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英 雄 志
    第六部 一代真龍

    一、神胎寶血符天錄 二、玄關叩險
    三、南天門 四、萬莫回頭
    五、各顯神通 六、生死一線
    七、一代真龍海中生 八、披羅紫氣
    九、濃情蜜意 十、風雲將起


    【一、神胎寶血符天錄】   秦仲海與何大人揮別可汗後,便率軍返回中土,眾人一路緩緩行去,不再趕路 。路上薛奴兒提起玉門關總兵高顏,兀自氣憤不已,誓言定要誅殺此人,否則決不 罷休。也是為此,他與何大人都不願再行玉門關,免再受江充手下之氣,眾人便改 繞山路,以進關內。   行近西涼,已是正月十一,秦仲海道:「何大人,我等與楊郎中約定了正月十 五日,兩方人馬一同會集西涼。大人若是公務繁忙,還請先走一步。」   何大人聽得此言,知道他們另有公幹,只怕是沖著江充而來,此人老謀深算, 他雖與柳昂天交好,卻不願正面捲入朝廷的鬥爭中,當下忙道:「賢侄有啥大事, 自管只去辦就是。老夫這便先行進京,向皇上稟告和親詳情。」   薛奴兒聽了二人的說話,登時猜中了幾分,他臉上青氣一閃,冷笑道:「秦仲 海,你們是要去對付江充的吧?」秦仲海嘿嘿一笑,道:「公公若是心裡明白,那 也不必說出來了,大家心照不宣,豈不是美?」   是夜何大人宴請秦仲海與盧雲二人,慰勞他們一路辛勞。第二日清早,秦仲海 分兵一半,便請手下李副官隨行保護何大人。此時眾人已在關內,料來此行返京, 無人膽敢向大軍出手,便是道上有事,也可請地方州郡派兵相援,此節不必擔心。 眾人安排妥當,便即作別。   大軍開往涼州,這日軍馬已然行到城郊,秦仲海指著西涼城的滿天黃沙,對盧 雲笑道:「西涼城古來有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不知兄弟知否?」他見盧雲一路上鬱 悶不語,若有所思,知道他思念公主,便想藉著閒聊,讓他忘卻此事。   盧雲見到一片滾滾黃沙,忽地想起了患難之交伍定遠,竟然未曾接口。   秦仲海笑道:「西涼一帶,自古英雄豪傑輩出,東漢開國之時,名將馬援便駐 守在此。他的後人,便是人稱小呂布的馬超將軍。這兩人英雄豪邁,想來你必定聽 過吧!」   盧雲歎了一口氣,搖頭道:「馬孟起英俊年少,乃是公侯之後,不意英年早逝 。唉……便如帝王將相,尤有不如意之時。」   秦仲海知道他在感慨公主被迫和親一事,當下長歎一聲,重重拍了盧雲肩頭一 記,大聲道:「毀了一人的幸福,卻救得千萬將士的性命,盧兄弟啊!這門生意很 是值得啊!」   盧雲眼望天際,不知公主現下可好,可汗待她卻又如何?一時竟似癡了。   眾人進得西涼城,那知府陸清正慌忙來接,秦仲海當即下馬,走上前去,拱手 道:「末將遼東遊擊秦仲海,見過大人。」陸清正知道秦仲海等人方才護送公主和 親歸來,日後必要高昇,當下滿面堆歡,陪笑道:「秦將軍難得來到西涼,卻讓下 官一盡地主之誼,為大人接風洗塵。」   秦仲海笑了笑,他知陸清正曾經陷害伍定遠,也是江充的走狗之一,實在算不 上什麼好東西,他不願與之多說,便淡淡地道:「陸大人好意心領了。末將只求能 把這幾千兵士安置在城外,待到十五日之後,我們便自行返京,其餘之事,不敢勞 動大人。」   陸清正臉上閃過一陣驚恐,深怕秦仲海此行另有對付他的陰謀,但秦仲海既已 出言婉拒,自己也不便多說,只好悻悻離去。   秦仲海率軍紮營歇息,自與盧雲喬裝了,待到夜間,兩人便即進城。   此時方在年節,西涼雖是小城,但四處仍是張燈結彩,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秦仲海在各處客店打聽,探訪楊肅觀等人的下落,一連問了十來家,卻都沒有找到 人。秦仲海心下奇怪,與盧雲找了處地方飲酒,商量大事。   盧雲道:「也許楊大人他們還沒進城,那也說不定。」秦仲海搖頭道:「他們 此行便是專程查訪江充叛國之事,怎能尚未進城,莫非路上出了什麼意外?」   兩人說話間,卻見一名男子走了進來,手上拿了個酒壺盧,便要店家打酒,秦 仲海撇眼過去,只見此人身材發福,腳步沈穩,顯然身懷武功,他細看過去,卻是 柳昂天身邊的頭牌護衛韋子壯,心下大樂,知道找到人了。   秦仲海悄沒聲地走到韋子壯身邊,輕輕一咳,韋子壯正自無聊,忽爾見到秦仲 海,登時大喜,說道:「你們可來了!事情還順利吧!」   秦仲海笑道:「托福!托福!還算圓滿竟功。」他正要再說,忽見韋子壯神色 有些異樣,他四下看了一眼,拉住秦盧二人,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地方,你們 跟我來。」   當下秦盧兩人跟著韋子壯離去,連過幾處小巷,來到一處民房,秦仲海奇道: 「韋護衛怎麼不住客店?這又是誰的房子?」韋子壯道:「此處是伍制使的舊居, 客店中人多口雜,我們不願招惹是非,便搬到此處來住。」   秦仲海不見楊肅觀等人出來,當即問道:「楊郎中他們身在何處,怎地沒有瞧 見人?」韋子壯正要回答,卻見房裡走出一名少女,蹦蹦跳跳地前來,那少女見到 秦盧二人,心下甚是好奇,不住地打量他們。   秦仲海心下一奇,此處既是伍定遠的舊居,這女孩想來定是他的親人,便拱手 道:「伍姑娘,在下秦仲海,這廂有禮了。」說著往盧雲一指,又道:「這位是我 的兄弟盧雲,他與定遠也是舊識。」   那少女輕輕一笑,學著秦仲海的模樣,粗聲粗氣的道:「秦老兄,在下娟兒, 這廂有禮了。」說著往韋子壯一指,道:「這位是……不知是誰的爸爸,他與定遠 應該也是舊識。」   秦仲海哈哈大笑,說道:「小姑娘好不調皮,卻不知與定遠如何稱呼?」那女 孩吐了吐舌頭,笑道:「怎生稱呼?反正他不喊我娘,我不喊他爹便是。」   盧雲雖然鬱悶不樂,聽了這話,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秦仲海心道:「哪 來的瘋婆子,這般小年紀,癥狀卻恁了得。」他涎著嘴一笑,心裡卻把人罵的難聽 。   韋子壯忙道:「這姑娘是九華山的弟子,不是定遠的親人。只因路上巧逢,她 師叔途中又遭奸人所害,我們便一路攜來涼州,只等大事一了,便要護送她們回山 。」   秦仲海哦了一聲,點頭道:「楊郎中他們呢?怎麼不見人影?」盧雲也問道: 「是啊!怎麼說了這許久的話,還沒看見他們?」   韋子壯歎了口氣,搖頭道:「此事說來話長了。來來,我先替你們接風,再說 不遲。」跟著吩咐娟兒,道:「你先去外頭玩去,我與這幾位朋友有話要說。」娟 兒甚是機靈,一見他們的神色,便知有些大事生出,當下三步兩步地跳出門去。   韋子壯招呼兩人坐下,取出菜餚,三人一齊舉杯乾了。   秦仲海吃了幾塊牛肉,道:「到底怎麼回事?韋護衛快說來聽聽。」   卻聽韋子壯歎道:「說來甚是慚愧,那日我們方離嵩山少林寺,才行到陝西, 便遇上了江充手下的埋伏,這回來的人是名女子,名叫百花仙子…………」   秦仲海聽得百花仙子四字,登即放下筷子,說道:「百花仙子?便是那妖精胡 媚兒吧!這女子下手毒辣,行事詭異,使毒功夫十分了得。若是遇上此女埋伏,那 可真是糟糕透頂。」   韋子壯歎了口氣,道:「秦將軍所言不錯。這女子行事確實十分歹毒,方纔你 們見到的那名女孩,她的師叔張之越,便是給這百花仙子活生生地下毒害死。」秦 盧二人啊地一聲,甚是訝異。   韋子壯道:「這百花仙子直是陰魂不散,她害了九華山的張大俠後,還一路尾 隨而來。一日我們在客店打尖,不意又遇上了這名女子。大夥兒一時不慎,中了她 的毒計,弄得定遠中毒受傷,昏迷不醒。」   盧雲驚道:「伍兄卻中了毒?他現下何在?可曾治療妥當?」   韋子壯歎氣不答,逕道:「那夜我們為了定遠中毒,與百花仙子在一處涼亭激 戰,逼勒她交出解藥,她自也約集了不少幫手,大家稀哩嘩啦的大打出手,那時場 面混亂無比,卓凌昭又忽然來到,他武功高強,出其不意,居然把羊皮給劫走了。 」   秦仲海與盧雲兩人一齊站起,驚道:「羊皮給劫走了!」   韋子壯臉露苦笑,搖頭道:「為了保住這張羊皮,楊郎中連師門的前輩都一起 請出來,誰知還是栽了個斤頭。」   盧雲忙道:「那伍制使呢?他現在何處?」   韋子壯歎道:「那夜到了子時,忽爾地震,一陣天搖地動之後,卓凌昭與定遠 兩人一齊消失無蹤。當夜我們四下尋訪,結果非但找不到定遠的蹤跡,還連九華山 的一名女弟子也失去蹤影。想來他們定是給卓凌昭捉去了。」   盧雲聞言大驚,想到伍定遠與自己的交情,忍不住臉上變色,顫聲道:「定遠 身上中毒,此番又是落在仇家手裡,定然兇多吉少。」他霍地站起,大聲道:「走 !咱們這就上崑崙山去,向卓凌昭要人!」   秦仲海點頭道:「沒錯,眼下事不宜遲,咱們趁早上崑崙山去,否則定遠要有 什麼差池,我們如何對得起他。」   韋子壯忙道:「你們先坐下。楊郎中與他兩名師兄已然趕赴崑崙山去了。」   秦仲海一奇,問道:「這麼大的場面,你怎麼沒一同前去?」韋子壯神色尷尬 ,苦笑道:「楊郎中怕誤了約會,擔心你們進了西涼,找不到我們幾人,便要我在 此相候。」   秦仲海哦地一聲,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暗罵:「原來如此,這少林寺也太好 面子了。」   秦仲海是老江湖了,自知少林寺領袖群倫,稱霸武林,乃是武林中的第一大門 派。此次少林與崑崙山交手,自不願韋子壯這等外派之人介入,以免江湖上的好事 之徒亂傳一通,說少林寺靠得武當山相助,這才能對抗崑崙山云云。這些陰損傳聞 若要宣揚出去,定會損及少林千載武名,也是為此,這才放著韋子壯這等好手不用 ,將他冷落一旁。   秦仲海甚是老練,這等難堪事自也不必點破,當即轉過話頭,問道:「楊大人 他們去了多久?」韋子壯道:「打臘月底算起,他們去了將近半月有餘。」   秦仲海又問道:「楊郎中有多少幫手?」韋子壯道:「少林寺靈定、靈真兩位 大師陪伴在側。」秦仲海嘿地一聲,道:「就只他們三人?」韋子壯頷首道:「正 是。」   秦仲海聽後暗暗搖頭,心道:「崑崙山高手眾多,雖然肅觀他們幾個武功不弱 ,見聞也廣,但直搗崑崙山老巢,那可是硬闖龍潭虎穴,豈同等閒?他們三人不見 得討得了好去。」他沈吟半晌,便道:「雖說少林寺高手如雲,好手眾多,不需要 咱們這些外人相助,但這卓凌昭劫走羊皮,又擄走定遠,此事不能袖手旁觀,咱們 這就殺上崑崙山去。」   眾人聞言大喜,紛紛稱是。韋子壯是柳昂天的護衛,那日楊肅觀請他留在西涼 守候,他心下雖然不願,但礙在柳昂天的面上,自不能與楊肅觀爭執,此時聽秦仲 海這麼一說,便道:「如此也好。咱們與楊郎中他們分批過去,將來武林之中,自 也不會生出什麼難聽話來。」   秦仲海點頭道:「今晚請大家收拾收拾,咱們明早就出發。老子把兩千軍馬一 起帶去,他奶奶的一把火燒掉卓凌昭的老巢,替定遠出這口鳥氣!」   秦仲海性格爽直,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他見自己這方已然大敗虧輸, 此時便顧不得少林寺的顏面,只管上山相助。盧雲懸念伍定遠的安危,更是義憤填 膺,大聲道:「正該如此!咱們明日就走!」   眾人說話間,卻聽門外一個清越的聲音道:「秦兄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還 請各位暫留尊步。」   眾人舉目望去,卻見一人面如冠玉,樣貌英俊,正自站在門外,卻是楊肅觀。   眾人說話間,卻聽門外一個清越的聲音道:「秦兄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還 請各位暫留尊步。」   眾人舉目望去,卻見一人面如冠玉,樣貌英俊,正自站在門外,卻是楊肅觀。 眾人見他到來,紛紛起身,拱手道:「見過楊郎中。」   秦仲海見他愁眉不展,便笑道:「怎麼樣?沒抓到卓凌昭那王八?」   果聽楊肅觀歎了口氣,點頭道:「卓凌昭不在崑崙,卻不知上哪兒去了。」跟 著走進房中,韋子壯忙取過凳子,讓他坐下。   楊肅觀自行取過酒杯,斟上了酒水,道:「諸位護送公主和親,路上可還順利 ?」   秦仲海哈哈笑道:「托福!托福!可汗金口應允,要將公主封為喀喇嗤親王妃 ,咱們總算對得起皇上重托。」   楊肅觀大喜,道:「這可太好了,侯爺聽了定然高興。」   秦仲海道:「我已飛鴿傳書回京,柳侯爺這幾日定可知道訊息。」   說話間,又聽腳步聲響起,秦仲海聽得來人步履輕緩,每一邁步距離甚遠,料 知來人定是絕頂高手,他心下一凜,忙撇眼望去,只見門外走進兩名老僧,看他們 的模樣,當是靈定、靈真二大金剛了。   秦仲海含笑站起,拱手道:「在下秦仲海,敢問兩位師父大名。」   靈定合十道:「老衲靈定,見過施主。」   一旁盧雲也搶上來拜見,三人正自寒暄,那靈真卻已大剌剌地坐在秦仲海的位 子上,神態甚是傲慢氣惱。秦仲海見這胖大和尚模樣高傲,心下也不爽利,當即瞇 著眼道:「這位大師腿酸啦?可要我替你捶上一捶?」   那靈真找不到卓凌昭,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兀自犯火,此時聽秦仲海說話嘲 諷,竟連話也不搭一句,只管盯著屋頂,神色甚是無禮。   秦仲海嘿嘿乾笑,上下打量他兩眼,跟著咳了一口膿痰,便要往地下吐出,韋 子壯見狀不妙,忙將他拉到一邊,說道:「這位靈真大師向來便是這個脾氣,他不 是沖著你來的。你可別和他當真。」   他知秦仲海也是火爆脾氣,到時與靈真一言不和,不免大打出手,忙把話說在 前頭,為兩人調解一番。   卻聽楊肅觀道:「我們這些時日都在崑崙山上搜索,卻不見了重要人物,只餘 下幾名弟子在山上看守。我抓了幾人拷打詢問,才知崑崙山盡起五城十二樓所有高 手,押解我靈音師兄與其他幾名江湖人物,一併往天山去了。」   秦仲海奇道:「這倒是怪事一件。卓凌昭又不是白疑,他在陝西神鬼亭已見到 你們這幾人,他便再笨十倍,也知你們必會上山尋他晦氣,怎能不留高手駐守?日 後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江湖上的大笑話?」   靈真叫道:「這死小子定是怕了我們,這才跑得一個不剩!」   秦仲海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嘲諷,卻見韋子壯連使眼色,叫他不要與之鬥口。 卻聽楊肅觀道:「師兄與將軍所言都是,也都不是。」   秦仲海心道:「他奶奶的,你小白臉到底幫誰?」口中卻笑道:「怎麼了?我 說錯什麼?」   楊肅觀道:「我看卓凌昭這次之所以忽然離山,恐怕無關於少林崑崙兩派之間 的恩怨。依我所見,他之所以千里劫奪羊皮,也是為了『龍皇動世』四字而來。」   盧雲原本靜坐一旁,此時聽得「龍皇動世」四字,忙插話道:「楊郎中所言的 龍皇動世,便是從那『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四句箴言中轉 出的麼?」   楊肅觀心下一奇,道:「盧參謀這幾句話是從何得知的?」   盧雲道:「秦將軍在保駕途中,曾擒來幾名刺客審問,當中一人便曾說了這幾 句話。」他說到此處,心中又想起公主,只覺一陣惆悵。   楊肅觀道:「原來這幾句話流傳甚廣,連一般江湖人物也知曉。」   秦仲海打斷他二人話頭,道:「楊大人,莫說這些題外話了,現今羊皮不見蹤 影,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卓凌昭,咱們卻要如何對侯爺交代?」   楊肅觀歎了口氣,道:「我一想到此處,便心煩不已。侯爺重托此物,可說要 緊之至。現下卻不見了,唉……不知秦將軍有何高見?」   秦仲海哈哈一笑,他可不願扛這個爛攤,當下說道:「我高見沒有,低見倒有 一些。其實那羊皮根本是無稽之談,我打一開始便不信這些東西,掉了便掉了,大 家何必窮緊張?倒是定遠失蹤一事,我們可得費心尋訪。」   楊肅觀歎道:「羊皮給卓凌昭奪走,我自需扛下這個罪責。回頭我向侯爺領罰 便是。」說著悶悶不樂。   秦仲海道:「其實楊大人不必心煩,想那二月初一之時,華山玉清寧不凡便要 退隱,此人自稱武功天下第一,那卓凌昭如此猖狂,定會前去招惹挑戰,屆時再找 他問個明白便是。」   靈真大聲道:「正是如此,老子早已手癢,不把他打死,決計放他不過!」   靈定點頭道:「我少林與崑崙仇深似海,大家屆時不妨做壁上觀,且看我少林 子弟身手如何。」   秦仲海嘻嘻一笑,與盧雲對望一眼,想道:「羅漢堂首座大戰劍神,咱們有好 戲看啦!」   第二日秦仲海傳令出去,命屬下兩千兵馬在西涼一帶四處打探,希望找出卓凌 昭等人的行蹤,他們幾人則四處探訪江湖人物,看看有無蛛絲馬跡,盧雲心懸伍定 遠的安危,更是廢寢忘食的尋訪。   不過秦仲海與盧雲哪裡知道,他們打何處來,卓凌昭便往何處去,此時崑崙眾 高手不在別處地方,正是在那天山腳下。   夜深幽靜,萬籟俱寂,月光灑在碎石路上,伍定遠哼著小曲兒,獨自在路上走 著。今夜對他來說,可是個大日子呢,接任捕頭六年來,知府大人終於讓他准假返 家,一享天倫之樂了。想起父親疼愛自己的親情,伍定遠嘴角泛起了微笑,打小爹 爹就盼他成個男子漢,今兒個他終於坐穩西涼第一把緝匪交椅,深受萬民景仰,爹 爹見了他的成就,定也要為他歡喜。伍定遠左手攜著瓶茅台,右手拎了些菜餚,心 道:「今夜咱們父子歡聚,非喝個爛醉如泥不可。」想到此處,嘴角更是泛起一抹 微笑。   他走著走,腳步漸漸加快,穿過了熟悉的小巷,伍定遠腳步停下,站在一棟破 舊污穢的木屋前,他望著給炊煙燻黑的大門,心下歎息:「爹爹還是老樣子,我每 月寄回來的銀子,他都拿去賭掉了吧。」他搖了搖頭,不願興緻被這些瑣事打擾, 伸手打門,叫道:「爹爹!定遠回來看你了!」叫了兩聲,門裡傳來一個老邁的聲 音,叫道:「定遠,真是你回來了麼?」這聲音激動中帶著喜悅,正是父親的聲音 。   伍定遠更是欣喜,答應道:「是啊!是孩兒回來了!」嘎地一聲,大門打了開 來,伍定遠急於見到父親,連忙奔了進去,叫道:「爹爹!」   只見大門內一片漆黑,堂上也沒有燈火,望之幽暗陰森,卻不見有人。伍定遠 心中微感疑惑,當即叫道:「爹爹,你在哪裡啊?」叫了幾聲,忽聽內堂裡傳來父 親的聲音,低聲道:「定遠,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伍定遠嚇了一跳,先前 父親的聲音爽朗明亮,此時卻何以如此微弱,急忙朝內堂奔進。行到堂中,只見一 人背對自己,坐在地下,正自不住喘氣,伍定遠心下一驚,急忙蹲下身去,叫道: 「爹爹,你怎麼了?哮喘犯了麼?」   那人呼呼喘息,搖頭道:「不是哮喘……不是哮喘………」   伍定遠忙伸手過去,便要將他扶起,手指碰上後背,忽然那男子回頭過來,凝 目望著自己,森然道:「伍捕頭,你還認得我麼?」   伍定遠見了那人的面孔,登時慘叫一聲,雙腿一軟,險些跪倒。黑暗之中,只 見那人七孔流血,正是慘死在馬王廟的齊伯川!伍定遠猛見這已死之人,只嚇得魂 飛魄散,大叫道:「救命啊!」霎時間跌倒在地,雙手連連揮舞,已是肝膽俱裂之 態。   齊伯川怒道:「你不是說要幫我報仇嗎?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了?伍定遠,你說 話不算話!」   伍定遠見了鬼怪,如何不心慌意亂,他兩腿發軟,站也站不起了,雙手撐地, 連連往後退開,口中喃喃地道:「你的案子我盡力了,你……你別過來害我……」   齊伯川怒道:「你胡說什麼?那崑崙山的賊子明明好端端的活著,你怎能說替 我盡力?伍定遠,你對得起我家滿門老小嗎!」   他狂怒之間,猛地站了起來,只見他身材變得異常瘦削,黑暗間極是詭異。伍 定遠定睛一看,齊伯川下身裸軀,雙腳早已不見,成了條長長的蛇尾,身上還覆著 鱗甲,竟然變成了人面長尾的蛇身怪物!伍定遠大吃一驚,全身颼颼發抖,正要逃 走,忽然那怪物身子一長,人頭伸來,竟已到了伍定遠面前,兩人額頭相抵,那怪 物冷冷地道:「伍定遠,你賣友求榮,忘了自己的職責,我今日要把你殺了,替天 行道。」   伍定遠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雙手亂揮,那怪物森然一笑,蛇身蠕動,步步進 逼,只對著伍定遠連吐蛇信。   伍定遠登地想道:「對了,我還有飛天銀梭!」他伸手入懷,想要取出銀梭禦 敵,忽又找不到東西,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只想出言求懇,忽然間,那怪物嗚啊一 聲大吼,猛對伍定遠右手咬下,將他右臂咬做兩截。伍定遠慘嚎翻倒,滾在地下, 手臂上的鮮血飛灑半空,望之極是殘酷。伍定遠正嘶嚎之間,剎那間鮮血凝結,在 半空中化成幾個血字,見是:「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伍定遠張大雙 眼,只覺怪異莫名。忽然間,鮮血四下飛散,灑上臉面,伍定遠只覺腥臭難言,正 要抹去血水,又見怪物朝自己竄來,眼看便要咬上自己的頸子,登即慘叫道:「不 要啊!」   咚地一聲,身上忽地一痛,好似從什麼地方跌了下來,伍定遠趴在地下,睜眼 看去,只見一旁放了張床舖,自己卻倒在地下,竟是從床上滾落在地。   伍定遠尷尬一笑,心道:「原來是場惡夢,差點沒把我嚇死。」他轉過頭去, 只見自己身在一處帳篷之中,四下一片明亮,已是白日,伍定遠回想夢境,想到那 人頭蛇身的怪物,只覺不寒而慄,他撫摸臉頰,心道:「我為何會做這個怪夢?難 道是因為這燕陵鏢局的案子始終沒破,我自覺對不起齊少鏢頭,才有了這匪夷所思 的怪夢麼?」   轉念想到父親,心中更是一酸。他親生父親嗜賭好酒,在他八歲時便已謝世, 不論伍定遠做了捕頭還是制使,他的父親都是看不到了。伍定遠歎息一聲,只覺眼 前仍有紅影飛舞,好似夢中所見的血字仍在眼前來回盤旋,他回想夢中的那兩行血 字,霎時心念一動,想到了神鬼亭中見到的那塊青石板。當時他性命垂危,迷迷糊 糊間,見到了一塊石板,那板上刻著人頭蛇身的圖樣,左右兩邊各刻著一行字,正 是那『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想到此處,伍定遠猛地醒悟:「原來如 此,原來我早已見過這兩句話,無怪會夢到這般可怕的怪物……」他噓了一口長氣 ,瞇眼看著帳篷外的日光,心道:「不管怎麼樣,現下我終究是脫險了,先找到楊 郎中他們再說吧。」   正要起身,忽聽一人笑道:「好個伍制使,居然這麼快便醒來了,真是身強體 健,非常人所能及啊!」   伍定遠轉頭急看,卻見一人面帶微笑,從帳篷外走了進來,那人身材瘦削,面 帶病容,正是崑崙山的錢凌異。伍定遠見此人到來,心下大驚:「這傢伙怎會在這 裡?楊郎中他們呢?」   他嚇了一跳,匆匆跳起,便要朝外頭奔出。腳下才動,便聽背後一聲歎息,說 道:「伍捕頭啊,你身上傷勢未癒,何必走得這般急呢?」   伍定遠聽這聲音好熟,急忙回頭去看,只見說話那人坐在帳篷一角,正自搖頭 歎息,卻是那崑崙掌門「劍神」卓凌昭。伍定遠驚慌大叫:「楊郎中!韋護衛!靈 定大師!你們在哪裡?」   一人道:「別叫了,他們不在這兒。」   伍定遠抬頭望去,又是一人走進帳來,此人神態老沈,六十來歲年紀,正是崑 崙山第二把交椅,人稱「劍寒」的金凌霜,身旁另站著一人,卻是「劍蠱」屠凌心 。伍定遠顫聲道:「楊郎中他們人呢?也給你們抓起來了麼?」   金凌霜搖頭道:「那倒沒有。臘月除夕那夜,咱們掌門在千均一發之際,將你 從神鬼亭救了出來,你現下是和本派好手在一塊兒,不必再想楊肅觀他們了。」   伍定遠面色慘白,跌坐在地,此時崑崙十三劍齊聚一堂,自己便有天大的本領 ,也無法逃出此處,看來已是無幸。   卓凌昭見他神態滿是恐懼,當即微微一笑,走了上來,在伍定遠身邊蹲下,說 道:「伍制使不必害怕。本座找你過來,絕不是有意害你,你大可放心。」   伍定遠心神本已大亂,聽他這麼一說,心中略略定下,往日干捕頭時的靈敏心 思又轉了起來。他見卓凌昭神態和藹可親,全不似過往冷冰冰的模樣,心中便想: 「這人想做什麼,難道還在打那羊皮的主意麼?」   他有意試探,便咳了一聲,道:「卓掌門,老實跟你說吧,那羊皮不在我的身 上,你現下抓了我,怕也沒什麼用處。」   卓凌昭淡淡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往伍定遠眼前一晃,說道:「伍制使 所說的羊皮,就是這東西麼?」   伍定遠吃了一驚,顫聲道:「這……這羊皮還是落入你手中了……」   卓凌昭道:「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寶物前後輾轉,終究還是叫我拿在手裡。」 說著喜上眉梢,神情甚是愉快。伍定遠呆呆看著卓凌昭手中的羊皮,神色顫抖不定 ,慢慢地從訝異轉為無奈。   伍定遠仰天長歎,想起燕陵鏢局滿門慘死的情狀,更覺萬念俱灰。卓凌昭見他 消沈,當即一笑,道:「伍制使啊伍制使,你過去公務在身,這才不得不與我卓某 人作對,你現下也不是捕頭了,那羊皮便算給燒成了灰燼,也不關你的事,你又何 必這般死心眼呢?咱們交個朋友吧?」   伍定遠想起適才夢裡的齊伯川,驀地心中一悲,想道:「這些人涼薄無恥,眼 裡只有財富權勢,什麼時候把人命放在眼裡了?殺個八十三條人命,在他真如雞毛 蒜皮一般。」   伍定遠心中厭惡此人,但一來身上傷重,使不出氣力罵人;二來命懸人手,也 不得不忍氣吞聲。便只歎息一聲,搖頭道:「卓掌門不必這般說話。我伍定遠福薄 ,沒敢高攀你這個朋友。你既然有了羊皮,何必再留我這條爛命?快快動手殺我吧 。」   卓凌昭輕笑一聲,道,:「伍兄啊伍兄,我若要殺你,何需動手?你身上毒傷 如此沈重,我只要袖手旁觀,還怕你不一命嗚呼麼?」   伍定遠心下一凜,想起自己中了胡媚兒的劇毒,尚未服食解藥,當即道:「什 麼毒傷?你是說百花仙子下的毒麼?」   卓凌昭卻不打話,只微微一笑,向一旁門人使了個眼色。錢凌異會意,登將伍 定遠的右臂拉起,跟著一把將他的袖子拉下,冷笑道:「你看看自己的右手吧!」   伍定遠依言去看,霎時神色大變,身子更是颼颼發抖,只見右手色做深紫,那 紫氣一路從手腕行到肩頭,看來駭人之至,幾處肌膚更已腐爛,白骨森森外露。他 心下震駭,嘶啞著嗓子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當時他身中百花仙子的怪毒,性命已然垂危,但也不見右手傷成這個模樣,難 道是毒傷加重,這才爛成這個可怕形狀?卓凌昭道:「這毒與百花仙子無關。那夜 在神鬼亭中,你給亭子裡的一隻怪蛇咬中,右手便成了這個模樣。那百花仙子毒功 雖然了得,但與這只怪蛇相比,那也是小巫見大巫了。」   伍定遠回想那夜情景,確有一隻蛇蟲類的東西從石板下衝出,往自己手上咬了 一口,只沒想到這蛇蟲如此劇毒,竟將自己的右臂毀成這個模樣。他看著自己的手 臂,面色慘然,忽然一陣劇痛傳來,右臂中隱隱有熱氣冒起,竟在手臂上的經脈盤 旋衝撞,好似有千萬隻毒蟲嚙咬,實叫人難以忍耐。伍定遠疼痛萬分,霎時滾倒在 地,張口大叫起來。   金凌霜驚道:「糟了,他身上的毒傷又發作了!」   伍定遠呼喊之間,那熱氣如飛箭一般,沿著右臂經脈衝向心口,所過之處,如 同火燒,金凌霜見他面色痛苦,急忙伸手出去,按在他的背心,登時催動內力,一 道冰寒的氣息便從伍定遠背後灌入。那熱氣給這麼一撞,便又倒縮回去,縮到右臂 筋脈之中,金凌霜頭頂水氣裊裊,已在全力行功。兩股氣流相互激湯,在伍定遠的 右臂間來回衝擊,好似在激戰一般,伍定遠只覺全身痛苦之至,想要扭動身子,卻 沒半點氣力。   卓凌昭見金凌霜奈何不了這個劇毒,便道:「二師弟讓開,讓我來吧。」   金凌霜見他要出手,便自讓到一旁,卓凌昭走上前來,伸手在伍定遠肩頭一拍 ,猛地一道真氣送出,雄渾至極的內力衝入經脈,瞬間便將毒氣壓了下去,硬生生 地退回右臂之中。   眾門人見卓凌昭渾若無事,隨手一掌揮出,便有如此妙用,功力不知高過自己 多少倍,忍不住讚道:「掌門功力深厚,佩服!佩服!」這話衷心稱頌,倒也不是 隨口奉承。   只是卓凌昭的內力太過霸道,雖將兩道寒熱之氣壓下,卻也將伍定遠震得內臟 翻轉,他身上一軟,倒在地下,心裡空蕩蕩地,好似死了一般。一旁屠凌心見伍定 遠伏地不動,粗聲道:「怎麼樣?他的性命保得住麼?」   卓凌昭搖了搖頭,道:「他身上的毒性太猛,我只有暫時壓下他體內的毒性, 免得蔓延到內臟。」   錢凌異皺眉道:「這毒傷怎地如此之怪,逼不出,消不去,實是生平從所未見 。」   卓凌昭看了伍定遠的手臂一眼,搖頭道:「其實他也算是命大了。若非他先前 受了胡媚兒的劇毒,恰能與蛇毒相剋,否則這怪毒一入體內,當場便斷送了他的性 命。」   忽聽伍定遠呻吟一聲,緩緩睜開雙眼,已然清醒過來。   錢凌異笑道:「這小子當真耐命,這卻又醒來了。」   伍定遠頭暈眼花,仍感虛弱,兩手在地下一撐,卻又跌了回去,金凌霜走了上 來,將他一把抱起,送回床上。卓凌昭見伍定遠面帶苦楚,氣喘不已,便向門人道 :「你們先出去一會兒,我有話同伍制使說。」眾門人都是乖覺之輩,眼看掌門有 話要與伍定遠單獨去談,定有機密之事相商,紛紛躬身行禮,走了出去。   偌大的帳中,只餘卓、伍兩人留在裡頭,四下一片寧靜,只聞遠處風聲瀟瀟, 吹在帳篷之上。   伍定遠見卓凌昭面帶笑容,上下打量著自己,不禁歎息一聲,道:「卓掌門, 你羊皮到手了,伍某也落入你的手中,你若要下手殺我,那便快快動手吧。」   卓凌昭搖了搖頭,背身坐上床沿,淡淡地道:「我與你又沒有血海深仇,何必 殺你。」   他此時背心正對著伍定遠,相距不過半尺不到,卻是把要害賣給敵人了。伍定 遠自接下燕陵鏢局一案以來,從未與兇手如此接近,他見卓凌昭背心暴露眼前,全 不設防,直是怦然心動。想道:「我若此時暗算於他,便算他武功再高十倍,也難 免給我一掌打成重傷。」心念於此,便緩緩提起右掌,卓凌昭卻似不知,兀自望著 前方。   伍定遠心下大喜,若能一掌打死卓凌昭,自己便要給人當場殺死,那也值得了 。正要全力擊出一掌,忽然手臂上一陣發熱,跟著劇痛攻心,全身氣力半點不剩, 登即倒在床板之上,不住喘息。   卓凌昭聽他呻吟,頭也不回,逕自道:「伍制使省點力氣養傷吧,我還有無數 大事等你去辦呢,可別無緣無故地死在這裡啊!」   看他滿臉閒適,當是知曉伍定遠身上傷重,根本無力出手偷襲,這才故意試探 。伍定遠抱住手臂,喘息道:「你……你到底要怎麼樣?」   卓凌昭拍了拍他的臉頰,道:「我明白跟你說吧,你身上的毒性太怪,我只是 用內力替你壓住毒性,暫且保住你的性命。現下你週身的劇毒全數聚集在右臂之上 ,遲早會蔓延到內臟,到時全身腐爛,死得慘不堪言。」   伍定遠聽他說得可怕,忍不住面色慘澹,卓凌昭見他面有憂色,便笑道:「你 也不必慌,這毒不是解不開,不過嘛,嘿嘿,你若要將毒性全數消解,得看你是不 是願意聽話了。」   伍定遠強忍痛苦,顫聲道:「你……你想怎麼樣………」額頭冷汗落下,滴到 了嘴邊,看來真是疼痛至極,難以忍耐。   卓凌昭眼望地下,神情忽地嚴肅,道:「伍制使,你若想活命,唯有進到『神 機洞』,參悟其中天機,否則天下無人能夠救你。」   伍定遠喘道:「神機……洞?那……那是……什麼?」他身上痛苦,竟連話也 說不清了。   卓凌昭見他嘴唇咬得出血,只搖頭道:「你不必問這麼多,這幾日你只管養好 身子,等進了天山,找到了神機洞,大家各有好處可分。」說著便往伍定遠肩上一 拍,功力到處,登將他右臂的毒性鎮住了,跟著又道:「在我卓凌昭面前,你別想 弄鬼,於人於己都沒半點好處。」他嘿嘿冷笑,站起身來,轉身便走出帳中。   伍定遠給他一掌拍下,只覺身上暖烘烘地,手臂上的痛苦大為減輕,他緩緩坐 起,卻不敢再用右臂使力。伍定遠回想卓凌昭說的話,只感滿心疑問:「什麼是神 機洞?卓凌昭為何說這地方可以解我身上的毒?崑崙山千里劫奪羊皮,為的就是要 進神機洞麼?」轉念又想:「我武功有限,見識也比不上這些無恥之徒,他們為何 要找我一起辦事?難道有什麼圖謀麼?」他搖了搖頭,自知有太多疑惑不曾解答, 便只歎息一聲,重又倒下。陡然間,腦海中浮現了「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 中生」那兩句話,這兩句話是自己在九死一生中見到的,料來定有些秘密。   伍定遠心思縝密,登想:「對了,定是這兩句話!這幫人天性涼薄,絕不會平 白無故救我,說不定便是因為我知道這兩句話的緣故!」他心念急轉,想道:「若 真如此,這兩句話便是我的護身符了。我可萬萬不能漏了口風,否則少了這兩句話 護身,不免替自己招來橫禍。」   正想間,只見錢凌異帶著兩名弟子走了進來,冷冷地道:「伍定遠,咱們要走 了,你快快起來吧!」伍定遠尚未說話,那兩名弟子已將他拉起,跟著拖了出去, 神態甚為無禮。   伍定遠給人押了出來,垂頭喪氣地走著,忽見前方地下蹲著幾名弟子,正自察 看地面。伍定遠心下一奇,也往地下望去,只見地下生了條裂縫,寬約小指,裡頭 還飄出硫磺的氣味,聞來極為刺鼻。伍定遠一怔,想道:「這地下怎會有一條裂縫 ?難道是前幾日地震時生出來的麼?他們卻又在看什麼?」正看間,忽見眾弟子站 了起來,向他後方躬身行禮,伍定遠轉頭看去,卻見卓凌昭手持羊皮,也自走了上 來,正低頭看著地下的裂縫,臉上神情若有所思。   伍定遠心下一凜:「好啊!這裂縫與羊皮有關!終於給我找到線索了!」心頭 正自興奮,忽又想到自己落入敵人手中,此時便算破解全部疑團,還不是要送命此 處,心念於此,不由得歎息一聲。此時崑崙弟子已將他架到一輛大車之前,一名弟 子往他背上一推,喝道:「進去了!」伍定遠手上無力,攀爬不上,忽然一隻手從 車中伸了出來,將他拉了上去,伍定遠抬頭看去,只見那人面目慈和,正是少林四 大金剛之一,人稱「慈悲金剛」的靈音大師。   此時崑崙弟子已將他架到一輛大車之前,一名弟子往他背上一推,喝道:「進 去了!」伍定遠手上無力,攀爬不上,忽然一隻手從車中伸了出來,將他拉了上去 ,伍定遠抬頭看去,只見那人面目慈和,正是少林四大金剛之一,人稱「慈悲金剛 」的靈音大師。   伍定遠困之間,忽見故人,自是又驚又喜,叫道:「大師,你怎麼也在這兒? 」   靈音微微歎氣,正要說話,忽聽車中一人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 逢,伍兄弟,你怎麼也來啦?」   伍定遠聽這人說話聲若洪鐘,連忙抬頭看去,只見那人抬頭向天,滿臉不忿, 正是「鐵劍震天南」李鐵衫,伍定遠身受李鐵衫的恩情,待見他完好如初,心中大 喜,顧不得身上有傷,便拜了下去。哽咽道:「兩位前輩俱都安好,實乃天幸。」   靈音歎了一聲,伸手將他托起,道:「快別多禮了,起來說話吧。」   伍定遠先前給靈音拉上車時,便覺他手上無力,待給靈音這麼一托,更驚覺他 內力蕩然無存,竟似身無武功一般,靈音見他臉上滿是訝異之氣,便苦笑道:「卓 凌昭點上了我與李莊主的穴道,讓我們動彈不得。」   伍定遠點了點頭,這卓凌昭雖然囂張,還是害怕這兩名高手的手段,否則以靈 音、李鐵衫兩人的武藝,若要暴起傷人,一時間又怎制他們得住?   只見車中滿滿擠了十來人,都是少林弟子與鐵劍山莊的家丁,眾人坐了下來, 靈音問道:「伍捕頭那日不是逃出毒手了麼,怎地又給他們抓來了?」   伍定遠苦笑道:「我那時僥倖逃過他們毒手,誰知這幫人就是不肯放過我,整 整拖了一年多,還是著了他們的道……唉……」   他歎息一陣,便將自己如何逃入北京,如何巧遇盧雲,如何托庇於柳昂天門下 等情交代了。眾人聽他說的驚險萬狀,只感訝異無比,靈音點了點頭,道:「所以 你這次到西涼來,便是為了那塊羊皮?」   伍定遠點頭道:「正是。我奉柳大人之命,前來察看地界,也好抓出江充賣國 的物證,誰知陰錯陽差,還是給崑崙山這群奸賊俘虜了,唉……」說著歎息不已。   靈音也沒料到這羊皮居然牽連如此之廣,忍不住歎道:「咱們費盡千辛萬苦, 損兵折將,誰知還是徒勞無功。可憐這燕陵鏢局滿門,都算是枉死了。」   伍定遠心中一痛,想到了齊潤翔、齊伯川父子,登時默然不語。   靈音又問道:「老衲這些日子不曾回寺,不知我幾位師兄可還安好?」   伍定遠道:「這些日子為了大師失蹤,江湖上起了好大的風波,貴寺裡也是爭 執不斷,都在研議是否要對崑崙山痛下殺手。這次我們來到西涼,楊郎中便請出靈 定、靈真兩位師傅,要找卓凌昭討個公道。」   靈音合十道:「楊師弟義氣深重,真叫老衲好生感動。」   伍定遠苦笑搖頭:「本想一切順利,哪知連著生出這許多事情,不過咱們也不 必發愁,我想楊郎中不見了我,定會心急無比,過不幾日,說不定便會過來相救了 。」   