏈相系,原來這馬刀是件神妙武器,無
怪會有這等詭異的變化。照這怪刀的模樣來看,尉遲敬德的二十四節鋼鞭無此靈動
,湖南阮家的三節棍卻又無此犀利,端是厲害無比的奇門兵刃。
那煞金單手一振,那十二截鋼刀登時啪地一聲,卻又結合回去,變回尋常馬刀
模樣,可說怪異莫名,威力無窮。秦仲海喝道:「奇門兵刃何足道哉!且看我火貪
一刀的真功夫!」
他不急於上馬,只雙腳一點,便即飛身過去,「喝」地暴響,舉刀便往煞金頭
頂砍落。這招刀勢甚為廣闊,乃是「火貪一刀」第五重功力,「火雲八方」,威力
籠罩之下,已將那人頭頂、左右雙肩、胸前等四面要害都罩在裡頭,不論是阻擋任
何方位,其餘部位都有可能因此中招。
那煞金卻渾然不知此刀的厲害,只舉刀在頂,護住了腦門,秦仲海見他招式疏
陋,自信此刀必中,心道:「你守得住頭頂,卻守不住其他幾個罩門,看我這刀砍
掉你的左肩!」
刀勢一斜,便往煞金的左肩砍下,眼看便要見血,只聽「噹」地一聲響,那馬
刀又爾散成一條刀索,十二段刀鋒閃動連連,正中一片恰好擋住秦仲海砍向左肩的
那一刀,便在此時,那刀索的首節刀鋒卻從後方無聲無息地繞來,跟著往秦仲海背
後刺去。
秦仲海聽得刀風勁急,連忙回頭看去,只見刀鋒已然刺到背後三尺,他大吃一
驚,此時回刀擋架已有不及,急忙中左手舉起刀鞘,便往刀鋒擋去,料來這刀鋒不
過短短一節,力道當不至過重,憑著手上的刀鞘,當足以擋下攻勢。
兩物正要相觸,忽聽「啪」地一聲響,那十二節刀索猛地一震,機關鎖緊,竟
又變回一柄沉甸甸地大馬刀,只是這刀砍來的方位依舊不變,仍朝秦仲海背後砍去
,但刀上的勁道何止大了十倍?秦仲海見那人變招實在太快,已然驚得面無人色,
慌忙間舉起刀鞘,擋住馬刀,喀啦一聲脆響,一股雄渾至極的大力撞來,立時將秦
仲海震飛出去。
秦仲海摔在地下,只見手上刀鞘已然粉碎,只餘下手中握的小半截,慌忙間煞
金刀索又至,秦仲海急忙著地滾開,只見泥沙飛揚,地下已給那煞金劈出一個深溝
,秦仲海眼見不敵,急忙轉身飛奔逃走。
那煞金駕馬去追,跟著以番話叫道:「敵將已倒,全軍衝鋒!」叛軍高呼一聲
,士氣大振,千軍萬馬直往丘上殺去。
秦仲海見煞金駕馬衝向自己,連忙狂奔跑走。煞金喝地一聲,馬刀又變為十二
節刀索,便往秦仲海背後襲去。
秦仲海用力一縱,勉強躲過煞金的殺招,跟著呼嘯一聲,那「雲裡騅」聽得呼
喚,立刻放蹄奔來,秦仲海運起輕功,快步衝刺,左腳踩上馬鞍,正要翻身上馬,
那煞金又舉起刀索,啪地輕響,十二節刀索向前飛去,猛往秦仲海腳踝砍來,這招
若是中了,雙腳不免給砍下一截。
秦仲海兩手放在鞍上,跟著手掌用力,身子立時打橫騰空,橫掛在馬背上,刷
地一聲過去,他兩腳懸空,刀索便砍在地下,沒傷到他的足踝。
好容易閃過了腳下一刀,那煞金卻又冷笑一聲,他把手一招,那刀索原本力盡
,刀頭又忽地揚起,從下方飛起,直往秦仲海小腹戳去。秦仲海掛在馬背上,猛見
刀索往自己腹部戳來,招式靈活無比,已是避無可避,他猛拍愛馬,急急叫喊:「
快跑!快跑!」
那「雲裡騅」甚是神駿,聽得主人催促,四蹄放空,騰雲駕霧般地飛躍而去,
那刀索登時戳了個空,只從秦仲海身邊擦過,可說驚險之至。
那煞金見秦仲海連連逃過自己的絕招,心下也是暗自驚奇,喝道:「好一匹寶
馬!這般神駿!」說話間,仍是駕馬急衝,追向前來。達伯兒罕與丞相站在山丘上
,見這煞金已然打敗秦仲海,還在率軍往陣地衝來,不禁臉上變色,一時不知如何
是好。
那「雲裡騅」腳程迅捷,不多時,便已奔近山丘,秦仲海回頭望去,那煞金卻
也來得快,已然追到兩丈遠近,神色狠惡,看來不殺自己誓不甘休。
秦仲海怕他又施殺手,連忙叫道:「弓箭手!」己方陣地聞得召喚,登時爬出
千名箭手,秦仲海大喝道:「放箭!」千餘隻羽箭當即往煞金射去,那煞金一驚,
想不到秦仲海還有這手救命絕招,急忙舉刀擋隔,他揮刀急轉,潑水不入,居然擋
下無數弓矢,看來此人武功太過神奇,連弓箭也耐何他不得。不過便這麼一緩,秦
仲海已然趁隙上丘,躲開了煞金的追殺。
方才逃得性命,忽聽山丘下殺聲大起,卻是四王子的軍馬趕來。秦仲海急急叫
道:「全軍聽命,保護番王與何大人,急駛玉門關!」那樂舞生忙把話傳譯給丞相
阿不其罕,阿不其罕此時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急急叫道:「大家聽了!快退到中國
的玉門關!」
喀喇嗤親王帶頭第一個狂衝,後頭何大人大呼小叫:「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兩萬番軍亂成一片,慌忙往丘後逃亡。
秦仲海見叛軍不絕上丘,他翻身下馬,喝道:「弓箭手退上高處,組『三角連
射』斷後!」
他自行站在山丘高處,舉起鐵胎大弓,帶頭往下狂射,只見他一箭一個,箭無
虛發,剎那間便射死十餘名叛軍,千名弓箭手攀上高處,當即分為三小隊,一隊站
在秦仲海身旁,守住正中要道,另兩堆佔住山丘左右兩翼,分三路往下放箭,正是
秦仲海的「三角連射」。只見三方箭手同時攻擊,弓弦連響,霎時箭如雨下,雖只
千人之眾,卻如千軍萬馬一般,叛軍前鋒紛紛中箭落馬。
叛軍前鋒死傷慘重,不絕摔下馬背,大軍攻勢便即受阻,四王子驚道:「煞金
!你快想想辦法!」那煞金喝道:「你休要命令我!」四王子厲聲道:「可汗的生
死在我手上,你敢不聽我的!」
煞金呸地一聲,舞起馬刀,猛向山丘右翼衝去,口中喝道:「隨我來!」
眾叛軍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十二尺來長的大馬刀揮舞連連,竟如一柄大傘一般
,將無數飛來弓矢擋下,眾叛軍躲在後頭,隨他一起殺上山丘。
眼見那煞金武藝著實不凡,便要破解「三角連射」,秦仲海不再戀戰,高呼道
:「全軍撤退!往玉門關進發!」此時馬軍與長槍手已然逃遠,那喀喇嗤親王所率
的軍隊更不用說了,早已奔得不見蹤影。
秦仲海見本隊已然逃出數里,當即率領餘下的箭手,一齊翻上馬匹,放蹄狂逃
而去。
四王子叫道:「大家追啊!別放過了一人!」叛軍呼喊連連,急往玉門關殺去
。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忠義之心】
盧雲此時爬在懸崖上,聽得下頭殺聲大起,回頭遠遠眺望,卻見秦仲海的兵馬
開始敗退,他心下一驚,不知發生了何事。
忽聽下頭有人呼喝,盧雲連忙望下,卻見四名番僧已然攀近,看來武功不弱。
想來叛軍不拿公主勢不罷休,他深知使命重大,只有奮力爬上。
正爬間,忽然身旁風聲勁急,一人來得好快,竟已飛身來襲,盧雲見這名番僧
手持彎刀,武功竟似十分精強,輕身功夫尤佳,不禁駭然。那番僧抓住巖壁,待見
到睡在盧雲懷中的公主,臉上忽地露出邪惡笑容,說道:「小娘子美得很,無怪四
王子要活捉她,嘻嘻!」
他大笑數聲,舉刀便往盧雲喉頭砍去。彎刀鋒銳至極,若是中招,看來不僅喉
管斷裂而已,怕有身首分離之禍。
盧雲此時全身凌空,只憑右手五指之力,緊緊抓住巖石尖角,山間狂風吹來,
兩腳更是懸空晃動,情狀兇險至極,眼見那番僧舉刀砍來,卻要他如何閃避抵擋、
動彈跳躍?盧雲臉色一變,實不知如何閃躲這柄白晃晃的彎刀。
慌忙間,那彎刀已然砍向頸子,眼看不過數寸差距,盧雲一咬牙,陡地放開右
手五指,整個身子失了支撐,登時往崖下摔去,那刀從他頭上掠過,砍在巖石之上
,只聽當地一聲,火光四濺,可說兇險之至。
眼看盧雲便要墜落深谷,摔成爛泥,不過他還有救命法寶,卻見他不慌不忙,
將雙手按在光滑的巖壁上,跟著深吸一口真氣,霎時間內力發動,竟以「無絕心法
」的一股黏勁,止住了下墜之勢。
猛聽呼嘯一聲,左側又爬上了一名番僧,那人渾不在意公主的安危,舉刀便往
盧雲的雙手砍去,招式陰毒至極,要一舉將他劈下懸崖。盧雲大驚失色,左腿微揚
,便往那番僧踹去,這腿後發先至,立時踢中那番僧的胸口。
那番僧中了一腳,身子猛地飛了出去,遠遠飄出,眼看便要墜下深谷。盧雲鬆
了一口
氣,正要爬上,豈知那番僧竟然不曾墜下,只在半空一晃,又往盧雲飛了回來
。盧雲一驚,不知他如何使得這般法術,急往他身子看去,只見他身上縛了根繩子
,上端綁在突起的巖石上,竟是靠著繩索綁縛,這才來去自如。
那番僧冷笑一聲,喝道:「哪裡走!」身子一擺,竟如蕩鞦韆般的飛向盧雲,
手上彎刀一閃,削向盧雲的左臂。
盧雲伸出右掌,牢牢黏住山壁,左手拔出奪來的彎刀,便往那番僧手上擋架。
只聽當地一聲,兩刀相交,清脆作響,那番僧叫道:「中!」盧雲的左手立即給他
劃出一道口子,一時鮮血淋漓,甚是疼痛。盧雲急於扳回一城,他大喝一聲,舉刀
砍向那番僧的腰間,那番僧
用力往山壁一蹬,身子一擺,立時往外飛出,躲過了盧雲這刀。
那番僧冷笑一聲,身子在山壁外一晃,又飛了回來,這次卻是舉刀往盧雲腦門
劈落。盧雲連忙去擋,兩刀交撞,他悶哼一聲,又被那番僧割傷了肩頭。他左支右
拙,辛苦異常,每次只要一還擊,那番僧便將身子遠遠蕩去,輕輕鬆鬆地躲開盧雲
的攻招。可盧雲卻要緊靠山巖,絲毫動彈不得,那是挨打不還手的局面,料來時候
一久,必然支持不住。
只見那最早爬上的番僧,此時早已有樣學樣,也將身子用繩索牢牢繫住,在懸
崖間蕩來蕩去,他呼嘯一聲,猛往盧雲飛蕩而來,只見白光一閃,盧雲此時正急於
擋架左側番僧的攻勢,眼見右側又是一刀砍來,卻要他如何抵擋?他啊地一聲慘叫
,後背已然中刀,鮮血激射而出。他一人抵禦兩名番僧的圍殺,立刻險象環生,大
有性命之憂。
公主本已睡著,此時聽了盧雲的慘叫,陡地驚醒,待見他身中數刀,流血不止
,左右兩方都有兇狠無比的番僧殺來,慌忙道:「你怎麼了!要不要緊?」盧雲咬
牙道:「不打緊!」說話間左右兩刀齊至,盧雲手腳並用,左足踢出,右手揮刀,
這才勉強逃過一劫。
公主見腳下是萬丈懸崖,兩旁是豺狼虎豹,雖然她生性端莊,此時還是禁不住
驚恐,她叫道:「怎麼辦!我們就這樣死了嗎?」
盧雲閃避正急,如何能答,慌亂中背上又中一刀,鮮血立時染紅了外衣,公主
嚇得淚眼汪汪,急忙伸出纖纖素手,環胸抱住盧雲,用雙手壓住盧雲背上的傷口,
就怕他流血過多而死。
眼見情勢危急,只要稍一不慎,便要摔落懸崖,盧雲心道:「我護駕不力,死
有餘辜,只是公主乃是尊貴之體,豈能死在此處?」想起柳昂天的囑咐,自己無論
如何也要保住公主的性命,此刻只要保她不死,來日尚可設法將她救出。
盧雲心念於此,低頭往公主看去,說道:「公主殿下,再這樣惡鬥下去,只怕
我倆都會死在此地,不如我們暫且投降,應當還有一線生機。」
公主搖頭道:「我不答應。這些人殘忍兇暴,我寧死不辱。」
盧雲不願公主枉死此地,忙道:「公主殿下,要知道好死不如歹活啊!你便稍
忍片刻,日後朝廷定會將你贖出。你便忍耐一時屈辱,卻又有什麼打緊?」公主也
知情勢危急,一時沉吟不決。
盧雲見她不語,以為她已經答應投降,當下對番僧叫道:「你們別再過來了!
咱們要投降!」
兩名番僧互望一眼,耳聽盧雲出言投降,都是面有喜色。一名番僧叫道:「投
降可以,不過我們只准公主一個人過來。你得先跳崖自殺。」
原來這兩名番僧忌憚盧雲武功厲害,怕他出爾反爾,以計詐降,便要他先行自
殺,也好防他另有詭計。
盧雲聞言一愣,心道:「這兩人好不狠辣,非殺我不能甘心,難道……難道我
真要跳下懸崖,這樣一文不名的死了嗎?」霎時之間,想起了顧倩兮,不禁心中一
痛,想道:「老天爺啊!我連見她一面也不得,如何能死在西域?我不要,我不要
啊!」
盧雲心下傷痛,正自萬分難受,公主見他面色淒慘,便問道:「怎麼了?他們
為何不動手了?」
盧雲聽得她垂詢,霎時清醒過來,他望著公主嬌嫩的臉龐,心道:「我現下若
不自殺,只有害她一起慘死異域。盧雲啊盧雲,世間誰人無死?眼前一命換一命,
只要能保住公主的性命,你便是死在此處,也是值得了。」
心念於此,已有死志,便低聲道:「公主殿下,臣與他們講和了,希望請您能
忍耐則個,暫且投降。」公主驚道:「你要我投降?那你自己呢?」
盧雲眼望懸崖,苦笑一聲,搖頭道:「臣自有去處,請殿下不必擔憂。」他知
道公主生性仁慈,便不言明自己即將自盡。
公主見他神色悲苦,料來定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一時驚疑不定。忽聽番僧喊
道:「他媽的!你快快跳下去啊!還在那裡拖拉什麼?」他怕盧雲聽不懂自己的番
話,這話卻是以漢語說出。
公主聽得此言,已知盧雲要以命相代,當即驚叫道:「不能這樣!盧參謀,你
決不能答應他們!」她個性仁慈,生平從不殺生,聽得那兩名番僧要盧雲自殺,如
何忍耐得住,便急急出言阻止。
盧雲不去理會,自向那兩名番僧叫道:「好!我便依著你們的約定,這就跳下
去了。不過你們可得答應在先,務必善待公主,否則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兩名番僧笑道:「你放心吧!四王子有令下來,說要將她活捉回去,誰敢害她
的性命?」
兩人有意要安公主的心,此刻都以漢語回答。
公主聽盧雲已與他們說妥了,一時大驚失色,只一股腦兒地搖頭,盧雲卻視而
不見,自做不知她的神色,叫道:「一言為定。我這就把公主送過去了,你們給接
好了。」他左手用力,緊緊抓住巖壁,右手便去松解兩人身上的衣帶。
眼看盧雲便要將她交出,公主知道他一放開自己,便會跳崖自殺,她一時情急
,便大聲叫道:「參謀盧雲聽旨!」
盧雲聽她聲音滿是威嚴,不由一愣,道:「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厲聲道:「你聽明白了!本宮寧願從這萬丈懸崖掉下摔死,也不願被賊子
俘虜!你若把我交出去,你……你便是叛國奸臣!」
盧雲見她忽使小性,忍不住嘿地一聲,低聲道:「公主殿下,這生死之事,豈
同尋常。
這當口你若執意不降,只怕咱們便要一起摔下萬丈深淵,死得慘不堪言,您怕
不怕?」
公主雙眼一眨不眨,往盧雲雙眸凝視而去,緩緩說道:「你聽好了,本宮寧死
不降。你若把我交出去,我立時撞壁自殺,本宮向來說得出,做得到。」語意堅決
無比。
一旁番僧甚是不耐,喝道:「你們快一點,別在那裡拖拖拉拉的!」口中不住
催促,盧雲歎息一聲,低頭往公主看去,眼見她點了點頭,神色間毫不懼怕,看來
真有必死決心。
盧雲已知公主心意,當下壓低嗓子,道:「既然公主有意決一死戰,咱們便來
行個險,把他們騙上一騙,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公主聽他另有詭計,不禁大喜,低聲問道:「怎麼騙?」
盧雲悄聲道:「公主放心,一切看我的。」他抬起頭來,高聲向兩名番僧叫道
:「公主便要來啦!你們接好吧!」
右側那名番僧獰笑道:「小子艷福不淺,居然可以對公主摟摟抱抱,他奶奶的
,快快跳下去吧!」
盧雲叫道:「馬上就跳啦!」他假意解開腰間衣帶,霎時伸腳往山壁一踹,身
子撲出,右手便朝一名番僧身上的繩索抓去。公主見自己已在萬仞高空之上,不由
得心下大驚,連忙閉目咬牙,一顆心怦怦直跳。
那番僧伸手來接,笑道:「你俐落點,可別讓公主掉下去了。」這人腦筋不甚
靈光,居然還沒看出盧雲欺騙的用意,還伸手來接盧雲的身子。
盧雲見機不可失,急忙舉起腳來,狠命一踢,大腳飛去,正巧踢中那番僧的胸
口,只將他踢得口吐鮮血,骨斷筋折,當場死在繩上,臉上卻還掛著一幅莫名其妙
的神情,好似不知盧雲為何殺他。
盧雲正要抓住繩索,只聽一人喝道:「無恥騙子!去死吧!」話聲甫畢,猛地
背上一痛,已然狠狠地挨了一腳。盧雲身在半空,陡地回頭望去,卻是另一名番僧
趁機暗算。
盧雲見情況危急,驀地大叫一聲,雖然背後疼痛,仍是不顧一切地回擊一掌,
「啪」地一聲輕響傳過,手掌正中那番僧頂門,掌力發動,登時將那番僧打得頭骨
碎裂,那番僧痛得慘叫,已是不活了。
盧雲右手暴長,手指竟已沾到繩索,他五指正要收攏,誰知那番僧悍勇無比,
此時頭骨雖已碎裂,仍是虎吼一聲,狂叫道:「大家一起死!」他一腳飛出,當場
踢中盧雲腰間,一股大力傳來,已將他遠遠地踢了出去。盧雲身在半空,無可憑借
,便從萬丈高空摔下。
盧雲見死在眼前,忍不住心中一悲,煞那間一生大小事情都在腦中轉過,自己
這一生顛沛流離,四海漂泊,此刻便要死在此處,想起父母深恩,又念及顧家小姐
,心中悲苦難言,眼淚便要奪眶而出。
便在此時,只覺懷中一緊,卻是銀川公主用力抱住了他。
盧雲心中一動,這才想到了公主,心下暗道:「唉!方纔她若是肯聽我勸,此
時便不用陪我一齊死了。」
盧雲心下難過,低頭看著公主,卻見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望向自己,臉上神情
頗為奇異,雖在臨死之際,卻不見驚慌恐懼之情,尚比自己來得鎮定。盧雲輕歎一
聲,怪就怪他武功低微,護駕不力,卻要累得公主要與自己一齊摔為爛泥,實在對
不起柳大人的付托。
兩人急速摔下,盧雲在她耳邊道:「公主殿下,臣罪該萬死,對不住你,願來
生再做補報。」
公主緊緊抱著他,柔聲道:「你別這麼說。你對我很好,連番為我出生入死,
如果我倆有來生,當是我回報你才是。」說著把頭枕在他胸膛上,閉目待死。
盧雲心下難過,不知如何安慰,只覺身子急速下墜,全身血液猛往腦門流去,
幾欲昏暈。
便在這生死剎那,忽見一名番僧攀在巖上,背向著自己,盧雲大喜,叫道:「
我們有救了!」跟著左手疾探,一把將番僧抓住,他憑借這一抓之力,已將墜下之
勢減緩,那番僧卻被這股大力一扯,當場摔下崖去。
盧雲趁著身形略略穩住,急忙伸出右手,大吼一聲,便往一塊尖角抓落,此時
下墜之力仍大,五指與巖石相撞,當場鮮血迸出,指甲更是斷裂翻起,一時痛撤心
肺。他咬牙忍耐,雙手連抓,終於穩住身形,直把掌心擦破了皮,這才止住了下墜
之勢。
忽聽下頭大呼小叫,盧雲抓落的那名番僧急速墜下,猛往另一人頭上撞去,盧
雲急忙伸手掩住公主雙眼,只聽「碰」地一聲大響,二僧慘嚎一聲,腦漿迸裂,一
齊滾下懸崖。
盧雲見兩名番僧已然滾落山崖,料來公主也看之不見,這才從她臉上縮回了手
。他吁了口氣,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們又起死回生了。」說著抹了抹頭上的
汗水,低頭往公主看去,此時公主的一雙妙目也正望向自己,兩人眼神相會,都是
微微一笑。
公主凝視著盧雲,笑道:「盧參謀客氣了。也許是你自己福大命大,讓本宮托
你的福氣呢!」說著掩嘴輕笑,頗見歡暢。
盧雲自離京以來,從未見過她這等開心,想起自己這番死裡逃生,忍不住也是
哈哈大笑。
正笑間,忽聽公主正色道:「盧參謀,以後若是再遇到一命換一命的情況,本
宮絕不許你擅自作主,你聽到了麼?」說話聲音竟是微微發顫,好似深為不滿盧雲
方纔的舉措。
盧雲心下一凜,忙正色道:「微臣凜遵公主諭旨。」他不敢再說笑,便又往崖
上攀去。
爬了一陣,盧雲只覺五指漸漸發麻,全身力氣就要離體而去,恐怕自己半路支
撐不住,摔下懸崖,當即拼著一股余勇,咬牙奮力而上。半個時辰之後,峰頂便在
半尺不到,但手腳已感脫力,他大吼一聲,拼出最後一絲力道,連攀帶爬,這才滾
上平地。
一上山峰,盧雲如同虛脫,便即摔倒在地。公主驚道:「你怎麼了!」盧雲卻
一動不動,好似死了一般。
公主又驚又怕,急忙解開身上綁縛,將盧雲從地下扶起,只見他身中十來刀,
背後□自插著兩只箭矢,全身流滿鮮血,右手五根指頭的指甲更已斷裂脫落,新傷
舊傷,實在慘不忍賭。
公主心下震盪,垂淚道:「你……你為了我傷成這樣,卻要本宮怎麼還你?」
盧雲趴伏在地,道:「臣盧雲奉旨護駕,萬死不辭,請公主莫要如此說話,真
折煞小人了!」
他撐在地下,只覺全身傷口疼痛難忍,有如火燒,再也支撐不住,白眼一翻,
身子緩緩軟倒,已然暈了過去。
公主心中慌張,只見崖頂無草無木,除了光溜溜的巖石外,什麼也瞧不見,現
下自己僅孤身一人,又不明醫理藥石,實不知如何救他。
公主急道:「盧參謀,你可要撐住啊!」說著連連搖動盧雲身體,但盧雲此刻
早已昏迷,如何聽她的到?
盧雲昏暈在地,不知過了多久,忽覺背後一陣劇痛傳來,他猛地驚醒,舉掌往
後揮打,猛聽一聲嬌呼,卻是公主的聲音,盧雲吃了一驚,連忙縮手,回頭看去,
只見公主手上拿著自己奪來的彎刀,正滿臉關懷地凝視自己。
盧雲啊地一聲,驚道:「公主,你……你這是做什麼?」公主微微一笑,拿過
一支箭簇,道:「這裡全無人煙,我若不為你治傷,卻有誰來幫你呢?」
那箭簇上血淋淋的,當是公主親手替自己除下的。
盧雲見公主降尊屈貴,親手為自己治傷,心中感動,忙跪下地來,拜道:「臣
一介平民,豈能讓公主做這等粗鄙之事,盧雲罪該萬死,還請快別如此了!」說著
叩首不止,神態大見惶恐。
公主輕輕搖頭,道:「我現下若不救你,你定然撐不到明日。」她慢慢走來,
伸手往盧雲背上觸去,道:「你別動,讓我幫你包紮傷口吧!」
盧雲把身子一縮,顫聲道:「臣不敢勞動公主!」他白日裡救駕之時,行止間
頗有逾禮之處,只是事出緊急,雖在千軍萬馬之前,仍是泰然自若。反倒是此刻四
下無人,他卻心驚膽顫,就怕自己踰矩。
公主見他躲了開來,方知他這人甚是古板,搖頭道:「你明日若是死了,卻有
誰來保護本宮,莫非你要我孤伶伶一人,受那賊子折辱嗎?」盧雲大驚,拜扶在地
,慌道:「臣不敢!」
公主伸手過去,輕輕地撫摸他的背後,柔聲道:「既然如此,你就別動。」
盧雲不便再出言拒絕,便低下頭去,小聲說道:「臣多謝公主。」
此刻本朝公主為己療傷,盧雲心驚膽顫,只把頭來低,眼來閉,大氣不敢喘上
一口。
公主找到了箭簇入肉的位置,當即用力一拔,盧雲咬牙不動,身子卻陡地顫抖
,大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公主從懷中取帕出來,在他額上輕輕擦拭。
香帕拭汗,先前讓銀川百般掙扎,卻還不能出手,此時卻想也不想,順手便替
盧雲擦抹熱汗,這中間的轉折變化,連公主自己也沒注意到。
盧雲深知此舉大大不妥,心下有些害怕,忙道:「公主深恩,臣盧雲萬死難報
。」
公主微笑道:「萬死難報我的深恩?你真能死一萬次麼?」
盧雲聽出公主言中的調侃,忙道:「卑職出身低微,今日能得公主厚愛,便死
也是應該。」
公主見盧雲滿口官話,一會兒自稱臣下,一會兒自喚卑職,絲毫不敢缺了廟堂
禮數,她微微一笑,說道:「你這人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倒像是文華殿裡的那些
書生,我看你文質彬彬的,怎麼不去考進士、中狀元,卻來做秦將軍的參謀?」
盧雲輕咳一聲,正要回答,公主忽道:「小心了!」跟著手指用力,又把另一
處箭簇挑了出來,盧雲劇痛攻心,猛地縱聲大叫。
公主驚道:「對不住,我下手太重了,可是痛得厲害?」
盧雲自知失態,忙道:「臣一時情不自禁,脫口叫喊,還望公主原宥。」
公主搖了搖頭,道:「世間男子都是這般要強好勝,你若是疼痛,本當叫喊,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何硬要強忍?」
盧雲低聲道:「公主聖駕之前,臣豈敢胡亂叫喊?若是如此懦弱,怎能保護公
主周全?」
公主輕輕一笑,道:「你昨日不是在喀喇嗤親王的千軍萬馬前叫喊麼?那時你
可以胡亂大叫,怎麼現下卻又不行了?」
那時喀喇嗤親王的迎親大隊甚是囂張,盧雲奉何大人之命前去送帖,曾以長嘯
大折番軍銳氣,想不到公主也看在眼裡了。
盧雲輕咳一聲,道:「臣那時見親王大軍來勢洶洶,怕他對公主無禮,情急之
下,這才出聲嚇阻。與現在大大不同。」
公主微微一笑,她將手帕撕了開來,替盧雲包紮傷處,道:「我聽你回回話說
得極為流利,卻是何時學得?」盧雲道:「臣在路上閒來無聊,便向樂舞生學了幾
句。」
公主哦了一聲,頷首道:「嗯,你才學了個把月,便能如此流利,真不簡單。
」言中滿是欽佩之意。
盧雲聽她這幾句話也是用回回語言說出,只覺字正腔圓,竟比自己還要順暢清
楚,不禁心下一奇,道:「原來公主殿下也說得一口好回話。」
公主輕輕點頭,道:「我未離京城之前,早已開始學習回語。」她見盧雲滿面
詫異,便自一笑,道:「不過我沒盧參謀那麼聰明,一個月便能朗朗上口,至今已
學了半年之久。」
盧雲點了點頭,道:「是皇上要公主學的麼?」
公主淡淡地道:「是啊,我日後要常居汗國,不會人家的語言成嗎?」
盧雲聽出她話中帶著些些愁意,想起公主便要西嫁和番,不禁微有同情之意。
公主見盧雲望著自己,目光中頗有憐憫,便自轉過話頭,笑道:「你下了山後
,可別向人說我會講回回話,以後我住在汗國皇宮裡,假裝聽不懂那些大臣宮女說
話,這些人不加提防,定會露出不少馬腳,想來真是好玩得緊。」她吐了吐舌頭,
露出少女頑皮的神情。
盧雲只見過她威嚴端莊的一面,這時見了她小兒女的神態,不由得一愣,想道
:「其實這公主年歲甚輕,看她模樣,也不過比顧家小姐大個兩歲而已。」但不知
為何,自己始終把她當作個老太婆一般,從沒想過她也是個妙齡女子。
公主見他發呆,便問道:「你在想什麼?」盧雲忙道:「公主聖駕之前,臣焉
敢胡思亂想?」
公主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只輕輕按住盧雲背後的傷口,替他包紮傷處。
盧雲看她手法輕柔,包紮時頗見嫻熟,忍不住問道:「公主殿下,你以前替人
治過傷麼?」
公主點了點頭,道:「小時候我那幾個弟弟們頑皮得很,每回跌傷了腳,不敢
讓父皇知道,便都來找我這姐姐,要我幫他們清洗包紮。」她看著盧雲的傷口,輕
歎一聲,道:「不過我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傷口,希望別耽誤你的傷勢才好。」
盧雲見她臉上現出溫柔慈愛的神色,心中忽覺一陣感動,脫口便道:「公主殿
下,似你這般人品,實在不應出使和親。」
公主哦了一聲,道:「盧參謀何出此言?」
盧雲搖了搖頭,歎道:「這世間的富貴人,多是奸險涼薄之輩,似公主這樣好
心腸的,十個也遇不到一個。可你卻要嫁到國外去了,唉………這次和番,皇上為
何偏偏選上了你?
