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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 雄 志
    第八部 金榜題名

    第一章 歃血 第二章 人生不相見
    第三章 最後一戰 第四章 男兒漢
    第五章 京華秋色 第六章 命裡有時終須有
    第七章 打開天眼看文章 第八章 西角牌樓
    第九章 決勝千里 第十章 春風輕拂楊柳岸


    【第一章 歃血】   濃重的喘息聲,急促、慌亂,聽來讓人倍感驚懼。一名老者咬著牙,狀似痛苦 難忍,只聽他嘶啞著道:「你……你說……武英皇帝真在那洞裡?」   一名方臉漢子端坐一旁,回話道:「正是。屬下曾在洞中見到一幅石棺,一身 龍袍,想來皇帝真在洞裡待過。」   那老者吞了唾沫,倒抽口冷氣,顫聲道:「那先皇呢?你親眼見到他了?」   那方臉漢子搖了搖頭,道:「屬下沒見到。不過洞裡景象太過怪異,照屬下看 ,皇帝斷無可能獨活,十之八九已然死於非命。屍骨多半給劇毒侵蝕,或被什麼野 獸咬爛了,這才找之不著。」   方臉漢子正自述說,猛聽一聲哽咽,跟著淚水灑落,那老者竟在掩面痛哭。   「侯爺,您怎麼了?」方臉漢子極為詫異,連忙站起身來。   昏暗的斗室中,柳昂天低頭垂淚,他怔怔地看著手上的羊皮,哽咽道:「錯了 ……全錯了……我從頭到尾都錯了……霸先公,我對不起你……」說著抱住了頭, 咬牙切齒,好似悔懊至極。   斗室中另坐兩人,這兩人身著朝服,方值少壯年紀,其中一人面貌俊美,正是 楊肅觀,他平日模樣清雅,但此刻面色卻蒼白無血,想來是被兩人的對答嚇壞了。 另一人模樣更見緊張,那人身高體壯,生了一張四方國字臉,此時卻低首不動,額 上冷汗不住落下,連袍子也給浸溼了,正是伍定遠。   耳聽上司痛哭,伍楊二人對望一眼,心中十分擔憂。   過了良久,柳昂天緩緩抹去淚水,他望著窗外,時值午後,窗外天色陰霾,似 要落下傾盆大雨。他將手上羊皮放了下來,低聲歎道:「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命。 」他看了楊肅觀一眼,問道:「此事有多少人知道?」說話間,又已恢復雍容器度 。   楊肅觀道:「此事只我和定遠二人得知。其他別無他人知曉。」   柳昂天微微頷首,轉頭看向伍定遠。伍定遠心下一凜,急忙回話:「屬下自離 天山以來,始終守口如瓶。方才是第一回提起此事。不論是秦將軍還是韋護衛,沒 人知道內情。」   柳昂天鬆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他點了點頭,從幾下摸出一柄匕 首,跟著手腕一揮,刀刃竟向伍定遠割來!   伍定遠大吃一驚,左掌一揮,已將匕首擋住,他顫聲道:「侯……侯……爺, 你……你……要……」驚駭之下,竟連話也說不清了。一旁楊肅觀也是駭然出聲, 全身顫抖,想要出言相勸,卻也不知該當如何。   匕首給人擋住,柳昂天只搖了搖頭,他猛地將刀刃抽回,轉朝自己手臂刺去!   眾人驚呼聲中,柳昂天已割破自己的手臂,只見鮮血湧出,柳昂天取過一隻茶 碗,讓赤紅的血水滴落碗中。跟著將匕首擱到案上。   伍定遠至此方知,原來柳昂天不是要殺他,只是要他手臂上的血,卻不知是做 何之用。   滿心擔憂之間,只見柳昂天彎下腰去,從桌下取過一罈烈酒,拍開封泥,一股 濃濃的酒香飄了出來,看來是壇百年難得的陳年好酒。柳昂天更不打話,只提著酒 罈,把濃郁瓊漿倒入碗中。三人心事沈重,那香氣便再濃郁十倍,也難讓他們展眉 。   斗室中一片寧靜,除了酒水入碗的嘩嘩聲響,就只聽得柳昂天沈重的呼吸聲。 過了良久,柳昂天將酒罈放下,跟著將酒碗端起,高舉過頂,神態莊嚴肅穆。   伍定遠見柳昂天行徑異常,心下甚是害怕,忙向楊肅觀望了一眼,只見楊肅觀 低頭不動,長眉糾結,臉上神情凝重,似也在沈思什麼。   萬籟俱寂中,柳昂天緩緩跪下,雙手端著酒碗,朝北方拜了幾拜,肅然道:「 臣征北都督柳昂天,今日權以此酒向天發誓,柳昂天有生之年,誓死效忠當今天子 ,永世不生貳心。   」他頓了頓,回首望向楊伍二人,大聲道:「柳昂天若違今日誓言,柳氏一族 滿門抄斬,全家死無葬身之地!」語聲激昂,赫見森厲。伍定遠聽這誓言如此惡毒 ,心下直是震驚難言。   柳昂天喝了酒水,起身望著楊伍二人,淡淡地道:「你們一起過來,照我的模 樣起個誓。」   伍定遠恍然大悟,心道:「侯爺怕我捲入朝廷的爭端裡,這才要我立誓效忠皇 上。」滿心混亂之間,想起「披羅紫氣」記載的一段話,照那書上所言,自己身負 真龍之體,須得扶持先皇回歸正統,可是只要自己喝了這碗酒水,那就萬事俱往矣 。   柳昂天轉頭望向伍定遠,將匕首遞了過去,似在等他動作。伍定遠驚疑之下, 遲遲不敢來接。一旁楊肅觀卻霍然站起,他走了過來,自行接過刀子,凝目來望柳 昂天。   只見楊肅觀目中生出異光,霎時便將手指劃破,鮮血湧出,直落碗中。   柳昂天點了點頭,甚是嘉許,道:「楊賢侄,為了朝廷平安,你現下立個誓。 」   楊肅觀雙眉一軒,取過酒水,跪地道:「臣楊肅觀,今日權以此酒向天發誓, 臣必效忠吾皇,為所當為,永不猶豫。若違此誓,楊肅觀天地不容,死於至親摯愛 之手。」言畢,喝了口血酒,跪地拜了幾拜。   楊肅觀站起身來,與柳昂天一同凝視著伍定遠,似在催促他快些發誓。伍定遠 吞了口唾沫,心道:「說不得了。現下武英皇帝已死,卻要我怎麼效忠他?我便想 完成那位前輩的心願,也沒辦法可想。」他見柳昂天的臉色隱隱帶著焦慮,心中又 想:「侯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若不照他的心意辦事,未免對不起他。」   心念於此,再無猶豫,終於取過匕首,劃破了左掌掌心。鮮血滴入酒中,慢慢 暈散,燭光照映之下,望來倍感淒絕。   柳昂天輕聲道:「定遠,為了朝廷,也為了你自己,忘了神機洞裡的事,也別 管這段故事的是非黑白,從今之後,咱們專心效忠當今天子。知道了麼?」說話時 語氣蕭索,好似有什麼傷心事,卻又讓他莫可奈何。   伍定遠深深吸了口氣,他從楊肅觀手中接過酒碗,學著柳昂天樣子,將酒水高 舉過肩,跟著雙膝跪倒,朗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伍定遠向天發誓,今 生今世,永遠忠於當今天子,絕無貳心。若違此誓,若違此誓……」說到此處,心 下忽感戰慄,他頓了頓,眼看柳昂天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猛地一咬牙,大聲道: 「若違此誓,叫我伍定遠天打雷劈,全家男盜女娼,死於非命!」   柳昂天神色大慰,將伍定遠扶了起來,溫言道:「有你這番話,天下一定太平 。」   伍定遠抹去臉上冷汗,正要回話,猛見窗外閃過一道閃電,遠處雷聲隱隱,竟 是下落了淅瀝瀝的春雨……「啟稟江大人,人都到齊了。」   一名身著勁裝的男子全身溼透,正在門口叩首稟告。書房裡一名中年男子低頭 批閱奏章   ,他聽了說話,卻是頭也不抬,逕自道:「快快有請。」   那男子急急答應一聲,快步行出。   京城太師府,執掌當今朝廷最高權柄的處所,深夜大雨,濛濛水霧之中,更見 肅殺之氣,今日不知是什麼日子,一眾下人早早被喝退,大批錦衣衛高手紛紛進駐 ,好似有什麼大事發生。   書房寬闊,地舖虎皮,梁繪龍鳳,江充輕袍緩帶,手提硃筆,自坐案後,左右 兩人護衛在側,左是羅摩什,右是安道京,堂下擺著七張空椅,卻不知是給什麼人 坐的,望之神秘無比。江充放下筆來,回首看向羅摩什,微笑道:「羅摩大師,今 夜是咱們江系的大會,平常很難見到。你日後要做我的智囊,可得多看著點。」   羅摩什心下一驚,忙垂手道:「屬下知道。」自四王子叛變失利之後,羅摩什 便轉赴中國,投奔江充麾下,此次密商是他第一回與聞大政,他見氣氛凝重,更是 不敢多置一詞。   過不多時,一名黑衣人當先走進,後頭跟著六人,分作兩列,個個頭戴黑罩, 身上都被大雨淋溼。羅摩什心下瞭然,知道這幾人便是江充全力拉攏的七名盟友, 這七人若在關鍵時刻發難,非但能夠輕易推倒劉、柳兩大派,尚足以一舉控制京畿 ,也是為此,這七人的身份自須百般保密。料來若把這七人的頭罩掀開,定會引發 一場驚天動地的鬥爭。   羅摩什心下暗自揣測,看江充此時召集這七人,當與天山一事有關,羅摩什雖 不曾窺得神機全貌,但以江充的審慎觀之,料來這段秘密非同小可,當真足以震動 天地。   這七人進了房門,也不行禮,逕自坐下,安道京端過一盆熊熊炭火,放在廳內 ,讓眾人烤乾衣裳,但那幾人任憑水珠滴落,身上衣衫溼黏,卻無一人理會。   房內諸人安靜無聲,只聽得院中大雨滂沱,水花飛濺。江充微微一笑,道:「 天候不佳,江某還勞動各位大駕,真是過意不去了。」   一名黑衣人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哼了一聲,道:「江大人明白就好。大家暗中 為你辦事,哪個不是冒著生死之險?你冒冒失失的召集我等,可有什麼大事?」口 氣森厲,隱隱帶著不悅。   江充卻也不以為意,微笑道:「我找你們過來,當然是有大事生出。請諸位千 萬放心,江某與各位高賢交朋友,絕不會虧待大家。」   原先說話的黑衣人哼了一聲,低下頭去,便不再言語。   江充逕自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道:「這裡先請教東廠的事。不知劉敬那廂如 何了?可有什麼動靜?」   羅摩什站在一旁,猛聽這話,心下登時一凜,知道江充已在劉敬身邊安排了心 腹探子,只不知是那人是誰。   左首一名黑衣人略移身軀,尖聲道:「據東廠那裡傳來的消息,總管劉大人近 日便要送上奏章,彈劾閣下擅自出關,調動部隊一事。」   這人嗓音尖銳,聽來如同鋼刀交磨,實在難聽之至,只是東廠諸人盡皆出身宦 官,卻也不易分辨出嗓音誰屬。   江充點了點頭,冷笑道:「劉敬想要整我,可沒那麼容易。上回東廠私運官銀 出京,案子還沒水落石出哪,我這就吩咐下去,明日請刑部回敬他一本,大家看著 辦吧。」他哼了兩哼,道:「宮裡呢?這幾日有什麼異狀麼?」   一名黑衣人咳了一聲,這人身高膀粗,雖然坐在席上,卻比常人站立還高一個 頭,看這人體態如此威武,料來定隸屬「大漢將軍」,乃是皇帝身邊的貼身侍衛之 一。只聽他道:「據宮裡傳出的消息,瓊貴妃月前無端出宮,不知去幹些什麼。」   江充眉頭一皺,道:「這女人自來不安分,姘頭更是不少。她此番出宮,可與 寧不凡退隱一事有關?」   那黑衣人搖頭道:「此事尚不清楚,大人若要細查,還須費點手腳。」   江充如何聽不出中間玄機,想來這人是要些錢兩使喚,他微微一笑,回頭看著 安道京,道:「你一會兒取我令牌,上府庫撥十萬兩白銀出來。戶部那裡,便用修 繕長城的名目交代吧。」   那黑衣人聽得白花花的銀子落袋,登時大喜,拱手道:「多謝江大人。」   羅摩什聽了兩人對話,更感驚歎。看這江充權柄如此驚人,國家府庫裡直通自 傢俬房,幾下手腳動過,要使便使,方便簡單,也難怪這許多正直大臣都視他為眼 中釘了。   江充喝了口茶,又問道:「柳昂天那兒呢?那伍定遠把秘密透露出來了麼?」   羅摩什聽了這話,心下更是驚歎:「連柳昂天那兒也有密探,江大人實在神通 廣大。」   詫異之中,更對江充敬畏有加。   一名黑衣人緩緩站起,這人身材修長,形貌不似武人,只聽他回話道:「回江 大人話。   據說那位伍制使已把事情透露出來,柳昂天已然得知秘密。」   羅摩什聽這聲音斯文老邁,至少有六十來歲,只是他臉面被黑罩蓋住,卻認不 出是什麼人。羅摩什心下起疑:「柳門中人要不便是年輕之輩,再不便是高大武將 ,怎麼會有這等人?」他暗自猜測那人身份,一時卻又猜之不透。   江充冷笑道:「伍定遠說出來了麼?嘿嘿,這小子捕快出身,生性怕事,我看 他心裡藏了這件秘密,八成吃睡不安,定要找個靠山才覺穩當。」   其餘幾名黑衣人聽了這話,都是嘿嘿冷笑,一人伸手出來,在喉嚨上比了一橫 。羅摩什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一看這人手勢,便知他要殺伍定遠滅口,想來這位制 使的性命堪虞了。   江充卻搖了搖頭,微笑道:「不必殺他。伍定遠性格中庸,不是什麼狠角色, 便算武功有成,也成不了氣候。把他性命留著,日後還有用處。」他舉起茶杯,啜 了一口,道:「日後事態怎麼發展,關鍵在柳昂天,這老東西如要深究天山裡的秘 密,那可難辦了。」   那蒼老聲音輕輕一笑,道:「此事大人倒可放心。柳昂天把羊皮焚毀了。」焚 毀羊皮,那便是棄守之意,幾名黑衣人聽了這話,都是哦了一聲,自是甚為訝異。   那江充老奸巨猾,聽了這話,卻是一陣哈哈大笑。只聽他笑道:「聰明,聰明 。柳昂天家裡幾百口人,遇上這等天地巨變,還是明哲保身為上,果然不敢妄動。 」他撫掌微笑,道:「照此看來,柳昂天那兒不足為慮,咱們也不必再去招惹他。 免得逼急了,反把他推到劉敬那邊。」   聽到「劉敬」二字,一眾黑衣人身子都是一震,顯得甚是恐懼。江充嘿嘿冷笑 ,道:「東廠那邊,咱們要多多留神。你們這幾日把人盯牢。倘有什麼風吹草動, 隨時回來通報。」   他口氣雖然平淡,但那三言兩語之間,卻不知隱藏了多少殺機,不能不讓人心 中發寒。   眾人答應一聲,正要告辭,忽聽一人道:「這兒還有一事要問大人。」   江充嗯了一聲,揮了揮手,道:「只管說。」   只聽那人道:「這回護送和番,柳昂天的幾名手下立了汗馬功勞,現下送上奏 章,說是要討些封賞,江大人怎麼說?」   江充哈哈一笑,這種雞毛蒜皮之事,他從不親自過問,正要答應,忽然心念一 動,想道:「姓柳的一向不給我面子,這回還專門派人去西疆查案,我若不給他排 頭吃吃,日後還得了?」當下笑道:「把奏章仔細瞧過,只要能刁難他們,儘管下 手去幹。」   那黑衣人連聲答應,便自走出,羅摩什看在眼裡,心知京城裡又有人倒楣了。 他心下暗歎,想道:「芸芸眾生的起起伏伏,往往便在這些大人物的一念之間,可 憐這世間又要生出許多不平事了。」想起眾生如同螻蟻,更覺自己應當加倍狠辣, 否則這輩子定是難以出頭。   眼下別無大事,一眾黑衣人便紛紛告辭。安道京忙搶了上來,替眾人開門送行 ,看他神態卑下,料來那幾人的身份非同小可,定是四品以上的朝廷要員,這才讓 安道京舉止如斯恭謹。   眾人魚貫行出,書房便又空了下來。只餘羅摩什與江充二人。羅摩什鬆了口氣 ,正要稍懈,忽聽江充一聲歎息,聽來甚是沉重。   羅摩什心下一凜,斜目看去,只見江充低頭向地,口唇輕顫,似在祝禱什麼。   羅摩什暗暗心驚,先前江充胸有成竹,何等輕鬆暇意,此刻卻怎變得如此恐懼 ?他見江充面色鐵青,喃喃自語,料知事態極為嚴重,忙運起內力去聽,要把來龍 去脈弄個明白。   斷斷續續間,只聽當代權臣低聲祝禱,語音含混不明:「求上蒼保佑,讓『他 』死,讓『他』死,只有『他』死,朝廷才能太平,死吧……死吧……別再出來作 祟了……」細細聽去,那聲音中隱隱帶著哭音,好似一頭精疲力盡的野獸在那哀聲 低嚎,聽來直是讓人心頭髮毛。   羅摩什面色慘澹,急忙收攝心神,只低頭垂手,不敢稍動。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人生不相見】   三隻骰子骨溜溜地滾在碗底,轉啊轉地,霎時兩只骰子停了下來,一隻見是個 五點,另一隻卻是三點,碗旁無數雙眼睛凝視著碗底,都在等著最後一隻骰子停落 。   一條大漢手挖鼻孔,神態粗魯無比,狂吼道:「大!」   圍觀眾人登時愁眉苦臉,搖頭道:「又是開大!老大你也太狠了,咱們都要輸 個精光啦!」   那粗魯大漢笑道:「你們怕什麼?這回侯爺發下來的餉銀何其之多,你們哪個 不是捧了百來兩銀子,當我不曉得麼?」跟著將桌上的銀子一攏,高高的堆了起來 ,笑道:「來來來!大家再下吧!」   眾人嘩然道:「不賭了!不賭了!再賭連老婆都輸給你啦!」轟鬧之下,霎時 走得一干二淨。那大漢哎呀一聲,追了過去,叫道:「別走啊!我還沒過癮哪!」   一人走上前來,笑道:「既然秦將軍這般好賭,不如我來跟你賭兩把,怎麼樣 ?」   這人約莫三十四五年紀,膚色黝黑,身形高壯,右手卻帶了只鐵手套。那粗魯 大漢瞧了那人一眼,只哦了一聲,道:「是你啊,怎麼你也是此道中人麼?」   那人微微一笑,故做神秘地道:「我舊日是西涼城捕頭,你說我碰不碰這個玩 意兒?」   那粗魯大漢沉吟一會兒,搖頭道:「你們這些當差的,想來不幹這檔子事吧? 」   那人哈哈一笑,道:「辦案賭命,平日賭錢,秦將軍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那粗魯大漢又驚又喜,兩人對望一眼,霎時忍俊不禁,一齊仰天大笑。   那大漢神情粗豪,英風爽颯,正是秦仲海,一旁那鐵手男子生得一張凜然國字 臉,人高馬大,體格結實,卻是伍定遠。   這日柳昂天府邸中喜氣洋洋,賀客如雲,何大人、秦仲海等護送公主有功,令 得皇帝龍心大悅,親下聖旨封賞柳門一系,消息傳出,賀客臨門,真把門也擠破了 ,柳昂天更笑得合不攏嘴,四下接受眾人的道賀。只是秦仲海生性粗魯,最是厭惡 應付這等虛假場面,此刻便率領西行諸將,自行躲在偏廳聚賭。那伍定遠剛從柳昂 天書房出來,眼看無聊,知道秦仲海生性粗豪狂放,便找他尋樂來了。   伍定遠四下張望一陣,沒見到盧雲,便問道:「盧兄弟呢?怎麼沒見到他?」   秦仲海打了個哈欠,道:「咱們盧老兄這當口不知又發了什麼瘋,居然獨個兒 躲起來讀書哪!讀書啊讀書,當真是他奶奶的越讀越輸!」   他滿口嘲弄,卻不提自己在華山腳下一昧逼迫盧雲花天酒地的惡行,這名書生 自給鶯鶯燕燕亂啄亂叮之後,一回京城,直是逢女就驚,遇雌則哀,這才趁機躲得 老遠,就怕秦仲海又拉他去風花之地,不免又要給人整得呼天搶地。   此時柳府上下喜氣洋洋,任誰都在玩樂,哪知盧雲卻正讀書,伍定遠豎起拇指 ,讚道:「咱們盧兄弟與楊大人一個樣,兩人都是讀書的好材料。他們這些人若是 一日不讀書,便會自覺面目可僧,全身發癢,好似給跳蚤纏身一般。」   盧雲曾在伍定遠府上寄住數月,是以伍定遠對他的習性深為瞭解,果然是一語 中的。   卻聽秦仲海冷笑一聲,道:「那有什麼了不起的,我老秦也是這樣。」   伍定遠雖與秦仲海相識不久,卻知此人不學無術,幾與文盲相似,聽他這麼一 說,好似頗愛博覽群書,心下甚奇,便道:「將軍此話當真?不知你讀的是什麼書 ?可是左傳春秋?   還是論語孟子?」   秦仲海面有得色,低聲道:「我讀的書非同小可,朝廷更是為此日夜查訪。」   伍定遠心下一驚,道:「什麼書這般厲害?」   秦仲海噓了一聲,道:「說來不怕嚇壞了你,我讀的乃是曠世巨著,比左傳春 秋更發醒人心,比論語孟子更微言大義。」   伍定遠面色一變,摸了摸懷中的「披羅紫氣」,顫聲道:「莫非是什麼武林秘 笈麼?」   秦仲海四下望了一眼,見無閒雜人等,這才低聲道:「什麼武林秘笈?你想哪 兒去了。   我說的是『金瓶梅』與『肉蒲團』這兩大巨著,這兩套好書我要一日不讀,便 會全身發癢,痛不欲生。只怕比盧兄弟癢得還厲害。」   伍定遠面露驚詫之色,他定了定神,吞了口唾沫,跟著四處張望,確定左右無 人後,方才壓低嗓子,道:「秦將軍,那肉蒲團我只有上冊,下冊始終買不到,不 知可否相借則個?   」   兩人正自低聲商量,忽聽一人道:「伍制使、秦將軍,你兩位神神秘秘的,在 這兒說些什麼啊?」兩人抬頭急看,那人面貌英俊,瀟灑臨風,正是楊肅觀。   伍定遠啊了一聲,急忙站了起來,叫道:「楊大人。」秦仲海卻大剌剌地坐著 ,一手挖著鼻孔,笑道:「咱們在說肉蒲團的精彩情節,楊郎中可要一聽?」伍定 遠面色尷尬,連連咳嗽,拚命向秦仲海使眼色,誰知秦仲海只顧挖著鼻孔,卻是一 臉不在乎的神氣。   楊肅觀輕咳一聲,心道:「這仲海真是天生的粗胚,他去做土匪,那再合貼不 過了。」   他眼望二人,道:「侯爺有吩咐下來,說皇上一會兒要傳聖旨,請大家到廳前 會合,一同跪下接旨。」   秦仲海打了個飽嗝,跟著扯起了大嗓門,叫道:「盧兄弟!皇帝老子找你啊! 快快出來接旨啦!別再越念越輸啦!」   秦仲海正自叫得興起,忽聽楊肅觀低聲道:「仲海別叫了。」   秦仲海聽他語氣有異,不禁為之一愣,他朝伍定遠看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   楊肅觀放低喉嚨,悄聲道:「這回上去的奏章出了點事,咱們盧兄弟的封賞被 退了回來。」   秦仲海大吃一驚,霎時全身出了一身冷汗,他呆了半晌,怔怔地道:「這…… 這怎麼可能?我送上去的公文寫得明明白白,咱們盧兄弟救駕有功,還有可汗親贈 的記功金牌一面,怎能沒有封賞?」   楊肅觀搖頭歎息,低聲道:「刑部轉來公文查照,說盧兄以前曾犯過刑案,目 下還是逃犯,領不得朝廷的恩賞。」   伍定遠不知盧雲的來歷,聽他出身逃犯,不由得大驚失色,顫聲道:「竟有這 種事?盧兄弟是盜匪,這……這要從何說起?」   楊肅觀歎道:「若非刑部送來公文,咱們也不曉得此事。還好他們礙在侯爺的 金面上,沒要咱們把盧兄交出去。」   秦仲海呆呆坐著,想起盧雲為了解救公主,屢次出生入死,後來西疆激戰,更 是靠他冒險出手,這才救了可汗性命。若無此人,此次和親怎能功德圓滿?秦仲海 越想越怒,霎時跳了起來,大吼道:「老子操他媽的!不管盧兄弟以前幹了什麼事 ,現下他為國家立了大功勞,便算犯了天條,這當口也該赦了啊!」   楊肅觀道:「話雖是這般說,但盧兄這次立的功勞太大,恐怕得的是七品恩賞 ,這叫朝中那幫小人如何不妒忌?現下他們硬要搬出刑律,咱們也不能蠻幹,否則 更不能善了。」   秦仲海氣得面色發青,怒道:「操你祖宗!拼著頂戴不要,老子也要找侯爺說 個明白!   」說著便要衝向內廳。   眾人吃了一驚,急忙攔住,楊肅觀勸道:「秦將軍可想清楚,咱們替盧兄弟洗 刷出身要緊,你這般把事情鬧大了,弄得人盡皆知,對他的將來反而不好。」   秦仲海心中一涼,尋思道:「這世間好生功利現實,盧兄弟不過是個苦窮酸, 不似當年定遠還帶著寶貝羊皮,自然無人替他真心出力打理,唉……我那日向他誇 下海口,說他只要能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日後定能揚眉吐氣,誰知他性命拼了, 功也立了,卻又生出這等事來……這…這要我怎麼對得起他?」轉念想起盧雲的死 硬脾氣,心中更是擔憂:「這盧兄弟是個烈性的,他要是知道自己洗不掉賊出身, 定會氣得吐血,這……這可怎麼辦?」想著想,忍不住抱頭長歎,極是苦惱。   楊肅觀見他發愁,當下勸解道:「仲海不必擔心,柳侯爺聽了這事,已然托了 朋友在刑部裡查,看有無法子替他洗刷乾淨,日後也好讓他出頭。咱們不必急在一 時。」   伍定遠想起柳昂天曾為自己洗刷冤屈,忙點頭道:「沒錯,現下正該請侯爺想 想辦法。   咱們盧兄弟是個清白的讀書人,生平最是正直,我看他準是給人陷害的。總之 咱們出錢出力,把事情辦好為止!」他是捕快出身,這等貪官陷民的情事自是聽多 了,果然三言兩語便說出當年內情。   楊肅觀連連頷首,道:「還是定遠說得對,當前絕不能急,咱們且聽刑部消息 便了。」   秦仲海雙手抱頭,歎道:「盧兄弟九死一生,這才保住公主平安,此次西行, 咱們沒人比他的功勞更大。唉…他若得不到封賞,大家憑什麼拿好處?」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在思索對策。   說話間,忽聽一人道:「是誰在叫我?可有什麼事麼?」   三人面色一變,說曹操,曹操便到。這聲音正是盧雲。霎時眾人無不臉色慘白 ,一齊回頭看著他。   盧雲見他們神色凝重,忍不住一奇,道:「怎麼了?大夥兒不是在喝酒吃肉麼 ,怎地這般難看臉色?」   秦仲海忙擠出一張笑臉,咳了一聲,乾笑道:「哎呀!你哥哥錢輸得多了,臉 色自然不好。來來!盧兄弟,陪我賭上一把,讓我翻翻本吧。」說著拿出骰子,便 往碗裡擲去。   伍定遠也見識過盧雲的牛脾氣,此時自也心驚膽戰,忙陪笑道:「是啊,盧兄 弟快來賭上兩手,我方才也輸了不少,快讓我轉轉手氣!」   盧雲見他二人愁眉苦臉,倒也不似作假,當下點了點頭,道:「好吧!既然大 家都要我玩,我也不好掃了兩位兄長的興兒,不過這規矩如何,你們可得先說個明 白,免得到時又輸了耍賴……」   三人拿出銀兩,正要聚賭,忽聽前廳劈劈啪啪地,響起了陣陣鞭炮聲響,楊肅 觀神色一變,知道欽差到來,忙道:「前廳有點事,我這就過去看看。」當下轉身 離開。   伍定遠想起盧雲個性剛直,一會兒聽封賞中沒了自個兒的名字,莫要鬧將起來 ,弄得柳昂天下不了台。他輕咳一聲,向秦仲海使了個眼色,便道:「你們兩人先 玩,我這就過去瞧瞧。」他急於入廳打點疏通,當下三步並做兩步,便往前廳奔去 。   眼看院中只餘自己與盧雲兩人,秦仲海面色發苦,偷眼朝盧雲望去,尋思道: 「咱們盧兄弟脾氣一向不小,這當口我可得想個法子,好好勸他一陣。」他平日雖 然兇猛豪邁,膽大妄為,此時見了盧雲的神氣,卻也無計可施,只得連連搓手,不 知該如何啟齒。   正煩惱間,卻見盧雲望向自己,淡淡地道:「皇上要下旨封賞,秦將軍怎不去 接旨?」   秦仲海聽他一語點破,登時一愣,道:「你……你這話是……」   盧雲微微一笑,逕自坐了下來,道:「你們方才說的話,我全聽見了。」   秦仲海顫聲道:「你都知道了?」   盧雲點了點頭,拿起骰子把玩,卻不言語。   秦仲海見他神色無喜無淚,但眉宇間似有著深深的悲憤,想起自己當年作興相 邀,如今卻不能替他平反,心中極感愧疚。他搖了搖頭,歎道:「兄弟快別發愁了 。放著咱們侯爺在這裡,天下有啥難事?你且耐心點,終有發達的一天。」這話雖 在安慰,但說起來有氣無力,連他自己也無法信服。   盧雲沒有回話,他嘴角帶著一抹微笑,緩緩伸手出去,將骰子擲入碗裡。三粒 骰子落在碗底,骨溜溜地轉啊轉,忽然之間,當中一顆骰子滾出碗中,落到了腳邊 。   盧雲輕輕一笑,道:「骰子啊骰子,連你也不認命麼?」言中無盡心酸,叫人 心生惻然,眼看他彎腰下去,便要撿拾骰子。   秦仲海眼明手快,健步搶上,已將骰子一把抄起,他蹲在地下,握住盧雲的手 ,低聲勸道:「盧兄弟別難過,咱們好好幹,日後高官重爵,指日可待。你可別放 棄了。」   話聲未畢,只聽得一聲苦笑,跟著手背上傳來一陣濕熱,秦仲海心下一驚,急 忙抬頭看去,只見盧雲低頭望著地下,那淚水卻順著雙頰滾落下來,滴到了自己的 手背上。   秦仲海驚道:「盧兄弟,你……」   盧雲搖了搖手,打斷了秦仲海的說話。他自行伸袖拭淚,低聲道:「我不要什 麼高官重爵,封官庇蔭……我只求老天有眼,別再讓我做賊……我就感激不盡了… …」   秦仲海見他垂淚,一時也是心如刀割,他正要勸說,忽見一名兵卒急急奔來, 叫道:「老大!柳侯爺傳令下來,要你過去前廳接旨了!」   秦仲海不去理睬,只歎了口氣,輕聲道:「盧兄弟,當日西疆血戰,論功勞你 是第一,縱然群小無知,奪了你的封賞,你也該陪著大家同去接旨。來吧,咱們一 起去吧。」   盧雲卻恍若不聞,只低頭看著碗裡的骰子,不應不答。   一旁小兵見秦仲海遲遲不動,忙道:「秦將軍,柳侯爺吩咐得急,請你快隨我 走吧。」   秦仲海長歎一聲,伸手來拉盧雲。盧雲側身閃過,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我 想歇一會兒,秦將軍不必理我,你快去接旨吧。」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該說什麼,霎時重重一歎,只得隨部屬去了。   春日暖和,盧雲獨坐院中,四下別無人影,想來都接旨去了。盧雲聽得前廳人 聲諠譁,熱鬧非凡,想起秦仲海、伍定遠等人與自己的交情,心中便想:「盧雲啊 盧雲,仲海他們是你的好友,這次能夠加官晉爵,你該替他們高興才是,怎能如此 小氣?過去鼓個掌吧!」心念於此,便提起腳步,朝廳內行去。   盧雲走入廳中,隱在一根木柱之後,偷眼便往廳內看去。只見滿廳都是黑壓壓 的人頭,楊肅觀、伍定遠都在其中。廳前站著一名宦官,兩手高舉著聖旨,想來便 是傳宣聖旨的欽差了。只聽那宦官朗聲道:「征北大都督,太子太保孝親善穆侯柳 昂天接旨!」   一名老者快步向前,正是柳昂天,只聽他大聲道:「臣柳昂天跪接吾皇聖旨! 」跟著躬身向前,雙膝跪倒,廳上賓客登時一齊跪下。   那宦官尖聲道:「奉天承運,我仁武文德道景皇帝詔曰:蠻夷熾張,西疆日煩 ,朕輒懸念不已,幸御史何興、東宮副總管薛奴兒、游擊將軍秦仲海等人戮心竭力 ,保駕公主,以竟兩國邦誼,帖木兒汗國國王使人來朝,盛感諸卿協同敉亂,朕念 西行諸臣居功厥偉,特此封贈賜寶,欽此。」   盧雲聽到這兒,這聖旨中確實沒有自己的名字,他歎息一聲,心中便想:「唉 ……這等功名利祿,只怕我是終生無緣了……」霎時想起顧倩兮,心中更感酸楚: 「我今生若是不能平反,只怕永遠不能再見她一面。老天啊,什麼時候才能讓我重 見天日?」滿心淒涼中,兩手握拳,全身輕輕顫抖。   那宦官將聖旨交到柳昂天手裡,跟著取出皇榜,朗聲唱名:「善穆侯柳昂天上 前聽賞!   」   柳昂天急忙拜上,伏地道:「臣柳昂天凜接封賞。」   那宦官大聲道:「本次西行圓滿竟功,善穆侯柳昂天保舉有功,朕心甚慰。特 封柳昂天為一等侯爵,另賞龍銀三百兩,金帶一條。」   柳昂天叩首拜謝,朗聲道:「臣柳昂天謝主隆恩。」   柳昂天本是二等侯,此次手下戰功彪炳,協助盟邦平亂,本該升為國公,哪知 只官加一等,算是聊勝於無了。想來江劉兩派都不樂見他坐大,這才做了手腳。   那宦官逐一唱名念去,西行諸人各有封賞,或賞龍銀,或賜珍器,不一而足。 東廠諸人封賞頗厚,薛奴兒得了錦袍一件,幾名手下也各有賞賜,料來定是劉敬使 的力。那何大人夾在江充、劉敬兩大權臣的比拼中,反而無人滋擾,直升左御史大 夫,他無端撿了個大便宜,自是笑得合不攏嘴。   那宦官一路唱名,猛地喝道:「征北遊擊秦仲海上前聽賞!」   秦仲海統率大軍,乃是西行和親第一要角,想來江劉兩派便要阻擾封賞,也是 力不從心,料來賞賜必豐。滿堂賓客滿心好奇,都在等著聖旨宣賜。   那宦官連喊了兩聲,那秦仲海卻是不見人影。眾人心下一奇,尋思道:「這秦 仲海好大的膽子,這當口跑到哪兒去了?」   柳昂天也是皺起眉頭,霎時站起身來,提聲喝道:「仲海!快快出來聽賞了! 」   盧雲躲在木柱之後觀看,此時不見了秦仲海,自也感到奇怪。想道:「秦將軍 外表粗豪,其實做事穩重,向來不出差錯。這緊要關頭卻上哪兒去了?」   他正自疑惑,忽聽耳邊一人笑道:「操你媽的聖旨,老子偏偏不接。」   盧雲聽這聲音好生耳熟,急忙轉頭去看,只見身旁躲著一人,這人手上拿著一 隻雞骨頭,正自喀啦喀啦地啃著,卻是秦仲海來了。   盧雲心下一驚,低聲道:「皇上親旨,豈同等閒?將軍快去接旨,別惹出麻煩 來了。」   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管我這麼多?老子天生火氣大,就是懶得 理會這些繁文縟節。」說著隨手將雞骨頭一扔,便往人群中飛去。一名賓客正自跪 著,忽覺頸中一陣油膩,連忙伸手一抓,見是根吃剩的雞骨,登時滿面訝異。   秦仲海伸了個懶腰,拉住盧雲的手,笑道:「走啦!這種封賞有啥好看,咱倆 趕緊去喝個兩杯,痛快痛快!那才是正經。」   盧雲心下瞭然,知道秦仲海不忍他獨受委屈,竟要拜辭皇帝封賞。他心中感動 ,顫聲道:「秦將軍!你……你別這樣……你為了我區區一人,這……這又是何苦 ?」   秦仲海笑道:「你還真囉唆啊,老子我偏不喜歡跪宦官,這干你個鳥事了?」   