靈音歎道:「不論如何,千萬不要因此殺生太過,否則老衲便算得救,卻又於 心何忍?」   這靈音號稱「慈悲金剛」,生具佛性,倒與靈智方丈心思相近,這番話一說, 只聽得伍定遠暗暗感佩。   一名少林弟子問道:「師父,這回崑崙派把我們押出山外,又有什麼陰謀麼? 」   靈音搖了搖頭,這回崑崙山盡起全派高手,棄山遠行,真不知有何大事這般要 緊,便問伍定遠道:「伍捕頭,你這次被俘,卓凌昭可曾跟你說過什麼?」   伍定遠道:「他跟我談過一回,說有事要請我幫忙,好像是要到天山的一處地 方,詳情我也搞不太清楚。」   靈音奇道:「天山?咱們去哪兒做什麼?」   李鐵衫原本一言不發,此時聽了「天山」二字,忽地問道:「伍兄弟,你說的 天山那處地方,可是『神機洞』麼?」   伍定遠吃了一驚,道:「莊主也知道這個地方?」   李鐵衫不答,只嘿嘿冷笑,自顧自地道:「卓凌昭啊卓凌昭,你這小子自己這 麼高的武功,居然還想偷人家秘招絕學,你還要臉不要?」   伍定遠知道李鐵衫見聞廣博,甚是熟稔江湖事,忙問道:「李莊主,這『神機 洞』到底有什麼奇怪之處,為何會引得卓凌昭過來?」   李鐵衫淡淡地道:「天山神機洞,據說是至高無上的武學殿堂。江湖傳言,只 要等到戊辰年最後一天,神機洞門便會自行開啟,解開一代真龍的封印,好來世間 降妖除魔。」   少林眾僧甚感驚奇,紛紛問道:「一代真龍?那又是什麼?」   李鐵衫道:「江湖有四句謁語,叫做『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 自在』,據說只要能解開這四句話的奧,在戊辰除夕那夜,去到一處叫做神鬼亭的 地方,便能令得龍皇動世,使一代真龍重出江湖。」他頓了頓,歎道:「若非卓凌 昭把我押在這兒,我也會過去神鬼亭瞧瞧,看那地方究竟有什麼古怪。」   伍定遠聞言,猛地想起方子敬對自己說話的幾句話,只感心驚無比,想道:「 當年九州劍王曾以此提點過我,沒想到李莊主也知道其間情由。」   那時方子敬告誡自己,要他不必強自出頭,只要等到戊辰歲末之日,便會有一 代真龍降臨世間,看來李鐵衫這番話也是大同小異。當年伍定遠初聽「戊辰歲終, 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四句話時,只覺可笑無比,但他此時屢經變故, 早非那個單純的捕頭,此時細細推敲,好似這四句話與羊皮間有莫大關係,但他一 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皺眉苦思。   靈音聽這話好玄,不由得皺起眉頭,問道:「李莊主這幾句話是聽誰說的?」   李鐵衫長歎一聲,道:「凡我怒蒼弟兄,誰不曉得這四句話。」   伍定遠大吃一驚,轉過頭來,道:「怒蒼山?」   少林僧眾聽得怒蒼山三字,也是為之駭然。   李鐵衫見他們訝異,只斜目看了一眼,跟著微微一笑,神情甚是蒼涼。   說話間,忽聽一人笑道:「小美人過來陪陪我嘛!別怕成這樣子。」一名女孩 兒哭道:「你……你到底要干什麼?」   伍定遠聽這話聲好熟,連忙掀開車,探頭出去,只見一名美貌少女站在遠處, 此刻她脂粉未施,頗見蓬頭垢面,但天生麗質實是難掩,仍是艷光四射,教人不敢 逼視。   伍定遠喉頭髮乾,眼前一黑,苦笑道:「慘了!她怎麼會給捉住了!」   那女孩兒不是別人,正是九華山的女弟子艷婷。   眼看錢凌異色瞇瞇地上下打量艷婷,伍定遠心下暗驚,真怕他如餓虎撲羊,侵 犯這名女孩,到時若是玷污了艷婷,那可萬事俱毀矣,他不顧身上有傷,登即翻身 下車,氣喘吁吁地奔了過去,喝道:「姓錢的!你放開她!」   錢凌異見是伍定遠過來,登時冷笑一聲,道:「干什麼?想要英雄救美麼?」   艷婷驀地見到伍定遠,一時大喜,尖叫道:「伍大爺!你還活著!」跟著便要 衝上前去。   錢凌異嘿地一聲,伸手拉住,便要往她懷中摸去,艷婷大聲尖叫,驚道:「你 這人好生無禮!快放開我!」伍定遠想起錢凌異姦殺燕陵鏢局女眷的狠辣,不由得 臉上變色,驚道:「你快放開她!」   錢凌異笑道:「這女孩兒又不是你姘頭,你緊張什麼?」   正惶急間,一人走了上來,沈聲道:「四師兄這是做什麼?快快放開她了。」 只見那人身材矮小,一臉精悍,正是「劍豹」莫凌山,伍定遠知道此人頗有俠義之 名,是個身不由己之輩,登時心下大喜,知道他必會出手阻攔。   錢凌異上下打量莫凌山幾眼,笑道:「你也想玩玩麼?一會兒再換你吧!」   莫凌山怒道:「你別再搞這些把戲了,咱們再這樣下去,死後還有臉見祖師爺 嗎?」說著按住劍柄,滿面都是怒氣。   錢凌異冷笑道:「你搞清楚點,誰是師兄,誰是師弟啊?憑你也敢過來囉唆。 」   兩人正自僵持,忽聽卓凌昭的聲音道:「四師弟,放開這名女子。」   錢凌異見掌門森然走來,連忙放開艷婷,往後退開一步,艷婷一得自由,立時 奔到伍定遠身前,縱身入懷,痛哭失聲。   卓凌昭走到錢凌異身邊,淡淡地道:「錢師弟,這位伍制使現下是本派的貴賓 ,他的朋友自也不能欺侮,知道了麼?」言語之間,滿是威儀。   錢凌異見掌門過來干涉,只得抓了抓頭,沒好氣地道:「知道了。」說著瞪了 莫凌山一眼,低聲罵道:「假正經。」   卓凌昭吩咐莫凌山,道:「你讓這女孩兒與伍制使坐一車,路上他們若需要什 麼,你只管照應。」莫凌山本就有意善待武林同道,一聽此言,那是正中下懷了, 當下喜道:「掌門放心,我定會照辦。」卓凌昭說完這話,便自行轉身離開。   伍定遠環抱著艷婷,不住口地安慰,但心中卻感沈重無比,看卓凌昭對自己這 般客氣,日後自己便算逃脫性命,卻要如何替燕陵鏢局緝兇辦人?想起那日夢境中 齊伯川的可怖模樣,心中更是難受,良久不能寧定。   當下崑崙眾人便拔營離開,伍定遠、艷婷、李鐵衫、靈音等人坐一輛大車,其 餘崑崙門人另坐幾輛,卓凌昭怕路上有變,便命金凌霜領隊,屠凌心、錢凌異等人 從旁看管,這才啟程出發。   路上伍定遠細問艷婷,才知那日涼亭崩塌之時,她人恰巧也在神鬼亭外,便叫 卓凌昭順手抓走了。又問她楊肅觀等人的行蹤,艷婷也是茫然不知。伍定遠心下歎 息,想道:「楊郎中他們不知人在何處,我可得想法子連絡上他們。」   說話間,駕車弟子驚道:「二師伯,前頭好像有軍隊過來,這可怎生是好?」 聽得金凌霜的聲音道:「咱們趕緊躲到草叢裡,可別給他們撞上了。」那弟子答應 一聲,急忙駕車往道旁馳去,陣陣顛撥中,已然躲在長草叢中。伍定遠心下一驚: 「軍隊?是江充的人馬麼?」   過不多時,只聽外頭馬蹄聲響,伍定遠悄悄掀起車幔一角,偷眼往外看去,只 見數千匹快馬疾馳而過,當前一人神色狠惡,腰懸寶刀,正是「柳門二將」之一的 秦仲海,跟著一騎晃過,馬上乘客面帶愁容,若有所思,卻是盧雲。   伍定遠大喜,慌忙欲叫,一人陡地舉劍指住他的喉頭,他轉頭望去,卻是錢凌 異。原來錢凌異見大軍疾馳過去,深怕伍定遠等人求救,早已有備。   伍定遠深自懊悔,他心下明白,秦仲海等人護送公主,此際定是折返中原,他 們那兒兵強馬壯,仗著人多勢眾,必能與崑崙山周旋一番。眼見大軍絕塵而去,伍 定遠也只有隔空興歎了。 熾天使書城

    【二、玄關叩險】   待到夜間,崑崙眾人紮營歇息,一名弟子走了過來,叫道:「幾位朋友,請來 吃飯吧。」   靈音等人聽他說話口氣頗為客氣,居然用了個「請」字,不由暗自驚奇,伍定 遠心中瞭然,料知這「天山神機洞」定有重要無比的機密,否則以崑崙山門人的囂 張,早將他們折磨得不成人形,焉能如此客氣周到。   眾人下得車來,伍定遠見此處一片平野,已在西疆關外。正看間。崑崙門人已 然煮好一大鍋米粥,便要奉給眾人吃食,伍定遠吃了幾口,忽覺右手又傳來一陣劇 痛,只疼得他面色慘白,身子一晃,倒在地下,手上那碗粥登時翻倒在地。   艷婷見他神色異常,驚道:「怎麼了?」   她正要上前,忽聽一人喝罵道:「混帳東西,嫌伙食不好麼?」艷婷轉頭去看 ,卻見錢凌異雙手叉腰,正站在後頭指罵,艷婷知道此人兇暴好色,只嚇了一跳, 縮到靈音背後去了。   李鐵衫搶了上來,伸手將伍定遠扶起,冷笑道:「姓錢的雜碎,你有種再罵一 句試試。」   錢凌異見他嘴角斜起,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當即怒道:「你這老東西沒了武 功,還敢神氣什麼?看我揍死你!」說著便要過來責打。   金凌霜見師弟與人爭執,想起掌門吩咐,急忙攔住,低聲道:「掌門人吩咐過 來,要大家客客氣氣,你怎地強兇霸道的?」錢凌異嘿嘿冷笑,卻也不敢多口,自 行走到一旁去了。   金凌霜走了過來,蹲在伍定遠身邊,溫言道:「伍制使怎麼了?可是手上傷勢 發作麼?」   伍定遠額頭汗珠滾落,竟已說不出話來,那疼痛有如萬蟻鑽入皮膚,麻酸疼, 實在難以忍受,金凌霜伸手出去,輕搭在伍定遠肩上,跟著運起內功,替他鎮壓毒 性,過不半晌,頭上已是白氣繚繞。   靈音與李鐵衫對望一眼,兩人心下都是驚疑不定,不知伍定遠受了什麼傷,居 然這般厲害。艷婷更是俏臉慘白,妙目緊盯著伍定遠,就怕他忽然死去。   過了良久,伍定遠噓出一口長氣,只覺右手疼痛已然緩和下來,金凌霜低聲道 :「你好好歇息,若再疼痛,只管跟我們說,千萬別強忍了。」這金凌霜面色慘白 ,看來適才療傷之舉大耗功力,竟也讓他頗為疲倦。   伍定遠知道他們之所以出手相救,其實另有居心,絕非是在乎自己的生死。當 下只別過頭去,並不答話。   忽見一名弟子走了過來,道:「伍制使,掌門人請你過去。」   伍定遠抹去臉上汗水,不知卓凌昭又有什麼事,但此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 頭,便站起身來,隨那弟子離開。艷婷怕崑崙眾人要對伍定遠不利,忙拉住伍定遠 的手,大聲道:「你們找他做什麼?又想傷他嗎?」   一旁金凌霜已然調勻氣息,只見他緩緩起身,道:「姑娘不必擔心,我們這回 有要事要托伍制使去辦,絕不會下手害他的。」說著將艷婷輕輕一推,讓伍定遠離 開。   靈音等人見崑崙諸人行徑怪異,一時議論紛紛,都在猜測卓凌昭的用心。   伍定遠隨那弟子走去,行到營地一角,伍定遠斜目看去,只見卓凌昭手上拿著 羊皮,正自沈思,那弟子躬身道:「掌門人,伍制使來了。」   卓凌昭抬起頭來,揮了揮手,示意那弟子退下。伍定遠見他神情凝重,料來找 自己定是有事,便站在一旁,等他說話。   卓凌昭望著羊皮,怔怔地道:「伍制使,你可知這羊皮是什麼東西?」   伍定遠一愣,沒料到他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便道:「這羊皮不是江充賣國的物 證麼?卓掌門何出此問?」   卓凌昭搖了搖頭,歎道:「賣國物證?要真是這種無聊東西,我何必過來淌這 個混水?」他取過羊皮,攤在伍定遠面前,指著上頭的紅線,道:「伍制使,既然 你說這羊皮是江充賣國的證物,那這紅線是什麼意思?」   伍定遠心下起疑,這卓凌昭一向為江充辦事,怎會忽然關心起羊皮的密?莫非 卓凌昭劫奪羊皮,乃是另有打算?當下咳了一聲,道:「據我所知,這紅線是江充 與也先可汗定下的賣國地界,當年他給也先可汗抓住,便是靠著這新定疆界,才得 以脫身逃命。」   卓凌昭哼了一聲,道:「這種傳聞誰不知曉?你們拿到羊皮也非一兩日,還沒 看出真正內情麼?」伍定遠心下一凜,想道:「看他這個模樣,絕非說謊,這羊皮 定是另有玄機。」   當時伍定遠與楊肅觀幾番察看地形,卻始終與羊皮上的紅線銜接不上。若說這 紅線是新定國界,有些地方卻畫到了中國山脊之內,無險可守,大大不合常理,除 此之外,有些紅線所過之處,竟比往昔界碑還要偏西,更不合賣國內情,伍定遠心 念於此,更覺卓凌昭之言蘊有深意。   卓凌昭嘴角斜起,搖頭道:「看來你也不知道其中詳情,算了。」說著揮了揮 手,命人帶他離開。   伍定遠也想套問出一些內情,忙道:「聽掌門這麼說,這紅線可是另有什麼密 ?可否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明白?」   卓凌昭望著伍定遠,道:「伍制使,你相信風水麼?」   伍定遠聽他忽出風水之說,不由得呆了半晌,道:「風水之說,向來渺茫。這 與羊皮有關嗎?」   卓凌昭凝望羊皮,道:「不瞞你吧,江大人親口所言,這紅線便是我朝的風水 龍脈。只要過了戊辰除夕,這龍脈便會自行出現,只要依著羊皮指示,循著龍脈西 行,便能找到神機洞了。」   伍定遠張大了嘴,這話太也荒誕不經,霎時啞然失笑,道:「卓掌門這般高的 武功,卻也信這無稽之談,不太也可笑了麼?」   卓凌昭聽他譏諷,也不生氣,只搖了搖頭,道:「你過來一趟。」說著拉住伍 定遠,往營地外行去。   兩人走了幾步,卓凌昭指著地下一處,道:「你看這兒。」   伍定遠低頭看去,只見地下生了條裂縫,約莫小指粗細,裡頭隱隱有著硫磺之 味飄出。他眺頭看去,月光下但見這裂縫一路自東朝西,不知連綿了多少裡路,他 想起出發時卓凌昭也曾帶著門人弟子察看地下,想來便是找這條裂縫了。當下問道 :「這裂縫是地震生出的,便是掌門口中的龍脈了麼?」   卓凌昭不答,伸手指著一處紅線,道:「這是咱們現在的地方。」   伍定遠低頭看去,點了點頭,卓凌昭伸手指向紅線的另一端,道:「你看那兒 。」   伍定遠低頭看去,只見那紅線畫過了一處湖泊,他哦了一聲,道:「怎麼?龍 脈跑到水裡了?」說著說,嘴角露出微笑,雖然不想嘲諷,還是忍不住露出不屑的 神色。   卓凌昭不答,沿著裂縫走了幾步,伸手指著遠方,道:「你仔細看著。」伍定 遠依言望去,只見那裂縫一路蜿蜒,朝西而去,過不百尺,忽地銀波蕩漾,竟然隱 入一處湖泊之中。   若要照著紅線行去,眾人不免淹沒湖底。   卓凌昭道:「依江充所言,這羊皮可以指引我們找到龍脈。可現下紅線行到湖 裡,卻要咱們如何是好?」   伍定遠咳了一聲,道:「卓掌門何不繞湖過去,等到了對岸,再沿紅線去找龍 脈不遲。」   卓凌昭道:「這龍脈寬不過指,一路忽有忽無,極難尋找。現下又進到水裡, 咱們便算過去對岸,要如何再找出來?」   伍定遠聽他說得愁苦,不禁心下暗笑,想道:「這幫亂臣賊子費盡苦心,卻給 阻在這兒,真是自找苦吃。」正感好笑,忽又想起自己身上帶傷,若要解毒,非得 找到神機洞不可,他歎息一聲,便蹲了下來,察看地下情狀。   伍定遠細目看去,見那裂縫不過手指粗細,料來確是如此,他趴在地下,把裂 縫兩旁的土撥開,忽聽卓凌昭叫道:「小心些!這裂縫燙得緊!」話聲未畢,伍定 遠猛覺左手一陣疼痛,竟已給燙出水泡。   伍定遠乾笑道:「這龍脈真是怪異莫名,居然還會燙人。」卓凌昭淡淡地道: 「這神機洞是道家七十二洞天中最為神奇的地方,若不帶些懸疑,怎能讓人敬服? 」   伍定遠不知他在胡言亂語什麼,便只嗯了一聲,正要起身,忽見裂縫深處隱隱 有物,他心中一奇,便又蹲回地下,找了個石塊,便往裂縫深處去摳。   石塊一碰地下,猛然間一聲怪響,好似有什麼東西鳴叫,伍定遠吃了一驚,顫 聲道:「裡面有東西!」卓凌昭也是大吃一驚,急忙搶身過來。   便在此時,地面緩緩隆起,似有巖漿要衝將出來,卓凌昭與伍定遠面面相覷, 都是滿心震駭。忽然間,轟地一聲大響,地面猛地裂開,一隻龐然巨物衝了出來, 伍定遠嚇得手腳發軟,不知如何閃避,眼看那東西便要咬掉腦袋,卓凌昭眼明手快 ,登將伍定遠拉到一旁,那物咬了個空,咻地一聲,又鑽入地下。   風聲咻咻,地面裂開一個大縫,伍定遠與卓凌昭雖是生死對頭,當此怪異巨變 ,兩人還是忍不住互望一眼,面色俱成鐵青。   方雖只一瞬間,兩人卻已清楚見到那東西形狀詭異,約莫十尺來長,滿身金鱗 ,宛若一隻大蟒。伍定遠顫聲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卓凌昭深深吸了口氣,搖頭道:「我不知道………看那模樣,好像是……好像 是……」   兩人不約而同,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龍!」   正不知高低,忽然一聲巨響,腳下竟然震起來,遠處崑崙弟子大聲驚叫:「他 媽的,又地震了!」伍定遠大吃一驚,急忙蹲了下來,就怕給震波掀翻。   轟隆隆、轟隆隆,巨響不斷,大地宛如活了起來,上下搖擺震中,夾雜著人群 馬匹的驚叫聲,饒那卓凌昭自號劍神,當此天地之變,也是面色慘澹,全無血色。 伍定遠更是口唇顫抖,說不出半句話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大地漸漸平靜,伍定遠蹲在地下,顫聲道:「過去了麼?」卓 凌昭吞了口唾沫,正要回答,忽聽眾弟子叫道:「湖不見了!湖不見了!」   二人聽了這話,登感訝異,連忙抬頭眺望,這一看之下,也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原先那小指寬的細縫已然裂開,變成十尺寬的巨縫,望之深不見底,一路 沿綿入湖。那湖水傾瀉,正不住朝巨縫流入,好似老天爺在湖底砍了一斧,要讓湖 水乾一般。   卓凌昭與伍定遠都是面色蒼白,呆呆的看著眼前怪異至極的景象。   過不多時,湖水全數乾,現出一處十尺來寬的裂縫,湖底泥濘水藻盡現,不少 魚只仍在地下跳躍竄動,望去著實詭異。   遠處傳來錢凌異的聲音,大聲笑道:「他奶奶的,老天爺給咱們開路走,真是 痛快哪!」伍定遠與卓凌昭互望一眼,兩人都不覺錢凌異所言誇張,若非上天有意 指引,怎會有這等怪事生出?   眼看道路自行現出,卓凌昭不敢拖延,忙命弟子駕車前行。艷婷、李鐵衫等人 見了這天地怪象,都感驚駭無比,靈音則率領眾僧低頭念佛,似在祝禱什麼。   一連幾日,崑崙山眾人不停地趕往西行。越向西去,那裂縫越變越大,時而鑿 穿山腹,時而乾河谷,有時雖會隱沒不見,但眾人依著羊皮上的紅線略略查訪,便 在不遠處找到。   路行辛勞,幾名崑崙弟子吃苦不過,都給屠凌心、錢凌異等人重重責打,伍定 遠等人坐在車中,反而無所事事。但眾人念及處境堪虞,不知日後處境如何,都是 愁眉不展。只有李鐵衫每日笑口常開,茶來張手,飯來張口,暇時還找錢凌異鬥口 相罵,日子過得甚是來勁。眾人見他如此達觀,無不暗自歎服。   路上艷婷想起師妹沒人照料,不免擔憂難過,伍定遠看在眼裡,只不住口地安 慰,車中眾人見他二人親,夜間便讓艷婷睡在伍定遠身旁,也好讓她有些溫暖照護 。   又過兩天路程,這日忽起風雪,陣陣暴風吹來,車篷好似要給掀破了,拉車的 驢子更是悲鳴不已,難以前行。伍定遠等人正躲在車中取暖,卻聽一名弟子喝道: 「快快下來了!」   艷婷本已熟睡,聽了眾人的喊話,揉著惺忪睡眼,問伍定遠道:「怎麼了?他 們又找不到裂縫了麼?」伍定遠搖了搖頭,他本想讓艷婷再睡一會兒,待見李鐵衫 等人都已下車,只得拉著艷婷的小手,一同走下車來。   兩人一出車外,大雪便即撲面而至,他見艷婷颼颼發抖,連忙解下外袍,披在 她肩上。   艷婷卻似渾然不覺,手指天邊,顫聲道:「伍大爺,你看那兒!」   伍定遠極目望去,狂風暴雪中,眼前竟是一片雄奇險惡的奇景,只見一處十來 里寬的大峽谷,往南北兩面綿延而去,直是無止無盡。   伍定遠見了這壯闊至極的景象,也是駭異不已,他探頭望去,卻見峽谷中紅艷 一片,竟是翻滾不息的巖漿。硫磺撲鼻,熱氣逼人,端是嚇人。陣陣暴雪不住吹來 ,大雪甫一落到峽谷之中,立時被巖漿的熱氣蒸發,化為一大片水氣,有若濃霧一 般,籠罩在眾人眼前。靈音等人從未見過這等異象,也是驚詫不已。   艷婷頗為驚歎,低聲道:「這是什麼地方?怎能有如此宏偉的峽谷?」一旁屠 凌心聽了,只冷笑一聲,說道:「什麼峽谷,這就是咱們一路跟來的那條小裂縫哪 !」   眾人聽得此言,都是大為吃驚,那裂縫窄不過指,過去只要稍不留意,便會消 失無蹤,哪知一路越走越開,竟成這寬逾數里的大峽谷。   卓凌昭望向峽谷,讚歎道:「照這羊皮指引,這神機洞就在峽谷對岸了,嘿嘿 ,『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這秦霸先當真非同小可,竟然 算得出這等天地變動,不愧是一代奇人。」   伍定遠心下一凜,尋思道:「誰是什麼秦霸先了?他跟此地有什麼關係?」   正想間,金凌霜走了上來,道:「掌門,這峽谷地勢如此險峻,咱們要怎麼過 到對岸?」   卓凌昭冷笑一聲,道:「幹大事豈能惜身。今日無論是飛是爬,咱們都得冒險 一試。」   眾人聽他如此一說,不禁為之變色。此地巖漿竄動,熱氣逼人,卻要如何過去 ?金凌霜聽出掌門的焦躁,忙道:「這峽谷約莫二里遠近,憑輕功是過不去的,我 看咱們不要行險,還是繞路走吧。」卓凌昭道:「我們若要繞路,這峽谷長約二百 餘里,一來一往,只怕拖延太久,又要誤了時機。」金凌霜道:「那可怎麼辦?莫 非真要飛渡過去麼?」   卓凌昭沈吟半晌,正自思量辦法,忽聽濃霧中傳來一個陰沈的聲音,道:「卓 掌門,你終於來了。」眾人見此處竟然隱得有人,無不大驚,紛紛喝問道:「什麼 人?」   伍定遠急忙將艷婷拉到身後,舉掌護住了她。卻見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 安統領,你好啊!」他耳音靈敏,已然將來人的聲音認出來了。   那陰沈聲音嘿地一聲,顯然也甚吃驚,當下冷笑道:「卓掌門好耳力!」峽谷 旁轉出一個人來,那人身形肥胖,正是錦衣衛統領安道京。   眾人驚疑不定,不知安道京怎會在此出現,卻聽他道:「卓掌門,你那日從神 鬼亭中奪走羊皮,怎地不來西涼與我們會合,卻獨個人來到天山?難不成別有所圖 麼?」   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任憑是誰知道了羊皮的秘密,誰還會把朝廷放在眼 裡,你說是麼?」   伍定遠聽得兩人的對話,心下登時一凜。這卓凌昭不與江充會合,一路自行摸 索到天山來,定是有意吞沒羊皮的秘密,不過這江充奸詐無比,自也不是省油的燈 ,居然派人來到此處相候,看來定有好戲可看。   安道京搖頭道:「卓掌門,江大人一向視你如知己,你可想清楚了。」   卓凌昭仰天大笑,卻不答話。   屠凌心走了上來,見安道京兀自擋在眾人面前,登即冷冷地道:「安統領,京 城裡苦頭還沒吃夠麼?快滾開了吧!」   安道京聽他口出不遜之言,臉色頓時一變。這屠凌心曾尋過錦衣衛的晦氣,一 舉打下他們十八名教頭,若不是郝震湘恰好在場,只怕錦衣衛要一敗塗地,此時安 道京人孤勢單,那郝震湘更被他自己下手害了,如何能與這許多高手放對?只是他 奉命來此,豈能退讓,當下硬著頭皮,勉強站立。   屠凌心冷笑道:「還不滾,真的要找死麼?」正要動手,卓凌昭卻已伸手攔住 ,微笑道:「安統領,江大人呢?他也到了吧?」他知道安道京膽小怕事,等閒不 會犯險,此刻孤身來此,後頭必有大援。   安道京見他料事如神,心下一驚,道:「卓掌門所料不錯,江大人正在附近。 」   伍定遠聽得此言,也是不禁一驚,暗道:「怎麼江充也來了!」想起此人的種 種事端,一時間又驚又怕。   卓凌昭心道:「這江充果然了得,少了羊皮指引,居然還是比我先到了一步。 」他心中訝異,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一笑,道:「既然江大人也在附近,咱們 不能不見上一面,這就請安統領帶路吧。」   安道京見卓凌昭滿不在乎,心道:「你這斯私吞羊皮,一會兒到了江大人面前 ,看你還有何話說?」他咳了一聲,道:「諸位高賢若要面見江大人,便請隨我過 來。」轉身便朝峽谷走去。   金凌霜走到卓凌昭身邊,低聲道:「掌門人,你真要與江大人破臉麼?」卓凌 昭道:「你莫要擔心,我自有分寸。」金凌霜雖然暗暗擔憂,但掌門面前,實在沒 有自己說話的餘地,只得退到一旁,默默跟著卓凌昭前去。   眾人暗懷鬼胎,各有忌憚,腳下卻一齊向峽谷靠近。   安道京行到峽谷旁,忽然凌空跳下,眾人驚呼一聲,眼看他便要摔入峽谷深處 ,驚呼聲中,卻見他仍好端端地站著,眾人連忙細看,卻見那峽谷中搭著一座木板 ,約有一人肩寬,頗見窄小。   安道京站在上頭,轉頭道:「請各位過來吧,我們要到對岸去。」   硫磺熱氣中,眾人見這木板又窄又長,銜接兩岸,極目望去,竟然長達十里許 ,足見工程浩大之極。卓凌昭笑道:「多謝你們搭了座橋出來,倒省了我不少氣力 。」他哈哈一笑,便也躍了下去。   屠凌心轉頭過去,對靈音等人喝道:「你們跟著來!」金凌霜架著靈音,錢凌 異架著李鐵衫,一人跟著一人,魚貫而下。伍定遠下得木橋,回頭道:「艷婷姑娘 ,你小心腳下。」艷婷道:「不打緊。」她腰枝輕顫,身影一閃,已如飛燕般地落 在木板上,那木板卻只輕輕一晃,絲毫不見顛抖。   艷婷輕身功夫一露,眾人都是大聲喝彩,錢凌異讚道:「小娘兒,真有你的! 」眾人有的賣弄功夫,飛身而下,有的自知輕功普通,便老老實實地攀下。   眾人走在橋上,一連走了半個時辰,卻還到不了對岸,足見此橋宏偉至極,若 非發動軍士前來建造,一時卻要如何造就?看來天下之大,也只江充有能耐架得起 這座橋來。   伍定遠心下暗暗驚歎,想道:「看這橋的工程如此浩大,想來一人的武功練得 再高,也比不上朝廷裡權勢薰天的大臣。」眾人面帶敬畏,都是暗暗納罕。只有卓 凌昭漫不在乎,臉色一如平常。   走了片刻,只見前頭一名軍官站在木板上,卻在等候眾人到來。那人見了安道 京,不顧木橋窄小,便自拜了下去,道:「卑職玉門關總兵高顏,見過安大人。」   安道京回過頭去,向卓凌昭等人道:「這位是玉門關高顏高總兵,為了搭建這 座木橋,高總兵特從玉門關調來五萬將士,咱們可要謝謝他的辛勞。」   卓凌昭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安道京向高顏使了個眼色,問道:「江大人呢? 」   高顏低聲道:「江大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便要我過來看看。」安道京貼在他耳 孔上,小聲道:「你快快回去稟告一聲,就說崑崙掌門到了,請江大人多加防備。 」   高顏哦地一聲,他見卓凌昭一臉高傲神氣,不知此人是何方神聖,料來不是易 與之輩,慌不迭地趕回去通報。   卓凌昭見高顏面帶驚恐,當即笑道:「高總兵小心腳下,可別摔了下去。」   安道京見他有恃無恐,心道:「你這鄉野村夫恁也狂妄了。這會兒任你囂張, 一會兒你見了江大人的手段,看你還敢造次麼?」當下低頭不語,快步而過。   伍定遠不知眼前那位高總兵的來歷,更不知此人曾有追殺薛奴兒,得罪秦仲海 等情,只隨眾人行向前去。他擔心艷婷,不時回頭往後看去,就怕她腳下失足。不 過這艷婷輕身功夫著實了得,一路穩穩走來,全不當一回事。   正走間,一名崑崙弟子低頭往下探看,說道:「他奶奶的,這峽谷真是怪異莫 名,不知是怎地生出來的?」說著往下吐了一口濃痰,神態甚是輕蔑。   峽谷下巖漿翻騰,燥熱無比,那痰尚未落下,已被蒸發,那人正自驚訝,忽然 巖漿中竄起一個火頭,足有百來丈高,有若一隻大火龍,直朝那人捲來,那人吃了 一驚,叫道:「啊呀!」話聲未畢,轉瞬間火舌一卷,竟將他吸落下去,幾名高手 想要去救,卻都晚了一步。   那人慘嚎一聲,驚叫道:「救命啊!救命啊!」他全身著火,手腳不住亂揮亂 舞,已然墜下深谷,身子摔在巖漿之上,雙腿立時溶解,只是一時不得便死,仍是 張口大叫,淒厲的呼聲遠遠傳來,直是驚心動魄。   眾人見他這幅慘狀,忍不住臉上變色。安道京回頭道:「這神機洞不是普通地 方,請諸位心存敬意,萬萬不可行止不恭,否則若有什麼意外生出,別怪我未曾提 醒。」   卓凌昭嘿嘿一笑,說道:「安大人對此地很是詳熟嘛,是聽江大人說的麼?」   安道京淡淡地道:「卓掌門若想知道其中奧秘,等會自去問江大人便了。」   伍定遠聽了他們的對答,不由得心下起疑,不知這「天山神機洞」究竟有何秘 密,居然神秘至此。他滿頭霧水,又怕被峽谷中忽然竄起的火苗吞噬,一路心驚膽 跳,拉著艷婷快步而過。   眾人踏上實地,便隨安道京往前行去,只見眼前濃霧陣陣,伸手不見五指,眾 人深怕腳下失足,走得都是既緩且慢。過不多時,眾人只見眼前現出了偌大一面紅 色石壁,將前方去路堵死了,那石壁色作朱紅,不似天然生成的模樣,不知這荒山 野領之中,如何現出這等奇怪物事。   錢凌異笑道:「這石壁的顏色很是奇怪,好似我家的大門一般。」卻見眾人臉 露詫異之色,抬頭向上,眼光發直,錢凌異心下奇怪,不禁笑道:「不過是面石壁 ,卻有什麼好看的?」當即抬起頭來,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誰知一望之下,連他也是驚詫無聲。眼前那紅牆哪裡是什麼牆了,真是一扇偌 大的門,橫達三十丈,高約百餘丈,正中兩個門環離地極高,約莫有五十人高矮, 只是頗為古舊斑駁,當有千年以上歷史。門上另繪著兩幅神像,二神人面蛇身,左 首男神,右首女神,蛇尾交纏,各有百丈高,面目頗為陰森,好似正俯視著眾人, 觀看人間隱密,望之令人生畏。   錢凌異見那這門如此巨大,卻不知是給誰用的,莫非裡頭住著巨人不成?當即 顫聲道:「這……這是什麼鬼地方?」   靜寂無聲中,卻聽一人道:「此處名喚南天門,相傳只要進得此處,便會參透 天機,獲取震動天地的大秘密。」   眾人一驚,急忙轉頭,卻見濃霧中坐著一人,那人神態閒適,正坐在一張太師 椅上,安道京雙膝跪下,拜道:「屬下安道京,參見江大人。」   伍定遠心下一驚,心道:「原來……原來這人便是江充!」他急忙去看,只見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身穿貂裘,唇上留著短髭,富貴中更透出一股肅殺的氣色 ,看來是個頂要緊的人物。   靜寂無聲中,卻聽一人道:「此處名喚南天門,相傳只要進得此處,便會參透 天機,獲取震動天地的大秘密。」   眾人一驚,急忙轉頭,卻見濃霧中坐著一人,那人神態閒適,正坐在一張太師 椅上,安道京雙膝跪下,拜道:「屬下安道京,參見江大人。」   伍定遠心下一驚,心道:「原來……原來這人便是江充!」他急忙去看,只見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身穿貂裘,唇上留著短髭,富貴中更透出一股肅殺的氣色 ,看來是個頂要緊的人物。   江充微微一笑,道:「卓掌門,京師匆匆一別,想不到又見上面啦。」   卓凌昭也是一笑,淡淡地道:「多日未見,大人氣色依舊。」   兩人隔著濃霧喊話,卻不急於靠近,顯然彼此心中都有忌憚。   卻聽一人道:「卓掌門,你這許多門人弟子見了江大人,如何不知道跪下?你 平日是怎麼教的?」眾人轉頭去看,那人卻是個道士,身形極高極瘦,有若一根竹 竿,正從峽谷旁飄來,武功大是不凡,想來若非一派之掌,便是幫會首領。   卓凌昭見了那人的面貌,只點了點頭,道:「原來是九幽道長,可有什麼指教 麼?」那人正是九幽道人,乃是江充搜羅而來的一名高手,他見卓凌昭識得自己, 心中甚是得意,當即冷笑道:「江大人乃是當今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們 這些百姓見了他,如何不跪?」   卓凌昭頭也不抬,淡淡地道:「我派門人見了神佛也不下跪,如何跪得凡人? 」   九幽道人哼了一聲,道:「卓凌昭,你在皇上面前也是這般說話麼?」卓凌昭 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   九幽道人狂怒不已,尚未說話,江充身邊一名武士清嘯一聲,拔刀出來,冷冷 地道:「卓凌昭,你說話太也狂了,今日讓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眾人轉頭過去,只見說話那人氣宇非凡,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大刀沈重異常 ,想來必是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金凌霜等人見了這人的異常形貌,都知此人必是 江充身邊的十八名雲都尉之一,這雲都尉平日裡專責保護江充,形影不離,乃是大 內裡千中選一的絕頂高手。   卓凌昭雙目半睜半閉,對那高手毫不理會,濃霧中江充也是笑吟吟地,翹著二 郎腿,抱膝看著眼前的好戲。伍定遠冷眼旁觀,心道:「看江充這個模樣,當是要 給卓凌昭一個下馬威,且看卓凌昭怎麼應付了。」   場中眾人屏氣凝神,都要看兩大高手對決,當下紛紛讓開,空出了偌大地方。   那高手冷冷地道:「卓凌昭,接招吧!」長嘯一聲,快刀連連使出,招式大開 大闔,虎虎生風,正是「神刀門」的嫡系刀法。眾人見他刀法如此,心下無不暗讚 ,都想:「江充搜羅天下好手,果然身邊臥虎藏龍,大有能人異士。」   卓凌昭毫不驚惶,他只微微一笑,伸出兩指一夾,刀光飛舞中,已然輕輕巧巧 地捏住刀鋒,眾人見他眼力神准,出手奇快,無不大為嘩然。那高手自也大吃一驚 ,雖知卓凌昭武功厲害,豈料竟然一招不到,便已拿住他的兵刃?   那人刀身被敵人拿住,臉面無光,當下死命抓住刀柄,用力回奪。   卓凌昭見他拚死奪刀,便只微微一笑,兩指捏住刀鋒,手腕輕輕扭動,霎時一 個翻轉,將那好手連人帶刀的轉過一圈,摔在地下。   靈音心下一驚,暗道:「好厲害的工夫。」原想以「神刀門」的刀法,定可與 卓凌昭相抗百來合,至不濟也能撐上一柱香時分,孰知片刻之間,勝負已分,看來 這卓凌昭的武功深不可測,遠在想像之上。   卓凌昭舉腳過去,將那好手踩在腳下,沈聲道:「江大人,卓某自稱劍神,行 事作風如何,大人自當知曉。今日你們若想以官壓民,欺辱本座,那是大錯特錯了 。」   他舉腳一挑,那好手的身子猛往江充飛去,勢道猛烈無比,安道京急忙跳了出 來,伸手接過那人身子,便在此時,一股大力朝他身上撞來,安道京急忙運氣抵受 ,但這內力好不霸道,只震得他胸口隱隱作痛,良久不能寧定。只是主子江充便在 眼前,卻要他如何示弱?當下咬牙忍住,一張臉只痛得發白做青。   屠凌心哈哈大笑,大踏步走了出來,朗聲道:「我們要進南天門了,閒雜人等 一率讓開吧!否則休怪手下不留情了!」   九幽道人見他旁若無人,神色囂張,當即哼了一聲,沈聲道:「你們這群傢伙 要在崑崙山裡稱王,沒人會來管你,但放著江大人在你眼前,還想放肆麼?」   伸手一招,背後立時竄出十餘人,都是平日保護江充的雲都尉。只見眾人手持 奇門兵刃,有的太陽穴高高鼓起,有的全身肌肉暴起,料來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 手。   九幽道人冷笑道:「崑崙山的朋友們,我好心勸你們一句,千萬別衝撞了江大 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安道京接口道:「正是如此。卓掌門,咱們除了這幾十 餘名好手外,山下還駐紮著高顏總兵的萬餘部將,要是動起手來,我們決不會吃虧 的。」   金凌霜眼望卓凌昭,見他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金凌霜登即意會,他走上兩步 ,低著嗓門道:「弟子們!拔劍!」   只聽刷刷之聲連響,這廂崑崙好手也已執劍在手,兩方已是劍拔弩張之勢。 熾天使書城