難道沒有旁人可代麼?」這番話雖有不妥之處,但字字句句,卻是出自肺腑。
公主聽了這話,忽地雙眉緊皺,良久不發一言。盧雲見她神色不悅,嚇了一跳
,只低下頭去,不敢再多口。
過了良久,公主輕輕歎了口氣,她紮好傷口,走到盧雲面前,輕聲道:「盧參
謀,我奉旨和番,本是心甘情願,沒有什麼選不選、代不代的事情。你以後休得再
提此事,知道了麼?」
盧雲聽她語氣鄭重,忙道:「臣一時失言,請公主原侑則個!」一時默默無語
,自行走到角落歇息,不敢再有多口,就怕令公主再次不悅。
過了半晌,公主見盧雲面色凝重,忽地問道:「盧參謀,你生氣了麼?」
盧雲本在閉目養神,聽她此問大是逆亂,忍不住張開雙眼,驚道:「公主折煞
小人了,臣身居下屬,只怕惹公主不快,焉敢來生公主的氣?」
公主聽他說得自責,溫言道:「其實我方才不是生你的氣,只是你那麼一說,
好像顯得我滿心都是不甘。這要傳揚出去,於我於皇上都是不好,所以我才希望你
別再提了,你知道麼?」
盧雲聽她提起宮廷之事,自知不該多聽,忙道:「小人理會得。」
公主微微頷首,又道:「其實為了和親,宮裡鬧得很不愉快,幾位公主相互推
諉,沒一個肯去。我看這樣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我身為皇上的長女,也只有自
告奮勇,接下這個重責大任了。」她說到這裡,忽地歎了口氣,道:「唉……要是
我朝能夠強大一點,那該有多好……」
盧雲聽出公主的無奈,便也一歎,道:「是啊!若非那年御駕親征慘敗,公主
殿下也不必去和親了。」
公主嗯了一聲,頷首道:「你知道的倒不少。連御駕親征的事情也曉得。」
盧雲道:「臣是聽柳侯爺說的。」
公主聽了柳侯爺三字,忽爾沉吟片刻,輕聲問道:「柳侯爺?你說的是柳昂天
麼?」
盧雲聽她直呼名諱,頗為無禮,但隨即想起此女乃是本朝公主,說來滿朝文武
都是她的臣子,她要直言其名,自無不可,只好嚅嚙地道:「正是柳……柳大人。
」
公主歎息一聲,道:「當年御駕親征時,我還沒生下來呢。可憐我這伯父英明
神武,卻在前線駕崩,留下了這幅社稷重擔給我父皇……唉……」
盧雲奇道:「伯父?」
公主道:「我父皇便是先皇武英帝的弟弟,武英皇帝當然是我的伯父了。」
盧雲醒悟,立時連連點頭。
只聽公主幽幽地歎了口氣,道:「父皇繼任時只有十八歲,那時國家風雨飄搖
,先帝又給奸臣殺了,天幸父皇出來主持局面,不然兵兇戰危,軍臨城下,真不知
今日朝廷會是什麼樣子。」盧雲點頭道:「那年也先可汗已然包圍京畿,想來皇上
確實是大仁大勇的英雄,才敢接下這個重責大任。」
公主微微一笑,道:「你這話是真心的麼?還是隨口奉承阿諛?」盧雲臉上一
紅,忙道:「殿下明鑒,臣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焉敢行此無恥之事?」
公主笑了笑,道:「你別怕,我知道你忠義武勇,要不是如此,你方才……方
才也不會為我捨去一命了……」說到這裡,她臉頰上忽地現出一抹紅暈,跟著望向
盧雲一眼,緩緩低下頭去。
盧雲心道:「看公主這個模樣,當是受驚未復,須得休息一番。」當下躬著身
,道:「公主殿下勞累一日,還請休息片刻。」
公主抬起頭來,往盧雲望去,兩人四目相接,盧雲只覺公主的目光滿是關懷之
意,心道:「這位銀川公主果然愛民如子,便對臣下也是呵護備至。我為這等人捨
身,卻也不枉了。」
公主取過手帕,在他額頭上輕輕擦抹,柔聲道:「你流血過多,是該休息一陣
,快去歇著吧。」盧雲答應一聲,自去崖邊坐下,他運功療養,慢慢地物我兩忘,
反空照明。
「無絕心法」發動,深厚內力在體內流動,霎時間四肢百骸無一不暢。想來此
次外傷雖重,但內力卻絲毫無損,當不至有大礙。
公主見盧雲運功休養,也自去崖邊坐下歇息。
四下一片靜寂,除了山風呼嘯,絲毫聽不到一點聲息,公主望著天邊若隱若現
的晚霞,想起日後命運未卜,不知能否再返中土,心中也是思緒如潮。其實此次和
番本不該她出嫁,嫁的是幼妹玉寧公主,這位小公主的母親名喚顏貴妃,早已在皇
帝面前失寵,這玉寧又與皇帝不甚親近,便嫁出去也無啥心疼。孰知顏貴妃連夜哭
求銀川公主,希望她能勸說皇帝收回成命。也是玉寧年小稚弱,銀川公主不忍她孤
身嫁到異鄉,便親向皇帝請命,由自己替代玉寧和番。只是她萬萬料想不到,好好
一樁婚事,竟會陰錯陽差的成了一場大鬥爭,真是始料未及了。
正想間,忽見盧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連忙搶上前去,將他扶住,說道:
「不是要你歇息麼?怎地又起來了?」盧雲道:「臣已然復原許多,不礙事的。只
是公主殿下一日不可無食,待臣去張羅些吃食的來。」說著便提起彎刀,要在崖頂
上尋找吃食。
公主怕他傷重難行,急忙道:「你要去打獵麼?我與你同去。」方才兩人共經
生死大難,公主已然不把他當外人看待。她心地本就善良,此時患難相依,對盧雲
更是和善親切。
盧雲自知危難間已有極多不妥舉止,此刻兩人俱都平安無事,豈能再有逆亂舉
措?當即搖頭道:「這等賤役粗活,豈敢勞動公主?還請公主稍事歇息,臣自去尋
找便了。」
公主正待要說,盧雲卻已轉身離開。只見他躬著身子,緩緩倒退幾步,這才轉
身離開,舉止間甚是恭謹,全不同懸崖上的果敢自在。
公主見了他的拘謹模樣,忽地一笑,心道:「這人一會兒大膽包天,便是我的
話也敢違背,一會兒卻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極了我,當真奇怪得緊。」
想到方才在懸崖上生死一線的情景,心中忽又怦怦直跳,好似盧雲的手臂還環
在自己的腰間,將自己緊摟在懷中一般。
盧雲哪裡知道公主的心事?他此時全身疼痛,只因心懸軍情,這才難以安歇。
抬頭看上,見天色已晚,便急急走到崖邊,從峰上遙望而去,想找出秦仲海部隊所
在。
放眼望去,只見四野間一片霧茫水氣,遠處山嵐隱隱飄舞,好一片霧濛濛的美
景,卻看不到秦仲海的軍馬何在。盧雲心下發愁,暗道:「不知秦將軍他們退到了
何處?眼前若要脫險,非找到他們不可。」
他心中反覆打量,都在思索如何逃脫此地,然而眼前情勢實在太壞,山下敵軍
雲集,崖上無草無木,實在不知如何逃生。他長歎一聲,只有先去打獵,填飽了肚
子再說。
盧雲提刀走去,見到幾隻雪雞在地下來回走動,當即大喜,飛身去捕,他身上
雖然帶傷,但身手仍是十分敏捷,當場便抓到了兩隻。他在崖上找了些乾草生火,
就地燒烤起來。
盧雲過去幹過一年多的面販,烹調的手段甚是高明,想起這雞是要給公主吃的
,更是著意炙烤。過不多時,那雪雞已然嫩熟,肉香四溢,引人垂涎。
盧雲撕下半只雪雞,便返身去尋公主,行到崖邊,只見她□自坐在石上,若有
所思。
盧雲提著雪雞,走到公主身前,跪地道:「公主殿下,這就請用膳吧!」雙手
奉上香噴噴的雞肉,神態極為恭敬。
公主聽到他的說話,臉上忽地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暈紅,跟著低下頭去,好似有
什麼心事一般。
盧雲眼光朝地,沒見到她的神色,只舉起雪雞,道:「殿下,這雪雞是臣為您
燒烤的,快請吃些吧!」
公主伸手接過,只聞撲鼻肉香,令人垂涎欲滴,拿在手上還有些熱燙,她見四
周無草無木,荒涼一片,看來盧雲要為自己張羅吃食,定是費了不少氣力。
她望著盧雲的雙眸,柔聲問道:「盧參謀,你為什麼對我這般好?」
盧雲面露詫異之色,忍不住「咦」地一聲,他只知自己是臣子,公主便是天,
便是神,豈能不對她好?這一問只把他愣在當場,半晌作聲不得。過了良久,才道
:「臣下侍奉公主,乃是本分之事,焉有好壞之分?」
公主聽了他四平八穩的回話,只嗯地一聲,低下頭去,既無點頭嘉許,也沒出
言詢問,卻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色。
盧雲見公主一言不發,想來是自己說得太過含混,這才教她難以明白,便單膝
跪地,莊容道:「啟稟公主殿下,臣侍奉主上,實乃天經地義。想臣本是鄉野布衣
,蒙柳大人與秦將軍拔擢,才得以隨軍效力。臨行前柳大人再三囑咐,決不可使公
主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臣感恩圖報之餘,便是性命不要,也不敢使公主受傷受辱
。請公主萬莫記掛在心。」
銀川公主聽他說了一大篇,都是些什麼不負所托、盡忠職守之類的情由,不知
怎地,總覺心口悶悶地,好像有些不開心,只是究竟有何不開心之處,卻又說不上
來。
她四處張望,神色間竟有些慌張,半天回不上話。
盧雲見她神色不定,以為她驚嚇過度,當下輕咳一聲,說道:「公主殿下,這
雞肉涼了便不好吃了,還請快些用吧!」
公主手拿雪雞,卻不張口去吃,似乎若有所思。
過了好一陣子,忽聽她道:「盧參謀,我想問你一事,希望你據實相告。」說
話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這事頗為要緊。
盧雲聽她說得鄭重,忙道:「殿下請說。」
公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道:「盧參謀,倘若這次和親,不是我奉命過來,
而是我妹子玉寧公主嫁到西域,你……你也會這樣拚死保護她麼?」
盧雲見公主臉上神情略顯激動,似在等待什麼,心中便想:「眼前情勢緊張,
看公主這般神情,必是心中害怕。我可要好好安撫一番,也好讓她安心了。」當下
點頭道:「公主所言不錯。無論是哪位公主出嫁,都是我朝威望之所寄,四海觀瞻
之所在,臣自當全力保護,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公主聽完他這番話,忽地低下俏臉,眼中珠淚欲垂,低聲道:「所以……所以
不管是玉寧還是銀川,對你都毫無差別,是不是?」盧雲頷首道:「這個自然。不
管哪位公主,都是皇上的愛女,對臣而言,也都是一般的尊貴。」
此話一出口,公主臉上立時閃過了一陣陰影,原本的一抹暈紅慢慢褪去,轉為
毫無血色的蒼白。她轉過頭去,低聲道:「很好,你對朝廷如此忠心,皇上日後定
會獎賞你。」
驀地眼眶一紅,兩行淚水竟流了下來。
盧雲見她神態如此,忍不住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他見公主□自拿
著雪雞,便道:「公主,這雞冷了便不好吃了,請您快快用膳吧!」
卻見公主輕輕搖頭,說道:「我不餓,你先去吃吧。」說著將雪雞還給盧雲,
跟著轉身走開。
盧雲陡地一愣,不知這公主本來好端端地,何以突然變得如此奇怪,想起柳大
人重托,連忙追了過去,道:「公主乃是尊貴玉體,一日不可無食,要是這雪雞不
合公主胃口,臣這便為您捕些兔子來。」
公主不來理他,自坐懸崖一角,一雙美目望著崖下,神態頗為冷漠。
盧雲呆立當場,心道:「到底是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麼?」回想自己所言
,自覺並無不妥之處,不禁搖了搖頭,此際兵兇戰危,令人憂慮不已,公主又使小
性兒,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盧雲將雪雞用樹枝串起,走到公主面前,說道:「臣
將雪雞留在這兒,您一會兒若要餓了,便請吃些。」說著便將雪雞插在地下。
那公主卻渾似不覺,只遠眺著崖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便在此時,一陣寒風吹來,盧雲忽覺身上發冷,他抬頭看天,只見夜幕將垂,
彤雲密布,一會兒怕要下起雪來,此處地勢甚高,冬夜定然酷寒,自己雖然內功深
厚,也未必熬得起,更何況公主自小金枝玉葉,如何抵受得住?當下便趕緊尋找棲
身之處,也好熬過今晚。
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已然灰暗,盧雲在崖上攀高伏低,上尋下覓,總算見到
一處巖壁下有個洞穴,想來足以讓公主遮風避寒,盧雲心中大喜,只是怕裡頭藏有
野獸,便舉起刀來,入洞察看。
待見洞中全無野獸蹤影,地下也無獸糞臭氣,心下更是高興,當即引火舖草,
將洞裡洞外打理一遍,他知道公主出身皇室,從小過慣養尊處優的日子,更是著意
打點,就怕她不能習慣了。
忙了好一陣子,待見洞內火光暖和,諸事具備,這才停下手來,便要回去召喚
公主,讓她入洞歇息。
行到崖邊,只見公主仍坐崖邊,那雪雞依舊插在地下,竟然一口未動,已然凍
成冰塊一般。
盧雲急忙搶上前去,問道:「殿下怎不吃點東西?若是身體不適,便請吩咐一
聲,臣略知藥石,必可為公主怯病。」他想昨夜霜寒露重,公主莫要受了風邪,眼
下敵軍環伺,那可是雪上加霜了。
公主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有生病,你別擔憂。」神色間甚是蕭索。
盧雲見她消沉,心下頗為自責,當即跪倒,說道:「臣罪該萬死,不能照護公
主周全,竟使公主憂慮感慨,難以暢懷,還請重重責罰。」公主輕輕一歎,低聲道
:「這一路走來,你已不知說過多少次罪該萬死,多少次罪不可恕?你真有那麼多
過錯嗎?我又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麼?」
盧雲不敢接口,只不住地點頭,口中連連稱是。
公主又歎了口氣,臉色已然平靜如常,她淡淡地問道:「秦將軍回來了麼?本
宮想要下崖了。」
盧雲叩首道:「啟稟公主,此刻賊勢浩大,我軍已然暫時撤退,想來秦將軍必
是入關求援,待到會齊大軍,必會起兵來救。臣以為公主這幾日需在崖頂歇息一陣
,以待大援到來。」
公主點了點頭,卻不言語。
盧雲道:「前處不遠有個洞穴,可以御寒怯冷,臣已將之打掃清潔,這就請公
主過去安歇。」便欲上前扶起公主,卻見公主將身子一縮,躲開了盧雲,自己站起
身來。
當下盧雲引著公主走向山洞,此刻雪雲已至,忽地降起大雪,兩人加快腳步,
沖風冒雪,急急往前奔去。卻見公主腳下一滑,竟要撲倒,盧雲急忙伸手拉住,免
得她滑跤。兩人手掌相觸,公主身子忽地一震,小手急急地縮了回去,跟著快步走
開。
盧雲心下奇怪,低頭望向公主,卻見她不住迴避自己的眼光,他心下疑惑,不
知公主為何變得如此,卻也不敢追問。
兩人行到洞口,盧雲向內一指,道:「就是此處洞穴了,請公主委屈幾日,暫
且在此安歇。只是裡頭陳設簡陋,臣怕公主不能習慣。」銀川公主默然不語,緩緩
走進洞裡,只見地下已然掃除乾淨,洞中火光映壁,暖和如春,與外頭的酷寒相比
,別有一番溫馨天地。她見盧雲確實用心照顧自己,心下甚是感動,想說些話嘉勉
,待見盧雲垂手立在一旁,神態恭謹無比,霎時心中又是一陣鬱悶,便只坐到了炕
邊,低頭看著地下。
盧雲道:「請公主歇息一陣,臣再去為公主準備些吃食。」
公主搖頭道:「不用了,我不餓。」
盧雲見公主心事重重,不願多加攪擾,便道:「臣告退了,請公主好生安歇。
」
過不多時,卻見他又烤了隻雞,自行放在洞口,以備公主不時之需。他見大小
事情都已打點妥當,便自去洞外安歇。
深夜露濃,兩人一處洞外,一處洞內,各懷心事。
盧雲守在洞口,看著裡頭的火光,尋思道:「這公主好生奇怪,早些時候見她
豁達生死,絲毫不怕,現下都已經平安無事了,怎地她卻忽然變得消沉悲傷,真叫
人難得其解。」
一時反覆猜想,卻始終不明情由。
寒風冷月中,銀川公主獨自坐在洞裡,正自悄悄發愁。她看著紅艷艷的火光,
忽地憶起了京城繁華的景象。若在去年此時,紫禁城中已然張燈結彩,自己則率著
宮女四處打理,眾人歡度歲末,好不溫馨。誰知現下卻是這幅淒涼光景,自己孤身
一人躲在這淒冷的山洞裡,明日尚不知生死如何。她看著手上的玉鐲,忽地想起母
親的慈愛,臨行前她諄諄叮嚀,兩人抱頭痛哭的景象,霎時飛入心中。
她自知離國已遠,只怕直至老死西域,終生都不能再見娘親一面,一時心下悲
痛,眼淚撲颼颼地流了下來。
盧云何等功力,他坐在洞外數丈地方,耳聽低低啜泣之聲,知道公主正自暗暗
垂淚,他心中擔憂,悄悄地走到洞口察看。
盧雲低聲叫道:「公主殿下,你還好麼?臣盧雲來給你問安了。」
良久良久,卻不見有人回應。盧雲見公主不答,不知她此時如何,只怕已然受
寒暈倒,一時心急,急忙搶進洞裡。
盧雲走入洞中,只見公主趴在炕上,背脊微微起伏,顯在低聲哭泣。
盧雲心中驚駭,急忙走上前去,慌道:「殿下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舒坦
的?」
公主見他進洞,連忙擦去淚水,低聲道:「我沒事。你自去歇息吧。」
盧雲見那雪雞□自插在地下,仍是一口未動,當下道:「公主,您不吃不睡,
身子定然不行,卑職甚是擔憂。」
公主輕輕搖頭,歎道:「你擔什麼心?也許咱們明日便要給叛軍拿住,到時生
不如死,還不如死在此處乾脆。」
盧雲聽她說話如此消沉,心下一驚,勸道:「那日臣聽公主言道,只要百姓能
平安度日,便是犧牲自己也不足惜。臣心下甚是欽佩,怎地公主現在卻消極沉淪,
叫臣好不難過!」
公主再也忍耐不住,眼眶一紅,淚珠滾落,泣道:「我……我也不想這樣……
」
盧雲見她又哭,心下只是發慌,想要上前摸摸她的小腦袋安慰,只是自己又沒
這個膽子,一時連連搓手,不知該當如何。
便在此刻,忽聽遠處傳來細細的腳步聲,盧雲大吃一驚,低聲道:「有人來了
!定有敵人上崖!」看來那群番僧毫不死心,竟又派人上崖搜捕。公主聽他一說,
想起那群番僧的兇狠,也是面色一變。
盧雲伸腳踏息火堆,挺刀便往洞外走去,他悄悄行到崖邊,只見一人探頭探腦
,正在崖上四處張望,後頭還有同伴不絕爬上,竟有五、六人之多,這些人身穿侍
衛服色,當是四王子身邊的貼身衛士。
盧雲偷偷走到崖邊,眼見那人走來,登時一腳猛力踢去,大力傳到,那人胸口
肋骨喀地一聲,當場斷折,跟著身子遠遠飛出懸崖,一聲未發,便已死於非命。
一旁武士低聲道:「克拉兒,你在哪裡?」
盧雲隱在大石之後,那人東張西望,走到盧雲身前,盧雲當下飛身跳出,一刀
揮去,已然割斷那人喉管,那人雙手連連亂揮,但卻沒了聲音,掙扎一陣,便摔在
地下,一動不動了。盧雲地將他屍身拖過,悄悄丟下懸崖。
其餘幾人不見了同伴,都是低聲叫喚,盧雲伏在暗處,瞬間又料理了兩人,也
依老法子辦理,將他們屍身一一丟下懸崖。
此時料理了四人,只餘一名武士待在崖上,盧雲見強弱易勢,當下也不再躲藏
,便大踏步走了出來,以回話喝道:「兀你那番人,卻怎地跑來此處送死!」
那人陡地見到盧雲,霎時神色驚慌,顫聲道:「我…我……你…別殺我………
」言語間駭異失措,不知所云,盧雲喝道:「你的同伴都給我殺了,已經丟到懸崖
底下,你可知道?」
那人跪下哀哭道:「大爺饒命,小人家有老小,實在不能死啊!你饒了我吧!
」
盧雲舉起鋼刀,正要殺人,猛見這人神情卑微,心下忽生不忍,便緩下刀來。
想道:「看來這人甚是可憐,不如我把他綁起,關在山洞裡好了。」但轉念一想,
此刻情勢已然危急之至,若還要分心看守此人,定要招惹無數麻煩。耳聽那人連連
乞求,盧雲舉刀一揮,搖頭道:「不行,兩國交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快快
撿起地下兵刃,我們廝殺一場吧!」
那人哭道:「我不是你的對手啊!你饒了我吧!」盧雲歎了口氣,指著懸崖,
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來動手,你自己跳下去吧!」
那人哭得更加大聲了,盧雲見他如此懦弱,搖了搖頭,舉刀便要砍去。
忽聽公主的聲音道:「且慢!」盧雲回過頭來,只見公主已然站在崖邊,正自
凝視自己。
盧雲連忙躬身,說道:「啟稟公主,這人是四王子派來的刺客,臣正要將他就
地處死,以免多生困擾。」
公主道:「這人也有父母妻小,你沒聽他說得可憐嗎?盧參謀,上天有好生之
德,你放他走吧!」那人聽了這話,宛若遇上了活菩薩,拚命在地上磕頭。
盧雲嘿地一聲,大聲道:「公主啊公主,此時情況兇險,不比秦將軍在的時候
啊!那時大軍隨行保護,你要將刺客放走,我們自無異議,但眼前性命攸關,你千
萬不要使性子了!」他雖知公主生性仁慈,但此刻只要一個不慎,公主便會落入番
人之手,盧雲想起職責重大,絕不能讓公主犯險,心急之下,說起話來竟略有教訓
之意。
公主俏臉生怒,說道:「本宮不管這些,我要你放了這人,你現下立刻放!」
盧雲又驚又怒,不知該當如何。
那侍衛連連哭道:「多謝公主,多謝公主,小人日後定會感恩戴德,再也不敢
侵犯尊駕了。」說著又朝盧雲磕頭,哭道:「小人知錯了,求大人高抬貴手啊!」
公主見他□自害怕,便微微一笑,向前走上幾步,說道:「你不要擔心,有本
宮在此,沒人敢害你的。」
盧雲見她忽地上前,已在那人面前數尺,急忙撲了上去,驚叫道:「走開!不
要靠近他!」
話聲未畢,只見那人腰桿一挺,猛從地上躍起,武功竟似十分精強。盧雲大驚
,想要攔在公主面前,卻已差了一步。霎時之間,那人已一把抓住公主,跟著仰天
大笑,甚是得意。
公主見變故忽起,嚇得花容失色,饒她教養出眾,也不禁尖叫一聲。
盧雲以手支額,只感懊惱不已,怪只怪自己一時心軟,疏了防備,竟被這人偷
襲得手,他伸手指向那人,大聲喝道:「你快快放開公主,我可以饒你不死!」
那人呸了一聲,冷笑道:「你還敢囉唆?現下誰聽誰的,你給老子搞清楚點!
」說著往公主粉臉瞧了瞧,淫笑道:「你再敢招惹你老子,弄得我心情不好,當場
來個先姦後殺,你信也不信!」
盧雲又惱又氣,道:「有話好說,你可別要亂來!」
那人指著盧雲,破口罵道:「死小子,你要老子跳崖自殺?他媽的,你先給我
跳下去了!省得老子殺你!」他見盧雲不動,當即淫笑道:「你再不下去,難不成
我這兩隻手不會摸女人麼?你可要看我和你的公主娘娘親熱啊!」公主大怒,但那
人舉刀架住了她,一時間毫無辦法。
盧雲惱怒至極,他走到崖邊,回頭往那人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陡地跳落,公主
大吃一驚,尖叫道:「盧參謀!盧參謀!」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無知小兒,也敢上戰場搏命!」說著放開了公主,淫
笑道:「蠻子公主,多虧你救我一命,一會兒我來疼疼你,也算報答恩情啦!」
公主想到盧雲已死,忍不住兩腿一軟,坐倒在地,哭道:「盧參謀…………都
是我害了你……」那人哈哈大笑道:「哭什麼?你手下殺了我們那麼多弟兄,本就
該死!現下他死個乾淨,沒人打擾!看老子怎生炮製你這小淫婦!」
公主生性剛毅,她聽此人言語粗俗,殘忍好色,非但不怕,反而激起了天朝皇
女的傲性,只見她站起身來,怒道:「你好大膽!敢與本宮如此說話!」
那人見了公主這幅派頭,心下忽地一驚,但轉念一想,此時只有他一人在此,
那是為所欲為的局面,當即淫笑道:「公主啊!你想清楚了,現在我就是你的皇上
,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嘿嘿………」說著便往公主臉蛋摸去,公主雖然怒叱連連,
但那人色心已生,如何按耐得住?眼看大手往身上逼來,只嚇得公主驚叫連連,慌
忙閃避。
當此危急之時,忽聽後頭一人道:「無恥小人,你要是皇上,我便是你的祖宗
。」那人怒道:「是誰?」此言甫出,喉頭一涼,已被割斷了喉管,跟著一腳踢來
,把那人直踢下懸崖。
公主急忙回頭去看,卻見那人滿臉怒容,手挺彎刀,卻是盧雲來了!