兩人說話間,忽聽一人尖聲叫道:「我說這王八蛋跑到哪兒了,卻原來躲在這 裡!」   那人臉上擦著厚厚的白粉,正是薛奴兒來了。他這次也應邀前來柳府作客,方 才領賞也有他的份,此時不見了秦仲海,料知此人定在附近作怪,果然便給他揪了 出來。   廳上眾人聽了薛奴兒的說話,紛紛衝了上來,柳昂天一把抓住秦仲海,喝道: 「仲海你這渾小子!聖旨在前,你還不過去!」說著拉住秦仲海的臂膀,硬要將他 架過去。   秦仲海怪叫一聲,道:「肚子疼呀!我可要拉稀了!」他往旁一閃,掙脫了柳 昂天的五指,沿著廊下狂奔而去。只聽他一路高聲叫道:「茅廁何在?你家將軍要 來臨幸啦!」   眾人見他這幅瘋態,都是看傻了眼。盧雲則是心中激盪,知道秦仲海義氣深重 ,寧可被皇帝責罰,也不願獨領封誥,忍不住熱淚盈眶。   那宦官見秦仲海快步逃走,竟是有意侮慢欽差,他心下不悅,將聖旨放了下來 ,面上神色極為難看。柳昂天見勢頭不妙,急忙上前,塞了只金元寶在他手中,低 聲道:「游擊將軍身子不舒服,請公公原侑則個,讓老夫代接封賞吧。」   那宦官面色一沉,道:「皇上的封賞何等要緊,怎能這般胡鬧?」   柳昂天乾笑一聲,正待要說,卻聽薛奴兒插口道:「有什麼不行的?秦仲海身 子不舒坦,便由柳侯爺代接封賞,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眾人聽他為秦仲海說話,心下都是一奇,不知這薛奴兒何以如此反常?   那宦官聽了吩咐,忙咳了一聲,頷首道:「好吧!既然薛副總管吩咐了,那便 請柳侯爺接旨。」   這薛奴兒地位崇隆,京城十二監中僅次劉敬,此時這般說話,那宦官自是不敢 多言,當下便請柳昂天接旨。   柳昂天大喜過望,急忙跪倒。那宦官高聲道:「秦仲海護駕有功,出生入死, 得汗國可汗致贈記功金牌一面,朕念其武勇忠直,特任秦仲海為御前四品帶刀,總 管虎林軍,不日入宮聽用。」   柳昂天聞得封賞,心下不喜反驚,尋思道:「皇上好端端的,怎麼把仲海調到 大內去了?仲海是我的愛將,皇上又不是不知,這不是拆我的台麼?」這道封誥有 些奇怪,不是江充作祟,便是劉敬作怪,多半要藉此削弱柳系的兵權,想來便讓人 煩心不已。   尚書府裡的香閨,紅羅錦帳,香氣襲人,正是那女兒家的秀氣宜人。   若從小圓窗探頭出去,可以見到好一片春意盎然。初春時分,鳥語花香,盡是 牡丹玫瑰在那兒爭妍鬥勝,一片紅黃紫奼中,直透出一股清新詩意來。   卻見小圓窗上倚著一隻雪白晶瑩的玉臂,上頭還枕著張紅通通的可人臉蛋兒, 那粉臉上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的,一雙柔軟的紅唇微微顫動,原來是名江南美女,卻 在這滿園春色中發呆。眼看她正自慵懶地凝望北國之春,嬌美的臉龐上更帶著一抹 淡淡的愁思,莫非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還是真個兒心傷惆悵?   「小姐,您可快些了!今兒個要出門呢!」   聽得婢子的叫喚,小姐懶洋洋地直起了腰,她伸直了兩只柔弱的臂膀,輕輕地 打了個哈欠,一名婢子奔了過來,叫道:「小姐啊!莫說小紅囉唆,您可快些梳理 了,免得婢子又要挨姨娘的罵。」   那小姐搖了搖頭,道:「又是這些無聊應酬,說實在話,我還真提不起勁兒來 。唉!打到北京起,每日裡都是應酬來、應酬去,連畫也沒得畫上幾筆,真是惱死 人了。」   那婢子聽了小姐的埋怨,忙道:「京城不比揚州啊,老爺又是當朝尚書,小姐 你可別任性了。」   那小姐輕歎一聲,她坐到銅鏡之前,問道:「看你氣急敗壞的,今兒又是要去 哪啊?」   那婢子眉花眼笑,道:「小姐您倒忘得快。今天咱們可不是去無聊地方,等會 兒我們要去的地方,可是楊大學士的府邸呢。」   那小姐哦地一聲,道:「楊大學士?便是那中極殿大學士楊遠麼?」   那婢子嘻嘻一笑,道:「除了楊大學士,還有一個楊小學士。」   那小姐見婢子嘻皮笑臉,拂然道:「什麼大學士小學士,說話別拐彎抹角的。 」   那婢子吐了吐舌頭,低聲道:「楊小學士就是楊郎中啊,咱們今兒個便是要去 楊家。」   那小姐聽了「楊郎中」三字,不禁面露訝異之色,道:「啊!原來楊郎中是楊 大學士的公子,這我還是第一回聽到呢。」   那婢子笑道:「楊郎中從來不賣弄自己的家世,小姐你當然不會知道啦。咱們 快走吧!   可別遲到了呢。」   那小姐嗯了一聲,她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覺自己的面目好遙遠,一時竟 有些陌生之感。   這日楊肅觀做邀,請柳門諸位同儕前去家中作客,秦仲海等人自都欣然與會。   楊肅觀的父親來頭不小,乃當朝五輔大臣之一、官拜中極殿大學士的楊遠,此 時朝中大學士地位極高,人稱「內閣五輔大學士」,聲勢還在六部尚書之上,其中 首輔更有「閣揆」   之稱。楊肅觀此次邀請諸人到府宴客,柳門諸將自需賣他這個面子。   這日秦仲海與盧雲軍務繁忙,要到晚膳時方能趕來,便請伍定遠與韋子壯二人 先行。   卻說韋子壯與伍定遠步行而去,那楊大學士官居極品,府邸宏偉,只在長安左 門之外,兩人便沿棋盤街行去。   一路走去,只見京城人士攜來往攘,眾人舉止溫文,無一不是衣著光鮮,直是 車如流水馬如龍,好一幅太平繁昌。   伍定遠看在眼裡,回思過去亡命的生涯,不由得歎了口氣,說道:「唉,都說 『人生合在揚州老』。我看住在天子腳下,怕比江南還快活些。」   韋子壯微微一笑,道:「這話倒也沒錯。今年風調雨順,國富民安,除了朝中 幾個奸佞作祟,一切都還過得去。」   伍定遠想起了江充這幫奸徒,不禁又是一聲長歎,道:「小人得志,英雄氣短 ,便是有這幫賊子坐在官轎子上,這才使英雄豪傑難以出頭。」   韋子壯知道他指的是盧雲,當下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急不得的,咱們只要 好好跟著柳侯爺,凡事不求躁進,終有出頭的一日。」   伍定遠望著大街,歎道:「過去我干捕頭時,總以為武功練強了,什麼事都好 辦。哪曉得便算武功練到了天下第一,一見這幫奸佞小人的面,還不是得落荒而逃 ?唉……兩只鐵拳抵不上一張巧嘴,真遇上這幫賊,又能奈何呢?」   韋子壯在京城已有十來年,老婆孩子都有了,自不好隨他訕罵,聽他提起寧不 凡,當下轉過話頭,問道:「伍制使,打從華山歸來後,可還有人找你麻煩?」   當日寧不凡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忽然向伍定遠動手,而後江充、劉敬又連番過 來囉唆,韋子壯雖然不明白內情,但也知伍定遠定有什麼機密纏身,這才惹上這批 兇神惡煞,他怕伍定遠返京後仍有不速之客上門,便來出言探詢,也好替他分憂。   伍定遠想起柳昂天的交代,自知不便多說,便搖頭道:「韋護衛多心了。我打 回京以來,始終安分守己,行事低調,便有人找我麻煩,我也是遠遠避開,絕不招 惹。」   韋子壯哦了一聲,轉過頭去,望著伍定遠。只聽他一呼一吸,漫長悠遠,行路 時步法更是難測,明明腳下輕飄飄地,好似沙塵不起,但抬腿落足之際,卻又似力 道萬鈞,足見伍定遠下盤之穩,宛如山嶽,輕功復高,猶如飛鳥,已揉輕靈剛猛兩 大長處於一身。   韋子壯明知伍定遠武功大進,絕非昔日的吳下阿蒙,但此時見他行走間的異狀 ,仍感心下惴惴。那日以羅摩什、金凌霜兩人的功力聯手圍殺,尚且奈何不了伍定 遠,這些時日又見他獨自習練內外武學,料來武學造詣定是一日千里,看來便有絕 世高手過來滋擾,他也能從容應付。心念於此,便放下心來,頷首道:「這樣最好 。我只怕卓凌昭又來找你麻煩,那可有些難辦了。」   伍定遠聽到「卓凌昭」三字,忍不住面上一陣氣憤,大聲道:「卓凌昭這賊不 來招惹我,我倒還想過去找他哪!可恨崑崙山慘敗華山後,忽然銷聲匿跡,否則… …嘿嘿,看我怎麼對付他們!」   韋子壯明白他對卓凌昭極是憎厭,忙勸道:「伍制使莫要心急,想那卓凌昭定 是在苦思什麼陰謀,等時候到了,這群人不甘寂寞,自會出來興風作浪,到時還怕 遇不上他們麼?」   伍定遠咬牙道:「昔日我不是他們的對手,那也就罷了,今日今時,我只想早 些找出這批賊人,將他們繩之以法,也好為燕陵鏢局滿門洗刷仇恨。」   韋子壯頷首稱是,心中卻道:「現下江充勢大,羊皮這物證又已無用,咱們要 鬥垮江充,只怕還差了那麼點兒。」   這崑崙山勢力雄大,若要將之一舉剿滅,只有出動朝廷軍馬一途,可是卓凌昭 與江充唇齒相依,若要以軍馬將之滅亡,非要江充這奸臣點頭不可,否則極易惹起 事端。   兩人隨口閒聊,眼見天色將暗,深怕誤了時辰,當即加快腳步,往楊家府邸行 去。   趕到大明門外,已在楊宅不遠,韋子壯伸手指去,笑道:「看,那兒便是楊府 了。」   伍定遠眺頭看去,早春時分,暮色茫茫,街邊立著一幢巍峨大宅,官邸圍牆上 點著了燈籠,望之如同燈海,幾頂官轎來往而過,看來倍顯富貴之氣。   伍定遠看了一陣,心下忽起歎息:「楊大人武功既強,學識又高,再兼家世非 凡,真是人中龍鳳啊!」霎時又想起艷婷,心道:「自華山匆匆一別後,迄今也有 兩個月不見了,不知她這些時日可好?」   兩人走向大門,幾名家丁早在守候,一見柳門大將到來,連忙打躬作揖,將兩 人迎了進去。   一路進去大廳,都有下人婢女相迎,果見金碧輝煌,氣派萬千,不愧是當朝大 學士的宅邸。   韋子壯道:「楊家一連出了兩個進士,堪稱家學淵源,今年楊郎中的弟弟也要 應試,只要中舉,那可是一門三進士了。」   伍定遠微微一奇,道:「哦!楊大人還有個弟弟?」   韋子壯點頭道:「楊大人的弟弟年方二十,與他是一母所生,兩兄弟平日感情 不惡。」   伍定遠哦了一聲,正待要問,忽見一人舉止溫雅,緩步迎出,正是楊肅觀親來 相迎。只聽他笑道:「難得兩位大人賞臉,來,這就請上座吧!」說著便將兩人引 到廳上。   伍定遠舉目望去,只見廳上寥寥坐了幾人,都是年輕之輩,他極目看去,卻沒 見到楊家的家人。想來此次楊府家宴,只邀了幾名要好朋友到家中談天,倒沒驚動 大學士楊遠。   伍定遠輕咳一聲,道:「難得有這許多朋友,不知楊大人可否為我引薦一番? 」   楊肅觀精擅官場之道,登即會意,笑道:「這個自然。」當下便為伍定遠引薦 廳上諸人,伍定遠見這些人來歷非凡,要不是楊肅觀的兵部同儕,便是他太學的同 窗,算來都是當朝的俊傑,當下不敢失禮,便上前一一拜見。   伍定遠與幾人會面後,忽見一名美女坐在廳側一角。伍定遠見此女容色絕美, 神情落落大方,卻不與一眾京官同席,想來是個出身高貴的官家小姐。   楊肅觀見他望向那名美女,登時一笑,道:「伍制使,我與你介紹一位難得的 才女。」   伍定遠久在公門,深知人情世故,一聽此言,當即滿面微笑,自行走到那美女 身邊,拱手道:「這位姑娘氣質高雅,儀態非凡,想來便是楊郎中所稱的才女吧! 」   楊肅觀哈哈一笑,尚未回話,那美女已是微微一笑,回話道:「大人說笑了。 」說著自行站起,向伍定遠輕輕福了一福,道:「小女子見過大人。」   伍定遠見她多禮,忙道:「我只是個制使,哪稱得上什麼大人,小姐快別多禮 了。」   楊肅觀笑道:「這位小姐便是我頂頭上司的獨生愛女,人稱顧大小姐便是,芳 名我自是不方便說了。」   楊肅觀雖是柳昂天的愛將,但他官居兵部郎中,以職位來看,自屬兵部尚書管 轄,只是這位顧尚書知道楊肅觀與柳門淵源極深,平素對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不干涉他的活動,這才讓他自在逍遙,不被雜務綁住。   伍定遠心下一凜,原來這女孩兒便是兵部尚書的女兒,當年顧嗣源大壽,他也 曾赴府祝壽,只是當時人多吵雜,他官職又卑,自沒機會與這位顧大小姐見面結交 。想起此女的父親是當朝大員,伍定遠急忙彎腰,拱手道:「下官西涼伍定遠,不 敢拜見顧小姐清顏。」   楊肅觀轉頭看向那美女,笑道:「伍制使過去是西涼捕頭,現下也在柳侯爺門 下任職,他武功高強,曾在華山與天下第一高手交手十餘合,實在非同小可。」   那美女微微一笑,回禮道:「伍制使人高馬大,果然是英雄氣概,非常人可比 。」   楊肅觀哈哈大笑,拍了拍伍定遠的肩頭,道:「定遠快點坐吧,咱們一會兒就 要開席了。」   平素楊肅觀每多一本正經,甚少放懷大笑,此刻神情卻極愉悅,想來他甚是看 重今夜家宴。   眾人坐在廳心閒聊,伍定遠見那顧家小姐言笑晏晏,談吐非俗,確是才貌雙全 的美女,心中也自讚歎。   韋子壯知道楊肅觀有意追求此女,當下湊頭過去,低聲對伍定遠道:「這位顧 小姐才貌非凡,日後若能做了楊夫人,對咱們大夥兒的事業都有益處。」   伍定遠頷首稱是,他見楊肅觀不時與顧家小姐低聲交談,想來這女孩兒真是楊 肅觀的意中人,他心下忽感喜悅,想道:「看他二人神情親暱,又是門當戶對,八 成已有婚約了。」   想起艷婷這番相思終究成空,伍定遠忍不住喜上眉梢,尋思道:「楊郎中雖是 天絕僧的弟子,但他官高權重,卻算不得江湖中人,艷婷出身草莽,如何配得上他 ?」   心下正自喜樂,忽地心念一轉,想道:「伍定遠啊伍定遠,你堂堂一條鐵漢, 怎地變得這麼無恥?人家艷婷相思不成,你也不該這般喜樂,你還算是人麼?」不 由得搖了搖頭,自責不已。   楊肅觀見他神思不屬,又見天色已暗,便道:「眼看大家都餓了,秦將軍卻怎 地還不來,莫非有什麼事耽擱了?」   韋子壯正要回話,卻聽那顧家小姐問道:「秦將軍?我常聽說『柳門二將,文 楊武秦』   ,這位秦將軍便是人稱『武秦』的那位麼?」   韋子壯笑道:「小姐果然淵博,秦將軍也是咱們柳侯爺手下的愛將,下個月起 便要給調入大內,總管虎林軍了。」   顧家小姐點頭道:「都說這位秦將軍是英雄豪傑,卻不知與楊郎中相比如何? 」說著望向楊肅觀,露出好奇的神色。   楊肅觀笑道:「仲海武藝高超,見識卓越,年紀又比我長了八歲,我如何敢與 他並肩?   」   那顧家小姐哦了一聲,睜著一雙清澈明眸,似乎很想見識一下這位武將的風采 。   伍定遠聽了這話,心下卻只暗笑,想道:「這位小姐還不曉得咱們秦將軍的粗 魯,等會兒見了,只怕嚇得她花容失色。」   楊肅觀微微一笑,忽地想起一事,問道:「盧兄今天會來麼?」   伍定遠一怔,不知他何出此問,便道:「當然會啦!他是咱們的生死弟兄,吃 飯喝酒這等爽快事,怎能少了他一份?」   楊肅觀聽了盧雲要來,卻只眉頭一皺,頷首道:「這個自然。」   伍定遠見他面有憂色,知道他怕盧雲的剛直性格在此發作,到時不免惹得大家 不快,當即道:「楊大人放心,咱們盧兄弟雖然心直口快些,卻是個聰明人,這等 場合他絕不會有所失態。」   楊肅觀哈哈一笑,道:「伍制使說得是什麼話?盧兄要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又怎會有什麼不歡喜呢?」   二人正自說話,那顧家小姐忽爾插話:「盧兄弟?他又是什麼人了?」眾人聽 她語音竟是微微發顫,神色頗見異樣,一時都不明究理。   楊肅觀道:「這位盧兄是秦將軍身邊的幕賓,秦將軍對他甚是倚重。」   伍定遠也接口道:「這位盧兄弟做人最是義氣,當年我遭逢生死大險,若不是 盧兄弟捨命相救,哪有今日的伍定遠?」   那顧家小姐點了點頭,卻沒回話,只是低下頭去,似在思索什麼。眾人見她神 情如此,心下都是暗自奇怪。   楊肅觀見秦盧二人還是不來,便道:「大家先入席吧!咱們給他二人留個位子 便了。」   當下依照年歲長幼,男女尊卑,便請年紀最長的韋子壯坐了首席,他自己則坐 下首,陪在顧家小姐身邊。   伍定遠與韋子壯二人對望一眼,都知楊肅觀甚是心儀這位顧家小姐,只不知他 二人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家丁送上菜餚,眾人紛紛相互敬酒,酒酣耳熱之餘,楊肅觀興緻甚佳,更是連 連勸酒,伍定遠與韋子壯自也放懷大飲。過不多時,猛聽門外傳來一聲大吼:「老 子操你奶奶的雄!   你們這群兔崽子自己先喝了,真他媽的不夠意思!」   眾人轉頭急看,只見一人高鼻鷹目,滿臉粗豪神情,正自大剌剌地衝向前來, 正是秦仲海到了。滿桌賓客都是文雅名士,聽這人說話如此低俗,忍不住議論紛紛 。楊肅觀心下一驚,忙往顧家小姐望了一眼,果見她秀眉微撇,自也心中不喜。   楊肅觀深怕好好一個家宴,便給這流氓活生生地毀了,當即陪笑道:「只因將 軍來得晚了,我們只好先吃,倒不是有意不敬。」   秦仲海自行拉開椅子,坐在伍定遠身旁,跟著隨手抓了隻雞腿狂啃,吃得嘴上 全是油膩,看來真是餓得狠了。   伍定遠笑道:「怎麼,盧兄弟沒跟來嗎?」   秦仲海不去理他,自行扯開嗓門,轉頭向後叫道:「盧兄弟,快些進來吧!你 再不進來,菜餚可給人家吃完啦!」   一人應道:「是。」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人從大門緩步進廳,此人龍眉鳳目 ,器宇軒昂,正是盧雲來了。他今日穿了一襲青衫,腰上插著只軍中慣用的令箭, 正自緩步前來。   眾賓客見他面貌俊美,心中都道:「此人生得儀表非凡,可與楊大人並稱一時 瑜亮。」   眾人正看間,卻見顧家小姐手上一顫,酒杯落了下來,登時打個粉碎。楊肅觀 慌忙道:「怎麼啦?」卻見顧家小姐癡癡望著盧雲,竟似認得他一般。   楊肅觀心下起疑,忙轉頭看向盧雲,只見盧雲也是全身顫抖,臉上神情竟是十 分激盪。   眾人見這一男一女神色特異,都留上了神。   秦仲海哪管這些男女糾紛,他嘴裡咬著雞腿,猛一把將盧雲拉了下來,跟著倒 了杯酒,遞給了他,囫圇地道:「呆在那兒幹什麼,快來喝酒啦!」   盧雲全身顫抖,接過酒杯,頓時一口喝光。   秦仲海回敬一杯,笑道:「好爽氣,再來!再來!」   伍定遠微微一笑,替他二人斟上了酒,道:「究竟有什麼事,耽擱這許久?」   秦仲海夾了片牛肉,笑道:「除了練兵,老子還有什麼事,難不成去逛窯子麼 ?我今日苦練這個金鎖大陣,只要習練純熟,日後便再遇上瓦剌的騎兵,那也全然 不怕啦!盧兄弟,你說是不是?」說著伸手出去,拍了盧雲一記,盧雲嗯了一聲, 低下頭去,卻沒回話。   秦仲海不日便要調入宮中聽用,但他性勇好戰,這幾日仍與盧雲研習陣式,練 兵不墜,他見眾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忍不住笑道:「大家別光看啊!吃啊!吃 啊!」   一名賓客兩手持酒,起身道:「在下李如風,敬秦將軍一杯。」   秦仲海見這人容貌文雅,當是楊肅觀的朋友,便笑道:「李大人是禮部的官兒 吧!哪天有空,可要好好教教老秦一番禮俗,別再讓我這般粗俗啦!哈哈!哈哈! 他奶奶的!」   那李如風聽他滿口粗話,只得陪笑道:「好說,好說。」兩人當即對飲一杯。 眾人紛紛向秦仲海敬酒,祝賀他升任御前侍衛。   席上眾人交杯勸飲,好不熱鬧,那盧雲卻只呆呆的坐著,非但一句話也不說, 還不住偷看那顧家小姐,眾賓客看在眼裡,心中都是暗暗不悅,只覺此人實在太過 無禮,那顧家小姐低頭不語,楊肅觀好生尷尬,都是給這人無禮目光攪擾的。   李如風是楊肅觀舊日同窗,心下便自不滿,他替盧雲倒了杯酒,道:「這位朋 友可是姓盧?所謂非禮勿視,想來這位朋友也聽過吧?」   盧雲聽了這話,卻是渾然不覺。   伍定遠俯過身去,低聲道:「盧兄弟,這位是禮部的李大人,他要敬你的酒, 你快些端起酒杯來吧。」說著輕推盧雲的臂膀,替他接過了酒。   盧雲給人一搖,這才醒覺,他從伍定遠手中端起酒杯,勉強擠出笑容,隨口道 :「在下盧雲,幸會幸會。」說著一飲而盡。   只是他喝完這杯酒後,卻沒一句應酬言語,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李如風看在 眼裡,心中自不樂意,只重重地哼了一聲。   伍定遠見眾人面色不善,似乎不喜盧雲的無禮,他知道盧雲個性高傲,當年便 曾莫名其妙地得罪大批武官,心中便想:「咱們盧兄弟性子最是特異,可別又開罪 這幾位大人了,且讓我來調解一番。」他見盧雲目不轉睛,盡在盯著顧家小姐猛看 ,想來他生性莽撞,不知楊肅觀對此女有意,當下拍了拍盧雲的肩頭,笑道:「盧 兄弟,難得嘉賓雲集,在此一聚,讓哥哥為你介紹幾位好朋友。」說著帶著盧雲起 身,朝眾賓客逐一敬酒。   盧雲緩緩站起,神氣卻是恍恍惚惚,不論是誰,都是酒到杯乾,卻無一句對答 。眾人見他如此無禮狂傲,心下反而暗暗生怨。伍定遠看在眼裡,更是叫苦連天, 想要說些話和緩場面,又怕盧雲更添無禮,他拚命向秦仲海來使眼色,秦仲海卻絲 毫不理,只低頭猛吃。   介紹到顧家小姐,伍定遠一來與她相識不久,二來明白楊肅觀對此女有意,自 不知如何開口方是妥當。   楊肅觀見他不語,便站起身來,向伍定遠微微一笑,道:「伍制使不忙,讓我 來吧。」   說著眼望盧雲,微笑道:「這位小姐姓顧,便是當今兵部尚書顧嗣源顧大人的 獨生愛女,人稱顧大小姐便是。前年冬才從揚州移居北京。」   盧雲咬住下唇,垂下首去,卻沒回話。只見楊肅觀彎腰俯身,貼在顧小姐耳邊 ,悄聲道:「這位是盧兄弟,單名一個雲字,現下是秦將軍的隨軍參謀……」   楊肅觀低聲說話,那顧家小姐卻只凝望著盧雲,神色淒然,卻是欲言又止。盧 雲見他二人舉止親暱,滿心悲苦間,兩行淚水更欲落下。   伍定遠見盧雲酒杯空了,便替他斟上了酒,附耳道:「盧兄弟,敬人家顧小姐 一杯,別要失禮了。」   盧雲臉色慘白,兩手緩緩舉起酒杯,眼光向地,身子卻是微微顫抖。   楊肅觀舉起自己的酒杯,向盧雲一笑,道:「顧尚書吩咐過我,不可讓他的千 金飲酒,這區區一杯水酒,便由我代喝了吧!」說著仰起手來,一飲而盡。   盧雲神氣淒慘,雙手顫抖,慢慢地喝下那杯酒,忽地胸口氣悶難忍,酒水嗆咳 而出,只噴得自己滿身都是。伍定遠一驚,連忙取過手巾,替他擦拭乾淨。   李如風早對盧雲不滿,此時見他出醜,自是大加譏嘲,只聽他道:「這位盧公 子好大的派頭啊!居然要堂堂的制使替他把尿,卻不知盧公子是哪年點的狀元,哪 年中的進士啊?」   李如風知道盧雲是軍中參謀,絕不可能是科考出身,此時便出言相諷。盧雲聽 了譏嘲,更是全身發抖,低頭不語。伍定遠也停下手來,滿面都是尷尬。   眾人臉色正自難看,忽聽秦仲海冷冷地道:「卻不知你李大人的親爹是哪年嫖 的妓,哪年生得你這個雜種的?」   李如風聽秦仲海說話著實無禮,一舉侮辱了雙親,不由狂怒至極,大聲道:「 你……你說什麼?有膽再說一次!」   秦仲海往地下吐口膿痰,冷笑道:「操你奶奶的狗雜碎!諒你不過狗一樣大的 七品官,也敢招惹我老秦的人馬?老子現下是四品帶刀,明日火氣上來,一次殺光 你家滿門老小!聽到沒有!」說著手按刀柄,站起身來。他與盧雲相交不久,但言 語投機,感情親暱,此時聽李如風當眾嘲笑,如何忍得?立時便來出頭。   李如風心下大怒,卻也不敢翻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楊肅觀見狀不妙,急忙起身,道:「請大家看在肅觀的面上,相讓一步。」   韋子壯知道秦仲海脾氣火爆,也急忙站起相勸,安撫眾人道:「沒事,沒事, 大家繼續喝酒。」   秦仲海冷笑一聲,哼了兩哼,便要去看盧雲,忽聽嘔地一聲,那盧雲竟摀住心 口,嘴中噴出大口鮮血,只濺得自己滿身滿手。眾賓客大吃一驚,連忙起身相避。   伍定遠嚇了一跳,忙道:「盧兄弟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內傷?」   那顧家小姐見了盧雲的痛苦神色,再也忍將不住,眼淚撲颼颼地落了下來,哭 出了聲。   盧雲見她哭泣,霎時也是熱淚盈眶,他咬牙轉頭,腳下一縱,便朝門外奔去。 秦仲海不明究理,驚道:「盧兄弟!你要去哪兒啊!」   盧雲卻不應答,只見他推開幾名家丁,頭也不回,早已去得遠了。   楊肅觀看在眼裡,自也感到詫異,他搖了搖頭,低頭望向顧家小姐,只見她癡 癡望著門外,臉上神情滿是悲苦。   楊肅觀溫言安慰:「倩兮,沒料到會有這般事生出,可把你嚇壞了。實在對不 住。」   那顧家小姐緩緩抹去淚水,輕聲道:「沒事的。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   楊肅觀見她滿腹心事,雖然心下疑惑,卻也不敢出言相詢,只得點了點頭。   盧雲直衝出門,淚水再難忍耐得住,他見了楊肅觀對待顧倩兮的親暱神情,只 覺自己已然死了,內心更是支離破碎,想起此刻自己仍是待罪之身,尚要靠著柳昂 天、楊肅觀這些人出力洗刷提拔,這要他盧雲如何看得起自己?他張大了嘴,想要 擠出一些聲音,但喉嚨卻是又乾又苦,好似啞了一般。   盧雲一路狂奔而去,他此刻內功早非昔比,心神激盪之下,全身神功登即發動 ,腳下更如騰雲駕霧,瞬間便奔出城去。   忽聽天邊傳來一聲春雷,大雨隨即落了下來,灑在盧雲身上。   盧雲心道:「又是這樣……當年在揚州也是這樣……我一個人孤伶伶的來,又 要孤伶伶的去…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讓我見到她?她已經是其他男子的女人了, 你為什麼要讓我再見到她?為什麼啊!」   他張口大哭,一時慌不擇路,猛地竄到一條山道,盧雲只想折磨自己,也不管 這山路通到何處,當即奮力衝上坡去,不多時,只見自己站在一處山岡上,正是當 年的「兔兒山」,秦仲海邀他入夥之處。   盧雲望著天邊閃電,仰天狂叫,大聲道:「全是空的!全是空的!」   他悲痛難忍,一掌往前揮去,掌風夾雜著斗大的雨點,猛地打在一株大樹上。 只聽轟地一聲,天邊閃電也自落了下來,卻正打在他的身旁。那大樹被他掌力所震 ,滿天樹葉颼颼而落,全數灑在盧雲身上。   盧雲渾然不覺,他任憑大雨落下,樹葉襲身,只不住地揮舞拳腳,像是在與自 己艱辛的命運搏鬥,他臉上神色悲憤,霎時內力運使不順,便即摔倒在地。   忽聽一個聲音歎道:「盧兄弟,你再打將下去,只怕樹斷了,你也要死了。」   盧雲跪在地下,抱頭大叫:「走開!不要煩我!」   那人歎息一聲,緩緩地走了上來,伸手便往盧雲肩上搭去。盧雲暴喝一聲,猛 地一掌回擊,那人避了這掌,卻將盧雲一把抱住,歎道:「別再打了,你歇歇吧! 」   這人模樣粗豪,此刻卻滿面憐憫,正是秦仲海到了。   盧雲實在難忍心中痛楚,登時緊緊抱住了秦仲海,痛哭失聲。   秦仲海輕撫盧雲的背脊,道:「咱們去躲雨吧!」他從懷中摸出一瓶酒,塞在 盧雲手裡,道:「你先喝個幾口,狂怒攻心,最是要這穿腸毒藥鎮上一鎮。」   盧雲扔掉瓶塞,仰頭狂飲,秦仲海默默地在前引路,四下一片漆黑,只聞大雨 落下的劈拍聲響。   兩人行到一處涼亭,各自走了進去,秦仲海默運神功,火貪一刀的剛勁發出, 身上水氣立時消去。那盧雲卻似落湯雞一般,滿身都是雨水。   秦仲海坐了下來,問道:「盧兄弟,你怎麼識得顧小姐的?」   盧雲慘然一笑,望著黑暗的四遭,低聲道:「這有什麼好說的?不過笑話一件 罷了。」   秦仲海低頭思量,想起顧小姐世居揚州,盧雲也曾懷才不遇,落魄江南,心念 一轉,當即猜到了三四分。想那盧雲必是在揚州落腳時識得這位顧小姐,只因他過 人的才學,這才博得芳心,卻不知兩人又為何分離。   秦仲海見盧雲滿面消沉,便咳了一聲,道:「你恨楊郎中嗎?」   盧雲神情默然,低聲道:「沒什麼好恨的,真要說恨什麼,也只恨我自己沒出 息。」說著舉起酒瓶,又是一大口灌下。   秦仲海點了點頭,勸道:「顧小姐才貌雙全,京城追逐的公子哥兒不計其數, 楊郎中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你可別掛懷。」盧雲低頭飲酒,卻不答話。   秦仲海見雨勢已小,當即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   盧雲放下酒瓶,慘然一笑,道:「去哪裡?我這番得罪他們,還能回去麼?」   秦仲海嘿地一聲,搖頭道:「你快別這樣說話,定遠和你共過生死,豈同小可 ?大家都很擔心你,快快跟我回去吧。」說著拉住了盧雲的臂膀,硬是要拉他回去 。   盧雲見秦仲海情真意切,知道他確實關心自己,心下忍不住感動。他走上前去 ,握住秦   仲海雙手,哽咽道:「秦將軍……蒙你這些時日的照護扶持,我盧雲日後定會 回報。」   秦仲海歎道:「大家自己弟兄,說這些不也見外了麼?」   盧雲眼眶一紅,搖了搖頭,道:「我要走了。」   秦仲海聞言一愣,驚道:「你……你要去哪裡?」   盧雲歎息一聲,道:「我想回故鄉了。我還有些盤纏,若回山東開間私塾,教 孩子們讀書,想來也能過得挺好。」   秦仲海急道:「你這是什麼洩氣話?你不再做帝王將相的夢了麼?」   盧雲看了腳下的禁城一眼,淡淡地道:「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夢做夠了, 也是該回去的時候了。」言語辛酸,自是感慨無限。   秦仲海望著盧雲,只見他滿臉無奈,神情蕭然。秦仲海看在眼裡,如何不知盧 雲自傷身世,不願再與楊肅觀等人為伍?   秦仲海雙手握拳,霎時熱血沸騰,猛地狂吼一聲,喝道:「放屁!這樣夢就醒 了?你還早得很呢!」他衝上前去,用力住盧雲肩上一拍,大聲道:「操他奶奶雄 !趁老子還有兵權,咱們痛痛快快的再打一仗!」   盧雲一愣,道:「打仗?打什麼仗?」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你甭問這許多,這次咱們不為別人而戰,只為自己的 命運奮戰一場!你陪我打完這場仗,老子就放你走!怎麼樣!」   盧雲見他眼中滿是激勵神色,想起兩人見面以來,言語投機,尚且共同血戰西 疆,這番際遇如斯難得,日後回思,也足以快慰生平了。盧雲回想往事,也是熱血 上湧,滿心激盪間,不論秦仲海是要大鬧京城,還是要跳崖自盡,他都豁出去了。   盧雲喝乾瓶裡的酒,使勁扔下山去,大聲道:「好!我捨命陪君子!老……老 子就陪你打這最後一仗!」他生平從不說粗話,此時第一次自稱「老子」,居然有 些彆扭。   秦仲海聽他答應的爽快,登時哈哈大笑,拉著盧雲便走。   兩人也不回京,連夜返回城郊兵營,秦仲海找來李副官,深夜便命下屬拔營, 李副官吃了一驚,但也知秦仲海行事出人意表,想來定有什麼隱密軍務,自也不敢 多問。   盧雲見大軍起兵向東,不知開往何處,但想起此行乃是生平最後一戰,便也不 再多問,只是默默隨行。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最後一戰】   行了五六日,秦仲海都只躲在軍營,甚少與盧雲說話,這夜大軍行進山東省境 ,秦仲海忽命部屬駐紮。眾人安頓好軍馬,各自圍在營火旁談天,忽聽一聲長笑, 一人從營帳穿出,正是秦仲海。   李副官上前問道:「將軍,咱們已到省城,接下來該當如何?」   秦仲海仰天大笑,朗聲道:「你們聽好了,今夜看在秦某面上,權為我做一回 強盜!」   眾人聞言,頓感詫異,盧雲更是駭然出聲。秦仲海見眾人都有遲疑之意,便只 嘿嘿一笑,道:「你們跟著我秦仲海,至今也有七八年了,我身先士卒,不辭苦勞 ,諸位若是愛戴我,今日看在老秦面上,且為我犯一回險。」   眾士卒面面相覷,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霎時之間,臉上竟都露出笑容。原來 這幫人全數出身草莽,都是給秦仲海一一收服,這才編入軍中,先前聽說要重操舊 業,其實早已興奮異常,怕只怕頂頭上司假意試探,一聽所言是真,無不摩拳擦掌 ,哪還需要勸說什麼?   李副官向盧雲一努嘴,低聲道:「秦將軍,這位盧公子靠得住麼?」   秦仲海哈哈笑道:「你別當他是讀書人,他也是盜匪出身。」