    【三、南天門】   此刻情勢緊張危急,稍一不慎,便是一場好殺,雙方人馬相互凝視,只等主帥 各自令下,便要動手。伍定遠心道:「看這兩幫人的模樣,這洞裡的秘密定然非同 小可。只不知裡頭到底有什麼物事,值得他們雙方破臉。」   正危急間,卻見一人緩緩起身,走上前來,這人唇上留著短鬚,神態瀟灑,正 是江充。   卓凌昭沈聲道:「江大人,你真要攔阻本座麼?」   江充哈哈一笑,走到卓凌昭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肩頭,親親熱熱地道:「卓掌 門啊,咱們是什麼交情,你又不是不知,我這幾個手下言語間不得體,你就不要和 他們計較了,何必生這麼大氣呢?」說著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此刻兩方人馬劍拔弩張,兇險萬狀,這江充卻毫不在乎,居然這般與卓凌昭親 熱作態,眾人都是一驚。伍定遠心道:「這江充下盤虛浮,看來全無武功,這劍神 比老虎獅子更加可怕,他怎能如此大膽!」轉頭朝靈音望去,只見他臉上也滿是詫 異之色。   九幽道人急道:「大人,咱們和他們一拼,未必便輸,何必放這些人過去?」   江充搖了搖頭,要他別再多言,逕自向卓凌昭一笑,道:「卓掌門要進南天門 尋幽訪勝,我該替你高興才是,怎好擾了掌門的興緻。」說著往旁一讓,臉上掛著 笑容,道:「卓掌門請便吧!」   卓凌昭心念微轉,料來江充也是怕了自己,他哈哈一笑,拱手道:「江大人果 然英明,本座先謝過了。」說話卻也客氣許多。   江充讓在一旁,笑道:「好說,好說。」   卓凌昭使了個眼色,兩名崑崙弟子當即快步搶上,便往巨門推去。   便在此時,江充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卓凌昭一愣,心道:「看他模樣, 這門定有機關!」便要喝住兩名弟子,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名弟子已往巨門推落 ,他二人手掌甫觸門板,霎時一陣雷擊般的巨響,那二人連慘叫聲也不及發出,便 已倒在地下。   兩名弟子甫一摔倒,眾人鼻中便聞到一股焦臭味,只見那兩名弟子的身子已然 蜷起,如黑炭般地爛死在地。崑崙門人心下一驚,不知那門有何古怪,都往後退了 一步。   卓凌昭哼了一聲,這才明白江充何以這般大方,他走上兩步,冷笑道:「江大 人果然是老狐狸,等閒不露出風聲,卻讓我派門人白白死在此處。」   江充笑道:「我景泰十年過來此地,整整死了八百名兵卒,這才撞開這鬼門, 只是知道卓掌門性子一向高傲得緊,勸了也是白勸,只好饒上貴派的兩條性命了。 」   眾人聽說這門如此可怖,都是嚇了一跳,一時連連退後,就怕裡頭衝出什麼怪 物,自己不免小命不保。   卓凌昭眼望巨門,雖不知上頭有何機關,但總不能因此大打退堂鼓,當下道: 「三師弟、四師弟,你二人上去試試。」錢凌異一驚,嚅嚙地道:「這…這門很有 些古怪……」那屠凌心卻是悍勇之徒,他舉起地下大石,用力朝巨門扔了過去,只 聽轟地一聲巨響,巨石登時震成碎片,四下紛飛,那門卻是分毫未損。   江充道:「南天門是天人交界之地,若無大智慧、大造化,只一昧想憑蠻力硬 闖,那是進不去的。」   卓凌昭抬頭望著巨門,情知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決計無法進得此處,當即道: 「江大人究竟想要怎地,還請吩咐吧。」他眼望江充,又道:「只要大家打的商量 公平,不是你一人獨吞好處,一切都好談。」   江充笑道:「什麼好處不好處的,這話不太見外了麼?掌門與我這麼深厚的交 情,想進這南天門,我自然樂意相助。你便要帶走裡頭的金銀珠寶、武功秘笈,全 都悉聽尊便。」   伍定遠聽了這話,立時想到李鐵衫之言,看來這「神機洞」真是武學殿堂,絕 非妄言。轉頭望向李鐵衫,只見他神情專注,自也在留意江充與卓凌昭的對話。   卓凌昭冷冷一笑,他與江充相識多年,情知此人精明厲害,向來不做虧本生意 ,當下沈吟片刻,道:「好!等取出了其中的秘密,咱們一人一半,誰也不多取分 毫,你說怎麼樣?」   江充面帶驚異之色,訝異道:「一人一半?」旋即一笑,道:「看來卓掌門對 裡頭的物事所知有限。也罷!咱們進去再說吧!」   伍定遠見江充不費一兵一卒,須臾間便逼得狂妄無比的卓凌昭讓步妥協,心下 也是暗自佩服,看來此人真不愧是一代奸臣,絕非常人能比。一旁靈音、李鐵衫等 人見江充輕易化解一場大斯殺,比之卓凌昭而言,可說更有見識,心下不禁暗自點 頭。   卓凌昭眼望朱紅大門,道:「事不宜遲,咱們要如何進去,還請大人示下吧。 」   江充伸手出來,笑道:「若要進得此門,還請掌門相借羊皮一用。」   這幾日卓凌昭都把羊皮帶在身上,視作性命一般,聽得江充出言索討,如何願 給?一聽此言,登見猶豫之情。江充見他猶疑,便自一笑,道:「卓掌門,憑你的 絕世武功,我還能吞沒了你的麼?」   這幾句話甚是厲害,一出口便使卓凌昭毫無下台餘地,卓凌昭嘿地一笑,跟著 伸手入懷,取出羊皮,交在江充手裡。   那羊皮甫一到手,只見江充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忽地現出興奮至極的神色, 但這神情只一閃而過,隨即寧定如常。伍定遠見他神色如此,不禁暗暗心驚,料來 這羊皮便不是他賣國的物證,也與他有莫大關係。   只聽江充笑道:「當年我拿到這張羊皮時,還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子,想 不到光陰飛逝,現下卻已是個中年人了。嘿嘿,整整三十年歲月過去,羊皮啊羊皮 ,咱們真是久違了。」   卓凌昭咳了一聲,道:「江大人莫顧著笑,咱們要如何進去南天門,還請示下 吧!」   江充笑了笑,跟著手指門環,道:「若要進得此間,需得上到那處門環。」眾 人抬頭望上,只見那門環離地約有五十餘丈,實非人力所能及,一時都是駭然出聲 。   錢凌異低聲道:「爬到那門環幹什麼?難道要去敲門麼?」屠凌心大笑道:「 沒錯。打個兩下門,喊聲爺爺回家了,便有巨人過來開門啦!哈哈!哈哈!」崑崙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   江充見眾人不信,當即笑道:「你們別要懷疑,我所言句句都是實情。」   屠凌心還想出口譏諷,卓凌昭向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屠凌心乾笑兩聲,醜 臉一皺,便把話縮了回去。   江充在門前踱了幾步,指著門上的兩幅神像,道:「你們之中高手眾多,可曾 有人知道,這門上畫的是什麼人?」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兩幅神像都是人面蛇尾,面貌陰森,再加古舊斑駁,實在 難以辨認,都是搖了搖頭。   忽聽一人道:「這女神是太古煉石補天的女媧,左首的男神則是位列三皇的伏 羲,這兩位人首蛇身,都是宇宙初開時的神明。」眾人聽這說話聲音蒼老,連忙轉 頭去看,只見他光頭僧衣,正是「慈悲金剛」靈音。看來他平日多研典籍,對這等 神佛之事甚為明了。   江充嘖嘖讚道:「好見識,不知這位大師法號上下?卻在何處寶剎出家?」靈 音合十見禮,道:「老衲少林靈音,見過江大人。」   江充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少林寺的大師啊!難怪這麼高明的見識。」他上 下打量其餘俘虜,笑道:「這幾位朋友,敢情都是大師的弟子門生了?」   靈音不願無端得罪這位權臣,便向弟子道:「大家都過來吧。」幾名弟子走上 前來,躬身道:「參見江大人。」江充回了半禮,臉上掛著一幅笑容,看來少林寺 身居武林名門之首,江充雖然囂張,卻也不敢失了敬意。一旁卓凌昭只是冷眼旁觀 ,不加干涉。   江充又往其餘眾人看了一眼,待見了艷婷的絕艷容貌,心下暗讚,笑道:「這 位姑娘好標緻啊,可是哪位大師的女弟子啊?」靈音乾咳一聲,道:「江大人說笑 了,我寺只有和尚,焉來女弟子之有?」江充哈哈一笑,正要說笑,忽聽一個聲音 冷笑道:「江充,你還記得我麼?」這人白鬚怒張,說話聲音粗豪,正是李鐵衫。   江充轉過頭去,只見一名白髮老者對著自己冷笑,細目看去,卻認不出他來, 當下笑道:「恕我眼生,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李鐵衫嘿嘿一笑,道:「不認得我了麼?『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奸臣,你想起來了麼?」   靈音聽了這話,臉色大變,急忙扯住李鐵衫的袖子,低聲道:「不要惹禍上身 。」李鐵衫卻傲然望天,滿臉的桀傲之氣,渾不把這個奸臣放在眼裡。   江充猛地醒覺,面色登成鐵青,大聲道:「好啊,原來你們這群反賊還沒死光 !來人!給我拿下了!」安道京等人暴喝一聲,紛紛奔向前來,便要對李鐵衫動手 。靈音急得連連搓手,卻不知如何是好。   李鐵衫絲毫不怕,冷冷地道:「一群狗官,來得剛好。」雙手立了個門戶,便 要出手禦敵,只是他穴道被制,內力全失,想來在錦衣衛眾高手圍攻之下,決計討 不了好。   伍定遠見狀不妙,急忙擋在李鐵衫身前,將他護在身後,跟著向卓凌昭叫道: 「卓掌門你答應過的,只要我聽你的話,你便保我們一行人平安,你說話算不算數 ?」   卓凌昭尚未回話,卻聽江充冷笑道:「這反賊曾經反叛朝廷,罪該萬死,誰敢 保他平安?」   伍定遠聽了恐嚇,更是大急,忽見卓凌昭走了上來,淡淡地道:「江大人,這 位李莊主是我派擒來此處的,江大人若要動他,須得先問過本座。」這話全不給江 充面子,宛若當眾打了他一個耳光,安道京怒道:「這人是朝廷欽犯,你怎敢替他 說話?」   屠凌心斜目看他一眼,冷笑道:「我殺了你錦衣衛不少人,也是朝廷欽犯。你 想如何?」安道京聽他說話狂妄至極,一時又驚又怒,卻又不能破臉,只是氣得氣 喘吁吁,難以忍耐。   江充見卓凌昭滿臉殺氣,知道他有意與自己一別苗頭,此時有事在身,不便與 他計較,便點了點頭,笑道:「好吧!誰叫咱們卓掌門的面子大呢?看在劍神的面 上,我先不來計較這些往事了。」這話給足卓凌昭面子,登讓他欣喜異常,當即微 微頷首,冷冰冰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笑容。   江充見卓凌昭得意,卻只笑了笑,不再多言。他轉頭往伍定遠看了幾眼,道: 「這位兄弟喜歡打抱不平,又是什麼人了?」   安道京識得伍定遠,連忙走了上來,道:「啟稟大人,這人名喚伍定遠,便是 他把羊皮帶到柳昂天手中的。」   江充哦地一聲,走到伍定遠身邊,笑道:「原來你就是伍制使啊!真多虧你了 ,若不是你辛辛苦苦地把羊皮帶來京師,我們哪能來到神機洞啊。說來真該謝謝你 才是啊!」霎時大笑起來。伍定遠聽他譏嘲,只感心下憤怒,靈音怕他也如李鐵衫 一般惹事,連忙握住他的手掌,要他稍安勿躁。   江充見伍定遠忿忿不平,便自行問向卓凌昭,道:「這人不是在柳昂天底下辦 事麼?怎地也到這兒來了?」卓凌昭道:「臘月三十那夜,這人恰在神鬼亭畔。當 今之世,只他一人看過神鬼亭中的秘密。」   江充聽了這話,猛地神色大變,顫聲道:「一代真龍!」腳下一晃,竟要摔倒 ,後頭安道京連忙搶上,一把將他扶住。眾人見他神情如此,心下無不大奇,不知 他何以失態。   江充見伍定遠忿忿不平,便自行問向卓凌昭,道:『這人不是在柳昂天底下辦 事麼?怎地也到這兒來了?』卓凌昭道:『臘月三十那夜,這人恰在神鬼亭畔。當 今之世,只他一人看過神鬼亭中的秘密。』江充聽了這話,猛地神色大變,顫聲道 :『一代真龍!』腳下一晃,竟要摔倒,後頭安道京連忙搶上,一把將他扶住。眾 人見他神情如此,心下無不大奇,不知他何以失態。   這江充何等身份,自露面以來,說話始終溫和瀟灑,便與卓凌昭瀕臨破臉之時 ,也是從容不迫,哪知聽了伍定遠的來歷,神態竟爾變得如此驚駭。崑崙眾人不知 他與伍定遠之間有何過節,也是暗暗奇怪。   伍定遠自也奇怪,不知江充何以這般懼怕自己,正自猜疑間,忽見江充湊過臉 來,凝視著自己的臉龐,好似他臉上有什麼奇怪之處。伍定遠給他看的難受,忍不 住往後退開一步。   江充叫道:『別動!』霎時伸出手來,竟爾摸上伍定遠的腦門,伍定遠吃了一 驚,舉腳便踢,轉瞬間眼前人影晃動,胸腹要害已被卓凌昭按住,喉頭卻被安道京 以刀逼勒,背心更被九幽道人揪起,不過一眨眼的時分,全身要害便被眾高手制住 。   艷婷見伍定遠命在旦夕,急道:『卓掌門,你們不是有求於他嗎,怎麼把他架 住了?快快放開他!』三大高手不加理會,只等江充令下。   只見江充一雙手掌不住地在伍定遠腦門上撫摸,臉上神色更是陰晴不定,好似 又妒忌,又驚歎,眾人不知他意欲為何,心中都感奇怪。   過了好一會兒,江充輕輕舒了一口氣,將手縮了回去,歎息道:『天意!天意 !』三名高手見他縮手,這才放脫伍定遠,各自退開。卓凌昭見江充舉止有異,更 是暗暗留神。   伍定遠心下奇怪,但隨即想到當日在少林寺時,那方丈靈智也曾撫摸自己的頭 頂,還說自己與仙佛有緣,莫非這江充也如靈智一般,精擅相人之術?他歎息一聲 ,道:『江大人以為我骨骼如何?我可是三奇蓋頂,富貴不可一世之人?』他此時 命在旦夕,還給一幫奸人綁架至此,這話說來,卻是自嘲的意味多,詢問的意味少 。   江充微微一笑,道:『這位兄弟,我不懂什麼面相,不過看你一表人才,是個 人物,等離開此地之後,你便跟著我吧。我保你官至大將軍,封侯萬代,富貴滿門 。不知你意下如何?』錦衣衛眾人聽得此言,無不大為艷羨,安道京則留上了心, 不知江充何以忽出此言。眾人各有所思,一時都望著伍定遠與江充二人。   伍定遠聽了這話,登時想起這人正是殺害燕陵鏢局的幕後主使,只聽他搖頭道 :『江大人錯愛了。我伍定遠雖非什麼貞烈義士,但要我與你手下這幫人同流合污 ,那是萬萬不能。』伍定遠身中劇毒,生死不知,哪還有心思去談什麼加官晉爵, 更何況他千里亡命,正是肇因於這批賊人,卻要他如何答應?當下一口回拒江充的 邀約。一旁李鐵衫等人聽了,都是大聲叫好。只有艷婷滿臉擔憂,想要出言相勸, 卻又不知如何勸起,只是暗暗焦急。   江充聽他出口拒絕,不禁一歎,道:『可惜啊可惜,兄弟這麼好的人才,盼的 不過是一個識才惜才的上司,唉……可千萬別誤入歧途啊。』他勸說了幾句,便走 到卓凌昭身邊,道:『卓掌門,一會兒咱們取出洞裡的秘密後,你把這人交給我, 算我欠你一個大人情,可好?』卓凌昭心下起疑,道:『江大人,這伍定遠有何古 怪之處?』江充抹去額上的汗水,乾笑道:『沒有,沒有,我只是想拿到羊皮的是 他,看見秘密的也是他,覺得有些巧而已。』卓凌昭哼了一聲,料知他沒有說出實 話,尋思道:『這江充過去曾說,只要能找出神鬼亭的謁語,再加上羊皮一物,便 能找出神機洞的寶物。伍定遠的確見過神鬼亭中的東西,但除此之外,也沒其他了 得之處,怎能讓江充這般見重?不對,這中間定有什麼隱密。』說著上下打量伍定 遠,好似要把他的臟腑剖開,好好檢查一番。   江充見他沉默不語,便笑道:『卓掌門,我江充生平從不欠下人情,你給我個 方便,我日後自會重重回報。』卓凌昭哼了一聲,道:『這事慢慢再說,咱們還是 先進神機洞吧。』江充笑道:『也是,我見獵心喜,難免有些失態了。』他緩緩走 到巨門之下,向上仰望而去,忽地道:『伍制使,你為了羊皮千里奔波,幾次甘冒 生死大險,你可知這羊皮究竟是什麼東西?』伍定遠想起此人殺害梁知義、王寧等 人的罪行,當下冷冷地道:『這羊皮是閣下出賣朝廷的證物,朝廷中誰不知曉。』 江充哈哈大笑,道:『這羊皮是我出賣朝廷的證物?真是一派胡言,虧你們想得出 來。』他轉頭問向卓凌昭,道:『閣下為了這羊皮殺害江湖同道,落個難聽至極的 名聲,可知這羊皮究竟是什麼物事?』卓凌昭聽他出言調侃,登時哼了一聲,道: 『這羊皮不就是尋找武林秘笈的藏寶圖麼?本座若不是照著羊皮指示,焉能來到此 間?江大人這一問卻也多餘了。』江充莞爾一笑,搖頭道:『你們全都錯了,大大 的錯了。』眾人都是一奇,卻見他指向巨門,道:『這羊皮不是別處取來的,正是 這門上的符咒,人稱「鎮邪天符」便是。』眾人聽了這話,只感吃驚駭異,一時議 論紛紛,伍定遠也是皺起眉頭。   江充不去理會眾人,他自行舉起羊皮,手指門環,道:『這門上有個玄機,只 要將羊皮貼在兩處門環之中的印痕,這門便會開啟。如同鎖匙一般。』屠凌心哈哈 大笑,大聲道:『這是什麼鬼扯蛋?騙誰哪?』伍定遠更感荒唐,心道:『這人怕 別人知道他賣國的醜事,便在這兒胡說八道。』當年這羊皮曾經落入也先可汗手中 ,而後又給朝廷大臣挖掘出來,可說重要無比,怎能說是鎖匙一般?這話荒誕不羈 ,一時眾人連連搖頭,臉上都現出懷疑的神情。   江充淡淡地道:『不管你們信不信,這羊皮的作用真是如此。』他抬頭看著巨 門,道:『我和這神機洞是老相好了,三十年來,前後到這裡三次,還能說話騙你 們麼?』眾人聽得此言,登時嘩然,這江充好端端的京官不干,為何要來此處吃苦 受難,一時更是不信。伍定遠卻心下一凜,暗自點頭,他曾在梁知義府中見過一張 紙條,得知江充曾經三訪天山,料來此言非虛,他真是來過此地。   江充又道:『過去二十年來,不知多少人想要進到洞裡,把裡頭的秘密帶出來 ,卻都無功而返。也先可汗也好,我江某人也好,大家都弄得灰頭土臉,鍛羽而歸 。好容易去年羊皮現世,又恰逢戊辰歲終,我想洞裡的秘密再也藏不住,定會重現 人間,這才千辛萬苦的趕來此地。這般艱辛故事,你們卻當笑話來聽,這不是毫無 見識麼?』眾人沒料到神機洞有如此多的淵源典故,一時交頭接耳,都在猜測此言 真假,錢凌異聽得心癢難搔,便問道:『江大人,聽你說了這麼多,這洞裡究竟有 什麼古怪,可否告訴我們?』眾人聽得此言,都是安靜下來,卓凌昭一心要求洞內 的絕世神功,伍定遠有意調查羊皮的來龍去脈,更是專心聆聽,深怕漏了一個字。   江充聽了錢凌異的問話,忽地嘴角斜起,森然道:『不是我要嚇唬大家,這洞 裡的秘密太過重大,絕非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聽得的。你們要拿武功秘笈,自管去取 ,至於其他東西麼……嘿嘿,各位原本清清白白,未曾牽涉其中,那就別過問了吧 。否則便是做到柳昂天、劉敬這麼大的官,怕也經不起這個麻煩。』錢凌異聽了這 話,只是嚇得臉色慘白,不敢多說一字,一旁安道京、九幽道人更是颼颼發抖,神 色甚是恐懼。   卓凌昭尋思道:『看這江充的神色,這洞裡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絕不只是武 學秘笈這麼簡單。說不得,一會兒非把它搞明白了。』這劍神一向貢高自慢,心裡 什麼時候有過『怕』這一字?江充越是這般說,越使引他心癢,當下立定心願,有 意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江充見眾人默不作聲,便自行轉身,指著門環道:『諸位若信了我江某人的話 ,現下便推舉一人出來,把羊皮放上門環。不知諸位之中,誰的輕功最是高強?可 否出來一試?』江充連問幾次,卻都無人回答,要知江湖中人最是在意排名高低, 若是有人自承輕功第一,不免得罪他人,便算是推舉某甲,也會開罪某乙,一時間 竟無一人作聲。   江充嘿地一聲,向卓凌昭道:『卓掌門輕功如何?可否一躍而上?』卓凌昭眼 望門環,自知輕身功夫有限,搖頭道:『我派武功不以輕功見長,本座上不去。』 江充道:『我第一回來到此處時,靠的是攻城用的大雲梯,這才把羊皮貼上去。現 下連卓掌門也沒法子,這可如何是好?』眼看眾人都無對策,江充伸手召來高顏, 道:『高總兵!你即刻去監造一隻五十丈的大雲梯,明日午時前給我趕出來。』高 顏慌忙下跪,急道:『大人啊!這裡荒山野嶺的,卻要屬下如何做得出來?』江充 怒道:『做不出來也要做!你快給我去辦妥了!』高顏慌忙磕頭,嚇得魂不附體, 連聲道:『屬下盡力而為,大人莫要生氣。』卓凌昭見江充一昧嚇唬下屬,登即微 笑道:『江大人別擺官架子,說個有用的法子來聽聽吧。』安道京大聲道:『卓掌 門,你若有辦法,那便快快說來聽聽,不要冷言冷語的。』屠凌心哼了一聲,罵道 :『把你這肥豬一把扔上門環,不就得了麼?』安道京怒道:『你說話小心點!誰 是肥豬了?』眾人互相叫罵,卻都無計可施。那門環確實高聳,絕非輕功可及,現 下又沒有雲梯之類的物事,想來真是難為。   伍定遠見眾人吵鬧不休,心下暗笑:『這幫奸臣賊子殺人放火,費盡千辛萬苦 ,卻給這門環堵在這兒,看來老天爺真是有意捉弄他們了。』他抬頭看著南天門, 忽覺那兩幅神像好似眨了眨眼,伍定遠吃了一驚,全身冷汗涔涔而出,便在此時, 右手臂上一股熱氣沖起,直向腦門而去,霎時靈光一閃,想到那日在鐵劍山莊靈音 與李鐵衫比試內力一事,伍定遠腦中暈眩,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艷婷急忙扶住,低聲道:『伍大爺,你怎麼了?』她見伍定遠摸著額頭,好似 身子難過,當下連連叫喚,就怕他身上毒傷又自發作。   過了半晌,伍定遠身子一震,好似清醒過來,艷婷見他雙目生光,面上神色頗 為古怪,不禁擔憂,忙道:『伍大爺,你身子又不舒服了麼?』伍定遠哈哈一笑, 轉頭望著艷婷,道:『艷婷姑娘,咱們若要入洞,可全看你一人了。』艷婷嚇了一 跳,驚道:『全看我了?這是什麼意思?』伍定遠搖了搖手,示意她不必多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正自相互叫罵,忽聽一人道:『諸位不必麻煩,我有辦 法。』眾人聽這嗓音低沉,回頭看去,說話那人卻是伍定遠。場中眾人見他眼中神 光湛然,都感一驚,紛紛安靜下來。   江充見了他這幅自信滿滿的神態,便問道:『聽兄弟適才說話,可是輕身功夫 厲害,能夠一次翻上那門環?』伍定遠搖頭道:『那倒不是。我輕功甚差,便翻過 一座牆,也有些難處,何況此處高約數十丈,我豈能上得?』安道京跳了出來,戟 指怒罵道:『死小子,你這不是消遣人嗎?』伍定遠道:『我是說有法子讓旁人攀 上,倒不是我自個兒要上去。此處不可不察。』安道京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 放,少賣關子了!』伍定遠不去理他,自向江充道:『江大人,我這法子若行得通 ,可否請大人應允一件事。』江充急於進去,當即道:『你只管說,天下雖大,但 我江充無能為力之事只怕不多。你便是要天大的官職,我也有辦法給你。』伍定遠 搖頭道:『大人誤會了,我不是來求官的。』他指著艷婷等人,說道:『在下的法 子若是行得通,請大人放我這幾個朋友離去。』江充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這等 事,不過這些人是卓掌門擒來的,我不能作主。』說著往卓凌昭望了一眼。伍定遠 望向卓凌昭,道:『卓掌門意下如何?』卓凌昭會意,答應道:『好,本座一言九 鼎,只要伍兄的法子有用,我定會放他們離開。』伍定遠大聲道:『卓掌門快人快 語!咱們擊掌為誓!』兩人走上前去,輕輕拍擊手掌,靈音等人多與伍定遠熟識, 知道他武功平庸,此時見他胸有成竹,心下倒也奇怪,不知他究竟有何法門能攀上 門環。   江充見兩人約定了,當即輕輕一咳,說道:『這位兄弟,你可以說了麼?』伍 定遠微微一笑,指著艷婷,道:『這位姑娘輕身功夫很是了得,咱們眼下便要著落 在她身上。』江充哦地一聲,上下打量艷婷,顯是不信。艷婷急道:『伍大爺,那 地方太高,我是不成的!』伍定遠搖頭道:『我不是叫你跳上去,當世之中,只怕 沒人練得這等輕功。』他又指向靈音與李鐵衫,說道:『這兩位朋友的內力高深, 只要加上他們兩人相助,艷婷姑娘定可上去。』眾人心下一奇,更是不信。   錢凌異冷笑道:『伍制使,飯可以胡吃,話卻不能亂講。你倒說說,他們卻要 如何上去?』伍定遠眼望江充,說道:『請江大人務必相信在下。』江充點了點頭 ,道:『我信得過你。你只顧說,莫管他人如何囉唆。』伍定遠見江充信任自己, 當下信心大增,說道:『請各位男子脫下上身。』他率先脫下上衣,露出一身精壯 肌肉。   安道京見伍定遠舉止怪異,忍不住笑道:『這小子失心瘋了。』說話間,卻見 江充凌厲的目光望來,喝道:『你怎麼不脫?』安道京給上司一吼,心下驚慌,急 忙脫下外衣,交給了伍定遠,露出了肥大臃腫的肚子。一旁錦衣衛眾人見安道京平 日頤指氣使,在江充面前卻低聲下氣若此,都是忍不住好笑。   伍定遠伸手接過,道:『多謝了。』跟著將兩件外衣綁起。眾人不知他要如何 ,都是暗自罕異。   伍定遠將兩件外衣交在靈音手裡,說道:『請大師運氣,將內力灌注進去。』 卓凌昭登時醒悟,當場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靈音搖頭道:『我身上穴道被制,使 不出內勁。』伍定遠道:『卓掌門,你若想進洞,勞煩你解開這幾位朋友的穴道。 』錢凌異叫道:『掌門人,別中了這小子的計,他想騙你放開這幾個傢伙,你可千 萬別信他啊!』卓凌昭毫不理會,伸手往靈音與李鐵衫兩人肩上一拍,熱氣衝來, 立即解開了二人身上被點中的穴道。靈音與李鐵衫對望一眼,眼見卓凌昭功力如此 深厚,心下都是暗自佩服。   靈音伸腿舉臂,略微活動筋骨,讓身上血脈暢通,過了片刻,只見他微笑道: 『老衲一年來每日裡穴道被制,不知內力還剩多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內力 灌入那兩件衣衫裡,只見那兩件衣衫漸漸挺起,有若活物。過了片刻,更有如旗桿 般地高高立起。眾人見靈音內力如此深厚,都是臉上變色。連卓凌昭也是暗自讚許 。   直到此時,眾人方知伍定遠用意如何,原來他要將各人的衣衫結成一條大繩索 ,以內力灌注其中,使其直立如桿,到時艷婷便能一舉攀上了。眾人連忙脫下衣衫 ,須臾間便結成一條五十來丈的大繩索,逕自舖在地下。靈音走上前去,將內力灌 入,但那繩實在太長,饒他內力深厚,也是分毫不動。   李鐵衫走到靈音身後,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猛提一口真氣,將內力源源不絕 地傳了過去,霎時那繩索忽地一動,慢慢地離地而起,但只舉起了十來丈,便自不 動。餘下的繩索都垂在地下不動。   江充道:『安統領,九幽道長,請你二位上去相助。』兩人依言向前,提起內 力,搭在李鐵衫肩頭,將內力傳了過去。這兩人內力不弱,卻遠遜於李鐵衫與靈音 二人,兩人合力,那繩索只又上升兩丈不到,便已力盡。眼看五十丈繩索中,只有 十二丈立起,卻還相差甚遠。   卓凌昭有心要本門顯出鋒頭,當下道:『三師弟、四師弟,請你二人過去。』 只見屠凌心與錢凌異二人猛提真氣,舉掌搭在安道京肩上兩側,這兩人功力加上, 那繩索慢慢地上升,只見又升起約莫兩丈長短,便自不動,看來與安道京、九幽道 人聯手相若。   卓凌昭道:『二師弟,麻煩你上前。』金凌霜依言走去,伸手搭在屠凌心背後 ,跟著發勁過去,轉瞬之間眾人只覺身上一冷,一股陰寒至極的內勁從各人體內行 去,跟著傳到了繩索之上,只見那繩索如同活了一般,猛向上挺起五丈有餘,看來 金凌霜的內力甚是深厚,竟不在李鐵衫之下。   眼見地下還有三十來丈的繩索未起,江充皺起眉頭,搖頭道:『怎麼辦?咱們 好手出盡,舉起的繩索卻連一半也不到。』卻見卓凌昭走到靈音背後,輕輕搭上他 的肩頭,跟著吐氣揚聲,喝道:『起!』霎時那繩索如同昂首毒蛇,又如旱地拔蔥 ,陡地向上舉起,只見一丈、兩丈、三丈,原本垂下的繩索不住向上升去,眾人耳 中猛聽『啪』地一聲響,五十丈繩索竟然全數立起,直挺挺的有若旗桿。眾人震於 卓凌昭的絕世內力,臉上忍不住變色。   伍定遠道:『請江大人把羊皮賜下,咱們艷婷姑娘要上去了。』旁觀眾人紛紛 點頭,眼前諸人中以艷婷身子最輕,就算她輕身功夫平庸至極,也比旁人佔了許多 好處。   江充拿出羊皮,交在艷婷手裡,說道:『請姑娘上去,把羊皮放在門環之上, 等大門開啟時,便可將之取下。』艷婷點了點頭,說道:『我理會得。』她眼望伍 定遠,又道:『伍大爺放心,我絕不會讓你丟份。』說著身子一顫,腰枝輕擺,登 時往繩索上攀去。   只見她有若一隻花蝴蝶,左舞右旋之中,已然飛上數丈,眾人見她身輕如燕, 體態輕盈,心下都是暗讚:『都說九華山輕功高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一柱香時分,艷婷已然攀到繩索的頂端,她向兩個門環望去,只見那門環高約 一丈,約莫有一人長,兩環正中卻有一個方形印痕,大小恰與羊皮一般。艷婷心下 一凜,當即伸手出去,將羊皮輕輕地貼在印痕上。   便在這時,只聽轟隆隆的聲響傳來,那門竟然緩緩向兩旁開啟。眾人見這怪門 打開,登時目瞪口呆。   伍定遠轉頭去看眾人的神情,只見江充興奮異常,卓凌昭冷笑連連,他心下暗 笑,想道:『看江充這鬼樣子,好似裡頭有絕世美女等著他去摟抱,不過那卓凌昭 也是饞涎吞落肚,我看這兩條瘋狗等會兒一定會打起來。』他正自好笑,忽聽一聲 低響,門內傳來一個聲音,喚道:『你來了……你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那聲音低沉可怖,彷彿妖魔鬼怪的嘶喊,伍定遠聽了這話,忍不住身上一顫,轉看 四周眾人,卻見人人神情專注,卻沒人聽到方纔的聲響,好似只有他一人聽到門裡 的呼喚。   伍定遠張大了嘴,想道:『到底這門裡有什麼東西,怎會這般奇怪?』他抬頭 看著門上的神像,心中更增恐懼之感。先前他想到攀上門環的法子,全是因為剎那 間的靈光閃動,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會有這般靈感,似乎他體內有些奇怪變化,連 他自己也難以知覺。   伍定遠心下正自罕異,場中眾人專注天門開啟,卻無一人注意到他的神色。   此時八大高手分為兩列,各自運力凝住繩索,八人看似齊心盡力,其實各懷鬼 胎,李鐵衫一見大門打開,想起自己身上功力已復,便有逃脫之意。尋思道:『老 夫整整給這群王八蛋關了一年有餘,現下穴道解開,說什麼也要殺他一兩只兔崽子 ,否則怎麼吞下這口惡氣?』他心念甫動,立時對靈音眨了眨眼,靈音會意,兩人 相處已有年餘,默契早已非常,已知李鐵衫有意傷人。   靈音生性雖是慈悲,但好容易等到這個脫身良機,心中便想:『這卓凌昭卑鄙 無恥,雖說會放了我們,但他心意如何,卻是難說。求人不如求己,先脫離險境再 說。』他見艷婷飛快地下來,當即凝運功力,便要趁她腳踏實地的那一剎那,以迅 雷不及掩耳的剛猛手法往後襲擊,此時他與李鐵衫的穴道已解,只要兩大高手聯手 一搏,憑他二人深厚至極的武功,定有一場好打。   只見一丈、兩丈、三丈,艷婷的身子已然落下大半截繩索,靈音深深吸了一口 氣,左掌平舉在胸,已是『大悲降魔杵』的起手式。   卓凌昭一向陰險奸滑,他見靈音擺了這個架式,已知他與李鐵衫另有打算,他 微微冷笑,尋思道:『看這兩人的模樣,只要那小姑娘一落地,他們定會動手傷人 ,好來脫身。我不如將計就計,把場面一次制住了。』只見他口唇低念,向眾門人 吩咐言語,卻不知在說些什麼。   安道京也是個既奸又惡的人,他見卓凌昭口中低念,跟著屠凌心等人身子輕輕 一動,心下一驚,知道卓凌昭定是使出『傳音入密』的功夫,吩咐門人來干見不得 人的事。當下尋思道:『看這卓凌昭的模樣,準是另有陰謀。我可得小心在意了。 』當下凝力在足,要在艷婷落地之時,一腳往後踢出,好甩開屠凌心的手掌。   那九幽道人卻是個老實頭,兀自專心運氣,全然不知防備。   此刻靈音、李鐵衫站在第一列,背後站著安道京、九幽道人,這兩人之後又站 著錢凌異、屠凌心二人,最後才是金凌霜、卓凌昭。八人分作兩列,一個搭著一個 ,都在運氣凝力,使長繩直立如。   眼見艷婷離地約莫十丈,想來不過一眨眼時光,便可踏上實地,她嬌聲叫道: 「我要下來了!」她往下又溜了一陣,跟著返身一縱,輕輕巧巧地半空一個轉折, 有若飛燕凌空,又似黃鶯振翅,煞是好看,剎那間便已踩上實地。   靈音與李鐵衫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喝道:「動手!」往前一撲,便要著地滾開 ,背後九幽道人一怔,不知他二人何以如此,那安道京卻甚是警覺,他矮下身子, 以右足為支點,左腳往後踢出,襲向屠凌心小腿。   卻見卓凌昭微微冷笑,忽地吐氣揚聲,猛然一喝,一股真氣洶湧而至,猛向前 頭傳去,卻見金凌霜、屠凌心、錢凌異三人臉色一青,額上冷汗落下,三人體內真 氣狂湧,卻是掌門人正將偌大內力傳入體內,隨即順著他們搭在前頭的手掌,向前 狂噴而去。   那九幽道人見前頭靈音與李鐵衫兩人忽然暴起傷人,他心下正自駭異,忽然後 心又是一股內力撞來,背後彷彿被鐵重擊,霎時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鮮血已然噴 出,那凌厲至極的內力順著他的手掌,卻又往靈音身上襲去。   靈音此時正要撲出,猛地肩頭一股巨力壓來,煞那間五臟六腑一痛,他心念如 電,已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本想出其不意,一舉脫身,誰知竟遭卓凌昭暗算。 但他內力深厚,此時雖有外力襲體,體內真力也自發動,護住了體內各處經脈,將 來襲內力驅出。   靈音知道此刻兇險無比,若不能反敗為勝,只怕所有人都要給卓凌昭制住,他 向前撲倒,如同圓球般地在地下一轉,雙腳便已朝後踢出,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卻 是卓凌昭親自來攻,靈音還來不及站起,已被印上一掌。   靈音口吐鮮血,身子緩緩軟倒,便在此時,只聽李鐵衫嘿地一聲,也自彎腰倒 下,顯然也給卓凌昭暗算得手。   靈音摔倒在地,卻見金凌霜等三名崑崙好手已在盤膝運氣,靈音心道:「好一 個卓凌昭,為了要擒住我等,竟不惜弄傷自己門人。」他只覺胸口氣血翻湧,當即 盤膝坐下,運功療傷。   八人之中,只餘二人站立不倒,一人滿面驚惶,口中不住叫罵,卻是錦衣衛統 領安道京,另一人兩手環胸,傲然地看著眾人,卻是崑崙掌門「劍神」卓凌昭。   伍定遠見了這等變故,只驚得呆了,他身上穴道雖未被制,但他武功低微,實 在幫不上什麼忙,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江充察言觀色,他雖不知武學奧妙,但見卓凌昭雙掌一推之後,他身前三名崑 崙高手身子緩緩坐倒,跟著九幽道人、靈音、李鐵衫等人紛紛摔倒,想來定是被卓 凌昭掌力所傷。   江充微微冷笑,心道:「這卓掌門好小的心眼,一心就想獨吞這裡頭的物事, 嘿嘿,他可把我江充看得太扁了。」卓凌昭雖然大佔上風,但江充仍是毫不在乎, 只雙手攏在袖子裡,靜觀此人的動靜。   八人中只有安道京最是機敏狡猾,他眼明手快,一見苗頭不對,便已閃躲開來 ,未曾受傷。只聽他戟指罵道:「卓凌昭!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方咱們不才說好 ,要一起進去神機洞麼?你卻怎地出手暗算?」   卓凌昭笑道:「安大人抬舉了。若說忘恩負義,反覆無常,只怕我還得向你們 多討教幾招。江大人,你說是麼?」說著往江充看了一眼,眼神滿是殺意。   江充嘿嘿一笑,卻不回話。安道京大叫一聲,喝道:「大家快快保護江大人! 」他暴喝一聲,舉刀衝向卓凌昭,雖知自己武功弱於卓凌昭,但情勢如此,已是不 得不戰。二十餘名好手拔刀出鞘,團團圍在江充身邊。   眼見安道京出刀來攻,卓凌昭連劍帶鞘的往前一點,冷冷地道:「躺下了!」 安道京知道他劍法厲害,此時長劍雖不出鞘,但以他深厚的內力使來,一樣能斷臂 殺人,他急忙舉刀防守,腳下一點,急急往後退開。   誰知卓凌昭提劍飛出,卻是往江充身前的十來名好手而去,這些武士見卓凌昭 舉劍來攻,一時還不知發生了何事,急忙拔刀還招,眾人兵刃方出手,但卓凌昭身 手實在太快,劍身揮動,如同狂風暴雨,霎時連劍帶鞘地點了過去。   只聽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眾武士手腕一痛,手上兵刃紛紛落下,原來在這 電光火石的剎那,卓凌昭已然點中這十來名好手腕上的穴道!   這份武功實在驚世駭俗,尋常人若能在剎那間胡亂刺出十來劍,已算是當世第 一等的武功,何況要認穴傷人,與武林高手對敵?眾人見到卓凌昭劍法如此之高, 忍不住臉上變色。   安道京見手下給人一舉擊敗,登時面如死灰,這批雲都尉乃是大內中的最精銳 ,向來鎮守直隸,負責守護朝廷要員,這次江充私下出京,才將他們調離京城,以 便隨行保駕。誰知遇上了真正的絕世高手,這批屬下還是不堪一擊。   一旁玉門關總兵高顏眼見大勢不妙,便想偷偷摸摸地下山,調動山下部隊前來 救人,他腳步略動,屠凌心卻已站起身來,跟著攔住了他,冷冷地道:「你想去哪 兒啊?」   高顏乾笑一聲,道:「我……我肚痛,想要拉屎。」   屠凌心冷笑道:「肚痛?一劍下去就不痛啦!」高顏嚇得屁滾尿流,不敢作聲 。   霎時全場數十人,上起江充、下至艷婷,無不落入卓凌昭掌握。   卓凌昭冷笑一聲,向門下道:「把這些人押下去。」金凌霜是個老江湖了,情 知得罪江充非同尋常,只要處置稍微不當,恐怕極是兇險,當下問道:「掌門要如 何處置他們?」   卓凌昭道:「等我找到了天山裡的密,再行定奪。」屠凌心走上前去,對江充 道:「江大人,先委屈你一下了。」江充嘿嘿冷笑,卻是不言不動,神色竟是絲毫 不怕。   屠凌心皺起眉頭,正要伸手去拉,忽聽一人道:「卓凌昭啊卓凌昭,你怎地如 此不曉事?江大人所求的是富貴平安,卓掌門所求卻是絕世武功,實在犯不著相沖 。」   眾人急忙轉頭,卻見一人光頭禿頂,身穿袈裟,卻是一名喇嘛,他口宣佛號, 站在巨門之旁。眾人都是一驚,都不知這和尚是何方神聖,焉能在此忽地出現?   