她歡叫一聲,撲了上去,將他緊緊抱住,喜道:「是你!你沒死!你沒死!」
歡喜之間,淚水流了下來,竟是喜極而泣。
盧雲連忙退開一步,躬身道:「臣方才並未真個跳下山崖,只是攀在懸崖之旁
,此人行事疏漏,不曾前來察看,便給臣偌大的暗算機會。」公主滿臉喜容,一時
間忘了種種不快,只眉開眼笑地望著盧雲,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盧雲低頭往崖下看去,說道:「明日我得做幾個陷阱,可別讓這些人再來偷襲
。」
公主忽地走上幾步,拉過盧雲的手,微笑道:「別說這些了。我有些餓了,咱
們一齊吃飯吧!」神態竟是極為親匿。
眼見公主換上了一幅笑臉,盧雲不禁嚇了一跳,忙往後頭退開一步,不知公主
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直有摸不著頭腦之感。他將雪雞拖過,逕自烤了起來。火光
紅艷中,只見公主滿臉喜容,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盧雲心道:「這公主忽地高興,忽地憂愁,看來有些奇怪,可別是受了風寒,
神智不清起來。我可小心應付了。」他烤好了雞,撕下雞腿,說道:「公主趁熱吃
吧。」
銀川公主面帶微笑,伸手接過,輕輕地咬了一口,盧雲怕她吃不慣野味,連忙
道:「臣隨手所就,只怕不合公主胃口。」公主嚼了一嚼,只覺滿口肉香,滋味頗
美,便笑道:「好吃得緊,便是禁城的御膳房,也沒那麼好的手藝。」
盧雲面販出身,最愛旁人稱讚自己的手藝,一聽公主之言,歡喜得好似要飛了
起來,大喜道:「蒙公主謬讚,實乃臣生平榮華。」
公主見他神情如此,輕輕一笑,道:「你這樣好手藝,莫非以前是個廚子?」
盧雲聽她垂詢,想起生平往事,忍不住神色微微一變,跟著點了點頭。
公主奇道:「敢情你真的是?」
盧雲尷尬一笑,道:「說來不怕公主見笑。在下連廚子也還夠不上,只是王府
胡同裡的一個面販。」
公主哦地一聲,道:「面販?那是什麼?」這公主嬌生慣養,什麼時候在外頭
遊蕩過了?聽得面販二字,竟是不知。
盧雲苦笑一陣,心想:「這公主不食人間煙火,我又何必與她多說?隨口敷衍
兩句吧。」他搖了搖頭,道:「面販就是賣面的生意人,沒什麼好說的。」他見大
雪又要落下,便起身道:「公主殿下,時候不早了,請早些入洞歇息吧!」
公主雖然不明世事,但生性仁慈,甚會體察人心,一見盧雲神色,便知他心中
有痛,想來不願明說自己的過去。當下輕聲道:「盧參謀,我們屢次共經患難,生
死攸關,可是我卻連你的來歷也不知道,眼下無事,你不妨說說吧。」
盧雲聽她垂詢再三,不禁心頭苦笑,他搖了搖頭,又緩緩坐下。
他自離開江南以來,輾轉奔波,四海為家,從未與人提及往事,想不到第一個
問他的人,卻是當朝的公主。念及自己背負莫名罪孽,終身都要鬱鬱寡歡,不由得
一陣悲哀,又想起當年在揚州與顧倩兮分手的情狀,忍不住心中一酸。
他不願露出心事,只凝望著星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卻滿是苦澀之意。
公主一愣,道:「什麼事這般好笑?」
盧雲低下頭來,撥弄著火堆,輕聲道:「臣出身寒微,不是什麼體面人,還是
別說的好,免得污了公主清聽。」
公主聽他語音悲苦,又見他神情特異,料來定有什麼難言之隱,心道:「這人
的來歷好生奇怪,我若能生離此地,定要查訪一番。」
火光閃動,盧雲照料著火堆,神色無喜無悲。公主則好奇難抑,一雙清澈大眼
眨啊眨的,盡是盯著盧雲看。兩人各懷心事,都是默默無言。
過了良久,盧雲道:「公主殿下,外頭冷得厲害,請你回洞裡歇息吧,可別受
涼了。」
公主回眸看著他,說道:「那你呢?你便要在外頭吹風受寒麼?」
盧雲淡淡地道:「臣體健如牛,區區寒風冷雪,絲毫不能奈何分文。」
公主點了點頭,輕輕道:「如此辛苦你了。」說著便走進洞裡。盧雲看著公主
的背影,心頭竟有種溫暖之感,那是離開揚州以來,前所未有之事。他心中立誓,
定要保護公主順遂平安,絕不讓她落入敵人之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天蒼蒼兮臨下土】
卻說那煞金武勇厲害,秦仲海與他放對,登時不敵,陣勢更給人率軍衝破,慌
忙間只有退向玉門關。
眼看後頭沙塵飛揚,卻是四王子率軍追殺而來。秦仲海等人只有加緊逃命,希
望早一步趕到玉門關。想起薛奴兒已在當地守候,更是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眾人一連數日,都在率軍撤退,夜間只敢在馬背上瞇眼歇息,誰敢在亂軍中搭
營休憩?
只是馬匹連日奔馳,不堪操勞,紛紛倒斃路旁。
眾人面色如土,精神不濟,料想撐不到玉門關,便會被四王子趕上。
這日已至臘月三十黃昏,秦仲海□自率軍趕路,卻見前頭一騎慌忙而至,秦仲
海一愣,不知是什麼人在此奔逃,急忙停下軍馬,卻見來人臉若白紙,披頭散髮,
正是東廠的副總管薛奴兒!
秦仲海心下驚駭,這薛奴兒此刻該當身處玉門關,以來監視江充的兵馬,卻怎
地倉皇逃來此處?秦仲海急忙叫道:「薛公公!怎麼回事?」
薛奴兒快馬衝來,罵道:「大夥兒快走啊!江充的人馬翻臉不認人,在後頭緊
追不捨,只怕要殺人了!」秦仲海與眾屬下面面相覷,都是說不出話來。
過不半晌,只見前頭煙塵大起,竟有部隊急奔而來,看這聲勢,少說也有萬人
。
秦仲海濃眉緊皺,萬沒想到江充竟在這危急時刻舉兵殺來,雖不知他用意如何
,但這玉門關卻去不成了。薛奴兒見秦仲海遲遲不動,登即罵道:「叫你逃啊!你
還愣著做什麼?」
秦仲海指了指背後,苦笑道:「番國四王子作亂,不殺我們絕不甘心,現下正
在後頭追趕,公公卻要我們退往何處?」
薛奴兒也是一驚,呸道:「到底在搞什麼?怎麼這兒那兒都在造反作亂,真是
荒唐透頂!」
一旁何大人見大軍忽地停下,連忙趕上前來,驚道:「怎麼了?我們不是快到
玉門關了麼?怎麼忽然停下了?」
薛奴兒急道:「沒時光多說了,等江充的狗來了,大夥兒都要糟!快快轉向!
」
說話間,前方蹄聲大作,萬馬奔騰而來,秦仲海與屬下雖然疲憊不堪,但情勢
危急,還是一起舉起兵刃,護住了一眾高官王族。
行到近處,大軍陡地停下,只見銀盔閃耀,刀刃如雪,端的是紀律嚴明的精兵
。來人果然是玉門關守軍,直隸於江充的人馬。
何大人知道薛奴兒脾氣不小,八成是他得罪江充,這才被人追殺。他見性命危
急,如何願意牽扯在東廠與江充的恩怨間?當下拍馬衝出,對著江充的兵馬叫道:
「我是御史何大人,奉命保護公主和親,快快放我們過去!」
只見大軍中行出一名將領,他臉露冷笑,說道:「管你什麼何大人,何小人?
江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關,否則一率殺無赦!」跟著彎弓搭箭,呼地一聲
,對著何大人射來一箭,卻把他的官帽射落在地,何大人嚇得屎尿俱出,慌忙逃回
陣中。
秦仲海大怒,登即舉刀叫罵道:「你這將領好不蠻橫,膽敢不放我們進關!你
快快報上名來,來日大家金鑾殿前分說明白!」
眼看那將領冷笑不答,薛奴兒罵道:「高顏你這死雜碎!想你不過是江充手下
的一條狗,居然敢招惹東廠,看咱家回京之後,不殺光你全家滿門老小,公公便跟
你姓!」
那高顏臉上變色,得罪東廠確實不是小事,他面露猶豫之色,一旁走上一名副
官,在他耳邊低聲說話。高顏聞言,似乎心神稍定,當即喝道:「老妖怪!你少在
那裡說嘴,先等你活得了性命,再來你爺爺面前放屁!」
薛奴兒氣得臉色慘白,尖叫道:「找死!」猛地身影一閃,便要衝上前去,高
顏知道薛奴兒武功高強,急忙命人放箭,萬箭橫空,只把薛奴兒射的東躲西藏,狼
狽不堪,只有縮了回去。
高顏哈哈大笑,道:「還有誰敢過來?」他見良久無人敢動,便佈陣立寨,按
兵不動,絕不許秦仲海他們稍越雷池。
秦仲海見情勢大壞,前方高顏駐軍把手,後頭番兵駕馬來殺,禁不住歎道:「
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卻要如何是好?」
薛奴兒尖叫道:「你是將軍,該是你來想辦法啊!怎能問我呢?」
秦仲海心念一動,想起過去柳昂天曾經言道,說昔日朝廷有一位不世出的名將
,名喚「武德侯」,曾在玉門關外與也先可汗激戰一場,那時他被受人陷害,不得
入關,便埋伏在十里外的「葫蘆谷」決一死戰,若能趕到葫蘆谷,定能據險而守。
想到此處,急忙叫過軍中老卒,問道:「你們過去鎮守西疆時,可曾聽過一個『葫
蘆谷』?」
那老卒應道:「當然有。那『葫蘆谷』離此不遠,只在東方十餘里。」秦仲海
大喜,忙命那老卒領路。
當下秦仲海命前隊先轉東行,後隊防守,以免高顏率軍偷襲。奔出數里,遠遠
望去,卻見四王子軍馬已然追來,只從高顏陣旁衝去,高顏卻視若無睹,任憑大軍
疾馳而過。秦仲海心下犯火,這高顏身為朝廷命官,肩負西疆安危,豈能任由敵軍
在邊界隨意奔馳?莫非兩方人馬早有協議?當下問道:「薛公公,究竟在關裡發生
了什麼事,怎地這些人一路追將出來?」
薛奴兒尖聲罵道:「我那日趕抵玉門關,要這姓高的畜生開關出兵,掩護公主
的車隊,天曉得這賊娘生的,白日裡對我好酒好肉的招待,夜裡就派兵來圍殺我,
哼!這群自不量力的東西,當晚便給我殺了百來人,只是咱家勢孤力單,雙拳難敵
四手,便暫時撤退,誰知這狗賊高顏還不放過,率軍追趕出來,一路追殺到此處來
啦!」
秦仲海心下疑惑,江充若要追殺薛奴兒,大可請出手下奇人異士為之,何必勞
師動眾,出動這許多軍馬?莫非他有意參與汗國政變?還是另有更為重大的陰謀?
著實令人費解。
秦仲海雖然精明,卻不知江充本人早已抵赴西疆,更不知卓凌昭早在神鬼亭旁
埋伏,此時更與楊肅觀等人激戰,這高顏開關出兵,不過是種種機關的一環而已。
大軍一路奔逃,慌忙間趕出數里,忽聽後頭殺聲大起,四王子軍馬已然趕來,
兩方人馬短兵相接,廝殺幾回,互有折損。達伯兒罕見四王子已然追到,嚇得面無
人色,更是縱馬奔逃,大軍狂衝疾馳,把四王子遠遠拋開。
秦仲海知道此刻已然危急,若不派人敢死斷後,全數人馬定要斷送此處。此行
中有汗國皇儲、本朝御史等重要人物,絕不能任憑他們落入敵軍之手。秦仲海心念
已決,當下對薛奴兒道:「薛公公,勞煩你保護何大人。我要留下來斷後。」
薛奴兒一愣,搖頭冷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都到這個田地了,你還要硬充
英雄好漢?憑你這點人馬,如何是他們兩路軍馬的對手?你這般蠻幹,不過是徒然
送死而已。」
秦仲海昂然望向遠方,道:「死也好,活也罷,我決不能任憑大家坐以待斃。
說什麼也要拼一拼!」
薛奴兒嘿嘿一笑,摸出「天外金輪」一晃,冷笑道:「憑你這點武功想要斷後
?我看你還是省省力氣,不如讓本座的『天外金輪』顯顯威力,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
其實薛奴兒有意相助,與秦仲海並肩禦敵,只是兩人一向不和,心中這樣想,
嘴上仍是譏嘲不休,盡說些不中聽的。
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多謝公公好意,這次很承你的情。不過帶兵打仗可
不是比武較量,這你是不成的。快快保著何大人走吧!」
薛奴兒聽他言中帶有輕視之意,忍不住哼地一聲,說道:「這可是你自己去送
死的。臨死之際,可別怨天尤人,說公公沒來幫你。」
秦仲海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去召來百名敢死勇士,人人攜帶刀斧,與自己
一同埋伏,等四王子前來,便要舉兵偷襲。只要能阻攔他們幾個時辰,料來己方大
軍必可從容趕抵葫蘆谷。
秦仲海並非鹵莽之輩,他此刻留下斷後,絕非一意孤行,自殺救人,心中早已
算定脫身奇謀,他事先命人挑選百匹駿馬,躲在數里外相候,只等他嘯聲一起,便
來過來接應刀斧手逃走。
秦仲海率人伏在一處沙丘之後,隨時準備上前廝殺。耳聽馬蹄聲陣陣,四王子
大軍匆匆從旁而過,毫無防備。他見機不可失,振臂高呼道:「兄弟們!上前殺敵
啊!」
他當先衝下,著地滾去,眾刀斧手也隨他向前滾動,眾人呼嘯一聲,一見馬腳
,便即砍落,只見秦仲海兇狠無比,他刀光飛舞,著地亂滾,有如一個鋒銳至極的
大圓盤,猛往萬馬蹄下撞去。
番兵見他勢頭厲害,急忙掉轉方位,但其勢已有所不及,轉眼間哀號四起,竟
被秦仲海等人砍下百來隻馬腳。群馬哀鳴不已,翻倒在地。前部人馬翻倒,後頭兵
馬卻已撞來,眾人驚慌失措,齊聲大叫:「讓開!快快讓開!」轟地一聲,數萬隻
馬蹄踏來,硬往前隊大軍踩落,兩相一撞,後隊大軍也即翻倒。一時間人聲馬鳴,
踐踏而死的不計其數,陣勢已然大亂。
秦仲海見四王子的幡旗已在不遠處,心下大喜:「擒賊擒王!若能把這四王子
抓住,定能扭轉乾坤!」心念甫動,隨即往四王子麾下軍馬滾去。
四王子見秦仲海朝自己滾來,心中慌張,揚鞭叫道:「快!快!誰替本王殺了
他!」
眾軍拿起長矛亂刺,但秦仲海身形靈動至極,左一滾、右一翻,有時更鑽到馬
腹之下,眾人坐在馬上,如何刺他的到?秦仲海幾個翻滾,已然滾到四王子座騎之
旁,他虎吼一聲,拔刀躍起,便要斬落!
四王子驚惶掩面,大叫道:「來人啊!快快保駕!」
眼看四王子危急之至,兩旁軍士猛地竄出,奮力舉起手上盾牌,替王子擋下這
雷霆一擊,火紅的刀鋒壓下,「噹」地巨響,幾名軍士虎口破裂,盾牌登時落下。
秦仲海橫刀一揮,一招「火雲八方」,幾名當前的衛士胸口中刀,鮮血激噴而出,
霎時翻倒在地。
秦仲海見無人看守四王子,猛地狂吼一聲,舉刀衝向主帥,四王子拍馬逃走,
慌忙大叫道:「煞金!快來救我!」秦仲海罵道:「來不及啦!」鋼刀追魂,便要
將四王子腰斬兩段。
便在此刻,一條刀索從後飛來,硬生生地往秦仲海喉間戳去,勢道好不兇惡,
秦仲海見來勢太快,忙滾倒閃開,他倒在地下,只見一名大漢拍馬前行,神色傲然
,卻是煞金來到。
秦仲海見他出現,眉頭登時皺起,知道情勢已無可挽回。
四王子吃過秦仲海幾次虧,知道他兇猛狡猾兼而有之,連忙道:「煞金你聽好
了,我們先繞路離開此地,這裡的幾個人都留給你了!」煞金神色不豫,卻無法抗
命,只有點了點頭。
四王子叫道:「傳令下去,大軍繞道,往東方轉進!」馬蹄隆隆聲中,四王子
慌忙離開。
四王子率軍離開後,荒野上只餘下煞金獨率千名騎兵,卻是奉命過來料理秦仲
海,好讓主力部隊從容離開。
一名屬下問道:「將軍,咱們現下怎麼辦?」秦仲海心下打量,既然自己這方
人馬已然從容遠走,自也不必留在此處,單獨與煞金這怪物硬碰硬的廝拼,他傳令
道:「眾軍聽命,咱們往葫蘆谷退去!」一眾刀斧手大聲答應,霎時間,秦仲海仰
天長嘯,遠遠煙塵飛起,馬蹄隆隆,卻是自己埋伏的手下帶領百隻駿馬,正自趕來
接應。
秦仲海喝道:「大家一起衝出去!」當下帶著眾人往外衝殺,便要與馬隊會合
。
煞金見秦仲海已要離去,伸手一揮,千餘騎兵緩緩行來,已將秦仲海等人合圍
。秦仲海見敵方訓練有素,真是精銳雄獅,急忙傳令道:「大家往馬蹄砍去,一有
機會便逃!這煞金武功太高,千萬不要和他拚命!」
他當先著地滾去,舉刀亂砍,眾刀斧手隨即滾倒在地,也往馬蹄砍去。
煞金冷笑一聲,搖頭道:「區區地堂刀,何足道哉?且看我的『金勾陣』!」
他喝道:「佈陣!」一聲令下,千名部眾便即散開,跟著從鞍囊取出一隻奇形兵刃
,其長如刀,彎曲似勾,卻不知用在何處。秦仲海罵道:「妖魔鬼怪的伎倆,何足
道哉?」眾刀斧手不懼強敵,仍在馬蹄中亂滾亂翻,伺機下手。
煞金喝道:「動手!」千名騎兵斜身低下,卻是以雙腳勾住馬鞍,將身子緊貼
馬腹,便往地下的刀斧手攻去。
秦仲海心下一驚,心道:「這就是金勾陣麼?」他曾聽人說過這個陣勢,卻不
曾親眼見過,想不到卻在蠻荒之地遭遇了。看來煞金不只武功厲害,連帶兵打仗也
高明若斯,秦仲海心下驚惶,正要喝退屬下,卻見千名騎兵已然舉起手上金勾,往
馬蹄下的刀斧手掠去。秦仲海手下之人多是悍勇之徒,雖見敵人厲害,仍是不懼,
舉起手上的鐵斧,便往馬腳砍去。
煞金喝道:「勾!」卻見騎兵舉勾削來,刀斧手臉上變色,待要逃命,卻已不
及,登時給人勾住腳踝,金勾尖銳,霎時透骨而入,千名騎兵隨即狂奔,數百名刀
斧手便給拖在地下滑行,一時慘叫連連,鋼刀砍落,不少人更是身首異處。
餘下眾人見情勢大壞,連忙左右竄逃,已是潰不成軍。
秦仲海面色慘澹,眼看這煞金好不厲害,竟已將地堂陣法破去,他虎吼一聲,
大聲叫道:「大家跟我衝!」大怒之下,也不在地下翻滾爬行,站起身來,便往金
勾陣衝去。
只見秦仲海帶頭衝鋒,他舉起大刀,運起「火貪一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龍
火噬天」,猛如火龍般地撲去,他全身旋轉,有如陀螺,刀光上卻帶著熊熊烈焰,
好似妖魔一般,群馬見了火光焚燒的模樣,嚇得四處亂竄,秦仲海狂嘯一聲,喝道
:「殺我手下,全給老子賠命來!」
狂刀亂斬,幾名勇猛之徒擋住去路,當場給他砍死,金勾陣被他這麼一衝,立
時撞出一處缺口,秦仲海見機不可失,急忙喝道:「刀斧手聽命,全軍後撤,葫蘆
谷內再行會合!」
一名屬下見他自己猶在殺敵,驚道:「將軍,那你呢?」秦仲海喝道:「囉唆
什麼?立刻走!」軍令如山,秦仲海一聲令下,那人不敢再說,瞬間便與眾人狂奔
而出,煞金的手下要出手攔人,都給他三兩刀劈死。
不多時,遠處奔來大群馬只,卻是秦仲海安排的人馬過來接應,眾下屬死裡逃
生,急急翻身上馬,慌忙逃離。
秦仲海見眾人逃走,自己也要上馬遁去,忽然一刀從後劈來,勢道渾雄至極,
正是煞金出刀來砍。秦仲海急忙翻下馬去,著地滾開,卻見那煞金正自冷冷地看著
他,道:「你手下可以走,你卻不能走!」煞金部眾見他落馬,趁勢殺來,想將他
一舉格斃,但秦仲海何等武功,那「金勾陣」只是戰陣所用的套路,豈能擒服武林
高手?他刀光閃過,瞬間斬掉三隻馬腳,四下打探逃走之路。
煞金見屬下驚惶閃避,情知無人奈何的了他,當即森然道:「你們去追那些刀
斧手,這個人交給我來殺。」
煞金手下軍士見秦仲海殺人如麻,滿臉兇狠神色,直是可怖可畏,聽得上司如
此吩咐,如遇皇恩大赦,急忙駕馬離去。
煞金坐在馬上,傲然看著秦仲海,道:「你站起來,放手一搏吧!」
秦仲海緩緩起身,此時天地間僅餘風聲蕭蕭,偌大戰場上只剩下他與煞金二人
,兩人動手在即,那煞金□自坐在馬上,只斜睨著秦仲海,臉上掛著一幅冷笑,直
是胸有成竹的架式。
秦仲海心下合計,自拊不是此人對手,只不住打量脫身之計,心道:「看此人
的模樣,當有十二分把握殺我。方才與此人過招,他的武功確實高不可測,今日之
戰,能免則免,當逃則逃,否則明年今日,只怕真成了我秦仲海的忌日。」
一陣風沙吹來,秦仲海見風勢頗勁,心念一動,他本來站在東首,此刻便緩緩
移動腳步,往北方的上風位佔去。那煞金卻不理會他,只坐在馬上,滿臉睥睨神氣
。
煞那間一陣狂風襲來,刮起滿天黃沙,卻往煞金臉上吹去,只見他兩眼微微一
瞇,秦仲海大喜,他佔住北首方位,圖的便是此刻的地利,當即運起「火雲八方」
,挺刀往煞金砍去,刀勢籠罩煞金身上六處要害,此招夾著地利之便,頗有攻敵不
意的味道。
卻聽馬刀「噹」地一聲響,陡地變成一十二片刀鋒鐵索,刀鎖飛舞之中,急往
秦仲海身上繞去。秦仲海吃過這刀索的虧,自知頗有不及,這刀索奇妙至極,頭尾
間相互呼應,倘與之硬拚,一十二片刀鋒切來,當場便能將他斬成十來段。煞金雙
手連舞,刀索忽上忽下,鑽前翻後,猛地切向秦仲海胸口,秦仲海臉上變色,急忙
落地趴伏,不敢正面接招。
煞金見他無膽硬拚,當下手腕使勁,只聽啪地一聲,那刀索又合在一處,變回
了十二尺大馬刀,當場直劈秦仲海腦門,秦仲海□自趴在地下,忙往一旁滾開,轟
地一聲,沙地上赫然被劈出一道深溝。
秦仲海面色慘澹,急急翻起身來,往後倒退一步,那煞金卻仍坐在馬上,只冷
冷看著他。
眼見煞金武功高得出奇,秦仲海自知此戰端無勝機,他眼觀四面,不住打量四
下地形,忽見遠處十來里外有叢樹林,想來裡頭隱密曲折,只要躲入其中,當可仗
著自己身法靈便,逃脫性命。他心念甫動,便往地下猛力一踢,激起無數沙塵,朝
著煞金座騎的眼中飛去,雖說馬兒的睫毛可擋風砂,但這沙非比尋常,附上了秦仲
海渾厚的內力,那馬兒如何經受得起,眼珠猛被沙粒襲中,當場慘鳴一聲,人立起
來,雖然未瞎,卻也疼痛不堪。
秦仲海見機不可失,急忙使出輕功,往那樹叢方向逃去。
煞金氣得臉色慘白,喝道:「好卑鄙,如何使得這般下三濫的手段!」秦仲海
更不打話,只是發足狂奔。
煞金叫道:「卑鄙小人,我若不殺你,日後不知有多少人要害在你的手中!」
說話間翻身下馬,踏步追來。
秦仲海不願他識破自己埋伏在樹林的計謀,當即迂迂迴回地奔了一陣,不住地
繞著圈子,那煞金卻只在自己背後緩緩而行,並不快步疾追,想來此人甚是自傲,
不願與自己一般狼狽。他彎曲迂迴地逃跑,足足奔了一個多時辰,眼見天色已黑,
便轉向樹林奔去,料來夜間更易於偷襲暗算,此戰尚有一線生機。
秦仲海外表粗豪放浪,看似不拘小節,其實他這人甚是機警狡猾,陰謀百變,
每當敵我實力懸殊之時,必以偏鋒險棋求勝,全然不顧風評如何。也是他個性如此
,才以丟沙包這種第三流的手段逃得性命。
柳昂天手下向有兩名大將,一是秦仲海,另一人便是楊肅觀,若將兩人相較,
那楊肅觀卻遠比秦仲海來得高傲自好。楊肅觀生性頗為自負,向來看重面子,即便
敵強我弱,也不願掉了面上的威風。便是要輸,也要輸得面子周全,皮相好看。若
要出陰招、使狠棋,也會私下偷偷使用,絕不敢如秦仲海這般明目張膽。
秦仲海逃了一陣,衝進樹林,只見枯枝滿地,一片蕭條,一幅冬日嚴寒景象。
他邊走邊看,想要尋找藏身之處,行了片刻,忍不住「咦」地一聲,月光下只見一
物高高聳起,不知是什麼東西。行到近處,定睛望去,才知是一株參天古木,高約
十餘丈,足有十人合抱粗細,雖在大寒冬日,仍是蒼綠勁節,在一眾枯樹中格外醒
目。
秦仲海一愣,不知何以在此荒漠沙地之中,居然能有這般高大的樹木。只是此
時身在危境,哪有心思去看這些身外之物,他不及細看,轉身便躲到古樹後頭,只
見樹後有座圓圓小丘,上頭生了些雜草,此外別無長物。正察看間,陡地見到一人
站在大樹前方,正自舉頭仰望,那人面色紫膛,一張凜然的國字臉,正是煞金到了
。
秦仲海心下一驚:「老小子,這般神出鬼沒!」方才見此人遠遠落在後頭,怎
地一瞬間便已趕到,直是不可思議。
秦仲海手持鋼刀,隱身在大樹後頭,偷眼往外望去,只見煞金兩眼瞇起,正自
仰望那株大樹,一陣狂風吹來,只吹得煞金頦下長鬚迎風飄舞,月色映在臉上,神
色竟似十分悲涼。
秦仲海見他舉止有異,心中頗感奇怪,但眼下活命要緊,哪管這許多,他屏氣
凝神,只等煞金失了防備,便要使出師傳絕招,以「龍火噬天」將之擊斃。
卻說那煞金走到大樹之旁,竟似忘卻了眼前的廝殺,只見他仰頭看著參天大樹
,臉上神色蒼涼,紫膛臉上居然有著淚痕,秦仲海正自訝異,忽見煞金戟指向天,
狂叫道:「老天爺啊老天爺!我輩英雄肝膽,俯仰無愧,你……你怎能這樣待我們
!你好忍心!你好忍心!」
月色下煞金虎目含淚,舉刀問天,似有無盡悲愴。秦仲海雖要斬殺此人,但眼
見他舉止怪異,還是留上了心,暗道:「這煞金恁也瞧不起我,明知我便在此地埋
伏,卻在這兒裝瘋賣傻,不知他是否另有陰謀。」
卻見那煞金癡癡地凝視天際,似要老天給他一個回答。良久良久,他凝立不動
,四下更是一片寧靜。秦仲海暗自忍耐,心中咒罵不停。
忽聽那煞金哈哈大笑,大顯狂態,仰天瘋言道:「這世間焉能有神?便有神明
,我石剛就是神!」他雙手往外一振,有如神鷹展翅,那馬刀登時化為刀索,雙手
急舞中,刀索捲起地下無數沙塵,宛若一條土龍,在大樹前來回飛馳。
煞金口中連連喊叫,似要發洩心中怨恨,悲歌道:「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
救萬靈苦?英雄便該凌遲死,悲憤垂淚苦無語?我自橫刀向天叫,忠義孤臣枉癡心
,安得大千復渾沌,莫叫我輩知天命!」他神情激亢,大叫一聲,使勁將馬刀插在
黃沙上,轟地一聲,地下登時現出尺許深坑,沙塵飛揚中,弦月如勾,高掛身後,
更顯出他莽莽蒼倉的英雄氣概。
秦仲海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絕非普通番將,他必然身懷千古奇冤,這才如
此悲憤狂嘯。」秦仲海此刻雖要暗算煞金,但見他如此行徑,已知此人必是慷慨激
昂的人物,他生性最愛這等豪傑,一時之間,心中忽有親近知己之感,竟有些下不
了手。
秦仲海心中歎息,但只一轉瞬,便又寧靜如常,心道:「我不殺他,他必來殺
我,我秦
仲海何等人物,豈能有婦人之仁?」心念已決,等他一失防備,便要下手。
那煞金雙膝下跪,對著那大樹說道:「都督在上,屬下二十年來遠渡外國,淪
落異鄉,至今尤不能為你報仇,為枉死兄弟雪恨。想我光陰虛度,一事無成,有若
滄海一渺舟,日後更要隻身客死異鄉,唉……這便是我的命麼?」說著唏噓不已。
秦仲海心中一奇,聽他言下之意,此株古樹當是某人的葬身之地,卻不知葬的
是什麼人。
那煞金又道:「今日機緣巧合,屬下追殺朝廷賊孽,卻又來到都督墓前,唉…
…二十年來,都督墳上荒煙蔓草,卻不知還有誰來祭拜了?都督啊都督,我們昔年
效忠朝廷,為的又是什麼?朝廷待我們,卻又何其殘酷狠毒?」他一時悲痛,難以
自已,竟然哭出了聲。
猛見煞金淚流滿面,低下頭去,大是偷襲良機,秦仲海心中一喜,當下提刀飛
去,喝道:「納命來吧!」一招「龍火噬天」,全身旋轉勁急,宛若火龍昂首,一
刀猛往煞金頸子砍去。
眼見鋼刀便要砍中煞金的頂門,他卻仍是拜伏不動,直似不知,雖說已下決心
,此刻秦
仲海還是心下一軟,尋思道:「此人武功蓋世,英雄了得,我若如此殺他,卻
也太過卑鄙。」當下刀勢一偏,勁力略收,便要放他過去。
只聽「噹」地一聲大響,煞金手上的馬刀忽地裂開,如活物般地揚起,直往秦
仲海喉間削來,原來他早已見到秦仲海。秦仲海大驚,著地滾開,心下不住地罵著
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怎地心軟手輕了!這煞金早有防備,你還自以為是,
今日定要畢命此地啦!」
煞金拜伏不動,面朝地下,口中自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賊,你既然到了此
處聖地,卻如何不跪?」秦仲海呸了一聲,譏嘲道:「什麼聖地啊?這裡是他奶奶
的道廟還是佛堂,你卻要我跪誰啊?跪那玉皇大帝麼?還是跪老兄你啊?」
煞金跪在地下,重重一哼,手上刀索卻如活了一般,趨前斬後,上攻下擊,無
往不利。
秦仲海左支右拙,辛苦異常,只把手上鋼刀使得密不透風,潑水不入,這才擋
住煞金的攻勢。
煞金緩緩起身,刀索更是靈活百倍,呼地一聲,猛往秦仲海雙腿砍去,秦仲海
躍起避過,那刀索在地下一轉,竟從他背後繞來,削向他的後心,秦仲海往前跳躍
,撲倒在地,那刀索在半空一昂首,跟著往下啄去,秦仲海急忙滾開,氣喘甚急,
心道:「這樣打下去,今夜必輸無疑。我招式不如他,難道內力也不如他?說不得
了,此時只有跟他硬拚內勁,否則萬無生機!」
言念及此,翻身站起,便想伺機抓住刀索。煞金面無表情,手中招式更是加緊
,刀索直來橫去,霎時連變七八個方位,越來越是凌厲,秦仲海幾次想要出手,卻
不得其法。
煞金冷笑道:「想你這等年輕,卻能練到這般功夫,也算是不容易了。誰知你
專替朝廷辦事,行徑又卑鄙無恥,那可怨不得我了。」
秦仲海心神專注,無法回話,煞那間那刀索猛地朝他喉頭襲來,秦仲海心念一