李副官哦了一聲 ,卻是不太相信。   果然盧雲自命聖賢心,如何忍得這等荒唐?當下大步向前,沉聲道:「秦將軍 說的最後一仗,便是幹那打家劫舍的勾當麼?」   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我秦仲海何等樣人,豈是偷雞摸狗之徒?你要信得過 我為人,只管跟著我走,絕不會髒了你的半根指頭。你要信不過,那便掉頭就走, 我也不會怪你一句半句。」說著不再理會盧雲,自命下屬脫去官軍服色,改為黑衣 幪面,便來預備大幹一票。   盧雲心下盤算一陣,猶豫半晌,方才道:「好!我信得過將軍的為人,咱們這 就一塊兒去。」他口中這般說,心中卻暗自決定,倘若秦仲海真有害民的主意,自 己雖不能公然與他翻臉,但說什麼也要大力勸阻,絕不讓他殺害無辜。   秦仲海看在眼裡,倒是蠻不在乎,他取出一幅地圖,只低聲吩咐眾人如此這般 ,不知究竟有何打算,望來神秘之至。   待到三更時分,大軍發一聲喊,便從山岡衝下,猛向省城殺去,盧雲不知秦仲 海意圖如何,怕他傷及百姓,便也急忙隨去。   大軍殺下,直入城門,此處向少賊匪出沒,守城軍士不過寥寥數人,夜深之際 ,早已睡了,城門也只虛掩著。一眾兵卒熟睡間,忽聽殺聲大起,無數軍馬衝殺而 至,只嚇得眾人屁滾尿流,驚道:「山東響馬來啦!」   秦仲海一馬當先,沖開大門,一眾屬下隨即過來,將守城兵卒抓住綁起。五千 兵馬行入城中,卻不去騷擾百姓,只在街上飛馳。盧雲本來擔心秦仲海出刀殺人, 誰知他攻入縣城後,只將守城軍士綁起,一不來擾民,二不來搶劫,一時甚為訝異 ,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   此時四下百姓也已醒覺,聽得軍馬入城,只嚇得魂不附體,一時呼爹叫娘,紛 紛躲到供桌下燒香念佛,只求強盜爺爺趕緊離開。   盧雲緊皺眉頭,隨著大軍前行,心下不住打量秦仲海的用意,走不半晌,忽見 街旁一間客棧甚是眼熟,他抬頭一看,卻見上頭寫著「客來軒」三字。   盧云「啊」地一聲,才認出這處縣城正是他當年的落魄之地,那年自己科考落 第,曾淪落到此地當店小二,卻不知秦仲海何以來此。   正想間,秦仲海已然率軍來到縣衙,哈哈大笑道:「盧兄弟,可就是這個衙門 害得你慘?」   盧雲猛地醒悟,顫聲道:「秦將軍,你…你是來替我報仇的?」   此處縣衙,正是當年陷害盧雲,把他打得死去活來的那處地方。盧雲後來雖蒙 江東雙龍寨的好漢解救,但也被誣指為匪囚共犯,從此展開長達兩年的悲慘際遇。   秦仲海仰天長笑,大聲道:「朝中小人作梗,硬要把你的封誥撤掉,就是不給 你平反。   嘿嘿,那也沒什麼了得。放著秦某大批軍馬在此,兔崽子不幫你,咱們便自己 硬幹,又有什麼好希罕的?」   盧雲恍然大悟,原來秦仲海早已查清楚他的過去來歷,眼見他有志難伸,便來 為他出頭雪恨。他心下感動,回思一生,尚未有人對他這般好,忍不住垂淚道:「 秦將軍的心意,盧雲心領了。只是我既決定回鄉教書,將軍又何必為我大費周章? 」   秦仲海嘿嘿冷笑,道:「當年我拉你入夥,便已答應替你平反,這本來就是我 欠你的,你囉唆什麼?」   盧雲搖頭道:「你是朝廷命官,怎能做這種事?咱們快回去了吧!」   秦仲海哪來理他,將他一把推開,沉聲道:「眾軍聽命,掩上了臉面!」   三軍喝地一聲,登時上了頭罩,秦仲海暴喝一聲:「上!」他一馬當先,舉腳 便把縣衙大門踢破,衙門裡頭的官差聽了聲響,無不大驚,紛紛衝了出來。   秦仲海罵道:「操你祖宗!」當場一腳一個,猛地踹了出去。後頭軍士哈哈大 笑,霎時全數湧進了大門。   秦仲海跳進衙門,往縣老爺的大堂上一坐,他拉下自己的頭罩,神色儼然,暴 喝道:「此地狗官何在?」   李副官急急過來,秉道:「啟稟將軍,屬下已封鎖城裡城外所有幹道,現下正 將奸官吳昌及那師爺滿門老小帶來,等候將軍發落。」   盧雲全身顫抖,大吃一驚,急勸道:「將軍別要胡來,一會兒給人認出來了, 那可是天大的麻煩。」盧雲還待要說,卻聽外頭傳來呼喊,大聲道:「奸官已到衙 門!等候聽審!」   秦仲海哈哈大笑,喝道:「帶奸官吳昌!」兩旁兵卒大聲應道:「帶奸官吳昌 !」   盧雲回頭看去,只見李副官已押上一名腦滿腸肥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吳昌。   盧雲望著吳昌,往事一一湧上心頭,當年自己被這人打得死去活來,最後還被 誣指為江洋大盜,一切不幸,都是由此人引起。盧雲心中悲怒交集,雖說不願幹這 非法勾當,但仇人在前,實在難忍,他全身顫抖,奔上前去,戟指喝道:「奸官! 就是你害得我這般慘!」   只見吳昌縮在地下發抖,不住地哀告求饒,秦仲海命人攔住盧雲,笑道:「這 人交給我吧!你哥哥最會對付這種爛東西,你站在一旁看就好。」   李副官端來一張凳子,便請盧雲坐在一旁觀看。盧雲悲怒之餘,索性也豁了出 去,連面罩也不戴上,只等著看秦仲海的手段。   秦仲海命人拖過吳昌,兀自覺得不足,又問道:「他的師爺呢?」李副官喝道 :「帶狗官的師爺!」過不多時,眾人拖過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正是那師爺。   秦仲海猛地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狗官!無恥師爺!你二人認不認罪!」   那二人本不知這幫強盜為何過來,聽了此言,只感又驚又怕,慘然道:「大爺 要我們認什麼罪啊?」   盧雲自坐一旁,猛聽此言,直是氣憤至極,這兩人把自己害得如此之慘,見了 自己的面,卻居然毫無悔意。他正自悲怒,卻見秦仲海指著吳昌,大聲喝道:「認 什麼罪?看你生得這等醜怪肥胖,那便是罪!給我打!」   吳昌驚道:「我生下來就是這個德行,這…這也算罪麼?」   秦仲海罵道:「凡人四十歲前相貌靠爹娘,四十歲後,儀表靠自個兒!你今年 幾歲?」   吳昌顫聲道:「四十有六。」   秦仲海暴喝道:「就是了!四十有六,還生得這般豬頭豬腦,老子看了就火, 先打個二十大板再說!」   李副官笑道:「是!」他拿起籐條,用力往那縣太爺屁股抽去,霎時只打得他 皮開肉綻,苦不堪言。   盧雲見這縣官給打成這樣,想起自己過去給這人毒打的慘狀,一時心頭也有些 快意。   那縣太爺給打得七暈八素,哭道:「老爺別打了,我認罪便是,都是我娘子太 會烹調,每日裡煮的都是山珍海味,這才叫我吃成這個德行。」   秦仲海冷笑道:「好了,聽你說得可憐,先放你過去。」   那師爺跪在一旁,心道:「還好我這人仙風道骨,是個天生吃不胖的體格,憑 我猴兒般的身材,今日定可躲過一劫。」正得意洋洋間,猛聽秦仲海狂拍驚堂木, 喝道:「他奶奶的!你那狗一樣高矮的師爺,為何生得這般瘦小如猴?如此猴模狗 樣,也敢上街行走,不怕驚擾了孩童麼?該死至極!給老子重重地打!」   那師爺見左右軍士手提籐條,只嚇得全身發軟,求饒道:「大人啊!胖也要打 ,瘦也要打,這不是羅織罪名麼?」   秦仲海哼了一聲,冷笑道:「照這麼說,你不該打了麼?」   那師爺見他講理,登時理直氣壯起來,道:「在下當然不該被打,我族一無犯 法之男,二無再嫁之女,向來頂天立地,怎會該打?」   秦仲海冷冷地道:「還挺能講呢!來人,把他蒐羅的民脂民膏都給我拿出來了 !」眾人暴喝一聲,拖出無數金銀,秦仲海冷笑道:「給我秤一秤,看看有多重! 」   李副官秤過一陣,道:「共有七十二斤。」   那縣太爺原本趴在地下,聽了師爺家中財寶直達天數,吃驚之下,猛地跳了起 來,一腳踢向那師爺,喝道:「你…你這混蛋,居然比我還有錢!」   那師爺慘然一笑,四下閃躲,兩人登時鬧成一片。   秦仲海命李副官架開兩人,跟著手指師爺,喝罵道:「狗雜種!你家裡藏了七 十二斤財寶,你這猴兒也似的體格又有多少斤?」   那師爺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我沒秤過……」   秦仲海沉聲道:「來人,把他吊起來,給秤上一秤。」   眾人將他吊起,細細稱過,回秉道:「這小子沒幾兩肉,只有六十來斤。」   秦仲海重重一拍驚堂木,罵道:「他媽的,家裡這般多的金銀,卻也捨不得吃 ,這潑猴不知再想些什麼,給我打上一頓再說!」   那師爺又驚又怕,駭然道:「我天性節儉,怎麼也該打啊!」兩旁軍士不容他 再說,夾頭夾腦的亂打一陣。   秦仲海看得全身舒爽,霎時狂喝一聲:「來人!帶狗官的家屬出來!」那二人 聞得家屬要給帶出,不知會有什麼慘禍,只嚇得屎尿皆出,一時臭氣薰天。   只見軍士拖上了幾名老少,都是兩人的親屬妻小,盧雲怕秦仲海傷害無辜,正 要勸阻,猛聽秦仲海喝道:「老人小孩都給放了!那幾個婆娘都給留著!」一眾老 小如遇皇恩大赦,慌不迭地逃出衙門,只留了兩名婦女在堂上。   秦仲海見兩名奸官的夫人甚為美貌,當下哼了一聲,道:「看不出你二人一頭 豬,一隻猴,居然還娶得這般美女為妻。」   那師爺只要性命,哪管枕邊人死活?忙陪笑道:「大王您是不是缺個壓寨夫人 ?我這婆娘生的雖不是花容月貌,但工夫也還使得,我這潑猴般的體魄便是給她折 磨出來的。大王收她回去,將就著用,這就饒過小人如何?」   秦仲海聞言大怒,當場喝道:「這人天生的龜公!臨到頭來,連老婆也不要了 ,實是無恥之尤!給我重重掌嘴!」兩旁軍士衝上,直打得劈拍作響,那師爺雙頰 登時高高腫起。   秦仲海見吳昌縮在一旁,臉色極為難看,他知道要替盧雲平反,定須從此人下 手,當即使了個眼色,李副官會意,立時跳了出來,舉刀指住吳昌,喝道:「奸賊 !咱們大王今日是來替天行道的,你有什麼虧心事,早早托了出來,咱們大王斷案 之後,看你做惡不多,說不定可以留你個全屍!」   吳昌哪敢實說,只是磕頭如搗蒜,叫道:「我沒有虧心事啊!大王冤枉了!」   秦仲海重重一哼,李副官舉刀一揮,削下吳昌的頭髮,吳昌嚇得心魂俱碎,叫 道:「我招!只要不殺我,我什麼都招!」說著喘氣連連,伏地顫抖不止。   秦仲海嘿地一聲,道:「既然要招了,還不快說。」   吳昌抹去臉上冷汗,陪笑道:「是是……小人生平惡事幹得不少,平生最大的 惡事,便是到廟裡佈施太多,救濟窮人過量……」   秦仲海聽他滿嘴胡言,當場怒喝一聲:「給我重重地打!」   李副官舉起籐條,頭臉手腳亂抽一陣,吳昌吃不住痛,嚎叫道:「招招招,全 招了。」   李副官聞言,登即住手,吳昌苦笑兩聲,歎道:「我生平惡事大約分成四門八 類,不知大王要我招哪一種?」   秦仲海心下一奇,這人專門陷害百姓善良,想不到還有這許多花頭,當下問道 :「哪四門,哪八類?你一一說出,老子聽得爽快了,說不定饒你不死。」   吳昌歎道:「小人攢錢害民的法子,前四門叫做『吃喝嫖賭』,後八類稱做『 偷搶拐騙、姦淫擄掠』,不知大王要聽哪一樣?」   秦仲海本只想替盧雲平反,哪曉得還有這等意外之喜,他哈哈一笑,道:「看 來你和土匪也沒什麼不同嘛!咱們至多不過搶搶殺殺,說起這花頭來,還不及你厲 害。」   吳昌聽了稱讚,登時面有得色,笑道:「我是進士出身,頭腦比你們這些土匪 好得多了,搞起錢來當然方法多多……」   他還要再說,李副官已然一腳踢下,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   吳昌滾倒在地,喘道:「好啦!大王要聽哪門哪類,還請說吧!」   秦仲海頷首道:「你方才說四門中有吃喝嫖賭,卻不知這『吃』、『喝』二事 ,怎能搞錢害民?」   吳昌乾笑兩聲,道:「不敢有瞞大王,這吃便是鴻門宴,喝就是刀頭酒,舉凡 城中富商,每逢我娘的壽宴,定需來吃這個鴻門宴,一人一千兩銀子,沒人跑得掉 。」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樣搞法。那這個喝呢?又是什麼絕活了?」   吳昌笑道:「這喝嘛!說來也挺容易。凡到我宴席上的,每人賞酒三大壇,沒 喝完,不准走。」   秦仲海哼道:「誰有這麼好的酒量,豈能喝完三大壇?」   吳昌嘿嘿奸笑,道:「喝不完,便得買,外帶一罈一千五,童叟無欺都有找。 」   秦仲海見他嘻皮笑臉,居然還把奸官生意編成歌謠,不由狂怒,當即喝道:「 還敢笑,給我打!重重抽落三十鞭,包他喊疼直叫娘!」眾人聽秦仲海也學那貪官 的口氣,忍不住暗自偷笑。   耳聽那縣官給打得哎呀叫疼,那師爺正自心驚肉跳,忽聽秦仲海問道:「方纔 這奸官說了八門賊生意,叫做『偷搶拐騙』什麼來的……」   那師爺不敢不答,慌忙道:「後四類叫做姦淫擄掠。」   秦仲海點頭道:「嗯,正是姦淫擄掠。」他忽地大怒,喝道:「還敢說嘴!打 !」眾人大喜,紛紛拳打腳踢,直打得滿身是汗。   過了好一陣子,秦仲海見那師爺給打得眼冒金星,嘴歪眼斜,便咳了一聲,道 :「你們這八門生意不盡不實,有些不大對,想這姦淫兩字,本是同義之詞,卻怎 能另有旁用?」   那師爺苦著臉,道:「宿人之妻謂之奸,偷窺騷擾謂之淫。」   秦仲海點頭道:「原來如此。」他忽地大怒,喝道:「還敢說嘴!再打!」眾 軍士呼嘯一聲,又往前胡亂揪打一陣。   那師爺鼻青臉腫,歪著嘴道:「大王還要問什麼?」   秦仲海冷笑道:「你可曾幹過姦淫罪行?」   那師爺見兩旁軍士面色不善,顫聲道:「姦淫又分好幾類,不知大王要問哪種 ?」   秦仲海心下大奇,道:「還有這許多奇妙花頭了?你倒說來聽聽!」   那師爺低聲稟告:「姦淫可細分『想、沾、偷、吃』四大種。」   秦仲海哦了一聲,嘿嘿笑道:「想沾偷吃?你想誰沾誰了?」   那師爺長歎一聲,道:「想的多了,那是說之不盡的。」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那沾呢?」   那師爺垂頭喪氣,低聲道:「沾便是亂摸一把,那也是說不完的。」   秦仲海聽得興起,又問道:「那偷與吃呢?」   那師爺輕咳一聲,道:「偷便是使迷藥,下迷香,這等傻事我是不干的。不過 吃便是暗通款曲,那是最高境界,螫一口便走,輕鬆省事,我倒是時常為之。」   忽聽吳昌的老婆哭道:「原來你早存了螫一口便走的用心,你……你這死沒良 心的!」   說著衝上前來,對著那師爺一陣亂踢。   一旁吳昌驚道:「你他媽的死李固!你這小子吃我喝我,還來個淫我!難怪我 兒子老是吃不胖,瘦得皮猴也似,卻原來是你這王八蛋下的種!老子跟你拼了!」 當下衝向前去,咬做一團。   那師爺怒道:「你這無恥奸官,你每回醉醺醺的上我家來,你以為是幹什麼好 事嗎?」   兩人相互叫罵,登即打成一片。   盧雲暗歎一陣,這群人食君之祿,行為卻如此不堪,看來自己給他們陷害一事 ,實在是微不足道。   秦仲海笑道:「好啦!你們兩個誰也沒吃虧,以後老婆便相互掉換,兩家也都 開心。」   那兩人聽得有活命希望,立時跪地討饒,連聲道:「大王饒命!只要饒過小人 性命,咱們日後定會替您起個長生祿位,每日燒香祝禱。」   秦仲海咳了一聲,道:「你們的性命沒那麼容易饒過,得用事物來換。」   那兩人齊聲道:「願用黃金一百兩,保我還故鄉!」   秦仲海冷笑道:「哪有這麼便宜?你兩個貪官,生平壞事做盡,身上每兩肉都 是賤的,這樣吧!一兩肉需用一兩黃金來換。」   吳昌聞言大驚,慘叫道:「可我胖啊!這樣不公平哪!」   秦仲海暗暗好笑,當下故做儼然狀,道:「我管你這許多,老子也只想出這辦 法來。」   當下命人一秤,那縣官實在肥胖,稱來足有百十斤重,全副家當抵上來算,還 差二十來斤。   秦仲海搖頭歎息,道:「這傢伙胖得不成話,咱們該怎麼辦理?」   李副官笑道:「那有什麼麻煩?把這胖子兩條腿鋸了,該抵得上二十斤重吧! 」   吳昌又驚又急,慘嚎道:「大王饒命,我老婆送給你,總可以抵個幾斤吧!」   吳昌的老婆聞言大驚,哭道:「你這無恥小人,這當口還出賣我!」   吳昌撇了她一眼,罵道:「你這小淫婦好生無恥,平日專門偷漢,現下還敢說 話!」   吳昌的老婆又哭又叫,兩夫婦鬧成一堆,秦仲海重重一拍驚堂木,喝道:「不 准抵!你老婆早跟人跑了,不算你的!」   吳昌大驚,哭道:「大王饒命啊!可別鋸了我的腿啊!」   一旁李副官見秦仲海連使眼色,知道他要逼吳昌取出刑部公文,當即摸了摸他 的肥腦袋,冷笑道:「奸官啊!你可還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快拿出來給咱們大 王瞧瞧!」   吳昌拍了拍心口,噓了口長氣,忙道:「有有有,我家還有玉皇大帝用過的算 盤,黃帝大戰蚩尤時留下的指南針,樣樣都是價值連城,您瞧瞧,都在那兒了。」 說著便朝地下擺的算盤與指南針一指。   眾人聽他說得神奇,急忙轉頭看去,卻見那兩件東西破爛無比,實在看不出有 啥了得之處。   秦仲海怒道:「你當老子是白癡嗎?打!重重打!」   眾人呼嘯一聲,連番踢打,吳昌吃痛不過,道:「這樣吧!我還有兩大本囚犯 名冊,大王定可從中間撈出好處!」   秦仲海等的便是這寶貝,霎時心下大喜,喝道:「好!全給我拿出來了!」   吳昌帶人取來,只見兩名軍士抬來厚厚的兩大本名冊,轟地一聲,摔在桌上。 秦仲海心下一驚,道:「怎麼這等厚?」   吳昌道:「小人不敢有瞞,這兩大本名冊乃是全省賊囚的名錄,小人平日早將 許多百姓平生的惡事細細錄下,只等來日一舉成擒,便會將之揭發。」   秦仲海頷首道:「瞧你肥頭肥腦,辦起事來居然這般厲害。看來錦衣衛與東廠 都該請你去講說心得,好讓他們見識學習一番。」   吳昌面有得色,笑道:「上次江充江大人來我這巡查時,我便當面稟報過了, 江大人還直誇我哪……」他還嘮嘮叨叨的要說,忽見一眾軍士面色不善,當下急忙 住口。   秦仲海翻開那名冊,想去找盧雲的名字,哪知這書厚重至極,饒他火貪一刀功 力深厚,此刻手臂也是吃力,秦仲海暴喝一聲,道:「你這什麼鬼書,到底怎麼查 閱!」   吳昌忙道:「要讀此書,那可是有竅門的,請大王先參考前頭索引目錄,共分 為姓名、罪行、男女、歲數等四種查閱法,可費了我好大的苦心哪!」   秦仲海哼了一聲,當即急急去找,他翻了好一陣子,猛地見到盧雲的名字。盧 雲見是自己的姓名,也急急湊頭來看,兩人細目一看,霎時心頭火起,秦仲海怒道 :「這盧雲究竟是誰?怎麼會幹下這十來頁的罪行?」   吳昌一愣,急忙上前來看,讀道:「盧雲,山東濰縣人,殺害獄卒,夥同太湖 群盜越獄,另謀害路人李三、商販王四、菜販陳五,姦殺陳婆、許妹、王姐……」 他一時想不出如何回話,沉思片刻,隨即笑道:「大王明鑒,小人這叫做未卜先知 哪!這幫男男女女的死因與那老獄卒一模一樣,沒一個是自己生病死的,姓盧的自 然涉嫌重大,也是因此,小人才給安了嫌疑上去,絕非誣陷。」   秦仲海聽他滿口胡言,登時喝道:「放屁!你這上頭明明寫著,說這李三已然 死了八十幾年,怎能也是這姓盧的干的?」   吳昌笑道:「這個自然,這姓盧的我見過一面,此人大約一百餘歲,是個神秘 老人。」   秦仲海見盧雲氣得七竅生煙,當下喝道:「打!活活打死!」   吳昌也是醒覺之輩,當即跳了起來,大聲道:「這姓盧的是大王的好朋友!對 不對!」   秦仲海不願明說,卻也不想否認,只嘿嘿一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   吳昌用力一拍手,大聲道:「只要是大王的朋友,一切都好辦!」只見他衝上 前來,舉起案上毛筆,一筆畫過,那「盧雲」霎時變成「盧一雲」。吳昌奸指著「 盧一雲」三字,笑道:「好啦!所有惡行都變成盧一雲干的,山東濰縣人盧一雲, 這小子真個窮兇極惡哪!」   眼看盧雲目瞪口呆,秦仲海也覺荒謬可笑之至,他哈哈大笑,道:「好你個奸 官!這般滑頭!」   吳昌嘻嘻一笑,搖頭晃腦地道:「大王明鑒,明兒個小人定把海捕公文全換上 新的,不把這賊頭賊腦的『盧一雲』就地正法,絕不甘休!」   秦仲海仰天大笑,跟著轉頭喝道:「來人啊!送上供紙!」一旁李副官聞言, 急急送來供狀,擺在案上。吳昌心下一驚,不知秦仲海要如何對付自己,面色已成 慘白。   秦仲海朗聲道:「你給抄好了!我吳昌與李固二人寫下血書一紙,立誓為國效 命,精忠報國……」   吳昌與李固兩人面露驚喜,霎時連拍心口,面面相覷,笑道:「大王好生厲害 ,怎知我等心中志向!」   秦仲海不去理會,又念道:「是故,吳昌李固共結蘭心,不殺奸臣江充、惡宦 劉敬兩大賊寇,誓不為人,特立此證為誓,天日共鑒。某年某月某日,於此畫押。 」   二人聽到這裡,才知秦仲海有意陷害,這張供紙若要外傳,定會惹上江充、劉 敬,這兩大奸臣沒一個好惹,若要聯手對付自己這個小小知縣,如何還有活路?   吳昌與李固對望一眼,兩人都是嚇得魂飛天外,全身颼颼發抖。   秦仲海伸手往供紙一拍,喝道:「快快畫押,不然活活打死!兩條路給你們選 !」   吳昌審度厲害,還是多活一時半刻要緊,便苦笑道:「我畫!總不成活活打死 吧!」   李固更是乖覺,忙陪笑道:「誅殺奸臣,實乃在下心中志願,多謝大王幫我寫 出來。」   秦仲海見他二人畫了押,自知已有法子治得他們服服貼貼,當下隨手翻開囚徒 名冊,心道:「這本名冊如此害民,卻又重大非常,絕不能隨意毀去,咱可要如何 是好?」   他見名冊上有不少名字,見是趙成、王虎、張龍等好漢,當下便學著奸官模樣 ,舉筆一劃,便成了趙一成、王一虎、張一龍,他翻了幾頁,見餘下名字多是三個 字的,如賀招寶、李進官、吳使錢等名,當下都給在姓氏中間加上一橫,改叫加一 貝招寶、木一子進官、口一天使錢。自此以後,江湖上若有怪姓,多半都是秦仲海 所為,足為後世考據。   秦仲海道:「你二人聽好了,限你們十日裡把這本新名錄送到刑部,若有什麼 差池,老子便把你們謀害江大人、劉總管的生死誓狀送上,聽到了沒有!」   二人嚇得連連討饒,秦仲海不去理會,自將他們的貪污錢財收羅了,當即走出 縣城,沿途撒落無數財寶,救濟貧窮,最後將他二人赤條條的綁在省城,一人身上 寫著「公雞」,一人身上寫著「母雞」,二人裸身相貼。   秦仲海站在城下,朗聲告誡:「你二人日後再敢害民,老子隨時來修理你們! 聽到沒有!」   那二人高高綁在牆頭,已是嚇得心搖神馳,聽了秦仲海怒喝,更是齊聲驚道: 「大王饒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秦仲海哈哈大笑,這才揚長離去。   經此一擾,這兩名貪官深以為戒,一怕秦仲海再來光臨,二怕百姓宣揚他二人 公雞母雞的醜事,恐懼之餘,竟爾改過向善,從此不再為惡,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出得縣城,天已大明,盧雲仰看藍天白雲,回想昨日狂事,只覺荒唐好笑,但 想起自己一生枷鎖終於解脫,倒也是喜事一樁。   他正要道謝,秦仲海卻不容他多說,伸手過來,一把搭上肩頭,笑道:「盧兄 弟,咱們事情幹完了,這就跟我回京吧!」   盧雲卻搖了搖頭,道:「不了,京城我是不去了,還請秦將軍自回吧!」   秦仲海驚道:「你…你好容易解脫出來,正要好好幹一番事業,怎能無端放棄 了?」   盧雲笑了笑,道:「承蒙秦將軍昨夜豪舉,替我爽爽快快的洗刷冤情,這口氣 也出得透了。但這世間的功名利祿,我已看得淡了,還是回鄉的好。」   秦仲海急道:「你…你真要走了?」   盧雲頷首道:「我盧雲科舉不中,那也是天命如此,夫復何言?說來我早該乖 乖返鄉,做一名私塾教師,今日能夠想通,卻也不算遲了。」說著一拱手,道:「 他日將軍若來濰縣尋幽訪古,在下自備水酒招待。」   秦仲海眼望盧雲,知道他心意已決。秦仲海輕歎一聲,低下頭去,想來兩人此 次分離,今生再也見不到面了。他搖了搖頭,不禁微有沮喪之意。   盧雲見他神情如此,反倒上前安慰,勸道:「仲海,都說人各有命,咱們又何 必強求什麼?我能平安回鄉,那也是件大好喜事啊!」他自識得秦仲海以來,多以 將軍之名相稱,但此時少了官職羈絆,便能直呼其名,反添了許多親暱之感。   盧雲不再多說,朝李副官等人拱了拱手,立時便要離開。秦仲海望著他的背影 ,猛地喚住了他,大聲:「盧兄弟,你臨走前,哥哥有件事求你,不知你能答應否 ?」   盧雲轉過身來,微微笑道:「將軍待我如此,盧云何以為報?有何吩咐,只管 示下。」   秦仲海露出高興的神色,點頭道:「兄弟好爽氣。無論什麼事,你都能答應? 」   盧雲心下一驚,想起秦仲海做事總是出人意表,不由得微微忌憚:「這秦將軍 老是不按牌理出牌,不知他會出什麼怪題目給我。」但念及兩人間的一番義氣,如 何還能推托?當即一咬牙,拍胸道:「將軍只管說,只要盧雲能辦到的,定會盡力 而為。」   秦仲海面露欣慰,當下走上前去,握住盧雲的雙手,緩緩地道:「盧兄弟,我 想請你再考一次會試。」   盧雲啊地一聲,萬萬料不到秦仲海竟會以此相求。他顫聲道:「你……你要我 再考一次會試?」   秦仲海點頭道:「正是如此,為了我秦某,請你別放棄了。」   盧雲張口結舌,呆呆地看著秦仲海,霎時懂了他的心意,秦仲海不願他就此埋 沒,便出下這道題目來,希望他萬莫氣餒,能夠再試一次。   盧雲心下感動,顫聲道:「秦將軍,你…你為何……」   秦仲海重重往盧雲肩頭一拍,道:「盧兄弟!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老秦,別 忘了你今日的承諾!」他轉過身去,道:「祝你考運亨通,我在京城靜候佳音。」   盧雲想起秦仲海千里迢迢地為他平反,此刻又以此相約,那是一心一意的替他 打算,言念及此,已是淚流滿面。他忽地走上前去,一把將秦仲海抱住,垂淚道: 「將軍待盧雲如此,恩同再造,我有生之年,絕不忘將軍大恩。」   秦仲海笑道:「你別來抱我,咱倆可成了公雞母雞了!」他嘴上說笑,眼眶卻 也紅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男兒漢】   秦仲海返京後,便向眾人提起盧雲之事,說他不願再留京城,已然返鄉去了。 伍定遠聽了自是悶悶不樂,盧雲與他交情非小,兩人之間相識雖然不久,但多歷艱 辛患難,想不到他竟連一聲道別也無,便已自行離去,說來還真叫人傷心。   秦仲海又向柳昂天稟報,請他不必再為盧雲洗刷什麼冤情,此案已然自行妥當 。柳昂天等人自不曉得秦仲海假扮土匪一事,一時甚為訝異,不知他是行賄還是施 壓,怎能三兩天就解決此事?秦仲海聽眾人來問,卻只笑而不答。   過了幾日,秦仲海托人到刑部打探消息,果然那縣官吳昌已送上新的囚犯名冊 替換,想來盧雲的案底自當更新,終於還給這名淒慘書生一身清白。   過不數日,皇帝下命,將秦仲海調入大內當值,秦仲海向來是個大粗胚,舉止 言行多有犯忌,眾人都為他憂慮。秦仲海笑道:「看你們怕得,老子是去陞官,又 不是去跳海,有什麼好擔憂的?」   柳昂天多年為官,自知宮廷內險惡鬥爭極多,聽他這般說話,似有輕視之意, 當下罵道:「你還敢掉兒郎當?皇宮雖不是血肉橫飛的沙場,但其中暗潮洶湧之處 ,絕不比前線上來得輕鬆!你可給我多多小心了!」秦仲海嘻嘻一笑,口中稱是, 心下卻毫不在意。   這日已到進宮之日,宮中援引往例,派了名小太監上府相迎,便請秦仲海進皇 城報到。   這小太監名喚小六,十二三歲年紀,乃是薛奴兒手下,他出宮前便聽說這個虎 林軍統領是個火爆脾氣,更與自己上司不睦,一路上便著意伺候,不敢稍有違背。   二人走入皇城,秦仲海見四下都是廟堂建築,宏偉之至,不由得多看幾眼。他 過去雖是朝廷的五品游擊將軍,但平日多在前線打仗,甚少回京面見皇帝,是以這 皇城僅是第二回進來。若非兩年前皇帝五十大壽,下令百官朝賀,恐怕至今還沒機 會入宮。   那小太監見他不熟地形,便沿路解說。他指著四方皇城,道:「啟稟將軍,咱 們北京城共分四道牆,外城、內城、皇城、宮城,可說城中有城,牆裡有牆,光是 宮城就有百五十里長寬,北是玄武門,東是東華門,西是西華門,南面是午門,也 就是咱們禁城的正門。」   秦仲海嗯了一聲,忍住了哈欠,瞇著眼道:「蠻好的。」   那小太監沒留意他的神色,只帶他穿過午門,又道:「咱們現下從午門朝裡去 ,便會見到一條大水,那是金水河,再來是金水橋,然後才是奉天門、奉天殿。這 大殿也就是俗稱的金巒殿,那是皇上受朝賀用的地方。」   秦仲海聽得煩躁不堪,卻又不便說話,只往地下吐了口痰。小太監說得興起, 哪管他瞌睡連連,怪模怪樣,當下又指向另一側,笑道:「這奉天門的左側呢,也 是一處門,叫做左順門,右側呢,叫做………」   秦仲海猛打了個哈欠,大聲道:「右順門。」   小太監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秦仲海抓了抓腦袋,懶懶地道:「若在奉天門的屁股後頭,就叫做屁順門,是 吧?」   小太監顫聲道:「奉天門沒有屁股。」秦仲海打了個飽嗝,心道:「這小鬼也 真怕我,這當口可別欺侮他,省得進宮裡給薛奴兒數說,那可真沒意思。」當下不 再多言。   那小太監見他面色不善,自也不敢再說,只將秦仲海領到文華殿,躬身道:「 一會兒薛副總管便會過來,請秦將軍稍等片刻。」說著連連鞠躬,這才敢告退離開 。   這文華殿乃是太子讀書的地方,每年春秋兩季,皇帝更會在此舉行經筳,與講 官研討四書,只是秦仲海出身草莽,識字不多,哪知這許多典故?他望著空蕩蕩的 大殿,心中只是愁悶,想道:「想我秦某人何等英雄,誰知淪落到這鳥皇宮來,與 沒鳥的太監為伍,真個是虎落平陽了,唉……老子操他奶奶個雄……」他這人生性 粗魯,便連歎氣也要來個操,滿心無聊間,自找了張椅子坐下,翹起了腿,在那兒 唉聲歎氣。   他正自歎息,忽聽一人道:「敢情你就是秦仲海?」這聲音又尖又冷,頗帶些 高峻的意味。   秦仲海站起身來,回過頭去,只見一名胖大的太監走向他來,這人身子異常雄 偉,竟比秦仲海高出一個頭,秦仲海體型本已魁梧,想不到世間還有人長得這般高 大,不禁訝異。   那太監居高臨下,冷笑道:「怎麼樣?土包子進宮,可是怕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尚未答話,那太監已擺了張冷面,舉起拂塵,朝秦仲海指了 指,道:「你第一回進宮,事情不懂,道理不知,便須謙恭自卑,多問多學。前三 殿、後三廷,東西六宮,大明、承天、端、午、奉天五門,每個地方都有不同規矩 ,從今日開始,你可得用心學著、看著、記著,懂了吧?」他見秦仲海面色慘然, 冷面便道:「方纔你走了一圈,想來也記了不少地方吧?說幾個來聽聽。」   秦仲海生性兇猛,如何忍得這等僚氣?便想:「看這王八的模樣,八成來尋晦 氣的,看爺爺把他活活氣死。」他打了個哈欠,道:「是記了幾個地方,皇帝、皇 太后、皇爺爺拉屎的地方全瞧過了。只差皇太子、皇太妹、皇太龜撒尿的處所沒瞧 見,一會兒咱再去看看。」   那太監面色鐵青,怒道:「你說話好生無禮,給我檢點些了!」   秦仲海訕訕地道:「公公這是什麼話?聽你這麼說,好似皇上不用拉屎似的? 要知咱們皇上文武仁德,好生聖明,你卻把他說成不拉不撇的怪物,這日後傳揚出 去,可是譭謗當今的大罪哦!」   那太監大怒,揮舞手上拂塵,大聲道:「你放什麼屁!不怕我揍死你麼?」說 著踏步過來,他身材魁梧至極,行走之間,彷彿小山移動一般。   秦仲海有意捉弄,便假作害怕神色,哀聲道:「這位公公好高的身材啊,您這 等英雄體魄,可別打我啊!」   那太監見他怕了,當場冷笑道:「看你也不算笨,倒還懂得拍我馬屁!要真給 我揍了,保管一拳就死!」   秦仲海假意諂媚,陪笑道:「是啊!公公這般高大,想來世間無敵手吧?」   那太監更見得意,笑道:「沒錯!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我高的!你日後想 在宮裡混,可得多多巴結我!」