江充哈哈大笑,伸手向那喇嘛一擺,道:「我來給各位朋友引薦引薦。這位便 是帖木兒汗國大僧正羅摩什,他佛法淵深,武功更是高強,大家多和他親近親近。 」   崑崙眾人見這喇嘛寶光盈面,神采非凡,料來定是江充的人馬。諸人心下一凜 ,尋思道:「好一個江充,原來還有這手伏兵。難怪無所畏懼。」卓凌昭卻只閉目 養神,渾不在意。   原來這喇嘛正是羅摩什,他眼看四王子兵敗,深怕與皇太子對質,便佯裝自殺 謝罪,實則趁機詐死,以之騙過可汗。天幸那日薛奴兒要毀壞「身」時,煞金念在 過去同朝為臣的份上,替他出言阻止,否則這羅摩什定給薛奴兒砍為爛泥,到時假 死不免成了真死,可就真要上西天唸經去了。   不過羅摩什在中原名氣不響,此間並無人識得他,更無人知曉他慫恿汗國四王 子叛變的事跡,都只暗暗猜測他的來歷。   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原來這位便是大僧正。卻不知大師為何來得如此之 巧,莫非也是覬覦此間的密?」羅摩什道:「卓掌門多慮了。老衲化外之人,豈有 此心?我此來只為保護江大人,還請卓掌門高抬貴手,大家和氣為貴。」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和氣為貴?做生意的可以和氣生財,我是武林中人, 卻要這和氣做什麼?」   羅摩什搖頭道:「卓掌門,得饒人處且饒人。卓掌門若要與江大人破臉,那是 不給老衲面子了。」   卓凌昭哦地一聲,道:「大師的面子?那又有多少份量啊?」   這話猖狂無比,便是江湖上的小角色,恐怕也經不起一激,果然羅摩什眼中生 出怒火,但這憤怒之色只微微一現,便已隱去。他輕輕一歎,道:「閣下既然執意 如此,老衲也只有背水一戰了。」   卓凌昭自恃神劍無敵,當下一笑,道:「憑大師的武功,只怕還不需我親自動 手。」說著向屠凌心使了個眼色,屠凌心哈哈大笑,逕自往前一站,道:「在下『 劍蠱』屠凌心,謹領大師的高招。」屠凌心的「劍蠱」陰狠毒辣,那羅摩什雖有「 幽冥玄指」護身,怕也討不了好去。   羅摩什口宣佛號,道:「貴派高手神劍蓋世,老衲豈敢不敬?」屠凌心冷笑道 :「不敢不敬?那便快快滾啊!」   羅摩什笑道:「那也不必。不能力敵,便當智取。」他舉手一揮,只聽洞外一 聲喊,霎時現出了整整齊齊的兩百名武士,只見人人手上拿著火槍,正往崑崙門人 身上瞄準,卻是帖木兒汗國的火統隊。   羅摩什合十道:「這兩百名火槍手個個神准無比,卓掌門若是一昧相逼,大家 只好兵戎相見了。」   崑崙門人心下一凜,這江充果然心機深沈,除了安道京與大批錦衣衛好手外, 居然還留下這群硬底子的火槍手,眼前若要硬拚,未必能討得了好。   江充對羅摩什一笑,說道:「你還真有辦法,居然還能弄出這幾百人來,真有 你的一套。」   羅摩什道:「我日後投靠江大人,若不帶些見面禮來,以後怎好開口吃飯?」 兩人一齊哈哈大笑,看來是老相識了。   卓凌昭氣定神,笑道:「大師若想考較我的武功,本座是求之不得。聽說西域 的火槍厲害,我今日倒要領教一番。」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暗暗駭異,這西域火槍厲害無比,比之暗器飛鏢更是快上 千百倍,這卓凌昭言語如此狂妄,莫非真自以為是神了?   羅摩什聽了這話,也不受激,只淡淡地道:「卓掌門武功高強,區區火槍自然 奈何不得,卻不知您這些徒子徒孫身手如何?可快得過槍子兒去?」   崑崙門下知道羅摩什說的是實情,只怕火槍發射,崑崙山高手至少要死傷半數 ,眾人心下憂懼,忍不住臉上變色。卓凌昭哼了一聲,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羅摩什道:「老衲來此,要的不是什麼絕世武功,更不是玄奧天機,老衲來此 ,只是想輔佐江大人,令他心想事成而已。卓掌門若是一昧偏狹固執,容不下旁人 共享江山,不如大家死在一起吧。」   卓凌昭冷笑一聲,並不接口,卻也沒有反駁。   江充見卓凌昭沈默無言,料來頗有讓步之意,便笑道:「卓掌門,我江充是幹 大事的人,今日小小不快,我也不會與你計較,咱們兩家握手言和,共襄盛舉,你 說可好?」說著走上前去,便往卓凌昭肩上拍落。   忽見卓凌昭身形微動,羅摩什驚道:「大人小心!」霎時之間,江充的手腕已 被卓凌昭抓住,眼看卓凌昭只要內力一吐,江充便會心脈斷裂,死在當場。   羅摩什喝道:「卓凌昭!你快快放開江大人,否則大家一齊死!」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你先把火槍撤下了。」   羅摩什臉上變色,他若是撤去火槍,便是任憑卓凌昭為所欲為的局面,可若不 聽命於此人,只怕江充便要大受折磨,一時猶豫不決。   便在這僵持一刻,忽聽一人淡淡地道:「快別鬧了,大家辦正事要緊,好麼? 」這聲音平淡清和,在這滿是肅殺的時刻,聽來更如石上清泉,讓人清醒不少。眾 人心中暗自吃驚,往那說話之人看去,卻見他唇上蓄著短鬚,神色一派從容,正是 那大奸臣江充!   卓凌昭冷笑道:「江大人,你性命只在我股掌間,還敢這樣輕鬆麼?」   江充聳了聳肩,笑道:「卓掌門,別再胡鬧了,趕快進洞吧!」   卓凌昭見他毫無懼色,沈聲道:「江大人,我卓凌昭生平殺人如麻,你不是不 知,難道你不怕一劍給我殺了麼?」   江充搖頭微笑,說道:「不會,你不會殺我。」卓凌昭冷冷地道:「何以見得 ?」霎時精光暴閃,只見他手中長劍已然抵住江充的眼珠,只要再近一分一毫,江 充的右眼便要廢去。   羅摩什等人給這劍嚇出一身冷汗,良久不能寧定。   卓凌昭撤去長劍,冷冷地道:「閣下還是這麼篤定麼?」   只聽江充哈哈大笑,那笑聲直若夜梟,遠遠地傳了出去,竟是絲毫不怕,眾人 見他大膽至此,都是訝異無比。   卓凌昭怒道:「江大人何故發笑?真不怕死麼?」   江充搖頭笑道:「卓掌門啊卓掌門,我笑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為天 下人都同你一般麼?你便是把武功笈擺在我眼前,我還懶得多看一眼呢。」   卓凌昭聽他說得輕蔑,當下臉色一沈,森然道:「江大人,那日本座答應你去 劫奪羊皮,為此我崑崙山殺人如麻,得罪天下武林同道,背負無惡不作的醜名,你 以為我圖得是什麼?真的是你的一紙封誥麼?你太也小看我了!」卓凌昭大怒之下 ,說起話來語聲激昂,不覺運上了內力,雖然無意傷人,卻已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 響。   江充微微一笑,說道:「卓掌門圖的是武功天下第一,江湖上誰人不知,誰人 不曉。」   卓凌昭森然道:「你既然知道,那卻為何恥笑於我?」   江充笑道:「掌門何等人物,我江充豈敢起恥笑之意?只是卓掌門啊,所謂知 己知彼,百戰百勝,我清楚你來此的用意,那你可曉得我為何來此?」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咦了一聲,卓凌昭來此,求的是天山裡傳說的武功笈,但 卻沒人想過江充為何要來此處,伍定遠深知此人多番前來此處,定有所圖,當下便 留上了神。   卓凌昭嘿地一聲,道:「神機洞中藏著一套驚動天下的武學密,你若是不屑取 之,誰又知道你要什麼了?莫非裡面還有什麼金銀財寶不成?」   江充哈哈大笑,道:「金銀財寶?我富甲一方,雄霸天下,當朝文武無人能擋 ,你說我還缺金銀來使麼?你連我的用意都搞不清楚,卻如何這般折騰我呢?」   卓凌昭哼地一聲,道:「閣下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我本就想不出你為何犯險 來此。」   江充淡淡地道:「我只是放心不下一個人。」卓凌昭哦地一聲,道:「什麼人 叫你放心不下?可是哪家的閨女麼?」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門說話有趣的緊!」他指著朱紅大門,道:「這門 裡住了一個人,二十年來叫我吃不下、睡不著,我若不把他找了出來,如何能高枕 無憂?」   卓凌昭心下一凜,尋思道:「我只知道這處所藏有武林笈,想不到還有這等懸 疑,他此刻命在旦夕,料來此言無虛。」他哼地一聲,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江充笑道:「我勸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則便有十個腦袋也不夠賠。」先前錢凌 異詢問他時,也曾得回這幾句恫嚇之言,只嚇得眾人全身發抖,但卓凌昭武功高強 ,當世罕有敵手,此刻聽得江充威脅,只冷冷一笑,道:「只要不是江大人說來騙 人的,本座都想見識見識。」   江充見他漫不經心,便微笑道:「昔年怒蒼山驚動天下,一樣為此覆滅。卓掌 門,人家山寨裡的高手不見得比你弱了,你莫道自己武功冠絕當世,來到此處,多 少留點敬意才是。」   李鐵衫本在運氣療傷,聽得他提起怒蒼山,不由得身子一顫,顯得甚是關心。   卓凌昭嘿地一聲,冷冷地道:「說了這許多,閣下還是莫測高深,快把話交代 明白吧!」   江充歎道:「那朝廷反賊留下這四句謎語,叫做『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 猶真,神鬼自在』。你可曾猜透其中的用意了?」   卓凌昭冷笑道:「那不就是神鬼亭裡的謎團嗎?現下早已被人解開了,江大人 想要以此故弄玄虛,豈不笑壞人家的大牙?」那日他也隱在神鬼亭旁,聽過陸孤瞻 說過這四句謎語的典故,後來果從神鬼亭中裂出一條龍脈,此刻聽江充又提起這四 句廢話,忍不住出言嘲笑。   江充歎道:「這四句話的密不在字面上的意思,唉……當年那人費盡苦心,卻 被你們這群妄人小看了,真是讓人感慨啊!」卻見他在地下寫了四行字,正是那四 句謎語: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自在江充壓低聲音,道:「你從右上念到 左下,再從左上念到右下。」   這幾句話說得直如蚊響,若非卓凌昭內力深厚,也是聽之不聞。卓凌昭低聲念 了幾遍,忽地神色大變,跟著腳下踉蹌,竟爾退開幾步。眾人見卓凌昭這等神情, 心下也都駭然,想這劍神武功深厚至極,便是耳邊忽起幾個霹靂,也當是老天爺放 屁,絕不至如此失態,不知這洞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卓凌昭顫聲道:「江大人,你…你是在開玩笑麼?」   江充歎道:「二十年來我前後來這神機洞三次,甚且一次被蠻夷俘虜,我費盡 苦心,卻始終沒能找出這人。你說我是說笑麼?」卓凌昭點了點頭,道:「倘若江 大人所言是真,卓某人自當向你謝罪。」眾人聽他口氣,已信了江充所言。   伍定遠心中一震,尋思道:「看卓凌昭嚇成那樣,裡頭那人定是大有來頭的人 物。」想起這人關乎「戊辰歲終,龍皇動世」這四句話的奧,又與羊皮的來歷大有 干係,定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心念急轉,一來想不出有什麼人物具此份量,二來 也不知道有誰會躲在這奇怪至極的地方,忍不住暗自心焦。   只聽江充笑道:「卓掌門想要絕世武功,進了這大門之後,你只管去取,我絕 不會多說一句半句。你我二人各取所需,不必兵戎相見。卓掌門,我這可是真心話 哦!」卓凌昭點了點頭,道:「既然江大人如此大方,連這等密也讓我與聞,卓某 自無異言了。」當下伸手出去,與江充擊掌為誓。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門好聰明啊!你當你的天下第一,我享我的平安富 貴,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日後我還封你一個大官做做,想來豈不是兩全其美麼?」   卓凌昭笑道:「願江大人心想事成,你我各得其所。」兩人一齊仰天大笑。   伍定遠與靈音對望一眼,眼見卓凌昭與此人狼狽為奸,雖不知他們圖的是什麼 陰謀,但想來絕非好事,忍不住同聲歎息。   卻聽江充笑道:「好啦!咱們既然再次握手言和,便不要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這就進去吧。」他走到伍定遠面前,說道:「伍制使,既然你看過神鬼亭的秘密 ,進了這門之後,一切全看你的了。」   伍定遠看了身旁的艷婷,道:「請大人遵守諾言,放我的朋友離去。不然在下 寧死不從。」   江充雙手一擺,往卓凌昭指去,意思甚是明白,若無卓凌昭同意,他自也無權 放人。   伍定遠輕咳一聲,問道:「卓掌門,方纔我們擊掌為誓,不知你現今意下如何 ?」   卓凌昭沈吟良久,似在考量什麼,伍定遠見他不爽利,大聲道:「卓掌門,君 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可別食言!」   卓凌昭咳了一聲,伸手朝艷婷一指,道:「這幾個老老小小都可以走,不過這 個姑娘卻要留下。」   伍定遠脹紅了臉,怒道:「你……你方才與我擊掌為誓,說要放了我的朋友, 你貴為一派掌門,怎能出口騙人?」   他沒料到卓凌昭以一派掌門之尊,竟會公然撒謊,一時怒不可遏,恨不得衝上 前去,重重打卓凌昭兩個耳光出氣。原來這些時日卓凌昭冷眼旁觀,早知伍定遠對 艷婷頗有情意,只要掌握這女子,伍定遠必會乖乖聽命於他。一來是為個情字,對 伍定遠來說,這女子既是心上人,自比靈音等人重要;二來卻是為個力字,這艷婷 武藝低微,遠比靈音、李鐵衫等高手來得易於掌控,當下便屬意此女為人質。   伍定遠兀自破口大罵,卻聽錢凌異道:「死小子,咱們先前擊掌為誓,只說要 放了你的朋友,沒說要把你的姘頭一起放了。你可想清楚了!」說著淫笑連連,神 態卑劣。   這人先前給掌門內力震住,經過片刻療養,已將氣息寧定,便又來說話譏嘲。 伍定遠大怒欲狂,他手指錢凌異,對卓凌昭大聲道:「這人說的話你聽見了?你也 和他一般無恥?」   卓凌昭淡淡地道:「等事成之後,我自會放此女離去,請伍兄放心吧。」   伍定遠大聲道:「你食言而肥,欺騙於我,還要我再信你一次麼?卓凌昭,你 羞也不羞!」   江充站在一旁,他略一沈吟,已然明白卓凌昭的顧慮,他怕伍定遠進去後亂指 一通,害得大家一起送命,這才以艷婷為脅。他走了上來,緩頰道:「卓掌門,不 是我要教訓你,咱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現下你要伍制使領路,便該相信於他, 大可不必再找人質。」   卓凌昭個性高傲至極,江充這話雖在勸諫,對他卻如出言侮辱一般,他臉上寒 氣一閃,伸手拉過艷婷,說道:「咱們進去了,不必再多說什麼!」率先走入巨門 之中。   艷婷驚惶大叫:「伍大爺!伍大爺!」但卓凌昭抓著她的臂膀,卻要她如何掙 脫?便給押了進去。   伍定遠又氣又恨,全身微微發抖,但眼前敵人個個毒辣無比,他又能如何?只 有默默忍受了。江充給卓凌昭一頓排頭,只僵在當場,模樣頗為尷尬。他明白卓凌 昭心胸狹窄,故意讓自己下不了台,便搖了搖頭,向羅摩什使了個眼色,兩人便並 肩走進。   安道京忙道:「大家一起過來,保護江大人!」當下火槍手、雲都尉等好手也 都依次走入洞中。   這廂崑崙高手見掌門走入,便也要入洞。錢凌異大聲叫道:「咱們還等什麼? 快快走啊!」他就怕武功秘笈給人看個飽,自己卻無緣望上一眼,便一溜煙地奔入 洞中。金凌霜斜目望去,只見錦衣衛還有不少好手留在洞外,他這人甚是老謀深算 ,深怕這些人在外頭搞鬼,到時滿門高手都在洞中,不免失了照應,便命「劍豹」 莫凌山、「劍浪」劉凌川帶同幾名弟子留在洞外。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便入洞過來 知會,以免受人暗算。那劉凌川雖然斷了一臂,但左手仍能使劍,要與一般江湖人 物放對,還是行有餘力。   屠凌心走向伍定遠,大聲道:「伍捕頭,該你進去啦!」說著舉劍向他揮了揮 ,神態大是無禮。伍定遠氣惱至極,但此刻艷婷已被帶入,又能如何?他站在巨門 之下,向靈音等人逐一拱手告別,說道:「在下這就進去了,倘若不幸身死,還請 靈音大師轉告楊郎中,就說定遠力戰不屈,不敢辱命。」說著轉身走進巨門。   靈音勉力站起,叫道:「伍捕頭等一等!」便想追趕,劉凌川喝道:「掌門人 有令,不準外人進洞,你們快快滾下山吧!莫要逼我們開殺戒了!」那劉凌川雖然 斷了一臂,但言語間仍是十分囂張。李鐵衫怒道:「你說話客氣點!」   若非他身上受傷,內力有損,此時定然出手教訓這劉凌川,可惜就這麼一大聲 ,牽動內傷,已咳嗽起來。   一旁莫凌山是個有俠義心的男子,這一年多來多是仗著他從中斡旋,靈音與李 鐵衫才得保性命,他走上前去,低聲向李鐵衫道:「各位的性命是伍制使換出來的 ,還請趕緊離去吧。在此多生爭執,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   李鐵衫等人都知卓凌昭狡猾無恥,若要變卦,於他真如吃飯喝水般簡單,不由 得長歎一聲,眼下只有離山一途,至於伍定遠與艷婷的生死,只能聽天由命了。 熾天使書城

    【四、萬莫回頭】   過不多時,伍定遠、艷婷、江充手下武士及崑崙門人,都已走進巨門之中。眾 人極目看去,只見巨門之後竟是偌大的一個山洞,望之幽靜黑暗,竟有深不見底之 感。進洞人數雖達數百人之多,卻無擁擠之感,足見這洞何等寬闊。   錢凌異笑道:「這就是神機洞麼?武功秘笈在哪兒?快快拿來啊!」說著大搖 大擺,四處行走,好似在自家後院閒逛一般。   江充見他神態輕狂,當即歎息一聲,道:「卓掌門,你是武林人物,也該知道 神機洞的厲害,請你約束門下弟子,千萬別心存狂念,否則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卓凌昭點頭,吩咐道:「從現下開始,大家三人一路,沒我的號令,不准隨意 言動。」耳聽眾弟子高聲答應,錢凌異心道:「又來玩這些鬼把戲了,真個無聊。 」但面上不敢稍失恭敬,便也跟著大聲喊諾。   江充道:「安統領,點上火把。」安道京忙打著火石,往洞內照去,眾人極目 眺望,山洞巖壁光滑平整,似是人工琢磨而成,一時都感驚奇不已。江充走到卓凌 昭身邊,道:「從此處開始,請大家專心往前走,千萬千萬不要回頭。」他發聲說 話,遠處便傳來無數回音,不知此洞究竟多深。卓凌昭問道:「可是此處有何古怪 ?」江充頷首道:「不瞞各位,此洞已非凡間,乃是通往天機奧秘的處所,等會兒 若是見到什麼異狀,千萬不要吃驚害怕。」眾人聽得這話,都是一驚,幾名膽小的 人便向後擠去,無人敢膽領隊前行。那錢凌異嚇了一跳,更是速速躲到金凌霜背後 ,不敢再出來招搖了。江充見眾人害怕,便眼望卓凌昭,雙手一擺,卻是示意他先 行進去。   卓凌昭藝高人膽大,天地間又有什麼能令他為難?當下微微一笑,道:「好! 本座卻要看看,這洞中到底有什麼古怪?」他袍袖一拂,喝道:「取我劍來!」一 名弟子連忙搶上,跟著從包袱中取過一柄長劍,只見那劍鞘漆黑,形式古拙,當是 卓凌昭慣用的配劍。卓凌昭將長劍懸在腰間,當頭領路,便往裡頭走去。江充緊跟 在後,一行數百人紛紛往裡行去。艷婷心下害怕,緊挨著伍定遠,伍定遠見她俏臉 慘白,便握住了她的手,只覺她小手柔嫩滑膩,直若無骨,雖在生死之間,心中仍 是一蕩。卓凌昭等人行出里許,仍不到盡頭,那洞竟是無止無盡,好似通到地獄一 般。眾人中有膽小的,都想退出洞去,江充喝道:「我已經說過了,千萬不可回頭 !只要回頭,必有大禍臨身!大家專心向前走!」   眾人聽得此言,只有默默向前行去,手中卻緊握兵刃,就怕有何閃失。一名崑 崙弟子心下害怕,對同伴道:「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掌門人為何帶我們來到此處 ?」另一人道:「專心走路,不要說話。」   那弟子回頭罵道:「你娘的,你這小子倒很聽話!」   一人驚道:「你…你方才回頭了!」   那弟子笑道:「回頭就回頭,他奶奶的,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此言未畢,忽 聽一聲慘叫,那弟子的頸子莫名其妙的折斷,鮮血狂噴中,無頭身子緩緩倒下。眾 人不知發生了何事,都是大聲驚叫,駭異萬分。卻聽江充大聲道:「不要管這人! 大家萬萬不可回頭,往前走!往前走!」   那弟子的無頭屍身兀自倒在地下,人頭卻不知落到何處了,後頭的人驚恐萬分 ,只得繞道而行。艷婷靠在伍定遠胸前,只嚇得全身發軟,卻又不敢回頭逃走。   伍定遠伸手扶住了她,說道:「別怕,沒事的。」但心下也是駭然,冷汗涔涔 流下。眾人繞開屍體,繼續前行,正走間,一名錦衣衛的好手腳下踢中了一個東西 ,連忙彎腰去看,那東西卻是一顆人頭,正是那名弟子的腦袋,臉上還掛著驚駭的 神色。那好手吃了一驚,火把掉落在地,忽聽旁邊發出咻咻的異聲,他抽出兵刃, 轉頭喝道:「什麼人!」   此時伍定遠與艷婷緊挨著行走,恰巧站在那人身後,眼見他轉頭過來,伍定遠 急忙道:「不要回頭看!快轉回去!」   那好手愣道:「什麼?」話聲未畢,一物急閃而過,那好手連慘叫也來不及發 出,腦袋便已不見,無頭屍身便往艷婷身上倒下。   艷婷啊地一聲,高聲尖叫,便要回頭,往伍定遠懷中躲去,伍定遠急忙喝道: 「不要轉頭!往前看!」艷婷臉色慘白,眼睜睜地看著無頭屍身倒在腳下,只嚇得 她幾欲昏暈。   伍定遠不敢妄動,他拾起那好手的鋼刀,藉著光滑的刀身,便將後頭的景象照 進。艷婷挨在他身上,低聲道:「伍大爺,你看見了什麼?」卻覺伍定遠身子一陣 顫抖,顫聲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不過那絕不是人。」   方才雖只煞那間,伍定遠已從鋼刀的倒影中見到一個東西閃過,那物事形狀奇 特,絕非人形,實在不知是何方怪物。   伍定遠不敢多說,當即帶著艷婷,兩人跨過錦衣衛好手的屍身,繼續往前行去 。正走間,一名崑崙弟子一個不察,竟爾絆到了那好手的屍身,登往前摔倒,那弟 子武功不弱,伸手往下一撐,身子一轉,已然站定。誰知此時,那弟子忽地全身發 抖,他眼望金凌霜,驚恐萬狀地道:「師伯,我……我剛才回頭了!」   金凌霜吃了一驚,叫道:「大家快抽兵刃!」便在此時,一物忽地飛來,猛往 那弟子腦門抓去,金凌霜大驚道:「快趴下!」那弟子雙腳一點,往地下撲倒,閃 了開來,但他躲得快,那東西來得更快,只聽「啊」地一聲慘叫,那弟子的身子摔 在地下,人頭卻已不見,無頭屍體兀自在地下爬動。其餘崑崙弟子大驚,無不颼颼 發抖。   屠凌心此時也已趕到,待見了這般慘狀,饒他生平兇暴殘忍,也是為之駭然。 金凌霜大怒不已,他雙足一跨,猛地轉頭望去,怒目望向黑暗的洞中,喝道:「何 方妖孽在此作怪!放馬過來!」他恃仗自己劍法高明,竟然故意回頭,有意引得妖 魔來殺,卻是絲毫不懼。崑崙門人心中又是佩服,又是駭異,霎時一齊舉起長劍, 護住了金凌霜,卻無人敢膽回頭過去。   金凌霜正自高聲叫罵,卻聽洞中傳來「吱啊」、「吱啊」的怪叫,他心下一凜 ,舉目望去,只見巖壁旁爬著一隻怪物,其狀如猿,長手長腳,全身長滿長毛,手 上正玩弄弟子的人頭,模樣殘忍至極。金凌霜退開一步,駭然道:「這是什麼東西 ?」   那怪物雙眼一翻,便往他身上看去,跟著啾地一聲大叫,陡地朝下衝來,伸手 便往金凌霜的腦袋抓去。金凌霜急忙拔劍出招,卻是慢了一步,屠凌心站得近,當 即喝道:「不要硬拚!快退開了!」   他眼明手快,急忙將師兄拉開,便這麼一拉,那怪物登時抓空,沒能揪下金凌 霜的腦袋。   那怪物睜著綠溜溜的雙眼,眼見崑崙眾人一齊舉劍對著它,似乎甚是惱怒,當 下虎吼一聲,猛往前頭咬去,一名弟子首當其衝,慘叫道:「媽啊!」霎時之間, 慘叫聲從中斷絕,腦袋已被抓落。一連死了四人,其餘弟子又驚又怕,無人再敢硬 拚,紛紛奪路逃走,那怪物連連鳴叫,舉爪亂殺,只見人頭滿天,鮮血狂流,一時 瀕死呼號不斷,死傷慘重。   遠處錦衣衛好手見崑崙門人與那怪物硬幹起來,如何願意倘這個混水,急忙向 前逃走。伍定遠見無人能擋這怪物一招半式,連忙拉住艷婷,低聲道:「咱們快走 !」兩人便往前頭竄去,不敢多看一眼。   屠凌心見眾人死傷狼藉,那怪物縱躍如飛,仍在那裡亂撲亂咬,他嘿地一聲, 使出「劍蠱」陰勁,一劍便往那怪物刺去,這劍快絕,那怪物正自撲殺一名弟子, 豈知後頭已有高手來襲,待到警覺,已是閃避不及,霎時被屠凌心一劍刺中。   屠凌心連連催動「劍蠱」陰勁,往那怪物體中灌去,那怪物嗚地一聲悲鳴,摔 到地下,屠凌心追了上去,正要一劍刺落,那怪物「啾」地一聲,猛往巖壁下的一 處巖穴裡鑽去,身法快得異乎尋常。屠凌心追了過去,眼見怪物躲藏起來,登即叫 道:「這怪物跑到洞裡了!」他守住洞口,對著洞中大聲叫罵。看來此人當真勇冠 三軍,便在妖魔鬼怪之前,仍是一派兇狠暴戾。   前頭江充正與眾人行走,忽聽後頭慘叫連連,跟著無數下屬神色慌張,都在往 前奔來,江充停下腳來,問道:「怎麼了?」   一名好手全身發抖,顫聲道:「怪物跑出來了,殺了好些人……」   江充罵道:「不是要你們別回頭看麼?怎地不聽勸告?」那好手低下頭去,嚅 嚅嚙嚙,不敢作聲。   此時伍定遠也與艷婷匆匆逃來,他聽了江充的責備,便道:「這倒怪他們不得 ,這怪物好生兇狠,見人就殺,實在沒人擋得住。」   安道京駭異無比,道:「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江充歎道:「不瞞你們說吧,這怪物便是山海經裡頭記載的妖怪,名叫『長右 』。其狀如猿,滿身長毛,只要有人回頭看它,它便會撲上咬殺。當年我帶兵進洞 ,給他整整吃掉數百人,這才逃過一劫。」   安道京慘然道:「咱們還是快逃吧!」   羅摩什聽了兩人的說話,便走了過來,道:「安統領這話不太對。此刻若不硬 拚,死傷定然慘重。咱們想個辦法,把這長右料理了。」   江充點頭道:「大師說的是。」他伸手向安道京一指,道:「安統領,你率人 過去,把這怪物解決掉。」   安道京面色慘澹,心中大罵羅摩什,想道:「死光頭,你要宰了那怪物,為何 不自己上,卻要老子幹這苦差事。」雖然不想過去,但江充之命不可違,便只咕噥 一聲,大聲道:「大家隨我來!」   錦衣衛眾人雖然害怕,卻也只有硬著頭皮,隨他走去。眾人一路走去,只見屠 凌心、金凌霜兩人正自把守洞口,神態大為戒備。   金凌霜見安道京到來,便道:「安統領,這怪物跑到洞裡了,咱們可要將它趕 出殺死?」   安道京心中害怕,暗想道:「你要殺,自管去殺,問我做什麼?」但他是錦衣 衛官長,下屬面前,如何墜得威風,他哼了一聲,道:「我奉江大人之命,前來撲 滅妖物,你們讓開,看我們的手段。」   崑崙眾人又驚又喜,連忙讓了開來,屠凌心咧嘴一笑,拱手道:「屠某恭睹安 統領神技。」   安道京正要往洞穴行去,忽聽洞裡傳來一聲怪吼,只嚇得他魂飛魄散,安道京 忙向兩名手下一喝,厲聲道:「你們兩人過去看看。」那兩名高手嚇了一跳,顫聲 道:「我……我們不成的……」   安道京暴喝道:「不成?留你們人頭做什麼?吃飯麼?」那兩人咕噥一聲,心 中當然是一千個不情願,但公門之中,官高學問大,職卑性命微,長官有命,只好 勉力上前,他兩人小心翼翼,握緊兵刃,便朝那巖穴走去。兩名好手趴在洞旁,極 目朝內看去,只見洞穴深處一片幽暗,不知高低。   一人名叫李三,生平最是膽小,當即道:「你爬進去,我在外頭掩護你。」另 一人喚做張四,聞言怒道:「你奶奶的,為何不是你進去!」兩人爭執一陣,誰也 不敢往裡爬去,兩人索性就地商量,最後取出暗器,不住往裡頭投擲,只見袖箭、 飛刀、鋼鏢等不絕而去,無一不是喂滿劇毒。兩人丟了一陣,全身暗器都已擲出, 那巖穴裡卻悄無聲息。   兩名高手有意敷衍,見那怪物不再出來,當即轉過身去,對眾人道:「大家不 要驚慌,妖怪的一切舉措已在我等掌握之中,它若膽敢來犯,咱們還有十八套武功 可以對付它,大家這就走吧!」這卻又是公門中的另一個奇景,稱為「見怪不怪, 永勝不敗」,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弄個水落石出,則是「見怪自怪,未戰先敗」了 。   金凌霜嘿地一聲,道:「你們這般胡鬧一陣,便算混過去了麼?」   張四冷笑道:「這怪物既然龜縮不出,咱們何必硬逼它出來?那不是傷了和氣 麼?要知『和比戰難』啊!咱們若非有大智慧、大仁大勇,怎能有這等胸襟放它過 去?」   崑崙眾高手聽他胡言亂語,都是冷笑一聲,神態甚是不屑。李三見眾人面帶冷 笑,忙道:「這怪物如此珍罕,想來當與飛龍、麒麟、神龜、鳳凰等四大祥瑞並稱 ,該算是第五號祥瑞,你硬要逼我們把它殺死,到時孔子孟子等聖賢地下有知,豈 不難過傷心?」   金凌霜長歎一聲,轉頭問向安道京,道:「安統領,這便算了事麼?」   安道京哼了一聲,道:「這怪物早已死在裡頭,你們囉唆什麼?要是不信,自 管把它的屍首找出來啊!」   金凌霜搖了搖頭,道:「隨便你們了,既然這怪物不再出來,咱們便走吧。」 那兩名好手對望一眼,都是噓了一口長氣,當下轉身便走。誰知才跨出一步,巖洞 裡又傳出吱吱尖叫,眾人大吃一驚,驀地黑影一閃,那怪物又衝了出來,那兩名好 手大驚失色,正要舉刀擋格,但手臂尚未舉起,腦袋已被抓下。那怪物形貌可怖, 亂鳴亂叫,手上提著兩個人頭,四下縱躍如飛。那怪物衝進錦衣衛的人堆裡,幾人 摔跌在地,登時給它一爪抓住,掀斷頸子。錦衣衛眾好手齊聲驚叫道:「安統領, 快來救我們啊!」   安道京哪來的膽子斯殺,聽得屬下哀號四起,反往前頭逃走。眾人見那怪物如 發瘋一般,此時不論有無回頭,已是見人就殺,眾人吃驚駭異,嚇得轉身就逃,你 擠我,我擠你,都往洞內深處逃命。   金凌霜拔出長劍,喝道:「大膽妖魔,吃我一劍!」屠凌心也舉劍在手,朝那 怪物殺去,那怪物嘶嘎怪叫,飛身躍走,順手又殺了幾人。只見金凌霜在前,屠凌 心在後,兩人拼起畢生功力去追,但那怪物手腳實在太快,每每長劍及身,它便遠 遠縱開。兩人追趕不及,只得見它四下屠殺,一時間各路人馬到處亂竄,哀號四起 ,有若人間地獄。   那卓凌昭原本走在最前頭,聽得弟子倉皇來報,急忙運起輕功,轉了回來。待 見怪物囂張兇狠,洞中卻無一人攔它得住,心中也是駭異。   眾人見他到來,無不大哭道:「卓掌門,救救我們啊!」   卓凌昭喝道:「全給我站開了!」崑崙諸高手見崑崙掌門到來,急忙讓出一大 片空地,那怪物站在場中,雙手各提一個人頭,仍在吱啊鳴叫。卓凌昭將長劍懸在 腰間,空著雙手,緩緩走到那怪物面前,只見它毛色深褐,雙眼卻做綠黃,實是怪 異難言,卓凌昭從未見過這等妖怪,忍不住雙眉緊皺。眾人屏氣凝神,不知卓凌昭 要如何對付這怪物,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那怪物也側頭打量卓凌昭,好似頗為奇 怪此人的大膽。   金凌霜低聲道:「掌門小心,這怪物行動如飛,趨退若電,只要見人回頭,立 時下手將他殺死。」   卓凌昭頷首道:「好,原來如此。」他有意要引怪物過來,當下轉過身子,背 對著怪物,跟著回頭望去,口中兀自冷冷一笑。眾人見他如此大膽,無不駭然出聲 。   那怪物見卓凌昭如此挑釁,當即吱地一聲尖叫,身影一閃,便向卓凌昭頭頂掀 去。那怪物手勁甚大,輕易便可將人頭拔起,端是兇狠厲害,眾人見卓凌昭無備, 急叫道:「小心啊!」   眼看那怪物便要抓來,卓凌昭只哼了一聲,剎那間伸手出去,往腰間劍鞘一按 ,內勁吐出,那劍登時離鞘飛出。刷地一聲,眾人眼前一亮,洞中竟然滿是光輝。 只聽「吱啊」一聲慘叫,那怪物碩大的身軀向前跑動,陡地撞在石壁上,跟著倒在 地下,手腳還在不住顫抖。卓凌昭這劍實在太快,眾人雖不乏高手,卻無人看清楚 他的招式,一名錦衣衛好手問道:「那怪物呢?死了麼?」另一人罵道:「他媽的 ,我怎麼知道,你過去看啊!」   眾人怕得要命,如何敢過去察看,一時相互推諉,都在指責對方。忽然之間, 半空中墜下一物,赫然便是那怪物的首級!   眾人爆出一聲彩,大叫道:「好啊!」都是鼓起掌來。   卓凌昭這劍精彩絕倫,快若閃電,所謂「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趨黃河黃」 ,果然此言無虛,連妖魔鬼怪也殺得。此時無論敵友,這聲喝采都是發自真誠,自 知若無卓凌昭這等武功,不知那怪物還要殺死多少人。   遠處安道京心驚不已,心道:「想不到卓凌昭劍法如此了得,方纔那劍狠辣快 絕,若是由我來擋,卻擋得住麼?」他本來一直與卓凌昭爭鋒較勁,待見他劍術如 此,才知自己的武功與之相比,實在天差地遠,一時面若死灰,口中仍在喃喃自語 。   卓凌昭還劍入鞘,道:「大家走吧!」錦衣衛眾人對他敬若天神,連忙躬身彎 腰,快步走開,安道京根本不敢與他目光相接,急忙向前行開。只有崑崙諸人面有 得色,甚感光榮。這一仗崑崙門下死了八人,錦衣衛死了十五人,其餘受傷不計其 數,算得上死傷慘重。   眾人與江充會合,將情事說了一遍,江充又驚又喜,笑道:「多謝卓掌門誅殺 妖孽,為我等除害。」卓凌昭微微一笑,道:「好說,還請江大人往下帶路吧!」   眾人聽說還要往下走去,心中都是無比害怕,只想掉頭逃走,至於神機洞中到 底有什麼秘密,自己也不想知道了。   江充沈思一會兒,道:「如果我記得不錯,前頭該是一處隧道,請大家小心腳 下,這就隨我來吧!」   眾人隨他走了一陣,卻見前頭已然是面死牆,無路可走。卓凌昭正待要問,卻 見江充矮下身子,從巖壁下一處小縫鑽了進去,卓凌昭一愣,也跟著進去,接著羅 摩什、安道京、屠凌心等人一一走進。眾人見江充對此處地形熟悉之至,心下都暗 自納罕,看來他確曾三赴此洞,絕非妄言。   伍定遠正要舉步,忽然手臂上的熱氣又有竄動之象,他心下一驚,便停下腳來 。忽聽背後一人催促道:「伍制使,這就請進去吧!」卻是金凌霜來了。   伍定遠點了點頭,拉著艷婷的小手,兩人一前一後,魚貫走進。   金凌霜見百餘人都已進縫,這才往裡行去。他是崑崙山第二高手,武功僅次掌 門,每回出門在外之時,總擔負著最是要緊的功課。先前有了「長右」為孽的先例 ,此時更由他親自斷後,以免再遭不測。   眾人鑽進縫裡,只見裡頭有一條隧道,寬不過數尺,僅容一人通過,兩旁巖壁 不時有水流滴下,地下濕滑。那隧道一路朝下,甚是陡峭,卻不知通往何處。   又走片刻,只覺身上慢慢熱了起來,這條隧道炎熱無比,又兼密不透風,宛若 大蒸籠一般,人人汗流浹背,氣喘連連。幾名崑崙弟子熬不住熱,更將外衣解了下 來,打著赤膊行走。此時乃是嚴冬,照理不該如此悶熱,實不知此地氣候何以如此 異常。   眾人行了數百尺,只覺氣悶之至,腳下漸漸加快,都想早點離開。伍定遠一路 走去,只覺手臂熱氣越來越甚,似乎毒傷隨時都要發作,艷婷見他額頭冷汗不住滴 下,忙道:「伍大爺,你的手又痛了麼?」   伍定遠不願她替自己擔憂,只搖了搖頭,佯笑道:「我好的很,沒事的。」   艷婷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神態甚是憐惜。伍定遠心下大慰,倒也忘了身 上的種種苦楚。   過不多時,眾人腳下已然踏上平地,跟著呼吸一暢,已然行出隧道,兩旁道路 更是寬了許多,已容數人並肩而行。忽聽流水淙淙,眾人舉起火把照去,卻見石壁 旁竟有一條小河,火光照去,那河竟是水質清澈,湍流不息。   江充走得有些累了,便道:「大夥兒坐下歇歇,一會兒再走吧!」他平日養尊 處優,此時步行已久,體力已有不支,錦衣衛眾人忙端過一塊圓石,讓他坐在上頭 歇息。   一名崑崙弟子燥熱異常,口渴難耐,當下趴在溪邊,便要飲水。一旁同伴忙道 :「小心點,可別又有什麼怪物。」那弟子舉起長劍,在那水裡攪弄一陣,過了許 久,卻不見有何異常。他吁了一口氣,放下心來,道:「看來這水乾淨得很,沒事 。」當即掬水去飲。   他喝了兩口,大聲讚道:「這水好甘甜,你們也來喝吧!」跟著更把頭埋在水 裡,大口去飲。眾人原本擔心害怕,此時見他沒事,都是大喜,幾名弟子早已口乾 舌燥,紛紛向前,便要趴下去飲。   江充本已坐在角落歇息,此時見了崑崙弟子的行徑,當即驚道:「你們在幹什 麼?快快退開!」   眾弟子聞言一驚,急忙往後退開,一人急急去搖那飲水弟子,叫道:「你快點 起來,別喝啦!」那弟子伸頭出來,濕淋淋地道:「幹什麼?有事麼?」   便在此時,水面忽地裂開,一隻大魚躍出水來,那怪魚生得有如烏賊,色做金 黃,背上卻連著一隻大殼,模樣怪異難言,直往那弟子頭顱咬去。   