動,暗道:「此時若不行險,卻待何時?」當即冒險出手,舉刀架住刀索,煞金冷
笑道:「總算要放手一搏了嗎?」刀索一滑,便往秦仲海手腕切去,秦仲海把心一
橫,心道:「便廢了一條手,也要抓住這玩意兒!」他舉臂往刀鋒壓去,只見眼前
一陣血紅,上臂已被刀索砍傷,立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天幸刀索入肉,刀勢便即緩了下來。秦仲海心下一喜,鋼刀急往刀索上的鐵繞
去,叮噹一聲響,已將刀索纏住。
秦仲海心道:「我招式拼不過你,便以內力一決雌雄!叫你嘗『火貪一刀』的
剛猛內勁!」他提起真氣,火貪一刀的剛勁發動,便從兩人的刀刃間傳了過去,霎
時連連催動不休。
煞金臉露微笑,頷首道:「你有膽與我比拼內力,真不怕死,有種。」
秦仲海見他開口說話,絲毫不怕真氣不純,那是輕視自己到了極點,當下更是
催動全身內力,如鐵□般敲向煞金體內。
煞金臉露微笑,坦然而受,秦仲海的剛猛內勁竟如泥牛入海,有去無回。秦仲
海心下震驚,當即運起全身內勁,奮力發出。
煞金喝道:「來得好!」臉上紅光一閃,反將秦仲海的內力震了回去。秦仲海
面色慘白,心道:「慘了,這老東西內功高強,我可慘了!」這煞金不但兵刃奇特
,招式詭異,連內力也是剛猛無儔,秦仲海的內功純是陽剛一路,眼看無隙可趁,
這番計謀只有付諸流水了,一時叫苦連天。
此刻兩人比拼內力,已是生死立判的硬碰硬,絲毫含糊不得。秦仲海比煞金小
了二十餘歲,功力自無他深厚,只是他的受藝師父乃是武學大宗師,可說是不世出
的奇人,所傳內功也是深奧淵博,臨敵時更是威力奇大,是以秦仲海功力雖遜於煞
金,全身內勁卻能有十二分的發揮,一時間尚不致落了下風。
約莫一盞茶過後,只覺那煞金內力源源不絕地衝來,一波接著一波,有如怒濤
翻江,又若霹靂雷震,真是雄渾剛猛,世所罕見。秦仲海運起師門密法,將丹田內
勁全數搬運而出,自知自己這般運功,只要稍有疏忽,便會走火入魔而死。當下更
是專心凝志,不敢有失。
又過片刻,秦仲海臉色發紫,已感難以支撐,雙膝漸漸軟倒。煞金嘿嘿一笑,
道:「來到此處聖地,不由得你不跪!」
秦仲海心中大怒,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何能受這等屈辱?他猛提真氣,激
發了英雄肝膽,內力狂湧而出,驀地生出一股大力,竟然將煞金的馬刀震開。煞金
微微一奇,啪地一聲,馬刀散為十二節刀索,便往秦仲海身上砍去。
秦仲海方才一時激憤,用力過猛,此刻如同虛脫,眼見馬刀砍來,卻已無力招
架,慌忙間往旁一跳,躲了開來,但氣力已然用盡,摔在地下,動彈不得。
煞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跟著一刀
劈去。這刀來得好快,秦仲海勉強爬起身來,卻又摔倒在地,已然無力迴避。
秦仲海見性命不保,只得長歎一聲,自遇這煞金以來,不只武功不及他,陣法
兵法也被此人破去,眼看更要命喪此處,秦仲海心中悲涼,索性閉目待死。
煞金大笑道:「都督英靈在上,收下這狗官的性命!」
刀索飛來,刀鋒已中秦仲海後背,只要再入一寸,秦仲海立時便要橫死當場,
死個慘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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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出天山】
卻說公主與盧雲攀上懸崖,連番擊退強敵,總算平安無事,便各自在崖上安歇
。好容易熬過第一個夜晚,到了第二日早,盧雲情知尚未脫險,便起了個大早,察
看有無逃生道路。
清晨時分,山頂上自是極冷,盧雲見公主尚未起身,知道她這些日子飽受驚嚇
,想讓她多睡會兒,便不去叫喚,只自行攀上一處高台,眺望此處地勢。
極目看去,只見此處懸崖三面凌空,只有東面緊鄰一處高原之旁,中間卻隔了
一道峽谷,約莫二十丈遠近。盧雲望著峽谷,心道:「我若能帶著公主跳將過去,
便有再多番人,那也不怕了。」但對面高原距此足有二十來丈,天下間有誰能一躍
而過?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眼看難以逃走,只好加強防禦了。盧雲細看地形,算來敵人若要攻打此處,定
會從西北兩面山崖爬上,便把兩處山巖挖鬆,只要敵軍再次爬上,必會失足跌落,
摔死山下。
他自知東面山巔乃是最後防守之地,便細細佈置陷阱,先將若干大石架起,高
高堆起,下頭墊以枯枝,只要將枯枝抽走,大石便會滾落,定能殺傷不少。另撿崖
邊險惡處作手腳,在險處潑水成冰,撒上泥土,將之偽裝成一片平地,只等敵軍一
來,便要他們好看。
盧雲心下瞭然,倘若這些陷阱全數用鑿,敵軍還不退去,只有往那寬闊至極的
峽谷一跳,至於生死存亡,只好聽天由命了。
一連幾日,盧雲都在挖弄山崖,製作陷阱,費心思量脫身之道。但公主卻逍遙
快樂,一會兒往山洞裡搬過圓石,說要當作桌椅,一會兒又打掃佈置,將洞裡裝點
得美侖美奐,好似甚為開心。有時盧雲打來雪雞,公主更主動學著烤食,好似每件
事都讓她興味盎然。
盧雲看在眼裡,心中想道:「這公主當真怪異得很,明明死在眼前,卻還有心
思玩耍,皇家之女,果然不同凡人。」但無論如何,公主這般開心,卻遠比愁雲慘
霧,坐以待斃得好,心念於此,也就坦然了。
在這深山荒嶺中,兩人朝夕相對,捕鳥為食,雖說一個金枝玉葉,一個窮困潦
倒,但性命攸關,誰也不知能否活著下崖,便也漸漸少了無謂拘束,盧雲與公主說
話時,慢慢不如先前拘謹,公主與他說笑,他也敢應上幾句。有時盧雲回想起公主
在中原的尊貴,對照今日的言笑晏晏,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日傍晚,公主拉著盧雲,要他看自己的精心傑作,盧雲走進山洞,只見地下
擺著奇石怪巖,有若庭院,石壁上掛著些樹枝,卻如窗花一般,他啞然失笑,說道
:「殿下還真能苦中作樂,臣甚是佩服。」
公主搖頭道:「誰說我苦中作樂了?我喜歡做這些事呢!」說著摸摸親手佈置
的巖石樹枝,臉上露出溫柔的神色。
盧雲微微一笑,想道:「這公主平日定是給皇上管死了,難得有自己的住所,
便來胡鬧一番。」
公主見他嘴角含笑,便問道:「盧參謀,你喜歡我的佈置麼?」
盧雲尷尬一笑,道:「殿下的巧思當然是好的,只是這些雜事太過勞累,下次
若要布置,不妨讓臣代勞吧。」
公主忽然輕輕歎息,轉過頭去,幽幽地道:「下次?還有下次麼?」盧雲見她
傷心,想她定是憂心番僧來攻,忙道:「殿下莫要擔憂,臣便算性命不保,也會讓
殿下平安離開此地。」
公主輕歎一聲,她緩緩坐在炕上,輕撫自己親手舖上的乾草,歎道:「離開這
兒?去哪兒呢?」盧雲應道:「離開這兒,自是回中原了。眼前帖木兒汗國大亂,
我看公主的親事很難安排,只好先返回中原再說了。」
公主聽他這麼一說,雙目透出喜悅的光芒,便往盧雲看了一眼,但隨即滿臉暈
紅,又低下頭去。
盧雲見她神色頗不尋常,不禁心下一凜:「這公主神情好怪,難道是病了麼?
」
正想出言相詢,忽聽崖頂傳來轟隆一聲,卻是有人觸動了陷阱,盧雲無暇細想
,急忙道:「公主你在此躲避片刻,我出去看看!」
正要出洞,卻聽洞口傳來一個陰側側地聲音道:「銀川公主,區區幾個陷阱奈
何不了人的。快請出來吧,四王子等著見你呢。」
盧雲與公主臉上一齊變色,方才聽得陷阱觸動,須臾間這人卻又倏忽而至,看
來武功高得出奇,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盧雲擋在公主身前,低聲道:「公主莫慌,咱們一起衝出去。」跟著摟住了她
的纖腰,隨時準備衝出。盧雲舉刀在手,向洞外喝道:「是什麼人在此大呼小叫,
公主聖駕在此,怎敢驚擾!」
只聽洞外一聲長笑,跟著走進一人,那人頭頂光禿,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身穿
深紅袈裟,手中握著念珠,卻是一名中年僧侶,想來方才便是那人說話了。
只聽他道:「小僧乃是帖木兒汗國大僧正,法號羅摩什,奉四王子之召,前來
請公主下山。」說著雙手一擺,竟是伸手肅客。
盧雲冷笑道:「這位大師,銀川公主乃是我朝的公主,便是太子要見她,也需
三催四請。你家四王子不過是個小小番王,憑他區區一句話,便想請動咱家的公主
麼?」
國師羅摩什笑道:「這位將軍說得是什麼話?四王子只是仰慕公主大名,早思
拜見,豈有他心?自來兩國交往,都是平等相待,不知閣下何以如此自高身份?」
此人說得一口流利漢語,再加口才便給,看來學養大是不凡。
公主聽他說話溫文有禮,不似那幾名番僧的粗魯惡俗,便請盧雲退開,說道:
「深夜之中,本宮不便見外人。無論是王子也好,可汗也好,礙於禮教,本宮都不
能相見,否則豈不讓人背地譏訕?為了本宮的名聲,也為了四王子的聲望,還請國
師自回吧。」
那喇嘛原本裝著一幅有道高僧的模樣,有意賣弄口才,誰知公主這幾句話甚是
厲害,登即堵住他的嘴,教他難以接口。他尷尬一笑,道:「公主何必拒人於千里
之外?當前兵荒馬亂,四王子怕你有什麼損傷,便命我將公主早些接回。公主萬萬
不可自誤。」
盧雲冷笑道:「兀你這和尚,說話何以如此無恥?明明便是前來劫駕,何必說
這些無聊言語?這就上來動手吧!」
羅摩什合十道:「施主所言差矣。公主若不聽從小僧勸告,眼前只有兩條為難
路了,只怕公主承受不起。」
盧雲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卻聽公主道:「什麼為難路,你倒說來聽聽。」
羅摩什道:「便算公主這次得已逃離大難,只怕日後仍要與喀喇嗤親王成親,
此人無聊無恥,公主已然見過。想公主花樣年華,卻要與這人成親,這卻如何使得
?」
公主歎息一聲,道:「別說這些了,第二條路呢?」
羅摩什道:「第二條路更是艱難。倘若公主一昧與四王子作對,不肯喝這杯敬
酒,照四王子的性子,必將公主火焚而死,祭拜我國戰死邊疆的英雄。那是更加可
惜了。」
盧雲大怒道:「大膽番僧!居然敢出此言,眼裡還有天朝王法嗎?」
公主歎道:「這位大師,除了這兩條路,本宮別無選擇了麼?」
羅摩什微微一笑,道:「公主不必擔憂,只要公主能隨小僧而去,小僧非但保
住公主的性命,日後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盧雲與公主對望一眼,都不知他「不可限量」四字是何意思。
羅摩什看出他們的疑惑,便自一笑,道:「眼下我們四王子便要登基即位,接
任可汗,照小僧的意思,公主何不趁勢嫁給吾皇?公主此次西來,只是奉命和親,
說的難聽些,大漢天子本就不在意公主嫁的是什麼人,只要能使中國邊境安穩,他
便放心了。我主四王子英明有為,年少英俊,遠非喀喇嗤親王所能相比,還請公主
深思。」
公主臉色一變,想不到四王子居心如此,居然想趁勢接收乃兄未過門的妻子,
無論這個達伯兒罕多麼差勁無聊,她也不能做這等變卦逆倫之舉。只聽她森然道:
「國師所言差矣,本宮雖只是一介女流,卻也知道禮法教養,自來兄嫂不可戲侮,
四王子叛逆在先,已是萬分不該,現下又要據嫂為妻,這是何等失德之事,本宮寧
願一死,也不能答應。」盧雲聽了這話,不禁暗暗喝采:「好一個銀川公主,無怪
天下百姓對她如此敬愛仰慕。」
羅摩什搖頭道:「公主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為中國百姓合計合計啊!四王子大
軍開抵玉門關後,便要殺入中原,據土為王。你若是做他的王妃,日後中國軍民的
待遇定然好上許多。」
盧雲聽了這話,不禁大怒,喝道:「胡說八道!玉門關守軍五萬,屏障天險地
勢,豈是你們區區幾萬軍馬可以打破的!」
羅摩什淡淡地道:「天命在我四王子,日後他入主中原,稱霸當世,你便知道
厲害了。」
盧雲與公主聽他語氣滿是自信,不由得對望一眼,心下都是暗自駭異。
羅摩什微微一笑,道:「我言盡於此,這就請公主隨我走吧。」盧雲跳了出來
,沉聲道:「你想帶走公主,要看你本領是不是夠得上。」說著揮動手上彎刀,傲
然看著羅摩什。
羅摩什搖頭道:「可惜啊可惜,既然好言相勸不成,小僧只有得罪了。還請兩
位小心了。」
只見他緩緩伸指出來,朝盧雲點去,招式平庸至極,指上更是全無力道。盧雲
不知他有何玄虛,當下舉起彎刀,往他手指削去,堪堪砍到羅摩什手上,卻見他屈
起指頭,輕輕往刀上一觸,只聽「噹」地一聲大響,彎刀忽爾碎裂,跟著一股奇異
的陰勁傳向盧雲掌中。
盧雲心中訝異,他曾與卓凌昭、安道京等人對招,也曾中掌受傷,卻不曾被這
等怪異陰勁襲體,他見這番僧武功怪異,當下深深提起一口真氣,跟著掌上發勁,
想化解掉敵人的陰勁,誰知那陰勁雖然微弱,但卻凝聚一點,有如尖針,盧雲連連
使力,卻是消之不去。忽然掌中一痛,那陰勁更是穿入掌心,硬往盧雲體內鑽了進
去。
羅摩什歎道:「施主太過托大了,居然硬接本座的『幽冥玄氣』,和尚雖無殺
人之意,但施主卻要因此而死,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說著口中竟念起「往生咒」,已然開始替盧雲超渡,真可說是傲慢至極。
這個羅摩什的武功乃是吐番國一路,名喚「幽冥玄氣」,擅以陰勁傷人,武功
家底與楊肅觀等人遭遇的番僧大致相同,那時韋子壯便曾駭異於眾僧的指力高強,
楊肅觀更以幾名番僧的指上功夫厲害,足與少林「大力金剛指」相匹敵,足見這「
幽冥玄氣」的威力。只是鄭州所遇的幾名番僧乃是眼前這羅摩什的徒子徒孫,此刻
盧雲不幸遇到這個宗師人物,恐怕性命堪憂。果然甫一接指,羅摩什便開始為他超
渡,可說自信之至。
盧雲面色鐵青,只覺那內勁如同毒蟲般地鑽入經脈,說不出的痛苦難熬。這武
功便如昆侖山的絕招「劍蠱」一般,也是以陰勁裂心破肺,殺人於五臟六腑間。若
是伍定遠在此,定會知道厲害,絕不敢與此人硬拚,但盧雲江湖閱歷甚淺,如何識
得?性命已然堪虞。
一旁公主見他神情痛楚,更是驚叫連連,拉住了盧雲的手臂。盧雲深怕陰勁傳
到她身上,便輕輕一揮手,把公主推了開來。
盧雲只覺那陰勁甚是怪異,直延「手太陰心經」往上鑽來,所過之處,無不難
受酸麻,看來不多時,一等轉入心臟,便會裂心而死。盧雲不干束手待斃,他提起
內勁,「無絕心法」登地發動,要知他這心法乃是自創,雖然尚有若干缺陷,但以
威力而論,已不下於任何當世內功。他察覺這內力細小無比,如針似發,「無絕心
法」使出,便只在自己的身體內緩慢游走,不能洶湧直上,想來這內力雖然陰毒,
勁道卻有所不足。
心念於此,自信已有破解之方,當下一股勃然純正的內息從丹田湧出,也是運
往「手太陰心經」,他凝力發勁,一波波內力便往「肩井穴」運去,有若設下重重
關卡圍牆,死守心脈,寸尺不讓。羅摩什見他專心運氣,卻也不加偷襲,只淡淡地
道:「施主莫要自誤,死前徒增痛苦而已。」
盧雲哼了一聲,只專注運功,對他的言語不加理會。
那細小陰勁往上衝去,登給衝破了第一關,盧雲咬緊牙關,加緊行功,內力到
處,漸漸的壓住了那股陰勁,兩相對耗,那陰勁越來越是微弱。盧雲見強弱逆轉,
當下深深吸了一口
氣,大喝一聲,內力更從丹田中湧出,那陰勁被盧雲剛猛的內力所逼,竟從手
掌中倒噴而出,猛向羅摩什飛去。
那陰勁原本有質無形,但凝聚之後,已然變為小小一點,如針尖大小,有若實
物,此時被盧雲內力所逼,竟如暗器般地射向羅摩什胸口。
羅摩什此刻正自唸經超度,哪料到盧雲年紀輕輕,內力竟如此深厚,只聽啪地
一聲響,胸口已然被自己的陰勁打中。羅摩什抬起頭來,滿面驚訝。
盧雲見他目瞪口呆,一時失了防備,當即抱起公主,便從他身側繞過,衝出洞
口,羅摩什見他從身邊逃走,這才定過神來,急忙喝道:「哪裡走!」一指伸出,
往盧雲腦後「玉枕穴」點去。
盧雲矮下身子,舉足踢向羅摩什腳踝,羅摩什自高身份,不願躍起相避,只抬
腳來擋,豈知盧雲這腳只是虛招,用意在於誘敵,他見羅摩什舉腳,重心略向後移
,胸腹間現出弱點,眼看大好良機,如何能錯過?他本已將右足踢出,此時卻忽地
重重一踏,竟把右足放落,以為支點,跟著「嘿」地一聲怒喝,身子陡向羅摩什撞
去。
這招撞肩絕技甚是怪異,不是當世任何拳法路數,卻是盧雲胡亂自創的招式,
直到後世,世間方有八極拳「震腳」的功夫,堪稱相仿。羅摩什雖然淵博,但怎能
識得這等新創武功?「碰」地一聲響,胸口登即被盧雲的肩膀撞中,這一撞之力好
不厲害,直有千斤之力,羅摩什硬給逼退了一步,登時滿臉尷尬。他身居汗國大僧
正,乃是一代武學宗師,想不到卻被一個後生晚輩打退,卻教他如何不羞?一時間
氣惱連連,深為自責。
盧雲見他呆呆的站立不動,連忙抱起公主,衝出洞口。
盧雲一出洞口,大雪已然撲面而來,他瞇起雙眼,正待辨別方位,忽覺風聲勁
急,刷地兩聲響,左右兩側已有兵刃砍下,洞口竟然隱得有人。盧雲抱住公主,往
前用力一撲,閃了開來,便往崖邊衝去。
大雪之中,只聽遠處有人吶喊道:「賊子跑出來了!快把他攔住!」盧雲心下
一驚,回頭一看,竟有十餘人追來,四下還有無數人聲喊叫,不知有多少好手上峰
。
盧雲這幾日都在勘查附近地形,對地勢甚是熟稔,當下背起公主,急急往前些
日子佈置的高台爬去,甫一上台,便轉身躲到巨石之後。須臾間,後頭追兵已然趕
來,待見他躲在石後,登時叫罵道:「賊子滾出來!你那該死的陷阱壞了咱們幾十
個弟兄!沒把你細剮了,定然跟你完!」
十來人發一聲喊,紛紛朝上攀來,盧雲嘿嘿冷笑,伸手在地下一抽,不知他用
了什麼法子,只聽轟地一聲,無數亂石朝下滾落,那十來人見亂石衝來,嚇得臉色
發白,急忙閃避。
盧雲大叫一聲,趁著亂石滾下,便即趁勢奔出,他手起掌落,霎時殺了五六人
,餘下的也被亂石壓死。
忽聽一人叫道:「大膽狂徒,還敢頑抗!」那人光頭禿頂,卻是羅摩什親自來
殺,此人身法靈動飄逸,轉眼間已欺近盧雲身旁,兩人立時斗在一塊兒。
只見羅摩什運起「幽冥玄指」,舉指疾點而下,有若天女散花,已將盧雲全身
要害鎖住,盧雲心中一驚,他吃過這番僧的虧,知道此人的武功十分陰毒,他接一
指、退一步,護體內力滿佈全身,就怕陰勁襲體。十餘指接過,已退到懸崖邊緣上
,卻是退無可退之局。
羅摩什適才給他打退,臉面無光,此時急於折服敵人,便冷冷地道:「施主切
莫自誤,快快投降吧!」盧雲喝道:「休想!」右拳一晃,往羅摩什臉面打去,羅
摩什正待舉臂去擋,卻見盧雲左拳閃動,後發先至,竟比右拳更快了分毫,已朝羅
摩什胸口打來。
羅摩什雙手成圈,想一次擋下連環攻招,盧雲左足向前重重一踏,口中大吼一
聲,右腳已然猛力踢出。羅摩什沒料到他左右連拳都是虛招,不禁一驚,暗道:「
這是什麼怪異武功?」他見識淵博,頗識江湖各門絕技,但卻從未見過這等胡亂攻
勢,他心中驚駭,雙掌護胸,硬接盧雲這一腳,這一踢力逾千斤,羅摩什身子一震
,立時向後滑開,地面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足印,這下面子上雖未輸招,但已踢得羅
摩什胸口隱隱作痛,肋骨如同斷裂。
這招正是出於當年江東陸爺所授的「無雙連拳」,名喚「拳腿雙絕」,此時盧
雲忽地使出,果然大收奇效。
盧雲見快攻頗佔上風,當下又揮出右拳,往羅摩什小腹擊去,兩人劈劈啪啪地
連過數十招,盧雲手腳並用,全力施展,羅摩什被他快攻得手,一時只有招架之力
,全然無法還手,兩人手臂相擊,清脆有聲。公主躲在大石之後,被他們內力一逼
,只覺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數十招一過,羅摩什心中懼意漸去,他武功根柢深厚,絕非盧雲之比,此時已
然看出盧雲拳腳間的空隙,知道此人所知招式有限,只要再過幾招,非要重複攻勢
不可,果然數招過後,盧雲左右連拳打來,這招方纔已然用過,羅摩什臉露冷笑,
知道他左足便要往前踏出,羅摩什先發制人,不待盧雲攻來,已然伸腳出去,擋住
了盧雲的攻勢,跟著右掌發勁,重重一擊,已將盧雲震飛出去。
盧雲給掌力一震,身子遠遠摔出,便往一旁滾去。還好他一來內功底子厚,二
來順著掌力往外撲開,這招才沒要了性命。
此時後頭已追來十餘人,眼見盧雲摔倒,便想撿現成便宜,只聽眾人大喊一聲
:「中!」便往盧雲身上砍去,盧雲不及調勻內息,慌忙間著地滾開,跟著急急起
身,便往一旁急奔而去,只見他落腳處光亮滑溜,卻是一大片薄冰。
眾番僧見他逃跑,不疑有他,連忙追了過去,此時羅摩什也已追到,他喝道:
「小子還逃什麼!」伸手便往盧雲背後抓去。
便在此時,盧雲用力一跳,縱出五六丈遠近,閃過了那片冰層,後頭追兵怎知
其中巧妙?紛紛追趕過來,呼喊連連,直往冰上踩下,猛聽「喀」地一聲脆響,十
來人腳下一空,那層薄冰竟爾碎裂,露出了下面的萬丈深淵。眾人心中一驚,才知
腳下薄冰乃是虛物,卻是盧雲前些日子做成的陷阱。只聽得慘叫連連,一眾番僧便
從萬仞高空摔跌下去。
那羅摩什混在人群之中,此時也正摔落下去,但他武功精強,遠非其他人可比
,他見一名弟子落在身前,使勁猛往那人頭上一踩,身子一借力,便往上飛起數尺
,那弟子慘叫一聲,兀自大叫道:「師父!救救我!」
羅摩什冷笑一聲,道:「我救你?那誰來救我啊?」匆忙間只見那弟子遠遠掉
了下去,口中仍是喊叫不休。
羅摩什身形往上飄去,又聽一名弟子正自慘叫,正落在他身旁,羅摩什大喜,
心道:「天助我也!」兩腳往那人胸口重重一,身子如紙鳶般地飛出數丈,藉著這
一腳之力,已上到懸崖附近,他伸手往上一抓,慌亂間捉到了一根樹枝,「嘿」地
一聲,奮力握緊,便朝崖頂上頭去,不旋踵便已踩上實地。
羅摩什死裡逃生,自不免又驚又怒,他抬頭看著高台上的盧雲,不知他還有多
少陷阱陰謀,當下喝罵道:「小賊!有膽子便下來決一死戰,不要玩這些無恥伎倆
!」口中叫罵兇狠,但忌憚盧雲手段厲害,卻也不敢貿然上去。
盧雲見羅摩什非但武功高強,行事更是狠辣無比,靠著自己的弟子墊腳,這才
逃得性命,他不屑這妖僧的為人,也戟指回罵:「無恥東西,連自己徒弟也不放過
,有種的就上來決戰啊!休在下頭說長道短!」
兩人隔空叫罵一陣,卻是誰也不敢妄動。羅摩什心下思量,這高台上到處是陷
阱,不能硬攻,便想從另一側爬上懸崖。他命餘下弟子過來,吩咐道:「你們準備
好弓箭暗器,一會兒聽我命令,只管朝台上射去,其餘的人跟我來!」
盧雲遠遠望去,只見羅摩什分兵有方,一隊人馬舉起弓箭,另一隊人馬卻要從
後搶攻,料知這妖僧定有厲害陰謀。盧雲心下明白,今夜若不能戰退強敵,自己與
公主定然性命無存。
盧雲憂慮煩心,正低頭往下頭探看,忽然一個溫軟的身子靠向他的手臂,盧雲
一驚,連忙回過頭去,月光下銀川公主一張俏臉柔美動人,正自怔怔地望向自己。
此刻兩人呼吸可聞,肌膚相親,盧雲心道:「公主與我這般親近,可別傳了出
去,不然我十個腦袋也不夠殺。」
正想輕輕推開公主,轉念一想,眼前死面多於活面,公主恐怕心中害怕,這才
要依偎在自己身邊,當下便只輕輕一咳,不再多說什麼,以免讓公主尷尬。
公主渾不知盧雲心中想法,她秀目低垂,輕聲問道:「我們便要死了麼?」
盧雲聽她問得直接,倒不知該如何回話,只得歎息一聲,道:「都是臣護駕無
方,不能保護公主,臣實在無顏面對柳大人……」
話未說完,公主的纖纖素手已然掩到他的嘴上,搖頭道:「別再說這些,你已
經盡力了,今日咱們便算死在此處,我也絕不怪你。」
盧雲見她神態安詳,只好苦笑一聲,說道:「無論如何,臣一會兒便是碎萬段
,也要多殺幾個番僧,為公主殿下出氣………」
公主截斷他的話頭,她指著天邊的月亮,讚歎道:「你看這月兒,好美啊!」
盧雲抬頭望去,果見一輪月弦高掛天際,此時月輪如勾,銀光上天山層巒,遠
遠望去,倍覺壯闊。盧雲被眼前遼闊的景緻所震,一時間忘卻了生死,脫口吟道:
「明月出天山,滄茫雲海間,好一幅雄奇的氣象!」
公主遠遠望去,那月色照耀下的天山閃爍銀輝,天際無數繁星,點綴山後,有
若夢境一般,她幽幽地道:「天地雖是遼闊,但不管行到何處,都還看得到同樣的
明月。以前我在禁城時,從沒仔細看過月亮,現下生死只在剎那,唉,才知這月兒
是多麼的美………」說著輕輕抱住盧雲的臂膀,將臉蛋兒枕上他的肩頭,神色彷彿
癡了一般。
盧雲聽她言語間頗多喟然,一時也是觸動心事,他望著天邊明月,歎道:「是
啊!當年我從山東南下揚州,轉赴京城,這幾千里路形單影孤,天地間陪伴我的,
也不過是這輪明月而已。」
公主靠在他的懷抱中,低聲道:「盧參謀……那日我問你的來歷,你始終不肯
說,眼下我們就要死了,你能告訴我麼?」
盧雲苦笑道:「臣賤命一條,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公主搖了搖頭,道:「盧
參謀,我知道你是個有志氣的人,你別要妄自菲薄。好麼?」說著抬起頭來,往盧
雲臉上看去,一雙澄澈的大眼眨啊眨的,竟似蘊著無限深情。
盧雲見她一張小臉美艷絕倫,一雙大眼秋水如波,饒他自命剛硬,也為這京城
第一絕色所動,霎時心道:「這公主好美!」一時間竟有些把持不住。待想起自己
身在險地,連忙收懾心神,當下撇開頭去,更不敢多看一眼。
公主枕在他胸膛上,輕輕摟住他的臂膀,低聲道:「我聽秦將軍說過,好像你
是山東人氏,還是個書生?是不是?」
盧雲聽她提起自己的來歷,忍不住心中一陣感傷,他看著星空,心道:「也罷
,說不定這西域便是我畢命之處,又何必再隱瞞什麼?」想起了顧倩兮,更感心酸
,他歎息一聲,點頭道:「公主所言不錯,臣過去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只因科考
未第,流落他鄉,這才投入軍中,唉……實在沒什麼光彩事好提。」說著自嘲似的
笑了笑,搖了搖頭。
公主微微頷首,道:「難怪你一身的書卷味兒,原來是個讀書人。」
盧雲苦笑兩聲,道:「亂世文章不值錢,說來說去,便屬落第秀才人頭兒最次
。」他仰頭看著天際繁星,幽幽地道:「那年我科考不中,四處碰壁,終於淪落到
江南當書僮,沒想到……沒想到卻愛上了富家小姐,唉…真是從何說起……」
公主啊地一聲,道:「你愛上富家小姐?她又是誰?」
盧雲低下頭去,淡淡地道:「她姓顧,乃是當今兵部尚書的千金。」
公主見他神色甚癡,顯然對那位顧小姐念念不忘,驀地心中一酸,竟是有些難
受。她連忙搖了搖頭,又問道:「既然你如此深愛這名小姐,卻又為何轉赴京城,
前來投靠秦將軍呢?」
盧雲慘然一笑,道:「不瞞公主,我在山東時慘遭奸官陷害,胡亂把我派為匪
人,現下還是逃犯一個。我在顧家待不下去,只有亡命天涯,賣麵糊口。若非秦將
軍收容,只有繼續賣面維生了。」
此刻兩人命在旦夕,他說話也不再顧忌,竟把過去遭遇一一說出,卻沒想到此
事若要傳揚出去,秦仲海卻要如何向朝廷交代了。
公主聽了只是淡淡一歎,搖頭道:「奸官害民,不過是隨手之舉,卻沒想不到
誤了你的一生。」她頓了頓,忽又問道:「那位顧小姐呢?你們還見過面嗎?」說
到顧小姐三字,語音竟然微微發顫。
盧雲道:「顧小姐對我極好,只是我……我出身微賤,難以與她相配,唉……
其實我便不是個逃犯,也不該識得她,更不該對她念念不忘……」說到此處,淚水
滾滾而下。
公主見他神情如此,不由得面露悲憫,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他的手掌。
盧雲渾然不覺,怔怔又道:「那日在京城裡又見到她,這些年來,她更出落得
美麗動人了,可我盧雲還是一事無成,窮困潦倒,卻怎麼還有臉再出現在她面前?