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公公這般雄偉身材,淨身時定是多費了不少功夫吧? 一共割了幾刀啊?」他見那太監臉色發青,全身顫抖,便笑道:「我說錯了麼?莫 非你是銀樣蠟頭槍,只長了個空大個?不過輕輕一刀揮過,你老哥便就了帳?」   那太監氣得臉色慘綠,一聲尖叫,便往秦仲海摑去,秦仲海輕輕一閃,那太監 登時打了個空,秦仲海好整以暇,眼見一旁茶几上擺了些果子,當即拿了幾個,嘴 裡便吃了起來。   這果子是用來增添殿內香氣之用,秦仲海卻給拿來吃了,那太監看在眼裡,如 何不怒?   霎時喝道:「好大膽!那不是給你吃的東西!」怪叫一聲,又衝了過來。   秦仲海吃得只剩個果核,笑道:「不是給我吃的?那是給你吃的囉?」說著隨 手一塞,將果核塞入那太監的嘴裡,跟著耳光一轟,伸腳踹出,已將那太監踢飛出 去。   那太監正要摔個狗吃屎,忽然一隻手伸了出來,這人手法輕盈,毫無霸氣,靠 著只手之力,便阻住那太監胖大的身軀。   秦仲海見來人武功高強,急看過去,只見這人年歲甚老,神色卻是和藹可親, 正是東廠總管、京城十二監之首的劉敬。   秦仲海在華山見過此人行事的手段,知道他眼界手段都是不凡,此時來到,定 有深意,秦仲海咳了一聲,拱手便道:「末將秦仲海,見過劉公公。」   劉敬打量他幾眼,微笑道:「果然是虎一樣的男子,好威風,好厲害。」   秦仲海聽出他話中的嘲諷之意,當下嘿嘿乾笑,道:「劉公公過來這裡,可是 有何吩咐?」   劉敬微笑道:「咱家沒什麼事,只是專程來看看你的。」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   劉敬微微一笑,道:「昔年天下有三分,曹劉孫、魏蜀吳,任誰也是不讓誰。 秦將軍熟讀史書,定當知道這些往事吧?」   秦仲海嘿嘿乾笑,當今朝廷鼎足為三,江派最大,其次則是劉柳兩派,劉敬以 三國為喻,用意自是借古論今,秦仲海心下瞭然,便低頭不語。   劉敬歎了口氣,道:「當年天下情勢險峻,孫劉兩家相合,北魏再大,也要禍 亡無日。   可那曹賊若來拉攏東吳,可憐玄德再得人心,也要命喪黃泉、飲恨而終,這你 說是麼?」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總管大人也姓劉,該不會是劉皇叔的後人吧?」   劉敬微微一笑,道:「秦將軍取笑了。當年曹賊勢大,吳蜀兩國唇亡齒寒,該 當戮力共進才是。誰知群小作祟,兩國中竟有些無知無識的愚蠢之徒,只因性愛逞 兇,無端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這才使得三國之局煙消雲散,唉……真是萬分可惜 啊!」   秦仲海知道他在諷刺自己行事粗暴,便只嘿嘿乾笑,不言不語。   劉敬低歎一陣,跟著張頭晃腦,左右探看,道:「不知秦將軍法眼銳利,有無 見到這等無知之徒啊?」   秦仲海心道:「有,就是你老子。」嘴上卻道:「公公教訓的是,貴我兩派和 氣為貴,日後仲海若遇上這等無知之徒,定會將他揪出懲戒,絕不寬待。」   劉敬哈哈一笑,道:「希望將軍記得今日的話啊!」   兩人正自說話,卻聽見一個尖銳至極的聲音傳來,道:「是誰那麼大膽,居然 敢打大寶?」這聲音難聽尖酸,自是薛奴兒來了。   秦仲海微微一奇:「大寶?」隨即明白這「大寶」不是別人,正是方纔那高大 太監的名字。果見那大寶臉上留著秦仲海的五指印,哼哼唧唧地站了起來,大聲道 :「都是那姓……姓……」   他正待要說,猛見劉敬朝他一瞪,那大寶嚇了一跳,便自住口。   薛奴兒一拐一拐地走將過來,卻是被羅摩什那槍打壞了腿,此刻尚未復原,他 怒目朝秦   仲海一瞪,尖聲道:「大寶!是誰打傷了你?跟乾爹說!」當時太監無子,有 時便收小太監為義子,甚且取宮女為妻,也算聊勝於無了。這大寶便是薛奴兒的乾 兒子。   大寶瞪了秦仲海一眼,沒好氣地道:「我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團臭不拉稀的狗 屎,摔了個頭暈腦脹,真個倒楣透頂。」他口中這般說,眼睛卻直瞅著秦仲海。   秦仲海抓了抓頭,心道:「這大寶罵我是狗屎。」   忽聽薛奴兒嘿地一聲,往大寶頭上就是一拳,罵道:「混蛋東西!走路也不看 地下!再說這文華殿歸你打掃,你不去清理狗屎,怎地還怪旁人?你一會兒給我去 查,找出是哪位妃子養的狗亂拉屎!咱們可要重重責打!」   那大寶身材雖高,這一拳還是給薛奴兒打在後腦勺上,只痛到骨子裡了。   秦仲海心下暗笑,口中卻道:「薛公公可別陰天打孩子,我等你好久了,咱們 有些正經事要談吧!」   薛奴兒雙眉一軒,叉起了腰,尖聲道:「你才等了這一會兒,便那麼不耐煩, 以後怎麼在宮裡當差啊?」   劉敬見他兩人又拌起嘴來,當下笑道:「你二人不要胡亂發火,有話好好說, 咱家先走一步了。」他拉著大寶,身影一閃,便離殿而去。   薛奴兒見劉敬走遠,登時冷笑道:「秦仲海,我等這天好久了,嘿嘿,你總算 落入咱家的手裡了。」說著摩拳擦掌,露出兇狠的神氣。   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昨晚真的沒睡好,整整 賭到半夜,薛公公若沒別的吩咐,我這便下工回家啦!」   薛奴兒氣得臉色慘綠,心道:「這宮裡幾千個侍衛,哪個不是怕我怕得要死, 誰知卻來了這麼個無賴子,今日定要把規矩跟他說個明白,日後也好管教。」   他張大了嘴,正要出言去罵,卻見秦仲海抓了個果子,又自喀喳喀喳地吃了起 來,口中含渾不清地道:「這果子味兒不壞,脆!是在東華門的果子攤買的吧?一 個多少錢啊?」   薛奴兒氣急敗壞,大聲道:「宮中第一條規矩,不准亂吃殿裡的東西!」   秦仲海啊地一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我不知這果子不能吃,實在不好意 思。」說著大嘴一張,便將口中嚼爛的果肉胡亂吐在地下,跟著咻地一聲,將果核 遠遠丟出。   薛奴兒氣得面色發紫,厲聲道:「宮中第二條規矩,不得亂丟果皮紙屑!」   秦仲海歉然一笑,忽地咳嗽一聲,已然運起一口膿痰。薛奴兒大驚失色,叫道 :「第三條規矩,不准隨地吐痰!」   秦仲海哈哈一笑,隨手找了只花瓶,便往裡頭吐去,薛奴兒哀號一聲,慘叫道 :「第四條規矩,不准污損宮中器材!」   當下兩人一個做、一個說,轉瞬間,秦仲海便聽了七十來條規矩。   整整罵了一個上午,秦仲海才領到令牌服飾,那小太監便又過來,引他去了虎 林軍的營寨。那虎林軍地位不低,正式名稱叫做虎賁左衛,向來與金吾前衛、羽林 右衛、府軍後衛一同鎮守皇城,名義上雖歸京衛都指揮使管轄,其實多自行其事, 從沒把指揮使司放在眼裡。   虎林軍平日多在西角牌樓一帶歇息,那小太監引他到附近,忽然不敢向前行去 ,秦仲海一奇,問道:「怎麼啦?迷路了麼?」   那小太監心驚膽戰,搖頭道:「這些御前侍衛好…好可怕,我……我不敢過去 ,將軍你自己去吧……」   秦仲海也知御前侍衛多是豺狼虎豹,平素裡專干惡事,但他能征慣戰,是刀頭 裡滾出來的男子,怎怕這些跳梁小丑?當下笑道:「有我在這兒,你怕什麼?」說 著連聲催促,那小太監面色猶豫,但聽得秦仲海口氣漸漸不耐,只有硬著頭皮前去 。   兩人走了一陣,已然到了西角牌樓,卻不見半個衛士在此。秦仲海心下納悶, 問道:「可是咱們走錯地方了?怎沒見到半個人?」   那小太監也是不解,茫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平常都在這兒的啊?」   秦仲海見左右無人,便提氣叫道:「有人在嗎?」喊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出來 ,秦仲海見牌樓下有扇小門,當即舉腳去踢,那小太監驚道:「將軍不要亂來!」 話聲未畢,秦仲海早已一腳踢下,那門登時轟然倒下。   大門一倒,門裡立時衝出一人,只聽他暴喝道:「他媽的混蛋,是誰在這裡搗 蛋?」那人滿面鬍鬚,神態甚是兇惡,他見到那小太監,登即喝道:「你爺爺不是 說過了!你只要敢來這裡,便要給打咱們一人打一次屁股!你怎敢再來,還踢你爺 爺家的門?他媽的!不想活了嗎?」   那小太監甚是害怕,雙手摀住了屁股,顫聲道:「不是我……不是我踢的門… …」   那人衝了過來,惡狠狠地道:「還敢說!」   卻聽一人笑道:「你別欺侮小孩子,這門是我踢的。」那人轉過頭去,霎時便 見到秦仲海,當下喝道:「你是誰!」   秦仲海笑道:「快叫弟兄們出來,你們的頂頭上司來了。」   那人奇道:「什麼頂頭上司?我怎沒瞧見?」   秦仲海伸手往自己一指,笑道:「招子放亮點,你以後的老大便是我啦!」   那人笑得直打跌,道:「卻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可曾把過尿了?」   秦仲海微微一笑,便往門裡走進,那人舉手攔住,喝道:「你幹什麼!虎林軍 的窩是你隨便闖得的麼?」   秦仲海隨手一扭,使出擒拿手的招式,已將那人手臂抓住,跟著往上翻轉,重 重一壓,那人啊地一聲慘叫,求饒道:「好漢饒命!彆扭斷我的手了!」   秦仲海笑道:「我只是替你把個尿而已,瞧你叫的。」他伸手一推,將那人押 了進去。   那小太監甚是驚駭,叫道:「秦將軍!你小心點,他們很兇的!」   秦仲海卻只一笑,逕自走入門內。只聽裡頭呼喝連連,一人叫道:「他媽的! 不知死活的臭小子,自己來送死啦!」跟著有人衝向門口,伸手將門板扶起,已將 秦仲海堵在房門內,兇暴叫喊聲不絕於耳:「咱們怎麼宰殺這畜生啊?是清蒸還是 紅燒啊?」   小太監知道這些御前侍衛粗暴殘暴,耳聽他們口氣不善,想來秦仲海孤身一人 ,定然要糟。此時房門已被掩住,小太監空自心焦,卻看不見裡頭的情景。   忽聽哼、哈兩聲,跟著一陣震動,牌樓上泥沙颼颼而下,小太監心驚膽跳,半 天聽不到人聲,他擔起心來,不知秦仲海是否糟了他們的毒手,當下緩步走向門口 察看,忽然之間,門口又傳出一陣巨響,門板好似跳了起來,頓給劈出一條裂縫。 小太監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開。   過了半天,卻又聽不到聲響,小太監又驚又怕,他大起膽子,敲門問道:「秦 將軍,你還好吧?」話聲未畢,忽然一陣天搖地動,那牌樓像是要給拆掉一般,一 時木屑紛飛,小太監嚇得面色發青,縮到了角落去。   過了良久,始終沒聽到人聲語響,那牌樓也不再震盪,小太監叫喚道:「秦將 軍!你在裡面嗎?」等了好一會兒,卻不曾聽得聲響,小太監不知高低,正擔憂間 ,忽聽秦仲海的聲音傳了出來,卻是一聲慘叫:「啊!好疼!別下這麼重手!」   小太監一驚,心道:「慘了!秦將軍給他們抓起來了!我得回去向薛副總管稟 報。」秦   仲海慘叫連連,好似再受什麼嚴刑拷打,小太監不敢再耽擱,急急回去向薛奴 兒稟報。   薛奴兒正在午睡,忽聽小太監氣急敗壞來報,他聽了情由,心下大喜欲狂:「 這秦仲海活該,敢來我的地盤來撒野,剛好教訓他一番。」他伸了個懶腰,好整以 暇地穿起靴子,慢慢在臉上撲了白粉,小太監急道:「公公!要是慢了,秦將軍定 會給他們殺了!」   薛奴兒笑道:「殺了就殺了,你急什麼?」他笑瞇瞇地走出了門,便往西角牌 樓行去。   到了牌樓,薛奴兒瞇著眼道:「你去敲門,要他們出來迎接公公。」   薛奴兒生性自大,又愛排場,要他敲門拜訪,那是殺頭一般難的事,小太監聽 了吩咐,只得硬著頭皮,心驚膽戰的走到門口。他敲了兩下門,低聲道:「請…請 問有人在嗎?」   正害怕間,那門板忽地打開,一人探頭出來,笑道:「有有有,當然有人在了 ,公公您找誰啊?」   小太監不知這人為何如此客氣,只吞了口唾沫,顫聲道:「我…我是來找秦將 軍的…」   那人往門外一看,見到了薛奴兒,急忙打躬作揖,笑道:「原來是兩位貴客到 了,來來來,裡邊請。」   這幫御前侍衛行徑兇暴,什麼時候有過好臉色?小太監嚇了一跳,心道:「糟 了,秦將軍該不會被殺了吧?」他回頭看向薛奴兒,要看他如何示下。   薛奴兒冷笑一聲,這幫虎林軍平日雖是兇狠無賴,但他位高權重,再加武藝高 強,這些御前侍衛便有什麼陰謀,自也不在眼下,當下跨步走入門中,絲毫不怕。 小太監見長官進門,便也提心吊膽,慢慢朝房裡走進。   走入房中,只見四下漆黑一片,卻沒看見秦仲海,小太監心下害怕,低聲叫喚 :「秦將軍……你在哪裡啊?」   只聽房內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道:「我在這兒……」這聲音甚是無力,卻是 秦仲海的嗓音無疑,猛聽他又慘叫一聲:「疼!別這麼大勁兒!」小太監又驚又喜 ,喜得是秦仲海還活著,驚得是他氣息低微,定是飽受拷打。   薛奴兒冷笑一聲,嘲諷道:「秦仲海,虧你是戰場上出來的,還要勞動咱家出 手來救,你還有臉混麼?」   秦仲海聽了說話,卻只哎呀叫疼,全然不理會薛奴兒的問話。   薛奴兒聽他叫得淒慘,心中只感快意,正想多聽兩句,忽見一名大漢走了過來 ,擋在薛奴兒面前,沉聲道:「兩位既然來到此處,何不舒坦一下再走?」說話間 兩手板動指節,只弄得劈啪作響。   小太監聽得秦仲海哀號不斷,早已全身發軟,再看那侍衛神情兇暴,嚇得雙手 急搖,顫聲道:「不要……不要……」   那大漢哼地一聲,道:「你看不起我的手藝?」   小太監尖叫一聲,急急躲到薛奴兒背後去了。薛奴兒何等身份,眼看有人太歲 爺頭上動土,自是大怒不已,當場一個耳光搧過,喝道:「公公面前,還敢賣乖? 給我掌上了燈!」   那大漢給他打得七昏八素,當下怒道:「不要就不要,打什麼人!」   薛奴兒取出天外金輪,尖聲道:「少廢話!快給我點上燈了!否則要你全夥賠 命!」   那大漢不敢再說,連忙點上了燈,霎時房中亮起,一條大漢大剌剌地躺在一張 椅上,正是秦仲海,他兩腳各擱在一名侍衛背上,兩旁有人不住捶腿,背後還有人 使勁揉捏肩膀,只聽他怪聲怪氣地叫道:「哎呀!酸!多加點勁兒!哦!爽!」   滿房侍衛圍坐秦仲海身旁,個個愁眉苦臉,鼻青臉腫,顯然都給他狠狠地打過 一頓。一人奔向前來,滿臉陪笑道:「兩位佛爺是秦將軍的朋友,難得來咱們虎林 軍,不如先喝口香茶,泡個腳,等會兒再按摩舒服一下,如此可好?」這人滿面鬍 鬚,卻是先前威嚇那小太監的惡霸,小太監見他如此低聲下氣,登時驚得呆了。   薛奴兒怒目往小太監瞪去,尖聲道:「什麼秦仲海給人抓起來了?你眼長哪去 了!」說著舉手揮出,便要一耳光搧去。   小太監嚇了一跳,正要挨打,猛見一人躍了過來,架過薛奴兒這掌,正是秦仲 海。   秦仲海擋住薛奴兒的手掌,笑道:「公公何等身份,何必為難一個孩子?」   薛奴兒把手抽了回來,哼了一聲,罵道:「你這混蛋不務正業,給我小心點! 」   秦仲海笑道:「誰說我們不務正業了?我這幾個手下正在苦練鷹爪功哪!捏起 來真個夠味兒,公公您日理萬機,身體定然疲憊,要不要嘗嘗滋味?」   眼見秦仲海滿臉誠懇,薛奴兒想起自己風濕的老毛病,不由得笑道:「我這幾 日肩膀酸得緊……」他忽地醒覺,喝道:「你胡說什麼!快給我去辦正經事!」   秦仲海笑道:「公公要我辦正經事麼?」他忽地提起嗓子,喝道:「虎林軍弟 兄聽命!   」只聽滿房侍衛齊聲應道:「屬下在!」聲音如同雷震,只把小太監驚得跳將 起來。   秦仲海見新收的下屬甚是乖巧,當場大笑道:「很好,便是這幅精神。」說著 向薛奴兒橫了一眼,笑道:「我軍氣勢如虹,公公以為如何啊?」   薛奴兒冷笑道:「這有啥了不得的,也好拿來說嘴?」   他嘴上雖不服氣,其實心裡卻是又驚又佩,虎林軍這群無賴甚是兇暴,連著幾 個頭領都給他們整得死去活來,沒一人幹得下去,不知秦仲海使得是什麼手段,居 然片刻間便把這群侍衛整得服服貼貼,一時也感好奇不已。   自秦仲海收服這干侍衛之後,整日裡便是在皇城中打混,此地不比前線吃緊, 日子甚是清閒無聊,秦仲海閒來無事,便強迫眾人習練鷹爪神功,替他鬆動筋骨, 有時溜班回府,便找伍定遠嗑瓜子聊天,但他乃是虎狼之性,這種閒日只過了兩個 多月,卻把他悶得慌了。   這日天氣炎熱,已入盛暑,秦仲海閒來無事,便躲到仁智殿裡睡午覺。這仁智 殿位在三大殿西側,乃是皇帝駕崩後停靈的所在,此時皇帝正值盛年,這仁智殿若 要派上用場,少說還要等個二十年,今年宮裡上下平安,殿中自是安靜無人,縱有 什麼東西打擾,自也是鬼非人了。只是秦仲海膽大包天,戰場上睡倒死人堆中如同 家常便飯,鬼魂過來漂蕩,也當輕煙薄霧來看。當下便吩咐手下,要他們兩個時辰 後再來,他蹺高了腳,便自呼呼大睡。   夢中正自好魚好肉,風流快活,忽聽腳步聲響,卻是有人朝殿中行來,秦仲海 猛地醒覺,尋思道:「這時候怎會有人過來這裡,莫非是金吾軍、羽林軍的人來此 睡覺麼?」轉念一想,思道:「不對,這些人若要午睡,多會到建極樓睡去,卻怎 會來與我爭地盤?這人定有些來頭,我可留神了。」   那人腳步聲細碎,已然行到不遠,秦仲海不及細想,當下雙足一點,飛身而起 ,躲到了大梁之上。   秦仲海伏在樑上,低頭往下看去,只聽腳步聲越來越響,卻是一名貌美的妃子 朝殿內行來。秦仲海心下起疑,他見這名妃子孤身一人,手上提著個籃子,身旁卻 無宮女相隨,秦仲海越看越是奇怪,想道:「這些妃子平日都在後宮,什麼時候跑 到前殿來了?再說這幫女子個個嬌生慣養,每多有人伺候,怎能一人來到這空曠的 大殿?」心念及此,更感猜疑。   眼見那妃子朝殿內行去,秦仲海當即低著身子,從樑上飛奔追過,他輕功不弱 ,此刻腳下加倍小心,除非是武學高超之士,否則無人能夠察覺。   那妃子走到一處書畫之前,凝目細觀,似在賞玩品評,秦仲海雙目如電,見那 妃子臉上神色有些緊張,纖纖玉手伸向書畫後頭,只聽喀地一聲,好似有什麼機關 發動,霎時之間,那幅牆向上升起,竟然現出一處密道來!   那妃子往外探望一陣,便急急朝內行去。過不多時,那牆刷地一聲輕響,竟又 落下來。   秦仲海也是震驚不已,他四下看了一陣,見不再有人過來,腳下一縱,便往下 頭躍去。   他走到那幅書畫之前,將之揭起,赫然見到一個小小的鎖匙孔,那孔做得隱密 至極,好似牆上自然生出的一處破損,若非親眼見那妃子躲入暗門之後,決計發現 不了此處的秘密。   秦仲海心道:「好小子,這裡定有些古怪,且待我察看則個。」他貼在牆上, 將耳孔靠在壁上,緩緩發動神功,便想偷聽裡頭的聲響。   秦仲海師承「九州劍王」方子敬,主要承習的是一套「火貪一刀」,卻不曾學 過楊肅觀「達摩天耳」的手段,此時兩邊隔著厚牆,便仗著自己多年的內功修為, 竭力朝內聽去。   只聽那女子道:「我好想您……這麼多年來,我每日每夜都好想您。」聲音高 亢,似乎頗為激動。只聽一名男子歎道:「唉……這許多女人之中,只有你最好… …」那男子話聲低沉,似乎中氣不足,跟著是一陣摟抱親吻的聲音。   秦仲海心下一凜,想道:「好啊!這妃子偷人!」他嘿嘿冷笑,不知哪跑來的 野男子,色膽包天,居然不顧九族親友的性命安危,卻來這禁宮玩樂。   又聽那女子道:「今日我可以多留一會兒,先喝了這些熱湯吧,可別再瘦了。 」接著傳來一陣喝湯的聲音。   秦仲海心下暗笑,尋思道:「好小子,這等虛弱了,還來玩殺頭的淫樂?」耳 聽那人大口喝湯,又想:「看你前頭吃補,後頭搾出,還不一樣白搭?」   喝了一陣湯後,卻聽兩人低聲交談,語氣又快又急,秦仲海竭力聽去,卻聽不 出所以然。只是那人聲音著實虛弱,絕非練武之人,秦仲海心下暗喜,想道:「還 好不是老子的手下偷人,不然那可會株連禍結,連老子的腦袋也保不住。」   他正待再聽,忽然又有腳步聲走來,這人腳下快急,卻沒發出什麼聲響,秦仲 海心下一凜,知道有高手來了,當下雙足一點,便又飛回樑上。   過不多時,只見一人匆匆走來,這人面擦白粉,嘴唇兀自塗得紅亮,正是薛奴 兒到了。   秦仲海心下暗罵:「卻說哪隻狗子教唆通姦,原來是這混蛋!這老小子哪裡不 好安排奸情,卻搞到老子的地盤來,真他媽的欠殺!」   薛奴兒守在畫前,過不多時,竟然盤膝坐下,只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 動,好似在運功打坐一般。秦仲海眉頭一皺,此刻若要離殿,卻已不可得了。他心 下慘然:「這老王八蛋坐在這裡,卻要我如何出去!他兩人在裡頭風流快活,我卻 要蹲在這大樑上發呆,真是豈有此理。」   果然那對男女戀姦情熱,足足搞了一個多時辰,只把秦仲海蹲得頭昏眼花,兩 腿酸麻,想要脫身出去,卻又忌憚薛奴兒武功了得,自己若貿然一動,立時便會給 他知覺,當下只有屏氣凝神,心裡千百遍地催促這對男女早些完事。   便在此時,忽聽外頭幾人奔了進來,紛紛叫道:「秦老大!快點起床啦!」秦 仲海心下一喜,知道是屬下前來尋找自己,薛奴兒聽得這幾人叫喊,當即面露殺氣 ,哼地一聲,便走了出去。   秦仲海見機不可失,連忙從大梁躍下,跟著從窗口跳了出去。   他從花圃穿身而過,緩步走回仁智殿門口,只見薛奴兒正自疾言厲色的數說自 己手下,神色甚是憤怒。秦仲海哈哈一笑,假作不知情,走上前去,笑道:「薛公 公,我這幾個手下又怎麼啦?惹得你這般生氣!」   薛奴兒臉上青氣一閃,厲聲道:「你跑到哪裡去了?怎麼他們說要過來找你? 」   秦仲海笑道:「我方才去茅廁出恭了,公公有什麼事嗎?」   薛奴兒神情緊張,尖聲道:「那…那他們怎會說你在仁智殿裡睡覺!」   秦仲海伸了一個懶腰,道:「我剛拉完了屎,心情不惡,這才要來睡。」說著 打了個哈欠,便要往裡走進。   薛奴兒大驚,急忙攔住,叫道:「走開一點!這裡不准進去。」   秦仲海心下暗笑,想道:「這老狗子準是沒讀通金瓶梅,這拉線的烏龜豈能這 般干法?   這不是欲蓋彌彰嗎?該要這般說:『哎呀,這裡頭髒得緊,咱家還得清掃打理 ,這當口官人可別急。』他媽的!哪有這般兇暴的龜公?」   薛奴兒見他滿臉懶洋洋的神氣,怒道:「你幹什麼!我還沒跟你算帳,你猛瞅 著我做什麼?」   秦仲海嘻嘻一笑,聳了聳肩,道:「沒事,公公別生氣。」   薛奴兒戟指罵道:「你這不三不四的東西,巡班時私自返家,已然觸犯了『大 內巡查護衛查核典要』第四十二條規定;這還不說,你現下又想擅自進入殿中偷懶 午睡,這又犯了『仁智殿修繕置用通則』第九十六條規矩,照理來說,我可以扣你 的餉銀二十五兩九錢八文,你可知罪麼?」   秦仲海佯做惶恐狀,求饒道:「請公公高抬貴手,我這幾個月手氣不好,賒了 好些銀兩,您再要扣餉,我那愛馬『雲裡騅』還在當舖裡,咱可贖不回來了啊!」   薛奴兒呸了一聲,大聲尖叫道:「快給我滾!」   秦仲海哈哈一笑,搔了搔腦袋,帶了幾名下屬便走。兩旁下屬急忙過來,問道 :「老大當真缺錢用?屬下還有幾百兩銀子,您若有啥需要,儘管開個口……」   秦仲海隨口敷衍,心裡卻自打量,尋思道:「那偷情男子不知是誰?看薛奴兒 的神氣,這人準是朝廷要員,八成還是朝中的大學士。好啊!你們這群混蛋,偷人 居然偷到老子的地頭上了,我可跟你沒完。」   這夜他自回府裡,正想著仁智殿裡的古怪,忽聽柳昂天使人來報,說有要事相 商,秦仲海是柳門大將,聞言之後,便急忙趕去。   行到府門,卻巧一頂轎子停在門口,柳昂天等閒不坐轎,秦仲海心下明白,知 道這頂轎中坐的必是柳家的親眷,當下不敢造次,只垂手站在一旁。這秦仲海平日 雖是吊兒瑯當,但在柳昂天家人面前,模樣卻是十分恭敬。   只見轎子裡走出一名少婦,容色美艷絕倫,一雙妙目更是水汪汪的,看來甚是 動人。門中家丁迎了上來,口稱:「七夫人!」那少婦婀婀挪挪地跨進了門,忽見 秦仲海垂手站在門旁,霎時便轉過頭去,膩聲叫喚:「秦將軍。」   秦仲海雙眼視地,莊容道:「蒙侯爺召喚,說有事與仲海相商,下官便趕來府 裡。不意驚擾夫人,得罪莫怪。」   那少婦微微一笑,道:「你又陞官了,對不對?」   秦仲海連連咳嗽,道:「夫人消息當真靈通,我現下升為四品御前帶刀侍衛, 在宮裡當差。」   那少婦想要說什麼,卻又遲遲說不出話來,秦仲海眉頭緊皺,不敢稍動。   忽聽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仲海!你在搞些什麼?盡杵在門口, 卻還不進來!」這聲音好生威嚴,卻是柳昂天耐不住等,親自出來察看。   秦仲海呼了一口長氣,如釋重負,道:「夫人慢走,我先進去了。」一溜煙竄 了進去。   那少婦望著秦仲海的背影,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好似若有所思。   秦仲海隨柳昂天進了書房,只見伍定遠面色鐵青,楊肅觀唉聲歎氣,卻不知發 生了什麼事,他坐了下來,問道:「幹什麼啊?可是大夥兒同時生了痔瘡麼?」   柳昂天呸了一聲,道:「你說話撿些好聽的!今日有大事生出來了!」   秦仲海笑道:「哦!可是你小老婆有喜了?」   柳昂天罵道:「你說些正經的好不好!我都幾個兒子了,還使得這般雙斧砍樹 的花招麼?」他召過韋子壯,道:「請韋護衛出去巡查一番,絕不可讓閒雜人等行 近。」   韋子壯答應一聲,自去巡邏。   秦仲海心下一凜,這才知道事情非比尋常。   柳昂天取出一封書信,交給了秦仲海,道:「你先看了這個再說。」   秦仲海嗯了一聲,將信展了開來,讀道:「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公昂天大人足 下,侯爺英姿煥發,威震宇內,為我朝之干城,數十年來北抗蒙古,西破羌戎,武 功之勝,足與我朝開國諸名臣相論,方此天下……」   耳聽秦仲海念得支支吾吾,滿頭汗水,柳昂天嘿了一聲,道:「這些全是廢話 ,你可以跳過不讀。」   秦仲海鬆了口氣,往下看去,又道:「吾輒念今日聖聰晦暗,以致境下大亂, 盜賊四起,死傷狼藉,橫斃姦殺,無所不為。念其首惡者,江匪也。江賊橫行日久 ,肇廟堂之禍,啟朝政之危,若遲不伏法,我朝何能稱大治、焉足稱盛世?一日不 除群賊,則朝廷禍亡無日矣。」   秦仲海點頭道:「這寫信的人想要對付江充這幫匪人奸徒,好來恢復朝廷公道 ,是不是?」   柳昂天聽他解釋文意,讚道:「不壞嘛!還能讀懂這段文字!看你文學底子厚 實不少,該是盧賢侄的功勞吧!」   秦仲海嗯了一聲,自是不方便當場讚揚「金瓶梅」與「肉蒲團」之功,當下繼 續讀去:「江賊根基深厚,事業廣大,鄙自知力薄勢單,難抗妖魔群小,念明公洞 燭機先,深謀遠慮,定知厲害遠近,待公登高振臂,四海凜然,大事可期,則天下 幸甚!百姓幸甚!」   秦仲海再看署名,念了六字出來:「東廠總管劉敬。」   讀到此處,秦仲海已知朝政鬥爭已達極致,這劉敬居然開始拉攏柳昂天,看來 內情絕不單純。他沉吟片刻,轉看眾人臉色,只見伍定遠咬牙切齒,看來甚是激動 ,楊肅觀則不見喜怒,只是低頭思量。   秦仲海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   柳昂天道:「是紫雲軒的弟子。」   秦仲海點了點頭,想來這信異常重要,劉敬不放心東廠裡的高手,便轉托瓊國 丈的門人弟子送來柳府。   柳昂天道:「這幾日朝廷鬥得好不厲害,劉敬先托幾個大臣上了奏章,指責江 充前些日子不假出宮,非但自行溜到西北地方,還擅自調動部隊出關,可說罪行重 大,要皇上將之究辦。」   秦仲海微微頷首,那日他奉命出關,曾在天山腳下與江充的軍馬相遇,那時這 幫人見死不救,涼薄無比,此時劉敬舉發此事,秦仲海自是不感意外。   柳昂天喝了口茶,又道:「皇上見了這道奏章,便把江充召來,當著眾大臣的 面,把他好好質問了一番,還將玉門關總兵高顏革職查辦。江充輸了面子,自也不 甘示弱,連夜找人送上奏章,說東廠的人貪贓枉法,偷運官銀出京云云,現下皇上 把江充的案子送進了大理寺,把劉敬的案子送到了刑部,兩方人馬全力運作,都要 把對方的人馬整垮斗臭。」   眾人臉上神色凝重,都知道此次惡鬥下來,朝中定有無數人會因此罷官,甚且 抄家充軍,心下隱隱有著不祥之感。   柳昂天道:「劉敬老謀深算,眼見江充反制有道,深知此人極受皇帝寵愛,只 怕自己動不了他的人馬,還要被反將一軍,當下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 力,與他共同對付江充。」   秦仲海雙眉一軒,頷首道:「看來這老太監玩真的了。」   柳昂天道:「只是劉敬這人老奸巨猾,他拉我下水,未必存的是什麼好心,八 成是希望我與江充鬥個兩敗俱傷,他再來坐收漁利,也是為此,今日才把你找來商 量。」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咱們兩家要聯手鬥垮江充,就好比要 去搶劫一般,咱們與劉敬這兩夥強盜,需得先說定誰來把風,誰來下手,一會兒再 把好處分個明白,免得日後分贓時打架,那不就得了?」   楊肅觀皺眉道:「秦將軍,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請你別用這種不倫不類的比喻 。」   秦仲海笑道:「好吧!那咱們就像是兩群山豬,現下遇上了老虎……」   柳昂天嘿地一聲,罵道:「你別打比方了!老把咱們說得這般難聽!」   秦仲海笑道:「說實在話,大家幹得也不是什麼好事,做得難看,自該比得難 聽。」   楊肅觀道:「仲海有所不知,那江充早已得知劉敬來盟一事,他今早為此,還 親自到府上拜訪侯爺,希望侯爺能轉與他合作。」   秦仲海心下一驚,讚歎道:「好一個奸臣,來的這麼快啊!」   江充老奸巨猾,世所周知,眼下劉敬雖想把事情做得隱密小心,但江充眼線眾 多,果然還是給他知曉此事。   楊肅觀道:「江充已經開下條件了,他說只要咱們助他一臂之力,等劉敬被鬥 垮之後,定會送上重禮。」   秦仲海笑道:「什麼重禮?他的項上人頭麼?」   伍定遠與江充有仇,猛聽此言,一拍大腿,大聲道:「說得好!」   柳昂天朝他瞪了一眼,道:「你也被帶壞了。」伍定遠面色一窘,低頭不語。   楊肅觀緩緩地道:「江充親口應允,只等此次事成之後,他便要讓出京衛都指 揮使司一職,另交出西疆的兵權。讓侯爺的人馬接管。」   秦仲海心下一驚,知道這兩個職缺份量不輕,柳昂天若能得手,當有多番助益 。   他收起笑臉,沉吟道:「那咱們若幫劉敬鬥垮江充,有什麼好處可拿?」   楊肅觀道:「照劉敬信上所言,我們似乎沒有顯著的好處。」   秦仲海點頭道:「照這樣來看,咱們若是相助劉敬,那是來去空空,但是相助 江充,咱們還是有點甜頭。是也不是?」   楊肅觀點頭道:「仲海之言,差相彷彿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甭說這些利頭了,他們倆家現下玩法作弊,一條命掛 在大理寺,一條命懸在刑部公堂,若有一隻給人打死了,咱們總不能向死人收帳吧 ?現下他們倆家誰佔上風,誰屈下風,楊郎中可曾知曉?」   楊肅觀道:「現下大理寺審江充,刑部審劉敬,兩邊人馬雖然勢均力敵,但江 充多少還是佔一點上風,他與大理寺的幾位老人交情深厚,除非寺卿徐忠進親自審 訊,否則江充的案子應是沒事。可劉敬就吃虧不少了,那刑部尚書趙政是江充一手 保舉的,這人既受江充請托,此番若不治了劉敬的罪名,那是難以想像的事。」   楊肅觀向來精明,此刻便分析朝中局勢,果然是入情入理,一語中的。   秦仲海搖頭歎息,道:「這劉敬當真傻了,過去他與江充聯手幹掉左都御史張 溫,現下該知道後悔了吧!這張御史若是還在,想他最是正直不阿,定會秉公處理 。方今滿朝都是噤若寒蟬之輩,劉敬搬石頭砸腳,還能如何?我看這劉總管定要玩 完啦!」   柳昂天長歎一聲,道:「其實不論江劉兩派誰對誰錯,都算天下間的罪惡淵藪 ,誰都不該相助。