那弟子大吃一驚,慌忙閃開,只聽「喀啦」一聲脆響,手臂已被咬中。只要他 稍慢片刻,腦袋便要給那怪魚咬掉,可說驚險至極。   那弟子痛得慘叫,一時呼爹喊娘,急忙往金凌霜奔去,急叫道:「師父!救我 ,救救我!」手上卻還連著那只怪魚,也不知有無毒性。   那弟子是金凌霜的愛徒,兩人情同父子,平日裡感情甚好。金凌霜心下惶急, 叫道:「天兒別怕,師父來了!」刷地一聲,長劍登時出鞘,便要把那魚斬死。   江充見狀,更是大驚,忙道:「這『蚌賊』殺不得,快把這弟子推下水去!」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江充又叫道:「你們還等什麼?快快攔住啊!」羅摩什 心下一凜,急急舉起鐵禪杖,當地一響,架過了金凌霜的長劍。   安道京見機不可失,一腳便朝那弟子踢去,這腳力道好大,那弟子啊地一聲, 遠遠飛入溪心,跟著摔入水中。只聽他口中兀自大哭大叫,喊道:「師父!師父! 」   金凌霜見那安道京踢落愛徒,心下氣憤,但此時弟子泡在水裡,性命大是危急 ,他無心理會安道京,健步飛去,便要下水去救,忽見水底湧出無數蚌賊,不知有 幾千幾萬隻,正自翻騰游竄,個個都長著怪模怪樣的龜殼,全往那弟子游去。   那弟子嚇得驚叫,大聲道:「救命!救命!」   金凌霜驚叫道:「天兒,快點上來!」這孩子他從小看養到大,兩人有若親父 子,眼見他命在旦夕,如何不急?他雙腳一點,便要跳水去救。   江充急道:「千萬不要下去!快快攔住他!」屠凌心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拉住 。   那弟子雙臂急振,忙朝岸上游去,但見後頭魚群急急追來,他嚇得面色慘白, 加速朝岸上游去。金凌霜推開屠凌心,怒道:「你不要攔我,讓我去救天兒!」   屠凌心歎息一聲,指著水面,搖頭道:「二師兄,來不及了。」金凌霜吃了一 驚,連忙去看,卻見那群怪魚已將那弟子咬死,水面上滿是鮮血,只剩一柄長劍飄 浮。無數怪魚仍在爭奪屍身,水面上翻翻滾滾,模樣噁心之至。   金凌霜慘叫道:「天兒!」霎時老淚縱橫,心痛之下,竟然暈眩在地。那弟子 平素人緣甚佳,眼見他死得如此之慘,眾人無不掩面啜泣,連屠凌心這等狂徒也墜 下淚來。   伍定遠眼望金凌霜,想道:「報應不爽,那時崑崙山何等殘忍,殺了人家滿門 老小,竟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現在自己也要嘗到生離死別的滋味,唉!這就是佛家 所說的現世報吧!」   忽聽一旁傳來女子的哭聲,伍定遠轉頭去看,卻見艷婷也是淚流滿面,顯然方 才生離死別的景象打動了她,令她想起師叔之死。   伍定遠輕摸她的秀髮,溫言道:「別哭了,這些都是壞人,他們這是罪有應得 。」   艷婷抹去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不過我……我還是想哭。」   屠凌心抹去淚水,一時兇性大發,當即衝向安道京,喝道:「姓安的,你憑什 麼把我派弟子踢到水裡?」安道京一愣,道:「你沒聽江大人吩咐麼?他說這怪魚 殺不得,只好犧牲你門下弟子啦!」   屠凌心暴喝一聲:「放屁!我們對付得了『長右』,為何便對付不了這群怪魚 ?難道在你們這群王八蛋眼中,我派門人的性命還比不上一條魚麼!」這話隱隱牽 到江充身上,已不給半點面子了。他說到此處,眼中有如噴出火來,滿身都是殺氣 。   安道京咳了一聲,說道:「崑崙門人天下知名,誰敢不敬?屠兄千萬別這麼想 了。」   屠凌心走上兩步,冷冷地道:「安統領,別說這些廢話了。今日我一路走來, 好生氣悶,只想活動一下筋骨,不知統領能否指點幾招?」說著手按劍柄。   安道京往後退開幾步,搖手道:「大家來此是有正經事,你可別找麻煩。」   屠凌心醜臉一寒,森然道:「我只想請安統領指教幾招,到底敢不敢?莫非你 是銀樣蠟頭槍,擺著好看的?」安道京氣往上沖,大聲道,:「你上回在京城打傷 我好些手下,別以為我忘了!他奶奶的,要打便打,我怕你不成!」說著衝上前去 ,便要拼一場。   忽然一人攔在兩人之中,兩人一怔,同往後頭退開一步,只見那人滿面富貴之 氣,卻是江充。   他緩緩地舉起手來,道:「安統領,你退下。」安道京不敢有違,只好退在一 旁。眾人見江充行止有異,都是一凜,霎時靜了下來。   江充歎息一聲,道:「這蚌賊兇猛危險,你若殺了它一隻,其餘便會兇性大發 ,爬上陸地,襲擊於人。這裡不知有幾千幾萬隻這種怪魚,咱們只好犧牲貴派一條 人命,換取大家的平安,還請屠三俠諒解。」   屠凌心暴吼道:「你以為說這幾句廢話便算交代過去了麼?老子告訴你,休想 !」這幾句話兇狠至極,全然不理江充位高權重,眾人都覺駭然。   羅摩什見卓凌昭緩步行來,忙上前道:「卓掌門,請你勸勸屠三俠吧!大夥兒 和氣為貴啊!」卓凌昭哼了一聲,淡淡地道:「我三師弟心疼弟子之死,難免有些 心浮氣躁,本座雖居掌門之位,卻也不便過問。」   羅摩什聽他這麼一說,料知卓凌昭心中也是不滿,只要江充一個應付不當,便 是一場好殺。心念於此,更是焦急異常。   江充見崑崙門下個個面帶氣憤,都在望著自己,他輕歎一聲,緩緩低下頭去, 低聲道:「多年之前,我為了抵達此處,整整害了三萬將士的性命。貴派至今不過 死了數人,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本不想多說往日醜事,只是屠老師既然問起, 我也不得不答。」說著向金凌霜躬身一揖,道:「金老師,害了你的愛徒,真是對 不住了。」   此時金凌霜已給人救醒,待見江充這般禮數,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得長歎一聲 ,道:「天兒命薄,怪不得誰,請江大人不必如此。」   江充搖頭道:「話不能這樣說。這位天兒的家人親屬,從此都由朝廷照顧,算 是我江某人的賠罪。」說著又是深深一揖,以示歉疚之意。   眼看這奸臣執禮甚恭,卓凌昭甚是滿意,便道:「既然江大人這般說話,天兒 也不算白死了。大夥兒這就走吧!」眾人見卓凌昭也已讓步,都是噓出一口長氣, 料來不會再生出什麼事,便紛紛向前行去。   耳聽掌門這麼吩咐,屠凌心也不敢造次,他長歎一聲,將金凌霜扶起,兩人一 同走了。   忽聽一人道:「屠凌心,你以後說話給我放尊重點,否則有你受得。」這聲音 傲慢自大,正是腦滿腸肥的安道京,他先前給屠凌心一陣數落,面子有失,此刻便 來討些口頭便宜,以免屬下看他不起。   屠凌心怒道:「媽的,你找死麼?」說著按住劍柄,隨時都要出手殺人。   金凌霜攔住了他,歎道:「算了。天兒人都死了,不必與他計較。咱們這就走 吧。」   安道京哼了一聲,道:「還是金老二懂事,你可得多學著點。」   屠凌心嘶嘶冷笑,斜眼朝安道京望去,他臉上殺氣騰騰,霎時重重還劍入鞘, 便跟金凌霜走了。   安道京心下一凜,知道此人已與自己結下樑子,他日狹路相逢,定有一番殺。   眾人又走片刻,眼前出現了一堵照壁,已將前方堵死,僅餘左右兩條路可走, 江充點頭道:「身入玄宮,天機猶真,謁語相隨,神鬼自在。這該死的反賊好不可 恨,盡在裡頭擺滿了機關險惡,就想害人害民。」他轉頭過去,對伍定遠道:「伍 制使,當今天下唯有你一人讀過神鬼亭的謁語,從這裡開始,就全看你的了。」   卓凌昭問道:「怎麼?這地方江大人也沒來過?」江充歎道:「怎會沒來過? 只是下面這迷宮太過可怕,只要走錯一條路,便有千人慘死,要過這關,非得解開 神鬼亭裡的謁語不可。」   原來當年開闢神機洞的豪傑乃是不世出的奇人,他知道神機洞裡的物事非比尋 常,不只藏著絕世武學,更有牽連天下氣運的密,便將進洞的訣一分為二,一段傳 於陸孤瞻等人,令其宣揚江湖,一段卻寫在羊皮之中,使其隱藏在內。若無法同時 掌握羊皮與神鬼亭的謁語,便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憑著暴力武功闖入。只是這羊 皮先是落入也先可汗的手中,二十年來不曾被人發現,那神鬼亭的密也一直無人參 透,便無人能破解謎團。直至此刻,終於有人手握全數訣竅,前來此地叩關探密。   伍定遠心念一閃,想到「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兩句話,心道: 「看來那日我讀到的兩句謁語,當是進得此地的不二法門。他們若無我的指引,必 定找不到想要的物事。我可要出言相騙,還是怎地?」   卓凌昭見他沈吟不答,當下對屠凌心使了個眼色。屠凌心冷笑道:「姓伍的, 你可別想弄鬼,一會兒叫你後悔莫及了。」說著把艷婷抓了過來,在她雪白的頸子 上比了一橫。   錢凌異笑道:「別弄死了,大夥兒走得好生氣悶,不如先樂上一樂吧!」   伍定遠見了他們無恥的模樣,只得長歎一聲,道:「江大人,那第一句謁語叫 做『神胎寶血符天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參透吧。」   江充聞言一凜,低聲念道:「神胎寶血符天錄……這是什麼意思?」   羅摩什沈思半晌,道:「神胎寶血……照這字面的意思來看,應是要應用鮮血 才是。」   江充啊地一聲,道:「聽羅摩大師的意思,莫非是要在羊皮上擦抹鮮血麼?」   羅摩什點頭道:「說不定便是這樣。」   江充大喜,便往錦衣衛眾人叫道:「哪位自告奮勇,自願伸手過來,我重重有 賞。」   錦衣衛眾人此時都遠遠站在一旁,沒人聽到羅摩什與江充的對答,待聽得江充 召喚,無不大喜,他們平日裡只想拍這個大奸臣的馬屁,只是不得其門而入,一聽 他這麼一喚,如何不爭先恐後?霎時無數條手臂伸將過來。   江充笑道:「一條手臂就夠了!」眾人聽了這話,卻不伸回。   只見江充拿出一柄短刀,隨手便往一條手臂刺下,一名衛士大聲慘呼,當場鮮 血橫流,眾人見了這幅慘狀,赫然一驚,心道:「他媽的!好險不是我被刺中,這 小子真是倒楣!」無數手臂便縮了回去。   江充見那名衛士狀極痛苦,溫言道:「你忍一忍,一會兒我升你做參將。」那 人大喜,點了點頭。眾人聽得「參將」兩字,心下大為羨,心中都道:「他媽的, 怎麼不是我被刺中,這小子真是幸運!」無數手臂又伸了出來。   江充取過羊皮,便將鮮血抹在羊皮上頭。伍定遠湊頭去看,只見那羊皮染上了 血,那歪歪曲曲的怪文慢慢隱去,過不多時,竟然顯出一個又一個的漢字。伍定遠 心下一凜,暗道:「原來這才是機關所在,我怎麼都沒想到?」那時他與楊肅觀四 處奔波,甚且去找也先舊部通譯文字,原來藥不對證,無怪什麼也看不出來。   江充拿起羊皮去讀,只見第一行字寫道:「神機洞四險四難,長右、蚌賊、肥 遺、金鱗謂之四險,天門、玄宮、心棧、冥海謂之四難。欲得神機,需經四險四難 ,方得指引開悟。」羊皮正中更現出一幅圖,看來是指引來人行入洞底的地圖。   先前眾人已歷「天門」、「長右」、「蚌賊」等險難,卻不知下頭這「肥遺」 、「玄宮」、「心棧」、「冥海」等關卡又是什麼古怪玩意兒,一時面色都甚慘澹 。   江充倒吸一口冷氣,他前後來此多次,卻少了謁語指引,直至今日,方窺這洞 中全貌。他搖了搖頭,道:「無怪我每回損兵折將,原來有這許多可怕機關。秦霸 先啊秦霸先,我今日萬事具備,你休想奈何得了我。」   伍定遠聽他忽然提起這個名字,不由一愣,心道:「秦霸先?那又是誰了?」   江充拿起羊皮去讀,只見第一行字寫道:「神機洞四險四難,長右、蚌賊、肥 遺、金鱗謂之四險,天門、玄宮、心棧、冥海謂之四難。欲得神機,需經四險四難 ,方得指引開悟。」羊皮正中更現出一幅圖,看來是指引來人行入洞底的地圖。   先前眾人已歷「天門」、「長右」、「蚌賊」等險難,卻不知下頭這「肥遺」 、「玄宮」、「心棧」、「冥海」等關卡又是什麼古怪玩意兒,一時面色都甚慘澹 。   江充倒吸一口冷氣,他前後來此多次,卻少了謁語指引,直至今日,方窺這洞 中全貌。他搖了搖頭,道:「無怪我每回損兵折將,原來有這許多可怕機關。秦霸 先啊秦霸先,我今日萬事具備,你休想奈何得了我。」   伍定遠聽他忽然提起這個名字,不由一愣,心道:「秦霸先?那又是誰了?」   江充低頭看著羊皮,與卓凌昭、羅摩什等人商量幾句,便自行朝左方走去,其 餘眾人連忙相隨。   行了片刻,只見兩旁的牆壁色做深灰,摸去非金非石,不知是何種質料所就。 後頭幾人見前頭是條筆直道路,當下便奔在前面,遠遠地衝了出去,就怕寶藏秘密 給別人搶先拿了,自己不免少了好處。   忽聽前頭有人喊道:「又遇到岔路了!」   伍定遠緩緩走去,只見面前有九條大小道路,四條筆直向前,四條朝下而去, 卻只有一條是個上坡,地勢甚為陡峭。安道京問道:「大人,咱們該走哪條路?」   江充取出羊皮一看,沈吟道:「嗯,好像是要下去才是……」   也是錦衣衛中滿是兇徒,個個都是狂妄好殺的江湖敗類,先前無數人眾慘死, 但想起洞中財寶秘笈無數,一名武士登時哈哈大笑,大聲道:「原來是要下去,看 老子的!」說著便朝一條路直衝而下。   羅摩什見江充看不出個所以然,便湊頭來看,他見一條紅線指向上坡處,便道 :「大人你看錯了,咱們該要上去才是。」   江充啊了一聲,道:「對不住,這圖有些模糊不清,我這才看走了眼。」說著 吩咐安道京:「快把兄弟叫出來,咱們要上去了。」   安道京走到坡道入口,大聲叫道:「老韓啊!你快快出來了!」卻不聽那武士 回答,更不見人影。   江充道:「安統領,你在這兒等著,咱們先走了。」安道京慘然一笑,臉上神 色甚是為難,一眾下屬見他要守候在此,卻無人願意留下陪他,一溜煙地往上坡道 路竄去。   便在此刻,忽聽下坡道路傳出一聲慘叫,那叫聲只一剎那間,便已消失無形。   羅摩什心下一凜,登即停下腳來,道:「好像有什麼東西?」眾人正自疑懼, 忽聽下頭又傳來一聲低吼,似有獅虎之類的野獸。眾人心中驚疑不定,紛紛抽出兵 刃,如臨大敵。   江充聽了吼聲,一句話來不及交代,便自匆匆奔上,安道京一向逃命不落人後 ,哪管江充先前的吩咐,當下叫道:「大人!等等我,讓我來保護你!」便也急急 跟隨而去。   眾人見那江充好一幅大難臨頭的慘狀,方纔他被卓凌昭威嚇,神情尚且自若, 此刻有數百人保護於他,怎會如此失態?心下都覺訝異。   正覺奇怪間,猛聽一聲巨吼,宛若雷震,跟著下坡通道裡閃過一個影子,竟竄 出一隻大蜥蜴,只見它身上生了六條腿,背上卻還長了四隻翅膀,約莫兩丈長短, 竟比鱷魚還大了數倍,正自飛快地爬向眾人。   江充人在坡道之上,遠遠望見那怪物的模樣,駭然道:「那是山海經裡的怪獸 ,名喚『肥遺』!你們若還不知逃命,一會兒便要大難臨頭了!」   眾人此時才知害怕,紛紛朝上衝去,人群中只有卓凌昭氣定神閒,一手拉著艷 婷,另一手提著長劍,緩緩往坡上行去。   那怪物見眾人狂奔,忽地仰天一吼,四隻翅膀震動,便往眾人撲來。艷婷驚叫 道:「啊呀!」卻聽卓凌昭微微一笑,說道:「姑娘莫怕,這不過是只小蟲罷了。 你若是大驚小怪,徒然墜了你九華山的威風。」   艷婷聽他這麼一說,登時定了定神,她攏了一頭秀髮,淡淡地道:「卓掌門教 訓的是,艷婷人在『劍神』之旁,便有十隻怪物也奈何不得,實在不該驚慌失措。 」   卓凌昭一向自尊自大,一聽艷婷姑娘這般誇讚自己,實是歡喜到心坎裡去了, 再見她貌美艷麗,心下更是喜愛,想道:「這女孩兒好生討人喜歡,沒到要緊關頭 ,我絕不殺她。」   伍定遠此時跟在兩人身後,聽了他們的對話,只是微微苦笑,不言不語。   那怪獸到處咬人,崑崙一眾弟子大呼小叫,急忙往坡上衝來,只聽錢凌異怒道 :「他媽的怪獸,老子一會兒將它煮來吃了!」屠凌心聽他兀自吹噓,登時罵道: 「放你媽的狗屁!老四你要有種,那便快快下去宰它啊!怎地還往後逃?」   卓凌昭見門人非只倉惶逃竄,還盡皆滿口粗話,實在惡形惡狀之至,不由得心 生歎息,想道:「唉……我崑崙山怎連半個可愛的女弟子也沒有,盡是這種不成材 的廢物……」   眼看崑崙門人逃上坡道,錦衣衛好手卻沒那麼幸運了,此刻那怪物已堵住上坡 通道,逼得錦衣衛只有拔刀硬拚一途,但這怪獸著實可怕,一名武士上前搏鬥,一 刀砍在那怪獸鱗甲上,那怪獸卻似不痛不癢,大口一張,登時將那武士咬成兩段, 鮮血飛灑中,眾人颼颼發抖,都已面無人色。   那安道京與江充二人逃得最快,早已奔到坡道頂端,他低頭看著手下與怪獸搏 鬥,心下雖怕,面上卻裝得沒事,轉頭向江充道:「江大人放心,今日屬下性命不 在,也要保護大人平安。」江充面無血色,喘道:「你給我好好幹,回頭我升你官 。知道了麼?」   安道京大喜,霎時嘿嘿乾笑,正想自誇,忽聽下頭眾人叫道:「安統領小心! 」安道京低頭一看,只見那怪物張著翅膀,正朝自己飛行而來。   安道京慘叫一聲:「我的親娘呀!」便往下坡逃去,卻把江充一個人丟了下來 。江充慘叫道:「我的皇上啊!」卻不知要逃往何處,只嚇得全身發抖。   那肥遺飛身撲來,其勢快極,轉眼已將江充逼到牆角。江充驚叫道:「誰來救 我!」那怪物森森嘶吼,只盯著他猛看。江充颼颼發抖,饒他位居高位,口才便給 ,此刻也無計可施,只嚇得屁滾尿流。   那怪獸「呼啊」一聲狂吼,便向江充咬下,江充雙腿一軟,跪地哭道:「怪獸 大人饒命啊!我給你黃金十萬兩!可千萬別咬我啊!」天幸他這麼一跪,那怪獸便 咬了個空,沒把他腦袋嚼爛。   這江充仗著聰明機辯,一生無往不利。平日威之以勢,誘之以利,即便遇上了 武學高手攔路,也從不擔憂恐懼,但眼前這只怪物只會吃人,根本不懂得美女香吻 、黃金誘人的好處,想來自己對這怪獸來說不過是一塊肥肉,除了比旁人肥滿些, 也無其他差異。他嚇得五體投地,哭道:「怪獸大爺在上,你老人家饒小的一命, 小的日後定給你燒香膜拜,替你打造金身,只求爺爺饒小的一命啊……」   那怪獸一愣,似乎奇怪這人為何不逃,一時盯著江充猛看,好似遇上了什麼怪 物一般。   便在此時,羅摩什已然飛身搶上,將江充一把抱起,跟著匆匆奔開,那怪獸狂 吼一聲,猛朝兩人追出,羅摩什抱著江充,兩人往旁滾開,霎時喝道:「火槍手! 」   兩百名火槍手衝上列陣,開槍發射,轉瞬之間火光閃動,硝煙瀰漫,那怪物身 中兩百餘槍,卻只悲鳴一聲,仍是不住向兩人爬去。   眼看森森利齒便要咬到身上,羅摩什大驚,喝道:「再射!」火槍手填裝彈藥 ,又是一槍射去,那怪物又中二百餘槍,雖仍嗚嗚吼叫,卻已翻身倒地。羅摩什喝 道:「再射!」槍聲齊響,那怪物慘鳴一聲,火光發射中,槍槍都打在它的鱗甲上 ,只打得它皮開肉綻,鱗脫甲落,已然爛死在地。   江充噓了一口長氣,急急抱住羅摩什,大哭道:「若無大師,江充焉能活命? 我日後定為大師打造金身,燒香膜拜,終身不敢忘大師的好處!」登將方纔許給那 怪獸的好處,全數轉給羅摩什。   羅摩什見他失態,忙將之扶起,道:「此乃屬下本分,大人莫要道謝。」江充 不依,只是抱著他啼哭。   忽見安道京急急走上,大聲道:「屬下救駕來遲,請大人重重責罰!」   江充回頭見了此人,登即怒從心中起,大聲道:「你可來了,再晚片刻,我可 就死啦!」適才危機之時,安道京獨自逃走,可說涼薄之至,江充面露怒色,恨不 得將他千刀萬剮。崑崙眾人心下暗笑,都要看安道京如何為自己開脫。   卻聽安道京大聲道:「大人千對萬對,只有這句話不對。」   江充怒道:「你放什麼屁?不怕我殺你的頭麼?」   安道京跪下道:「啟稟大人,屬下跟隨大人多年,早知大人有天命護身,那怪 獸便算厲害百倍,也動不了大人的一根毫毛。方才大人之所以讓羅摩國師救駕,不 過是試煉他的忠心而已。大人說是不是?」   江充先是一愣,跟著眼珠轉了轉,笑道:「此言有理,此言有理,站起來說話 吧!」   安道京見馬屁管用,便喜孜孜地站起,道:「大人這般英明神武,文比孔孟, 武比雲長,這區區怪獸過來,大人動根小指頭,便嚇得它屁滾尿流,不敢稍動,只 有江湖那些無知小輩,才會以為大人怕了那怪獸呢!大人您說說,小人說得這話, 可有沒有道理啊?」說著得意洋洋,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眾人心下鄙夷,想道:「 此人無恥之至,世間難逢敵手。」   哪知江充非但不以為忤,也是仰天大笑,大聲道:「好!安統領說得好!」他 拍了拍安道京的肩,笑道:「知我者,非你安統領莫屬。回頭我升你的官!」安道 京大喜,跪下道:「屬下拜謝大人恩德!」   兩人一同哈哈大笑,卻把羅摩什愣在當場。好似他為江充拚死一搏,還不如安 道京的幾句馬屁管用。   卓凌昭見羅摩什神情無奈,當即走到他身邊,譏諷道:「大師啊,都說人外有 人,天外有天,今日方知這個道理吧!」羅摩什長歎一聲,卻不答話。看來自己雖 然奸滑,但遇上了真正的中原馬屁高手,還是不堪一擊。   卓凌昭淡淡一笑,逕自帶著伍定遠等人離開,朝甬道深處走去。轉眼崑崙門人 走得一個不剩,只餘江充與手下在場。   江充聽了安道京的一陣馬屁,心頭兀自興奮,他見那怪物已死,舉腳過去,猛 踹在那怪物身上,笑道:「這區區狗東西,終究還是死在我江某手下。」   安道京陪笑道:「大人說得是,咱們割了兩條腿下來,回頭也好燒來吃,說不 定還挺滋補。」一名下屬笑道:「統領說得對,搞不好吃了這怪獸之後,真能養顏 美容,壯陽固腎哪!」   一眾錦衣衛好手全是好事之徒,登時起哄道:「大人您快快開殺!親手炮製這 狗東西!」江充哈哈大笑,頗見得意。   安道京笑道:「大人,這就請您親手宰殺吧!」說著把長刀遞了過去,江充舉 起鋼刀,便往那怪物的腿上砍落,他用力砍了幾砍,只見刀口已然捲起,那腿卻是 有如堅鐵,分毫不動。霎時罵道:「這是什麼怪物!這般難搞!」   一名好手用力往那怪物腦袋踹去,喝道:「操你奶奶雄!死了還敢賣乖!」   那怪物原本雙眼緊閉,這時給他舉腳一踹,忽然雙眼睜開,跟著虎吼一聲,猛 地撲了上來。那好手大叫一聲:「媽呀!」但雙腳已給咬中,那怪物張口一嚼,登 時把他咬成兩截。   江充與安道京見那怪物又活了,嚇得拔腿就跑,直往坡上衝去。其餘眾人也是 大驚失色,紛紛往坡上逃去,但那怪物舉腳亂踩,張口狂咬,一時間連吃五六人。   羅摩什驚道:「快開槍!」槍聲響起,那怪物雖然連連中槍,卻仍是四處亂竄 ,咬成一片,羅摩什叫道:「快射!」   一名士兵道:「啟稟國師,彈藥已然用盡!」   羅摩什喝道:「那快快填裝火藥啊!」   眾士兵急忙從囊中取出火藥,跟著用鐵管填充,忙亂不堪,眼見那怪物一步步 行近,羅摩什冷汗直流,情勢禁格,已是不能不下場,他大叫一聲,當即運起「幽 冥玄氣」,便往下頭衝去。 熾天使書城

    【五、各顯神通】   崑崙諸人走了一陣,只見前頭又是一處岔路,便自停下等候。過了良久,仍不 見江充過來,卓凌昭心下不耐,便道:「二師弟,你回去看看,怎地拖了這麼久?」   金凌霜答應一聲,正要回去,卻見江充與安道京匆匆奔來,面上滿是驚恐,卓 凌昭哼了一聲,道:「江大人,羊皮在你身上,請你別耽擱時光。」   江充喘息不定,尚未答話,安道京卻顫聲道:「卓掌門,那怪獸又活了,請你 回去看看吧!」卓凌昭臉露不耐,連應也懶得多應一句,只淡淡地道:「江大人既 然來了,咱們便走吧!」江充探看羊皮,指定了方向,眾人便依言行去。   安道京想起羅摩什等人尚在血戰,便在地下做了記號,一會兒他們若能活命歸 來,應可循著記號前行。   行了一個時辰有餘,後頭人聲沸騰,羅摩什已然領人趕來,卓凌昭斜目去看, 只見他身邊僅餘下四五十人,羅摩什全身浴血,想來經過一場奮戰。   安道京上前問道:「怪獸死了麼?」   羅摩什原本修養甚好,等閒不動怒氣,此時聽他問來,卻是勃然大怒,喝道: 「你只顧著自己逃命,連自己手下也不顧,你還是人不是!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氣憤填膺,運起幽冥玄指,便要上前廝殺。安道京心中有愧,給他數落一陣, 不敢還口,急忙抱頭鼠竄而去,自去躲在江充身邊。   眾人心中都想:「不知江充為何要重用這個廢物?」看來安道京準是馬屁工夫 了得,這才十餘年來穩若泰山,否則錦衣衛高手如雲,如何輪得到這小人出頭?   卓凌昭哈哈一笑,對門下道:「江大人不是說過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看這句話該當轉過幾個字,叫做『能人不用,用人不能』,這才貼切他的行事 作風。」   屠凌心大聲叫好,說道:「我看是『屁人不用,用人如屁』,不知掌門以為如 何?」   眾人聞言,都是哈哈大笑。伍定遠雖與崑崙山有仇,但眼見他們與江充狗咬狗 ,也與艷婷相視一笑。   江充聽得卓凌昭出言譏嘲,只氣得他臉色鐵青,良久不語,一旁安道京想要拍 他幾個馬屁,卻都不得其門而入。   眾人又走片刻,忽見前頭一處長長的甬道,兩旁立著無數石像,有的神情猙獰 ,手持大刀,有的卻面目慈和,手舉鐵牌,眾人暗自駭異,不知此地有啥古怪。   江充見了這個模樣,心下也是悚然一驚,急忙取出羊皮來看,朝上頭的一行漢 字看了看,說道:「此處名喚『心棧』,自來只有正人君子、心無邪念的人方能通 過,否則必遭兩旁人像躍出斬死。」眾人都是哦地一聲,議論紛紛,甚感驚奇。卓 凌昭心下一凜,情知開創此處的大豪傑甚是了得,居然定下此處機關,以防心念不 正的人得到神機洞裡的秘密,想來江充這批奸徒雖然厲害,卻也要給阻在此處。   江充沉吟道:「此道大是艱難,除非是正直之人,否則極難通過,不知諸君可 有高見?」安道京問道:「非得生平無愧之人,方能平安通行?」江充細讀羊皮文 字,頷首道:「這便是其中難處。」   只見一名錦衣衛好手跳了出來,叫道:「老子生平從不嫖妓,殺人也不多,算 是正派人物,讓我去試上一試!」也是歹人狂悖,先前無數人等死於非命,卻還有 人自告奮勇。   眾人見那好手滿臉刀疤,模樣狠辣,都是皺了眉頭,勸道:「老兄還是不要吧 !」   那人大聲道:「他奶奶的,都告訴你們了,老子生平從不嫖妓,算是正人君子 ,你們還他媽的不信?」跟著往前衝去,眾人阻攔不及,只有眼睜睜地看那人奔進 甬道。   那人走進兩步,不見有事,登時仰天大笑,道:「看吧!就說你老子是正派人 物,便天王也殺不得,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他正笑間,一旁石像已然跳出,跟著揮刀斬下,那人驚叫道:「媽呀!老子沒 有嫖過妓啊!你們可殺錯好人了!」他聲音尚未止歇,石像已把那人劈成兩半,死 在地下,情狀甚是可怖。   眾人見狀,都是一驚。江充又道:「誰願意再試?」金凌霜道:「我們這些人 殺人如麻,壞事做盡,敢情沒人過得去了。」安道京呸了一聲,道:「那是你們啊 !我安道京剛毅木訥,正直好學,根本不怕此處難關。」   屠凌心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便請安大人過去。」安道京嘿嘿乾笑,道:「 我一人過去有什麼用?要大家都能過去才算數啊!」屠凌心往地下吐了口膿痰,喝 道:「全是廢話!」   江充歎息一聲,道:「好容易有了羊皮引路,又有人識得神鬼亭的謁語,若要 如此折返,實在令人扼腕。」他轉頭看向眾人,問道:「諸位中還有誰自信是正人 君子,可以通過此處?」   忽然一名錦衣衛武士走了出來,道:「我去!」眾人見這人也是滿臉橫肉,神 情兇暴,都是急勸。   那人道:「你們別怕,我不是要硬闖。」他手持鐵索,用力向前擲出,手上鐵 煉頓時勾住一處尖角,那好手道:「此處既然是機關發動,便讓我飛身過去,只要 我雙腳離地,不觸動地面機關,想來定可平安通過。」江充道:「聽來有理,或可 一試。你小心在意了。」那人點頭道:「屬下知道。」   那人手持鐵煉,大喝一聲,已然飛身越出,他人在半空,兩手抓著鐵索,猛力 向前蕩去,只等身形下墜之時,便要將鐵煉再行擲出,如此飛躍不停,應能過得此 處甬道。   哪知他飛身出去,還沒來得及飛過三尺,兩旁石像轟地一聲,已然跳出,刀光 一閃,那人慘叫一聲,身子連著鐵煉被斬成兩段,當場死於非命。   江充搖頭道:「投機取巧是不成的,看來非要硬碰硬不可。」他歎息一聲,回 頭看著眾人,問道:「還有誰要過去?」   眾人正自猶疑,忽聽羅摩什道:「我去!」   江充聞言大喜,道:「大師是出家人,生平慈悲為懷,必可平安通過。」   羅摩什臉上露出難堪神色,道:「這倒不是,老衲只是猜測此處的機關在於心 神腳步,自來若是一人心虛害怕,身上便會散出一股熱氣,心跳更會加快,想來這 些石像的機關便是在此,只不知它們是如何測之的。」   江充頷首會意,道:「大師可以收攝心神?」羅摩什點頭道:「正是。老衲研 修佛法多年,禪定一道,甚是詳熟。待我來試試。」說著寧心靜氣,口宣佛號,慢 慢地臉上現出一層寶光,這哪裡還是個殺人魔頭,作亂奸臣?直是有道高僧的模樣 。眾人見他的神態,都想:「看他這幅模樣,或許過得去也不一定。」   安道京忽道:「大師可要交代遺言?等我離洞之後,定可為你去辦。」羅摩什 寶光一褪,大怒道:「安道京,你別來擾我!」他一時氣憤,竟又恢復原本猙獰面 貌。   江充往安道京瞪了一眼,說道:「安統領安分點,別要惹人煩心。」   安道京心下暗笑,尋思道:「等會兒怎生害死這混蛋。這小子方才居然敢數落 老子,說我不愛惜下屬,害我好生丟臉,眼前若不把他害死,我真不用做人了,嘿 嘿!他奶奶的!」   他臉上露出獰笑,心中惡念連連,頗見兇狠。正想間,忽聽轟隆一聲,一座石 像竟然跳了出來,舉刀便往他腦門砍落。安道京此時站在人堆裡,尚未往甬道裡踏 進,誰知竟已惹得石像來殺,只嚇得他屎尿俱出,大聲叫道:「媽呀!老子還沒進 去啊,這石像怎地就出來殺人了!」跟著遠遠地逃了出去。   那石像在地下砍了一刀,當地一聲大響,火光四濺,又跳了回去。   安道京遠遠躲在甬道外,嚇得全身發抖,良久不敢走進。江充駭然道:「照這 羊皮所言,這石像只殺通過甬道之人,卻怎地會跳了出來?難道是安統領惡念太重 麼?」眾人大惑不解,心中都想:「這安道京方才想的究竟是什麼邪念,怎能這般 厲害?」   錢凌異聽了這話,忽往艷婷的玲瓏身材瞄了瞄,急急拍了拍心口,好似撿回了 一條性命。眾人見他這幅模樣,心中都想:「這人真是奇怪,他又在慶幸什麼了? 」   江充見手下實在太多惡人,那群石像竟有朝外衝出的跡象,忙道:「大家快快 退後,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尤其不可往那姑娘身上亂瞄,聽到沒有?」錦衣衛眾人 心下害怕,急急往後退開,只餘下崑崙諸高手站在甬道入口。   江充怕情況有變,忙向羅摩什道:「大師若要過去,便快點走吧!」   羅摩什點點頭,道:「大人莫要心焦,且看老衲顯神通。」當下口宣佛號,一 聲「阿彌陀佛!」佛號過後,便踏步向前行去,只見他閉眼而行,面上寶光湛然, 儼然是得道聖僧的模樣。眾人讚歎聲中,羅摩什竟已通過一半。   江充喜道:「大師果然了得!回頭我封你做我朝的國師!」   羅摩什心下甚喜,想道:「看江大人的意思,真有意賞我高官重爵,等出洞之 後,我羅摩什定可在中原覓得立足之地,到時我又榮華富貴,功名不可限量了。哈 哈!哈哈!」   正想間,只見兩旁石像喀啦喀啦地震動,已然衝將出來,舉起大刀,作勢欲砍 ,羅摩什心下一驚,急忙收攝心神,想像自己坐在瀑布裡求道的模樣,跟著口宣佛 號,道:「我佛普渡眾生,造化萬物。」   只聽當地一聲大響,那石像一刀落下,卻從羅摩什身旁數寸砍過,並沒傷到皮 肉,可說險到顛毫。羅摩什嚇得心驚肉跳,拚命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眼看石像縮了回去,羅摩什心神略分,忽地想到四王子,尋思道:「那四王子 不知現下給處死了沒?這小子愚昧無知,給我一陣撩撥,居然背反親父,說來真是 可笑。他還以為我真安好心麼?哈哈!哈哈!」   想到此處,甬道間無數石像又衝了出來,羅摩什面無人色,驚道:「啊呀哇啊 !阿彌陀佛啊!」石像聽得佛號,忽地停住,刀鋒卻從他身邊擦過。   羅摩什不敢再想,只低頭急走,他一路行去,在叮叮噹噹的砍殺聲中,整整念 了上千個「阿彌陀佛」,只怕自佛祖降世以來,還沒人能把「阿彌陀佛」四字念得 如此勁急快速,若是靈音在此見了,也要自歎不如。   過不多時,羅摩什總算腳踏實地,已然穿過了長長的甬道。饒他修為不淺,全 身仍被冷汗浸透。   他回頭叫道:「你們看清楚了!只要心神寧定,不去胡思亂想,便可平安過來 !」說著倒在地下,喘息不定。   江充又問道:「還有誰要過去?」眾人想著羅摩什剛才的驚險萬狀,竟是一片 寂然,卻無一人願意冒險。   卓凌昭笑道:「世人都說江大人忠勇護國,何不上陣一試?」這話本在譏諷, 哪知江充笑道:「卓掌門說的是。我常說自己有天命護身,看我的吧!」   眾人見他胸有成竹的神態,都是一驚,不知江充有何打算。   江充微微一笑,心道:「想我江充何等樣的人物,生平不知欺瞞過多少奸狡陰 險的人物,要我騙騙這些石像,那可是殺雞用了牛刀啦。」他閉上了雙眼,口中唸 唸有辭:「願吾皇萬歲萬萬歲,願吾皇萬歲萬萬歲…………」跟著往前行去,只把 自己當作是在金鑾殿上,正在皇帝跟前說話。   只見他緩步而行,絲毫沒把石像放在眼裡,面上滿是忠義之氣,似乎岳武穆再 世,文天祥復生,也比不上他的精忠報國。霎時間,眾石像好似震於他的忠義,竟 無妄動舉刀者,眾人心中驚歎,一時鴉雀無聲。   屠凌心讚道:「掌門你看,江大人神色多麼聖潔,多麼忠勇!真叫人讚歎啊! 」江充聽了這話,全身好似飄在雲端,益發覺得自己聖潔忠勇,臉上更露出純潔赤 子般的笑容。   眾人心中都想:「看江大人這個模樣,搞不好他真的是忠臣孝子,原來我們都 錯怪他了。」   忽聽屠凌心話鋒一轉,皺眉道:「掌門人啊,咱們江大人忠義過人,實是本朝 的典範楷模,誰知江湖上有一群無恥小人,到處宣傳江大人強姦民女,陷害忠良, 無惡不作,這些妄人可恨之至,非拖出來殺了不可!」他有意陷害,說得更是激昂 無比,氣憤填膺。崑崙眾人聞言驚道:「是誰這般惡毒?」   江充聽了這話,不由得大怒欲狂,自己無惡不作是有的,陷害忠良是有的,可 那強姦民女一節,卻是從何說起,當下轉頭喝道:「是哪些人說的?看我把他斬成 細片!」   霎時一座石像陡地躍出,舉刀便砍,江充嚇得魂不附體,大叫道:「願吾皇萬 歲萬萬歲!」那石像一頓,便縮了回去,江充知道崑崙眾人有意說話刺激自己,心 下暗恨,尋思道:「等我離開此間,非殺了這群王八不可。」   他惡念甫動,猛地又是一刀砍至,江充急忙大叫:「願吾皇萬歲萬萬歲!」那 石像便又不動。江充連忙收攝心神,快步而過,跟著摔在羅摩什懷裡,身上全是冷 汗。   江充休息一陣,壓住心中的怒火,遠遠叫道:「你們快快過來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遲疑不動。卻見伍定遠往前一站,道:「換我 過去了。」他回頭往艷婷看了一眼,說道:「一會兒我有什麼意外,你萬萬不可隨 他們過去,知道了麼?」   艷婷抱住了他,哭道:「伍大爺,你千萬不要過去!」兩人一路相依為命,此 時艷婷對他已有親人般的情感,眼見他以身犯險,卻如何捨得?   伍定遠見她如此維護自己,心下大慰,溫言道:「你放心,我生平從不做虧心 事,怎能死在裡頭呢?」他將艷婷輕輕推開,對卓凌昭道:「卓掌門,我若死在此 地,請你念在我竭心盡力的份上,放這女孩回九華山。」   卓凌昭見他死在眼前,仍在懸念他人安危,也不禁佩服他的義氣,當即道:「 你放心好了,一會兒你若是性命危急,本座必會出手救你。你只管過去。」   伍定遠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當下大步踏出,走入甬道之中。   他閉上雙眼,心中想著燕陵鏢局當年的慘案,霎時如同回到當年的馬王廟,想 起齊伯川死在自己懷裡的慘狀,耳中彷彿聽到當日他的遺言:「伍捕頭,我便要死 了麼?我還要替我爹娘報仇,我要重振燕陵鏢局,我…我不會死…我不會死……」   伍定遠眼眶忽地一紅,此時雖是試煉心境,但想到當年的慘事,內心裡的悲憤 痛絕,仍是油然而生,心道:「天道無常,無數好漢任人作踐,這些奸惡之徒卻一 個個好魚好肉,這世間還有天理麼?」想到自己一年多來奔波勞苦,卻還不能為人 報仇,伸張正義,眼前還要為虎作倀,替他們前去尋覓物事,他心下自責,眼淚忍 不住便流了下來。   便在此時,遠處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你來了……你來了……」伍定遠睜眼一 看,霎時心下一驚,只見左右身周無數石像竟都跪下,整整齊齊的列在甬道兩旁。 恍惚間,只見一眾石像竟都在垂淚。   伍定遠神情激盪,顫聲道:「你們這些石人,也知道眾生的疾苦麼?」只見一 眾石像竟都在點頭,好似回應他的說話一般。伍定遠淚流滿面,大叫一聲,頓時只 覺右手熱血燒燙,有如火龍般地衝向內臟。   眾人見兩旁石像好端端的站在原地,那伍定遠卻大聲叫嚷,不知是在做些什麼 。江充叫道:「你快快過來,別要耽擱了!」伍定遠迷迷糊糊地走到羅摩什身旁, 跟著往前一摔,羅摩什急忙將他接過,手掌一碰伍定遠的身子,驀地只覺一燙,竟 如觸到了燒鐵一般,嚇得他往後退開。   伍定遠腦中一片暈眩,霎時咚地一聲,便自摔倒在地。   江充叫道:「還有誰要過來?你們若不敢過來,咱們便要走人了!」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且慢!本座要過去。」   江充笑道:「崑崙掌門殺人如麻,居然有膽過來?」他先前聽卓凌昭譏諷嘲笑 ,此時也出言回敬,毫不相讓。   卓凌昭笑道:「一代奸臣都能過去了,本座又有什麼好怕的?」他面帶微笑, 向前行去,心中想道:「這江充未必真的有意與我合作,等會兒怎麼支開他才好? 我這次重重得罪了這人,以後可要如何應付朝廷?」他心中不住算計,面上便露出 陰沉至極的神情,一旁石像登時喀啦巨響,便自衝了出來,朝他身上砍去。   眾人大聲驚叫中,卓凌昭卻只微微一笑,跟著說道:「你們要降魔護法嗎?在 本座面前,連鬼神都要低頭!」   刷地一聲,長劍登即出鞘,跟著吟道:「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 」只聽轟地一聲,無數石像已被他斬成無數小塊,爛攤在地。   卓凌昭向後一打手勢,說道:「都過來吧!」眾人見他神劍如此,都是駭異無 比。安道京聽得轟然巨響,連忙探出頭來,待見石像已成粉碎,喜道:「可以過去 啦!」他一馬當先,急忙穿過甬道,百忙中還不忘吐出兩口唾沫。   眾人跟在卓凌昭身後,也穿過這個神奇難言的心棧甬道。 熾天使書城