我……我真恨不得立刻死去……」
公主微撫盧雲的手掌,輕聲道:「盧參謀,你別看輕自己。似你這般人品才學
,天底下沒有你配不上的女子。」
盧雲聞言一愣,這才醒覺,連忙轉過頭去,待見公主握住自己的手,趕緊抽手
回來,跟著單膝跪地,惶恐道:「公主殿下,臣失態了,請您莫要見怪。」
公主凝視著他,輕聲道:「盧參謀,人生在世,得失間不要放得太重了。也許
你與這顧家小姐日後仍有良緣,那也難說得很。」
盧雲聽她替自己祝禱,雖知前途茫茫,心中仍是感動。他低下頭去,歎道:「
多謝公主金口祝禱,只是臣不敢再有癡心妄想,眼前若能救出公主,臣便心滿意足
了。」
兩人相對無言,萬籟俱寂中,二人想起一會兒羅摩什便要率人來攻,都知今夜
兇險之至,生死如何,只怕難言。
公主望著天邊明月,忽道:「盧參謀,今生今世,我決不會忘了今晚的月兒。
」
盧雲心下一凜,沉聲道:「公主待臣如此,臣性命不要,也要保護公主平安。
」
忽聽刷刷數響,半空中卻有弓箭射來,盧雲知道敵人已然來襲,這些人挺弓射
向盧雲,但中間隔了大石阻擋,便轉朝半空射去,改為由上往下攻擊的路數,雖然
準頭甚差,但百來只箭射去,總也能射中一兩箭,他急忙將公主按倒,揮刀抵禦。
遠處聽得羅摩什的聲音道:「你們快點投降,我們這裡無數弓箭射將過去,實
在太過危險,你們若想活命,便出聲答應。」
盧雲朗聲道:「妖僧休要囉唆!我們便是死在此處,也不需你多言一句半句!
」
羅摩什喝道:「你們若要繼續反抗,我便要親自上去了。到時你們可別怪我出
手太重,把你們打下萬丈深淵!」盧雲大笑數聲,叫陣道:「妖僧有膽便上來決戰
,莫要在那裡裝好賣乖!」他自恃還有幾處陷阱未用,也不怕羅摩什來襲。
羅摩什喝道:「好!休怪我下手不容情了!放箭!」霎時成千上萬的箭雨射來
,滿天都是銀晃晃的箭頭,實在無處可逃,盧雲連連揮動手上彎刀,擋下了當頭飛
來的箭矢,但手臂肩頭,無一不中,一時鮮血淋漓,公主驚叫道:「你……你受傷
了!」盧雲見下頭番僧一面射箭過來,一面緩緩向前行進,看來只待片刻,便會衝
上坡來,那羅摩什更是滿臉陰謀神氣,□自在下頭徘徊不定,顯然隨時要給盧雲最
後一擊。
公主見他們便要攻上,又見盧雲身上負傷,雖說看破生死,但臨到危急,還是
惶恐憂懼。
盧雲心道:「看這幫人的模樣,一會兒定是兵分兩路,前後夾攻,這裡是守不
住了。」
他伸手拉過公主,指著高台後頭的一片高原,道:「公主殿下,只要咱們能跳
到那兒,必可逃過一劫。」
公主見兩處相距極遙,不禁驚道:「兩地相隔幾十丈,卻要如何跳過去?」
盧雲道:「我自有辦法,等會兒若是性命危急,公主自管跳過去,臣擔保你性
命無憂。」
公主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只要我們能一起脫身,再大的危險我都不怕。」
眼見羅摩什大喝一聲,率領十餘名番僧,猛向大石衝來,跟著下頭殺聲大起,
坡下十來名番僧也已朝上攻來,看來已是兩面夾攻的局面。
盧雲凝視公主,說道:「此處距崖邊共有七步,你從此處衝過去,每跨一步,
便數一下。數到七時,你就用力跳出去,其他什麼都不要管,知道了麼?」
公主轉頭看著懸崖,只見兩邊相隔實在太遠,自己連半丈也跳不過,怎能一次
飛躍這極寬極遠的懸崖?但既然盧雲如此說了,她也不再多言,當下咬牙道:「好
!只要數到七,我便用力跳出去!」盧雲臉露喜色,頷首道:「正是如此。」
忽聽大喊大叫,下頭人馬已然衝上,幾名番僧輕功不弱,距兩人不過數尺,盧
雲哼地一聲,用力掀過機關,霎時又是亂石崩下,他大聲叫道:「公主快跑!千萬
不要回頭!」公主驚叫道:「你呢?你不走麼?」盧雲喝道:「你只管跑,我一會
兒就來!」
公主急忙衝出,卻聽後頭有人叫道:「公主要跑了,快把她攔住啊!」公主嚇
了一跳,便想回頭,卻聽盧雲大聲道:「殿下快走!切莫回頭!」
公主聞言,只得緊咬牙關,慌忙奔走。她一路奔去,只聽盧雲的聲音道:「你
們這些妖僧,一個也甭想過去!」話聲一停,卻聽羅摩什的聲音喝道:「讓開了!
」跟著「嘿」、「哼」兩聲悶響傳來,似與盧雲交上了手。
公主大吃一驚,急忙轉頭去看,卻見盧雲的身子已被羅摩什重重踢起,口中鮮
血狂噴,公主大急,眼淚便欲流下,盧雲口吐鮮血,回頭叫道:「跑啊!快跑啊!
」
公主一咬牙,用力往前奔出,她心中正自計數,忽然後頭殺聲大起,兵刃相擊
聲不住傳來,霎時一陣鮮血噴上半空,只濺得她滿身都是,公主看著滿手鮮血,心
頭大震,不知盧雲生死如何,她哭叫道:「盧參謀!盧參謀!」
淚眼朦朧中,彷彿聽到盧雲叫道:「記得!第七步時跳!」公主心下又悲又亂
,早記不得自己踏過了幾步,慌忙間兩腳一空,身子便墜下萬丈深淵。公主尖聲大
叫,雙手亂揮亂舞,叫道:「盧參謀!盧參謀!」想到自己就要孤零零地摔下懸崖
,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便在此時,耳邊忽地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殿下別怕,臣來護駕了。」
公主轉頭去看,只見盧雲不知怎地,竟已落到自己身旁,她「啊」地一聲,伸手拉
住盧雲,將他緊緊抱住,倆人身在半空,都是急速落下。
原來盧雲算準了時間,先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羅摩什,好讓公主脫身,爾後
再快步跳下懸崖,追上公主,果是有備而來,絕非鹵莽之舉。
公主抱緊了盧雲,哭道:「盧參謀!我們死在一起!」
盧雲搖頭道:「臣答應過柳大人,豈能令公主死於西域?」
他抓住公主的雙手,「喝」地一聲大叫,腰間扭過,全身運勁,霎時奮起畢生
功力,狠命將公主丟出。原來盧雲前些日子便已算定,只等性命危急之時,便要以
自己做墊腳石,好讓公主逃生。
公主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身子不由自主的飛起,有若風箏般地往崖上飄去。盧
雲將公主拋出,自己落得更快了,一時往崖下急急墜去。
銀川公主人在空中,低頭看著往下墜去的盧雲,想要伸手去拉,卻見兩人相隔
越來越遠。當即尖叫道:「不要啊!你不要死啊!」
盧雲抬頭看著公主,見她已然脫險,心下一陣安慰,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眼
下自己捨去一命,但能換了公主的尊貴清白,一切也都值得了。他看著公主漸漸遠
去的嬌嫩臉龐,心道:「公主殿下,咱們來生再會了。」霎時間,身子直往深谷急
墜,再也看不見什麼了。
公主驚叫一聲,但盧雲的身子越墜越快,已然成為小小的一個黑點,便在此時
,忽覺身上一痛,原來她終于飛過懸崖,摔在地下了。
公主慌忙爬起,跪在懸崖邊,尖叫道:「盧參謀!盧參謀!」只聽下頭風聲瀟
瀟,滿山遍野間只聽得自己的叫聲,幽暗的深谷卻哪有盧雲的影子,此刻定已摔死
崖下了。
公主心中一冷,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此人了,她只覺眼前黑暗,心中更是
支離破碎。想要哭泣,眼淚卻似干沽了一般。
忽聽對面有人大聲呼喊,她抬頭望去,崖邊站著幾十名番僧,正自暴跳如雷,
卻是羅摩什等人。銀川公主無心理會,她呆呆的站起身來,一時竟不知自己要做什
麼,她看著天邊的明月,心中好似死了一般,全然沒有知覺,渾渾噩噩地往高原下
走去。
忽然天邊爆出巨響,遠處的天山冒出劇烈的火花,跟著腳下震動,卻把銀川公
主嬌小的身子震倒了。
銀川公主摔在地下,對身周天地的巨變全然不覺。大地波濤,她心中也如狂濤
奔騰,腦中盡是這幾日與盧雲生死相依的景象,想起方才盧雲臨死前凝視她的眼神
,霎時喉頭一哽,好似有什麼東西噎住了,想要哭,卻又哭不出聲,只悶得胸口疼
痛,痛楚難言。
羅摩什見盧雲死前奇招百出,心下深恨,但公主已然逃出險地,他又能如何?
他心有不甘,對弟子叫道:「你們跳過去試試看,說不定可以跳到對面!」
眾弟子見他神色不善,就怕給他扔過去了,都急忙向後退開。
羅摩什口中唸唸有辭,忽然間,只聽轟隆隆、轟隆隆地巨響,跟著峽谷中噴出
一股氣流,腳下更是震動不已,羅摩什往天際望去,卻見夜空滿佈紅光,已然籠罩
峰頂。
眾弟子心中驚駭,指著天邊道:「這……這是什麼?可是世界末日麼?」
羅摩什嘿嘿一笑,道:「不是什麼末日,只是要改朝換代而已。」他凝視著夜
空,搖了搖頭,逕自率人下峰。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大難不死】
卻說秦仲海與煞金比拼內力,登時不敵,眼見秦仲海倒地不起,無力再戰,煞
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無恥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猛然一刀飛劈而
去。秦仲海想要躲開,卻無氣力起身,只得閉目待死。
煞金回頭看著大樹,高聲笑道:「都督英靈在上,收下這狗官的性命!」
刀索飛來,砍中秦仲海後背,這位朝廷猛將的性命,已在須臾之間!
「轟隆!」
忽聽一聲巨響傳過,跟著地面猛烈震動,強震傳來,煞金忽爾立足不定,手上
刀鋒一偏,這下沒能將秦仲海殺死,卻只把他背上衣衫劃破,露出一片光溜溜的背
脊。
煞金看著曠野,只見地面翻騰,天邊紅光閃耀,宛若神佛降臨。
煞金先是一愣,跟著又哈哈大笑,道:「大地震盪,天生異象,看來老天有意
留你性命。不過我告訴吧,只要是朝廷狗官,天留我不留!」
狂嘯一聲,舉刀猛劈而下!
天地震盪之下,萬物莫不為之變色,卻只有公主一人渾然不覺,她哭紅了雙眼
,緩緩站起身子,失魂落魄般地往高原曠野走去,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回到何
大人那裡麼?那又要做什麼?回到中土麼?就這樣孤獨一人回去嗎?忽地腳下一絆
,摔在地下,卻是被亂石絆住了腳,銀川公主趴在地下,再也忍不住淚水,大聲哭
道:「盧參謀!你為什麼要死!」月色下只見她嬌小的身軀伏在蒼涼的高原上,悲
戚的哭聲登時遠遠傳了出去。
銀川公主出生皇家,自小要什麼便有什麼,卻少了一樣姑娘家最渴望的東西,
那便是世間的情愛。深宮中除了皇帝太監,便是宮女妃子,她從未見過真正的男子
,少時她也曾情竇初開,常自想像將來的愛侶,但隨著年歲漸長,慢慢也知道這是
癡心妄想,作為朝廷的公主,將來若不是許配給王公大臣,便要遠嫁異邦,決不可
能有真正的知心愛侶。直到性命攸關的剎那,她才有了生平第一個心上人,但在這
一刻,尊貴的她也失去了心中所愛,今生今世,永難再見了。
羅摩什等人下得峰來,行出片刻,遠遠地聽到哀戚的哭聲,眾人正沒好氣,聽
得那哭聲悲悲切切,心中更添驚擾。一名番僧罵道:「他奶奶的,大半夜的,是什
麼妖魔鬼怪在此啼哭?」另一人道:「聽來是只雌的,待老子過去看看,一刀給她
個爽快。」
羅摩什忙道:「噤聲,這聲音說不定是銀川公主,你們可別把她嚇跑了。」當
下吩咐眾人躲在沙丘之後,過不多時,果見一名少女哭哭啼啼、失魂落魄地向前走
來,那女子好生美艷,容顏中更帶著三分高貴,不是公主卻又是誰?
羅摩什心下大喜,暗道:「這女子嬌生慣養,居然不懂得躲將起來,還在這血
淋淋的戰場上亂走。嘿嘿,可憐那姓盧的小子枉自送了性命,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
富貴,得來全不費功夫,哈哈!哈哈!」他駕馬向前,越想越是得意,跟著哈哈大
笑,叫道:「公主殿下,我又來了!」
公主卻似不知,只喃喃自語,垂頭喪氣地向前走著,羅摩什行到她身邊,大聲
叫道:「公主殿下,本座前來引領道路,帶你去見四王子,這就請公主上馬!」
公主抬頭看著他,臉上神情甚是茫然,羅摩什哈哈一笑,將她一把拉上馬來,
跟著駕馬朝旋玉門關行去。
羅摩什笑道:「早叫你投降了,你定是不肯,現下還不是一樣乖乖地隨我走,
還饒上你手下的一條性命。你說說,這不是蠢得很麼?哈哈!哈哈!」
他坐在前頭,卻聽不到公主的聲音,羅摩什心下得意,想要看看公主驚惶的表
情,他低下頭去,卻見那公主低垂鳳眼,竟是淚流滿面。
卻說盧雲身在半空,不斷墜下,想來命不久矣。他朝下看去,只見身子與地面
已然相距不遠,月色下雪地銀光湛然,煞是美麗,正飛快無比的往自己面前衝來。
地下景物原本只是小小一點,此刻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看來再過須臾,自己
便要栽在雪地之中,筋斷骨折而死。
便在此刻,遠處忽然傳來轟隆隆、轟隆隆地爆炸聲,天山之旁火花飛濺,陡地
冒出血紅巖漿,黑夜中格外奪目,卻不知發生了何事。盧雲自知將死,心道:「都
說死後還有閻羅地獄,牛頭馬面,這當口天生異象,莫非真是地獄開門,前來迎接
我的麼?」
他把兩眼睜得老大,就怕錯過了死前剎那。
忽然眼前一花,腳下景物快速絕倫地倒飛過去,不再衝向眼前,盧雲大吃一驚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忽然背後一痛,竟有無數大小石塊撞向後背,卻不知是從哪
兒飛出來的。
正疑惑間,一股強韌至極的氣流猛從背後捲來,將他帶上半空,盧雲人往上飄
,腳下無數石塊猛然撞向山壁,煙塵瀰漫中,一時轟然有聲。
盧雲瞠目結舌,心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上天不忍見我死,特來相
救麼?」
他身處空中,正自旋轉不定,赫然間,卻見到遠處天山明亮異常,滿天紅光中
,無數巖漿硫磺正從一處地方激射而出,正是那日自己曾與秦仲海同去的峽谷,盧
雲一驚,心下登時雪亮:「僥天之悻,原來是火山爆發,卻是這氣流將我捲起!」
便在此時,卻見上頭巖壁生了一株松樹,盧雲心下一喜,知道有救,連忙伸手
去抓,但此時身子快速飛上,卻只小指碰到那樹枝,他運起「無絕心法」,以一股
黏勁吸住樹枝,猛聽喀啦一聲,那樹枝幾欲斷折,但飛上之勢卻緩了下來。盧雲運
勁抓住樹幹,但背後衝來的氣流依然強猛,身子被氣流所激,登時打橫飄起,臉上
身上如同刀割,難受之至。
過了好一陣子,那氣流才慢慢止歇,盧雲心中駭異,跟著想到小兔兒等人所言
的那句話:「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他心下微一沉吟,尋
思道:「那日我算過時辰,今夜必有重大異象,想不到真有火山爆發。看來這幾句
話定有什麼重大秘密,絕不是胡亂杜撰出來的。」
他掛在樹枝上,慢慢地攀向巖壁,又想:「公主此刻應當離了高原,我卻怎地
去接應她?」想到方才墜下前公主望著自己的神情,知道她甚是關心自己,便想早
些回去與她聚首。
盧雲順著巖壁攀滑而下,這次攀巖無人阻擾,身上又沒負人,不多時便踩上實
地。
盧雲甫一站上平地,便覺全身疼痛,筋骨好似散開了一般,先前他腹部被羅摩
什踹了一腳,五臟六腑翻攪難忍,想來已受了內傷,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更是外傷
無數,他渾身是血,早已精疲力盡。
盧雲疲倦難耐,當下躺倒地下,仰望滿天星空,想起公主終究逃脫大險,心中
甚是喜樂,便沉沉睡去。
約莫睡得一個時辰,已是三更時分,忽聽遠處傳來一人的笑聲,顯是狂妄至極
,盧雲心中一動,這笑聲聽似羅摩什所發,連忙往聲音來處行去,行到近處,只見
一名少女滿面悲容,已被羅摩什抓在馬背上,盧雲心中大驚,暗道:「怎會這樣,
好不容易才救她活命,怎地又落入那番僧的毒手?」
他又悔又痛,想來公主定是獨自一人下山,這才中了羅摩什的埋伏,尋思道:
「早知如此,我該叫她留在高原上,不可隨意行走,唉,我怎會如此大意?」其實
他那時捨身救主,早已不能顧得其他,這番自責卻也太過了。盧雲情知自己此時身
上有傷,若要硬搶公主,只怕自己三兩招便會給人殺死,他盤算一陣,想起四王子
有意進犯中原,到時公主便是他手上的人質,想來一時間性命無憂。
他來回思索解救之道,尋思道:「當前之計,還是先和秦將軍會合,再做打算
不遲。」
他遠遠跟在羅摩什軍馬後頭,情知這妖僧好容易抓到了公主,必是去找四王子
邀功,自己只要找到了四王子,必能也遇上己方的大軍。心念及此,便一路相隨而
去。
行出數里,忽見眼前黑壓壓的一叢軍馬,正朝羅摩什等人行近,看來四王子的
部隊已然趕上接應,盧雲心中感歎,這兩股妖魔匯在一路,若要救出公主,只怕是
難上加難了。
那只軍馬見了羅摩什,便自停下,為首將領喊道:「國師怎麼去了這許久?可
曾拿到公主?」羅摩什笑道:「僥天之悻,終於給我拿回來了!」眾人聞言大喜,
霎時都是狂笑不止,不一時,兩路人馬匯做一處,便朝東方疾行。
盧雲歎息一聲,只得跟隨在後,行不幾里路,忽見前頭好一座山谷,四周高山
險要,想來是個駐軍的好所在。那谷外立著無數帳篷,當是四王子的駐軍,但此時
看去,營帳中只餘小半人把守,主力大軍卻不見蹤影,盧雲心下起疑,連忙找了一
株大樹,攀到高處眺望。
盧雲登高望遠,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見遠處谷口煙霧瀰漫,卻有無數人馬齊
聚谷口,正自翻滾惡戰,外頭一側的軍馬不住往裡衝鋒,正是四王子的大軍,看來
秦仲海與番王的軍馬必然死守谷中,仗著地勢險要,才勉強擋下敵軍攻勢。
看了一陣,羅摩什一行人的身影已隱沒在四王子的營帳之中,盧雲救人心切,
也急於與秦仲海會面,他見谷口廝殺猛烈,不能直進,便繞過谷口,從山谷左翼攀
緣入谷。
攀了兩個多時辰,已至山脊,盧雲舉目往下看去,卻見谷內大軍的營帳東一堆
、西一堆的,居然毫無章法,與谷外四王子的整齊營帳相比,那可是天差地遠了。
那番王達伯兒罕的部眾更是自立營寨,與眾人離得遠遠的,盧雲皺起眉頭,他與秦
仲海相處數月,不曾見他御下如此凌亂,不知軍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否則以秦仲海
治軍之嚴,豈能生出這等事來?他心中擔憂,連忙攀爬下谷,急於瞭解狀況。
攀緣片刻,盧雲已然抵達谷中,他一路走去,經過十來處營帳,卻無一人過來
喝問,眾軍士亂烘烘地,各自坐在地下歇息,盧雲見他們神情慌張,滿臉茫然,心
道:「看他們這幅模樣,莫非主將出了事?」他越想越怕,深怕秦仲海有什麼差錯
,便急急奔向帥帳。
行近帥帳,盧雲已然聽得裡頭傳出爭執聲,只聽何大人道:「這樣下去不是辦
法,我們還是投降吧!」那丞相阿不其罕「啊」地一聲,慌忙叫道:「萬萬不可!
若是投降,定會害死我主,大人此舉決計不行。」番王達伯兒罕低聲道:「莫兒罕
是我弟弟,和我也沒有什麼仇怨,不過是想當可汗而已。乾脆我把皇位讓出去好了
!」眾人聽了此言,急勸道:「千萬不能!四王子若是取得皇位,定會找機會將你
除去,你可不能輕信於他。」
薛奴兒哈哈一笑,搖頭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下我們又打不過人家,
你們到底想要如何?」眾人爭吵聲中夾雜著翻譯咕嚕嚕的說話聲,更是雜亂無章,
漫無頭緒。
盧雲聽了半天,卻不聞秦仲海說話,他心下犯疑,當即走進帥營,眾人正自說
話,忽然見他回來,都是一驚。何大人喜道:「你可回來了!公主呢?」盧雲道:
「我本已將公主救出,但後來兵荒馬亂,敵方人多勢眾,公主還是落入番人手裡。
」
薛奴兒怒道:「廢話連篇!公主既然都不見了,你該當自殺謝罪才是啊!你還
回來做什麼?」
盧雲搖頭道:「我已然盡力而為,但人孤勢單,實在沒有法子。」薛奴兒怒斥
連連,大聲叫罵。其實盧雲墜下懸崖時,若不是恰好火山爆發,此刻早已畢命,哪
能站在這兒讓薛奴兒數落?但他是個直性人,自覺心中有愧,便不提自己如何為公
主出生入死、如何以命相代之事,只低下頭去,默默忍耐薛奴兒的指責。
盧雲低頭聽了一陣,見薛奴兒罵來罵去都是同一套,已然說不出新花樣來,便
問何大人道:「秦將軍呢?怎麼不見他人?」何大人正待要說,那薛奴兒又跳了起
來,怒道:「說起這廝來,咱家就有一肚子氣!說好要去斷後,不知斷到哪兒去了
,這小子定是自己逃命去了!難怪不要咱家幫他!」
盧雲一驚,忙問道:「秦將軍去斷後了?他帶了多少人馬同去?」這一問卻難
倒了帥帳中所有人等,一問之下,竟是無人知曉。
盧雲忍不住搖頭歎息,知道這些人都是做官的命,卻沒一人真能辦事,當下不
再理會他們,自行去找秦仲海的副將。
那副將姓李,人人都喚他李副官,跟隨秦仲海已有兩年,不多時便已找到,他
還未說話,那李副官卻已大喜道:「盧參謀總算歸來啦,這下終於有人主持局面。
」
盧雲心下一奇,道:「怎麼,秦將軍離開很久了麼?他究竟去到何處了?」李
副官歎了一聲,哽咽道:「秦將軍獨自率領百名刀斧手,前去伏擊四王子的大軍,
恐怕兇多吉少了。」
盧雲心中震駭,怔怔地道:「秦將軍只帶了百人,就要截擊人家五萬大軍,這
……難道沒人勸他麼?」
兩人說話間,忽聽谷外殺聲大起,無數軍馬掩殺而至,谷口幾百名軍士士氣低
迷,只用弓箭去射,卻無人願意上前抵擋,一時間也是無人指揮,盧雲驚道:「怎
麼這樣亂糟糟的?
李副官,你怎地不去指揮?」
李副官努努嘴,示意盧雲往旁看去,卻見薛奴兒在陣前胡亂叫罵,不時從陣地
中躍出,殺死一兩名番兵後,便又縮了回去,陣前軍士見他指揮得離奇凌亂,都不
願聽他派遣,自行放箭禦敵,卻是各自為政的局面。
那何大人不敢上陣,□自想要指揮調動全局,只見他坐在帥帳之中,一幅決勝
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不住喝令下屬禦敵,一眾傳令兵在他與薛奴兒間奔來跑去,疲
累至極。那番王與丞相見他們行事怪異,便自行調動部隊,另組陣勢,不與中國軍
隊配合,局面更是紊亂荒唐。
盧雲看到這裡,已然明白李副官為何不願上前指揮,想來這些人官大學問大,
定是說不了兩句話,便要給他們罵得狗血淋頭。眼看敵軍便要衝破營寨,殺入谷來
,薛奴兒武功雖高,但在戰場中卻有何用?