唉……可惜那羊皮只是一場春夢,難以查出江充賣國內情,念及 咱們孤掌難鳴,若想慢慢除去這兩大罪孽派閥,那是非得循序漸進不可的。」他頓 了一頓,重重問道:「諸位以為,此次東廠與江充相爭,咱們該當助誰?」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都是一變。諸人相望,卻無人搶著回話。   柳昂天見眾人安靜無聲,當下依著柳門習慣,先問官職最低者,柳昂天道:「 定遠啊!   先不論你那些江湖舊怨,照你看來,這次朝廷兩大派相爭,你屬意助誰?」   伍定遠聽了問話,登時嘿地一聲,恨恨地道:「江充為了區區的一張羊皮,不 知辣手殺了多少人!下官的同僚仵作黃濟被人割去首級,掛在門樑,那燕陵鏢局滿 門老小八十餘口人,更莫名其妙地慘遭誅卻!除此之外,尚有知府梁知義、御史大 人王寧,都是先後為此被害!這一切慘事追根究底,全是江充這惡人教唆的!」他 站了起來,大聲道:「侯爺!咱們除惡務盡,定須早日解決這惡徒!」   秦仲海鼓掌道:「說得對!這江充最是卑鄙無恥,比那劉敬為惡更深,咱們定 需早日將之除去。」   柳昂天不置可否,他轉向楊肅觀,問道:「肅觀意下如何?」   楊肅觀沉吟良久,道:「定遠所言,雖是有理,卻未必合算。」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楊郎中有何高見?」   楊肅觀道:「此時江充勢大,劉敬與咱們勢力較小,即便兩派聯手,最多也只 能與江充打個平手,卻未必能將他整垮,到時雙方兩敗俱傷,咱們不過徒然浪費氣 力而已。」   柳秦二人聞言,都點了點頭,楊肅觀這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實情無疑。   伍定遠卻滿臉氣憤,全然不能同意楊肅觀之言,只聽他大聲道:「江充干了這 許多的惡事,咱們只要抓出一件兩件,如何不能將他關入牢籠?」   楊肅觀道:「定遠有所不知,大理寺要誅卻江系黨羽,甚且降江充的官職,都 非難事,但真要讓這個奸臣判刑入獄,伏罪賜死,卻需來個『六部會審』,那就不 是件容易事了。」   伍定遠心下一凜,問道:「六部會審?那又是什麼?」   楊肅觀道:「所謂六部會審,便是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一同審案 ,這完全是硬裡子的人情較量,咱們即便抓住江充的小辮子,也未必能說服六部尚 書,將他定罪。」   柳昂天道:「沒錯,現下肅觀賢侄與兵部顧尚書相熟,或能說動他出手相助, 但其餘五部的尚書大人,縱然老夫有些私交,也不能保證他們會秉公辦案。」   伍定遠身為公門老將,怎會不知這些人情道理?當下面色慘澹,廢然不語。   秦仲海道:「那照楊郎中的意思,咱們卻該怎麼辦?」   楊肅觀道:「現今江充已然開出條件,只要我們不應允劉敬所請,他便送上兩 個大缺。   依在下的淺見,這次若能抓住這兩個職缺,日後便是少了劉敬他這一派的支援 ,咱們也不必再怕江充。」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何以見得?」   楊肅觀道:「這次最大的肥缺便是京城都指揮使,照我朝典章制度而言,這個 職位可以管轄京城所有軍馬,上起御林軍,下至錦衣衛,無不出其手掌,只要抓住 了這個職缺,侯爺手握京城兵權,實力定會大了一倍不止。」   秦仲海搖頭道:「你這話不對。這些年來朝政大壞,京城勢力各相統屬,誰也 不聽指揮,咱們便是抓了這個指揮使司,也未必有用。」他自己是虎林軍都統,道 理上來說,也歸京畿都指揮使管轄,但他只知這位老兄姓許,長得高矮胖瘦,卻是 不甚明了,可見一般了。   楊肅觀微笑道:「典章毀壞,難道便不能改好麼?照在下之見,只要抓住這個 職缺,到時咱們只要能說動兵部顧尚書,再加上我爹爹與侯爺的力道,定可擴大京 城都指揮使司的實權,此舉大出江充意料之外,屆時他便想將職缺收回,那也為時 晚矣。」   秦仲海想起那日他與顧家小姐神情親暱,當即一笑,道:「咱們這位顧大人平 素特異獨行,從不與朝中三派結黨,看來他定是愛楊及柳了?」   楊肅觀微笑道:「秦將軍取笑了。」   柳昂天輕咳一聲,道:「照肅觀的意思,咱們眼下便是要與江充聯手,不知在 座有無意見?」   秦仲海聽了這話,心下已是了然。看來楊肅觀事先早與柳昂天商量妥當,這次 找他過來與會,只是照會之意而已。秦仲海打了個哈欠,知道自己口才有限,若要 辯論,定然說不過楊肅觀,反正事不關己,索性不再理會。忽然之間,想起了盧雲 ,心道:「這當口要是盧兄弟還在,定會有所高見,我老秦自也能大鬧一場了。」   他正自歎息不已,忽聽伍定遠沉聲喝道:「柳大人,這事我反對!」眾人聞言 ,心下都是一凜。   柳昂天咳了一聲,問道:「定遠為何反對?」   伍定遠大聲道:「侯爺!咱們若要與江充這幫奸賊聯手共事,甚且還要共謀分 贓,請問我們與奸臣有何分別?」   眾人見他話說得極重,心下都是一凜。   楊肅觀勸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等將來咱們勢大之後,早晚還是要將江充繩 之以法的。」   伍定遠兩眼一紅,眼前浮現出齊家滿門慘死的模樣,想起兇手至今仍是逍遙法 外,忍不住心中一酸,大聲道:「我過去只是一個小小捕快,楊大人說得那些高來 高去的話,我一句都不懂!」   楊肅觀眉頭一皺,正要相勸,伍定遠卻用力揮了揮手,將他的話頭壓下,大聲 道:「我為了燕陵鏢局的案子,一路從西涼趕到京城,千里奔波,並非是為了求官 而來,我……我只希望沉冤得雪,還給苦主一個公道!幾位大人若要與江充這奸臣 聯手,我……我明日便返回西涼,再也不必做什麼制使了!」說到最後,竟然一拳 重重捶在桌上,只聽轟地一聲,木桌已然四分五裂,崩塌在地。   當年伍定遠初來京城,旋即交出羊皮,凡事只聽柳昂天安排,可說行事謹慎, 老實規矩。哪曉得一趟西疆歸來,伍定遠的脾氣竟似身上武功一般,無端強了許多 。眾人不知他原來如此性烈,面色都甚駭異。   秦仲海心道:「我只道定遠是天生的捕快性子,想不到也有如此血性。」一時 心中滿是佩服。楊肅觀卻想道:「原來定遠這般沉不住氣,唉,這關頭小不忍則亂 大謀,我可怎麼勸服他才好?」   眾人沉默無語,柳昂天更是歎氣連連,伍定遠自知太過激動,驚嚇眾人,當下 歉然道:「我…我只是不忍血案沉冤,這…這才說得這種重話,請大人見諒……」 說著雙膝彎曲,竟爾向柳昂天跪倒,哭道:「請大人可憐燕陵鏢局滿門無辜慘死, 萬萬不能和奸臣聯手啊!」   柳昂天伸手扶起,道:「定遠所慮也不是沒有道理。想我等憑什麼自稱是忠臣 孝子?便是因為我們不與江充這干賊子同流合污,唉……看來此事還是要從長計議 。」   伍定遠叩首垂淚,泣道:「多謝大人!定遠終生不敢忘大人恩德。」   楊肅觀面色一變,此時少了羊皮制肘江充,若不能掌握江劉兩派對決時機,趁 機坐大,日後定會屈居下風,但他見伍定遠如此激動,自也不便再多說什麼。   秦仲海倒是笑嘻嘻地:「沒錯,咱們一點不急,一切慢慢來,等江充、劉敬他 們提高價碼,咱們再說不遲。」   這夜聊到深夜方散,第二天秦仲海哈欠連連,又趕去禁城上工。他昨夜只睡了 一個時辰,才到禁城,便往西角牌樓一鑽,沉沉睡著,幾名手下知道他懶性發作, 都不敢吵他起來。   秦仲海正自好夢,忽聽外頭一陣鑼鼓,跟著有手下衝進來,急道:「老大快起 來了,皇上今兒個要去圍獵,咱們可別遲到了。」   秦仲海給屬下搖醒,聽了情由,心下一驚,連忙擦去嘴角口水,匆匆往外奔去 ,只見眾兄弟早已整裝待發,只等他一人到來。   秦仲海皺眉道:「這是我第一回陪狩,你們帶路吧!」一名老練屬下取出寶胎 大弓,銀翎雕箭,呈給了秦仲海,道:「等會兒打獵時,老大只管把獵物趕到皇上 跟前,讓他一人射個痛快,可別搶了他的風採了。」   秦仲海嗯了一聲,知道這是馬屁精的把戲,當下頷首會意。   不多時便已趕到西苑,這西苑便是由北海、中海、南海三處合成的囿場,經遼 金元三朝整建,禁苑規模日大,向為皇帝宮妃遊樂之處。此時眾軍雲集,只見金吾 前衛、羽林右衛、府軍後衛等御林禁軍都已趕到,足有數千之眾。   一名將領見秦仲海面生,猜知他是虎林軍的新任頭領,他有意結交,當下策馬 向前,拱手道:「在下鞏正儀,是金吾軍的頭領,敢問閣下可是秦仲海秦將軍?」   秦仲海一拱手,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小可剛接虎林軍沒幾個月,只 因軍務繁忙,尚未拜見大哥,還請原宥則個。」   那鞏正儀舉起大拇指,讚道:「都說『火貪一刀』威儀邊疆,今日一見,果然 不凡!在下真是久仰大名了!」   秦仲海聽他說得真誠,饒他是條硬漢,此刻也不禁偷偷歡喜,笑道:「賤名何 足掛齒,倒教大哥見笑了。」   兩人坐在馬上,各自閒聊,秦仲海見鞏正儀相貌堂堂,舉止極具氣度,一時甚 感心儀;   又見他見聞廣博,對宮中上下事情頗為瞭解,當下更是沒口子的請教。   兩人正自談說,忽聽一名宦官朗聲道:「眾官伏地,皇上駕到!」跟著遠處人 聲諠譁,傳來陣陣獵犬吠叫之聲,看來御駕圍獵的大隊已然到來。   鞏正儀見皇帝便要到來,急忙拜伏在地,秦仲海自也隨他下拜,此刻千名侍衛 ,不論羽林金吾、還是府軍虎林,霎時無不跪在地下,口中大喊:「願吾皇萬歲、 萬歲、萬萬歲!」   秦仲海官職不到,無須參與早朝,是已過去僅見過皇帝一次。他口中跟著眾人 念著一陣,心中卻無甚恭敬之意,尋思道:「他媽的,每個萬歲還不都活那幾歲而 已,萬歲一聲,奪壽一歲,真個阿彌陀佛,嗚呼哀哉了。」   秦仲海趴在地下,心中不停訕笑,忽覺一旁鞏正儀猛往他身上擠來,秦仲海向 來警覺,察知有異,急忙抬頭,猛見一名黃袍男子低頭看著自己,這人也不甚老, 約莫五十歲上下,秦仲海心下一驚,明白此人便是當今聖上,他方才胡亂咒罵皇帝 ,可別給發覺了,當下神色尷尬,一時不知高低。   皇帝自沒察覺自己給人咒罵,當下溫言微笑,問道:「你就是秦仲海?」   秦仲海連忙拜伏在地,口稱:「末將秦仲海,叩見聖上天顏!」   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你很好,在西疆替朕爭面子,朕很 高興。」   一旁將領見秦仲海有機會與皇帝攀談,無不露出艷羨神情。秦仲海胡亂拜了幾 下,道:「末將得陛下金口稱讚,實乃畢生榮華。」   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說,吩咐將領道:「難得風和日麗,朕今日興緻甚佳, 大家這就走吧!」   秦仲海正要爬起,忽然一人急急走來,靴子卻正好往他臉上踢來,這腳雖然不 重,卻正好踢中秦仲海的腦門,秦仲海大怒,猛地抬頭去看,卻見那人正是錦衣衛 的統領安道京,看來他心存妒嫉之意,立時便來招惹。   秦仲海狂怒之下,伸手便往腰刀摸去,一旁鞏正儀急忙攔住,沉聲道:「這些 小人見不得你好,你可千萬忍耐。」   秦仲海怒氣勃發,翻身站起,卻見江充大搖大擺地從後行來,身上卻也穿著獵 裝,對秦   仲海直是視而不見,跟著大批錦衣衛好手也從秦仲海身邊走過,個個神情張狂 ,秦仲海心道:「等出宮之後,老子不打死你們一兩隻,便跟你龜孫子江充姓。」   過了一會兒,一名面目慈祥的老者走到他身邊,正是劉敬,身旁還跟著薛奴兒 等太監。   劉敬往秦仲海瞄了一眼,見他面色鐵青,兩手握拳,當即笑道:「忍一時,爭 千秋。」   秦仲海嘿地一聲,冷笑道:「劉公公那麼能忍,何必還與江充鬥得難分難解? 」   劉敬眨了眨眼,噓了一聲,道:「咦?秦將軍說的話好生奇怪?我與江大人乃 是至交好友,什麼時候有過爭執了?」   秦仲海見他臉上閃過一陣狡猾神色,心道:「這兩大奸臣果然是老奸巨猾,個 個都是沉得住氣的奸雄,我可不能露出馬腳了。」當下壓住火氣,也是哈哈一笑, 道:「是啊!大家都是替皇上辦事,還分什麼大小?公公這番提點,真是叫仲海大 開眼界了。」   劉敬見他現學現賣,便笑道:「是啊!難得秦將軍少年氣盛,卻也領悟得這番 道理。」   二人說話間,皇帝已然翻身上馬,劉敬拍了拍秦仲海的肩頭,笑道:「你快些 過去吧!   保護聖上可是你的職責哦!」秦仲海微一頷首,便自追了過去。   蹄聲隆隆,數千軍馬便朝城郊獵場飛馳而去,金吾衛當先開路,羽林衛守衛右 側,府軍衛後方警戒,秦仲海率領虎賁衛眾多手下,緊緊跟隨皇帝左側。那皇駕正 中,卻見大批錦衣衛、東廠高手隨行保護。   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中便想:「這世間若有人想要暗殺皇帝,只怕難上加難了 。」以這等雄壯軍容觀之,武功便是到了寧不凡、卓凌昭這等地步,也近不了皇帝 身前三尺。   秦仲海正自觀看,卻見江充、劉敬等人都圍繞在皇帝身旁,三人你一言我一語 ,卻正聊得興起,秦仲海微微一凜,心道:「外敵易與,家賊難防。要幹掉皇帝老 兒,根本不必硬碰硬的蠻幹,只要像江充、劉敬這樣的大臣,那是隨時隨地都可以 賞他一刀的。」   只聽遠遠傳來江充的聲音,笑道:「皇上今兒個為何興緻如此之高?可是有什 麼美事麼?」   皇帝笑道:「江愛卿問得好!朕這幾日看了文書,知道銀川受封為汗國太子妃 ,可汗又極是疼愛銀川。朕看她有個好歸宿,自然心頭愉悅。」   江充諂笑道:「皇上果然是天生仁愛,文武聖德,公主能得這般父親,真是羨 煞天下多少女兒家。」   皇帝哈哈大笑,道:「你就是這張嘴甜!」說著歎了口氣,搖頭道:「這話要 是由銀川來說,朕不知有多開心。」言語之間,似乎別有所思。   劉敬微微一笑,勸道:「皇上別煩惱了。若是想念公主,不日便修書一封,請 公主隨同夫婿一遊中土,一來慰勞公主的思鄉之情。二來皇上也好提點這個女婿一 番,教他些做人處事的道理。」   皇帝遙望天際,歎道:「還是劉公公懂朕的心事。」說話間眾人已然見到一隻 兔子,皇帝登即拍馬向前,追了過去。   秦仲海打了個哈欠,心道:「看這兩人鬥得好不厲害,每句話都是在討皇帝的 歡心。不過還是這劉敬老謀深算,三兩下便把江充這兔崽子比了下去。」轉念又想 道:「這兩人也真是有法子,自己的案子還押在朝中候審,卻還跟皇帝出來打獵, 像個沒事人一樣。」   皇帝舉弓搭箭,刷地一聲,便將兔子射倒在地,眾人立時歡呼叫好,看來這皇 帝膂力不弱,也是個生性好動之人,安道京急急向前,將那兔子拾了起來。   眾人讚歎聲中,只聽江充大聲讚道:「皇上弓箭嫻熟,武功超凡,真個是天下 第一!」   秦仲海心道:「不過是射只兔子,這樣若能算是天下第一,老子我不是超凡入 聖,成為五百年來第一高手了麼?」   這一路追趕下去,一遇大型野獸,眾將立即將之驅趕到皇帝身前,好讓皇帝盡 情享受樂趣。秦仲海聽那江充滿口馬屁,劉敬也在那裡陪話解悶,一時只覺無聊透 頂,也是昨晚與楊肅觀等人談得太晚,此刻忍不住睡眼惺忪,竟在馬上打起瞌睡來 了。   秦仲海正自好睡,任憑「雲裡騅」隨著大軍前行,迷迷糊糊間,好似大軍越奔 越遠,過了宮城,已到城郊。秦仲海哪管這許多,只顧著睡,天幸「雲裡騅」是匹 勤奮寶馬,不似主人這般懶,只一路奔馳,倒也沒落隊。   秦仲海正自好夢,忽然有什麼奇異吼聲,遠遠飄來,低低沉沉,聽不真切。秦 仲海內力渾厚,雖在睡夢中,仍能察覺週遭異狀。他聽了怪聲,心下忽起異感,急 忙睜開雙眼,側耳去聽,只聞極遠處傳來低沉的吼叫聲,秦仲海嚇了一跳,趕忙站 到馬背上,眺頭看去,猛見遠處樹叢中趴著一隻猛虎,那虎身長一丈,體型壯碩, 堪稱世間罕見,正隱在林裡歇息。   秦仲海大吃一驚,急忙去看皇帝,心中更是一寒,只見皇帝遠遠脫隊,他胯下 黑馬名喚「烏雲帶雪」,神駿非常,此刻縱蹄疾奔,正朝那猛虎行去。秦仲海此刻 身在大隊左側,距離皇帝足有半里之遙,心下著急異常,卻也無法阻止。   皇帝兀自不察危險,只回頭笑道:「哪個先追上了我,朕便賞他寶劍一柄!」 他駕馬一催,黑馬嘶鳴一聲,往前一縱,又是十來丈遠近,已在猛虎身旁不遠。   安道京等人武功不弱,此時也發覺猛虎隱藏,紛紛叫道:「有大蟲啊!聖上快 走啊!」   只是兩邊隔得太遠,皇帝聽不清楚,兀自伸手招耳,笑道:「你們說什麼?朕 怎麼聽不見?   」   秦仲海見情勢不妙,若再拖延下去,皇帝別給老虎一口咬死了,當下駕馬急衝 ,他的座騎名喚「雲裡騅」,那日曾大戰西疆番將,也是匹寶異非常的名駒,此時 拍馬縱出,自是勢若飛箭,轉瞬便趕上了江充等人,口中更是大叫:「皇上小心! 有大蟲!」   秦仲海吼聲如雷,皇帝登時聽覺,他聽到附近藏有猛虎,只嚇了一跳,正要駕 馬退開,猛聽右側草叢裡傳來一陣噴氣的聲響,皇帝側頭看去,那草叢裡果然躲著 一雙黃澄澄的虎眼,正向自己惡狠狠地瞪視。   皇帝大吃一驚,叫道:「大蟲!」他拍馬一駕,叫道:「快走!」當下急急衝 出逃命,忽然左首「嗚哇」一聲大吼,又有一隻猛虎竄出,原來此地竟有雙虎埋伏 !   那「烏雲帶雪」雖是神駿,但眼見雙虎在前,如何不怕,它嘶鳴一聲,竟然人 立起來,皇帝給這麼一掀,頓時摔落在地。   「烏雲帶雪」嚇得慌不擇路,逕自往草原深處逃去,只把當今天子留在地下。   皇帝跌在地下,只見雙虎嘶吼一聲,緩緩朝他爬來,虎口大如血盆,虎爪銳利 似刀,若給抓上一爪,咬上一口,必是血肉橫飛的慘禍。   皇帝嚇得面無人色,顫聲道:「誰來救朕?」   此時劉敬、薛奴兒等東廠人馬在右,江充、安道京等錦衣衛好手在左,都是救 駕不及,御前侍衛更是遠遠落後,只見左首猛虎狂吼一聲,便朝皇帝撲去,便在這 生死剎那,猛聽一陣槍響,那猛虎已然中槍,摔落在地。眾人急看,只見江充手上 舉著一柄火槍,槍口輕煙直冒,想不到在此生死關頭,竟是這奸臣開槍救駕。原來 他那日見羅摩什用的一手好槍,心中生羨,便向他要了來,沒想到竟能建此大功。   皇帝見左首猛虎勢頭一緩,機不可失,當即衝向東廠眾人,雙手連揮,叫道: 「救命啊!」但右首猛虎卻完好無缺,一見皇帝奔跑,又激發了獸性,當場撲了過 來。   江充見猛虎直追皇帝,只嚇得他全身冷汗,當下急急填充火藥,又開了一槍, 原先中槍那頭猛虎給這麼一激,登時狂怒,轉身便往江充撲去。江充大吃一驚,喝 道:「搞什麼!」   想要舉槍再射,卻沒了火藥,安道京見勢頭不妙,連忙挺刀去擋。只是那虎實 在勇猛異常,身上中槍,兀自亂抓亂咬,安道京刀法雖然厲害,一時卻也拾掇不下 。   錦衣衛眾人給猛虎亂纏,登時慌成一片。刀槍齊上,直往猛獸身上招呼。   另一頭猛虎卻是毫髮無傷,只見它兇猛狂嘯,仍是一股腦兒往皇帝撲來,皇帝 全力奔跑,口中連連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他腳下一跌,摔倒在地,那虎 四足一點,轉過身來,阻住皇帝的去路,只擋在他與東廠諸人之間。   只聽猛虎仰天狂嘯,血盆巨口咬出,看來這一咬之下,便能將當朝萬歲活活咬 死。   秦仲海此時駕馬飛馳,僅在百尺之外,眼看皇帝命在旦夕,他全身冷汗,急叫 道:「薛奴兒!快快丟出你的『天外金輪』啊!」誰知薛奴兒好似成了癡呆,竟是 一動不動。   秦仲海見不能再拖,顧不得誤傷萬歲爺,當下舉起寶胎大弓,刷地一箭射出, 長箭飛去,只聽嗚哇一聲吼叫,那虎已給射中了後腿,鮮血四濺中,那虎微微一頓 ,但隨即兇性大發,仍一拐一拐地朝皇帝咬去。   便在此時,只見金光一閃,東廠人馬中飛出一隻金色圓盤,直往猛虎砍去,秦 仲海心下一喜,這薛奴兒終於出手了,料來猛虎雖然兇狠,卻是難擋武林高手的一 擊。   他細看金輪的去路,心中卻又一驚,這金輪的去路有些奇怪,按這勁急的路數 來看,只怕斬死猛虎之後,也會把皇帝一同斬成兩截,秦仲海又驚又疑,眼看自己 已在皇帝駕前不遠,當下雙足一點,便從馬背上飛了出去,要將皇帝抱在懷裡。   只聽嗚哇一聲慘吼,果然那猛虎已給金輪切成兩半,但那金輪力道不竭,仍往 皇帝腰間砍來,這下子若要砍實了,只怕皇帝便要給當場腰斬,秦仲海嘿了一聲, 輕抒猿臂,便要將皇帝抱在手裡,忽然之間,一陣人影閃過,電光火石的剎那,那 人快了秦仲海一步,已將皇帝抱走,秦仲海見這人身法好快,後發先至,急看面目 ,卻是東廠總管劉敬。   那金輪遠遠飛出,跟著在半空中一繞,又轉回薛奴兒手中。秦仲海心下暗罵: 「這老小子搞什麼,險些把皇帝害了,他怎地出手這般重?」他轉頭看去,只見薛 奴兒臉色鐵青,口   中唸唸有辭,好似心中有鬼。   秦仲海見了他的臉色,更感懷疑:「不對,薛奴兒武功高絕,出手怎能如此莽 撞?難不成他別有圖謀?」想起薛奴兒近日舉止怪異,心下更是猜疑不定。   轉頭看去,那劉敬抱著皇帝遠遠奔開,惶恐道:「聖上可曾受了傷?」   皇帝倒在他的懷裡,回頭看著斷做兩截的猛虎,他只知猛虎追咬連連,卻不知 自己方才差點死在薛奴兒手下,連拍心口道:「沒事,朕沒事……」   劉敬噓了口氣,正要再說,卻聽江充遠遠叫道:「大膽薛奴兒,你竟敢行刺皇 上!快給我拿下了!」   皇帝身無武功,雖不知他險些死在自己人手裡,但那江充何等眼尖,自已看出 薛奴兒那招險惡異常,差點便把皇帝殺了,錦衣衛眾人駕馬直衝而來,已將薛奴兒 團團圍住。   皇帝聞言一驚,轉頭看向劉敬,道:「薛副總管要行刺我?這……這從何說起 ?他方才不是出手救了我嗎?」   劉敬臉上閃過一陣青氣,卻不打話,他側目看去,江充已奔到近處,當下一咬 牙,提聲喝道:「左右來人,薛奴兒出手不知輕重,驚擾了聖上,快將他拿下了! 」   眾人聞言,無不大驚,薛奴兒更是全身顫抖,放下了金輪,呆呆站在原地。東 廠諸太監見總管也要擒拿薛奴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秦仲海等大內侍衛見變故連 連,也都呆了。   眼看錦衣衛快步奔來,薛奴兒喃喃自語,他雙膝一軟,自行跪倒在地,拜伏道 :「臣救駕急切,一時出手太重,還請皇上重重治罪。」   他語帶哭音,跪地磕頭,連連請罪。劉敬也是面如死灰,想來他管教手下不力 ,此番也要受責。   皇帝從劉敬的懷中掙扎站起,他走上前來,凝視著薛奴兒,臉上神情極是不忍 ,好似不信薛奴兒會來害他。   江充走向前來,提聲喝道:「把這姓薛的給我拖下去,看看他還有沒有同夥! 」說話間瞪著劉敬,滿面都是肅殺。   皇帝搖頭道:「江卿且慢動手!」   江充急忙勸道:「薛奴兒窮兇極惡,用心歹毒,皇上切莫放他過去啊!」   皇帝道:「薛副總管向來忠心耿耿,絕不會下手來害,此事純是意外,不必追 究。」   江充嘿地一聲,湊頭過去,急急朝皇帝耳旁低聲述說。秦仲海運起內力,細細 去聽,但兩邊隔得遠了,站的又是逆風位,卻只聽得「瓊貴妃」三個字。   皇帝聽了江充的一番讒言後,霎時身子一顫,他低下頭去,歎道:「唉!好吧 ,先把薛副總管監下了,問過詳情再說。」   江充大喜,道:「聖上英明!」   秦仲海心下起疑,尋思道:「這是怎麼回事?皇上本來無意治這薛奴兒的罪, 但怎麼聽了江充一番話之後,卻爾變卦?究竟江充說了什麼厲害讒言?我可要查個 明白了。」   錦衣衛眾人架起薛奴兒,喝道:「走啦!」   夕陽西下,曬在劉敬與薛奴兒身上,只見他二人遙遙相望,薛奴兒口唇忽地一 顫,似是欲言又止,安道京伸手往薛奴兒背上一推,喝道:「還看什麼!快走吧! 」   眼看薛奴兒便這樣給押走了,劉敬忍不住歎息一聲,似乎有著深深的歉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京華秋色】   好一個炎熱焦躁的艷陽天,陽光普照,藍天白雲,田埂邊的池塘擠滿孩童,都 在那兒大聲嬉戲游水,正是炎炎夏日的嬰孩童趣。   卻見遠處一座偌大衙門,門口一塊空地上排著條冗長隊伍,數百名揮汗如雨的 男子排作一列,個個神情緊張,心驚膽戰,好似待宰的牛羊般,正自恐懼地看著前 方,與四下悠閒景象大異其趣。   卻是什麼物事如此厲害,居然教這數百男子滿心害怕呢?只見前頭擺著好一張 長桌,一名身穿朝服的官員神情嚴厲,凌厲的目光猛朝人群掃去,只嚇得眾人從心 裡寒起。   原來今日正是天下大舉,無數秀才出身的男子趕來此處貢院,參加三年一度的 山東會試。   那考官打開名冊,看了一眼,跟著抬頭對著一名男子喝道:「你就是周洋?」   一名瘦弱男子連連點頭,顫聲道:「小人正是周洋。」   那考官哼了一聲,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周洋慌道:「小人是獨子,雙親年過八十,家裡還有房媳婦。」   那考官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幾次應考了?」   周洋面色尷尬,把頭低了下去,小聲道:「第七次。」   那考官面無表情,道:「照上頭頒下的新規矩,凡是三次以上應考的考生,一 律繳交三十兩白銀權做過堂費,免得耽誤讀卷大人的時光。」   周洋愣了一陣,道:「可…可三年前不曾有這般規矩啊?」   那考官皺眉道:「你有沒有錢?」   周洋顫聲道:「在下…沒…沒……」那有「有」字卻遲遲出不了口。   那考官低下頭去,卻是懶得多理一眼,逕自道:「下一個。」   那周洋大哭起來,叫道:「我盤纏用盡,實在沒有錢啊!大人你放我進場吧! 」   那考官打了一個飽嗝,提聲叫道:「下一個!」   周洋滿地打滾,哭道:「你不能把我趕回去啊!你要我怎麼面對爹娘妻子?」   兩名官差走了過來,左右各一人托住腋下,登將周洋架到一旁,免得耽誤他人 進場。周洋跪地痛哭,淚流滿面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一名胖大的男子走了過來,道:「這位大人,我叫做江大清。」   那考官哼了一聲,道:「什麼我啊我的,連在下兩個字也不懂得用,你還考什 麼試?應什麼舉?」   江大清聞言惱火,道:「你說什麼,再把話說一遍?」   那考官呸了一聲,冷笑道:「你這個莽撞子,連禮儀也不懂些,居然還敢應考 ,豈不笑壞人家的大牙了?」   忽然桌上咚地一響,卻是江大清解下腰上金牌,將之摔在桌上,那考官冷笑道 :「你想幹什麼?」   江大清指著金牌,道:「你看清楚上頭的字了。」   那考官哈哈一笑,道:「這牌子上還有字啊?可是你的生辰八字啊?」他低頭 去看,卻見那金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江」字。   那考官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這……這是……江太師的金牌?」   江大清冷笑道:「你以為當朝太子太師江充江大人是我的誰?他是我親叔叔啊 !」   那考官吞下一口唾沫,面色如同死灰,只聽江大清冷笑一聲,道:「你不過是 個小小的外簾官,卻敢狐假虎威,說我不配應考,給我站起來了!」   那考官嚇得噤若寒蟬,連忙低頭站起,霎時江大清重重朝他臉上摑了一掌,江 大清身材高胖,這一掌竟是不輕,那考官登即摔在一旁。   江大清冷笑道:「叫你今日學個乖。」跟著跨開大步,逕自走了進去。   眼見這江大清未曾付錢,也未被詢問應考次數,便這樣平白地走了進去,周洋 心中不忿,當即跳了起來,大聲道:「他…他沒有付三十兩過堂費!你怎能放他進 去?」   那考官一肚子委屈,心裡正是又惱又火,聽得周洋兀自喊叫,當即罵道:「你 再敢說一句,我一耳光賞給你!」   周洋氣憤道:「他能進去,為什麼我不能?」   那考官衝上前去,喝道:「沒錢就乖乖在家耕田,出來考什麼試?」說著一耳 光便要往周洋摑去。   忽然一人抓住那考官的手掌,沉聲道:「沒錢便不能考試?這是誰家的道理。 」   那考官猛地回頭,只見此人雙目炯炯有神,正自望向自己,想來這人見過世面 ,那考官自也不敢造次,便問道:「閣下是誰?」   那人放開那考官的手掌,道:「在下盧雲。」   那考官奔回桌前,細細查了一番,道:「嗯,你是盧雲,秀才出身,三年前應 過一次舉,對不對?」   盧雲哼了一聲,道:「你要多少錢?快快說吧!」   那考官見他說話爽氣,便笑道:「你只考過一次,只需十兩白銀。」   盧雲拿出當日柳昂天犒賞的金元寶,便扔向那考官。那考官喜孜孜地接過,待 見那金元寶足有十兩之重,忍不住笑道:「這位盧官人,我要的是銀子,可不是金 子啊!難不成你想行賄麼?」   盧雲臉色一沉,伸手往周洋一指,道:「誰想行賄了?這位兄台付不起過堂費 ,我來給他出!」   那考官一愣,道:「三十兩銀子給這渾小子?那不跟餵狗沒兩樣?」   盧雲冷冷地道:「你休要囉唆,這是我的銀子,我怎麼高興怎麼使。」   周洋正自哭得死去活來,此刻聽得兩人對答,直是遇上了活菩薩,他當場抱住 盧雲的腿,哭道:「多謝大爺!多謝大爺!」   盧雲將他扶起,溫言道:「大家患難相助,兄台何須言謝?你好生考吧,可別 辜負父母的期望了。」   周洋爬起身來,大聲叫道:「如此多謝了!」說著衝向那考官,一把揪住,高 聲喝道:「我的蠟燭與墨卷呢?快快給我拿來!」   那考官哼地一聲,冷笑道:「死窮酸!你遇上貴人啦!」說著將紙墨蠟燭送上 ,吩咐道:「試卷首書你祖上三代姓名、另需寫上你的籍貫年甲,文字中還得迴避 御名廟號,記得了麼?」   周洋奔了進去,頭也不回地道:「我考了七次啦!這些規矩比你還熟!」   那考官見周洋進去,便轉頭向盧雲一笑,道:「好心的活菩薩,這回換你進去 啦!」說著送來一應物事,神態頗為客氣。   盧雲伸手接過,心下卻是平靜淡然。他輕輕一歎,回首看著一片晴空,想道: 「這次若不還能中,便回家鄉教書吧!」   陽光灑在他英挺的面上,卻見他臉上絲毫不見緊張期待之情,平淡神色中,好 似他早已看破紅塵,超脫了世間的悲歡。   卻說薛奴兒給江充等人押了起來,這幾日都給監在牢裡,秦仲海自向柳昂天等 人稟報,柳昂天搖頭歎道:「我看東廠這跤摔得不輕,不必等到刑部的案子發作, 劉敬便要給降級了。」   楊肅觀本想重提舊事,再談與江充合作一案,但見眾人悶悶不樂,多在咒罵江 充,他自也無法多言什麼。   柳昂天知道這幾日情勢嚴峻,便又囑咐秦仲海,道:「這幾日宮裡必然風聲鶴 唳,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人家抓到什麼把柄,到時只怕要吃大虧。」   秦仲海唱了聲諾,自回宮裡去了。   自從薛奴兒給人監禁起來,宮裡竟爾變得髒亂無比,宮女太監更是散漫不堪, 秦仲海四下巡查,只見公然聚賭者有之,大開宴席者有之,簡直敗壞得不成話。想 來薛奴兒雖然生性暴戾,卻是打點宮裡雜事的第一把交椅,秦仲海雖與他不睦,但 這幾日少了人鬥口,卻也有些無聊。   這日正在御花園巡查,忽見遠處有人抬著擔架過來,當前一名太監身形高大, 幾達九尺,正是大寶,秦仲海見他們一行人面色黯淡,望之頗為悲傷,他走上前去 ,低聲問道:「你們幹什麼?這般愁眉苦臉的?」   大寶往擔架看了一眼,卻是眩然欲泣的神色,秦仲海轉頭看向擔架,只見上頭 蓋了一塊白布,下頭血跡斑駁,顯然隱得有人。   秦仲海心下一凜,問道:「擔架裡的是誰?」   大寶歎道:「別說了,我們要過去啦!」   秦仲海見了他的哀傷神情,稍微推算,已知擔架裡躺的必是薛奴兒無疑,看這 個模樣,想來薛奴兒熬不住獄中的苦楚,已然死在裡頭了。   秦仲海心下惻然,歎道:「你乾爹可是……可是已……」   大寶哭道:「別問了,我們要走啦!」   秦仲海歎了口氣,想到當年與薛奴兒一同護駕和親的情份,便道:「你讓我瞻 仰一下他的儀容。」說著伸手抓住白布,便要掀起。   大寶急忙攔住,尖聲道:「你想幹什麼?」   秦仲海遙了搖頭,歎道:「你別見我平日常與你乾爹鬥氣,其實私底下算得上 有些交情,你讓我看他最後一眼吧!」   大寶最是討厭此人,登時喝道:「你這人不安好心,給我走開點!」   秦仲海也動了氣,罵道:「老子不過是想看看你乾爹,你怎地不識好人心?