    【六、生死一線】   過了「心棧」之後,建築中已無迷宮,眾人往前行出片刻,忽地聞到了一陣濃 冽的血腥味,江充看了手上的羊皮,臉色竟爾變得甚是凝重,道:「前面就是最後 一關了,大家留神些。」眾人走出百來丈,只覺那血腥味越來越濃,直是中人欲嘔 ,忽聽江充顫聲道:「到了,就是這裡……」   眾人凝目望去,眼前赫然是一片血色的湖泊,宛如鮮血所成,昏暗中湖濤陣陣 ,輕輕地拍打岸上,看來有如地獄奇景。江充細讀羊皮,咬牙道:「此處叫做冥海 ,凡人只要沾上一點湖水,立刻全身潰爛而死,你們要不要試試?」眾人又無瘋顛 癡呆,如何拿性命開玩笑?霎時間都往後疾退,說道:「不……不了……」   卓凌昭搖頭道:「這處所如此險惡,卻要如何過去?」   江充皺眉道:「上回我也是阻在此地,看來若不搭上一座橋,決計過不去。」   便在此刻,遠處傳來低沉的悶響,一陣陣地連綿不絕,跟著地下跳動震盪,眾 人臉上變色,都道:「又地震了!」   各人腳下站立不穩,一時間各找扶持之物。那低沉的悶響越來越近,也越來越 清晰,有若鳴炮,又似落雷,由遠而近,陣陣不絕。山洞被這巨響所震,一時灰飛 落石颼颼而下,眾人見了這幅異象,都怕這洞旋即崩毀。   江充面色慘白,喃喃自語道:「這…這羊皮上沒記載這種怪象啊…………」   霎時「轟」地一聲巨響,人人耳中嗡嗡鳴響,幾欲聾聵,艷婷掩住雙耳,高聲 尖叫:「啊!救命啊!」但這嬌喚卻被一陣陣傳來的巨響掩蓋,連她自己也聽不到 了。伍定遠把她拉到胸前,輕輕摟住她的肩頭。便在此時,冥海的湖水被餘震波及 ,陡地掀起滔天巨浪,便往岸邊衝去。幾名錦衣衛武士逃避不及,立時給卷下湖去 ,霎時便哀號起來。   眼見那湖水不住往上淹來,眾人腳下鞋襪被湖水腐蝕,立即破爛,伍定遠喝道 :「艷婷姑娘,跳到我背上!」艷婷驚叫一聲,急忙趴負上去,伍定遠負著她,急 急往高處奔去。   便在此刻,地下轟地一聲大響,眾人都覺身子往下一墜,地面竟已陷落崩塌, 成為一個深坑,驀地湖水猛從四面八方湧來,眾人宛若置身血海,紛紛驚叫。   安道京叫道:「糟了!連出口處也給淹沒了,這下咱們出不去了!」眼見湖水 已然淹上,眾人或以長槍柱地,或以鐵索縛壁,各顯神通,紛紛逃難。   羅摩什見不遠處有座高地,在潮水中有若孤島,他急忙背起江充,急急往那處 奔去,正跑間,腳下湖水已然高漲,羅摩什不即細想,隨手抓起一名錦衣衛好手, 便往湖水中扔去,跟著在那人身上一踩,猛地向前躍出一丈遠近。   那人給他丟在湖水裡,立時慘嚎起來。安道京見下屬被殺,大聲喝道:「羅摩 什,你好狠毒!」他正自說話,誰知腳下大浪打來,猛往他身前衝到,安道京吃了 一驚,急忙伸手一抓,卻也是依法炮製,把羅摩什的火槍手扔在水面上,當作了墊 腳石。   這兩人狠毒自私,霎時兩人四手連連亂抓,竟把眾人當作墊腳石,不絕丟在水 面上,眾下屬驚慌失措,紛紛逃命而去。   此刻崑崙山門人也是惶急無比,一眾門徒眼見湖水奔至,一時驚駭莫名,不知 如何是好。卓凌昭審度形勢,知道此際已然逃不出去,他叫道:「大家跟著我來! 不要慌!」便自帶著眾人往外奔出,只跑了百餘丈遠近,卻到了一處巖壁旁,已是 退無可退的局面。   錢凌異叫道:「掌門人!這可怎麼辦?」   卓凌昭道:「大家莫慌!」提氣一縱,伸足在巖壁上一點,身形拔高十來丈, 便往巖壁上飛掠過去,他提起長劍,用力在巖壁上一戳,長劍立時穿入巖壁,牢牢 鉗在上頭。   卓凌昭叫道:「你們看清楚了麼?快用這個法子上來!」   卓凌昭武功高絕,什麼事情難得倒他?眼看這巖壁滑溜平坦,弟子們功力有限 ,如何攀越的上?一時間聽得慘叫連連,已有數人給湖水沖激,當場慘叫起來。   卓凌昭見情勢大壞,總不能任憑崑崙全派覆滅於此,他低身飛下,一劍一洞, 連連往壁上戳落,巖壁上登時現出數十個碗大深孔。卓凌昭左手牢牢攀住孔穴,雙 腳懸空,右手暴長,喝道:「你們快快過來!」   眨眼間,潮水淹來,幾將道路淹沒,錢凌異見勢頭不好,當先衝出,一把抓住 卓凌昭的手,提勁一縱,便往巖壁上的孔洞踩去,他連連踩過數十孔,身子已然高 高攀在石壁上。   金凌霜懸念弟子的安危,不願如錢凌異那般自己逃生,當下叫道:「掌門人, 你接好了!」說著將身邊弟子一個個丟出,都往卓凌昭扔去,屠凌心忙隨他一同丟 擲。卓凌昭一手一個,不停將弟子接住,跟著將他們往巖壁上放去。   眾弟子逃得性命,急忙伸手抓住孔穴,一個個如蝙蝠般地掛在巖壁上。金凌霜 見幾十名弟子已然脫身,急忙伸手出去,叫道:「三師弟,你快快過來!我把你扔 過去!」   屠凌心大聲道:「那你呢?你要怎麼過去?」金凌霜不再打話,他右手倏忽探 出,已然拉住屠凌心的衣衫,用力將他擲出。   屠凌心身在半空,猛見金凌霜已被湖水包圍,驚叫道:「二師兄!你快上來啊 !」   金凌霜慘然一笑,霎時湖水已朝他衝來,便要將他淹沒,他看著滾滾紅水,心 中忽有悔意,想道:「我派作惡多端,殺人如麻,今日我金凌霜死於此處,也算是 報應了。」   想起愛徒慘死,更是心如刀割,渾然不知閃避。便在此際,一物往他腰間捲去 ,跟著一股巨力傳來,將他沖天帶起,卻是卓凌昭解下衣帶,以之救人。金凌霜身 在半空,便朝屠凌心飛去,屠凌心伸出右手,用力將他抓住,兩人連作一串,登時 掛在巖壁上。   此刻羅摩什背負江充,也已攀到孤島頂峰,一旁只有安道京相伴,他們那兒地 勢較低,湖水早已漲得通天高,眼見湖水還在不住上漲,一眾下屬慌張逃來,羅摩 什見腳下不過寸方之地,如何能站立這許多人?當即一腳一個,把一旁攀爬而來的 人都踹了下去,安道京下手更是狠辣,只要有人靠近,立時一刀殺死,毫不手軟。 眾下屬彷徨無策,慘叫道:「救救我們啊!讓我們過去啊!」   羅摩什與安道京卻毫不理會,眾多下屬眼見死在片刻,前是毒水,後是虎狼, 都嚇得痛哭失聲。羅摩什道:「江大人,這湖水怎會這樣上漲?咱們可要如何脫身 ?」江充面色鐵青,卻也是彷徨無計。   羅摩什心念一動,眼見江充站的地方比自己高了半尺,暗想道:「一會兒這水 若是還往上漲,說不得,為了多一塊立足之地,只有把江大人丟下水中了。」他轉 頭看了安道京一眼,心道:「在那之前,我可得先把這人扔到水裡。」   安道京見他眼神不懷好意,心道:「看這羅摩什的模樣,等會兒定會自求活命 。我可得搶在他前頭,想辦法把他推到水中。」   兩人心念急轉,腳下卻是絲毫不停,將一眾往上攀爬的下屬踢落水中。   此時伍定遠與艷婷兩人也正性命危急,他背負艷婷,眼見潮水不住湧來,已然 掩上腳背,冥海毒性強烈,霎時便將他的鞋襪浸爛,伍定遠見一旁有處巖石,急忙 跳了上去,但轉瞬間兩旁都被湖水淹沒,看來只待片刻,湖水便要淹了上來。   卓凌昭見到伍定遠的慘況,連忙叫道:「伍定遠!你快快跳過來,還可以保住 一命!」   遠遠地江充也見到伍定遠命在旦夕,也是叫道:「伍制使,你快到我這裡來, 我可以救你!」他兩人雖然救人心切,此時都與伍定遠相距甚遙,一時間除了張口 呼叫之外,卻都無能為力。   伍定遠聽著兩人叫喚,情知他們是有求於己,絕不是在乎自己這個人的生死, 心道:「我是否該去求他們相救?他們對我仍有所求,絕不會害我。」轉念又想道 :「看這冥海漲得如此厲害,我便算求他們救命,也不過多活片刻,橫豎是個死, 我堂堂的一條鐵漢,又何必在死前糟蹋自己的名聲?」   眼看那湖水卻不停上漲,想來只需片刻,無論奸惡如江充,還是兇狠似那卓凌 昭,全都要給這湖水泡爛,變成黑泥一般,遠處尚不絕傳來哭嚎,卻是錦衣衛好手 臨死前哭痛叫喊的聲音。伍定遠極目眺望,卻見羅摩什、安道京兩人為了小小的一 塊立足之地,兀自將同伴踢落水中,真是毫無人性可言。   伍定遠冷眼旁觀,眼見他們只為多活一時半刻,竟然干盡惡事,有如蟲蟻禽獸 一般,他心中忽地醒悟:「人生在世,不過短短的幾年,到頭來,不都是一個死字 麼?這安道京如此奸惡,一會兒還不是爛死當場,只怕在閻羅王面前還要多打兩下 屁股,唉,短短幾十年光陰,大家又何必爭這許多?」一時之間,竟然呆呆出神, 毫無求生慾望。   便在這頓悟的一刻,卻聽艷婷尖叫道:「伍大爺!你別呆呆地站著,我們快想 個法子逃走啊!」伍定遠轉頭看著背後的艷婷,只見她滿臉驚惶失措,顯然被眼前 的異象嚇壞了,伍定遠歎道:「艷婷姑娘,你別怕,等會兒大家都要死了,早一刻 ,晚一刻,都是一樣的。」   艷婷看著四周都是垂死哀號的人,一個個都給泡爛在湖水裡,想來便算是死了 ,還要大受剝皮爛骨之苦,她心中害怕,忍不住大哭起來,叫道:「我不要死!我 不要爛成那個醜樣子!師父你在哪裡!快來救艷婷啊!」這艷婷雖然生性堅毅,但 此刻的景象太過嚇人,宛若地獄一般,卻教她不得不嚎啕大哭。   伍定遠看著楚楚可憐的艷婷,想來她畢竟年歲幼小,實在是熬不得這等苦難, 他自己雖然抱定一死的想法,但此時此景,聽得艷婷的哭喊,卻不得不讓他再拼一 次性命。   伍定遠猛地一咬牙,心道:「說不得,我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讓這小丫頭多活 一刻半刻。」   伍定遠將艷婷放在肩上,溫言道:「乖孩子,你別哭了。我帶你逃生。」他虎 吼一聲,只聽嘩啦一響,伍定遠竟爾跳下湖水,直直地朝卓凌昭走去。   眾人見他如此干法,都是驚駭無比,卓凌昭叫道:「你別泡在裡頭,身子會爛 的!」艷婷哭叫道:「伍大爺!你不要這樣!」伍定遠腳趾疼痛,似已慢慢地被毒 水浸蝕。他忍痛往前走去,一步步都是鑽心之痛,他低頭一看,赫然見到腳趾已被 腐蝕見骨,下半身的衣衫也都爛去。   慢慢地湖水越淹越高,已至伍定遠的腰間,伍定遠大步走去,眼見卓凌昭已在 丈許之外,伍定遠抬頭看著艷婷,慘笑道:「小丫頭,咱們再見了!」艷婷驚道: 「你……你自己呢?」   伍定遠全然不理,當即喝道:「卓掌門!求你救她一命!」   他猛地一翻白眼,跟著雙臂一振,用力將艷婷丟出。只聽呼地一聲,艷婷嬌小 的身子便往卓凌昭飛了過去,卓凌昭伸出左手,霎時已將艷婷抱住。   卓凌昭提聲喝道:「伍定遠!你抓好了,本座拉你過來!」他嘿地一聲,右手 立時拋出衣帶,他功力深厚,霎時那衣帶便纏住伍定遠的手臂,卓凌昭右手用力, 便要將他拉將過來。   伍定遠看著手上的衣帶,心道:「我身為捕快,非只不能將歹徒繩之以法,為 了多活這一刻半刻,居然還要受這賊人的恩惠,我……我是天下最沒用的混蛋!哈 哈!伍定遠啊伍定遠,你這般可笑,不如去死!去死!」   伍定遠看著四下慘叫垂死的人群,霎時慘然一笑,竟將衣帶甩開,轉身往湖裡 走去。   卓凌昭驚道:「伍定遠!你不要命了嗎?」   伍定遠仰天狂吼:「老天爺!」跟著嘩啦一聲,已然跳入湖水,霎時隱沒不見 。   眾人心下駭然,紛紛驚叫。艷婷更是慘叫一聲,已然昏暈。   卓凌昭茫然不解,心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為何不讓我拉你過來,這樣你 不就可以活命麼?你又何必自命什麼清高?」   江充見伍定遠跳湖自殺,心下慘然,尋思道:「這領路之人死了,卻要我們如 何過去?」   金凌霜卻想道:「這人當真是條好漢,他捨命救了這小姑娘,這等胸襟膽識, 世間幾人能有?」卻聽錢凌異大聲嘻笑,道:「這人是個白癡!」   眾人胡亂猜想伍定遠為何跳湖,卻無人知道他的真心。   伍定遠不是自命清高的人,也不是立志做大事的料子,旁人喜歡沽名賣直,喜 愛逢迎拍馬,這些事都不是他愛干的。他只是個知所進退的世故捕快。三十六歲的 他,早知道什麼時候該睜眼,什麼時候該閉眼,在這亂世之中,他心中自有一把尺 。   可是為了燕陵鏢局的案子,這位信守中庸之道的捕頭卻被動搖了。齊潤翔死在 他懷中的那一刻,他還只是警覺到大案子來了,但在齊伯川死亡的剎那,他卻深深 地明白,他心中的公道正義已經被粉碎。   為了燕陵鏢局的案子,知府陸清正曾經威嚇他,止觀、方子敬也都勸過他,大 家都叫他放下這個重擔,要他不必硬扛這樁涉及政爭的大案子。如果伍定遠真的放 掉這個案子,相信也沒有人會來責難。   像他這樣一個深知人情世故的捕頭,為何會選擇一意孤行,還弄到丟官亡命的 下場?   因為,伍定遠心中的尺被打爛了。   對伍定遠而言,你可以在他面前殺一個鏢師、甚至殺兩個鏢師,他都不會拿你 當仇人,他最多只是來抓你,辦你,但他就是不會恨你。可是,你就是不能在他面 前把人家全家滅門,你如果連最後一個遺孤都殺死,他就很難忘了你。   只怕永遠都不會。   可惜崑崙派的人做了,江充也做了。在那生死的一刻,伍定遠知道自己不能接 受卓凌昭這些人的救命恩情,他完全明白,只要他領受了這份恩情,他心中的尺會 沒辦法原諒自己。   伍定遠選擇一死,是恨自己的弱小無能,是恨老天壓在他肩上的擔子太重,是 恨自己的良心太多,是恨人生的無奈…………可憐這位亡命天涯的捕快,便這般死 在神機洞中。   一文不名的死去。   眼見伍定遠跳湖自殺,眾人正自訝異納悶間,忽聽遠處轟隆隆地巨響緩緩止歇 ,潮水便往後退去,那大水退得好快,轉瞬間便退出數十丈。   江充等人見已得救,雙腿都是一軟,三人一齊坐倒在地。他們轉頭望去,只見 數十名錦衣衛好手已然全數覆沒,羅摩什帶來的火槍手也無一得免。   安道京抹去頭上的冷汗,問道:「江大人,這神機洞實在太可怕了,咱們還要 過去麼?」   江充臉現兇殘狠毒的神氣,凝視遠方的冥海,冷笑道:「我若見不到那人,我 告訴你,我是絕不罷休的!」安道京見了他的神情,嚇得渾身發抖,良久說不出話 來。   那廂崑崙眾人見大水退潮,紛紛從石壁上躍了下來。卓凌昭臉上神色難看,喃 喃自語道:「伍定遠已死,少了這引路之人,我們卻要如何過去?」   餘人見了這等天地巨變,臉上神色都是難看至極,只有艷婷一人淚眼汪汪,她 眼望赤紅的湖水,想起伍定遠跳湖自盡的豪舉,一時卻似癡了。 熾天使書城

    【七、一代真龍海中生】   卻說伍定遠摔在湖水裡,霎時全身火燒般地劇痛,跟著劇痛攻心,他看著自己 的身子爛成一團,外皮爛去,內臟心肺竟爾裸露出來,冥海淹來,伍定遠雙目一痛 ,眼前一片黑暗,竟也瞎了。   這樣一位捕快,竟然落得如此下稍?   咑地一聲,冰涼的水滴落下,打在伍定遠的臉上。   萬籟俱寂中,他如同死屍,一動不動,仰躺在一處水池中。天頂紫光閃爍不定 ,光芒流動,竄成了兩行字:「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正中央閃爍 著一個人面蛇身的圖樣,黑暗中隱隱生輝。   這裡不是冥海,也沒有奸臣,只有一片幽暗寧靜。   良久良久,伍定遠一聲呻吟,終於睜開雙眼。他全身困乏,緩緩坐起身子,猛 地見到自己肚腹皮膚早已爛去,五臟六腑竟都暴露出來,心臟正自不住跳動,腸胃 也在蠕動不休。   伍定遠見了這殘酷至極的景象,心下大驚:「我……我當真死了?」霎時放聲 大叫,驚駭之下,又自暈去。   一股熱氣噴上了臉,伍定遠給這股熱氣一激,又再次醒來。   身周紫光流動,眼前一對炯炯雙眸凝視著他,那眸子幽綠森藍,說不盡的詭異 。   伍定遠心下一驚:「閻羅王,閻羅王來了……」   黑暗中,忽地嘴裡被人撬開,跟著喉頭灌來苦水,伍定遠心中大驚:「孟婆湯 !他們要我喝孟婆湯!」想起自己身負仇怨,伍定遠縱聲大叫:「我不要喝孟婆湯 !我要報仇!我做鬼也要報仇!」   昏沉之際,汁液灌入口中,卻讓他不得不吞落,汁水入腹,只覺惡臭無比,正 想嘔出,猛地腹中一痛,那疼痛感從腹中竄出,緩緩上至胸腹,跟著急衝而下,循 心、肺、脾、肝、腎五臟而去。劇痛攻心,伍定遠亂滾亂叫,全身如火煎熬,痛苦 萬狀中,終於又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伍定遠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夢中自己有時回到家鄉,有時 身在京城,但最多的時候,卻是在那燕陵鏢局的血案現場。   夢中他在眾多死屍中倉皇走避,一個又一個垂死之人不斷伸手出來,只想抓住 他的腳踝,伍定遠掩面叫道:「不要抓我,我沒有辦法幫你們,不要抓我啊!」   忽然之間,無數死屍消失無形,自己身邊緩緩亮起,攏在紫光之中,天上好似 傳下一個聲音,低低說道:「伍定遠……伍定遠……你被上天選中了,伍定遠…… 伍定遠……你不能忘了自己的抱負……」   伍定遠茫然望天,喃喃地道:「我的抱負?抱負……」   忽然之間,伍定遠雙目睜開,已然醒了過來。   四下幽深黑暗,全無人聲,伍定遠一愣:「我在什麼地方?」他回頭看去,只 見遠處一片黑沉,不只沒見到艷婷,連卓凌昭、江充、安道京等人都不見蹤影。想 起先前自己墜入冥海,心下忽地一驚:「地獄,這裡該不會是地獄吧?」   念及一眾惡徒至今仍好端端的活著,自己這個捕頭卻要掉入地獄,受那無窮無 盡的苦難,只覺上蒼不公平之至,他心中一悲,抱頭痛哭,叫道:「老天爺啊!你 的眼生哪兒去了?閻羅王呢?小鬼呢?這裡不是十八層地獄麼?你們快出來審我啊 !」激動之間,只想對天上神佛傾訴心中的不平,竟有些癲狂之態。   過了良久,只聽遠處回聲不斷,卻無一人回答自己,伍定遠狂叫一聲,猛地站 起身來,才一站起,便覺身上有些寒冷,低下頭去,只見自己全身赤裸,正站在一 處寬廣至極的水池中,但身上完好如初,便連外傷也沒一個。   伍定遠呆呆看著自己的身體,想起先前自己內臟都已爛出,心中驚疑不定,想 道:「我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看著腳下的水池,尋思道:「不管這裡是人間還是地獄,先把情況搞明白了 。」也是他一路受苦受難,早已豁了出去,不管等在前面的是閻王還是小鬼,反正 總須見上一面,當下便要走出水池。   他腳下微微用力,只聽轟地一聲,水花不起,他竟已飛到了岸上。   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那水池有三丈長寬,誰知他輕輕一躍,竟能飛過寬廣的 池面。伍定遠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一雙赤腳,心道:「我……我是怎麼了?我這一跳 ,便是武林一流高手也未必能辦到,我……我怎會變得如此了得?」   略提真氣,霎時一陣沸水般的熱流從丹田湧出,熱燙燙地流經四肢百骸,伍定 遠大吃一驚,這內力強猛無比,遠勝自己過去所練的內功百餘倍,一時心下駭然, 暗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模樣?」   錯愕之中,伍定遠回思往事,那時自己本已跳湖自殺,照理早該死在冥海之中 ,卻怎地出現在這個奇妙至極的地方?又怎會變成現下這個奇異模樣?他尋思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艷婷呢?卓凌昭呢?他們又到哪裡去了?」   他低頭望向水池,見池水色做淡紫,隱隱生出磷光,水池前立著一處石碑,上 書「伏羲寶池」四字。   伍定遠尋思道:「原來這池子叫做『伏羲寶池』,卻不知與我身上的古怪內力 有何關連。」   他左右看了一陣,自己身處一座巨大石室之中,室形五角,天頂渾圓,對面石 壁上刻著大大的「仁之心」三字,伍定遠微微一奇,便往四下石壁看去,霎時只見 各面牆上寫著「義之肝」、「信之腎」、「智之脾」、「勇之膽」等字,他細細思 索:「伏羲寶池,仁義信智勇……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忽見池水隱隱有紫光反照,伍定遠抬頭看去,驀地見到洞頂隱隱有著紫光流動 ,正是「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兩行字。   伍定遠一怔:「這不是神鬼亭裡的那兩行字麼?我怎地又見到了?」他張大了 嘴,霎時之間,一個念頭閃過:「我不是在地獄裡,我還活著,而且還是在神機洞 中!」   心念於此,不禁大喜過望,想道:「太好了,我還沒死,我還沒死!」忍不住 手舞足蹈,喜樂異常。   過了良久,伍定遠慢慢寧定下來,他撫摸自己的臉孔,見自己的身體完好如初 ,喜出望外之餘,心中便生出熊熊求生火焰,只想生離此地,逃出眾多魔頭的毒手 。   伍定遠望著遠處的石門,心道:「我現下若要出洞,定會與江充他們照面,且 讓我查上一查,看看有無別的出口。」當下恢復了捕快的機警靈敏。便走出室門, 想把出口尋找出來。   走出門外,只見眼前一條長長的甬道,卻是一片漆黑,難以辨認方位。伍定遠 皺起眉頭,想返身去找火褶之類的物事,赫然之間,只覺甬道慢慢亮了起來。伍定 遠呆了半晌,心道:「這是怎麼回事?怎地黑暗中忽然現出光來?」   正驚疑間,只覺甬道裡越來越亮,一切物事清晰可見,他回頭往石門內看去, 霎時光芒耀眼,令他雙目刺痛難當。伍定遠猛地醒悟:「不是光線亮了,是我生了 夜眼!」   他心下驚駭,不知自己的體質還有什麼異常之處,一時心中忽生莫名恐懼,就 怕自己已經變成妖怪,宛如夢中那只人面蛇身的怪獸般。   正走間,忽然背後一陣熱氣噴來,伍定遠吃了一驚,急忙回頭看去,背後一物 昂首吐信,生滿金色鱗甲,赫然便是一條活生生的金龍!   伍定遠嚇了一跳,此地怪物極多,一見又有妖魔,猛地往前竄去,遠遠逃開。   他魂飛天外,奔了一陣,回頭看去,卻見那條金龍只停留原地,絲毫不見追來 。   伍定遠心中驚疑不定,想道:「這怪物到底是什麼東西,真是龍麼?」那日他 與卓凌昭在一處湖邊探查地形,便曾見過一隻丈許長的蛇蟲,倒與這怪物有些相似 ,伍定遠想起江充說過的洞中機密,心中好奇之心大盛,眼看那怪物靜默不動,他 便大著膽子,往前走上兩步。   走到近處,伍定遠凝目細看那怪物,只見這怪物約有十丈長短,頭做五彩赤紅 ,雙目更是粲然生光。看來只要裝上兩只鹿角,再給六隻足爪,便要成了傳說的金 龍。   伍定遠心下一醒,那羊皮上有記載,說這神機洞中向有四獸鎮守,那長右、蚌 賊、肥遺都已見過,這怪物定是什麼金鱗了。伍定遠吞了口唾沫,心想:「我昏迷 時有雙眸子盯著我看,該不會就是這只妖怪吧?」   正想間,那大蟒搖晃了一陣,竟快速絕倫地游來,轉瞬間便已行到面前。伍定 遠又驚又怕,當下舉腳去踢,想將那蟒蛇嚇走。誰知那蟒蛇卻只昂首吐信,既不逃 走,也不攻擊。   一人一蛇,面面相覷,都是一動不動。伍定遠滿面驚恐,想道:「這怪物到底 要幹什麼?莫非要吃了我麼?」   伍定遠緩緩退後,只想趁勢離開,誰知他稍一走動,那蟒蛇卻又往前游動,伍 定遠吃了一驚,連忙停下腳來,那蟒蛇卻又停步不動,只昂首吐信,對著自己連連 晃頭。   伍定遠料知有異,當下拱手道:「這位老兄,在下不是有意闖入貴寶地,還請 高抬貴手,別再跟著我了。」說著往後退開兩步,哪知那金鱗大蟒又游動上前,絲 毫不放自己離開,卻也不過來攻擊,只是搖頭晃腦,看那模樣,好似要他跟著走。   伍定遠心下起疑,暗道:「這蛇蟲有些靈異,莫非有人將它養馴了,用來看守 山洞?我可跟去看看。」他咳了一聲,緩緩往前跨了一步,那蛇蟲彷彿大喜,便轉 過身去,朝甬道深處移動,伍定遠亦步亦趨,跟在那蛇蟲之後。   每當伍定遠停下腳來,那蛇也就停步不動,直到伍定遠跟上為止,倘若伍定遠 掉頭跑走,那蛇又追了上來,說什麼也不放他離去。   伍定遠越看越是心驚,尋思道:「這蛇聰穎至此,絕非凡物,到底它要帶我去 見的是什麼人?難不成是神仙麼?」那時江充不停出言恫嚇,就是要眾人不得深究 洞中的秘密,伍定遠現下人在洞內,如何不感好奇?想起自己從西涼一路亡命京師 ,為了羊皮四下奔走,如今終於要找出最後的秘密,忍不住又是興奮,又是擔憂。   那蟒蛇行出百餘尺,忽地靜止不動。伍定遠心下一凜,赫見前方一處石室,裡 頭似乎住得有人。他心下一驚,暗道:「這裡住得是誰?莫非便是讓江充食不落飯 、睡不得安的那人麼?」   此處名喚「神機洞」,號稱牽連天下氣運,四險阻隔,四獸看守,所有神奇難 解之處,都與此處石室有關。伍定遠想起「戊辰歲終,龍皇動世,天機猶真,神鬼 自在」那四句話,忍不住全身發抖。   伍定遠站在洞口,大聲道:「有人在嗎?在下西涼伍定遠,在此拜見前輩!」 他喊了幾聲,不見有人出來,也沒人說話答應。   伍定遠此時全身赤裸,不便見人,但總不能這樣呆呆站著,他硬著頭皮,喊道 :「前輩,你再不出來,在下只有貿然進去了!」當下伸手遮掩身體,扭扭捏捏地 走向前去。   踏入室中,只見四下一片空曠,正中一處高台,旁邊有處石碑,上刻「女媧天 台」四字,台上卻擺著一幅巨大的石棺,棺上隱隱有籃光照下,此外別無長物。   伍定遠走上高台,站在石棺之旁,身上也給映成一片湛藍,宛若蔚藍海水。他 抬頭望上,只見洞頂鑲著一片琉璃,原來此處的藍光便是從上頭照下的,便如那「 伏羲寶池」的紫光一般。   伍定遠低頭看著石棺,想道:「這口棺材好生神秘,裡頭不知裝的是什麼人? 」想要打開棺材,轉念又想此地怪異難言,一路走來,每多怪獸埋伏,又是長右, 又是肥遺,棺中便有殭屍妖怪躲藏,那也毫不稀奇。   伍定遠搖頭苦笑,不敢再去碰那石棺,只得跳下高台,在石室繞行一圈,他看 了良久,一不見有人,二不見有物,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發起愁來。自己多年流 亡,辛苦倍嘗,一切都為那張羊皮而起,好容易九死一生,來到這最後秘密之所在 ,若還不能找出真相,卻叫他如何甘心?他看著棺材,心道:「說不得,只有開棺 來看了。」   雖說要開棺,但此處幽冥可怖,說什麼也不能亂來,他先恭恭敬敬地下跪,向 石棺喊道:「在下西涼伍定遠,只因機緣巧合,冒昧來到此地,絕非有意打擾,還 請恕罪則個。」   他在公門當差,這些鬼神之事自是寧可信其有,雖說當年揚刀立約,豪情萬丈 ,但此時身在玄地,飽經妖怪驚嚇,自當執禮甚恭,就怕得罪妖魔一類。   伍定遠磕頭一陣,大著膽子,伸手掀開石棺頂蓋,棺蓋一掀,忙往後一躍,遠 遠避了開來,就怕有什麼殭屍鬼怪跳將出來。   過了許久,不見有任何怪物出來,伍定遠鬆了口氣,躡足走向石棺,大著膽子 ,緩緩湊過頭去。   一眼望去,只見石棺裡空無一人,卻只有一襲黃衫。   伍定遠噓出一口長氣,想道:「還好沒有怪物。」轉念又想:「連這棺材裡也 沒東西,這可要怎麼查下去?」一時頗感失望。   他歎息一聲,將那黃衫取出,他全身赤裸,不能沒有衣衫蔽體,心道:「說不 得了,先借這套衣服一用吧!」想起這衣衫是由棺材裡拿出來的,恐怕是死人的壽 衣,忍不住心下發毛,但有衣穿總比赤身裸體強些,當下便套了上去。   伍定遠穿上那衣衫,只覺質料輕盈,通體舒適,不由得心下一奇,暗道:「這 衣服料子剪裁非凡,那死人身份定是高貴無比,不知是什麼來歷。」他就著藍光看 去,猛見身上的衣服上頭繡著一隻五爪金龍,伍定遠心下大驚,雙手不禁微微發顫 。   這件衣服來頭非小,竟是皇帝的龍袍!   伍定遠滿面詫異,尋思道:「這……這衣衫是帝王所穿,難道這神機洞是古代 的陵墓麼?可這石棺裡的屍身呢?為何又不見了?難道已給盜墓者帶走了嗎?」   正自猜想不透,忽覺背後一陣熱氣噴來,伍定遠心下一驚,急急回頭,卻見那 金鱗大蟒朝他游來,兀自張著血盆大口,似要往他咬下。這蟒蛇先前溫馴無比,此 刻卻怎地變得兇猛無比?   伍定遠心下醒悟,想道:「糟了,這蛇定是看守陵墓的守衛,它一見我盜取棺 中的東西,便要過來咬我。」   只見那大蟒已到自己眼前,蛇嘴便往手臂咬上,伍定遠大吃一驚,厲聲道:「 走開!」   那大蟒卻不理會,更是急速向前撲過,上下顎張開,伍定遠大吃一驚,眼見不 能再拖,右掌一揮,登即劈出。   只聽啪地一響,這掌正中巨蟒腹部,那大蟒登時飛了出去,猛力撞上石壁。   伍定遠見自己掌力大的異常,心下也是駭然,他搖了搖頭,隨即朝那大蟒走了 過去,只見那大蟒兀自在地下扭動,腹部腐蝕出一個大洞,好似被什麼毒液浸染一 般,眼看是不活了。   伍定遠心下一驚,尋思道:「這是怎麼回事?這蟒蛇的肚子怎麼爛成這樣?」 看著自己的右掌,只見掌心隱隱發出一陣紫光,黑暗中倍覺醒目。伍定遠心下一驚 :「我這手掌上蘊有劇毒!」   那大蟒中了一掌,尚未死透,它在地下扭動一陣,又朝伍定遠遊來,一張嘴仍 是大大地開著,伍定遠想道:「這蟒蛇不怕死麼?怎地還來討打?」他這次不敢鹵 莽,看著那蟒蛇的大口,忽見它嘴中居然含著一物,似是要交給自己。   伍定遠「啊」地一聲,才明白這蟒蛇的用意,原來他不是要來咬死自己,而是 有東西要呈遞給他。伍定遠見這蟒蛇腹部穿洞,已是命在旦夕,心中微有歉疚之感 。   他蹲在地下,接過了蟒蛇口中的物事,只見那物已然破損得厲害,卻是一本陳 舊破爛的冊子。那蟒蛇見伍定遠接過東西,似乎甚是喜樂,它游上了伍定遠的腿邊 ,將斗大的腦袋擱在伍定遠的膝上,眼中似乎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伍定遠心中難過,道:「對不住,我出手太重,卻把你傷成這樣。」那蟒蛇吐 了吐蛇信,慢慢地僵直身子,竟爾死了。   伍定遠長歎一聲,心道:「我此刻武功非同小可,出手時定要留下分寸,否則 日後受我掌力的非死即傷,必定殺生太過。」   他伸出右手,輕撫那蛇蟲的腦袋,霎時那大蟒的腦門竟又爛出一個深洞,伍定 遠大驚,看著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我的手掌怎會毒 成這樣?」   自離「伏羲寶池」以來,先是察覺自己內力雄渾,遠在昔日之上,後來發覺自 己生出夜眼,現下右手又有掌毒,彷彿妖怪一般。伍定遠呆了半晌,已是作聲不得 ,他看著金鱗大蟒的身軀,只覺又痛又憐,當下伸出左手,將它輕輕搬開了。   伍定遠拿起那蟒蛇交給自己的薄薄的冊子,心想:「這本書不知是什麼來歷, 可與這神機洞的秘密有關麼?」就著洞中的藍光讀去,只見書皮處寫著「披羅紫氣 」四字,似是武功秘笈之名。   伍定遠一驚:「披羅紫氣?我右手這般陰毒,便是這披羅紫氣麼?」他翻開第 一頁去看,只見此頁所載的文字並非練功法門,而是一篇記述,伍定遠心知定與洞 中奧秘有關,當即小心翼翼,逐字讀去。   「汝先得天符,後取謁語,瀝鮮血,投冥海,連過四險四難,天命所歸,汝已 繼吾之志,為一代真龍也。」   伍定遠呆了半晌,想道:「什麼一代真龍,這是什麼意思?」又往下頭翻看, 讀道:「天道難測,隱諱不明。汝若見此記文,此時業已改朝換代。余雖自命超卓 ,舉世無一抗手,然奸佞熾張,致使親征鍛羽覆沒,國家有若危卵。餘情不得已, 只有封印此洞,暫迎聖駕於此山神機洞中,以待時局平靜,日後重登三寶大位。」   伍定遠赫然一驚,尋思道:「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親征鍛羽覆沒?皇帝不 是好端端的在北京城裡享福麼?怎地又有什麼暫迎聖駕?」他此行受柳昂天之托, 意旨在調查羊皮來歷,卻不知還有這些怪異之事。伍定遠茫然不解,心道:「不管 了,等我離山之後,到時再去問楊郎中好了。」想以楊肅觀的淵博,定能查知其中 由來。   又往下讀道:「神機洞隱密至極,若無天符指引,世間無人可得其門而入。只 防人之心不可無,江充面相非小,隱有三公之相,此人若別有居心,聖上安危可虞 也。余為期聖駕平安,遂釋放洞中天獸,以圖守衛,又於神鬼亭藏下機密,世人若 無亭中謁語指引,縱有天符,亦難尋覓聖上蹤影。此誠防備之心也。」   伍定遠呆了半晌,心道:「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他費盡苦心,到底想要保護 誰?難道棺裡的人真是皇上?這怎麼可能?」   他一時不解,只有往下讀去:「汝取鎮邪天符在先,復又投身冥海於其後,如 此大仁大勇,必有天命護身。念此仙佛機緣,爾當自強自發,報效國家,飲女媧天 酒,浴伏羲寶池,得仁心、治義肝、發信腎、取智脾、獲勇膽。神胎寶血符天錄, 一代真龍海中生。」   伍定遠心下恍然,方知來龍去脈。那神鬼亭中藏有兩句謁語,第一句叫做「神 胎寶血符天錄」,用意在以鮮血灑上羊皮,便能破解洞中各項機關;第二句則叫「 一代真龍海中生」,此刻回想起來,原來是要見過謁語的人跳入冥海之中,這才能 夠破解神機洞中最後一關的秘密,若非如此,洞中的絕世武功決計無法取出。   伍定遠回思當時情景,自己跳海之際,只為一時悲憤,倒也沒想過自己這般自 殺,卻能恰巧解了最後一道難關。   他心中度測,想來那安排洞中機關的前輩極為重視心性品德,非只在心棧中測 度來人的品格,最後還用這超脫生死的法子試煉人心,看來這人定是擔憂傳人日後 為非作歹,這才以此相試,誰知竟給他誤打誤撞,竟以此獲傳神功。伍定遠輕輕苦 笑,搖了搖頭,心道:「這真是天意了。也許我真如書上所說,是個有天命護身的 人吧。」   過去無論是聖潔如方丈靈智,還是奸惡如權臣江充,莫不以自己的面相為異, 現下回想起來,倒真有些道理。   他發了好一陣子呆,又想道:「這書上說的什麼女媧天酒,伏羲寶池,便是我 身上古怪內力的由來麼?」自己昏迷時,好似被那金鱗灌下苦水,當時還以為是地 獄的「孟婆湯」,哪知卻是叫做「女媧天酒」的玩意,至於那浸泡身子的冰冷池水 ,則是什麼「伏羲寶池」了。   伍定遠歎息一聲,心道:「現下我身上的內功,定是卓凌昭朝思暮想的天山武 學,這幫奸人無惡不做,算盡機心,卻反而讓別人撿了個便宜,真是好笑啊!」想 起卓凌昭等人必然失望難受,不禁忍俊不禁,霎時間哈哈大笑起來。   伍定遠正自大笑,忽見洞中泥沙颼颼而落,竟是被自己的內力所震,連忙收懾 心神:「我身在玄境,尚未脫險,可別得意忘形了。」   他吐納片刻,便又繼續翻看冊子,讀道:「汝身負天命,得傳神功,不可或忘 真龍之志。聖駕於神機洞一事,天下間只餘與江充二人得知,汝萬不可外傳。此際 江充業已叛國,當此國難,尤需竭心盡力,迎吾皇以歸京城,使其重登大位,再行 仁政,方無愧真龍之名也。」   再看署名,卻不見任何字號,只有一行小字:「此間情事,不可與外人言,否 則徒令朝廷動盪禍亂,奸黨反而得利,切記!切記!」   伍定遠將那本書細細翻過,只見除這篇記文之外,便是「披羅紫氣」的練功法 門,他腦中亂成一片,一時無暇細看,便把書本收入懷中。   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石棺,喃喃自語道:「此際若已改朝換代,則江充業已叛 國?這話從何說起?皇上好端端的留在北京,什麼時候改朝換代了?」   他想著想,驀地心中一驚,想起當今皇帝原稱「泯王」,這皇上並非以太子登 基,而是先皇武英皇帝的御弟,只因武英皇帝英年早逝,泯王才得繼位為帝。伍定 遠心中醒悟,這才明白這洞中所藏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的皇兄,昔年的武英 皇帝。   伍定遠心下駭然,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龍袍,尋思道:「我這身衣服,莫非便是 武英皇帝所穿的麼?這……這又怎麼能夠?」