盧雲歎息一聲,喃喃自語道:「秦將軍啊!我們已要全軍覆沒了,你卻身在何
處?」
卻說煞金一刀砍下,要將秦仲海劈死在地。只見刀鋒斬落,其勢難擋,秦仲海
自知萬難反抗,遂只閉目待死。
秦仲海趴在地下,等待良久,那煞金的馬刀卻遲遲不落下,似乎有意捉弄,秦
仲海轉過頭來,怒喝道:「你要殺便殺,如何戲弄你老子!」
只聽「噹」地一聲,煞金雙手竟然一顫,手上馬刀落在地下,以他武功而論,
若非心中震撼已極,絕不可能有此驚慌舉動。
秦仲海咦了一聲,方才地震連連,這人理都不理,此時又怎惺惺作態,饒他不
殺?忍不住奇道:「你幹什麼,中風了麼?」
卻聽煞金顫抖著聲音,道:「你…………你這刺青是從哪兒來的?」
秦仲海斜過肩去,朝自己背後看了一眼,心道:「他這老小子好生奇怪,這當
口兩國交戰,你死我活,怎來提這無關緊要之事?」
月光照下,只見自己背上刺了一隻猛虎,身上長了兩只翅膀,神態兇惡,張牙
舞爪,卻是向天飛去,旁邊題了有字:「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這幅刺青打小就生在秦仲海背上,三十多年下來,他自是看得熟爛,當下哼地
一聲,說道:「我自小就有這幅刺青,又礙著你什麼了?」
那煞金身子顫抖,顫聲道:「你自小便有這幅刺青,天啊……莫非你姓秦?」
秦仲海看他神情奇特,心中自也納悶,想道:「當年下山前師父再三告誡,要
我絕不可讓人瞧見這幅刺青。這煞金怪裡怪氣,看來我這刺青真有些鬼門道。」只
是他自己也不知這刺青是何來歷,一時好生費解。當下只嗯了一聲,答道:「你倒
也不算孤陋寡聞,知道爺爺的尊姓。明白告訴你吧,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遼
東遊擊秦仲海便是。」
煞金喉頭滾動,嘶啞地道:「九州劍王是你什麼人?」秦仲海一愣,想不到他
認得自己來歷,雖說師父不喜旁人得知他的師承,但此時人家既已認了出來,自也
不便再瞞,昂然道:「算你好眼力,九州劍王不是旁人,正是家師。」隨即又道:
「告訴你吧!我今日敗在你手裡,絕非我師父武學疏陋,全怪我自個兒學藝不精,
你心裡可要有個底!」
煞金啊地一聲,伸手指向秦仲海,顫聲道:「是你……原來是你!」秦仲海見
他舉止怪異無比,冷笑道:「廢話,我當然是我,難不成是你祖宗?你要殺便殺,
說這許多廢話作什麼?」
猛見煞金跪倒在地,跟著放聲大哭,其狀甚哀。秦仲海大為驚奇,想道:﹁這
老狗子失心瘋了。﹂他偷偷爬起,隨時便要逃離,那煞金也不阻攔,只是淚如雨下
,朝那大樹跪拜不休,神態激動異常。
秦仲海心道:「這怪物殺人不眨眼,怎麼先饒了我一命,之後又號啕大哭?莫
非老子是他的親爹,這下萬里尋親,終於叫他找著了?」這煞金年近六十,自己當
然不是他的爹,可這人模樣實在太怪,著實想不出其中道理,當下便也駐足不動,
想把這人的用意看清楚了。
過了良久,煞金止住了淚,緩緩站起身來,跟著長歎一聲,道:「天意,天意
。」
秦仲海嘿嘿乾笑,道:「什麼天意?你命中注定要中風麼?」
煞金聽他說話嘲諷,也不生氣,只歎了口氣,道:「上天有眼,沒讓我害了你
。只是……只是你既是『九州劍王』方老師的徒弟,卻如何做了朝廷命官?害我險
些錯殺了人……」秦仲海見他意有所指,忍不住嘿地一聲,道:「怎麼?照你的話
說,九州劍王的徒弟便做不得官麼?」
煞金聽了這話,登時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道:「看來你師父還沒把往事告訴
你,你真不知自己是什麼人。」他轉頭望著大樹,忽地歎道:「算了,你師父定有
他的用意。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說著拾起秦仲海落在地下的鋼刀,遞給了他。
秦仲海伸手接過鋼刀,忍不住心下一奇,道:「你這是幹麼?不怕老子反過來
殺你兩刀麼?」先前兩人激戰廝殺,何等激烈?哪知煞金平白無故便把鋼刀交還給
他,秦仲海得了這個天大便宜,心裡反覺不踏實,便出口來問。
煞金仰望天際,怔怔出神,竟然沒聽到他的問話,秦仲海見他毫無防備,心下
大喜,便想:「老子現下給你一刀,包管你爛死當場。」他偷偷運氣,正要出刀,
忽聽煞金道:「我想向你打探一事,請你據實以告。」
秦仲海臉上一紅,連忙放下鋼刀,乾笑道:「你想打聽什麼?咱們朝廷的駐軍
部署麼?」
他打定主意,煞金若要詢問自己隱密軍情,便來胡說八道一番,絕不讓他知曉
朝廷機密。
那煞金深深吸了口氣,忽道:「告訴我,那羊皮現在何處?」
秦仲海吃了一驚,本以為他要打探一些要緊軍務,萬萬沒料到他會問及那塊羊
皮。
秦仲海詫異之下,反問道:「你問這做什麼?」
煞金低下頭去,似有無盡痛苦,只聽他低聲道:「一年前我得了這塊羊皮,便
奉故人之命,將之托付西疆的一間鏢局,請他們送到北京城去,不知東西可曾平安
抵達?」
秦仲海顫聲道:「原來那羊皮是你……你送給燕陵鏢局的!」
眼看煞金微微頷首,秦仲海更感訝異,他曾聽伍定遠轉述燕陵鏢局一案,知道
托鏢之人來歷不明,曾以十萬兩白銀重托齊潤翔,卻沒想到竟是眼前的番將所為。
他呆了半晌,奇道:「老兄你也怪了,此事純是咱們中國的事情,你這外國人幹麼
要狗拿耗子,多管這趟閒
事?」
那煞金黯然道:「一切只為了一個老朋友……唉……說來此事我也有愧,若非
梁知義的公子流落到西疆,拿著這東西找我,直到現今,我還沒能完成故人的囑托
,只有任憑羊皮失落了……」說著又往秦仲海看去,眼神中大有歉意,好似愧對他
一般。
秦仲海給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道:「你放心吧!那羊皮在我同僚手上,
甚是平安,你大可不必擔憂。」
煞金鬆了口氣,好似安心許多,他歎息一聲,收拾起兵刃,道:「小朋友,恕
我多言,奉勸你一句,日後在朝中可千萬小心,凡事多提防,尤其別給人見到了背
上的刺花。知道了嗎?」言語間溫和慈祥,竟如呵護晚輩一般。
秦仲海一愣,忙道:「等一等,你說這話是何意思?」
煞金卻不回答,只長歎一聲,身形晃動,霎時間已然飄出數丈。
秦仲海見他舉止間甚是詭異,當即追了過去,叫道:「他奶奶的,你話別說一
半,交代個明白再走不遲!」
遠遠地只聽煞金的聲音道:「小朋友,你自個兒好好保重吧,等會兒戰場再見
。」說話間只見他身影閃動,便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仲海提氣奔出,那煞金卻如插翅飛去一般,已然不見蹤影。秦仲海心中疑惑
,緩緩而行,心道:「這老小子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怎地一見到我背上的刺花,
竟爾下不了手?莫非他失心瘋了,還是怎地?」當即打定主意,只等此間大事一了
,他便要前去尋找師父,請他把這幅刺青的來歷說個明白。
神思不屬間,行出數里,忽然遠遠傳來一陣血腥氣,秦仲海心下一凜,想起何
大人與那番王還困在葫蘆谷,自己與煞金纏鬥這許久,他們別給敵軍擒拿殺害了,
當下急急奔向谷去。
行到谷口,已然走了兩個多時辰,天色漸漸泛白,已是黎明時分。忽聽遠處傳
來大軍廝殺的聲響,卻見四王子的大軍向葫蘆谷裡衝殺,聲勢猛惡,只是自己的一
眾屬下卻各自零散禦敵,看來不需多時,四王子便要衝破防禦,殺進谷中。
只見遠處薛奴兒□自又跳又罵,正自責備自己的手下,一幅聲色俱厲的神情,
但他口中號令無人理會,徒然暴躁憤怒,卻於事無補。秦仲海暗自著急,只怕轉眼
間便要全軍覆沒,可眼前敵軍雲集,自己如何衝得過去?他憂心如焚,卻是束手無
策。
正惶急間,忽然谷口給人攻出一處缺口,敵軍見縫插針,紛紛湧入,霎時衝入
數千人。
秦仲海見防禦已破,雙腿一軟,登時坐倒在地,想道:「這可慘了,公主與盧
兄弟下落不明,我又打了一個大敗仗,卻要拿什麼回去見侯爺?」
正想間,忽聽谷口傳來一聲長嘯,秦仲海聽這嘯聲氣勢雄渾,心下便自一凜,
想道:「這人內力不弱,卻是什麼人來了?」若說是薛奴兒所發,但這聲音低沉渾
厚,與閹人說話的尖銳之音大大不同,正起疑間,忽見山上無數落石弓矢落下,轉
眼便將谷口堵住,先前衝入的數千番兵見有埋伏,連忙反身衝出,但谷口處殺聲大
起,無數中國士兵湧了上來,牢牢把守出口,登將敵軍隔為兩段。
四王子見己方部隊給人切斷,連忙率軍狂攻猛打,只想將受困部眾搶救出來,
但谷口易守難攻,谷外大軍連著衝撞幾次,卻始終打不破防禦,過不多時,谷口死
屍越堆越高,竟如小丘一般,谷裡的殺聲卻漸漸歇了下去,想來那數千敵軍已被盡
數屠戮。
秦仲海見情勢忽變,心下大喜,暗道:「這是誰在指揮?怎能使出這等甕中捉
鱉的妙計?」連忙攀爬上樹,要把情況看個明白。
極目望去,果然谷內敵軍所剩無幾,都被朝廷軍隊殺戮殆盡,那四王子見情勢
逆轉,便率軍撤退,正在此時,谷口忽又打開,一名年輕將領當頭衝出,直往四王
子的大軍殺去,秦
仲海見了這人面貌,登時哈哈大笑,竟從樹上跌了下來,笑道:「難怪了!原
來是他,原來是他!」
那人容形儒雅,外貌溫文,正是盧雲到了!只見他膽氣豪勇,單騎殺入敵軍之
中,手上長槍狂殺亂刺,凌厲無比,所過之處無不血流成河,敵軍此時正在撤退,
給他這麼一陣沖殺,陣式登即大亂。
四王子見敵軍趁勢偷襲,不禁大怒,喝道:「大膽小賊!竟敢偷襲!」連忙率
人回軍殺去,那盧雲見敵寇勢大,便又奔逃入谷,四王子怒道:「小賊!看你往哪
兒走!」大軍便朝谷內追殺。
秦仲海遠遠望去,知道盧雲另有埋伏,忍不住笑道:「這四王子要吃大虧了。
」
四王子率軍衝入谷中,忽聽一聲炮響,谷口兩側湧出兩只彪軍,登將四王子部
隊截斷,跟著盧雲率軍反身回殺,朝四王子全力攻擊。四王子一看又有埋伏,臉上
神色大變,急忙掉轉方向,往後疾馳逃走,便在此時,谷口上方卻又爬出無數番兵
,手持弓箭,紛紛往下射去,卻是達伯兒罕的部下。
四王子見谷內谷外埋伏不斷,又驚又恐之餘,只想急急回營防守,他連連呼喊
,撤防之勢更見焦躁,但他越是焦急,手下人馬越是難以從容離開,轉眼間便有數
千人給殺死在地。
秦仲海正自哈哈大笑,忽聽轟隆隆,轟隆隆之聲不絕於耳,他趴在樹上,定睛
望去,只見數萬敗軍如潮水朝自己退來,秦仲海大吃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身處險地
,這亂軍一湧上,只怕自己無處可躲了。他連忙跳下樹來,待要逃離此地,為時卻
已太晚,叛軍已到樹下不遠。
一名敵將見了秦仲海,已將他認了出來,當即喝道:「又是這傢伙!咱們快殺
了他!」
秦仲海回嘴罵道:「操你奶奶的,滿口番話,誰聽得懂啊!」
他口中罵人,手上鋼刀也沒閒著,一刀砍去,立時將那將領劈下馬來,跟著翻
身上馬,四周叛軍大叫一聲,都朝他殺來,秦仲海避無可避,舉刀揮出,左右連砍
,當先數人已給他砍翻在地,但叛軍為數何止千萬,一時殺得手也軟了,仍給圍在
核心,動彈不得。
秦仲海左支右拙,情勢大為危急,眼看盧雲已率軍追來,便提聲叫道:「盧兄
弟!我在這兒,你快快過來接應!」
盧雲聽到喊話,自也發覺了他,當下叫喊道:「秦將軍莫慌!盧雲來啦!」他
帶著千名勇士,駕馬狂奔,便要過來接應。
眼看盧雲率軍殺來,秦仲海長嘯一聲,策馬狂奔,便往盧雲方向會合而去,幾
人過來阻攔,都給秦仲海一刀砍成兩截。
兩人正要會合,忽然一個身影竄過,從亂軍中殺了過來,將盧雲攔了下來。這
人空著雙手,但在盧雲長槍的攻勢下,仍是行有餘力,只見他光頭僧衣,正是帖木
兒汗國的國師羅摩什。
這人自從擒回銀川公主之後,便一直跟在四王子身邊保護,他見盧雲旁若無人
地殺來,如何容得他放肆,當下便越眾而出,將他阻攔下來。
只聽羅摩什冷笑道:「好你個九命怪貓,明明死在天山裡頭,怎地又來這兒搗
蛋?」盧雲想起這人的陰狠毒辣,心下有氣,大吼道:「姓盧的沒殺了你這妖僧出
氣,如何便死?」
舉槍便朝羅摩什喉間刺去,羅摩什伸手隔開。兩人閃電般地交手數合,纏鬥不
歇。
秦仲海本已要與盧雲會合,但給羅摩什這麼一擾,兩人又給隔了開來。眼看四
王子的部眾不斷湧來,秦仲海只有連連後退,他左衝右突,想要殺出陣去,但只憑
自己孤身一人,如何是眾多敵人的對手?立時便給敵軍逼到角落,情況大見危急。
四王子見盧雲給人阻擋下來,便調出萬名弓箭手,射住了陣腳,跟著又有萬名
步卒奔出,舉起厚重的盾牌,已然立定了陣式。羅摩什見四王子調度有方,已是立
於不敗之地,便自哈哈大笑,道:「死小子,一會兒再來領教你的高招!」說著拍
馬回營。
盧雲等人不見了秦仲海,料知他還陷在敵軍之中,忙率軍衝殺一陣,但敵人弓
箭厲害,實在無法逼近,只有乾著急的份了。
那四王子結陣立寨,牢守陣地,登把秦仲海阻在裡頭,看來已是四面楚歌了。
秦仲海一心要殺出血路,但眼前敵人何止千萬,連沖了幾次,都給弓箭擋了下來,
一時間肩上背上連著中箭,情況大見危急。
四王子見秦仲海給圍在人群中,猶在做困獸之鬥,便揚鞭大笑,道:「誰能生
擒此人,本王重賞城池一座,官拜三關大將軍!」這秦仲海雖三番四次想殺他,但
此人武藝高強,兵法嫻熟,若要死於亂軍之中,未免可惜,四王子自負雄才大略,
便想將之收降。
眾將聞言大喜,大聲答應,幾名莽撞之輩便已上前殺來。秦仲海大叫一聲,全
力出招拼鬥,「火貪一刀」使出,來將雖多,一時卻不至落了下風。
四王子哈哈大笑,命人端來寶椅,坐了下來,駕前站著兩名大將,左是羅摩什
,右是煞金,幾名手下端上酒水,服侍他飲酒觀鬥,看來真是閒適舒暢,笑擁天下
了。
秦仲海踢倒幾人,眼見無人再上,便自低頭喘息,心道:「他媽的,虎落平陽
被犬欺,老子真要給這群兔崽子抓了,不如自殺!」他正打量脫身之計,忽然後頭
刀風勁急,卻是一員番將從後暗算,秦仲海罵道:「想撿便宜麼?」舉刀一揮,火
光閃過,登時將那人斬為兩段。
秦仲海舉刀喝道:「有種的再來!讓爺爺教你個厲害!」
四王子手下雖不乏武勇之人,但眾人曾親見秦仲海一刀斬殺烏力可罕,如何敢
上前挑戰?一時間人人面露懼色,竟是無人敢上。
四王子歎道:「都說我國勇士天下無敵,今日見了中國將領的手段,才知人外
有人,天外有天。」
一名將領聽王子出言相激,如何忍得?大叫道:「大王何出此言?且看我生擒
此人!」
抽出刀來,便向秦仲海衝去,秦仲海也是斷喝一聲,叫道:「來得好!」快馬
飛馳過去,兩騎交錯,刀光飛閃,那將領摔下馬去,又是一顆人頭落地。眾將見他
兇猛異常,霎時一齊大叫,舉起兵刃,百來騎同時殺向秦仲海,料來他武功再高,
也無法抵擋這許多攻勢。
四王子喝道:「不要殺他!大家把他圍住,一定要生擒此人!」
眾人聽得此言,只有悻悻然地停下手來,各人調兵遣將,合成一個圓圈,將秦
仲海圍在核心,用弓箭牢牢指住了。料那秦仲海武功再高,也無法突圍而出。
羅摩什見情勢底定,便走了上來,低聲道:「啟稟王子,良辰已屆,請王子登
基吧!」
四王子聽得此言,登時大喜,道:「時辰到了麼?」羅摩什跪倒在地,恭恭敬
敬地道:「正是。上天眷顧四王子,有意要王子繼承大統,重建汗國聲威,還請速
速登基,免生變數。」
四王子心下興奮,他從寶椅上緩緩站起,環顧四下,只見部眾兵強馬壯,戰志
抖擻,忍不住仰天大笑,道:「諸位英雄,本王今日加冕為帝,你們高興麼?」
數萬叛軍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大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萬人齊喊
,氣勢滂然,只震得秦仲海耳中鳴鳴作響。遠處達伯兒罕聽他有意自居為帝,忍不
住大怒,當下率著兩萬屬下,齊聲大叫:「叛逆!叛逆!」
四王子見皇兄仍在作怪,便冷笑一聲,道:「沒用的東西,連老婆也看不住,
還敢在那兒大呼小叫?來人!把銀川公主給我帶出來了!我今日便要把她剝個精光
,讓大夥兒看看,是什麼樣的紅顏禍水,居然會讓達伯兒罕玩物喪志?」說著哈哈
大笑,神態狂妄無比。
達伯兒罕臉色發紫,咬牙道:「這賊小子,純心丟我的臉面,實在太可恨了!
」
原來四王子早已算定了計謀,他這次起兵作亂,一半的理由便是反對與中國和
親,一會兒便要找個借口,好來大大折辱公主一番。一來折磨達伯兒罕的鬥志,二
來剉剉中國的銳氣,也好顯出自己登基為帝的氣勢。
何大人等大臣聽說公主便要給人押出,無不大驚,此次公主奉旨西來和親,使
命重大,可說是天朝威望之所繫,倘若公主給番人羞辱姦淫,非但朝廷的顏面全失
,眾護駕大臣也都逃不了死罪。
何大人大急,向盧雲等武將叫道:「你們幾個武功高強,快想想辦法救人啊!
」盧雲不待他吩咐,早已調兵遣將,只想殺向前去,但此時敵軍早已定下陣腳,幾
次弓箭回射,反讓己方死傷慘重,如何衝得過去?眾人如坐針氈,只有眼睜睜看著
情勢發展了。
四王子滿面冷笑,只等公主給人拖出來,便能好好玩弄羞辱一番,也好讓達伯
兒罕顏面無光。
他正自得意,忽然場中叛軍靜默無聲,跟著紛紛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四王子見了這氣勢,不覺一愣,心道:「是什麼人來了?怎地大家怕成這樣?難
道……難道父王脫困了麼?」想起可汗的手段,不由得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心慌之
下,連忙站起身來。
萬軍屏息當中,一人緩緩向前行來,這人哪裡是可汗了?卻是一名美麗高雅的
女子。四王子凝目望去,只見此女氣質雍容,星目回斜之際,一股麗質渾然天成,
讓人不敢有絲毫妄念。
叛軍將士雖然殘暴兇狠,但見了這女子,竟也為她的高貴舉止所震,一時紛紛
讓道,無人敢有不敬舉動。
四王子見了她的麗色,也不禁喉頭乾澀,嘶啞著嗓子道:「這就是銀川公主麼
?」
一旁羅摩什應道:「正是。她便是中國天子的長女銀川。」
四王子呆呆的看著公主,原本已打算將此女徹頭徹尾侮辱一番,待得親睹面貌
,竟隱隱生出愛憐之意,卻是有些捨不得下手。
公主行入場中,向四王子福了一福,道:「銀川見過勃耳嗤親王。」
數萬番軍聽她語音清脆,回語流利無比,更是大為驚歎。
四王子見她雍容華貴,雖在敵手,言語仍是自若,絲毫不見彷徨哭泣之情,忍
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頷首道:「好,這女人當真有種,不是一般人。」羅摩什見他
目瞪口呆,當即道:「此女號稱中國皇族第一美女,生性仁慈,容貌絕美,可汗您
若要臨幸,也無不可。」
四王子生平見識美女無數,卻從未遇有如銀川公主膽識者。他見此女神態自若
,心下更是大愛。想道:「都說此女傾城傾國,容貌秀美,想不到也能有此膽識,
這銀川天生氣度如此,當可母儀天下,為我汗國皇后。嘿嘿,現下若要屈辱於她,
倒也糟蹋了。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不如順勢把她奪過來,一會兒便洞房吧!」想到
得意處,登時哈哈大笑。
盧雲此時站在遠處,待見公主好端端的出來,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公主完好
如初,不曾受傷,悲的是公主落入敵手,只怕性命危急。他看了一陣,又見公主面
色蒼白,比之當日分手時憔悴許多,心中更感難過。
何大人抓著薛奴兒的臂膀,叫道:「薛公公,你快想想辦法啊!」
薛奴兒老臉慘白,他雖然武功高強,但當此森嚴情勢,卻也說不出半句話來了
。
四王子望著公主,便招了招手,笑道:「銀川,你過來,讓朕瞧瞧你!」言語
甚是輕薄。
公主聽了這話,卻不移步。四王子有些不悅,沉聲道:「朕要你過來,你怎敢
不從?」
公主輕輕一福,淡淡地道:「銀川奉天子之命,嫁與令兄為妻,說來算是王子
的兄嫂,王子若重禮法,當知兄嫂如姐,萬萬不可戲侮。」
四王子聽了這話,不禁一愣,羅摩什走上前來,道:「銀川公主,你可知四王
子已然繼位為帝?」
公主搖了搖頭,道:「銀川不知。」
羅摩什朗聲道:「奉天承運,我汗國四王子莫兒罕已繼大統,是為我朝第八代
可汗,汝等使臣軍民,面見天顏,須行叩拜之禮。」跟著率先跪倒,向四王子納頭
便拜,場中無數將士同時翻身下馬,跪地大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
若雷震,遠遠傳了出去。
達伯兒罕立馬陣前,見了四王子自稱正統,登時大怒,將馬鞭奮力抽在地下,
喝道:「亂臣賊子!沒有王法了麼?」一旁丞相等人卻心下瞭然,此時可汗已落在
四王子手中,他又掌握了汗國的軍政大權,實在無可抗拒,只有搖頭歎息的份了。
眼看叛軍跪了一地,場中只餘兩人長立不倒,一人手持鋼刀,神色兇狠,正是
秦仲海;
另一人容貌嬌艷,卻是銀川公主。只見風砂吹拂,她身上的衣衫隨風飄舞,更
顯出塵之氣。
除了這兩人以外,場中數萬人無不口稱吾皇,跪地叩拜。
羅摩什見公主毫無下拜之意,便上前勸道:「公主殿下,中國皇帝命你前來西
域和親,用意便是止息干戈,調解兩國戰端。眼下四王子手掌兵政大權,接任可汗
法統,你為何還不參拜?莫非想要挑起兩國紛爭麼?」
公主輕輕搖頭,道:「銀川此次西來,只是奉父皇之命,嫁與貴國喀剌嗤親王
為妻,無意介入貴國紛爭。除了貴國國主木裡詫可汗,本宮不能任意向人跪拜。」
此言一出,登令四王子狂怒不已,他大聲道:「你好大膽!朕現下手握汗國兵
政大權,便是一國之君,你眼裡沒有朕,難道不怕被殺麼?」
公主淡淡地道:「兩國交兵,不殺使臣,何況兄嫂?銀川雖未過門,仍算是四
王子的長輩,倘若四王子執意要殺,本宮自也無話可說。」
眾叛軍聽她侃侃而談,雖在四王子盛怒之下,仍無恐懼害怕之情,心下都是佩
服萬分。
秦仲海雖然不懂番話,但也暗暗稱許,想道:「銀川不愧為皇上的長女,果然
見得了大場面。」
四王子聽他這麼一說,倒也有些躊躇,這公主身份重要,若是輕易殺害,不免
提早與中國開戰,屆時皇位尚未穩固,東境已成一片焦土,不免引起朝中大臣議論
,對自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何況這女子容貌絕美,他早有意收為寵妃?四王子哼
了一聲,沉吟片刻,便道:「算了,這女人不識抬舉,朕寬宏大量,也不來計較。
先把她帶回錦帳,一會兒朕再來看她吧!」
羅摩什點了點頭,正要答應,忽聽敵陣中傳來一聲大叫,卻是達伯兒罕的聲音
,只聽他叫道:「莫兒罕,你給我聽了!你有膽動我的新娘子一根寒毛,回頭我一
定將你砍成肉泥,為她報仇!聽到沒有!」這達伯兒罕見自己的新娘落入弟弟手中
,早已惶急不堪,待見莫兒罕色瞇瞇的冷笑,更是按耐不住,便自大聲吆喝起來。
四王子聽了皇太子的威嚇,面色頓成鐵青,羅摩什心下一驚,深怕四王子發怒
,忙看了公主一眼,道:「來人,趕緊把公主帶下去了。」兩旁隨從急急走上,便
要把公主監下。
達伯兒罕見四王子無意殺害公主,更是得意洋洋,以為他怕了自己,便大叫道
:「知道怕了吧?老四啊!我勸你快快把你大嫂放出來,否則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
達伯兒罕還待喋喋不休,猛見四王子雙目一翻,如惡狼般望向銀川公主,跟著
重重往腿上一拍,目中全是殺氣。羅摩什心下慘然,想道:「完了,銀川公主死定
了。」
達伯兒罕正自威風凜凜,場內秦仲海,場外盧雲,無不大驚失色,那何大人更
已捶胸頓足,痛哭失聲。達伯兒罕茫然道:「你們幹什麼,我這是在救人啊!」
丞相阿不其罕掩面歎息,想道:「這個白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咱們公主
死定了。」
那薛奴兒狂怒至極,猛地衝上前去,一耳光便朝達伯兒罕打去,兩旁親隨急忙
搶上,一齊拔刀指著薛奴兒,達伯兒罕摸著臉頰,怒道:「你這瘋子想幹什麼?」
阿不其罕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歎道:「殿下啊殿下,你還不瞭解你的親弟
弟麼?你這句話說出,把他逼得沒路可走了。」
達伯兒罕又驚又怒,正要開口詢問,猛聽四王子哈哈大笑,大聲道:「好你個
達伯兒罕!你要把朕砍成爛泥,替你的新娘報仇?明白告訴你吧!朕今日若不殺了
這女人,旁人還以為朕怕了你哪!」說著提聲喝道:「來人!把銀川綁起來了!」
達伯兒罕吃了一驚,跌坐在地,這才知道眾人所言是真。
敵我雙方心下明了,新王繼位,絕不容旁人一言侮辱,這達伯兒罕出言威嚇四
王子,卻要四王子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倘若他此時讓步,豈不表示心中膽怯,怕給
達伯兒罕報復?除了燒死銀川公主一途,再無其他法子挽回臉面了。達伯兒罕這番
好心,反倒活生生的害死公主了。
四王子離座站起,凝視著公主,森然道:「銀川!不是朕要殺你,是你自己的
丈夫害死你的!」公主聽了這話,卻是默不作聲,也不求饒。四王子一揮手,喝道
:「搭木架!朕今日若不火焚這名女子,不能教亂臣賊子知道厲害!」身旁親兵聽
了吩咐,立時開始搭設高台。
達伯兒罕慘叫一聲,當下哭得呼天搶地,叫道:「別殺她啊!」
薛奴兒怒道:「白癡!全是你搞的把戲,你還敢再哭!」他心下大怒,當下搶
過馬來,竟然單槍匹馬衝向敵營,叛軍將領見他不要命般地撲來,連忙叫人放箭,
霎時萬箭齊發,猛朝他身上射去。
盧雲大驚,急忙撲上前去,將薛奴兒從馬上拉了下來,只聽刷刷之聲不絕於耳
,薛奴兒的座騎已被射成刺蝟一般,慘死當場。
眼看薛奴兒怒罵連連,隨時都要衝將上去,盧雲連忙將他架住了,道:「薛副
總管不要莽撞!徒然送了自己的性命!」
薛奴兒怒道:「你還敢說!咱們就這樣見公主活生生地燒死麼?」
兩人爭吵間,幾名番僧已將公主綁在木樁之上,送上了高台,只等一聲令下,
便可將溫柔秀美的公主燒為灰燼。
盧雲極目望去,只見公主遠遠眺望天際,臉上帶著淡淡的愁容,似對生死毫不
掛懷。遠處何大人哭叫道:「完了,這下全完了,我的殿下啊!」
這次西行和親如此收場,莫說何大人、薛奴兒等人官位不保,便連秦仲海、盧
雲也要給牽連入罪,在場中國士兵,至少有一半以上要給關入牢籠,眾人滿臉惶急
,都在思索救人之道。
秦仲海與盧雲兩人相隔雖遙,此時心中卻都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辦?」
兩人抬頭看著公主,霎時同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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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可汗大點兵】
眼看公主給綁上高台,霎時天地間一片寧靜,敵我雙方紛紛安靜下來,看著台
上的公主。
四王子大踏步走到台下,喝道:「銀川!朕現在要燒死你,你有什麼遺言交代
?」
銀川公主低下頭去,看著高台下的眾人,叛軍部眾本以為她會驚惶失措,抑或
大聲哭喊求饒,哪知她面上神情極為慈和,好似在憐憫眾生的苦難一般。諸人與她
眼神交會,心中都是一震。
公主望向天際遠方,只見雲煙繚繞,竟不知故國究在何方,她仰天輕輕一歎,
道:「銀川此次西來,只求西疆再無戰事,其他別無遺憾。盼我死之後,兩國間得
以息止干戈,再無紛爭。銀川雖死無怨。」
眾叛軍先前受四王子挑撥,對中國大有敵意,待見這位敵國公主溫柔秀美,仁
慈博愛,只覺這位公主實不該死於此處,一時竟都有些不忍。除了幾名悍勇狂徒□
自興奮外,其餘萬人沉默無語,一時鴉雀無聲。
四王子雖然兇暴殘忍,但聽她遺言如此,心下也感沉重。他點了點頭,道:「
朕答應你,我日後便算侵犯中國領土,也必會善待百姓,絕不無端加害中國臣民。
」先前四王子兇暴,這時卻忽出此言,料來多少是為銀川的赤誠所感。
聽得四王子的允諾,公主面露喜色,點了點頭,自知這番身死有了代價。她看
著四王子,輕聲道:「謝謝你。但願你登基之後,能做個好皇帝。」
四王子聽她語音輕柔,此言絕非作假,忍不住面色一顫,心道:「這女子居然
為我祝禱?」一時之間,只想把她放了下來,好好抱在懷中疼惜,但轉念又想到帝
王霸業,心下復又剛硬,他咬住銀牙,道:「公主可還有別的吩咐?」
銀川公主揚起頭來,只見遠處天山巍峨聳立,山上白雪靄靄,說不出的遼闊偉
大,她臉上忽爾現出了一絲微笑,幽幽地道:「我死之後,請王子將我的骨灰灑在
天山山麓,我好生喜歡那兒的月亮。」
說到這裡,想起與盧雲共處的短短時光,再也忍耐不住,臉龐微低,兩行淚水
落上衣衫。
四王子見她神情如此,心下自也憐惜,但他乃是虎狼之性,想到皇位尚未穩固
,便把這些柔情拋到九霄雲外,當即道:「好!公主交代的這些事,朕都會一一照
辦。」說著轉頭叫道:「來人!點火!」
只聽轟地一聲,高台下的柴草登時燃燒起來,熊熊火焰便往木樁上延燒過去。
眾叛軍站在近處,眼見公主性命不保,當即轉過頭去,不願再看。何大人、阿
不其罕等人面露不忍之色,都在暗自祝禱。達伯兒罕伏地大哭道:「誰來救救我的
公主啊!」
大火竄升,已至高台中段,盧雲見不能再拖延,他急急喚過李副官,道:「你
馬上準備投石機,把我射過去。我要救公主出來!」
李副官聽他要行險救人,不禁驚道:「他們那兒人多勢眾,足足有幾萬叛軍,
這怎麼使得?」
盧雲見火勢延燒,公主已是命在旦夕,急道:「別再多說了,快來準備吧!不
然公主便要被燒死了!」
李副官歎息一聲,只得命人將投石機架好,盧雲取過一柄鋼刀,綁在腰間,跟
著攀上炮台,轉頭道:「你們瞄好方位,對準高台,可千萬準確點。」
李副官見兩地相距極遙,盧雲身子沉重,恐怕不到半路,便要墜下。只得歎道
:「我盡力一試了。」他奮力拉開機簧,正要瞄準發射,忽聽一人尖聲道:「全滾
開,讓本座來。」
眾人聽這聲音尖銳,卻是薛奴兒來了。只見他把李副官一腳踢開,尖聲道:「
姓盧的,你這雜碎與秦仲海一夥,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今日看在公主的面上,幫
你一次!」盧雲知道他武功深厚,膂力絕非常人可比,登時大喜,道:「太好了!