沒 半點家教!」說著伸手推了大寶一把。   大寶心下狂怒,猛地揮拳衝來,秦仲海冷笑一聲,道:「小子欠打。今日替你 乾爹教你些道理。」耳光轟出,一腳踢去,大寶臉頰腫起,身子沖天高飛,遠遠墜 入花圃之中。   秦仲海望著血淋淋的擔架,歎道:「薛副總管,你囂張一世,卻也有今日。」   他掀開白布,霎時只見白佈下露出了一個光溜溜、血淋淋的屁股。秦仲海吃了 一驚,大聲驚道:「這是一個屁股!」   一名抬擔太監看了他一眼,歎道:「將軍說得沒錯,這正是屁股。」   秦仲海見那屁股滿是杖瘡,不禁歎道:「這屁股到底是誰的,怎麼全是血?」   那太監眼中含淚,感慨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這屁股坐過寶座,用過廟堂便 器,如今卻血淋淋的躺在這兒,唉……人生滄海桑田,便從一個屁股也看得出來。 」   秦仲海聽他胡言亂語,登時大怒,伸手往他頭上一敲,喝道:「你在廢話什麼 ?我在問你話哪!」那太監啊地一聲慘叫,登時低下頭去,不敢再說了。   只聽其餘幾名太監哭道:「薛副總管好可憐哪!整整給人打了一百杖,這才成 了這幅模樣。」   秦仲海歎道:「薛奴兒刑杖而死,實在太慘了!」說著便要掩上白布。   便在此時,猛聽撲嚕一聲,跟著臭氣薰天,那屁股竟爾放了一個屁出來。秦仲 海大驚道:「死人放屁!」   只聽薛奴兒的聲音惡狠狠地道:「姓秦的王八蛋,你可別幸災樂禍。等咱家傷 好了,定要砍下你一條手洩憤!」他臉面向下,聲音模糊,聽來甚是含渾不清。   秦仲海見他未死,心下甚是高興,但嘴上仍不留情,只聽他嘻嘻一笑,雙手合 十道:「薛副總管,你死就死了,可別出來作祟啦!」   薛奴兒怒道:「你給我滾!」   秦仲海看著薛奴兒的屁股,笑道:「想不到薛副總管平日這麼威嚴,屁股上也 有這許多黑痣……明日可要找個算命先生參詳一番,也好寫個屁經什麼的……」說 著轉身離去,自言自語地道:「左邊屁股有三顆大黑痣,右邊屁股長了黑毛……」   說著說,猛見薛奴兒從擔架上飛身出來,喝道:「你好大膽!竟敢偷看咱家的 屁股!你…你該死!」但他身上實在傷重,登時摔在地下,一時哼哼唉唉,疼痛不 已。   秦仲海將他抱起,放回擔架上,拍了拍他的臉頰,笑道:「好啦好啦,看你怕 得,副總管好好養傷吧!你屁股上有黑痣的秘密,我絕不會與人提起的。」   薛奴兒怒道:「你給我過來,咱家生剁了你!」秦仲海卻不理會,只哈哈大笑 ,揚長離去。   事後秦仲海差人打聽,才知劉敬動用了好幾重關係,靠著太后與一眾妃子的說 情,這才饒過了薛奴兒一命,江充雖然極言指證,說這薛奴兒有意犯上,罪不可恕 ,但一來江充拿不出真憑實據,二來當時情況確實險惡異常,若硬要說薛奴兒的天 外金輪危及聖駕,那江充當日開槍射虎,秦仲海彎弓射箭,也都可以派上罪名,反 正現下皇帝毫髮無傷,宮內眾繽妃又為他討饒,也就把事情揭了過去。   只是薛奴兒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當下按著江充的意思,薛奴兒屁股上還是重 重挨了一百杖,要不是他內功深湛,這番刑杖早已要了他的性命。眼看事情告一段 落,但秦仲海念及那日薛奴兒使出「天外金輪」的模樣,心下還是猜忌難解,以薛 奴兒的功力,絕不可能出到這等莽撞的招式,不知他到底存的是什麼用心。   又過了一個月,這日正值午夜,秦仲海率領手下,正在乾清門一帶與金吾衛的 人馬聚賭,這夜手氣背得厲害,一下子便輸了百兩銀子,秦仲海只覺倒楣至極,便 溜到門後解手,也好將霉氣消除一些。   正舒坦間,忽見一名妃子婀婀挪挪地朝前行來,秦仲海心下一驚,急忙穿好褲 子,躲到草叢之中。   這乾清門之北便是後宮,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合稱「後三宮」,除皇帝 親旨召入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宮,乾清宮則是皇帝的寢 宮,受召嬪妃也在此被幸。為防穢亂內廷,大內侍衛的巡查地點便以此門為界,門 南防務由御前侍衛主持,門北則由後廷內侍為之,為免後宮不靖,江充、劉敬便各 自薦舉一半內侍人選,相互監視看管。秦仲海雖然膽大包天,但也知自己在此便溺 ,若給無知妃子撞見,不免惹出殺身之禍,當即迅速躲好身形。   秦仲海見那妃子走出乾清門,手上還提著竹籃,身旁卻沒太監宮女跟隨,秦仲 海心下微微一奇,就著月光看去,只見那女人眉目清麗,約莫四十好幾,赫然便是 那日被他撞見偷漢的那名妃子。秦仲海嘿嘿冷笑,尋思道:「好個蕩婦,看她這模 樣,八成又要去給誰送湯送飯,且待老子去追究一番。」   他躲在那妃子身後,彎彎曲曲地跟著,果見她又是往仁智殿的方向去了。秦仲 海見她腳步漸快,心下暗笑:「這女子戀姦情熱,好生心急啊!」   過不多時,那妃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殿前,左右張望一陣後,便地往殿裡奔進。   秦仲海待那妃子進殿之後,自也飛身進去,他放輕腳步,沿著樑上行走,把那 妃子的一舉一動全數看在眼裡。二人一上一下,行入殿中,赫見一名太監已等在裡 頭。秦仲海心下大驚,連忙停步下來,就怕腳步聲過響,不免給人察覺。   他低頭去看那太監面貌,卻是不識,料來也是東廠的人。   那妃子不見了薛奴兒,便皺眉道:「薛副總管呢?」   那太監躬身道:「啟稟瓊貴妃,薛副總管傷勢未癒,今日由我代班守衛。」   秦仲海聽得「瓊貴妃」三字,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想到了瓊武川。心道:「 原來這女子就是瓊貴妃!好啊!原來是皇帝的嫂子偷人。」   這瓊貴妃便是國丈瓊武川的女兒,這女人出身名門,當是大家閨秀,誰知竟會 幹出這等髒事。   秦仲海心道:「這女子定是仗著她老子的勢頭,到時若給捉到了,還有那鐵卷 丹書可以換命,真是他媽的色膽包天。」想起自己頭一次用色膽包天形容女子,心 裡也覺得荒唐。   瓊貴妃嗯了一聲,便又打開密道,走了進去,那太監往裡頭張望一陣,似乎甚 為好奇,瓊貴妃見他模樣好奇,登時怒道:「你獐頭鼠目,探頭探腦的,想做什麼 ?」   那太監一驚,跪下道:「娘娘息怒,奴才只是……只是有點好奇……」   瓊貴妃哼了一聲,道:「裡頭是我放私房錢的所在,沒旁的物事,你可別胡思 亂想。」   那太監連聲道:「是,是,奴才明白。」跟著叩首連連,瓊貴妃不再理他,自 行進去。   那太監見她走進密道,登將耳朵貼在牆上,似要查知裡頭還有什麼人。   秦仲海蹲在樑上,心道:「難怪那日江充一提到瓊貴妃,皇上立刻把薛奴兒關 了起來,想來瓊貴妃偷人一事多少還是傳出了風聲。」轉念又想道:「這皇上也真 是不夠意思,一看不是自己帶綠帽,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饒過薛奴兒一命,這 先皇武英帝地下有知,定要氣得暴跳如雷。」   秦仲海守在樑上,過不多時,那暗門再次開啟,瓊貴妃已然走出。想來薛奴兒 未到,她也不敢太過肆無忌憚。   那太監見了貴妃出來,連忙上去攙扶,瓊貴妃把身子一縮,揮了揮手,叫道: 「這裡沒你的事了,快回去向薛副總管稟報吧!」   那太監慌不迭地道:「是,奴才這就去。」說著躬身離開。   秦仲海見那太監神思不屬,似乎被眼前的奇事嚇壞了,心下暗暗冷笑:「薛奴 兒真是個廢物,要找人代班看守,居然還找這麼個不中用的貨色,真不知他養這許 多手下做啥?」   他見兩人走遠,便躍下梁來,眼看瓊貴妃朝後宮走了,秦仲海便轉而跟隨那太 監,想把這人的來歷查明白。   只見那太監左一轉,右一轉,直往宮牆而去,秦仲海遠遠跟在後頭,他見那太 監腳下沉穩,看來也是個練家子,若非如此,薛奴兒也不會請他來看守了。   行了一會兒,那太監來到宮牆之旁,只見他停下腳來,跟著簇唇做哨,霎時外 頭也傳來一聲低低的哨響,竟是有人守在牆外接應。秦仲海心下一驚:「這人不對 勁!」   那太監見有人守在外頭,當下咬破手指,在手帕上寫了幾個字,跟著包在石子 上,扔出牆去。秦仲海再無疑問,已知此人是奸細,看來瓊貴妃在仁智殿的把戲要 洩漏了。   想起劉敬平日對下屬管束嚴厲,哪知薛奴兒行事疏失,手下還是出了奸細,怕 還是江充馴養的,秦仲海心下暗暗歎息,不知是否該將此事告知劉敬。   正推想間,那太監已轉身回宮,看他行走的方向,當是朝薛奴兒的住處而去。 秦仲海待他走遠,這才遠遠跟隨,宮中房舍甚多,到處都是花圃樹木,一路跟去, 不難隱藏行蹤,那太監自是毫無所悉。   那太監行上廊簷,看來滿腹心事,正自低頭疾走,忽然一名小太監奔了過來, 向那太監叫道:「乾爹!你不是說要回家吃飯麼?我到處找你呢!」   秦仲海偷眼看去,這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帶他入宮的那名孩子。那太監先是 一愣,跟著微微一笑,溫言道:「爹爹有點事,一會兒才回家,小六先回去吧。」 他摸著小太監的頭頂,臉上露出慈愛的神情。   秦仲海心道:「薛奴兒有個大寶當兒子,這太監也養了一個,其實這些太監孤 身一人在京,心裡定是寂寞。」   正想間,那小六笑道:「好!我先替爹爹煮好茶,你可快些回來喝。」   那太監見義子依戀自己,登時哈哈一笑,他低下頭去,讓小六在臉上香了一下 ,這才緩緩走開。   秦仲海陡見父子親情,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師父,忍不住輕歎一聲,但隨即想到 柳昂天、盧雲、韋子壯、伍定遠這干老友,嘴角一動,臉上乍現笑容,心裡的寂寥 登時消失無蹤。   過不多時,那太監已然行到薛奴兒房前,敲門道:「副總管,我是小忠子。」   話聲甫畢,房裡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道:「原來是胡忠啊!怎地那麼慢?快 給我進來了!」那太監答應一聲,便即進房。   秦仲海心道:「原來這太監便是東六宮裡的胡忠,嘿嘿,江充的魔爪伸得可快 ,連這人也給賄賂了,看天下還有誰是不能收買的。」他知道薛奴兒武功了得,一 時不敢逼得太近,便躲在房外花圃裡,專心聽兩人說話。   只聽薛奴兒的聲音道:「怎麼樣?仁智殿裡一切安好?可有遇上什麼不尋常的 事麼?」   胡忠咳了一聲,回話道:「托公公的福,今日一切順遂。」   秦仲海聽那胡忠聲音平穩,不露半點心事,心下也是暗讚:「這姓胡的傢伙當 真了得,前腳才幹了見不得人的事,後腳便像個沒事人似的,當真是作賊的料。」   兩人對答已畢,靜默了一會,胡忠便道:「副總管要是沒別的事,小的這就告 退了。」   看來他心裡有鬼,不敢多留,定是想早些開溜。秦仲海伏在草叢,只見窗格上 照出胡忠的影子,正自反身開門,便要離開。   忽聽薛奴兒冷冷地道:「你別急著走。方纔你離開仁智殿,可曾遇上小六?」   胡忠聽了問話,窗格的黑影忽然一陣輕顫,想來心中頗為詫異,不知薛奴兒何 出此問。   秦仲海素來精明,心下也是一凜:「這薛奴兒在出言試探。」看來胡忠只要一 個應對不慎,便是性命之憂。   燭火下只見胡忠的影子轉了過去,他咳了一聲,道:「回公公的話,我沒遇見 。」   薛奴兒哦了一聲,道:「是這樣麼?好啦,你這就回去吧。」   胡忠聽了這話,似乎鬆了口氣,便急急轉身開門,看他的影子輕輕顫抖,想來 心裡極是害怕。   忽然之間,秦仲海見薛奴兒的影子一動,跟著現出一隻圓形黑影,秦仲海心下 一驚,知道這是薛奴兒的獨門兵器「天外金輪」,暗道:「好一個薛奴兒!這麼快 就要殺人了!」   秦仲海與薛奴兒熟識,知道他的「天外金輪」威力奇大,連汗國國師羅摩什也 接不了一招,若要暗算胡忠,定是輕而易舉。忽然之間,秦仲海心中一動,想到了 小六:「可憐的孩子,他再也見不到他乾爹了。」他雖與胡忠毫無交情,還是為之 惻然。   這念頭方一閃過,猛聽啪地一聲,胡忠竟已撞破窗格,急急逃了出來,秦仲海 雙眉一軒,心下暗讚:「好你個胡忠,這般機靈!」   薛奴兒方才取出金輪,胡忠不動聲色,其實早已察覺,只是不叫破而已,果然 給他找到了機會,便趁勢逃了出來。   眼看胡忠急急忙忙地向前逃去,霎時金光一閃,那「天外金輪」從窗口飛出, 一聲輕響傳過,那金輪刮過胡忠的後背,卻沒擊中要害。秦仲海心道:「薛奴兒身 負重傷,這才功力不純,否則那胡忠便有十條命,怕也不夠人家一砍。」   胡忠全身浴血,半滾半爬間,仍是咬牙飛奔。秦仲海見他便要逃離現場,忽然 之間,十來個人影穿梭而過,掌風撲出,竟有人對胡忠猛力下手。秦仲海大吃一驚 ,才知附近尚有高手埋伏,他偷眼看去,只見胡忠一招內便已不敵,霎時身軀飛上 半天,陡地落在自己伏身處不遠。秦仲海知道東廠菁英便在左近,更是屏氣凝神, 不敢稍動。   正擔憂間,一人緩緩走上,蹲在胡忠身邊,微笑道:「小忠子,怎地走得這麼 快?可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這人面無鬍鬚,年過七十,神色自若,正是劉敬。   秦仲海見了大人物到來,心下一凜:「連這老東西也出動了,胡忠此番定然要 糟。」   胡忠口吐鮮血,喘道:「總管,我……我忠心耿耿,你為何要害我……」   劉敬聽他兀自嘴硬,登時哈哈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條手帕,在胡忠面前一招, 笑道:「小忠子,這是你的東西麼?」   這手帕正是方才胡忠丟出牆去的,胡忠見東窗事發,忍不住慘笑一聲,料知一 切舉措都在劉敬掌握之中,當下也不掙扎,索性緩緩閉上了眼,靜靜待死。   薛奴兒從房中走了出來,冷笑道:「死東西!你以為劉總管不知道你的醜事麼 ?你三年前跟姓江的雜碎勾結,咱們早就知道啦!若不是有意試探你,今夜怎會派 你過去仁智殿?」   秦仲海聽了這話,心裡又驚又佩:「這姓劉的果然厲害!宮裡大小事都瞞不過 他的眼去!」   薛奴兒取出金輪,冷冷地道:「小忠子,你要自己了斷,還是咱家動手,快快 選吧!」   胡忠心下一酸,想到了義子小六,一時之間,竟是淚如雨下。   薛奴兒森然笑道:「還敢哭!咱們東廠沒你這等無用的東西!」金光一閃,便 要將他了帳。   忽見劉敬舉起手來,將薛奴兒攔住了,笑道:「別這樣殺他。」說著將胡忠扶 了起來。   胡忠見劉敬滿面堆笑,只低頭朝自己凝視,他不知劉敬有什麼厲害伎倆要來對 付自己,心中更感害怕。   眼見劉敬緩緩舉起手來,卻是朝自己背上摸來,胡忠知道這名總管外貌慈祥, 好似個尋常老頭,其實手段兇狠,比薛奴兒可怕百倍,他心下戰慄,只恨方才沒死 在薛奴兒手下,顫聲道:「總管,求求你,給我個爽快……」   劉敬哈哈一笑,落下手來,道:「什麼爽不爽快的,你想哪兒去了?」卻見他 伸手點了胡忠背後傷口的穴道,跟著撕破了自己的衣衫,竟在替他包紮傷處。   胡忠嚇了一跳,顫聲道:「總……總管,你……你到底要怎麼對付我……」   劉敬微微一笑,道:「大家認得這許多年,說什麼對付不對付?那不太也見外 了麼?」   他哼著小曲兒,親手將胡忠的傷處包紮妥當,笑道:「人生在世麼,要不貪財 ,要不好色。咱們宮裡人,想要女人也要不了,你說吧,咱們東廠幾個老的小的, 值得多少錢啊?」   胡忠面色慘澹,垂下首去,低聲道:「江大人親口允諾,等我還鄉之時,便要 送我千畝良田,另外給我老家兄弟一筆大錢。」   薛奴兒怒罵道:「無恥小人!幾畝田便買了咱們的命啦!狗雜碎!」說著尖叫 一聲,又要動手殺人。   劉敬伸手攔住,他凝視著胡忠,頷首笑道:「小忠子啊,你替老家弟兄打算, 我也不怪你,更不想殺你。只是念在宮裡老小的性命上,事情多少有些難辦。」   胡忠面如死灰,慘然道:「我出賣大家,本沒想過有啥好下場。公公便要將我 處死,奴才也沒半句怨言。」   劉敬搖了搖頭,歎道:「咱們東廠就這麼幾個人,還能再殺自己人麼?胡忠啊 ,咱家現下給你條路走,你只要乖乖聽話,日後一樣找江充拿地拿錢,腦袋卻還能 留著吃飯,這個主意聽來如何?」   胡忠吃了一驚,道:「有……有這麼好的事?總管你可別戲弄我……」   劉敬微微一笑,道:「我好端端的,怎會戲弄你?」他輕撫胡忠的臉頰,道: 「我等了幾十年,總算等到一個反間。你想想,日後多少假消息,還要靠你傳給那 姓江的,小忠子啊小忠子,你的性命這般要緊,我怎捨得殺啊?」說著竟是哈哈大 笑起來。   秦仲海聽到這裡,心中也是駭然,江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買通了東廠 的要角,卻又三兩下給劉敬拿來作反間,看這兩大奸臣如此狠辣,柳門一系要能在 朝廷立足,非得加把勁兒不可。   胡忠又驚又喜,又愧又怕,眼看活命有望,正要道謝,卻聽劉敬笑道:「胡忠 啊,你那小六近來怎麼啦?身子可好?夜裡還會咳嗽麼?」   胡忠聽他提起義子,登時出了一身冷汗,乾笑道:「蒙總管垂詢,這孩子挺好 。」   劉敬哈哈一笑,道:「是啊,這孩子真是乖啊,方纔我才去看過,這孩子挺有 孝心,早泡了熱茶等你回去。小忠子啊!你可真好命哪!」   胡忠聽了這番話,知道義子已在這位大內總管的掌握之下,只要自己一反叛, 小六便要大禍臨頭,他心下難受,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霎時哽咽出聲。   秦仲海看在眼裡,心下也是歎息,忽見薛奴兒四下打量院中,他暗暗心驚,別 要給他發現了自己,以今日情勢的險峻來看,倘給人識破身形,定要見血收場。他 屏住了呼吸,動也不敢動上一下。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總管、副總管、怎麼你們都在這兒? 我乾爹呢?」卻是那小六來尋乾爹了。他見胡忠蹲在地下,便急急奔上,叫道:「 乾爹!」   胡忠見他乍然到來,心下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六撲了上去,猛見到胡忠背後包紮,吃驚之下,登時尖叫起來。劉敬走上 前去,輕撫小六的頭頂,笑道:「你乾爹方才一個不小心,給鐵釘刮傷了背,總算 包紮治療好啦!」   小六緊緊抱住胡忠,哭道:「乾爹!你要有什麼閃失,小六以後怎麼辦?」言 語之間,滿是真情,胡忠將他一把抱住,父子兩人竟是哭成一團。   秦仲海見狀,心中便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趁著眾人心神微分,當場 腳底抹油,急急開溜回去。   秦仲海見情勢太亂,不敢在宮裡逗留,便急急回府,他路上不住思量,心道: 「這幫賊子狗咬狗,搞得老子地盤一團亂。嘿嘿,瓊貴妃哪裡不好偷人,偏偏鬧到 老子頭上,此事我絕不能善了。」眼看江充、劉敬各顯神通,都在抓對方的把柄, 秦仲海一來職責所在,二來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有意把內情查個水落石出。   他回府歇息一陣,養精蓄銳,直至深夜時分,這才回到西角牌樓。他取出大批 竊盜用的器械,跟著找來十名幹練屬下,吩咐道:「你們等會兒跟我來,咱們有大 事要幹。」當下率領眾人,便往仁智殿而去。   眾屬下見他神情凝重,路上便問:「老大帶了這許多傢伙,究竟是要做什麼? 」   秦仲海知道案情嚴重,絕不能外傳,便冷笑道:「快別多問了。要知你們的腦 袋是拿來吃飯的,不是拿來砍的。」眾人聽他這般說了,都是駭異莫名,個個噤若 寒蟬。   行到仁智殿,秦仲海吩咐眾人,只要有人行近附近百尺,立時拍手為訊,他也 好有個警覺,眾人都是虎林軍的弟兄,早已給他收服,此時雖見他行止怪誕,卻還 是不敢多言。   秦仲海行到殿中深處,跟著來到那幅書畫旁邊,心道:「他奶奶的,老子今日 非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他嘿嘿冷笑,將那幅書畫揭了下來,跟著摸準了鎖 匙孔,取出大批器械,猛往那鎖匙撬去。   弄了半天,只搞得全身大汗,那鎖卻分毫不動,看來這鎖非比尋常,定是高手 匠人所為。   秦仲海心道:「下次可得把伍制使帶進來,他是捕快出身,這種竊盜惡行,他 定是在行。」   他喘了一陣,又狠狠地猛撬了幾下,只是那鎖實在牢固至極,仍是毫無辦法。 秦仲海心裡越來越是火大,想道:「不管了,細功夫辦不到,老子便出重手。」   他靜心下來,細聽四周聲響,只覺一片寧靜,想來深夜之中,附近應當無人。 他取出鋼刀,運起「火貪一刀」第八重功力,猛地一招「三合火貪」,便要往壁上 砍去。   忽聽耳邊響起一聲歎息,道:「秦將軍,門是用來開的,不是用來砍的。」   秦仲海猛地跳了起來,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以他的武功來說,世間能不知不 覺地來到他身邊的,實在屈指可數,他情知身後要害已給人制住,自己如要轉身, 定會給人暗算,當下背著身子,沉聲道:「來者何人?」   那人卻只歎息一聲,並不打話,秦仲海外表雖然粗豪,其實心思甚是機敏,此 時便想道:「這傢伙若要傷我,一上來便把我殺了,這人準是識得我。」心下微一 沉吟,已然推算出這人的身份,當下冷笑道:「劉公公有話便說,何必故弄玄虛? 」   果聽背後那人咦了一聲,道:「好小子,居然認得出我。」   秦仲海轉過身去,果然眼前站著一名老者,正是劉敬。兩人面對面地站著,都 是一動不動。   秦仲海想起屬下,便問:「公公把我的弟兄怎麼了?」他知道自己手下無一高 手,決計擋不住劉敬一擊,這才無人出聲警告,心懸他們的安危,便出言來問。   劉敬面露微笑,道:「公公只是讓他們好好睡上一覺,全無惡意。要知一個人 需得多吃多睡,性命才會久長啊!」   秦仲海放下心來,他明白劉敬在恫嚇自己,便冷笑道:「多吃多睡,性命才會 久長?這是什麼道理?」   劉敬道:「睡得多,必然看得少;吃得多,自也說得少,這是宮中最淺顯的道 理,你懂了麼?」   秦仲海冷冷一笑,道:「不懂。」   劉敬道:「少看少說,性命無憂;多吃多睡,享福至終。將軍想要長命百歲, 可多記著點。」   秦仲海心道:「這老頭在嚇唬老子。」當下裝著蠻不在乎的神氣,道:「我又 沒偷人偷漢,也沒教唆搓合,怎會性命不久?這點倒要請教總管了。」   劉敬臉上閃過一陣狡猾的神氣,搖頭道:「秦將軍,偷人總比殺人好,你說是 麼?」   秦仲海見他衣帶微微飄起,此時無風吹拂,當是劉敬暗暗運氣所致。秦仲海也 不來怕,當下手按刀柄,冷笑道:「抓奸如抓賊,事情掉在我秦仲海的頭上,我也 不來怕事。」他內勁到處,一股剛勁透入刀身,刀身與刀鞘的接縫登時散出隱隱紅 光。   劉敬見雙方言語益僵,便要大打出手,他微微一笑,忽道:「秦將軍,柳侯爺 近來可好?」說話之間,衣帶已然緩緩下垂,一如平常。   秦仲海聽他忽然提起柳昂天,心下一凜,想起劉敬傳信過來,似有意與柳昂天 合作,他不願太過失禮,便放開刀柄,回話道:「侯爺很好,多謝總管關心。」   劉敬瞇起了眼,笑道:「江大人近日好像也挺好,不是麼?」   秦仲海嘿嘿乾笑,道:「江大人不壞,侯爺也好,加上你劉總管也是身子骨壯 ,算來是天下太平了。」   劉敬指著密室,微微一笑,道:「若要天下大亂,那也不是什麼難事,只管敲 破這隻大門。秦將軍如此蠻幹,江大人準會賞你一個大紅包,那可大大發財了。」   秦仲海何等機靈,一聽此言,心下已是了然:「聽他說話意思,那是要我睜一 隻眼,閉一隻眼。我可要答應他?」   此時江劉兩派鬥得不可開交,自己若貿然揭發瓊貴妃偷人一事,不免便宜了江 充,他沉吟片刻,念及其中厲害,已有讓步之意。當下咳了兩聲,便道:「俗話說 得好,勸賭不勸色。雖說偷人比殺人好,但總也要看看偷得是誰,殺得是誰,還希 望公公勸勸你的朋友,偷要偷得靈巧乾淨,別偷得稀哩嘩啦滿地髒,惹得掃地的心 煩。」   劉敬聽他如此說話,知道事情已然緩和,他微微一笑,道:「該給你畚箕打理 時,絕不會給你柄大刀耍,這你放心好了。」言下之意,自是說他會收拾得乾乾淨 淨,絕不讓秦仲海惹上糾紛。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好吧,看在咱倆都是掃地的份上,我這就回 去睡上一陣吧。」   劉敬哈哈大笑,拱手道:「難得秦將軍明理,姓劉的欠你一個人情。」   經此之後,秦仲海雖想查出仁智殿裡的機密,但念及劉柳兩派仍須相互援助, 只得把心中的好奇壓抑下來,含含混混地放他們過關了。   喧鬧的街道,又是中秋佳節的好時光,這日風流采士、名門閨秀,多會在京城 的謫仙樓聚會,屆時才子佳人在此猜謎解聯,賦文吟詩,直是熱鬧至極。   恰也是中秋這日,顧家的夫人要過五十大壽,顧府上下自也為此張燈結彩,忙 裡忙外,光是寄出的名帖,就達千張之數。   眼看再過半月,便要到了八月十五,顧倩兮這幾日都在準備賀禮,她向來靈巧 聰穎,自不願送的物事落於俗套,顧夫人見她四處尋訪寶貝,只是笑道:「孩子啊 !娘什麼都不缺,就只缺一個好女婿,你只要趕緊出嫁,生個白胖兒子,娘就什麼 也不愁了。」   聽得顧夫人這般說話,顧倩兮只淡淡一笑,卻沒人猜得透她的心事。   這日顧倩兮帶同小紅,主僕兩人一同出門採買壽禮,她念及娘親育養自己的辛 苦,此時早把私房積蓄全都拿了出來,只希望給顧夫人一個驚喜。   眼見顧倩兮談談笑笑,一展難得的歡顏,小紅心下暗暗為她高興。這兩年顧倩 兮住在京城,面上雖然強顏歡笑,但夜間卻常淚濕孤枕,獨個兒傷心難受,小紅看 在眼裡,自也是心疼無比,想起把她害得這般慘的那個逃犯壞蛋,心裡直是痛恨至 極。   也是老天可憐,好容易半年前來了個楊郎中前來追求,也多虧這人文武全才, 平日又風趣健談,這才讓顧倩兮慢慢恢復生氣。心念於此,小紅暗暗祝禱,只求上 蒼保佑,讓小姐能有個好歸宿,別再給壞人欺侮。   兩人行至熱鬧大街,只見四處都是來往熙攘的路人,端的是繁華至極、喧騰熱 鬧,小紅見到一旁有處玉舖,心下一喜,指著上頭的金招牌,道:「小姐啊!這兒 便是京城最大的『知古齋』,不如咱們在這兒挑些東西吧,也許能找著什麼希罕玩 意兒呢?」   顧倩兮知道娘親愛玉如命,當即喜道:「好啊,都說京城是天子腳下,說不定 能給咱們找到什麼了不起的寶貝!」當下輕移玉足,便往舖裡逛去。   顧倩兮走入舖中,四下探看,她自幼出身豪門,珍奇古玩是見多了,左右看了 一陣,卻只見到些尋常物事,實在沒有稀奇珍罕。她搖了搖頭,心道:「看來京城 雖大,卻還比不上咱們揚州的風情。」   她歎了口氣,正想叫喚小紅離開,忽聽一人道:「老闆哪!這是家傳之寶,我 先祖乃是宋代的大官,才有這等好東西留下來,若不是我家裡極需用錢,我也捨不 得賣,可你…你卻只出這些銀兩,這……這怎麼使得啊?」   顧倩兮心下一奇,便回頭去看,見是一名中年男子來此賣玉,她見那人手上抱 只玉鹿,看來色澤不凡,頗見寶異,當是北宋時期的大內珍藏。她心下暗喜,尋思 道:「娘最是喜歡玉器,要是見了這只玉鹿,準是開心極了。想不到今日運氣這般 好,居然教我見到了這只『白玉黃褐沁』。」轉念又想道:「可我今日只帶了三百 兩銀票出來,不知夠不夠價錢?」   正想間,卻聽那老闆道:「這位老兄啊!咱們生意講究的是童叟無欺,從不欺 瞞方家,你這玉鹿我只能出三十兩銀子,這位爺台要是不願賣,那便請回吧!」說 著瞇起了眼,一幅愛理不理的神氣。   顧倩兮心下暗暗生氣,想道:「這老闆只出三十兩銀子,看來準是在欺負人, 要不就是不識這玉鹿的寶貴。」   也是這時節仿古玉器實在太多,沒人敢買來路不明的東西,那男子大概極需用 錢,再不便是走投無路,只聽他長長一聲歎息,道:「好!算我倒楣,遇上了你這 種奸商,唉!一切全都是命!」說著伸手出去,道:「三十兩就三十兩,咱們一手 交錢,一手交貨,快把現銀拿來吧!」   顧倩兮眉頭一皺,心道:「這男子也真傻,這只玉鹿少說值得上五百兩銀子, 這老闆只出三十兩,他怎麼捨得賣?」   哪知那老闆真是十足十的奸商,眼見這賣玉男子確實欠錢使喚,一時貪念大起 ,又想多污利頭,當下冷冷地道:「什麼奸商不奸商?你說的那幾句話太也難聽, 已然傷了我的商譽,現下你若是要賣,我只能出二十兩銀子。」   那男子大怒,滿臉脹得通紅,喝道:「你……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那老闆傲然道:「你還敢再說?你再說一句,我就多扣你一兩銀子。」   那男子又急又氣,一時不知要不要翻臉走人。那老闆好整以暇,冷笑道:「要 賣便快,我沒工夫與你囉唆。」   那人低頭長歎,搖頭道:「好吧!二十兩便二十兩,你給錢吧。」   那老闆見計謀得逞,登時微微一笑,便要取出現銀。   顧倩兮不忍那人吃虧,便要向前阻攔,忽聽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笑道:「這 位爺台,你這玉鹿頗為奇異,可否借我一觀?」   那賣玉男子一奇,轉過頭去,只見一名書生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顧倩兮心下也 是一喜,想道:「有人出來打抱不平了。」   她撇過頭去,只見那書生背對著自己,看不到長相,但聽他吐屬文雅,官話道 地,想來也是個飽讀詩書之人,顧倩兮心下暗暗一笑,卻要看他怎麼修理那老闆。   那賣玉男子奇道:「這裡是知古齋,多的良美玉器,公子若要看玉,何不去店 裡挑?」   那書生笑道:「我偏只愛閣下的玉鹿,不知可否借我一看?」   那賣玉男子點了點頭,正要將玉鹿遞過,那老闆卻已怒喝起來,只聽他大聲叫 道:「你給我聽好了!只要你將這玉鹿交給第二人看,老闆我便不買了!」   顧倩兮眉頭一皺,心道:「這老闆好生奸詐,自己只出二十兩訛詐,卻不許旁 人來看,真是壞透了。」   那男子面色為難,他看那老闆已然取出現銀,不願旁生枝節,當下歎道:「好 吧!算你狠!」說著對那書生一彎腰,歉然道:「實在對不住這位兄台,只是我這 鹿已賣給旁人了,兄台若要看,改天自來此處找吧!」   此時店內客人見此處有熱鬧可看,已有不少人過來圍觀。   那書生哈哈一笑,道:「閣下何必怕這老闆?他若不是做賊心虛,指鹿為馬, 硬要訛詐於你,又怎會怕我來看?你別來管他,讓在下替你看上一看,保管有好無 壞。」   眾人聽那書生言之成理,都對那賣玉男子叫道:「是啊!這老闆定是訛你的, 可別給他騙了。」   顧倩兮掩嘴輕笑,知道這書生已然佔得上風,料來那老闆已是不得不讓步。   果然那老闆聽了眾人的說話,那可是砸招牌的難堪事,他滿頭冷汗,登時從櫃 台走了出來,指著那書生罵道:「你這小子好生嘴利,莫要在此含血噴人!這玉鹿 是什麼來歷,值得多少兩銀子,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又懂什麼了!」他哼了兩聲, 斜目道:「照我看哪,你這小子準是人家找來的幫手,想來這裡哄抬賣價!」   此言一出,旁觀眾人也覺有理,此刻世道不靖,市面上頗多騙子,這些人一搭 一唱,有時竟能把廢鐵哄成黃金,眾人多曾聽聞此類傳言,一時紛紛點頭。顧倩兮 見那老闆出言挑撥,心下不禁暗暗為那書生擔憂。   那書生哈哈一笑,道:「老闆啊!我不懂這玉鹿的希罕處,難道你懂了?」   那老闆也是哈哈大笑,道:「我出道四五十年有了,算得是北京第一把鑒玉名 家,天下間豈有我不懂的玉器?」   那書生哦地一聲,微笑道:「聽你誇口的,你真要這麼了得,又怎會把這寶貝 看走了眼。」   那老闆呸了一聲,道:「這種西貝貨也能稱作寶貝?你這小鬼別再胡說八道啦 !