這武英皇帝早在三十年前便已駕崩, 倘若他並未身死,而是躲在此地,想來也過五十歲了。   他心中驚疑不定,尋思道:「這武英皇帝不是已死在奸人手上了嗎?他死了幾 十年,怎能又跑了出來?這…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要是這人還在人間,卻要我們 這些臣子怎麼辦?」   他越想越慌,便趴到石棺之中,細細察看一番,只見石棺中確無殘骸遺骨,除 了自己身上的龍袍,實在別無蛛絲馬跡。   伍定遠心中忽起輕鬆之感,心道:「看來這篇記述不盡不實,連個署名都沒有 ,八成是江湖妄人所為。這神機洞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一個活人如何待得上幾十 年?只怕悶都把他悶死了。」   他正想哈哈大笑,心中忽有一個聲音道:「不對……倘若這篇記述是胡說八道 ,這世上怎能冒出一張羊皮出來,還惹得江充這些人追殺搶奪?」   伍定遠呆立半晌,心道:「不管怎樣,眼下這武英皇帝已然失蹤了,他既不在 洞裡,也不在人間,便跟死了沒兩樣。這樣也好,國無二主,他既然死了幾十年, 便讓他隨風而逝吧,可別再出來作祟了。」   伍定遠看過上頭記載後,心中多少有了譜。想來此處山洞必是千年前的賢人建 造而成,只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曾有人將武英皇帝藏在此中,只是這可憐的皇帝多 半在洞中生出了什麼意外,竟爾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只餘下這身龍袍供人憑吊 。想來武英皇帝若不是給蟒蛇吃掉,便是不小心掉入冥海溶解了,說不定還是因為 受不了這洞裡的氣悶,這才跳湖自殺。   伍定遠歎息一聲,當下對著石棺膜拜,道:「前輩在上,非是晚輩不來竭心盡 力,這武英皇帝既已消失不見,連屍骨也找不到,卻要晚輩如何效忠於他?不論你 是何方神聖,還盼你英靈有知,能夠原宥則個,晚輩感激不盡。」說著又磕了幾個 響頭。   伍定遠正自下跪祭拜,忽聽遠處傳來一陣聲響,伍定遠側耳聽去,只覺一個聲 音低沉,一個聲音高亢,好似一男一女在那兒說話,伍定遠急急轉頭,只覺夜眼一 閃,似乎飛過了兩團灰影,竟是快逾鬼魅。   伍定遠見那兩個灰影間夾了個東西,便似尾端相連的兩只怪物,他猛地想起南 天門上繪的一男一女兩個神像,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心下大駭:「鬼!有鬼來了! 」那兩個神像人面蛇身,詭異之至,若真要出來作祟,自己如何還能活命?想起夢 中齊伯川的怪模怪樣,心驚膽跳之餘,急急朝甬道奔逃而去。   跑了一陣,伍定遠只覺自己腳下如騰雲駕霧,飛快無比,他越奔越是心驚,可 又不敢停步,這洞中實在詭異至極,只想早些找到出路離開。   正害怕間,忽見甬道前端有光芒灑下,伍定遠急忙奔向前去,卻見甬道頂端一 處破洞,約莫二尺見方,伍定遠大喜過望,連忙從洞中望出,此時外頭已是深夜, 滿天繁星,盡在天頂,看來只要從此處爬出,定能逃出生天。   伍定遠心下興奮,只想直接跳出破洞,但這處破損恰在甬道頂端,實在過高, 伍定遠暗暗憂心,不知自己有否這個能耐上去。   他回頭往陰沉的甬道看去,心中暗暗害怕,就怕人面蛇身的怪物忽然出現,他 輕輕吐了口氣,運起輕身功夫,雙腳奮力在地下一蹬,忽覺身子一輕,竟爾高飛而 起,如同大鳥般沖天飛起,直朝洞頂而去。   伍定遠見自己跳躍過高,忍不住「啊」地一聲大叫,心下驚駭無比,他想緩住 身形,卻又不得其法,只覺自己還在裊裊上升,忽然頭頂一痛,已然撞上洞頂,跟 著轟隆一聲,洞頂竟給他撞坍一塊。   伍定遠大吃一驚,丹田氣濁,當場摔下地來,只跌得全身疼痛不堪。   他趴在地上,看著洞頂的破孔,喃喃自語道:「這就是披羅紫氣的威力麼?」   直到此時,伍定遠方知天山武學的無窮奧秘,自己若不小心運使,只怕未得其 利,反蒙其害。他看著洞孔,再次躍起,這次他小心許多,不敢用力過猛,輕輕一 縱,身子已然飛起,霎時間便已飄出洞去。這次他雖然有備,不曾撞破什麼,但見 自己身負如此神功,趨退間如同妖怪一般,還是感到駭然。   伍定遠飛出洞頂,隨即落在地下,他朝四方望去,只見自己身處在一處高原上 ,數里外一片連綿無際的山脈,想來便是天山了。   此時方值深夜,他上觀星辰,看來已近午夜。寒風吹來,空氣極盡清新,伍定 遠深深吸了一口,只覺心曠神怡,此刻不管江充也好、卓凌昭也罷,再也沒人奈何 得了他。   他看著遠處雄奇的山巒,一時心力鬆弛,倒在地下,癡癡看著天上的銀白月輪 。   一片寧靜祥和中,伍定遠靜靜思索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閉上了眼,想道:「 怎麼辦,這羊皮根本不是江充賣國的證物,真只是張寶藏圖而已。憑這張東西,要 如何推倒江充?我此番大大得罪這幫奸賊,以後該怎麼辦?柳侯爺保得住我麼?」   眼前情勢明白,那羊皮不過是塊莫名其妙的神符,絕非王寧、梁知義他們猜想 的賣國證物,自也不能藉此推倒奸臣江充。想起自己一年多來奔波勞苦,千里亡命 ,到底為的是什麼呢?眼下身處謎團之中,除了見到一幅空棺,一個空洞,其餘什 麼都不知道,更不曉得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不禁搖頭苦笑。   他歎息一陣,心道:「既然那羊皮不是什麼物證,想來王御史、柳大人都是白 忙一場了。羊皮既然無用,也無人奈何得了江充這奸臣。我若要繼續與他作對,只 怕會死得慘不堪言。唉……人生不過百年,眼下我自由自在,何必再回什麼京城, 不如回西涼去開個店舖,了此殘生算了。」一時心灰意冷,只覺氣餒無比。此來天 山,算是由死到生走了一遭,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功名利祿,盡成轉眼雲煙,實不 足自己掛懷,此刻便有隱退的打算。   他閉上了眼,正想沉沉睡去,忽地又想到了艷婷,他猛地一驚,坐起身來,尋 思道:「不行!這小姑娘還在卓凌昭手中,若要受了玷污,我如何對得起她死去的 師叔?」想起艷婷楚楚可憐的神色,更感心驚不已,好似她現在正給人撕裂了衣衫 ,受那幫無恥淫賊的侮辱。   伍定遠咬牙切齒,仰望天際繁星,心中浮起齊家滿門慘死的景象,更感悲憤, 他暗自責備自己,想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當年齊伯川死 前,你說了什麼?你現下鬥不過江充,便只想顧著自己逃命麼?當年多少人為你出 生入死,你只想平安度日,你怎麼對得起他們?」他猛地跳了起來,凜然看著群山 ,大聲道:「我不能!我不能!」   伍定遠熱血沸騰,心道:「無論如何,這場仗還有得打。便是沒了羊皮,咱們 還有柳侯爺撐腰,未必便輸那奸臣了。」他望著腳下的神機洞,心道:「當今最重 要的大事,便是把艷婷那小姑娘救出來,我現下得了『披羅紫氣』,若要回到洞裡 ,偷偷摸摸的抱她逃走,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輕輕吐納,更覺體內真氣充沛至極,想來只要不正面遇上卓凌昭,便是遇見 安道京、錢凌異這些好手,料來自己也還能應付,他心中懼意漸漸淡去,大叫一聲 ,便往破孔跳下。   伍定遠走回洞中,慢慢尋著出路,只聽遠處有著浪濤聲,他心下一喜,知道冥 海就在眼前,便急急走出。果見遠處赤紅的湖水拍打岸邊,對岸一片黑暗,看來艷 婷、卓凌昭他們便在那兒。   伍定遠望著冥海,正自盤算如何渡湖,便在此時,忽聽對岸傳來轟然巨響,跟 著湖面水花四濺,卻不知發生了何事,伍定遠行到高處,極目往對岸看去,霎時驚 得呆了。   只見對岸有一人神色陰沉,正自指揮大炮轟擊,那人唇上留著短鬚,面色陰沉 ,正是江充,只聽他大叫道:「給我轟!把對岸的一切都給我轟爛了!」跟著炮聲 一響,炸到了湖裡,煞那間湖水飛濺,激起了偌大水柱。   伍定遠一驚,心道:「這江充真是瘋了,他自己過不來,便要把這兒一股腦兒 的炸爛。」   卻聽得一人道:「江大人,你真把對岸炸爛了,卻要我如何去拿武林秘笈?」   那人功力深厚至極,雖在炮聲隆隆之中,說話仍是清晰可聞,世間有此功力的 屈指可數,伍定遠不必去看他的面貌,也知他是「劍神」卓凌昭。   江充止住了炮手,道:「卓掌門啊!照眼前的情勢看,這神機洞太過難搞了, 與其讓別人進到此間,還不如幾炮轟得稀爛,省得便宜了旁人。你說怎麼樣?」   卓凌昭歎息一聲,道:「這樣也好,咱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伍定遠站在岸邊,霎時聽到江充狂笑不止,跟著炮聲隆隆,不住地往岸上轟來 ,轟隆一聲大響,炮彈正炸在伍定遠身邊不遠處,巖洞耐不住炮轟,頓時開始崩塌 。   伍定遠心下大驚,急忙沿著甬道衝出,只見一路都是崩塌的石塊碎屑,滿天塵 埃中,伍定遠飛身竄到那破損處旁,提氣一縱,便往上頭躍去。   逃出神機洞,只覺腳下還在震動,他略一停留,便覺地面正在塌陷,只要腳下 稍停,便會掉入地下。他驚慌之餘,急運輕功飛馳,一路逃難而去。   奔出數里後,他回頭看去,只見整片山頭已然陷落,想不到江充的炮火如此猛 烈厲害,經此一炸,看來這神機洞已成遺跡,從此不能復現江湖了。   伍定遠歎息一聲,仰頭看去,此時已然明月高照,淒清的月光照下,映在冷冷 的天山上。伍定遠想起日後的無數硬戰,心下忽地一餒,只覺疲憊不堪。他猛地搖 了搖頭,心道:「不行!我絕不能氣餒!我已然獲傳天山裡的絕世武功,豈能再有 遲疑之心?」   他運轉真氣,只覺全身精力瀰漫,想到自己武功遠勝昔日,不復是當年四處流 亡的小小捕頭,心中更是一陣激盪。   最早他接到燕陵鏢局的案子,只是拼著一股氣血,最後竟爾落到丟官亡命的下 場,之後遇上柳昂天、楊肅觀等人,在僥倖拾回官職性命之餘,便有意重作馮婦, 再來干一個奉公守法的朝廷命官,至於那燕陵鏢局的案子,自也交給上級辦理,不 再逞強。也因如此,才會被郝震湘等人譏諷,讓他倍感困窘。   只是天意難測,再加機緣巧合,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練成神功,仗著這一身「 披羅紫氣」的威力,或能再扛起這個大案,為苦主申冤也不一定。   無論是福是禍,總之這條命是撿回來了,他想到自己武功大進,忍不住哈哈大 笑,身影一閃,便往山崖躍下,伍定遠仗著精湛無比的內力,一路從懸崖攀緣而下 ,竟是快若神鷹,勢如妖魔。 熾天使書城

    【八、披羅紫氣】   伍定遠出得天山,想起與楊肅觀等人的約定,要在元宵之夜會集西涼,他進洞 已久,早不知時日,只怕錯過了與眾人會合的時辰,當下急忙起身,連夜趕路而去 。   路上想起艷婷尚在卓凌昭手中,伍定遠不禁心情煩憂,不知崑崙山眾人是否會 對她不利。那艷婷說來不過是個孩子,與崑崙諸人毫無仇怨,只盼卓凌昭念在自己 宗師身份上,別去為難她一個小小姑娘。   行出十來里後,慢慢真氣發動,洶湧澎湃,似是用之不盡,取之不竭,體內好 像脹得快炸開一般。伍定遠提起真氣,往前縱出一大步,身子立時飄出兩丈遠近, 他人在半空,又是一個大步跨出,如此接連不息,竟然快逾奔馬。   奔出半個時辰後,竟覺得有些收不住腳,臉上更是勁風撲面,如同刀刮。伍定 遠心下駭然,只覺體內隨時隨地都是暖烘烘地,真氣可說強韌已極。照這個模樣看 ,只怕自己已有一甲子以上的深厚功力,這天山密藏的武功果然非同凡響。   路上歇息時,伍定遠取出洞中攜出的秘笈,細讀之下,才知這「披羅紫氣」的 大威力,遠在自己的想像之上,至於那練功法門,更是怪異難言,世間絕無第二套 武藝足以相比。   只見練功總則上寫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苦心志,毀其髮膚,是已 欲成神功真龍,必先五內俱焚,去心、壞腎、破膽,以孕神胎,無肝無脾,則隨心 所欲矣。」這段話令人目瞪口呆,伍定遠雖已熬過種種苦難,讀到此處,還是打從 心裡寒起。   原來這「披羅紫氣」的練功法子怪異奇特,絕不同於世間任何武學,一般練功 多由苦練修行而成,不是練內力,便是習拳腳,乃是由內生外,靠的是自己的能耐 。但這「披羅紫氣」卻大大不同,練功者需以種種奇門毒藥秘方浸泡,以之改變體 質,靠的純粹是外力,與練功者並無太大關連。   也是為了轉化體質,那開闢山洞的前輩才設下「冥海」一關,讓人泡爛肌膚, 暴露內臟,好使「伏羲寶池」、「女媧天酒」的效力加大,如此一來,練功者方能 「得仁心」、「治義肝」、「發信腎」、「取智脾」、「獲勇膽」,以之鍛造全身 臟腑,終得「神胎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的最高境界了。   只是這「披羅紫氣」並非人人可練,若體質不當,機緣不巧,定會死於半途, 非但練不成神功,反為藥酒所害。正是為此,那總則上開宗明義地寫著:「凡人一 生,披金羅紫,皆命也。成此神功,全仗天命。習功者若非四柱同命、抑或三奇蓋 頂之人,必死無葬身之地。   戒慎、戒慎。」   照此看來,伍定遠能成此神功,一半靠的是天生的命數機緣,一半靠的是自己 的膽識,若無種種巧合,自己絕無可能破解難關,成為那「一代真龍」了。只是卓 凌昭千想萬想,卻怎麼也想不到天山武學竟是這般練法,倘若要他跳湖自盡,恐怕 打死也不願意吧?   伍定遠看著那本「披羅紫氣」,自知若是依法習練,便能將真氣越練越強,招 式越練越精。只是他那條泛紫的右臂卻仍是不聽使喚,運使真力時更會泛出一股磷 磷紫光,隱隱有著劇烈無比的毒性,這傷是給地底怪蛇咬出來的,書上不曾詳載, 只不知是否會妨害自己練功。   伍定遠看著自己的右臂,心道:「我這手臂上的毒傷好生厲害,不知毒性是否 還在?會否傷了我的身子?」他皺眉苦思,頗為擔憂,但既然身上毫無中毒之象, 行止舉動時更有神清氣爽之感,也就不再理會了。   伍定遠急於與楊肅觀等人會合,便連夜趕路,直奔了幾個時辰,只見天際漸漸 泛白,清晨的沙地上結了淡淡的冰霜,放眼望去,偌大的平原都攏在破曉的濃霧中 ,倍覺朦朧。此時他已奔出兩個多時辰,但仍感精神奕奕,絲毫不覺疲累,腳下更 如騰雲駕霧,風雷電掣之際,身周景緻無不倒飛而過,恐怕比世間最快的千里馬, 都還要再快十來倍。   又行了一陣,隱隱約約見到前方有一處牌樓,極目望去,只見牌樓上題了有字 ,見是「玉門關」。   伍定遠心下一驚,暗道:「我這一夜居然趕了幾百里路?這怎麼可能?」   他去時被崑崙山高手押在車中,足足乘了十餘日的車馬才抵達天山,誰知回程 時僅用了區區一晚,他看著自己的雙腳,心中的駭異直是難以言喻。他呆了半晌, 這才朝關內行去。   伍定遠走到關隘不遠處,自知身穿龍袍,決計不能貿然入關,當下便摸入一旁 的民家,想要偷出衣衫換上,誰知才走到門口,便給一名挑水老漢撞個正著。   伍定遠正要閃開,卻見那老者嚇得魂飛天外,驚聲道:「這……這是皇帝啊! 」當場下跪道:「小民叩見皇上!」   伍定遠駭然失笑,道:「我……我不是皇帝……」那老漢往兩旁張望一眼,低 聲道:「原來皇上是微服……那個龍袍出巡,皇上放心,小民不會出去亂說的…… 」   伍定遠尷尬一笑,道:「我……我真的不是……」   那老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這些我都懂,我不會說出去的。」說著 又道:「皇上是來找樂子的,還是走失了什麼妃子啊?」   伍定遠心道:「看來遇上了一個怪人,我可趕緊脫身才是。」他輕咳一聲,道 :「我……我是來借衣服的。」   那老漢哦地一聲,道:「原來皇上嫌龍袍穿起來難受,想要換一身衣衫穿啊! 」   伍定遠喜道:「正是,老漢可有衣物借我。」   那老漢心道:「難得遇上皇帝,總要敲個竹槓才是。」當下道:「借是沒什麼 難的,可老頭我總要有個回報。」伍定遠眉頭一皺,道:「老兄要啥樣的回報?」   那老漢心道:「老子我一不會讀書,二不會做官,難得遇到皇帝,還是討個皇 親國戚的身份好了。」當即陰側側地道:「我家有個閨女,三十歲還嫁不出去,拜 託皇上了。」   伍定遠心下一驚,忙道:「這怎麼使得?你可別亂來。」誰知那老漢已然喊了 起來:「桂花啊!別睡啦!有大事啊!你快起來看啊!」他喊了一陣,只見一名蓬 頭垢面的女子衝了出來,揉著眼道:「爹,什麼事啊?有小偷麼?」那老漢指著伍 定遠,大叫道:「皇上來啦!」   伍定遠見那女子血盆大口,雖不至青面獠牙的慘狀,但也是難得一見的無鹽, 只嚇得屁滾尿流,全身冷汗狂冒。天幸那女子見了伍定遠,只是上下打量幾眼,一 臉狐疑地道:「這人看起來笨頭笨腦的,真的是皇上麼?該不會是戲台上的戲子逃 班了吧?」   伍定遠心中一寬,想道:「好險!這女子對我沒意思。看來可以借件衣服穿了 。」   誰知那老漢道:「自古皇帝都是長得一幅笨樣子,不然怎麼當皇帝?你快別囉 唆了,快上去跪拜啊!」那女子咕噥一聲,便自向前跪倒,口中亂叫道:「民女桂 花,參見萬歲爺。」   那老漢拉住伍定遠,笑道:「皇上快來歇息,你倆好過以後,我便是國丈了… …」說著將伍定遠拉進臥房裡,便要替他寬衣解帶。   眼看那女子已然衝進舖被,跟著裂開血盆大口,對伍定遠媚笑道:「看萬歲爺 傻頭傻腦,身子骨卻是強壯,來!讓臣妾好好服侍你吧!保管你銷魂蝕骨,馬上忘 了三千佳麗啦!」   饒他伍定遠練成蓋世神功,聞到那女子口中的大蒜氣味,又見了她的海碗大嘴 ,此刻也是兩腿颼颼發抖,他大叫一聲,猛地點中那老漢的穴道,跟著開始扒他身 上衣衫,那老漢驚道:「皇上怎麼了?莫非不愛閨女愛老漢?」   伍定遠虎吼一聲,也將自己的龍袍脫了下來,露出一身結實強壯的筋肉。   一旁那閨女大怒道:「你這兔子,枉自練了一身鐵打筋骨,誰知不是男人!」 說著便要衝來撕打。   那老漢喝道:「桂花不要亂來!」跟著陪笑道:「皇上愛這調調也成,老漢雖 老,卻還是老而彌堅,您要上下左右都成,便是前後翻轉,老漢也可以搏命一試… …」他還待要說,只見伍定遠已然抱著他的衣衫,瘋狂飛奔而去。   經此一事,伍定遠更加明白天有二日的可怕,倘若武英皇帝仍在人世,不免引 起天地偌大的紛爭,天幸此人已死,否則不知要惹出多少禍患。   伍定遠穿好衣衫,此時方在黎明,來往行旅不多,玉門關守軍尚未開城,伍定 遠行到關下,左右探看,想找條進關的方便之路,正看間,忽聽後頭一人喝道:「 你是幹什麼的!怎麼在此地徘徊?」伍定遠回頭一看,只見一名軍官帶著十來名小 卒,正對著自己戟指喝問,想來這些人是在此地巡邏的守軍。   伍定遠抱拳陪笑道:「在下是西域回來的客商,只因趕路趕得遲了,沒想到誤 了進城的時光,是已在此逗留。還請諸位行個方便,讓小可早些進城。」   那軍官冷冷地道:「原來你想要進城啊!隨我來!」   伍定遠忙道:「多謝軍爺。」便隨那軍官行去。走不到三步,兩旁軍士忽然伸 手將他架住,另一名小卒更伸手入懷,在他身上掏掏摸摸。   伍定遠驚道:「在下是尋常百姓良民,大人此舉何意?」   那軍官獰笑道:「我管你是誰?便是皇帝老兒來此,也要交上一百兩白銀,這 叫做過關性命錢哪!若不是咱們日日夜夜在此看守,你們這些該死的老百姓哪來的 好日子過?」   伍定遠心中暗暗叫苦,他先前落在崑崙山手中,身上物事早已被人搜走,此刻 身無分文,卻要他如何行使賄賂?   眾小卒搜了一陣,說道:「這人身上沒有銀兩,只有他奶奶的一本書!」說著 遞給那軍官,伍定遠心中暗暗叫苦,那書不是平常的物事,乃是天山中帶出的「披 羅紫氣」,自己一身武藝全著落在上頭,豈可任人拿走?   他正自盤算對策,只見那軍官已將書本接過,罵道:「死窮酸,連一兩銀子也 沒有,居然還敢自稱是生意人,老子看你定是敵國的奸細!」說著往書皮看了一眼 ,又罵道:「披羅紫氣?老子披你奶奶個頭!要帶書也帶本圖文並茂的玩意兒,這 算是什麼狗屎!」大怒之下,便要把書本撕破。   伍定遠忙道:「這書是要緊東西,大人萬萬撕不得!」那軍官獰笑道:「死東 西,還敢囉唆!」說著用力一扯,便要將書本撕開。   伍定遠大喝一聲,兩手使勁,猛地往後一振,那兩名小卒原本拉住了他的臂膀 ,只聽轟地一聲,兩人的身子如同爛稻草般,遠遠地飛了出去,跟著腦袋撞在牆上 ,有如爛泥般地癱在地下。   那軍官一驚,喝道:「大膽狂徒,你膽敢拒捕!」抽出腰刀,便往伍定遠腦門 砍落,伍定遠見他這招兇狠勁急,心道:「你不過是要些銀錢,與我又沒有什麼深 仇大恨,何必出手就是殺招?」   他有意教訓那軍官,當下落手也不容情,一招「開門見山」,右拳猛往那軍官 鼻樑打去,這招拳法甚是常見,便是小孩也識得,那軍官罵道:「死小子!」跟著 側頭躲開,誰知一股勁風刮來,味道腥臭無比,那軍官氣息一滯,頸子竟然動彈不 得,伍定遠的拳頭便從那人臉頰擦過,只聽「啊」地一聲慘叫,那軍官滾倒在地, 呼號不已。   伍定遠冷冷地道:「你莫作死,快快站起來吧!」那軍官只在地下打滾,哀號 不斷,一旁小兵見狀,嚇得四下亂竄,各自逃命去了。   伍定遠眉頭一皺,將那軍官揪起,卻見他已然一動不動,伍定遠掄起拳頭,作 勢欲揮,喝道:「大膽貪官,你快快帶我進關!」卻見那軍官的腦袋只剩下了一半 ,餘下的一邊已然爛去,有如被強酸腐蝕一般,連頭骨都露出來了,伍定遠大吃一 驚,心道:「又來了!我這拳不過是輕輕一打,怎能有這般威力生出?」   原來方纔那拳這麼一擦,居然已將這名軍官活生生的毒死,另兩名小卒給他手 臂力道一震,也已撞牆而死。伍定遠暗暗心驚,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然高不可測,日 後出手之時,可要留下三分餘地,否則定會殺生太過。   忽聽後頭無數軍士叫喊道:「奸細在這裡,快把他抓起來。」卻是方才散逃的 兵卒引人過來。   伍定遠不願與之纏鬥,他看著城牆,心道:「以我此時的武功,說不定可以一 舉越過這座城牆。」當下伸足出去,奮力往牆上一點,只聽碰地一聲大響,牆上的 磚石竟給他一腳踢癱,陷出一個深洞來。伍定遠心下駭異,他放輕腳步,只用了二 成真力,輕輕地往牆上輕輕一點,饒是如此,身子還是飄飄凌空,猛往城上飛去。 待到力盡之時,伍定遠伸腳再點,又往上飛去五丈有餘,已如幽靈般飄上城頭。   下頭軍士見他武功高強若斯,都已驚得呆了,眾人抬頭仰看,良久說不出一句 話來。城上守軍見伍定遠飄身上來,更是嚇得屁滾尿流,紛紛慘叫,霎時四散奔逃 ,跑得無影無蹤。   伍定遠看著空無一人的城頭,不禁微微搖頭歎息,想不到這西疆第一等的關隘 要塞,軍紀竟然敗壞至此,守軍更是不堪一擊。   他飛身下關,便往西涼方向急奔,路上找人問了,此時已是正月十七,他與楊 肅觀等人約好十五相見,雖然馬不停蹄的趕路,還是晚了兩日。伍定遠心知他們必 是朝華山而去,倒也不感心急,只是艷婷還在江充一干人手裡,倒是件麻煩事,眼 看一時無法與楊秦等人會合,索性便緩緩而行,也好打量情勢。   又行了兩日,已近涼州城郊,伍定遠身子雖不疲累,卻已又饑又渴。他見到一 旁有間客店,連忙搶進,跟著要了兩張麵餅,一壺白酒,便即張口大嚼。他這幾日 都在路上採摘野果,不曾好好吃上一餐,這頓飯只吃得香甜無比,不一會兒,便已 吃干喝盡。   伍定遠舔了舔嘴,還想再要些吃食,忽地想起囊中羞澀,金銀都給崑崙山搜去 了,卻是一文錢也無,他面色一變,尋思道:「這可該怎麼辦?難不成要吃白食麼 ?」轉念又想道:「我舊日是此地的捕快,便賒他一頓,那也算不上什麼。」當下 又要小二送上吃喝的來。   一旁掌櫃的見他伸手往懷中一摸,跟著臉上變色,已然看出他身無分文,誰知 他還大聲叫道:「小二,給我切盤牛肉來,再加兩張麵餅。」   那小二答應一聲,從後廚送上菜餚,那掌櫃冷笑一聲,將小二攔在道中,喝道 :「慢點送!」他哼了一聲,往伍定遠這桌走來,冷笑道:「這位客倌,咱們是小 本生意,請您先結了帳,會了鈔,這再吃喝不遲。」   伍定遠道:「我今日手頭有些不便,回頭再補給你。」   那掌櫃道:「客倌啊,莫說我們小氣,你手頭既然不便,為何又來吃食?小店 向來有個規矩,從不施捨乞丐。還請你趕緊付錢吧!」   伍定遠聽他說得難聽,當下面色一沉,道:「我舊日是西涼城的捕快,朋友舊 識不計其數,絕不會在此白吃白喝,你只管送上菜餚,我回頭便送錢過來。」這種 自吹自擂的說話,那掌櫃一日裡怕沒聽上百回,當下笑罵道:「你若是西涼的捕快 ,我還是甘肅的提督哩!我管你是官是民,有錢便是大爺,沒錢便別來吃喝,休在 我這裡賒上一頓半頓的。」   伍定遠給他數落一頓,不禁面色尷尬,尋思道:「現下我身無分文,卻要如何 會鈔,難不成大搖大擺的走開麼?」昔日裡他最是痛恨這種白吃白喝的勾當,若有 下屬干了這等惡行,他定會重重責罰,此時他雖已不是捕快,卻也不願壞了自己昔 日的規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那掌櫃道:「這位大爺,方才您吃的酒飯共是一錢銀子,請您快快付吧!」   伍定遠伸手掏摸,卻良久摸不出半文錢來,只見那掌櫃的臉色越來越是難看, 伍定遠把心一橫,暗道:「說不得了,今日權做一回流氓。」   他正要轉身逃走,忽見一名女子走了過來,塞了只金元寶在那掌櫃的手裡,嬌 笑道:「十兩黃金給你做飯錢,這夠了麼?」其時金貴銀賤,這十兩黃金足足抵得 上三百兩白銀,那掌櫃的大喜道:「夠了!夠了!便買下我這間小店,那也是綽綽 有餘!」   伍定遠頗為訝異,抬頭望去,只見那女子媚眼流波,嬌笑橫媚,卻是那女魔頭 百花仙子,伍定遠猛見此女,一時心下大駭,當場跳了起來。   忽然一人舉刀架住他的脖子,冷笑道:「你乖乖坐下,咱們等了你好久。」這 聲音說不出的難聽冷峻,卻是錦衣衛統領安道京。伍定遠依言坐倒,偷眼望去,只 見九幽道人、番僧羅摩什等人各站一旁,約計有十來名好手。   遠處一張八仙桌上坐著兩名漢子,一人滿臉的精明強悍,臉上蓄著短鬚,正是 十八省總按察、太子太師江充。另一人身材修長,滿臉的斯文氣味兒,卻是崑崙掌 門「劍神」卓凌昭。眼看卓凌昭與江充低頭飲酒,見了伍定遠,面上神色一如平常 ,似乎早已料到他會生離神機洞。   只見眾人穿著尋常商賈客商的服飾,裝做了百姓的模樣,但臉上卻有倦容,想 來眾人快馬加鞭、風塵僕僕,才在區區兩日內趕到涼州。   伍定遠心下只是叫苦連天,怪自己沒能小心謹慎,進店時不曾察看可疑人等, 終於還是著了道兒。   卓凌昭笑道:「伍制使命大啊!那冥海這般毒性,居然沒傷你一點皮毛,天山 的神功當真了得啊。」言語間卻是無比艷羨。江充也是一歎,道:「命好運好身好 ,到老榮昌。伍制使果然是三奇蓋頂之人,了得,了得,真個成了『一代真龍』哪 。」   伍定遠聽他這麼一說,不禁極為訝異,但轉念一想,江充既能看出自己面相的 特異處,對天山的武學淵源定然詳熟,自能說破自己的武功來歷了。   伍定遠也是老江湖了,眼下雖然強敵在側,但自己有「披羅紫氣」護身,那也 不必示弱。他想探聽艷婷的消息,當下微微一笑,道:「托兩位大人的福,在下才 僥倖逃過一死。   說來還要多謝兩位。」此話鎮靜異常,全不同伍定遠往日愁眉苦臉的模樣,眾 人都是一奇,不知他既已落入敵人掌握,居然能泰然若此?實叫人驚疑不定。   江充雙眉一軒,大笑道:「伍制使說的是,若不是咱們有緣,伍制使也不會因 禍得福,獲傳一身神功了。說來大家正是一家人哪!」只聽他哈哈大笑,又道:「 只是咱們兩家這般親近,兄弟若沒金銀使喚,怎不吩咐一聲?哥哥我什麼沒有,便 是孔方兄最多。」他使了個眼色,一名好手連忙取出兩只重重的金元寶,送到伍定 遠的面前。   伍定遠知道他們有意拉攏自己,便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大人若是有意款待 在下,何不把我頸上的刀子撤下。」   此時安道京兀自舉刀架著他,聽得此言,便要將兵刃收起,孰知江充搖了搖頭 ,道:「天山傳人,號為『一代真龍』,我與你同席共飲,便與猛獸同寢無異,豈 能不防。」安道京聞言,刀子又是一緊。   卻聽卓凌昭道:「你們只管放開他,有我在此,天下間無人傷得江大人。」這 幾句話說來豪氣干雲,眾人都是為之動容,看來卓凌昭自負絕學在身,根本沒把伍 定遠看在眼下。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門既然這般說了,你們可以退下啦!」安道京嘀咕 一聲,喃喃自語道:「他媽的,這般神氣。」   卻聽崑崙山那桌有人喝道:「安道京,你嘴裡不乾不淨的放什麼屁?」   伍定遠見兩方人馬仍然不睦,當即微微一笑,道:「安統領還是這麼惹人厭啊 ?」安道京哼了一聲,卻不打話,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九幽道人對掌櫃小二喝道:「你們快快送上酒菜。」幾名伙計連忙端出幾盆熱 炒,搶上服侍。羅摩什低聲向眾人道:「咱們有要事相商,把閒雜人等都請出去了 。」百花仙子聞言,立時大剌剌地走到門口,朗聲道:「大家聽好了,這間店我們 要了,閒雜人等,一律滾開!」   店中客人登即嘩然,這客店恰在入關要道上,來往客人甚是眾多,如何能一舉 趕光?一名挑夫忿忿不平,登時走了上來,怒道:「婆娘幹麼這般橫行霸道的?叫 你相好的出來,我可不打女人家!」伍定遠知道胡媚兒手段毒辣,不禁歎息一聲, 知道這挑夫立時要糟。   果聽胡媚兒哼了一聲,霎時一個耳光打去,已將那人滿口牙齒打落,跟著一腳 踢出,將他骨溜溜地踢出店門,錦衣衛好手見店內客人兀自不走,喝道:「看什麼 ?你們找死麼?」   一眾客人見這幾人滿臉橫肉,手中還提著明晃晃的傢伙,當即驚叫連連,趕忙 衝出客店,沒一個敢留,偌大的客店便空了下來。   錦衣衛眾人哈哈大笑,都覺爽快,便在此時,只聽角落中傳來一聲輕咳,眾人 轉頭看去,卻見一人身穿斗篷,頭纏白布,身著異國服色,正獨自坐在角落,低頭 飲酒。   胡媚兒見那人停留不走,喝道:「你這人好不識相,快快給我滾了!」   那人低頭不語,好似聾了一般。伍定遠見他的服飾打扮,想來是個西域人士, 聽不懂漢語,便只一笑,道:「這人聽不懂中國話,你向他大吼大叫,這不是白費 功夫麼?」   胡媚兒呸地一聲,道:「人話聽不懂,暗器總看得懂了吧!我就是要他滾!」 她舉起銀針,正待擲出,卻聽江充道:「仙姑別傷人!既然這人是個外國人士,想 來礙不到事,就放他過去吧。」   胡媚兒皺眉道:「江大人在此飲酒,如何能被外人打擾?」   江充笑道:「不打緊,咱們人在西涼,不比在京城的時候,排場小些無妨。只 要這人聽不懂漢話,那便不礙事。」安道京讚歎一聲,稱頌道:「大人果然氣度非 凡,從來不與升斗小民計較。」這安道京果然了得,隨時隨地都能生出大堆馬屁, 想來江充與他一塊兒行走,定是樂趣無窮。   江充哈哈大笑,他喝了杯酒,向伍定遠上下打量幾眼,道:「怎麼樣啊!當個 一代真龍,滋味可是如何?」伍定遠心下一凜,道:「江大人此言何意?」   江充微笑道:「你既然渡過冥海,豈能空手而返?想來定是知道了什麼,是不 是啊?」   伍定遠尋思道:「這世間只三人知曉這神機洞的秘密,一人是我,一人是卓凌 昭,還一人便是這奸臣了。想以這秘密的重大,他必定把我當成眼中釘,我可要小 心應付。」他裝作訝異的模樣,只是哦地一聲,問道:「什麼秘密啊?江大人的話 怎麼這般難懂?」   江充何等厲害,見伍定遠神情微微一變,已知他掌握了神機洞裡的奧秘,當下 輕咳一聲,道:「伍制使,你知道了也好,不知道也罷,可你定要懂做人的道理, 否則腦袋再多,也不夠人家砍。」伍定遠哦了一聲,道:「什麼道理,還請江大人 明說。」   江充嘿嘿一笑,森然道:「有些話該說,便用唱的也成。有些話不該說,那是 殺了腦袋,也不能哼出一個字,這就叫做『守口如瓶』,你懂了麼?」   伍定遠心道:「這江充好生厲害,方纔我不過皺了眉頭,他便已看出我心裡有 鬼。且讓我探探他的底。」他輕咳一聲,道:「江大人,我這人沒別的好處,一向 想說便說,想做便做,那才是正人君子所為。若有人要我藏頭露尾,不免讓我全身 難過,成了無恥小人。」   江充給他這麼一頂撞,臉上黃氣一閃,森然道:「「伍制使,你真要與我為敵 麼?」   伍定遠冷冷地道:「伍某人行走天下,不曾與誰有仇,從來只是奉公守法,大 人若行得正,坐得端,伍某如何敢得罪?」那時伍定遠在神機洞中不惜跳湖自盡, 也不願受卓凌昭的恩情,此刻他已練成天山裡的「披羅紫氣」,更萬無低頭之理, 當下出口便不容讓。   江充大怒,正要說話,卓凌昭卻微微一笑,插口道:「伍制使說話這般囂張, 想來是仗著天山裡絕世武功吧?不如本座與你討教幾招,也好讓伍制使消消火氣, 怎麼樣啊?」   伍定遠心下一驚,這卓凌昭的武功他是見識過的,自己的武藝雖已非往日可比 ,但與這劍神較量,豈同尋常?實不知自己能否擋下卓凌昭的驚天一擊,當即沉默 不語。   江充哼了一聲,道:「當了一代真龍,眼界大概也高了。不過伍制使啊,你倘 若記性不壞,應該還記得在京城時,我曾參你一本麼吧?」   伍定遠吃了一驚,登時想起何大人到柳府查問自己的往事。他雙眉一皺,尋思 道:「聽這奸臣說來,定有無恥陰謀要對付我。倘若真的與他為敵,只怕他日後定 會想盡辦法對付於我,我即便逃出此地,又有什麼平安可言?」這奸臣害人之法不 只一端,日後三番兩頭的找碴,每日裡參個伍定遠一本兩本,只怕會給整得死去活 來,只要在朝為官的一日,那是再高的武功也沒用的。心念及此,面色已成慘白。   江充見他面露憂色,料來已怕了自己,便笑道:「你別那麼怕我,我江充也不 會存心找你麻煩。只要你好好的答應了兩件事,從此你我兩家不會再來相害。你說 好不好啊?」伍定遠料知對方財大勢大,高手眾多,即便有柳昂天護住自己,也不 見得討好,當即哼了一聲,道:「閣下有什麼要求,一塊兒說出來吧。」   江充笑道:「第一件事再簡單不過了,你把嘴閉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那一切都好談了。」   伍定遠心下瞭然,他知道江充有所忌憚,深怕武英皇帝在神機洞中待過的秘密 外傳,自己若要大肆渲染,不免引起朝中人士議論。當即道:「食君之祿,忠君之 事,我伍定遠做得是皇上的臣子,當然是效忠皇上。這張嘴只挑利於國家的事說, 絕不會胡言亂語。」   他這話倒不是討好江充,先皇死於神機洞之事甚為隱密,豈能任人議論,自己 若一個不小心,將這些情事外傳,非但會引人側目,恐怕還會引來朝廷動盪,那創 製神機洞的前輩高人也曾以此囑咐,要他不得胡亂外傳秘密,伍定遠心念於此,自 是少提為妙。   江充喜道:「懂事!懂事!」   伍定遠不願過分示弱,掉了面子,當即道:「話雖然這般說,但伍某對那些專 進讒言,整日裡污蔑聖聰的人麼,我可一個也容不下眼裡。」   江充大笑不止,說道:「沒錯!我老早就看東廠的劉敬不順眼了,說得好!說 得好!」   伍定遠見他輕而易舉的轉了話頭,心下也暗自欽佩他的口才機智,他清了清嗓 子,道:「江大人,你要交代的第二件事呢?不妨說來聽聽吧?」   江充嘿嘿一笑,道:「伍制使,這第二件事非同小可,我江充定要查個水落石 出不可。   只要此事一日不明,我可是吃不落飯的。」   伍定遠心道:「看他這個模樣,這第二件事定非小可,我得小心了。」他輕咳 一聲,道:「大人有話便說,不必多言其他。」   江充雙眉一軒,神色變得異常嚴肅,只聽他森然道:「伍制使,你見到『他』 了麼?」   伍定遠聽了這莫名其妙的「他」,登時悚然一驚,心道:「好啊!他在問武英 皇帝的事!」   旁人不知什麼「他」不「他」的,都是一頭霧水,只有卓凌昭面色一變,知道 江充在逼問關係國運的大事。   江充見伍定遠神情如此緊張,料知他情急之下,定會胡言亂語,當下冷笑道: 「伍制使啊!我江充做人最是公道,絕不會白問你的。只要你能老老實實地把回答 我,我馬上給你頓甜的吃。」說著伸手一揮,道:「都帶上來了!」   只見一名將領從旁走來,拿出一隻小小的錦盒,裡頭裝著厚厚一疊銀票。   江充笑道:「這盆是甜的,一張銀票一百兩,共是一千張,整整十萬兩白銀在 這裡。」   眾人見到這般巨大的數目,忍不住驚歎出聲。那安道京更是唾沫橫流的模樣。 只見江充伸手一推,將銀票送到了伍定遠面前,道:「只要你說出你在神機洞中的 所見所聞,這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嘿嘿,就是你伍定遠的囊中物了。」   伍定遠向來奉公守法,廉潔自重,但此時見到這厚厚的一疊銀票,卻也不禁怦 然心動,他一年的餉銀不過是二百四十兩銀子,若要賺到這十萬兩白銀,那可要整 整五百年的功夫,如何不讓他心中驚歎。   伍定遠雖非道學君子,但也知這幫匪人的錢財來源骯髒,不是受人賄賂,便是 中飽私囊,萬萬取之不得,便咳了一聲,道:「江大人此舉是白費工夫了。