若有薛副總管相助,大事可期!」
薛奴兒啐了一口,向李副官喝道:「你給我多架兩道機簧,光憑一道,怎麼射
得過去?」這投石機靠著巨大無比的弓弦,才能以大石投遠傷人,薛奴兒見只有單
獨一道機簧,便知難以及遠。
李副官沉吟道:「這機簧沉重無比,多加兩道,誰能拉得開啊?」薛奴兒罵道
:「你管這麼多?給公公架好!」李副官嚇了一跳,連忙命人照辦。
眼看李副官安排妥當,大火也已燒到高台頂端,公主已是命在頃刻,薛奴兒不
再打話,奮起內力,嘎地一聲怪響,一口氣拉開了三道機簧,眾人見他神力若此,
都是駭然出聲。
薛奴兒親架機台,瞄向公主的方位,猛將機簧放開,喝道:「滾吧!」嗡地一
聲大響,盧雲抱住雙腳,將身子蜷縮一團,竟如炮彈般地遠遠飛出。
卻說秦仲海給人圍在亂軍之中,但心轉不休,仍在思索救人之道。他見公主便
要給活活燒死,心中憂急,想道:「柳侯爺那日吩咐再三,絕不能讓公主這小娘皮
有半點損傷,可現下番王卻要把她烤成乳豬,這怎麼使得?」
煩憂之間,忽見台下叛軍神情專注,都在望著火苗騰燒,竟無一人理會他,秦
仲海心中一動,自知有了機會,想道:「擒賊擒王,今日端看我秦仲海的運氣如何
了!」
他舉刀在座騎臀上一戳,那馬吃痛,慘鳴一聲,登時朝高台直衝而去。
此時叛軍將領都在注視公主,忽見秦仲海的座騎衝來,轉眼已到背後,無不大
吃一驚,紛紛讓了開來,那馬兒狂衝急奔,眨眼便到高台之下。四王子知道秦仲海
有意救人,當即喝道:「來人!把那馬攔下來!」
眾將急忙趕來,但此時火勢旺盛,黑煙四起,逼得眾人眼睛也睜不開了,那馬
見火勢甚大,驚嚇之間,霎時人立而起,啡啡作鳴。
台下黑煙四起,亂馬奔馳,羅摩什知道秦仲海武功了得,深怕他趁亂作怪,別
給他出其不意的救出公主,當下「嘿」地一聲,飛身而出,要將秦仲海一舉攔下。
四王子好整以暇,冷冷地望著秦仲海,笑道:「這傢伙不過區區一個人,也想
英雄救美,真是匹夫之勇。看來朕高估這中國蠻子了,」先前他只想將秦仲海活捉
,此時見他衝動單干,枉自送了性命,見識大大不如,便自出言嘲笑。
四王子正自冷笑,忽聽背後傳來一陣陰側側的笑聲,輕聲道:「喂!加里拉歪
歪兒哦!」
這聲音嘶啞難聽,只把四王子驚得跳了起來,他大駭之下,轉頭看去,只見一
名虎形大漢衝到背後,已至五尺遠近,口中大呼:「操你媽的狗賊!老子加里拉歪
歪兒!」
四王子全身冷汗涔涔而下,驚道:「你不是跑到台下了,怎麼會在這兒!」
那人嘴角冷笑,滿面殺氣,正是秦仲海。原來他早已算定計謀,眼看眾人都在
注意高台上的情勢,便先以鋼刀戳馬,讓座騎狂奔,好來轉移眾人的注意,自己卻
趁亂跳下馬背,跟著伏身滾向四王子駕前。此刻叛軍諸將無不注視台下,便給他好
個偌大良機,教他一舉得手了。
四王子見秦仲海快步奔來,驚叫道:「來人啊!快救救朕啊!」
左右親隨舉起兵刃,連忙搶上護駕,秦仲海大笑道:「操你奶奶!幾隻小鬼成
什麼氣候!」一刀一個,當場殺死在地。羅摩什見場中有變,也是大驚,但自己人
在高台之下,也沒辦法出手救人,只有看著秦仲海大步衝向四王子。
秦仲海正要下手,忽然一條刀索橫空飛來,擋在四王子身前,秦仲海大吃一驚
,往後退開一步,想道:「他媽的,我怎麼忘了這傢伙?」
來人須長及胸,不怒自威,正是煞金出手來救。
四王子見煞金救了自己一命,當即又滾又爬,奔到了他身旁,喘道:「煞金,
你這般忠心,朕回國之後,必定封你做護國大將軍,不,那還不夠,朕要裂土封王
,讓你一輩子享不盡榮華富貴……」
這煞金一向與他不睦,若不是靠著挾持可汗,自己根本無法駕馭此人,哪知當
此危急之刻,煞金竟然不計前嫌,出手相助自己,四王子心念於此,更是感動萬分
,連連道謝。
煞金哈哈一笑,道:「四王子這麼大方,煞金何以客當?」忽見他雙目精光暴
射,跟著狂吼一聲,右手一探,竟單手將四王子提了起來。
四王子驚得呆了,叫道:「你……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煞金不去理他,將他高舉過頂,喝道:「大家莫要亂動!四王子已在我手裡!
」
幾名將領本已趕來接應,忽見煞金反叛,無不吃驚駭異,不知他何以忽然反叛
,紛紛向兩旁退開。秦仲海也是詫異不已,當下站立不動。
四王子又驚又怒,大聲道:「大膽煞金!你難道不知父皇已給我擒住了嗎?你
若敢動我一根毫毛,可汗便要大禍臨頭啦!」他雖在煞金掌握之中,但此人生平一
向沉著武勇,立時便出口來罵,絲毫不見害怕。
煞金冷冷地道:「你少來威脅我。你這逆子膽敢碰可汗一根毫毛,那就玉石俱
焚,大家一齊死吧!」四王子見他兇狠殘暴的神氣,霎時額頭冷汗流下,道:「你
……你真不顧我父的安危?」
煞金嘿嘿冷笑,道:「我深受可汗大恩,他若是因我而死,我必當自殺以報。
不過你聽好了!在我死前,嘿嘿,卻看我怎麼回報你這忤逆子!」一張紫膛臉上滿
是殺氣,教人不寒而栗。
秦仲海見情勢急轉直下,心中也是亂成一片,想道:「這煞金為何豁出去了?
他先前不是乖乖聽這四王子的話麼,怎地又忽然反叛?」隱約覺得此事與自己的刺
花有關,但片刻間又參詳不透,只得皺眉苦思。
羅摩什見煞金抓住了四王子,只驚得他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奔回,
忽見天邊飛來一個圓球,直朝高台而去,羅摩什滿面詫異,顫聲道:「這又是什麼
怪東西?」只覺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一片,竟沒半件事能夠掌握明白。
卻說公主獨自給綁在樁上,遠眺天山,一會兒想起故國,一會兒想起往事,但
腦中浮現最多的,卻是盧雲墜崖前的身影。
她見台下烈焰燒來,心中竟是無憂無喜,好似忘卻了生死。她抬頭看著遠處天
際,想道:「我死以後,父王會怎麼說?他會為我報仇嗎?唉……但願他不要殺人
……希望母后也不要太過傷心……」轉念又想:「曾聽高僧說過,好似人死之後,
真有來生。倘若真有此事,但願我死後,能做只自由自在的飛鳥,那該有多好?」
她見火焰越來越近,便要把自己捲入,索性閉上了眼,心道:「盧參謀,我也
要死了。
但願幽冥世界中,沒有貧富貴賤。你我相見之時,我不再是公主,你也不再是
什麼參謀……」
想起盧雲,驀地心中一酸,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公主正自垂淚哭泣,忽聽一個聲音大叫:「公主殿下!臣來救駕了!」
公主聽這聲音很是耳熟,連忙抬起頭來,只見一個人球從天邊飛來,其狀怪極
,猛向高台落下,她心中一奇,不知那是什麼東西,若是天使前來接駕,卻怎地縮
成圓球一般,模樣當真難看。
正惶惑間,只見那圓球伸出一隻臂膀,手上卻還拿著柄鋼刀,剝地一聲,已將
她身上的綁縛割開,跟著身上一緊,一條臂膀伸來,已將自己緊緊抱住。
公主給這麼一抱,只覺熟悉之至,她嬌軀一顫,驚道:「盧參謀,是你麼?」
那人哈哈一笑,道:「臣救駕來遲,請公主重重責罰。」
公主聽這話聲正是盧雲的聲音,登時熱淚盈眶,淚眼朦朧之間,轉頭望去,果
見眼前這人長方臉蛋,挺挺的鼻樑,不是那跳崖身死的盧參謀,卻又是誰?
她猛見這已死之人,霎時大哭道:「盧雲!」縱身入懷,將他緊緊抱住,激盪
之間,竟然昏暈過去。
盧雲見她暈眩,連忙在她人中拿捏幾下,喚道:「殿下,快醒來啊!」
公主給他內力一激,便自醒來,待見盧雲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不禁哭道:「我
這是死了麼?不然……不然怎能見到你?」那日盧雲墜下深谷,她親眼所睹,此時
見這人又出現在自己眼前,若非自己已給燒死,如何能夠相會?
盧雲見她如此激動,心中自也感動,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臉頰,柔聲道:「公
主莫要擔憂,臣是九命怪貓,打不爛、摔不死的。」
公主只覺心中喜樂至極,她緊緊抱住盧雲,啜泣道:「我……我還以為你死了
,老天爺啊……你總算開眼了。」淚水灑下,竟是喜極而泣。
盧雲見台下火焰不住竄上,連忙往後閃躲,低聲道:「這檯子耐不住燒,怕要
倒塌。咱們可得下去了。」此時下方火焰騰空,數萬叛軍團團包圍,這一下去,不
知要如何脫身,自也彷徨無計。
公主卻絲毫不見憂慮,她枕在盧雲懷中,柔聲道:「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你。就是不許放開我。」神色間竟是愛憐備置,好似下頭是刀山油鍋,只要能與盧
雲在一塊兒,她也是甘之如飴。
盧雲無暇深思公主的說話,當下大喝一聲,奮力朝下跳去。
羅摩什見這盧雲從天而降,只覺氣惱之至,大聲道:「又是你這人!」臉上神
情又怕又氣,運起玄功,便要上去搶人。
盧雲抱著公主急墜而下,眼看便要掉落地面,摔個筋斷骨折,盧雲忙飛起一腿
,猛往高台踢去,那高台已給燒得搖搖欲墜,給盧雲重腳踢下,立時倒塌,盧雲藉
著這一腳之力,下墜之速已然減緩不少,但褲腳鞋襪也當場燒著,只是慌忙之間,
也已顧不到疼痛了。
羅摩什正要搶上,忽見高台往自己倒下,不由大吃一驚,急急閃開,便在此時
,盧雲已帶著公主落下地來,此時場中滿是番兵番將,一見盧雲過來,便舉刀砍來
,要將他攔住。
盧雲左手抱住公主,單手接戰禦敵,情勢大見緊張,羅摩什大聲道:「小賊快
快束手就擒,免得饒上你一條性命!」說著便要趕上。
忽聽一人笑道:「妖僧還在亂放狗屁,不怕說干了口水麼?」
羅摩什吃了一驚,回頭看去,只見秦仲海不知何時也已下場,正自提刀往自己
砍來。
羅摩什哼了一聲,罵道:「一群小鬼,成啥氣候?」
秦仲海哈哈一笑,回罵道:「一窩老賊,專放狗屁!」虎吼一聲,殺向前去。
秦仲海不識得此人便是汗國國師,看他神情陰沈,武功必當不俗,當下搶攻幾
招,紅光閃過,那「火貪一刀」使出,登將羅摩什逼開一步。
羅摩什沉聲道:「好厲害的刀法,讓老衲來會會你!」他身形晃動,運起「幽
冥玄指」,猛朝秦仲海刀刃點去。
秦仲海回肩斜劈,刀勢凌厲,羅摩什閃身避開,讚道:「好刀法!」
剎那間秦仲海連劈十來刀,一刀快似一刀,卻是火貪一刀第三重的功夫,名喚
「飛火十二式」,羅摩什運起輕身功夫,在刀前搖擺飛舞,一時刀鋒難以及身。
便在此時,大批將領也已殺來,只見一人架起弓箭,刷地一聲,一箭便往秦仲
海背後射去,竟是有意偷襲。
盧雲看在眼裡,忙道:「將軍快快避開!」但他自己抱著公主,也在抵禦眾將
的攻擊,無法分神相護,秦仲海哼了一聲,連忙回刀去擋,刀箭相交,已將飛箭斬
落,那羅摩什見機不可失,當即欺身過來,舉指往秦仲海胸前點去。
秦仲海舉刀護住要害,「噹」地一聲,那鋼刀被「幽冥玄指」的陰勁所震,居
然斷為數十截,落在地下。
羅摩什正要補上一指,忽聽馬蹄聲響,一騎緩緩行來,馬上乘客手上還提著一
人,直如老鷹抓小雞一般。只聽他哈哈大笑,叫道:「羅摩什啊羅摩什,你還敢作
怪?不要四王子的性命了麼?」
這人長鬚及胸,正是煞金來了。
羅摩什見煞金到來,氣已餒了。這煞金武功通神,只要一個使勁,便會把四王
子活生生捏死,一時心下惶急,叫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話好說。你快把四王
子放下,咱們從長計議吧!」他不知煞金為何反叛,只想將情勢和緩下來再說。
煞金坐在馬上,冷笑道:「羅摩什,你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還在這裡囉唆什
麼?」
羅摩什勸道:「你想清楚點,你若下手殺害四王子,到時四王子的親信定會害
死可汗,冤冤相報何時了,大家各讓一步吧?」
煞金看向四王子,冷笑道:「這妖僧說的話是真?我若害了你,你便會殺死可
汗?」
四王子怒道:「這個自然,你快快放我下來!否則看你怎麼對得起可汗?」
煞金哦了一聲,道:「我對不起可汗?這麼說來,你這小子便對得起他囉?」
四王子大聲道:「你少說廢話,快放了我!」
煞金搖了搖頭,道:「今日為可汗懲戒你這不孝逆子。」伸指向四王子腰間一
點,一股勁氣透骨而入,陡地在四王子穴道間游走。這手法陰狠,能叫人全身麻癢
疼痛,連內臟也能酸痛難忍,這四王子如何經受得起,煞金冷笑道:「你撐不過去
的,快快命人放出可汗吧!」
四王子呸了一聲,他強忍片刻,不發一聲,但片刻過後,只覺內臟又麻又癢,
跟著噁心難過,直欲昏暈。煞金知道他在苦撐,便捕上一指,加重勁道,這下力灌
筋脈,直癢到內臟裡去了,四王子立時面色發紫。煞金冷冷地道:「還要來麼?要
不要再捕上兩指?」
四王子全身麻癢難當,恨不得一頭撞死,咬牙道:「煞……煞金,你有種便殺
了我,想要……我放出可汗,那是休想……」
煞金冷笑道:「我也不會殺你,只要看你出醜露乖就夠了。」他有意讓四王子
大大丟臉,更是連加數指,過不半晌,四王子終於按耐不住,大聲哀號起來。
煞金冷冷地看著他,道:「你還想撐麼?」四王子大聲慘叫,竟是神智不清起
來。
煞金提起四王子,轉頭看向眾叛軍,大聲喝道:「汗國勇士們聽了,這四王子
膽小懦弱,此時居然哀號求饒,這種人能做你們的可汗嗎?」
汗國武士向來武勇,便死也不求饒,眾人見四王子大聲嚎叫,都是面有驚訝,
深覺他不該示弱。羅摩什自知再過片刻,本部士氣必然瓦解,他大叫一聲:「大家
別怕,咱們人多勢眾,快過去搶人啊!」身影閃動,運起本門心法「幽冥玄指」,
雙手一幻,便往煞金攻去。
此時形勢禁格,倘若煞金下手害死四王子,四王子的親信得不到指示,必會害
死可汗,兩大要角一死,便只會便宜達伯兒罕。等這人繼位,羅摩什相助篡位,定
是五馬分屍的大罪,他心念於此,說什麼也不容四王子投降。只有賭上一賭了。
煞金冷笑道:「羅摩什,你的主子已落入我手中,你還硬撐什麼?快快認輸吧
!」手中馬刀一閃,變為一十二節刀索,便往羅摩什襲去。他自恃武功高強,竟不
下馬,只坐在馬背上出招,饒是如此,刀法還是變幻莫測,令人歎為觀止。
這兩人乃是當今帖木兒汗國武功最頂尖的人物,一個是御前國師,陰毒險刻,
暗助勃耳嗤親王政變;另一人卻是武勇大將,賜號煞金,一心忠義為主。兩人各逞
絕學,便在萬軍前打殺起來,兩大高手翻翻滾滾,霎時數十招已過,只見煞金右手
提著四王子,僅餘左手御敵,不甚靈便,但他手中多了奇門兵刃,羅摩什卻是空手
,兩人一加一減,誰也不吃虧。
羅摩什自知情勢險峻異常,此時拖延越久,對己方越是不利,當下對眾叛軍叫
道:「你們還等什麼?等達伯兒罕接位,你們這些人還有命在嗎?大家快快殺敵啊
!」
眾叛軍心想不錯,皇太子心胸不廣,自己相助四王子叛變,定是抄家滅族的大
罪,眾人越想越怕,紛紛拔出刀來,奮不顧身地向煞金殺去。
煞金喝道:「你們別執迷不悟了!四王子挾持可汗,大家會叛變,都是情不得
已,你們快別聽羅摩什挑撥!」眾人原有不少忠於可汗,本就是為人所逼,一聽這
話,便又停手下來。
秦仲海與盧雲見眾叛軍一會兒動,一會兒停,都搞不清他們在做什麼,兩人面
面相覷,也不知應否該上前相助。
兩大高手正自逞威,忽然遠處沙塵瀰漫,似有軍馬行來,煞金與羅摩什見了變
故,一起停下手來,抬望遠方。眾叛軍見了前方的滾滾煙塵,心下也是一驚,不知
什麼人忽爾駕到。
天地交接處隱隱現出一個黑點,慢慢那黑點越行越近,眾人定睛望去,赫然是
一面大旗,上頭以番文寫著一個金黃色的「天」字。
煞金大喜,當即喝道:「羅摩什,可汗過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羅摩什見到這面旗幟,全身冷汗颼颼而下,顫聲道:「不可能……這……這怎
麼能夠?
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煙塵瀰漫中,大旗已到里許之外,戰鼓咚咚地響起,遠處有人唱道:「我們有
青草綠地,我們有肥壯牛羊,我們有兵器男子,可是卻沒有英雄引導。」歌聲一轉
,忽爾高亢,又唱道:「天上神明可憐我們,天上神明賜予我們,啊!英明神武的
鐵木真家族,請你引領我們,直到世界的盡頭。」
此時汗國的文字仍然疏陋簡單,朝廷禮儀多以歌唱表達,若有重要人物出巡,
也是一般辦理,盧雲聽了那歌聲,便知有汗國的大人物前來。秦仲海哈哈大笑,道
:「盧兄弟啊,這歌兒是什麼玩意兒,怎地他媽的難聽?快給老子譯上一段吧!」
盧雲身處險地,仍舊抱著公主,正要通譯,忽覺懷中的公主身子一動,連忙低
頭看去,怕她有啥損傷。卻見公主臉上堆滿笑意,低聲道:「都說汗國子民純樸粗
獷,其實還不是喜歡歌功頌德。你看他們這個模樣,說不定比咱們朝廷還要迂腐呢
。」
盧雲聽她說笑,心中忽地一動,便自低下頭去,望著公主嬌艷的臉龐。不過兩
日沒見,她已然清瘦許多,雖在歡笑間,臉上還是顯出風霜之色。
盧雲心下憐惜,低聲道:「公主殿下,這幾日辛苦你了。」
公主抬頭看著他,柔聲道:「我這幾日天天祝禱,希望你能平安無事。上天待
我真好,你終於平安無事。」只見她眼中淚光閃動,這幾句話竟是深情無限。盧雲
心中感動,只覺能為這等人物效力,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是應該了。
歌聲一歇,滿天沙塵漸漸落下,現出了撲天蓋地的大軍,看這黑壓壓的人頭,
少說有二十萬軍馬,眾叛軍見汗國主力部隊到來,都是驚駭無比。眾人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都不知如何是好。幾名悍勇之徒平日雖多兇狠,但在可汗多年的威望之
下,竟也不敢稍動。人人垂頭喪氣,氣勢全失。
羅摩什知道要糟,不禁扼腕長歎,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汗不是給關了起來
嗎?怎麼又跑出來了?」
煞金冷笑道:「現下才知道後悔麼?晚了,一切都晚了!」
說話間,數十名旗手奔了出來,排成兩列,跟著有人在地下舖上紅毯,抬出一
張珠光寶氣的黃金寶椅,往紅毯上放落。一陣銅鑼敲過,唱官喝道:「帖木兒汗國
的英雄,引領我們的偉大豪傑,木裡詫可汗駕到!」
煞金早知來人必是可汗本人,當即搶先跪倒,拜道:「臣煞金,叩見吾皇萬歲
、萬萬歲。」
眾親兵環繞之下,一名矮小男子當先走了出來,逕往寶椅上一坐,正是當今帖
木兒汗國的國主,木裡詫可汗。
盧雲見他身材矮小,雖在叛軍環伺之下,臉上仍是笑瞇瞇的,倒像是一名客店
掌櫃,全然不似名鎮西疆第一大國的領袖,不禁頗感詫異,那公主也是目不轉瞬地
望著可汗,顯然也在上下打量此人。秦仲海則雙手抱胸,笑嘻嘻地看著好戲上演。
羅摩什心中詭計急轉,眼看煞金已然跪倒,霎時往前一撲,也向可汗拜倒,大
聲道:「天幸可汗平安無事,臣等聽聞四王子叛變,正要趕回京裡救駕,幸好可汗
吉人天相,自行脫險!臣萬分喜悅,感念上蒼眷顧。萬歲、萬歲、萬萬歲!」說著
叩首不已。
煞金聽他胡言亂語,知他必有陰謀,等會兒定會設法脫罪,當下先發制人,叫
道:「可汗在上,國師羅摩什與四王子一同叛變,不只將陛下囚禁,還前去截擊喀
喇嗤親王,想將皇儲殺死。此人罪不可恕,還請陛下將他諸卻!」
羅摩什大聲道:「煞金一派胡言,他與四王子一同作亂,達伯兒罕親眼所見!
請可汗將他立時處死!」煞金聽他血口噴人,只氣得眼前金星直冒,但他確實曾為
四王子效力作戰,眾目睽睽之下,難以辯駁,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盧雲與公主見這羅摩什無恥之至,都想替煞金說話解圍,但一來不知可汗性情
,二來也不明了汗國內部情勢,只有苦苦忍住。秦仲海卻連一句番話也聽不懂,只
好摸著腦袋發呆了。
可汗聽了兩人的指責,卻不動聲色,道:「你們不必急於分辯,朕一會兒自會
公平審訊。來人!先把四王子帶上來!」言語之中,滿是威儀,料來定是精明無比
的人物。羅摩什面上陰晴不定,不知自己能否瞞過可汗的眼去。
可汗吩咐未畢,左右已搶上十名侍衛,秦仲海見他們太陽穴高高鼓起,身形壯
碩異常,料來都是各地前來投效汗國的勇士。一名侍衛走到煞金面前,道:「煞金
將軍,請把四王子送上。」煞金點了點頭,拖過四王子,解開他身上的穴道,那四
王子本已昏暈,被煞金內力所激,便即清醒。
四王子甫一醒來,猛見可汗已然駕臨,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他急忙往後逃去,
叫道:「大家快快出手!決一死戰吧!」
煞金任由他跑開,此刻皇帝已然駕到,四王子已無法造次。果然四王子叫得聲
嘶力竭,但手下將領卻無人理會,眾人只是跪在地下,默然不語。
可汗見四王子仍是如此桀傲不馴,不禁歎息一聲,說道:「養子不教父之過,
這孩子今日猖狂至此,朕也有過錯。來人,把他擒下了!」眾侍衛答應一聲,正要
出手,忽見羅摩什飛身而出,竟比他們還要快上一步。「幽冥玄指」點出,登時點
中四王子腰間穴道,將他擒服在地。
四王子見他出賣自己,大怒道:「羅摩什,你……你怎地如此無恥!」羅摩什
怕他多說,當下運指如飛,點住了他的啞穴。
煞金見羅摩什卑鄙至極,居然臨危賣主,心下不忿,重重地哼了一聲,喝道:
「羅摩什!你以為這樣矇混一番,便能逃過制裁了麼?」羅摩什不答,只是跪在一
旁,神態甚是恭順。
煞金正要再說,可汗已伸手制住,道:「你們不必急於爭吵,誰忠誰奸,朕自
會裁斷。」羅摩什聽了這話,額頭冷汗滴下,更是不敢稍動。
可汗命人將四王子帶上,讓他跪在自己腳前。可汗低下頭去,看著四王子的臉
龐,道:「莫兒罕,你叛亂謀反,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四王子跪在地下,口中卻作聲不得,可汗眉頭一皺,問道:「怎麼了,你說不
出話來?」
煞金知道羅摩什點了四王子的啞穴,當下走上前去,往他身上輕輕一拍,一股
內勁傳了過去,登時解開他身上被點的穴道。
四王子跪在地下,眼見父王已然脫險,此刻更已掌握全局,他眼中現出怒火,
搖頭道:「我輸了,全然的輸了。你快快殺我吧!」
可汗歎道:「孩子啊,我不只是你的可汗,也是你的親生爹爹,你起兵謀反,
將我監禁起來,難道只有這幾句話說?」
四王子嘿嘿一笑,道:「什麼父子親情,全是胡扯。今日你我成王敗寇,還有
什麼好說?快快將我處死吧!」
可汗見他毫無悔意,不禁搖頭道:「諸子之中,朕自來最疼愛你一人,你卻為
何反叛?