小心我轟你出去!」   那書生一笑,道:「看你尖酸成這個模樣,準是不知這鹿的好處,等會兒我若 說了出來,只怕你要兩手捧著幾百兩銀子,跪著求人賣你哪!」   顧倩兮暗自點頭,想來這老闆也不識這只玉鹿的來歷,否則以他貪財的性子, 若是知道這玉鹿價值非凡,又豈會這般刁難於人,把這天外飛來的好處往外推?   那老闆世代在此開設玉樓,乃是京城有數的行家,眼下被那書生一頓數說,這 個臉如何丟得起?他不怒反笑,道:「好一個猖狂的小子,在我這『知古齋』中, 有膽說這話的怕沒幾個哪!你不給老闆我說個明白,今日絕不放你出去!」說著伸 手一揮,兩旁衝出幾名夥計,盯著那書生冷笑。   小紅低聲驚呼,她急急走來,悄聲道:「這老闆要打人了,咱們要去報官麼? 」   顧倩兮微笑搖頭:「別怕,有我在這兒,不怕這人使壞。」言語之中,滿是官 家小姐的見識氣派。   主僕兩人正說間,那書生卻笑了笑,竟對眾夥計的威脅毫不在乎,他自行將玉 鹿提起,用牙齒輕輕一咬,那賣玉男子驚道:「咬不得!」   那書生笑道:「不打緊。」他細細看過玉鹿,頷首道:「不簡單,果真是宋代 珍品。」   那賣玉男子又驚又喜,問道:「兄台識得這鹿?」   那書生微一點頭,道:「這玉鹿乃是宋代雕琢而成的,再兼玉質溫潤,至少值 得幾百兩銀子。」   顧倩兮見他看玉的門道甚是對頭,已知此人乃是方家,便放下心來,看來那老 闆雖然強兇霸道,卻為難不了他。   那老闆哈哈大笑,道:「胡說八道!什麼幾百兩銀子,簡直是信口開河!」   那書生卻不生氣,只笑道:「尊駕既然不信,那照你的眼光來說,這玉鹿是哪 朝哪代的物事?」   那老闆嘿嘿一笑,伸手搶過那玉鹿,道:「這鹿雖然巧奪天工,卻瞞不過我的 眼去,你看它上頭的沁色,當是蘇州工匠所為,乃是十餘年前的仿古之作。」   顧倩兮未曾細細看過那玉鹿,自不知兩人誰對誰錯,便自提起腳跟,遠遠眺望 。   那書生微微一笑,道:「這玉器出自蘇州?老闆憑什麼這般說?」   那老闆冷笑道:「你能說這是宋代古物,我卻不能說是當今蘇州匠人所作?你 若覺得我所言有錯,何不明白舉了出來?」   旁觀眾人聽得此言,登時大聲附和,都要那書生說出道理。   小紅見場面越來越亂,怕生出事來,便拉住顧倩兮,道:「小姐快走吧,這裡 沒什麼好看的。」   顧倩兮搖頭道:「不忙,再看一會兒。」她也想知道那書生的理由,當即專心 傾聽。   卻聽那書生道:「閣下要聽,那我也不客氣了。老闆賣玉多年,當知方今仕女 名流多喜玉壺玉瓶,這玉器若是近年蘇州匠人所作,何不雕成時興模樣,也好方便 販售?卻又何必雕成一隻玉鹿,讓人來白白訛成二十兩?」   眾人聽他譏嘲,都是哈哈大笑,那老闆呸了一聲,喝道:「誰知雕刻師父想什 麼?你問我,我卻要問誰啊?」   那書生笑道:「原來老闆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啊!」   眾人更是大笑不止,都在取笑那老闆。   那老闆聽兩旁眾人訕笑不已,當即怒道:「小子莫要猖狂!咱們莫說這些死無 對證的廢話,咱們現下就來映證映證,看看這玉鹿究竟是什麼質料所就?你敢不敢 ?」   這老闆對玉質頗有見地,一向自信,此刻便出言相激,就算那書生有什麼怪招 ,反正旁觀並無方家,料來自己信口雌黃,屆時定能扳回一城。   那書生笑道:「如此也好,大家切磋切磋。」   那老闆有意爭回顏面,當即命人取出紙筆,要兩人各自寫下玉質來歷,跟著同 時對照。   顧倩兮心下暗笑,尋思道:「聽這位公子言語,當是個大行家,那老闆又要丟 醜了。」   兩人各自寫就,過不多時,那老闆掀開手上白紙,只見上頭寫著:「寒白玉。 」   那書生笑道:「只有這樣麼?」   那老闆氣往上沖,怒道:「你冷笑什麼?快快把文字揭了!」   那書生哈哈一笑,掀開白紙一角,上頭卻只寫著「白玉」二字。   那老闆傲然道:「你神氣什麼?你紙上只有白玉兩字,卻還比我少一字,是你 輸了。」   旁觀眾人無知無識,一見那書生寫的文字短了一字,便紛紛附和,大聲道:「 兩字對三字,你輸啦!」卻把文字短長當作了勝負,直是荒唐之至。   那賣玉男子也是搖了搖頭,本以為遇上行家,沒想到這書生只是附庸風雅,全 沒真本領。眾人中只有顧倩兮滿臉笑容,似知那書生學問淵博,必能讓人大吃一驚 。   那老闆正要出言嘲笑,只聽那書生一聲長笑,道:「看清楚,還沒完呢!」說 著將白紙完全掀開,露出整篇文字,一名好事之徒走了過來,照念道:「白玉黃褐 沁,寒玉種,當產水間,俗稱子兒玉。」   顧倩兮心下暗自一凜,這玉鹿果真是「白玉黃褐沁」所就,自己若能以三百兩 銀子買得,那可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那老闆驚道:「你怎麼知道這許多?」   那書生道:「我適才咬過一口,這玉鹿質地堅硬,自屬寒玉無疑,我雖不曾親 見玉璞,但以此玉的色澤觀之,璞衣當屬黃褐之色,乃是水產玉的極品。」   眾人聞言驚歎,盡皆爭睹玉鹿風采。   那書生道:「宋代古玉多為平淡含蓄之作,雕工多承襲唐代,諸位請看。」說 著將玉鹿托起,指著鹿角處道:「此處鹿角雕為斜面,使其更加栩栩如生,這種刀 法稱為『偏刀』,全然不同於當今盛行的『花下壓花』。其間上下差異,可說判若 雲泥。只有不識貨的人,才會將其誤認。」   眾人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忍不住讚歎出聲。   那書生向旁觀眾人微微一笑,道:「這只玉鹿刀功非凡,色澤晶瑩,又是前代 古物,這位老闆卻要以二十兩買去,諸位說他公道麼?」   眾人嘩然道:「不公道!」更有人叫道:「這人是奸商!」一時群情激憤。   那老闆又氣又怒,喝道:「你這樣亂說一氣,又有誰知道真假了!」他回頭向 夥計道:「把他給我轟出去了!」眾夥計答應一聲,便要向前動手。   顧倩兮見那老闆太過蠻橫,當即走上前去,嬌聲叫道:「你說不出道理,便要 動手打人,天下焉有是理?」   那老闆急忙轉頭去看,見是個美貌少女在此撒潑,當即喝道:「哪來的潑辣婆 娘,一併給我趕出去了!」   小紅急忙上前,大聲道:「你們敢!我家小姐是當今兵部尚書的千金,你們要 敢動她一下,回頭拆了你們知古齋!」   那老闆聽了此言,臉上忍不住變色,顫聲道:「原來是官家的小姐!」旁觀眾 人聽得大臣千金到來,忍不住也是議論紛紛。   那書生猛聽「兵部尚書」四字,霎時如同五雷轟頂,全身更是顫抖不已。   顧倩兮向那賣玉男子一笑,道:「這位爺台,這位老闆存心訛詐,你不必理他 了。現下我想買你的玉鹿,不知你能否出個價錢?」   眾人知道這小姐也是個識貨的,猛地又湊了上來。   那賣玉男子見官家小姐出面來買,登時大喜道:「成!成!」說著往那老闆怒 目一瞪,神態甚是不忿。   顧倩兮笑道:「請爺台出個價吧!」   那男子卻皺起眉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知此物大非尋常,決計不只區區 二十兩,但眼前自己若把價錢出得太高,只怕成了有行無市的慘況,可若出得太低 ,又怕成了自貶身價的無知之徒,徬徨無措間,猛見那書生背對著眾人,霎時如同 見到救星,當即急急走到那書生身邊,低聲問道:「這位兄台,我那玉鹿該出多少 價錢?您可有個主意?」   顧倩兮見他二人正自商量,自也不便催促打擾,她細看那玉鹿,讚道:「鹿者 ,祿也。   若與蝙蝠同雕,那是福祿雙全,若與馬兒擺在一塊兒,那稱作祿馬同居,最是 祥瑞不過。」   眾人聽她見識不凡,心中都道:「果然是尚書府裡的小姐,眼光就是不一樣。 」   那書生先前耀武揚威,好不神氣,此時卻只背對著眾人,低頭顫抖,不知是在 做啥。那賣玉男子眉頭一皺,低聲催促道:「老兄啊!好人做到底,幫我出個價吧 。」   那書生聽了問話,卻只把身子一縮,反而更不敢說話了。   顧倩兮見他二人兀自低語不休,想來是要出個天價,她走了過去,搖頭笑道: 「你們快別商量了,我今兒個沒帶夠銀兩,最多只能出三百兩銀子,不知您能否廉 讓?」說著取出三張百兩銀票,遞給那賣玉男子。   一旁眾人見了這等高價,都忍不住驚呼出聲,那賣玉男子猛吸一口涼氣,萬萬 想不到這玉鹿值得這許多錢,當下不再多問那書生,猛地伸手搶過銀票,笑道:「 好!好!便是三百兩銀子,咱們就這樣說定啦!」他急忙將銀票藏入懷中,就怕有 人覬覦。   那老闆以手支額,慘叫道:「我的三百兩啊!」先前他若不是心存貪念,非要 多訛詐那十兩銀子利頭,此刻這白花花的三百兩銀子便是他的囊中物了,一時又悔 又氣,跳腳不已。   顧倩兮向那賣玉男子福了一福,笑道:「大叔倒也爽快得緊,咱們便就說定了 ?」   那男子拱手笑道:「那當然!咱們銀貨兩訖,小姐可將玉鹿帶走啦!」   顧倩兮微微一笑,她見那書生兀自背對自己,想這人學識廣博,俠義心腸,倒 是不能不見上一面,便輕輕走到那書生身旁,道:「這位公子見識不凡,小女子佩 服得很。」   那書生見她過來,卻急急轉過了身,背對著她,並不言語。   顧倩兮心下一奇,想道:「這人是怎麼了,怎地如此奇怪?」登即走到那書生 面前,抬頭去看,霎時全身大震,顫聲道:「是…是你……」   眼前這人長身玉立,劍眉入鬢,正是盧雲。   顧倩兮震驚之下,不由退開一步。   盧雲輕歎一聲,低聲道:「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當年兩人在揚州匆匆分手,事隔多年,終於再次說話。   顧倩兮凝視盧雲,一顆心怦怦直跳,她本已覺得這書生說話聲音好熟,卻萬萬 沒料到這人竟是盧雲,她輕聲道:「這幾年你在哪裡?那天在楊府,你為何走得這 般急?」   盧雲面色鐵青,慢慢地低下頭去,卻是一句話也接不上口。   那賣玉男子正自開心,卻見那小姐面色詫異,那公子又渾身顫抖,情狀大是奇 特,那賣玉男子驚道:「你們相識麼?」他見二人神情如此,只怕他們是一對雌雄 騙徒,百忙中急急往那銀票一瞧,就怕給人拐了,待見那銀票蓋的是戶部的大印, 端的是萬無一失,這才放下心來。他衝向小紅,叫道:「我已收了你家小姐的錢, 你可以取物走人啦!」他怕還有什麼閃失,當即匆匆奔出店去。   眾客人見主角走了一個,都叫道:「過癮!過癮!今日看了一場好戲!」也紛 紛散去。   偌大的玉舖中,只剩寥寥數人,顧倩兮與盧雲卻是一動不動,仍在癡癡地望向 對方。   小紅卻還沒察覺異狀,她見銀貨兩訖,當下抱起玉鹿,走到小姐身邊,道:「 小姐,咱們走吧!」猛見顧倩兮面帶淚光,小紅吃了一驚,急忙往盧雲看去,見了 他的面貌,忍不住驚叫道:「是你!又是你這騙徒!」雙手一顫,那玉鹿登時摔落 。   盧雲猛地醒覺,伸手一抄,急急將那玉鹿接起。他輕歎一聲,把東西往小紅手 裡一塞,跟著轉身離去。   顧倩兮追了過去,顫聲道:「盧雲!你為何不理睬我,你不識得我了嗎?」   盧雲停下腳來,低聲歎道:「識與不識,又有什麼不同?」說著逕自離店。   顧倩兮尖叫一聲:「你別走!」登即追了出去,小紅手上抱著玉鹿,叫道:「 小姐你別亂走啊!」卻也趕了出來。   顧倩兮奔到街上,叫道:「盧雲!盧雲!」卻只見滿街人潮,哪裡還看得到盧 雲高高的身影?她奔得急了,猛地腳下一個踉蹌,便往前頭跌下,此時一人伸手出 來,將她抱個滿懷,顧倩兮急忙抬頭去看,只見那人臉上帶著一抹不忍的神情,正 自癡癡地看著自己,卻是盧雲。   顧倩兮垂淚道:「你為什麼要跑?你既然不理睬我了,又為何要來相扶?」   盧雲低聲道:「小姐,你別這樣說。」他歎息一聲,眼見顧倩兮嬌美臉龐上滿 是淚痕,忍不住便想伸袖出去,替她拭去面上淚水。   卻在此時,心中一個念頭道:「盧雲啊盧雲,你這是幹什麼?你害她還害得不 夠慘麼?   好容易楊大人過來追求她,你若想要對她好,便該離她遠遠的,你又想害人害 己了麼?」他身子一震,又把袖子縮了回去。   正為難間,只見顧倩兮已然拭去淚珠,緩緩站了起來,她指著街旁的茶舖,道 :「盧公子,我們去喝杯茶,好不好?」   盧雲聽她聲音微微發顫,知道她此時心中激盪,一時也不知該不該答應。   顧倩兮見盧雲沉吟不決,登時捏住了盧雲的衣袖,硬拉著他向前走去。盧雲歎 息一聲,袍袖一拂,將她的手震脫了,輕輕地道:「小姐啊,都幾年了,大家也都 生份了,你又何必如此呢?」   顧倩兮看了他一眼,搖頭道:「我不管你是不是逃犯匪人,我只想和你說上一 陣子話,就像…就像以前那樣,等會兒你若是要走,我自也不會攔你。」   盧雲見她大大的眼睛裡含著一泓淚水,柔美的神色中兀自帶著一抹嬌羞、一抹 哀愁,似乎有著無數的話要對自己說。   盧雲心煩意亂,只想轉身就走,卻怕顧倩兮傷心難過,但要留下,人家已有楊 肅觀這般文武雙全的奇男子前來追求,自己實不該再與她有所牽連,他滿心苦楚, 登時現出極為難受的情容。   顧倩兮見他遲遲不肯應允,便求懇道:「盧公子,就當是最後一次見面吧,自 今而後,你若是不再睬我,我也不會怪你。」說話間語帶哭音,已在哀求。   盧雲聽了這話,也是心如刀割,想道:「看來這次真是最後一回相見了,也好 ……把話說清楚,這番相思總算也有個了局。」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既然這是 最後一次相見,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盧雲回頭看去,只見小紅抱著玉鹿,遠遠地看著他二人,臉上神情也是極為複 雜,好似又感傷,又擔憂。盧雲回思往事,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心中無限苦悶。   京華秋色中,漫天枯葉紛紛灑落,兩人一前一後,緩緩向茶舖走去,深秋的陽 光從街角落下,暖暖地映在兩人的身上,盧雲看著自己的影子照在顧倩兮纖細的背 上,好像自己正在緊緊擁抱著她,想起幾年來的相思之苦,忍不住熱淚盈眶。   忽見顧倩兮回過頭來,盧雲急忙舉袖遮面,將淚水拭去。只聽顧倩兮輕輕地道 :「盧公子,那日在楊府,為何你一見我就走?」   盧雲忍住淚水,搖頭道:「那日我身子有些不大舒坦,只好先行離去,還請莫 怪。」   顧倩兮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騙我。」   盧雲心道:「沒錯,我是騙你,可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與別的男子好嗎?我 ……我也是血肉做的啊……」他看著秋日的浮雲,淚水又已盈眶。   兩人行到茶舖,要了張桌子,便自坐了下來。   茶博士走了上來,招呼二人,顧倩兮輕聲吩咐:「店家,給送上一壺龍井。」 茶博士答應一聲,逕自去了。   眼見顧倩兮就坐在身前,盧雲極力克制,心中不斷地告誡自己:「不行!你該 走了,她已經跟你沒半點干係……為了她好,你萬萬不該再與她坐在一塊兒。」雖 說該當離去,兩腿卻像是極力反抗心意一般,就是一動不動,心中一個念頭道:「 她不再是我的,那…那沒有關係,只要再讓我坐一會兒,和她說上一段話,我今生 也沒有遺憾了……」轉念又想道:「盧雲啊盧雲,明明你倆就不可能再有將來了, 你為何還這等放不開?你讀了這許多聖賢書,卻為何這等無恥……」   心煩意亂間,忽然一隻纖纖素手伸到眼前,修長的玉指上捧了只茶碗,卻是顧 倩兮為他奉上茶來。只聽她柔聲道:「天有些涼了,快趁熱喝吧!」   盧雲見顧倩兮待己親厚,一如往昔,心下登時一動,想道:「她…她不曾忘了 我啊!」   霎時之間,無數往事飛入心中,眼淚險些掉了下來,他連忙舉起茶碗,撇開頭 去,就怕自己失態。   遠處日光照過樹枝,映得客店點點燦爛,宛如夢境。顧倩兮兩手托腮,怔怔地 看著他,低聲道:「時光好快,都兩年了。」   盧雲轉頭望著斜陽,瞇起了眼,歎道:「是啊,光陰似箭,現下我三十好幾了 ,而你…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姑娘了。」   顧倩兮聽他說得愁苦,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幾年不見,大家都長大了,不 是麼?」   盧雲望著她的盈盈眼波,只覺她神色嫵媚,比當年分手時更增嬌艷,忍不住歎 道:「我這般年紀,還能長大什麼?反倒是你,出落得更加美了。」   顧倩兮聽他稱讚自己,忽地露出歡喜的眼色,霎時愁容盡褪,道:「認識你這 麼久,你第一回說我美。」她掠了掠秀髮,對著盧雲淺淺一笑,眼中盡是萬般柔情 。   盧雲見了她美艷絕倫的神色,心下大震,碗裡茶水猛地濺了出來。   顧倩兮見了他的失態,卻是微微一笑,她端起茶壺,替盧雲斟上茶水,盧雲咳 了一聲,忙道:「我自己來吧!」跟著伸手出去,顧倩兮卻舉手擋開,將盧雲的手 推了回來,說道:「不忙,讓我幫你吧!」   兩人雙手相觸,盧雲只覺顧倩兮的手背滑膩柔嫩,他心中激盪,一時竟不捨得 縮手。顧倩兮一雙鳳眼卻只盯著桌上的茶碗,好似不知盧雲正撫摸著自己的手背, 她俏臉低垂,臉上卻泛起淡淡的紅暈。   過了良久良久,盧雲輕歎一聲,終於緩緩縮手回去。   顧倩兮秀目低望,一邊替他斟茶,一邊問道:「盧公子,這幾年你上哪兒去了 ?」   盧雲輕咳一聲,尋思道:「我該怎麼說,一五一十的告訴她麼?」   顧倩兮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柔聲道:「你若是不想說,那也沒有關係。」   盧雲想道:「看她這幅模樣,只怕還是當我做逃犯,唉……我該怎麼解釋才好 ?」正想間,只見顧倩兮已然倒好了茶水,緩緩將茶碗端到他面前。   盧雲嚅囓地道:「我……我那年離開你家,便做了個面販,在江南一帶賣面維 生。」他只覺喉頭乾澀,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這幾句話擠出來。也是這些年來飽 受世人輕賤,他心頭暗暗害怕,只怕顧倩兮看不起自己。   顧倩兮聽了這話,卻是絲毫不以為意,只對他微微一笑,道:「看不出來盧大 學士也會煮麵,我還以為你只會寫詩畫畫呢。」   盧雲見她不來恥笑自己,心下一寬,輕聲道:「我在江南賣了幾個月的面,覺 得這般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決定上京城闖蕩看看。後來總算安定下來,就一直在王 府胡同外賣面。」   顧倩兮啊地一聲,道:「原來你就在王府胡同外賣面,我常經過那兒呢……」   盧雲微微苦笑,道:「想不到吧,那個面販就是我。」   顧倩兮做了個頑皮的神情,道:「每回經過王府胡同,都覺得那兒的面好香, 可惜沒去吃上一碗。」霎時四目交投,兩人一起微笑。   盧雲心中一陣溫暖,想道:「若能天天為她煮上一碗麵,與她這般說笑,今生 於願足已。」   兩人對望一眼,盧雲忽地想起顧家老爺,他歎了一聲,低聲問道:「令尊呢? 他這幾年可好?」   顧倩兮聽他這一問,登時低下頭去,眼中淚光閃動,道:「你問他做什麼?你 真的還念著他嗎?」   盧雲見她神情如此,忙道:「我……我那日不告而別,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   顧倩兮別過頭去,兩手捧住茶碗,低聲道:「盧雲啊盧雲,你只知道自己是全 天下最委屈、最可憐的人,你說來便來,要走便走,從來不管別人的苦處,你…你 好生自私……」說著淚光一閃,兩行清淚落了下來。   盧雲心下一動,尋思道:「沒錯,我……我真的很自私,我從沒顧慮旁人的感 受,那日我離開顧府是這樣,離開定遠時也是這樣,我……我從沒替他們想過…… 」言念及此,忍不住全身震動。   顧倩兮見他全身顫抖,深怕自己這幾句話又刺傷了他,忙凝目去看,柔聲道: 「你生氣了,是不是?」   盧雲見她愛憐橫溢地看著自己,心道:「她怕自己說話重了,會因此傷了我, 這才柔聲安慰……盧雲啊盧雲,你配麼?你配消受人家的心意麼?」   顧倩兮見他低頭不語,輕聲道:「兩年了,難得我們有緣再見,你可別為了我 一句話生氣,好不好?」   盧雲聽了這話,心中又愛又慟,他仰天一歎,尋思道:「我到底該怎麼辦?要 我忘了她,我……我捨得麼?可要和她在一塊兒,我又配麼?」滿心悲苦間,一手 支額,舉袖擋住了淚水。   盧雲心裡明白,橫亙在兩人面前的,不是這張薄薄的板桌,而是令人窒息的身 世差距。   若非那一縷愁苦的相思之情,今日兩人卻連見也見不上一面了。   盧雲望著店外來往的行人,心下悲傷,苦笑道:「你知道嗎?我……我真是個 沒用的人……」   顧倩兮癡癡看著他,忽爾道:「盧公子,你是宰相也好,乞丐也好,對我都是 一樣的。   你永遠都是那個不服輸的盧公子。」說著緩緩伸手出去,輕輕按在盧雲的手背 上。   盧雲被她這麼一握,登時雙目泛紅,顫聲道:「倩兮!我…我……」   顧倩兮見他真情流露,心中也是一酸,哽咽道:「盧郎……盧郎……自你走後 ,我每日每夜都在擔憂,只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可還有人欺侮你……我……我好 生掛記你……」她再也忍耐不住,淚水灑下,竟在盧雲面前哭泣出聲。   盧雲心中大慟,他緊抓顧倩兮的小手,顫聲道:「倩兮,我…我對不起你…對 不起你爹…」   顧倩兮低聲歎息,她拭去淚水,幽幽地道:「那日在楊家,我見你吐血的模樣 ,我心中好生難過,我不要你這樣……」   盧雲聽得此言,陡地想到楊肅觀,他身子一震,緩緩地放開了手。   顧倩兮見他這幅神態,臉上神色黯淡,她搖了搖頭,低聲道:「你又看不起自 己了,對不對?你…你為何總是這樣……」   盧雲低頭凝望自己的茶碗,咬住了牙根,心道:「我真是看不起自己麼?嘿嘿 ,盧雲啊盧雲,只怕連你自己也回答不出來吧……」   盧雲是個不服輸、不認份的人,無論是大牢裡的百般折磨,還是二姨娘的惡毒 陷害,他始終堅持自己的風骨,絕不向命運低頭。當年若非他斷然拒絕二姨娘的提 議,此刻的他,仍是顧嗣源身邊的書僮。   只是盧雲心中明白,他之所以熬過大牢裡的拷打,絕不是要成為一名卑微的書 僮,繼續在姨娘、小姐與老爺之間的夾縫尷尬的活著。他飽受世人的譏嘲怒罵,只 因他要做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偉大人物,但是眼前的他,敗得如此之慘, 如此令人難堪,這要他如何面對心愛之人?   對盧雲來說,只要能忘卻自己卑微的身世,遠遠地瞧著顧倩兮,那已是生平最 大的福份了,顧倩兮越是接近他,他心中的苦痛越是加深,深到他自己也難以承擔 的地步。   在揚州分手時還只是一場無奈,但眼前的局面卻是現實無比,兩年了,他卑微 依舊,貧賤如昔,所差者,只是馬齒漸長而已。   過了一會兒,盧雲見茶壺裡沒了水,當即道:「我……我去添點水,一會兒就 來。」   顧倩兮嗯了一聲,道:「你快些回來。」   盧雲走到後廚,將茶壺遞給夥計,一時之間,只覺心中千頭萬緒,實有莫衷一 是之感。   他歎了一聲,眼看茶博士已將茶水裝好,提著茶壺,便要走回座位霎時之間, 忽見一名年輕男子走進店來,那人見了顧倩兮,登即滿面驚喜,道:「啊!倩兮! 怎地你也在這兒?」   這人好生英挺,直可說是氣宇非凡,他腰上懸了只長劍,身穿一襲寶藍色的長 衫,卻是一名貴公子。   盧雲心頭大震,心道:「他…他也來了。」   這人正是五輔大學士之子,少林天絕親傳門人楊肅觀。   盧雲萬萬料想不到,竟會在這兒遇上了楊肅觀,他心下慌張,不知該要如何應 對,急忙別過頭去,手裡卻還拿著那只茶壺。   楊肅觀滿面驚喜,道:「真是巧了,想不到你也在這兒。」   顧倩兮點頭道:「是啊,還真是巧。」   楊肅觀指向門口的幾名文士,道:「那些是我的朋友,咱們也才剛到。」   顧倩兮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門口,幾名年輕男子向她微一點頭,紛紛走進店來 。這幾人舉止文雅,看來都是京城裡的俊傑。其中幾人曾與顧倩兮在楊府家宴照過 面。   顧倩兮眼波流轉,嫣然一笑,道:「楊郎中也是來喝茶的麼?」   楊肅觀笑道:「與幾個朋友約了,便到這兒一敘。」   楊肅觀的幾名友人見他與一名美貌女子說話,登時心中暗笑,都想道:「好一 個『風流司郎中』啊!又在擄掠芳心了。」諸人互望一眼,臉上都露出笑容。   楊肅觀向來世故,當即介紹眾人,這幾人多是知書達禮之輩,紛紛向顧倩兮微 笑點頭。   顧倩兮也是含笑回禮。   盧雲呆呆地看著這對男女,眼見楊肅觀衣著光鮮,顧倩兮言笑晏晏,兩人相貌 家世,無一不配,直可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盧雲猛地自慚形穢,尋思道:「盧雲 啊盧雲,都說人各有命,今日今時,你再不認命,還想如何呢?」   熱淚盈眶之中,盧雲緩緩地垂下手去,壺中的茶水猛地傾了出來,灑上他的褲 腳。   客店中的幾名文士都是楊肅觀的知交,眼見楊肅觀對這名小姐神態大為不同, 而這小姐也是落落大方,確是名門閨秀的風範,眾人都覺這對男女郎才女貌,心下 都是有意撮合。一人便道:「難得在此相會,不如咱們同坐一桌,也好說談則個, 不知此議如何?」說著往楊肅觀看了一眼。   楊肅觀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卻見顧倩兮神色間頗有為難,料知她另有朋友在 此,他雖不知顧倩兮與何人相約,但察言觀色,自己絕不該在此時打擾於她,當即 笑道:「咱們這群不速之客,可別打擾了人家的清興,到那兒坐吧!」說著伸手肅 客,將眾人引到了一旁。   眼見楊肅觀等人往一旁的空桌坐去,卻留了顧倩兮一人坐在那兒,盧雲心中感 慨萬千,尋思道:「人家好好的一對金童玉女,我何必拆散他們?等會兒我若走了 過去,與她坐在一塊兒,豈不讓她被旁人看輕?盧雲啊盧雲,你在山東時不是想得 清楚了麼?怎麼臨到她的面前,你又不能自已了……」他雖然這般想,心中卻有個 聲音吶喊道:「別放棄啊,她曾經是你的啊!」   盧雲兩行淚水滴下,已然淚濕衫袖。   這一縷相思直是如此錐心,令他萬般痛苦難為。   一次又一次的相會,換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惆悵,儘管他曾燃起過熊熊的希望 火焰,但此時此刻,卻已隨著楊肅觀的來到而消滅殆盡。淚眼朦朧間,盧雲的手指 已然捏碎茶壺,碎片割裂了肌膚,只弄得滿手鮮血,他自己卻渾然不知。   顧倩兮等了盧雲良久,卻始終不見他來,忍不住便起身去找,只是店裡店外看 了一陣,卻見不到他的影子,正自焦慮間,只見小紅匆匆走來,顧倩兮急問道:「 你有看見盧公子麼?」   小紅低聲道:「他走了。」   顧倩兮啊地一聲,顫聲道:「又是這樣不告而別,他……他到底在想什麼?」   小紅道:「他要我轉告小姐,說從今以後,請你不必再記得他這人,就當你二 人不曾相識。」   顧倩兮全身巨震,俏臉毫無血色,顫聲道:「他真的這樣說?」   小紅點頭道:「他說了這兩句話後,就急急地走了。」   顧倩兮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登時淚灑當場。   楊肅觀始終留意顧倩兮的神態,待見她忽地悲傷哭泣,頓時一驚,急急走向前 來,溫言道:「倩兮你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事麼?怎地哭成這樣?」   顧倩兮望著楊肅觀的英俊面孔,耳聽他軟語相慰,淚光盈盈中,實不知該從何 說起。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命裡有時終須有】   盧雲滿懷心事,緩緩返回寄居客棧。   他甫一走進客棧,自對店小二道:「取壇大麴來。」   那小二一愣,道:「不是明日才放榜嗎?怎麼公子這會兒就要喝酒了?」那小 二曾與盧雲聊過一陣,知道他是赴京殿試的考生,此時便出言相詢。   盧雲苦笑道:「放不放榜,對我都沒什麼不同了,唉,取酒來吧!」   那小二笑道:「公子莫要這般說,你好歹也是舉人出身啦,算來比尋常人強上 太多,只要不遇那些進士出身的大人們,你可是誰也不怕哪!」   盧雲心道:「唉…可我就專門遇上這些進士大官…」他取過酒碗,自飲自酌起 來。   正飲間,忽然一人道:「我操你奶奶,不是說好要來找我嗎?又他媽的騙你老 子!!」   盧雲聽這聲音粗豪,滿口污言穢語,一時心頭大喜,抬頭叫道:「秦將軍!」   果然眼前那人身著軍裝,腰懸鋼刀,正是「火貪一刀」來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考得怎麼樣啊?」   盧雲尷尬一笑,道:「我也不曉得。這幾日渾渾噩噩的,好容易撐過貢試,誰 知來到京裡,卻始終定不下心來,唉……想來準是落榜了。」   秦仲海「我呸」、「我呸」地連吐了幾口唾沫,大聲道:「放屁!還沒放榜就 先放屁!   我說你定是高中榜首,大魁天下!」   盧雲搖頭苦笑道:「別說了,喝酒!喝酒!」   秦仲海與他乾了一碗,罵道:「許久不見你老兄了,卻還是這幅倒楣相,快多 喝幾碗吧!」   兩人喝了一陣,盧雲見秦仲海眉宇間也有淡淡的憂色,想來最近定有什麼不順 遂,當下便問道:「我看秦將軍好像有什麼煩憂?可是皇宮裡有事?」   秦仲海乾了一碗,道:「這些日子朝中鬥得好兇,這你可曾耳聞?」   盧雲奇道:「竟有這種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秦仲海想到瓊貴妃等人的事情,忍不住心下煩悶,搖頭道:「此事不方便提, 咱們還是私下再說吧。反正你老兄這趟回京,總要留個一年半載的。」   盧雲低聲道:「怎麼了?事情真的很嚴重?」   秦仲海舉起酒碗,道:「別說這許多了,喝酒喝酒!」   盧雲也是心煩意亂,當下舉起酒碗,兩人一飲而盡。   這夜兩人心情煩亂,只喝個爛醉如泥,秦仲海直到三更才回去。   第二日清早,宮中送出榜單,便要在承天門外張貼,秦仲海不顧昨晚全身酒臭 ,一大早便到盧雲的客棧裡叫嚷,硬把他拖了起來,喝道:「大喜的日子來囉!」   盧雲宿醉未醒,頭還痛著,一見他這幅神氣,便歎道:「秦將軍快別這樣,一 會兒若要失望,那豈不更加難受?」   秦仲海呸了一聲,道:「你看看外頭,誰來看你了?」   盧雲尚在穿衣,猛見一條大漢衝了進來,這人右手帶了只鐵手套,正是伍定遠 到了。   盧雲喜道:「伍兄!」   伍定遠一把將他抱住,叫道:「你終於回來了!可想煞哥哥啦!」   盧雲心下歉然,他那日走得太急,不曾與伍定遠道別,當即歎道:「小弟那日 好生失態,請伍兄……」   伍定遠大聲道:「什麼失態不失態?大家自己弟兄,還說這許多?」   秦仲海走了過來,嘿嘿笑道:「是啊!大喜的日子來囉!咱們還說這些廢話作 啥?盧兄弟,你自己說,你是狀元還是探花啊?」   伍定遠用力往盧雲肩上一拍,喝道:「盧兄弟當然是欽點狀元!」   盧雲見他二人這幅神態,心中感激,垂淚道:「兩位兄長這般愛護盧雲,我… …我真不知該怎麼回報?」   秦仲海笑道:「回報個屁,你考上狀元後,請咱倆上酒樓樂一樂,那便是最大 的回報啦!」   伍定遠見盧雲淚流滿面,不由得心下擔憂,問道:「怎麼了?看你這個模樣, 真是沒有考好?」   盧雲抹去了淚水,笑道:「不管有沒有考好,總之都已解脫了,唉……大家看 榜吧!」   三人走到承天門,只見四周滿是人群,都是考生的家屬親友,秦仲海見盧雲腳 步遲緩,有意替他打氣,便笑道:「盧兄弟,咱們打個賭吧!」   盧雲沒精打采地道:「打什麼賭?」   