錢財生 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伍定遠不是什麼貪財的人,你不必以此相挾。」   江充冷笑道:「哦!不愛甜頭嗎?那吃點苦頭如何?」跟著揮了揮手,道:「 把苦的端來了!」   伍定遠一愣,心道:「什麼苦的?」一旁錦衣衛眾人答應一聲,過不多時,只 見一名少女給押了出來,卻是艷婷。   伍定遠又驚又喜,當即叫道:「艷婷姑娘!」艷婷也是大喜,叫道:「伍大爺 !天可憐見,你……你總算沒事!」她滿面淚水,便要往伍定遠撲來,一名衛士將 她攔腰抱住,喝道:「別動!」伍定遠見艷婷給人抱在懷裡,不禁驚叫道:「你們 別傷她!」   江充何等厲害,在天山察言觀色一陣,便知伍定遠對這女子有情,他冷冷一笑 ,道:「伍制使,苦的來啦!你若是一個回答不慎,跟我吹牛皮、賣關子,嘿嘿, 這兒十來個壯漢,人人都是虎狼之性,放著黃花大閨女在這兒,你知道意思吧?」   伍定遠哼了一聲,道:「你少來威脅我!」江充笑了笑,登即使了個眼色。安 道京笑道:「伍制使,看好了!」只聽刷地一聲,他的「九轉刀」已然出鞘,當場 削下艷婷肩頭的一片衣服,他刀法俐落,沒傷到分毫皮肉,饒是如此,艷婷已嚇得 尖聲大叫,伍定遠魂不附體。   江充笑道:「伍制使,少點廢話,多點正經生意,知道了麼?」只見角落裡的 那名酒客身子一顫,似乎頗為駭異於眼前的逼供情狀。店中掌櫃見了這群兇神惡煞 ,更早早躲到後廚去了,沒半個敢出來問上一句。   伍定遠咬住了牙,沉聲道:「你到底要知道什麼?」   江充笑了笑,替伍定遠斟上了酒,道:「以前朝廷有個人,名叫武德侯,不知 道你聽過沒有?」伍定遠哪管他說東道西,只搖了搖頭,隨口道:「沒聽過。」   江充臉上閃過一陣狡猾的神色,笑道:「你沒聽過也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 快,這你懂麼?」伍定遠心下不忿,但眼前形勢禁格,只有點了點頭。   江充道:「這武德侯是個大逆不道的東西,所謂忠臣孝子的氣節,在這人身上 是一點兒也看不到。這人仗著自己武功高強,意圖不軌,當年在玉門關外謀害了先 皇,這你曉得麼?」   伍定遠凝視著艷婷,只見她甚是害怕,眼神中滿是淚水,當即道:「大人有話 快說,我還有事要辦!」   一旁安道京跳了出來,喝道:「大人說話,你給我專心點聽!」便要往艷婷身 上出刀,這江充卻是十足十的厲害角色,他見伍定遠神思不屬,不住望著艷婷,便 伸手攔住安道京,笑道:「想來這椅子太硬,卻教我們伍制使坐不住。來人,請這 位姑娘坐過去了。」命人搬過椅子,讓艷婷坐在伍定遠身邊。   艷婷甫一坐下,登時抱住了伍定遠,哭出了聲。伍定遠大喜,低聲道:「姑娘 別怕,我們一會兒定可平安脫身。」艷婷抽抽咿咿地道:「我本以為你死了,還好 老天有眼,沒讓你死在那鬼洞裡……」   伍定遠正要回話,卻聽江充哈哈大笑,道:「伍制使,這下椅子舒服多了吧! 」   伍定遠臉上略紅,道:「大人有話請說。」口氣頓時鬆了許多。   這江充果然厲害,一眼便能看出旁人心裡的需求想法,若非如此,天下間這般 多的豪傑,卻怎會一一順服於他?   江充笑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伍制使何必臉紅呢?」   他見伍定遠面色一沉,知道他甚是臉嫩,便轉過話頭,道:「說起這武德侯嘛 ,這人真是朝廷的麻煩,好容易把他全家抄斬了,誰知這人還是陰魂不散,定要跟 我作對,唉……說起來,這人還算是你半個師父哪!」   伍定遠雖然心神不屬,一雙眼盡瞅著艷婷的小臉,此時聽了這話,仍是吃了一 驚,他抬起頭來,道:「什麼?我的半個師父?」   江充笑道:「你當天山的絕世武功是從何而來的?那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啊! 」   伍定遠見卓凌昭臉露欽羨之色,頓時醒悟,他顫聲道:「這位武德侯,便是他 創出神機洞的武學麼?」他過去也曾柳昂天提過這位明臣,卻萬萬沒料到他竟與自 己身上的武功有關,心下自感詫異。   江充笑道:「果然是捕快出身,說起話來還挺聰明的。」   伍定遠想起柳昂天轉述這位名臣的種種事跡,不由得茫然出神,怔怔地道:「 這位武德侯,莫非他並沒有死……」   卓凌昭插口道:「這個你大可放心,他早已死了。」   伍定遠嗯了一聲,雖知這位前輩當如柳昂天所言,早已不在人世,聽了卓凌昭 這麼一說,心下仍感一陣悵然。   江充笑道:「你好像很失望啊?小朋友,這人要還活著,天下恐怕要死一大半 的人,他可是當世第一大魔星啊,你卻遺憾個什麼勁兒?」伍定遠歎息一聲,道: 「大人到底要知道什麼,趕快吩咐吧。」   江充笑道:「武德侯這個王八蛋,死後還留了幾個難題出來,又是什麼戊辰歲 終,龍皇動世,又是什麼絕世武功,神機鬼洞,成日裡就想引人往那洞裡鑽,想我 們卓掌門這麼高明的武學見識,也差點中了這人的挑撥離間,就可知其他凡夫俗子 如何妄想了。」   卓凌昭臉上青氣一閃,沉聲道:「江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向來自高自大 ,豈容旁人出言侮辱,此時便出聲質問。   江充拍了拍卓凌昭的肩頭,笑道:「卓掌門武功天下第一,到那洞裡不過是要 找出武功相若的高手,好來切磋一番,哪會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卓掌門,你說是麼 ?」   卓凌昭抬頭望天,不發一言,看來著實不悅。   江充不再理他,自對伍定遠道:「說這麼一大堆,其實不過是要告訴你一句話 ,你在天山裡的所見所聞,全是胡亂杜撰的一派胡言,萬萬不該傳出去,這你懂了 麼?」伍定遠嘿嘿乾笑,不置可否,心中卻想道:「他越是這般說,越是顯得心虛 ,看來這奸臣雖然了得,那神機洞還是讓他怕得要命。」   江充笑了笑,低聲道:「伍制使啊!你倒說說,你進了神機洞裡,到底看到了 什麼?你見到『他』了麼?」這問題已是第二回問出,仍是讓伍定遠心頭大震,知 道這重頭戲已然上演了。他輕咳一聲,道:「見到了如何,沒見到又如何?」   江充森然道:「見到了就該死,沒見到麼,哼哼,那是最好不過了。」   伍定遠見他神情變得陰森無比,饒他武藝初成,心下也是震驚不已,尋思道: 「傳我披羅紫氣的前輩也曾在書上交代,要我決計不可將秘密外傳,否則定有奇禍 ,看江充緊張成這個德行,這秘密定是異常了得,說什麼我也不能漏口風。」心念 及此,便緩緩地道:「老實說吧,我沒見到什麼人。江大人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江充面色一沉,道:「當真沒見到人?」伍定遠搖頭道:「我要是見到這人, 那是何等重大的事,如何還有閒情在小客店裡吃食?」這話甚是有力,登讓江充放 心不少。   江充提聲道:「說得好。只是此人的屍骨呢?你沒見到人,總會見到屍骨。你 倒說說,那屍骨呢?」伍定遠心下一凜,暗道:「看來武英皇帝真的在那洞裡待過 一陣,不然以江充的精明,決計不會這般緊張。」   江充見他低頭沉思,忽地厲聲道:「姓伍的,你給我說,他的屍骨呢?」艷婷 見他鬚髮俱張的恐嚇神態,只嚇得花容失色,一時驚叫出聲。   伍定遠卻甚是鎮靜,他只搖了搖頭,道:「我什麼都沒見到。」江充喝道:「 此話當真!」言語間極盡恐嚇。伍定遠冷笑道:「江大人!你不必這般說話,你愛 信便信,我又能如何?」   安道京喝道:「大膽!在江大人面前還敢貧嘴!」   一刀削出,猛向伍定遠胸前砍去,眼見安道京這刀來得好不勁急,伍定遠此時 手無寸鐵,慌忙間只有探出右手,便往胸前擋去,只聽剝地一聲,刀鋒已然刺中伍 定遠的手腕。   刀鋒隱沒,看來入肉甚深。艷婷尖叫一聲,叫道:「伍大爺!你的手……」大 驚之下,便要過來察看傷勢。伍定遠也是心下慘然,暗道:「我這條右手要廢了。 」   江充怒道:「安統領,誰教你下手這般重!」   安道京陪笑道:「是……是他自己伸手來擋的,這可不能怪我……」   說話間,猛聽喀啦一聲響,那安道京的鋼刀不知怎地,邊緣竟已裂成碎片,全 數斷在地下,伍定遠的手腕卻絲毫不見半滴鮮血。眾人見得這個異狀,都是駭然出 聲。   安道京大吃一驚,他提起刀鋒一看,卻見刀身已然破損,缺口處更像是給火燒 溶一般,黏糊糊地溶成一團。安道京揉了揉眼睛,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麼邪術 ?」   伍定遠自己也是驚駭異常,他張大了嘴,看著自己的右掌,只見手掌除了色做 深紫,其他也無異狀,不知怎會變得刀槍不入。   眾人駭異之間,只聽卓凌昭冷冷地道:「好一個『披羅紫氣』啊,不愧稱為天 山武學,當世第一陰損的武功。」   伍定遠聽他叫破自己的武功來歷,心下甚是驚訝,只呆呆地看著卓凌昭,一時 無語。   那廂江充卻甚為煩惱,他見伍定遠完好,便不再理會。只見他來回撫摸自己的 五官,歎道:「這……洞裡沒有人影,也沒有屍骨,到底是怎麼回事?」卓凌昭端 起酒杯,輕啜一口,道:「反正炮火打去,便天大的秘密也要湮滅了,江大人何必 憂慮呢?」江充搖了搖頭,道:「話是這麼說沒錯。唉……總之我沒親眼見了屍首 ,心裡就是放不下。」   卓凌昭見江充煩憂,當即道:「所謂吉人自有天相,江大人不必這般折騰自己 ,來,咱們喝一杯吧!」   江充取過酒杯,忽地長歎一聲,怔怔地道:「我江充怎地這般勞碌命啊!朝廷 那幫混帳,整日裡就是想盡辦法除掉我。打昔年的反逆算起,直到今日的劉敬、柳 昂天,哪個不是打著清君側的名號?不然明反,不然暗殺,全不知我忠君愛民的苦 心。唉!我為何如此歹命啊!」說著一飲而盡,卓凌昭等人都陪了一杯。   伍定遠心下暗罵道:「這狗官還有良心麼?自己不知害了多少人,卻還在怨天 尤人。」   江充放下酒杯,見伍定遠神色不忿,怒目望向自己,便道:「看伍制使這般神 色,似乎也想喝上一杯啊?來人,給斟上了酒。」一旁安道京搶了上來,為兩人各 倒一杯。   江充舉杯向他一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上回我誠心邀你一起共事,今日 藉這一杯水酒,從此化解敵意,戮力報國。你說好麼?」   伍定遠見他笑吟吟地,一幅老奸巨猾的模樣,登想起這些年所見的不平事,他 心下一橫,當場將酒水灑在地下,大聲道:「誰要化解敵意?你為了一己的榮華富 貴,殺了多少人?你看看這世間給你整成什麼模樣?官不官,民不民,每人都只想 撈好處,害人害己,無一為善!你卻還在這裡大言不慚,你羞也不羞!」   眾人聽他疾言厲色的數說,都是大怒,紛紛抽出傢伙,只等一聲令下,便要上 前擊殺。   一旁艷婷見他當面頂撞江充,也是嚇得花容失色。   誰知江充不怒反笑,只聽他拍了拍手,笑道:「好一個伍制使啊!這番話說得 真是精彩至極。這是柳昂天教你說的嗎?」伍定遠戟指罵道:「天下間的好漢,誰 不知你便是萬惡淵藪,你若還有羞恥之心,趕緊退隱了吧!別在那裡害民了!」   江充微笑道:「萬惡淵藪?這太也抬舉我了吧?伍制使啊,是非黑白絕不如你 想的那麼簡單,真要把爛帳翻開,朝中沒人討得了好。實在告訴你吧,當朝大臣中 我還算是個好人,這你慢慢就會明白了。」伍定遠哼了一聲,不願理會。   江充搖頭道:「看你這樣子,八成還在錯怪好人。不過來日方長,我再慢慢勸 你不遲。」   伍定遠聽他有意押解自己,當下急轉念頭,尋思道:「等會兒定要找個法子, 速速帶著艷婷姑娘逃走。否則落入這群賊人手裡,淪落到為虎作倀,那可生不如死 了。」   江充歎了一聲,舉起酒杯,慢慢飲盡。他舒了一口長氣,道:「說了這許多, 咱們也該付帳了。掌櫃的,過來吧!」那掌櫃連忙奔來,陪笑道:「大爺要走啦! 可還吃得盡興?」   江充笑道:「吃得盡興,聊得也盡興。你這店不壞,我日後還會來光臨光臨。 」說著取出一隻重重的金元寶,扔給那掌櫃。   這金元寶看來足足有十兩之重,那掌櫃雙手一沉,急忙抱住,大喜道:「多謝 江大人。」   江充面色忽地一變,沉聲道:「你叫我什麼?」   那掌櫃不知他何以發怒,慌道:「江大人息怒,我…我只是聽他們這般叫,也 跟著一起叫了,沒別的用意……」   江充歎道:「你可知道,江大人三字不是隨便叫得的?」那掌櫃嚇了一跳,道 :「這……小人不知道。」   江充歎道:「一聲江大人,卻是來招魂。」   霎時只聽得店內傳來幾聲慘叫,店中幾個伙計已然身首異處,竟已被江充手下 殺死。伍定遠與艷婷都是一驚,嚇得驚叫出聲。安道京怕伍定遠出手干預,連忙舉 刀架住艷婷,示意伍定遠不要妄動。   那掌櫃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下,拱手討饒道:「諸位大爺,你們高抬貴手,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求你們放我一條生路。」   幾名好手望著江充,等他示下,江充搖頭道:「我這次微服出京,決計不能讓 旁人知道,否則給那劉敬參上一本,那可不是好玩的。這掌櫃已然知曉我的身份了 ,絕對不能留。」一名好手舉刀一揮,那掌櫃慘嚎一聲,倒臥血泊之中。   伍定遠忍無可忍,大聲道:「你們好生殘忍,這人不會武功,你們居然下得了 手!」安道京大聲道:「江大人的話便是聖旨,你少說兩句,沒人會當你是啞巴。 」   此時店中只餘下一名客人,正是方才頭纏白布的那名客商,只見胡媚兒已往那 人欺去,她手上銀針發出,便要將那人當場結果。   銀光一閃,霎時間百來枚銀針飛出,便往那客商射去,便在此時,也是一陣金 光閃過,竟有一物朝胡媚兒撞來,半空中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無數銀針都撞上 那物事,頃刻間灑落一地。   那金光衝破百花仙子射出的銀針陣,勢道兀自不停,猛烈絕倫地朝胡媚兒身前 衝去。胡媚兒見金光衝來,煞那間急忙滾倒,避了開來,一旁安道京叫道:「這是 天外金輪!」眾人聞言,都是吃了一驚。   那客商冷冷一笑,尖聲道:「安統領好眼力,知道本座已然駕到。」猛見他沖 天飛起,竄上八仙桌,舉輪亂殺,正是東廠的「花妖」薛奴兒。   江充嘿地一聲,顯然也沒料到此人會在此地出現,他舉手一拍,喝道:「別讓 這人走了!快快把他攔下!」只見九幽道人、羅摩什、百花仙子等人已圍在他身邊 ,正自激鬥不休,但薛奴兒暗器工夫著實霸道,他與三大高手相鬥,竟是絲毫不露 敗象。   羅摩什曾被薛奴兒削去一隻手指,此刻更想誅殺此人,以洩心頭之恨,但他搶 攻過急,冷不防肩上給金輪劃出一道口子,登時痛徹心肺。其餘兩人見他受傷,更 是氣餒,一時連連後退。   薛奴兒大聲罵道:「江充!你這千刀萬剮的無恥奸臣,你到底去天山幹什麼了 ?快快從實招來!」   江充臉色一變,他與東廠的仇怨甚深,那劉敬更非善與之輩,乃是他生平第一 號勁敵,這薛奴兒若是逃得性命,今日之言必會傳到劉敬耳中,日後劉敬若要查起 神機洞的秘密來,只怕株連禍結,永無寧日。言念及此,江充更是暴喝:「你們加 把勁,快快殺了他!」   眾人連連呼喝,暗器兵刃齊上,但薛奴兒身法靈動,金輪倏忽而至,如鬼如魅 ,一時間無人能擋。   江充轉向卓凌昭,求懇道:「卓掌門,請你出手吧!」卓凌昭自恃宗師身份, 不願與胡媚兒、安道京等人混在一起,便自一笑,道:「請江大人要這些朋友退下 了。」江充喝道:「你們先退開,卓掌門要親自出手了。」   眾人聽得卓凌昭此言,那是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一時都是暗恨在心,反而形 同拚命,猛往薛奴兒衝去。   江充見無人願意退讓,只急得他連連大叫:「叫你們退開了,怎麼還不走!」 眾人聽得此言,更是大怒欲狂,只想將這薛奴兒早些殺死建功,攻得更加勁急了。   羅摩什哼了一聲,道:「江大人要殺這人,何必另求他人,且看老衲的!」他 跳出圈外,從懷中掏出一柄物事,道:「瞧仔細了。」眾人急忙去看,卻見他手中 拿著一隻火槍,卻是他從西域重金購得的寶物。   羅摩什舉起火槍,「轟」地一聲大響,猛往薛奴兒射去。薛奴兒此時惡鬥正急 ,左擋九幽道人戳來的判官筆,右閃百花仙子砸下的拂塵,豈能再有餘力閃躲火槍 ?只聽他尖叫一聲,腿上已然中槍,須臾間血流如柱。   胡媚兒見有機可趁,拂塵掃出,猛往薛奴兒背後打落,薛奴兒手上金輪奮力擲 出,卻是朝向江充扔去,眾人大驚失色,這江充不會武藝,若給金輪砍中,那是非 死即傷的大禍,霎時三人急向江充身邊跳去,一齊擋格霸道兇狠的天外金輪。   這江充雖無武藝在身,卻是個明白人,他叫道:「別中計了,他這是圍魏救趙 的計策啊!」   羅摩什等人登時醒悟,忽聽一聲大響,急忙回頭去看,薛奴兒卻已衝破屋頂, 如飛鳥般地遁走了,那金輪卻好端端的夾在卓凌昭指上。   羅摩什眼望江充,顫聲道:「若給這人逃得性命,可會生出什麼事來麼?」   江充嘿嘿冷笑,眼見薛奴兒已然走遠,便是暴跳如雷也無濟於事,他向來陰沉 穩重,等閒不露本性,此時只搖了搖頭,道:「算了,等我回京之時,大家再各顯 神通吧!」只是想起劉敬的厲害之處,還是忍不住皺眉煩心。   伍定遠見場面混亂,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見眾人心神略分,抱 住艷婷,雙足一點,便往店門外衝出,安道京登時察覺,喝道:「你幹什麼!」他 正要攔截,伍定遠轟地一拳,那泛紫的右拳已朝他門面打來,安道京鼻中聞到一股 惡臭,知道拳力古怪,慌不迭地往旁滾開,一旁眾多好手見伍定遠脫身逃走,急忙 趕上截住,將他圍在核心。   伍定遠拉住艷婷,將她護在身後,他環顧四下,只見眾人個個武功高強,無一 不是硬手,一時不知如何脫身,忽聽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凌厲的掌風向背後 襲來,伍定遠急忙轉身,只見那人掌做硃砂,使的當是毒掌之類的陰毒工夫,掌力 尚未及身,伍定遠已然聞到腥臭之氣,他急忙揮出右掌,碰地一聲,已與那人的手 掌對上。   兩人掌力激盪,卻聽那好手慘叫一聲,猛地往後滾開,眾人只見他的右掌冒出 陣陣白煙,掌心處已然潰爛,那潰爛越來越深,逐漸往手臂上沿腐蝕而去。那好手 慘叫道:「好邪門啊!」他拔出腰刀,大吼一聲,猛將自己的右掌切了下來。   餘下眾人大駭,眼見伍定遠掌力如此陰毒,連硃砂掌這等工夫都接不下他的一 掌,何況其他?眾人不敢與他硬拚掌力,都是舉刀砍去,伍定遠左肘後打,右腳前 踢,招式雖然平庸,但勢道卻是快極,霎時連中兩名好手,偌大的勁道灌入,那兩 名好手慘嚎一聲,如脫線風箏般地飛了出去,只見他們的身子撞上了照壁,跟著破 牆而出,已然不活了。   江充微微冷笑,道:「好厲害,不愧是天山出來的!」九幽道人驚道:「這就 是『披羅紫氣』麼?果然了得!」   羅摩什更不打話,運起「幽冥玄指」,便往伍定遠身前攻去,伍定遠見他指法 精奇,內力深厚,不敢稍有怠慢,一掌猛朝羅摩什門面揮去,羅摩什見他右臂中隱 隱有紫光流動,心下一驚,不敢硬接伍定遠的掌力,他跳開一步,舉起手上火槍, 喝道:「站著不要動,否則休怪和尚的火槍不長眼!」   伍定遠不去理他,當下抱住艷婷,便往門口竄去,羅摩什大喝道:「站住了! 」   碰地一聲巨響,煙硝瀰漫中,那槍打在牆上,伍定遠卻已竄出店門。胡媚兒嬌 聲叫道:「讓我來!」她舉手一揮,百來枚銀針便朝伍定遠背後射去,伍定遠急忙 閃避,但銀針數量實在太多,還是有十來只射上他的肩頭,胡媚兒叫道:「你已經 中了我的毒針,若要活命,那就乖乖的留下來!」   艷婷驚道:「你中毒了,怎麼辦?」伍定遠把心一橫,暗道:「死便死了,我 也不能任憑艷婷姑娘再度淪入敵手。」當下更不打話,左手夾住艷婷的腰身,放足 狂奔。   奔出百尺,遠遠聽到胡媚兒叫道:「你越是奔跑,血行越是加快,快快停步了 !」伍定遠卻不理會,體內真氣發動,腳下如飛,轉瞬間便已奔出里許。   艷婷見離店已遠,深怕伍定遠毒性發作,急忙叫道:「伍大爺,你先歇歇吧! 」   伍定遠回頭一看,不見有追兵過來,當下停住了腳,艷婷急忙搶上,將他肩上 衣衫解開,只見中針處色成深黑,艷婷急道:「怎麼辦?我們快去搶解藥吧!」   伍定遠沉吟片刻,道:「這倒不忙。」這百花仙子的劇毒向來陰損險惡,片刻 間便能要人性命,但此時他劇烈奔跑之下,卻始終沒有發作,其中定有隱情。   伍定遠提起內力,運轉周天,只覺中針處漸漸發熱,跟著肩上的深黑色緩緩朝 手臂流動,色澤竟是越來越淡,前後約莫一盞茶時分,那深黑之色竟爾消失不見, 全數吸入右臂的紫氣之中,模樣一如平常。   艷婷駭然道:「伍大爺,你把毒性都吸到體內了!」伍定遠自也驚疑不定,他 舉掌一揮,只聽轟地一聲,掌上竟隱隱有風雷之聲,功力竟有提升。艷婷見他這掌 功力更加深厚,也是神色詫異,嚅嚙地道:「這……你這掌力好像更威猛了……」   伍定遠眉頭緊皺,尋思道:「怎會這樣?這銀針的毒性何等厲害,照理我該死 於非命才是,這掌力怎能增大這許多?」世間原有引毒、驅毒的練掌法門,但能將 毒性吸入體內的武功,那卻是前所未聞,究竟這「披羅紫氣」是什麼來歷,確實令 人大惑不解。   艷婷看了一會兒,道:「看來伍大爺只要再練個幾年,功夫一定厲害得緊。」 伍定遠點了點頭,他看著自己的磷磷紫臂,心道:「現下我功力大進,自不是昔年 的吳下阿蒙,也許……也許我可以找崑崙山的人報仇……」他見自己武功已有如此 造詣,想起方才自己對江充的讓步,不禁微微後悔,想道:「早知我武功如此,剛 才根本不必與江充多說什麼,直接奪門而出,料來這群賊子也攔不住我。」   此時伍定遠已知「一代真龍」的巨大威力,絕非江湖上虛妄杜撰之言,料來以 後遇上羅摩什等人,那是不必再有憂懼了。言念於此,心下又多了幾分自信。   正想間,忽聽一人笑道:「伍兄弟好厲害的武功啊!連百花仙子的劇毒也耐你 不得,這世間你還有什麼好怕的?」伍定遠聽這話聲好熟,心下頓時一凜,他抬頭 看去,只見眼前一人狀似飽學宿儒,手上卻提了柄長劍,正是自號「劍神」的卓凌 昭。   伍定遠心道:「嘿!才一想到這賊子,他便就來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伍定遠立時想起燕陵鏢局的案子。他壓下滿腔怒火,沉 聲道:「卓掌門好快的身手,居然趕在我的前頭了。」卓凌昭笑道:「不敢。伍制 使手上抱著一人,多少吃了虧。」他二人相互凝視,心下都是忌憚。   伍定遠尋思道:「眼前可以是個一對一的報仇良機,我只要能殺了他,便算是 為燕陵鏢局滿門復仇了。可這卓凌昭劍法通神,我早在神機洞裡見識過了,憑我現 在的功力,可能擋得下他的一劍?」   卓凌昭見他躍躍欲試,心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伍定遠不過是剛從天 山出來,武功卻高到這個地步,今日若要放過他,以後怎麼制得住?我可得小心了 。」   伍定遠屏氣凝神,暗暗凝聚功力,右手慢慢幻出一陣紫光,卓凌昭伸手按住劍 柄,內力到處,劍鞘中也隱隱現出青光。兩人心神專一,都是凝視對方的眸子,誰 也不敢稍動。一旁艷婷又急又怕,卻又無能為力,只得躲在樹下,暗自為伍定遠祝 禱。   兩人正要動手,忽聽遠處有人大聲諠譁,卻有大批武林人物走來。只聽一人道 :「老張啊!你每日裡寧不凡長,寧不凡短,怎知這寧不凡真是有心退隱?」另一 人道:「你休要說長道短,譏諷於人。若是有膽,咱們便來賭一把,這不就知道了 ?」又一人道:「寧不凡退不退隱,關我們屁事?這有啥好賭的?咱們猜猜以後誰 才是天下第一,那才是真格的。」   談話間,只見十餘人朝前走來,眾人行到近處,一人忽地大叫道:「這不是崑 崙掌門,『劍神』卓大俠麼?怎地會跑來西涼啦?」聽這人言語,想來與卓凌昭熟 識,果然幾人快步上前,紛紛叫道:「卓掌門!好久不見啦!」   卓凌昭聽得眾人的叫喚,自知不便在此殺人,收手回去,凜然道:「伍制使, 算你命大。」   伍定遠嘿地一聲,只覺全身已被冷汗浸濕。   眾人圍住卓凌昭,你一言我一語的,話題都離不開寧不凡退隱,幾名好事之徒 更是大叫:「天下第一!卓掌門武功天下第一!」卓凌昭聽得眾人的奉承,臉上忍 不住露出了笑容。   伍定遠面色鐵青,想要上前動手,卻又是不敢,直至艷婷伸手來拉,低聲道: 「伍制使,咱們走吧。」伍定遠歎息一聲,這才緩緩離去。   卓凌昭遠遠望著兩人,臉上現出一絲冷笑。 熾天使書城

    【九、濃情蜜意】   路上伍定遠問起別來情事,艷婷道:「那日江充那些人見你跳到湖裡,都氣得 半死,說少了引路之人,怕再也進不去了。後來那江充從外頭調來大炮,說要把巖 洞炸掉,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哭得好生難過……」   伍定遠見她情真意切的看著自己,心下感動,笑道:「姑娘不必哭,你看我不 是好端端的麼?」艷婷笑道:「是啊!要知你那麼命大,我也不必哭了。」兩人登 時一笑。   伍定遠道:「你想直接回九華山去?還是隨我上華山?」艷婷忽地眼眶一紅, 搖頭道:「我師叔被那妖女害死,師妹不能沒人照顧,我還是先上華山去好了,等 找到師妹再說。」   伍定遠頷首道:「說得也是。你師妹年紀還小,不能沒你這個師姐陪伴。」想 起娟兒平日亂七八糟的樣子,忍不住微笑道:「你師妹打小便是這樣調皮麼?」   艷婷想起師妹,也是破涕為笑,道:「是啊!這小孩子平日裡除了師父的話以 外,她是誰也不理睬,每日裡都是些鬼靈精的主意,真不知她那小小腦袋裡想的是 什麼。」   伍定遠笑道:「你姊妹的感情真好,真是叫人羨慕。」   艷婷問道:「伍大爺家裡還有什麼人?可有兄弟姊妹麼?」   伍定遠搖了搖頭,道:「我自小便是孤兒,從沒有什麼親人。」說著想起盧雲 ,忍不住又是一歎。   兩人走了一陣,來到一處市集,伍定遠聞得遠處攤子傳來一陣香味,卻是賣烤 肉串的,伍定遠見艷婷饞涎欲滴,知道她也餓了,當下笑道:「想吃麼?」艷婷點 了點頭,嗯了一聲,伍定遠伸手入懷,誰知半天卻掏不出半個子兒,他忍不住臉上 一紅,說道:「我倒忘了,我身上沒帶得錢。」   艷婷也是滿臉尷尬,低聲道:「這下糟了,我的錢包也給崑崙山的人搜走了。 」   伍定遠歎道:「早知道就拿了江充的十萬兩白銀,現下就方便許多啦!」   艷婷皺眉道:「現下說這些都沒用了,咱們可要怎麼辦呢?一路行乞到華山嗎 ?」   伍定遠拍了拍她的頭頂,笑道:「別慌,看你大哥的。」說著將艷婷帶到一處 客棧,吩咐掌櫃送上兩間上房。   艷婷低聲道:「咱們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怎能住得這等昂貴居所?這可是要 錢的。」   伍定遠笑道:「我在這裡有幾個朋友,等會兒便去商借些盤纏,你莫要擔憂。 」跟著命掌櫃整治一桌酒席,給艷婷送到房裡,酒席中大魚大肉,足足有十來碗菜 餚,甚是豐盛。   艷婷正要吃食,忽見伍定遠匆匆出門,忙問道:「伍大爺,你不一起吃麼?」   伍定遠回頭一笑,道:「你先吃吧!我一會兒就回來。」艷婷嗯了一聲,心下 甚感奇怪,但也不敢多問,也是餓極了,便自行吃了起來。   伍定遠走在街上,隨意找了名路人,問道:「這縣城衙門怎麼走?」   那路人聽他問起衙門,忍不住一驚,道:「衙門?你去哪兒作什麼?可是去尋 死麼?」   伍定遠皺眉道:「什麼尋死?閣下的話好生難懂。」   那路人低聲道:「老兄是外地來的吧?這衙門老爺有個不中聽的外號,人稱斂 財大魔王,平素最是兇惡不過,只要給他見到,沒有不給剝皮的。你沒事可別自找 麻煩。」   伍定遠笑道:「成了,我便是要找這種鬼地方。」   那路人白了他一眼,咕噥一聲,道:「大白天的卻見到瘋子,真是莫名其妙。 」   到得傍晚,艷婷見伍定遠回到客棧,手上卻還抱著一個大包袱,便笑道:「這 些是什麼東西?這般大包小包的?」伍定遠笑道:「都是給姑娘吃穿用的。」說著 將包袱一抖,取出一件貂皮袍子,另有些胭脂首飾,都是昂貴之物。   伍定遠道:「小地方買不到什麼好東西,你先將就著用,回頭伍大哥再給你挑 些好的。」   艷婷見那些物事莫不貴重無比,她驚呼一聲,道:「這些物事樣樣都貴得緊, 我怎生受用得起?」伍定遠哈哈大笑,道:「怎會受不起?這些首飾衣物平日盡是 穿戴在有錢人家的醜婆娘身上,它們若有靈性,只怕也會哭得厲害。快過來試試吧 !」說著將貂皮袍子提了起來,披在艷婷的肩上。艷婷伸手撫摸袍子,果然是一流 裁剪,縫工質料無不是一時之選。   伍定遠笑道:「似你這般美麗的女孩兒,更該穿戴這些名貴的首飾衣裳,那才 顯得出整齊來。」艷婷聽他誇讚自己,不由得滿臉嬌羞,低聲道:「伍大爺謬讚了 ,艷婷哪裡稱得上漂亮……」   伍定遠笑道:「你若不算美人兒,天下還有誰算得?難不成是江充那醜怪傢伙 麼?」艷婷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笑了起來。   待到晚間,艷婷果然換上伍定遠送的衣裳,只見她身穿蠻腰貂袍,臉上淡淡地 施了胭脂,耳上更戴了兩只瑪瑙耳環,艷婷容貌本已極美,這一打扮之下,更是襯 得人比花嬌,楚楚動人。伍定遠看得心曠神怡,連連讚道:「姑娘果然很美!很美 !嘿嘿!」伍定遠讀書不多,連說了幾個很美之後,卻也擠不出什麼話來讚賞。饒 是如此,艷婷也已心下暗暗歡喜。   伍定遠道:「我一會兒要去買幾匹馬,難得你穿得這般美艷,不如隨我去走走 吧!」艷婷欣然答應,當下兩人一齊出門。   行到路上,果見滿街男子不住往艷婷偷眼打量,顯然都是驚歎於艷婷驚人的美 貌。那艷婷雖只是個鄉下姑娘,未曾見過大世面,但此時給人品頭論足,行止卻極 大方,絲毫不覺見腆害羞。   兩人到馬市,伍定遠要艷婷稍留片刻,他自去挑選馬匹,此處雖只是個小市集 ,但因靠近西域,頗有良駒,伍定遠選了幾匹上好駿馬,吩咐伙計送到客棧,便回 去尋找艷婷。   走到近處,猛見大批男子擠在前頭,都在圍著艷婷說話。想不到須臾間,竟有 這許多油頭粉面的男子前來搭訕,那艷婷卻板著一張俏臉,一幅冷冰冰的模樣,想 來這群男子太過庸俗,沒一個人入得了她的眼去。   眾男子正自爭風吃醋,猛見後頭走來一條大漢,一張國字臉甚是猛惡,眾人發 一聲喊,喊道:「瘟神來啦!」霎時走得一乾二淨。   那大漢不是旁人,自是堂堂的制使大人伍定遠了,他見艷婷大受歡迎,當即笑 道:「你看看你,不過一會兒工夫,也能傾倒眾生啊!」   艷婷臉上一紅,低下頭去,柔聲道:「伍大爺說笑了。」伍定遠見了她紅通通 的粉嫩臉蛋,又看她身材玲瓏,腰是腰,臀是臀,雙腿修長渾圓,全是北方女郎的 高挑身段,忍不住也是怦然心動,想道:「這女孩兒當真美麗得緊。」竟是有些渾 然忘我。   艷婷給他看的滿臉通紅,一時嬌羞難抑,膩聲道:「伍大爺,你別這樣瞧著我 ,讓人家怪難為情的。」伍定遠急忙收懾心神,乾笑道:「對不住,可嚇壞你了。 」   兩人正自相互凝視,忽然後頭衝來幾名官差,便往牆上張貼佈告。   艷婷心下一奇,問道:「他們在做什麼?」伍定遠回頭看了一眼,微笑道:「 他們要抓賊。」艷婷哦地一聲,奇道:「抓賊?這麼個小地方,也有賊子出沒麼? 」   說話間,只見官差貼好了告示,朗聲向人群道:「諸位鄉親,這只賊子光天化 日裡進到衙門府庫,整整偷了五百兩銀子出來,大家招子放亮點,只要能抓到此人 ,縣老爺重重有賞。」   艷婷見文榜上畫著一名通緝犯,那人生得一張四方臉,滿臉都是橫肉,模樣兇 狠至極,不禁笑道:「咱們去把這人抓了出來,那便能賺些盤纏用用了,伍大爺你 也犯不著去借了。」   伍定遠笑道:「是啊!不過這逃犯畫得也太差勁,把好好一張俊面孔畫成這般 兇惡模樣,這畫師真該打上幾十大板才是。」   艷婷往那畫像看去,皺眉道:「說得也是,這人畫成這模樣,倒和伍大爺有些 神似,想來那畫師定是胡畫一通,隨便下筆。」伍定遠聽了這話,只是哈哈大笑, 卻不言語。   當夜兩人自回客棧睡了,第二日伍定遠買了輛大車,更用四匹寶馬拖著,他自 做車伕,讓艷婷舒舒服服的坐在車廂裡,艷婷自小隨師父住在山上,什麼時候經歷 過這等的繁華安逸,只覺自己如同天上仙女一般開心。   此時還只正月,離二月初一尚有十餘日,伍定遠自知秦仲海、楊肅觀等人必會 在華山聚集,兩人便一路遊山玩水,緩緩朝華山而去。 熾天使書城

    【十、風雲將起】   夜已深沉,天山腳下一片幽暗,朝天邊望去,那月輪高掛中天,點綴得雄偉山 巒滿是銀輝,望之倍感淒美。   山邊偏僻,寒風陣陣吹來,吹拂起滿地積雪。只見一名老者蹲在地下,望著一 隻大麻袋,他面上不帶一點鬍鬚,看似仙風道骨,此時臉上卻是老淚縱橫,顯得甚 為激動。   遠處一名男子手抱長劍,冷冷看著那老者與地下麻袋,他眉頭深鎖,似是若有 所思。   那老者抹去面上的淚水,歎道:「寧掌門,人已經帶出來了,你還執意要退隱 麼?」   那男子道:「請恕我任性了。人既然出來,為了我華山百年基業著想,我定須 退出江湖,否則……你也知道下稍如何。」   那老者搖了搖頭,道:「沒什麼下稍不下稍,講忠盡義,死而後已,何不放手 一搏呢?」   那男子聽了這話,只淡淡一笑,似想說些什麼,忽聽腳步聲細碎,似有大批人 馬過來。   他面色微微一變,輕輕吐了一口濁氣,道:「算我怕了,此事寧某已然盡力, 無愧所托,還請閣下好自為之。」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不論如何,我都欠你一份情。」他看了看麻布袋,輕 輕地道:「瓊貴妃就要過來了,你真不願見她一面?」   那男子淒然一笑,道:「見了又如何?不過徒增煩惱而已。」說著將長劍掛在 腰間,便朝暗處走去,這人身法也不怎麼快,但行起路來彷彿足不沾地,須臾之間 ,身影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那老者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長勝八百戰,武藝天下尊,寧不凡啊寧不凡 ,你這生平最後一戰,可要萬般小心啊……」   自言自語間,背後腳步聲響起,跟著聽得一個聲音道:「啟稟總管,屬下已照 總管吩咐,將瓊貴妃請來此處。」那老者緩緩起身,回頭望去,只見幾名男子簇擁 著一名美女,正自向前行來。   那美女輕輕一福,道:「劉老。」那老者點了點頭,道:「一路上舟車勞頓, 還須東躲西藏,真是辛苦你了。」那美女淡淡一笑,道:「只要能見到『他』,再 辛苦我也不怕。」   那老者微微一笑,伸手向地下麻布袋一指,那美女身子一震,霎時淚水盈眶, 顫聲道:「劉老,這……這就是『他』了嗎?」眼看老者輕輕點頭,那美女心下大 悲,猛地撲向那麻布袋,便要緊緊抱住。   那老者一把拉住,低聲道:「先別急著過去,『他』住在幽暗洞底三十年,身 子非常弱,神智也未復。現下我正以雪蓮水替他滋養,你且耐心等著。」   那美女抹去淚水,點頭道:「我理會得。劉老,可否讓我守著『他』,我只要 看『他』一眼,那便心滿意足了。」   那老者歎道:「都等了三十年,何必急在一時。」那美女哽咽道:「過去我只 當自己死了,今日知道『他』還在人世,要我如何忍得?」   那老者搖了搖頭,他見那女子面容滿是期待,便擺了擺手,道:「算了,隨你 吧。」   眼見那美女滿臉歡喜,慌不迭地奔向布袋,那老者不願打擾她,便自行走到一 旁。   十來名屬下見他走來,立時圍攏上來。那老者神色威嚴,沉聲道:「江充人在 何處?」一名屬下稟道:「江充已離開天山,直往華山而去。」   那老者森然一笑,道:「好小子,他想對付寧不凡。」他哼了兩哼,又問道: 「我要你們去查武德侯後人的下落,你們辦得如何了?」   只聽遠處傳來尖銳至極的笑聲,道:「公公所料不錯,那混帳王八蛋,果然是 九州劍王的弟子。我看他脫不了干係。」眾人聽了聲音,一齊轉過頭去,只見遠處 走來一名高瘦男子,臉上擦著厚厚的白粉,模樣妖異無比。只是他走起路來一拐一 拐地,好似腿間受了什麼重傷。   那老者嗯了一聲,道:「這事他自己可曾察覺?」那高瘦男子尖笑道:「那白 癡懂個屁了?我看他自己啥也不知,真個愚蠢至極。」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只要他自己不知,那柳昂天也被蒙在鼓裡 ,這次政變就有希望了。」眾人聽了「政變」二字,霎時全體跪倒在地,全身不住 顫抖。連那高瘦男子也是面上變色,顯得十分忌憚。   那老者不去理會眾人,只緩緩抬起頭來,仰望夜空。霎時之間,只見他眼中生 出異樣光芒,好似那熊熊火焰一般,直衝青天三千丈。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