你可知道,朕有多傷心!」
四王子哈哈大笑,說道:「你最疼愛我?那你為何把皇位傳給哥哥?達伯兒罕
懦弱無知,這種人怎能當得可汗?」
可汗歎道:「孩子啊孩子,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朕的苦心嗎?正因為你野心勃勃
,一心想要進犯中原,我才立下長子繼位的規矩。若是你能謙恭一點,仁慈一些,
這皇位還脫得出你的手嗎?」
四王子臉上神情大變,顫聲道:「原來如此……正是因為我能力太強,見識太
高,你怕我日後成就超過了你,才把皇位傳給達伯兒罕………」
可汗歎息一聲,道:「你還是這麼目中無人,一心只想作成吉思汗。唉……你
可知道,朕早在你身邊安排心腹,將你的一切都掌握住了。孩子啊孩子,你自以為
謀略膽識天下無雙,其實你還差得遠了。」
四王子吃了一驚,道:「你在我身邊埋伏心腹?那卻是誰?」可汗搖了搖頭,
說道:「你定要知道嗎?朕怕你承受不起。」四王子恨恨地道:「我若不知是誰害
我一敗塗地,便死也不甘心!」
可汗歎息道:「孩子啊,朕安排在你身邊的探子,便是你最寵愛的小妾。她見
朕給人關了起來,便替朕連絡皇后,這才輾轉把朕救了出來。」說著淡淡一笑,道
:「你之所以會識得這名女子,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你可知道朕前後花了多少力氣
,才培養了這名死間?」
四王子聞言大怒,慘叫道:「這個賤人!我平日待她不薄……她怎能害我……
啊呀!」
想到自己枕邊的至親摯愛,居然會如此設計自己,一股恨意湧上心頭,登時口
吐鮮血,昏倒在地。
盧雲與公主對望一眼,兩人都見到彼此眼中的驚訝駭異,心中均想:「政爭之
前,便是親如父子,也要爾虞我詐,何況其他了?」
可汗望向眾人,歎道:「這四王子平日就狂妄自大,雖然才幹頗高,但量小氣
躁,朕一直深以為憂,誰知竟然幹下這等逆亂惡行。」他歎息一陣,垂詢眾人道:
「四王子造反叛逆,你們說說,朕該如何處置他?」
羅摩什見四王子暈倒在地,現下是個全無對證的局面,急忙跪下道:「可汗明
察,四王子之所以反叛作亂,一切都是煞金帶頭教唆,請可汗先將煞金凌遲處死,
再將四王子梟首示眾,以儆傚尤。」
煞金見羅摩什□自搬弄是非,不禁大怒道:「你這無恥奸臣!如何說得這無恥
言語?等會兒喀喇嗤親王到來,咱們當面對質,看看是你為虎作倀,還是我圖謀不
軌?」
羅摩什冷笑道:「你自己說說,你有沒有率軍追殺喀剌嗤親王?你這人好生卑
鄙,明明是你教唆造反,居然還敢嫁禍給我?是誰無恥啊?」
煞金聞言氣結,但自己確曾為四王子出手殺敵,若說自己是受人脅迫,不得不
為,羅摩什也可以依樣畫葫蘆,以此開脫罪名,一時也想不出法子指證。
可汗見他們爭執不休,卻不知誰忠誰奸,但眼前兩人都是自己的元老愛將,他
們尚且介入此事,其餘大臣更想而知了,看來此次亂事牽連甚廣,若要重重懲戒一
眾叛臣,只怕汗國會元氣大傷。
眾叛軍颼颼發抖,只跪在地下,無人敢動上一動,倘若可汗下令殺死四王子,
連親生兒子也不放過,自己定也逃不了死罪。眾人越想越怕,已是面無人色。
銀川公主見可汗沉吟未決,又見叛軍面色如土,便想:「看可汗這個樣子,未
必有意大肆殺戮。且讓我來說情一番,必能保住無數性命。」當下便緩緩上前,道
:「銀川奉漢天子之命,前來拜見可汗。可汗政躬康泰,萬事如意。」說著盈盈拜
倒。盧雲與秦仲海見她跪倒,也一齊下拜。
可汗哦了一聲,道:「你就是銀川公主?」
公主微微一笑,道:「不敢,臣妾正是銀川。」
可汗見公主膚色雪白,美艷動人,行止間更是落落大方,心下甚喜,連忙走上
前去,將她扶了起來,道:「公主快快請起。」公主腰枝一顫,輕輕巧巧地站了起
來。他兩人本該在十餘天前見面,哪知汗國忽生內亂,這場會面才拖延到今日。
羅摩什見公主拜見可汗,自是大驚,心念急轉,便想找出計謀,一舉扭轉情勢
。盧雲見他神情詭異,只睜眼瞪住了他,只要他稍有異動,便要上前出手。
可汗見公主毫不怕生,更兼說得一口好回話,心裡很是高興,說道:「我這逆
子作亂犯上,卻教公主受驚了。天幸你平安無事,不然這孩子的罪孽又深了一層。
」說著重重朝四王子踢了一腳。
公主見可汗如此氣憤,忙道:「可汗莫要生氣,四王子作亂造反固然不對,但
可汗你也有錯。」
眾人聽得此言,都是一驚,這可汗領袖群輪,雖然模樣平和,其實是個極厲害
的角色,銀川公主這般直言犯上,定然有事。羅摩什見公主一出口便頂撞可汗,登
鬆了口氣,想道:「還好這公主是個天生不曉事的,不然我今日定然要糟。」
果然可汗面色一變,沉聲道:「你說朕也有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萬沒
料到公主會在眾目睽睽下指責自己,驚訝之外,言語間已透出一股怒氣。
公主聽出他言中的怒意,當下緩緩向前一步,柔聲道:「臣妾雖然不知貴國的
私事,但適才聽陛下言道,陛下早已買通四王子的愛妾,將她當作眼線內奸。試想
國主對兒子尚且提防至此,上行下效,四王子又怎能安心地讓哥哥接位,自己屈做
臣子呢?臣妾說陛下有錯,正是在此。」
可汗哼了一聲,森然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公主此論未免太過天真。」
公主眼中露出不忍神色,道:「一國之中,若是國主生性深沉,臣下必也會算
計心機,四處提防。陛下若不能以誠待人,天天防備自己兒子,又如何希望四王子
能推心置腹,接納乃兄為帝呢?」
可汗嘿地一聲,道:「照你這麼說,四王子之所以造反,卻是朕不對了?」口
氣甚是不悅,盧雲深怕可汗氣憤之下,便要對公主不利,霎時掌心出汗,只覺擔心
無比。
公主歎道:「銀川外國之人,不敢妄斷是非。但陛下試想,倘若四王子全然不
顧父子之情,他將陛下囚禁之時,何不直接下手殺害?又為何要給陛下舉兵再起的
機會?也許四王子心中很是可憐,只覺失去父親對他的寵愛,這才起兵叛亂,未必
真要對可汗不利。」
可汗原以為四王子之所以不殺害自己,用意只是挾持皇帝,好來脅迫大臣,但
此時聽公主姽姽道來,卻多多少少有些父子親情在裡頭。
他低頭往兒子看去,想起他小時經常趴在自己腿上玩耍的模樣,誰知此刻父子
卻反目至此,一時心中感傷,不能自已。旁觀眾人見他神情凝重,更不敢多說一句
兩句,就怕惹禍上身。
過了良久,可汗的目光慢慢移開,只聽他一聲長歎,道:「公主說得很是。若
不是朕算計在先,提防在後,這孩子也不會覺得芒刺在背,非反不可。說來此事朕
也有些過錯。」公主見她一番話竟能說動可汗,心下大喜,正要替眾叛軍開脫罪名
,忽聽後頭一個聲音不住大叫:「父皇!父皇!」
可汗舉目望去,達伯兒罕正與丞相駕馬疾行而來,他心下一喜,連忙走上前去
,正要開口說話,忽聽一人大叫:「陛下小心!」
話聲未畢,一人衝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只聞一陣腥風沖鼻而過,一柄烏漆
如墨的飛刀從身旁擦過,射中了後頭的寶椅,可說兇險之至。可汗大驚失色,顫聲
道:「誰?是誰要暗殺朕?」
只聽煞金嘿地一聲,大喝道:「羅摩什!你膽敢犯上,還想活麼?」刀索飛出
,已與羅摩什鬥在一起,可汗瞠目結舌,沒料到羅摩什會忽放飛刀,暗算自己,兩
旁護衛連忙趕了上來,將他扶起。
可汗定了定神,凝目看去,只見救他的那人面目英挺,氣質儒雅,正是公主身
邊的隨從盧雲。
可汗驚魂未定,道:「是你出手救了朕?」盧雲跪下道:「臣大膽妄為,驚擾
可汗,還請恕罪。」公主見盧雲大大露臉,一時甚是開心。秦仲海乾笑兩聲,心道
:「老子不會說外國話,竟變成白癡一個了。他媽的!加里拉歪歪兒!」
原來盧雲趴伏在地,一聽喀喇嗤親王等人駕馬到來,已知羅摩什定會伺機出手
,以免與人對質。果然一眨眼間,便見他射出飛刀,盧雲早有防備,便撲前救駕,
這才保住可汗的性命。
此刻薛奴兒、何大人等人也已趕來,待見可汗駕到,四王子也被制服,形勢已
定,都是安下心來,便轉頭看煞金與羅摩什相鬥。
那煞金虎吼連連,刀索如飛,已將羅摩什打得全然無法招架。先前他坐在馬上
,右手還提著四王子,尚且能與羅摩什鬥成平手,此時空著雙手,又下得馬來,威
力何止大了十倍?
片刻間便已佔得上風,若非要留他性命審訊,早將羅摩什斃於刀下。
薛奴兒見煞金大逞威風,心下甚是艷羨,也有意在可汗面前擺弄手段,他伸手
一揮,「天外金輪」登時朝羅摩什背後射去,羅摩什此刻正與煞金激戰,冷不防背
後金光閃動,一個圓盤猛向他飛來,羅摩什大吃一驚,急忙伸指去撥,卻聽他慘叫
一聲,右手食指已被砍斷。
這薛奴兒的金輪霸道異常,所附真力非同小可,便是崑崙山的掌門卓凌昭親至
,也不敢空手去接,這番僧如此托大,怎能不吃虧?霎時間只見他手指流血,臉色
慘白。
煞金生性自負,動手時向不喜旁人相助,此刻便收回刀索,冷冷地站在一旁。
羅摩什見大勢已去,當即跪倒在地,面向可汗,忍痛道:「臣鬼迷心竅,大膽
犯上,罪不容誅,只是念在臣過去盡心效忠的份上,請陛下留臣一個全屍!」可汗
哼了一聲,尚未說話,羅摩什已運起「幽冥玄指」的陰勁,猛往自己的心口戳落,
他「啊」地一聲慘叫,臉色發白,手腳痙攣一陣,便自死去。
眾人看著羅摩什的屍身,心下無不喟然。此人學問淵博,武功深厚,又是西疆
第一大國的國師,誰知他身居高位,卻還意存不軌,心有玄機,竟然落得慘死的下
場,一時都是感歎良多。
薛奴兒冷笑道:「這人死得如此輕鬆,真是便宜了他。看咱家把他五馬分屍,
為公主出氣!」他知道這名番僧有意劫奪公主,心中甚是不滿,此刻便想毀屍洩憤
。
煞金搖頭道:「此人過去曾有功於汗國,又是我朝大臣,我決不容你下手毀他
屍身。」
說著站上了兩步,擋住薛奴兒的去路。
薛奴兒嘿嘿冷笑,正要說話,卻聽秦仲海道:「薛公公,這是人家的家務事,
要怎麼處置這個番僧,可汗自有定論,你可別多此一舉。」
薛奴兒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卻見可汗正往自己看來,眼神威嚴凜然,他心下
一驚,想道:「這老頭貌不驚人,怎麼眼神這般厲害。」他大驚之下,連忙退到一
旁,不敢多發一言了。
可汗命人將四王子監下,跟著見過了何大人,道:「有勞大人一路辛苦了。都
怪我教子無方,害得貴客驚擾,朕先向你謝罪了!」說著深深一揖。
何大人忙道:「陛下萬萬別自責,我等如何經受的起?」
可汗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銀川公主,對何大人笑道:「貴國公主實在了得,非
但長得美貌標緻,尚且心思細膩,見識非凡,真是難得一見的好女孩。咱們兩家此
次和親,朕這樁生意真是賺得很了。哈哈!哈哈!」何大人陪笑道:「臣只希望王
子日後善待公主,那臣便於願足以了。」
可汗嗯地一聲,自知兒子達伯兒罕生性粗俗下流,當即喚他過來,只見他一雙
賊眼□自在公主身上亂轉,一幅色瞇瞇的樣子,可汗心下生氣,喝道:「達伯兒罕
!你給朕聽好了!
今後可要好好善待公主,不得再花天酒地,聽到了沒有!」
達伯兒罕摸著臉上的鬍子,嚅嚙地道:「是……是…我……我一定乖乖的聽老
婆的話。」說著往公主嬌媚動人的臉龐望去,忽然間,一張大臉陡地飛紅,竟是有
些害羞。
可汗自知此子平庸懦弱,見不了抬盤,當下甚是羞慚,不敢與眾人的目光相接
。若以才干來論,喀喇嗤親王實不能與四王子相比,但一來他是長子,二來心地仁
厚,也只有把皇位傳給此人了。
眾人說話間,卻見公主的神情有些異樣,竟是欲言又止,口唇不住顫動。秦仲
海走上一步,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銀川公主眼中淚光閃動,道:「我……我想……我想……」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秦仲海心下奇怪,走到盧雲身旁,問道:「方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地公主的
神情有些奇異?」
盧雲茫然搖頭,說道:「這我也不知,當是驚嚇過度,這才心神不屬。」秦仲
海頷首稱是。
此時可汗已與何大人說話交談,交換見聞所得。卻聽兩人笑語不斷,想來相談
甚歡。這何大人雖然不會回語,全靠樂舞生通譯,但此人做官的本事著實了得,當
場便把可汗服侍得服服貼貼,笑聲連連。
卻聽可汗笑道:「朕今日敉平亂事,又得一名溫柔美麗的媳婦,可說是雙喜臨
門,朕甚是高興。」何大人陪笑道:「不只是雙喜臨門哪!陛下今日還得了咱們中
國這個盟邦,日後汗國定是太平安康了。」可汗點了點頭,笑道:「說的好!」他
神情忽地變得嚴肅,沉聲道:「銀川公主、喀喇嗤親王,你二人跪下接旨。」
喀喇嗤親王心下大喜,知道父皇便要當場應允這門親事,慌不迭地趴倒在地,
直是五體投地的模樣。銀川公主卻站立不動,寒風吹來,只見她嬌軀一顫,好似癡
了一般。
何大人見她神色有異,急忙上前,低聲道:「公主殿下,可汗有旨,請公主快
快跪下了。」
銀川公主回眸往盧雲一看,只見他正也往自己看來,霎時兩人四目交投,公主
熱淚盈眶,勉強轉過頭去,盈盈跪倒,顫聲道:「銀川凜接可汗聖旨。」
可汗朗聲道:「承漢天子之意,我兒喀喇嗤親王達伯兒罕,與中國銀川公主結
為夫婦。
我汗國自今而後,與中國永結同心,共為兄弟之邦。兩國君主彼此交心,永世
不渝。」
達伯兒罕大喜若狂,連連叩首,道:「多謝父皇!」他今日剷除政敵莫兒罕,
又娶了中國皇帝的美貌皇女,可說幸運之至。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心中喜樂,
便往銀川公主吻去。
銀川公主驚叫一聲,急忙相避,卻是又羞又急。
可汗見兒子如此好色,心下氣惱,當即舉腳踢去,將喀喇嗤親王踢倒一旁,喝
道:「混帳東西!便連洞房花燭也等不到麼?」待見公主眼中淚光顫動,知道她心
念故國,心下甚憐,便想獎賞她一番。他伸手將銀川公主扶起,道:「朕已決意,
等你們完婚之日,便封你為喀喇嗤親王妃。日後等達伯兒罕這渾小子接任皇位,你
便是我國的皇后了。還望你能秉持仁心仁術,輔佐我兒主持朝政。」
何大人等聞言大喜,知道公主在汗國中的地位已然無可動搖,一齊跪下拜謝。
可汗見銀川公主嬌軀顫動,一時竟然淚如雨下,他溫言慰道:「好孩子,以後
便把這兒當作是自己的祖國吧!朕定會好好待你,如同親生女兒。別再想家了,好
不好?」何大人見可汗甚是憐愛公主,心中更是大為歡喜,料來公主日後定然位高
權重,非比尋常。
是夜可汗帶領眾人入關,宴請中國將士一行,是夜席開千桌,好不熱鬧。汗國
民風豪放,男女之隔不似中國森嚴,可汗便請公主、何大人、薛奴兒等人上座,與
汗國眾大臣同席。秦仲海、盧雲等武將則與一眾將領同桌。席間諠譁吵嚷,好不熱
鬧,秦仲海與盧雲各自經歷無數艱險,死裡逃生之餘,眼見結局圓滿,心下自是歡
暢難言。兩人與汗國將領放懷痛飲,酒酣耳熱之餘,索性便比起手勁角力,以助酒
興。
那煞金卻不與眾人飲酒,只孤身一人到營帳外歇息,想來他生性高傲,向來如
此。
盧雲正自暢飲,忽見遠遠一雙妙目凝視著他,他仔細一看,卻是銀川公主。只
見她的眼神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好似有什麼話要說,盧雲心下一動,便要過去問安
,但想起兩人身份不偕,當下便忍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勸君更盡一杯酒】
第二日下午,可汗見功德圓滿,便命中國大軍先行回朝,向皇帝稟告情況。他
修書一封,著實表彰眾人的功績,更致贈秦仲海、盧雲等人記功金牌一面。除此之
外,尚且送上十車的黃金珍玩,當作是對中國皇帝的謝禮。他感念秦仲海、盧雲等
人參與平亂,更親自送到關外,那公主坐在玉輦中,也一齊前來送行。
何大人笑道:「請陛下留步吧!貴國大亂甫息,朝中不可一日無主,還請陛下
趕緊搬師回京。」
可汗笑道:「請何大人放心,經過此次內亂,我已知待人以誠四字。今後對待
臣下,定當以此自戒。咱汗國要再生出內亂,只怕不容易哪!」這「待人以誠」四
字箴言,卻是他從銀川公主處聽來的,言下之意,竟是對此女推崇備致。
眾人正要離去,忽聽公主道:「諸君且慢。」說著從車中緩緩走出,向可汗福
了一福,道:「臣妾有物事想轉交敝國國主,不知可汗能否應允?」
可汗想她父女情深,忙道:「這個自然!你只管去。」
公主輕聲道:「多謝陛下。」她向可汗一福,自帶了幾名宮女,便往遠處山邊
行去。
過了片刻,一名宮女走了過來,問道:「哪位是盧雲參謀,公主有話要吩咐。
」盧雲哦了一聲,稍稍整理衣衫,便隨那宮女走去。
何大人心下一奇,不知公主為何召見盧雲,便對秦仲海使了個眼色,秦仲海懶
得理會,只搔了搔頭,轉過頭去,裝作不知。何大人見他一派懶洋洋的神氣,連忙
附耳過去,低聲說道:「這公主是出嫁的女兒家,盧參謀又是年少英俊,你給我好
生看守,別讓喀喇嗤親王胡思亂想。」
秦仲海哦地一聲,心道:「操你奶奶的,這般無聊差事,卻落到老子頭上。」
當下打了個哈欠,便隨盧雲前去。
盧雲行到山坳,只見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山邊,眼望東方,似是若有所思。樹林
間滿是積雪,淡淡的陽光照來,顯得倍加寧靜。盧雲望著公主的背影,自知這是最
後一回為她辦事,一時也是思緒如潮。
良久良久,公主始終背對著盧雲,既不言語,也不轉過身來。萬籟俱寂中,只
聞風刮枯枝,其他別無聲響。盧雲等候一陣,見公主仍是不言不動,便輕咳一聲,
正要說話,忽聽公主歎息一聲,道:「盧參謀,謝謝你。」盧雲一愣,望著她的背
影,不知她何出此言。
只聽公主輕聲說道:「這幾日你為我出生入死,幾次捨身相救,說來我真該報
答你才是。」
盧雲嗯了一聲,躬身道:「此乃微臣本分,公主不須客氣。」其實兩人在山崖
上相處數日,共過生死患難,早已熟稔,但不知為何,一回到大千世界中,盧雲又
覺得生份起來,言語之間,自也恢復當初的拘謹。
公主聽了他的說話,忽又沉默,盧雲見了她孤獨的背影,心中忽起憐憫之感,
想道:「我們這些人眼下便要回歸中土,卻要把公主一個人留在西域,難怪她會難
受。」想起這些日子的相處情景,不覺眼光也已濕潤,霎時之間,深深地歎了口氣
。
公主聽了他的歎息聲,忽地緩緩轉過身來,望向盧雲,輕聲道:「盧參謀何故
歎氣?」
陽光照下,只見公主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更顯得艷麗不可方物,盧雲想
起離別在即,心中一陣酸楚,便只搖了搖頭,並不接口。
公主走上兩步,望著盧雲的臉龐,道:「盧參謀,你不該歎氣的。你救我性命
在前,保護可汗在後,立下如此不世奇功,今後定是否極泰來,還有什麼事好心煩
呢?」
盧雲聽了她的嘉言慰勉,只低下頭去,搖頭道:「臣不是為自己歎氣。」這話
意思明白,他不是為自己歎氣,那便是為公主歎息了。只是這話僅能說個一半,若
要說全了,否則不免招惹是非,卻又無濟於事。
公主淡淡地道:「快別這麼說。今日以後,我是汗國的皇妃,你是中國的將軍
,咱們兩人各有美好未來,說來真該開心才是,你說對麼?」說著輕輕一笑,也不
知是喜是愁,是哀是樂。
盧雲見公主強顏歡笑,心中更是難過,心道:「公主當真可憐,都到這田地了
,她還是得強裝沒事模樣。也真生受她了。」他嗯了一聲,順著話頭道:「公主說
的對。那可汗很是喜歡公主,想公主此去汗國,必定三千寵愛在一身,這一生必然
幸福,什麼也不用煩心了。」卻是有些言不由衷。
公主聽了這話,忽地低下頭去,一動不動。盧雲想說些什麼話安慰,片刻間卻
又想不出來,只得泯住下唇,默不出聲。
忽地一陣山風吹來,此時正值嚴冬,登時讓公主打了個哆嗦,盧雲見她發冷,
忙將身上皮裘解下,便要替她披在肩上,但轉念又想:「我是她的臣子,此舉不也
太過親匿了麼?」
自知不甚妥當,便又忍住了,只怔怔地拿著自己的皮裘,模樣頗為尷尬。
公主見盧雲拿著皮裘,神色有些為難,她抬起頭來,淡淡笑道:「盧參謀,其
實你何必這麼拘謹,反正……反正這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說是麼?」
盧雲聽她這麼一說,心中猛地一醒:「是啊!過了今日,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想起兩人從此再不得相見,盧雲心中一悲,低聲道:「公主此去汗國,定要多加
保重。臣遠在中國,必為公主日夜祝禱。」
公主聽了這話,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滴下,登時啜泣出聲。
盧雲驚道:「公主,你怎麼了?」
公主淚流滿面,悲聲道:「盧參謀,今日以後,我……我也會為你日夜祝禱。
」
盧雲顫聲道:「公主殿下,你……你………」
只聽公主垂淚道:「那日我見你摔下懸崖,我只覺得全身好冷好冷,什麼都看
不到,我好想哭,可又哭不出來。你可知道,待我見你完好無事,我心裡可有多高
興……」
盧雲啊地一聲,往後退開了一步,他呆呆地聽著公主訴說心事,萬沒料到自己
在公主的心中竟有這等要緊,一時百感交集,茫然站立。
萬籟俱寂中,只聽公主幽幽地道:「盧參謀,打你我見面開始,你始終把我當
是個尊貴的公主,其實你可曾知道,我一生下來,便要受皇家禮法的教養,肩上得
擔著黎民蒼生的疾苦,便連婚姻大事,也要受人安排,大家都以為我是金枝玉葉,
風光無比,其實……其實我也只是個平凡姑娘啊……」說到此處,悄悄轉過身去,
扶住自己的雙肩,身上不住顫抖,好似寒冷無比。
盧雲走上前去,凝視著她,只見公主面上滿是淚水,好似兩人回到了天山之畔
,眼前的公主還是那日自己綁在懷中、需要百般護持的可憐女孩兒。盧雲心中一陣
傷感,只想再為她做些什麼,當即抬起手來,輕輕將皮裘披在她肩上。
公主雙手緊緊揪住身上的皮裘,淚水又滑落面頰。
盧雲見她滿面悲苦,心下大憐,只想把她摟在懷中,好生疼惜一番,但兩人身
份相差實在太遠,自己便是大膽百倍,也不敢如此,一時只有低頭忍耐,不敢稍動
。
山風吹拂,倍感寒冷,兩人相對無言,都是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公主終於拭去淚水,跟著緩緩轉身,輕聲道:「此去千山萬水,盧
參謀定要保重。」說著轉過身去,便要走出樹林。
盧雲腦中嗡地一聲,心道:「這……她真的要走了!」他奔上前去,叫道:「
公主殿下,等一等!」
公主緩下腳來,回眸望著盧雲,眼神中好似在期待什麼,卻又不能啟齒。
盧雲見她神情如此,心中自也難過痛心,他沉吟半晌,似在考量什麼,霎時之
間,只見他咬住了牙,大聲道:「公主殿下!臣知道你不喜歡西域,讓臣帶你走!
」
公主聽了這話,登時「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她倒退了一步,顫聲道:「你
此話當真?」
盧雲腦中電光雷閃,此刻自己若真帶公主逃亡,不免是抄家滅族之禍,但反正
自己一窮二白,本就是個逃犯,再加上家中也沒什麼人剩下,倒也沒啥好怕的。他
深深吸了口氣,握緊雙拳,奮然道:「公主殿下,人生在世,求的不過是順心二字
!你要不喜歡西域,又何必勉強自己,讓臣送你回北京吧!」
公主聽得「北京」二字,身子忽地一震,只見她低下頭去,黯然道:「北京是
回不去了。我若失約不嫁,父皇一見到我,便會殺了我的。」
盧雲見她神色滿是悲苦,不知從哪冒出一股勇氣,當即哼了一聲,道:「北京
回不去,那也餓不死人!聖上既不體恤,那就委屈公主一陣子吧。咱們先到山東鄉
下躲個一年半月,等皇上氣消了,再做打算不遲。」
公主眼中現出喜悅的光芒,顫聲道:「盧參謀……你……你真願帶我走?」
盧雲用力點頭,大聲道:「正是!盧某雖非王公貴族,但自來一言九鼎!今日
要我見公主孤身遠赴西域,如何使得?臣不辭艱難,屢次捨身相救,絕不是貪圖什
麼封賞,只求公主這一生都能平安喜樂!今日應允,絕非隨口之言!」
公主見他滿面激憤,料知所言是真,大喜之下,竟爾哭泣出聲,霎時淚濕衫袖
。
盧雲見她又哭,忙彎下腰身,望著公主的臉龐,柔聲道:「殿下又怎麼了?」
公主忽地縱身入懷,緊緊抱住盧雲。盧雲抱著她的嬌軀,不知如何是好,一時
大感尷尬。
正想輕輕推開公主,只覺她湊上嘴來,在耳邊輕輕道:「盧參謀,有你這幾句
話,銀川雖死無憾。」說著在他臉頰上深深一吻。
盧雲吃了一驚,正要出言相詢,公主卻已放開了他,跟著往後退開一步,眼中
柔情無限。
盧雲不解公主的意思,茫然道:「殿下,你……你這是……」
公主凝視著盧雲,柔聲道:「盧參謀,我能識得你,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但
願來生能報。」
盧雲驚道:「咱們不是說好了麼?你怎地又不走了?」
公主淡淡一笑,搖頭道:「有你那一番話,已經足夠了。你若真的帶我走,不
免對不起秦將軍、柳侯爺,那終究是不成的。」她轉過身去,背對著盧雲,輕聲道
:「但願老天有眼,讓你與顧家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待你成婚之時,請人稍個信
送來汗國,我自也替你歡喜。」
盧雲這才明白公主的心意,他淚如雨下,哽咽道:「公主,我……我………」
公主低下頭去,輕聲道:「盧郎啊盧郎,你自己保重了,咱們有緣再會。」她
話聲雖然平穩,但卻隱隱有著哽咽之聲,料來定是傷心至極,卻不願盧雲知曉。
北風凜冽,只見公主慢慢行出樹林,路上卻再沒回頭過來。
盧雲眼看她嬌小的身軀一步步遠去,便要隱沒不見,他心下大慟,叫道:「公
主殿下!」雙足一點,便要追出,忽見一人雙手抱胸,斜倚樹旁,臉上神情懶洋洋
的,正是秦仲海來了。
盧雲見了他來,忍不住心下一悲,道:「秦將軍,我……我……」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歎道:「盧兄弟,快別追了。現下可汗等在外
頭,你若貿然追了出去,卻叫公主如何不哭?如何不失態?現下的她,也只是個嬌
弱的女兒家啊!」
看來秦仲海已然守候多時,早把兩人的對話聽在耳裡,只是他不願打攪二人,
這才沒有現身,直到這關鍵一刻,方才出手攔路。
盧雲聽得這話,有如大夢初醒。想到公主從此便要永居西域,再也不能回歸中
土,一時心如刀割,只呆呆地站著,有如癡了一般。
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走吧!別再多想什麼,該是回國的時候了。」
盧雲望著樹林,自知此生再也見不到公主的身影,饒他多歷風波險惡,淚水還
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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