秦仲海笑道:「你若是考中了狀元,那便把褲子脫了,在這承天門繞行一圈, 你說可好?」   盧雲面色一窘,道:「將軍這話太也無聊,我一來考不中狀元,二來不做這等 無聊事,將軍怎地卻作這荒唐賭約?」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反正你自以為不中,那咱們便賭上一賭,卻又何妨? 」盧雲不答,逕自往前走去,秦仲海笑道:「不說話便是答應了,老子可計較得厲 害。」   三人正要往榜下擠去,卻見楊肅觀也已到了。伍定遠伸手招呼,叫道:「楊郎 中也來啦!」楊肅觀身邊站著一名少年,只見他眉清目秀,約莫二十歲上下,容貌 與楊肅觀頗為相似。   楊肅觀笑道:「這是胞弟紹奇,他也參加今年的殿試,我特地帶他來看榜。」   那楊紹奇雖然年幼,卻已頗見老練,他向眾人一拱手,道:「小弟紹奇,見過 各位兄長。」   伍定遠連忙還禮,道:「紹奇將門虎子,定然是金榜題名了。」   秦仲海走上前去,不懷好意地笑道:「有其兄必有其弟,又來了一個小小風流 郎啦!可別到處採花啊!」   楊紹奇臉上一紅,不知該怎麼回話,楊肅觀卻輕咳一聲,道:「仲海別欺侮舍 弟。」   楊肅觀俊目回斜,霎時見到盧雲,他心下一凜,抱拳道:「盧公子,久違了。 」   盧雲嚅囓地道:「好……好久不見了。」   楊肅觀微笑道:「盧兄今日也是來看榜的麼?」   盧雲嗯了一聲,只低下頭去,卻不打話。   楊肅觀道:「盧兄才學過人,必然金榜題名。在此先向盧兄恭賀了。」   秦仲海斜目瞪了他一眼,跟著往地下吐了口膿痰,惡狠狠道:「別說這些客套 廢話了,大家各去看榜吧!」   楊肅觀笑道:「好說,諸位請吧!」他拉著弟弟,便自轉身離開。   秦仲海見榜單已然貼上,當即大聲道:「走啦!咱們這就去看!」說著伸手揪 住盧雲,道:「從榜首看起,第一眼就看到你盧狀元的大名!」   伍定遠也道:「秦將軍說得沒錯,盧兄弟才華洋溢,正該是狀元!」   誰知盧雲卻閃了開來,低聲道:「我自從後頭看起吧。」   秦仲海不願勉強他,便與伍定遠使了個眼色,伍定遠會意,當即跳了過來,重 重地往盧雲肩上拍了一記,為他打氣道:「一會兒見了你的名字,哥哥馬上找你慶 賀!」   當下兵分兩路,盧雲從榜尾看去,秦仲海與伍定遠從榜首看去,盧雲一路唉聲 歎氣,尋思道:「名落孫山的滋味我早已嘗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會兒見 不到我的名字,我可不要自暴自棄才好。」   他長年失敗,早已心灰意冷,當下便從最後一名看去,只見「趙一飛」、「嚴 松正」、「李如龍」等名字高懸其上,這些人高中三甲,都賜與「同進士出身」的 地位。盧雲滿心寂寥,心道:「今年榜尾叫做趙一飛,我若再次落榜,那可算是名 落趙山了。」   他微微苦笑,再往下看,赫然見到「周洋」的名字,盧雲心下一奇,那日自己 一時義憤填膺,曾幫此人付清過堂費,想不到這人當真了得,居然也中了進士。   盧雲心下敬佩,想道:「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我這番幫忙也算值得了。」一 時也為那周洋開心。   再往下走,便是二甲的榜單,此處共有十五員名額,皆賜「進士出身」的地位 。盧雲走不數步,登時見到「楊紹奇」三字。   盧雲心中讚歎:「楊門果然非凡,父子兩代居然出了三名進士,真可比得上當 年的蘇氏父子了。」   當年蘇洵、蘇軾、蘇轍一門三傑,盡取進士功名,傳為千古佳話,看這楊家父 子如此了得,自當傳誦一時了。   盧雲慢慢看去,只見二甲十五人中也沒有自己的名字,這次一共錄取四十三位 進士,那「二甲進士出身」與「三甲同進士出身」共佔四十人,只餘下「一甲進士 及第」三名員額。   盧雲心中苦笑,尋思道:「二甲也沒有了,看來是沒我的份了,唉!是該回山 東的時候啦。」   只聽身邊有人啼哭不休,卻也有人大笑不止,直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場面,遠 遠那楊家兄弟已在慶祝,盧雲心下苦笑,想道:「其實我早已料中自己名落孫山, 又何必哀傷什麼?   嘿嘿,把這鬼榜看完吧,等會兒好好計畫日後生路,那才是正經生意。」   當下強作微笑,勉強往下看去,只見那探花名叫「江大清」,便是那江充的侄 子,盧雲乾笑一聲,想來讀卷官還是重視出身門第,否則這江大清腦滿腸肥,卻要 如何中舉?盧雲輕歎一聲,再往下看,只見那榜眼叫做「胡志廉」,照名字來看, 這人志向非比尋常,當是以清廉為職志的人物,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看到這裡,盧雲已是滿心蒼涼,面如死灰。他見秦仲海與伍定遠二人兀自站在 前頭,當即走上前去,低聲叫道:「秦將軍!伍制使!咱們該走啦!」他叫了一陣 ,誰知秦伍二人好似中邪一般,只癡癡地看著榜單。   盧雲心下難受,低聲道:「秦兄!伍兄!咱們去喝酒吧!」   秦仲海怔怔地道:「你沒看見自己的名字麼?」   盧雲歎道:「沒瞧見,唉……」   伍定遠呆呆地道:「真的沒看見麼?」   盧雲心下一酸,道:「真的沒有。」   秦伍二人對望一眼,道:「讀書過多,果然會損傷目力。」跟著往上一指,齊 聲道:「那個斗大的盧雲兩字,你怎麼沒看見啊?」   盧雲全身大震,抬頭一看,霎時見到了一十三個大字。   「欽定一甲狀元盧雲,賜進士及第」深秋時分,金黃色的陽光閃耀在這幾個大 字上,望之燦爛奪目,宛若黃金所就。   盧雲全身如中雷擊,顫聲道:「這……這真是我的名字麼?」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他媽的,不是你盧雲,莫非是盧一雲嗎?」   伍定遠笑道:「盧兄弟,恭喜你了!你這下終於光宗耀祖,揚眉吐氣啦!」   盧雲全身抖動,雙膝一軟,已然跪倒在地。   秦仲海驚道:「怎麼了?中風了嗎?」   盧雲淚如雨下,號啕大哭起來:「爹!娘!我中了!我中了!你們地下有知, 可以瞑目了…嗚嗚…嗚嗚……」   一時之間,十年寒窗的辛酸,四海流落的苦楚,都在這剎那得到回報。   今日今時,盧雲二字,名揚天下。   秦伍二人心中也是一酸,互相望了一眼,都想道:「想我們盧兄弟真個吃盡苦 頭,此刻終於苦盡甘來了。」   秦仲海見他啼哭不休,知道難以相勸,當下猛使個眼色,伍定遠立時會意,隨 即將盧雲架起,盧雲驚道:「你們要幹什麼?」   秦仲海大笑道:「你忘了方纔的約定麼?」   盧雲顫聲道:「什麼約定?」   秦仲海大聲道:「只要你中了狀元,便得脫了褲子,在這承天門上繞個一圈啊 !」說著便要來解他的褲帶。   盧雲又羞又急,連連閃躲,卻給伍定遠牢牢架住了,這「披羅紫氣」使來,盧 雲怎能掙脫?只能哀哀叫苦,拚命討饒,惹得旁觀眾人偷笑不已。   秦仲海喝道:「還動!再動老子便要出刀了!」三人又哭又笑,便在榜單下鬧 做一堆。   「小姐!小姐!你可知道今年的狀元是誰?」   這日顧倩兮正自梳妝,忽見小紅氣急敗壞的奔來,口中不住叫嚷。   顧倩兮皺眉道:「你怎麼了?有話慢慢說。」   小紅喘了口氣,道:「小姐啊!你可知道今年的狀元是誰?」   顧倩兮照了照銅鏡,沒好氣的道:「我怎知道是誰?還不是那家大官的公子了 。」   小紅搖頭道:「不是,不是……今年的狀元是個破落戶出身,還是你識得的人 呢!」   顧倩兮奇道:「哦!我識得的?難不成是裴盛青那個紈褲小子麼?」   小紅道:「他家可不是破落戶。」   顧倩兮橫了小紅一眼,道:「你有話便直說,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賣關子了?」   小紅低聲道:「今年的狀元姓盧,單名一個雲字。」   顧倩兮大吃一驚,手上的銅鏡登即摔下,顫聲道:「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   小紅道:「狀元郎正在遊街哪!你不信便去看吧!」   顧倩兮急忙奔上樓去,小紅追了過去,叫道:「小姐別急啊!」但顧倩兮奔得 好快,轉眼便不見人影。   顧倩兮站在閣樓,伸手將窗戶推開,霎時只聽鞭炮聲響,銅鑼不斷,她伸頭出 去,只見遠遠地走來一陣車隊儀仗,四下百姓都已上街圍觀,車隊當前走著匹高大 白馬,上頭更坐著一名英俊男子,只見他身上綁了條紅帶,頭上還瓚了朵大紅花, 正是當年在她家中做過小廝的盧雲。   顧倩兮凝望著他,只見盧雲過去那點淡淡的憂鬱早已褪去,已然換上了滿面的 笑容,自向兩旁街坊揮手,正是春風得意的寫照。顧倩兮想起前幾日兩人的訣別, 心中忽感一酸,眼淚險些落下。   此時小紅也已過來,主僕二人同在窗口探看,小紅看了盧雲一眼,歎道:「真 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想當年這姓盧的多慘,現下卻成了欽命狀元,唉…真是世 事難料……」   顧倩兮輕輕一歎,拭淚道:「這些本是他該得的,盧公子才華過人,又飽經艱 難折磨,他若不中狀元,卻該是誰來中?」她極目望去,只覺兩人之間好遠好遠, 盧雲的面目也是漸漸模糊。   說話間,小紅已然看到盧雲向前行來,她輕拉小姐衣袖,悄聲道:「小姐你看 ……他朝你這兒看來啦!」   顧倩兮低頭看去,果見盧雲已行到近處,正自凝目朝自己看來,顧倩兮忽地一 咬牙,伸手掩上了窗子。小紅驚道:「小姐,你怎麼了?」   顧倩兮垂淚道:「他不是說過了嗎?從今以後,我們兩人就毫無瓜葛,我又何 必再見他……」   小紅拉住了她的手,勸道:「小姐,那日他是吃楊大人的醋,你可別和他當真 。」   顧倩兮墜下淚來,顫聲道:「一切都算了……他點上狀元後,還會記得我嗎? 唉……隔了兩年,大家也都生份了,他能飛黃騰達,我也替他高興……」說著頭也 不回,逕自走下樓去。   小紅看著小姐離去的背影,心道:「這姓盧的小子實在太混蛋了,以前窮苦的 跟狗一樣,全仗咱家老爺小姐照顧,現下稍一發達,非但不懂得來叩謝恩德,還向 小姐說那些決絕的話,真是狗都不如的人。」她越想越氣,猛地打開了窗子,一口 唾沫往下吐去,罵道:「我呸!中了狀元就了不起嗎!」   卻聽下頭人聲諠譁,一名粗豪漢子吼道:「你他媽的小丫頭亂吐口水,可是找 死啊!」   小紅心下一驚,眼見那盧雲竟然還在窗下,正自癡癡地往上看著,慌張之下, 便急急關窗走人。   那粗豪漢子正是秦仲海,他這日拉了伍定遠,兩人興高采烈地陪著盧雲遊街, 誰知行到顧尚書的府宅旁,冷不防卻給一陣口水吐中,登時氣得七竅生煙,忍不住 破口大罵,待見那小丫頭慌不迭地溜走,便對盧雲道:「走吧!這兒有啥好看的! 快回去尋樂吧!」   忽聽伍定遠道:「秦將軍,你別把口水抹在我的衣服上,這件衣裳可值五兩銀 子呢!」   卻是秦仲海隨手抓了他的衣裳,逕往自己臉上擦去。   秦仲海笑罵道:「嘿嘿!這可是小女孩兒的口水,香得很,不比老子的膿痰, 一點也不算髒。」   兩人相互調侃一陣,誰知盧雲還是呆若木雞,伍定遠過來勸道:「盧兄弟,咱 們快走吧!你可把道路都堵起來了。」   秦仲海皺眉道:「你搞什麼啊!可是肚疼要借茅房麼?」說著就走到顧家大門 ,伸腳踹道:「他媽的!有人要拉屎,借個茅房一用!」   盧雲一驚,道:「秦將軍別搗亂,咱們走吧!」在秦仲海的大笑聲中,眾人便 自走了。   是夜眾人借了柳昂天的府宅,辦了個大宴,盧雲雖然朋友不多,但柳昂天著意 為他邀了大批朝臣,眾位大臣一來是為了柳昂天的面子,二來也是對這新科狀元頗 為好奇,除了江充、劉敬兩大首腦以外,其餘諸大臣盡皆雲集柳府。盧雲見眾位賓 客圍著他直打轉,只把他驚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張惶失措,受寵若驚,連說話也 結巴了。   一名胖大老者走來,笑道:「這便是新科狀元麼?果然是一表人才!」   柳昂天拉住盧雲,笑道:「盧賢侄過來,快快見過首輔大人!」   盧雲心下一驚,這首輔乃是當今閣揆,內閣大學士之首,當下顫聲道:「晚輩 盧雲,見過閣揆大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甭叫我閣揆大人,那多生份,叫我孔老爺子吧!」   柳昂天見孔大學士喜愛盧雲,心下也甚高興,便笑道:「盧賢侄,你日後若能 得孔老爺子寵愛,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助益啊!」   孔老爺子道:「你現下中舉了,可曾想過要去哪個部會幹事?」他見盧雲不答 ,又道:「你是狀元,那自是庶吉士,若想留在六部主事,那也毫無問題。你若嫌 待在京裡氣悶,老夫也可保舉你去外地當知州知縣……」他正自喋喋不休,忽見盧 雲面色呆滯,已然自行離去,孔老爺子又驚又怒,喝道:「你這小鬼,我話還沒說 完哪!」   柳昂天知道盧雲的脾氣最是特異,當下幹起了苦差,連連對孔老爺子賠罪道: 「小孩子嘛!老爺子別計較,凡事都看在我老柳的面子上……」說著便將孔閣揆拉 到一旁,兩人自去飲酒。   卻說盧雲是看了何人,竟讓他如此心搖神馳?只見他淚流滿面,走向一名清瘦 的老者,跪下道:「顧伯伯!盧雲來給您叩頭了。」說著拜了下去。   那老者面貌清瞿,看來仙風道骨,正是顧倩兮之父,當今兵部尚書顧嗣源。   當年匆匆一別,至今已有二載,中間不知發生了多少事。顧嗣源有無數話想說 ,喉頭卻似哽了。他雖愛盧雲之才,但家人作梗,硬要逼得盧雲離去,終令他惆悵 悲痛,兩年來難以自己。本以為終生不得再會,誰知天可憐見,終教盧雲大魁天下 ,二人才得以再次相見。   顧嗣源輕撫盧雲臉頰,面上老淚縱橫,喃喃地道:「好孩子,那日我看了榜單 ,還以為自己老眼昏花,托人打聽之下,才知真的是你。雲兒啊雲兒,撥開烏雲見 天日,你十年寒窗辛苦,總算不枉了……」   盧雲心下激盪,淚水滾滾而落,霎時兩人抱在一起,同聲痛哭。   柳昂天、秦仲海等人見狀,紛紛圍了過來,秦仲海笑道:「咱們盧兄弟高中狀 元,卻哭得大出喪似的,這是在幹什麼啊!」   眾人聽了他的話,都是笑了起來。顧嗣源抹去淚水,歎道:「是啊!今日狀元 攢花,真不該掉淚的。」   伍定遠向來周到,忙將盧雲扶了起來,替他把衣衫整理了。   柳昂天問道:「原來顧大人認得咱們盧賢侄,只不知你二人怎生識得的?」   顧嗣源歎道:「這說來話長了,雲兒以前是我在揚州的幕賓。」   眾人紛紛讚道:「顧大人果然有眼光!用了個狀元當幕賓!」   盧雲回思往事,垂淚道:「若非顧伯伯當年提攜照顧,盧雲焉有今日?」   顧嗣源歎道:「你能有今天,全是靠自己拼出來的,與老朽沒有半點關係。好 孩子,你真是了不起啊!」   秦仲海見盧雲眼眶一紅,怕他二人又要抱頭痛哭,到時不免陰風慘慘,敢忙打 趣道:「好啦,快去喝上兩杯吧!不然聽多了兩位的肉麻話,我看一會兒也不用吃 飯了,得先清了這一身雞皮疙瘩才行啊!」眾人聞言,無不大笑起來。   柳昂天笑道:「仲海說得是,大家先開席,喝個兩杯再說吧!」說著伸手肅客 。   顧嗣源牽了盧雲的手,微笑道:「咱爺兒倆今日好好喝上一盅,不醉不休。」   盧雲抹去淚水,點頭道:「小侄正要向顧伯伯賠罪,謝過當年不告而別之罪。 」   顧嗣源哈哈大笑,道:「你高中狀元,那是何等喜事,什麼罪都該赦了!」   眾人歡飲,高談闊論,盧雲幾次想與顧嗣源細述別來離情,但無數賓客上前敬 酒,卻讓他全然不得空閒,顧嗣源卻不以為意,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席間楊肅觀也上來敬酒,只見他神態大方,對盧雲一笑,道:「那日在承天門 下,我就說過盧兄必當高中,果不出所料,當真可喜可賀!」   眾賓客見楊肅觀容貌俊美,盧雲神采飛揚,無不出言讚道:「柳門人才輩出, 你看看,光是進士就有兩位哪!」   一名老者端著酒杯,走了上來,只見他身形高大,滿面富貴之氣,正是國丈瓊 武川來了。他望著楊盧二人,見二人儀表出眾,忍不住心下稱羨,便對柳昂天道: 「你好福氣啊!這兩個小朋友真可算是一時瑜亮,卻又都在你門下主事,你可一人 佔盡天下所有的好處啦!」   這位國丈往日雖不與柳昂天交好,但在華山上見了柳門幾名年輕俊傑,有意結 交,便借這個宴會過來柳府,料來日後必與柳門一系日益親近。   柳昂天聽了這話,心下甚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國丈金口謬讚,老夫真 是擔當不起啊!哈哈!哈哈!」   御史何大人與柳昂天要好,自也受邀而來。只聽他笑道:「都說『柳門二將, 文楊武秦   』,看我們楊郎中、秦將軍,那都是老招牌、老字號了,日後加上了這位新科 盧狀元,那更是大大的生力軍!」   瓊武川曾赴寧不凡的歸隱大典,見過伍定遠的身手,他走上前去,伸手拉過伍 定遠,笑道:「柳門非只出了一個文狀元,咱們這裡還有位大戰華山掌門的武狀元 啊!」   伍定遠聽國丈讚揚,敢忙謙遜道:「不敢,那日若非寧掌門相饒,在下早給人 殺了,怎好來說嘴呢?」   秦仲海笑道:「伍制使又來虛偽工夫了!」   伍定遠乾笑兩聲,便不再多言。   瓊武川哈哈大笑,道:「方今柳門興盛,不再只是『柳門二將,文楊武秦』了 ,咱們可得改個口,為他們取個新名才是。」   眾人紛紛附和,都問道:「該取什麼名字才是?」   何大人道:「既然現下是四大將了,咱們該叫他們柳門四將才是。」   禮部胡尚書接口道:「何大人說得是!柳門四將,楊秦盧伍!聽起來如何?」   秦仲海皺起眉頭,道:「聽起來喀啦枯嚕的,好不難聽。」   何大人笑道:「那該取什麼名字?」   秦仲海哈哈大笑,笑道:「我說咱們該叫柳門四獸,雞鴨魚肉……」冷不防韋 子壯已然伸出手來,將他的嘴給摀住。   顧嗣源才華高絕,微一沉吟,已有見地,當下道:「這樣吧!咱們各取他們名 字中的最後一字,肅觀賢侄就取『觀』字,仲海將軍便取『海』字,雲兒便是『雲 』字,定遠制使便取個『遠』字,咱們依著他們的官職高低,稱他們為『柳門四少 ,觀海雲遠』,諸位以為如何呢?」   眾人讚道:「好一個『觀海雲遠』,不愧是當今兵部尚書的金口!」   這夜眾人興起,便給柳門四名年輕英雄定了個排名,眾人各取他們名字的最後 一字,依著官職的高低排名,合稱為「柳門四少,觀海雲遠」,這觀自是「風流司 郎中」楊肅觀,海便是「火貪一刀」秦仲海,雲是「新科狀元」盧雲,遠則是「天 山傳人」伍定遠。眾人都覺這「觀海雲遠」大是文雅,都是讚不絕口,連秦仲海這 等粗魯的人也陪笑了幾句。   眾人歡飲,直至深夜,方才慢慢散去。   顧嗣源臨去時召來盧雲,道:「明日皇上要賜宴,你好好應對,等午宴過後, 你來顧伯伯家坐一坐,顧伯伯有話跟你說。」   盧雲想起顧倩兮,自點中狀元以來,兩人還未曾見上一面,只不知她是否會原 諒自己在茶舖的決絕。想起遊街時顧倩兮滿臉怒氣地關上窗戶,不由得更添擔憂, 尋思道:「那日我托小紅說那些話,本是要她忘了我,誰知…誰知上天捉弄,卻又 叫我點了狀元,我可該如何求她原諒我?」他嚅囓地道:「顧伯伯……我……我… …」   顧嗣源見他面色遲疑,以為他是怕二姨娘的騷擾,當即道:「好孩子,你還怕 二姨娘麼?」這話反倒提醒了盧雲,他想到二姨娘的尖酸刻薄,忍不住又是一歎。   顧嗣源道:「你現下是進士了,沒人能為難你什麼,你只管放心來,知道了麼 ?」   盧雲嗯了一聲,正要詢問顧倩兮的近況,忽聽一個清越的聲音道:「顧伯伯, 小侄先告辭了,你們慢慢聊吧!」身旁擦過一人,卻是楊肅觀。   顧嗣源見楊肅觀過來,便點頭微笑道:「趕緊回去吧,晚了你爹爹可要擔心。 」言語甚是熟稔親切,料來顧嗣源定也極為疼愛這位晚輩。   楊肅觀頷首答應,轉向盧雲,說道:「恭喜盧兄了,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你還 要上朝面聖呢!」   盧雲看著楊肅觀英俊世故的俊臉,一時竟是哽住了。   楊肅觀卻是不以為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日後同朝為臣,咱 們可要相互打氣。」跟著轉身道:「顧伯伯,小侄先走一步。」   盧雲看著楊肅觀離去的背影,心中忽地起了煩亂之感,忍不住輕輕地歎了一聲 。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打開天眼看文章】   第二日近午,皇帝下旨,賜宴一眾新科進士,盧雲身為己巳年狀元,大魁天下 ,自需去奉天殿赴宴。秦仲海熟門熟路,又是在宮中當差,當下便領著盧雲,兩人 齊往禁宮去了。   進了承天門,盧雲左右探看,對禁城的華麗甚感訝異。秦仲海見他滿是驚奇之 色,便笑道:「看了這金碧輝煌的模樣,莫非你也想做皇帝了麼?」   盧雲聞言大驚,忙低聲道:「禁城不比其他地方,秦將軍怎麼如此胡言亂語? 」   秦仲海笑道:「看你怕的,這附近又沒半個人,誰會聽到我們說話?」   盧雲驚魂甫定,喘道:「總得小心點吧。」   秦仲海笑了笑,道:「你到底覺得這裡怎麼樣?很是富麗堂皇吧?」   盧雲出身貧苦,想起多年歷練中所見的窮苦百姓,不禁歎道:「皇族如此奢華 ,用的全是民脂民膏,只要拿出一小半來,天下就可少掉一半的窮人了。」   秦仲海點了點頭,正要回話,忽聽一人冷笑道:「你二人擅議朝政,罪該萬死 ,可曾知錯了?」   二人心下一驚,回頭看去,只見來人身形胖大,模樣長得有點像江充,盧雲認 得他,知道他便是今年的探花江大清。忙道:「在下只是感慨百姓生活貧苦,不是 有意批評朝政,只怕江兄聽錯了。」   江大清見盧雲頭戴紅花,知他便是當今狀元,待見他儀表英俊,不知勝過自己 千萬倍,一時又妒又氣,冷笑道:「敢做不敢當的雜碎,看你這幅模樣,居然也是 什麼狀元了,等一下看我向叔叔告個狀,准把你嚇個屁滾尿流。」   秦仲海聽這人說話囂張,眉頭一皺,低聲問道:「這胖子是誰?」   盧雲附耳過去,回話道:「這人便是江充的侄子,今年的探花郎。」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仗著江充的勢頭啊!」他走上前去,往江大清 身上打量幾眼,獰笑道:「死胖子,你想死麼?」   江大清見他虎背熊腰,惡形惡狀,倒也有些害怕,忍不住道:「你…你想幹什 麼?」   秦仲海上下看了他幾眼,忽地心念一動,想到了一條惡整妙方。當下嘿嘿一笑 ,湊頭過去,笑道:「沒事,老兄別慌,只因最近朝廷裡挺缺人手,皇上托我四下 尋找人才幫忙,我看你天資聰穎,身材高大,倒真是塊材料。」   江大清原本怕他打人,此時聽他有意奉迎自己,心中便想:「這侍衛想要巴結 我。」霎時哈哈大笑,道:「看你一幅獐頭鼠目的模樣,想不到你的鼠目還有點寸 光,居然懂得你老子是個人才!」他見秦仲海有意巴結,登時將下巴高高揚起,神 態甚是傲慢。   秦仲海打蛇隨棍上,一看江大清擺出官架子,也立時換上一張笑臉,陪笑道: 「皇上吩咐下來,說有個職缺特別要緊,只是找不到才學兼備的人來干,便要咱們 招子放亮,四下尋訪合適人才。我方才便是與盧狀元談及此事。」他眼角撇去,見 盧雲頗有訝異之色,便微微搖手,要他不要多話。   盧雲心下瞭然,知道秦仲海有意惡整江大清,當下便微笑不語。   江大清哦了一聲,道:「怎麼樣,你們談定了麼?」   秦仲海歎道:「他資質不夠,遠遠比不上江探花,實在幹不了這個職缺。」   江大清登時信了,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我文武全才,三歲能吃八碗飯, 五歲便會罵粗口,人稱神童便是我,資質當然是一等一了!」說著大笑不止,道: 「你快說告訴我這個職務是什麼?等一下我便向我叔叔要去!」   秦仲海低聲道:「這官叫做『皇門官門正』,正四品的大官!」   江大清又驚又喜,道:「皇門官門正,聽起還好稱頭啊!這是幹什麼的?」   秦仲海故做神秘,低聲道:「不敢有瞞探花郎。這官職可以親近無數美女,甚 且可以親睹她們洗澡更衣,乃是宮中第一等的大肥缺,不知探花郎有意否?」   江大清舔了舔嘴,露出色瞇瞇的淫笑,道:「這麼好?」   秦仲海四下探看,小聲道:「非只如此,這個職缺更可長伴君側,住在豪宅宮 殿之中,說真格的,江探花到底要不要?」   江大清心急無比,連聲道:「當然、當然!」   秦仲海忽地一歎,面露憂愁之色,搖頭道:「可這官職只能打牌聽戲、喝酒唱 歌,可就是不准讀書寫字,這是太祖立下的遺規,就怕你不能習慣了。」   江大清露出極其神往的臉色,讚歎道:「就是不准讀書寫字!真是太好了!」   秦仲海奇道:「你不是進士麼?不准讀書寫字,你豈不會無聊死了?」   江大清連忙一咳,道:「我…我這都是為了皇上,這才奮不顧身,投筆從…從 樂,你要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秦仲海點了點頭,道:「好吧!算我信你一次。一會兒上了金鑾殿,你自管向 皇帝開口   要吧!」   江大清舒了一口長氣,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謝你老兄了!請教你貴姓大名 !」   秦仲海心念一動,道:「在下安道京。」   江大清哦地一聲,登時笑道:「原來你就是安統領啊!我叔叔常在家裡罵你是 個笨蛋呢!」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安道京本來笨,笨得跟豬一樣,江大人教訓的實在太 是了。」   他口口聲聲都在罵安道京,但江大清怎聽得出其中玄機,當下笑道:「你很謙 虛,很好,很好。回頭我在叔叔面前誇誇你。」   秦仲海虎腰亂擺,滿臉堆笑,連連作揖道:「多謝江探花再造之恩。」   盧雲見秦仲海連連戲弄江大清,忍不住覺得好笑。   江大清得了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滿面興奮之色,他走到盧雲身邊,冷笑道:「 狀元了不起嗎?我呸!」往地下吐了口膿痰,這才揚長離去。   盧雲見他走遠,忙問道:「什麼叫『皇門官門正』?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官職? 你該不會是騙他的吧?」   秦仲海笑道:「我何必騙他,真的有這個官啊!而且真的可以和美女洗澡,也 可以打牌聽戲,我說的都是句句實言啊!」   盧雲奇道:「真的麼?可是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官名?」   秦仲海笑道:「我在幹這御前侍衛之前,也不知道這個玩意兒。」   盧雲心下不解,一臉茫然。   時近午間,已到午宴時分,盧雲便由秦仲海領著,心驚膽戰地進了奉天殿,今 日賜宴進士,從三品以上的要員方能入殿,秦仲海便守在殿外,其餘柳門諸人官職 不到,自也不便過來了。   盧雲孤身走進,只見裡頭鬧哄哄地,此時皇帝還沒駕到,眾大臣便自聚集閒聊 。盧雲眺頭看去,遠處一老一少正在那兒低聲說話,那少年容貌俊秀,正是楊肅觀 之弟楊紹奇,看那老者身形修長,滿面慈愛,當是那大學士楊遠了。盧雲想起自己 舉目無親,不由得輕歎一聲,搖了搖頭。   正哀歎間,腦門被人丟了一記石子,盧雲摸著腦袋,回過頭去,只見秦仲海躲 在殿門外,正朝他連連揮手,盧雲微微一笑,心道:「秦將軍真是我生平第一好友 ,我能識得他,真是前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他正自微笑,忽見一人走了過來,大聲道:「盧賢侄,這當口才來!」   盧雲抬頭去看,赫然便是柳昂天。盧雲急忙拜倒在地,喚道:「見過侯爺!」   柳昂天上前扶起,囑咐道:「一會兒皇上會考你們幾個問題,八成是詩詞歌賦 類的玩意兒,你可小心應付著。」   盧雲點頭道:「我理會得。」   柳昂天又吩咐了幾句,忽見秦仲海在外頭鬼鬼祟祟地閒晃,當下怒道:「這小 子又在惡搞!」三步並做兩步,便往外頭衝去。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名老者走來,道:「雲兒。」   盧雲大喜,衝上前去,拉住他的雙手,叫道:「顧伯伯!你也在這兒?」   那老者正是顧嗣源,只聽他笑道:「我是當今的兵部尚書,今日這麼大的場面 ,當然也得來了。」他摸了摸盧雲的腦袋,笑道:「一會兒好好幹,把你的文才盡 量拿出來。皇上若是喜愛你,定會問你想到何處任職,到時你可要小心思索,細細 挑個好差事,知道了麼?」   盧雲嗯了一聲,他不知自己該當爭取何處職缺,便即問道:「顧伯伯若有高見 ,可否指點小侄一二?」   顧嗣源低聲道:「最近朝廷鬥得太兇,顧伯伯希望你能調到江南去當知縣,一 來也是避禍,二來也可以幫你們侯爺連絡地方官,知道了麼?」   兩人正待要說,卻見大批內侍走出,皇帝便要出來,顧嗣源拍了拍他的肩頭, 道:「你快去準備吧!午宴之後,咱爺倆再好好聊聊吧!」   盧雲歎息一聲,他在顧府住了一年有餘,從不曾與老爺夫人同桌吃飯,現下中 了進士,點了狀元,要到顧嗣源家中吃飯竟爾變得輕而易舉,想來即便清貴如顧嗣 源,也難免予人「三十年來塵土面,至今方得碧紗籠」的感慨。只是想到要見二姨 娘的面,忍不住煩心。   忽覺背上一痛,似有人暗算自己,盧雲一驚,猛地回頭看去,只見秦仲海連連 揮手,似乎要他注意什麼,盧雲呆了一陣,轉頭過來,赫然見到滿朝文武大臣都已 跪下,只有自己一個人大剌剌地站在殿中,模樣甚是尷尬。   他茫然呆立,不知高低,呆呆聽著眾大臣口稱尊號:「願吾皇萬歲、萬歲、萬 萬歲!」   只見皇帝伸手一揮,道:「眾愛卿平身。」眾人拜道:「謝萬歲!」各自緩緩 站起。   盧雲從頭到尾都是呆立當場,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一人身穿蟒袍,猛地向前竄出,喝道:「大膽小兒,見了皇上還不知叩拜 見禮,來人!立刻把他拖到午門斬首!」這人唇上留著短鬚,正是江充,想來他知 盧雲與柳昂天之間頗有牽連,此時一抓到藉口,便來尋事。   卻聽一名老者笑道:「江大人,你以為自己是誰?什麼時候在這奉天殿裡,也 輪得到你發號施令了?」這人約莫七十來歲,正是劉敬。雖說最近薛奴兒之事對他 有些牽連,但他看來依舊泰然自若,確實是一代權臣的風範。   江充正要反唇相譏,皇帝卻揮了揮手,道:「諸卿不必為此爭吵。」說著問向 盧雲,道:「看你身披紅帶,一幅憤世嫉俗的模樣,當是方今狀元盧雲吧!」   盧雲見這皇帝約莫五十來歲,模樣甚是英俊,長得倒與銀川公主有些相似,一 時之間,心裡忽有些親近之感,他抖開朝袍,下拜道:「回聖上的話,小民正是盧 雲。只因上天垂憐,盧雲僥天之悻,才得以中式。天下多少俊傑,說什麼也輪不到 小民當這狀元郎,眾位閱卷大人卻是錯愛了。」   皇帝見他儀表非俗,談吐自若,心下頗為喜歡,他哈哈大笑,道:「看你口若 懸河,又是一表人才,將來定可堪負國家外交使命,這樣吧!朕替你安排幾個職缺 ,以後你便留在朕身邊辦事了。」   看來皇帝非但與銀川公主外貌神似,便連心思也是相近,一見盧雲的形貌談吐 ,便生喜愛之意,當下便起意重用。   盧雲正要答應,忽見柳昂天與顧嗣源兩人連使眼色,好似不要自己答允,盧雲 心下警覺,料來定有深意,便回道:「啟稟聖上,微臣念及江南一帶盜賊四起,民 生凋敝,一心想至江南奉獻所學,尚乞聖上恩准。」此言一出,兩名老者登時連拍 心口,好似鬆了一口氣。   江充冷笑道:「還沒當過一天官,便懂得挑三揀四了,這種人留著做什麼?送 去充軍算了。」   卻聽皇帝嘿地一聲,責備道:「江愛卿這話就大大的不對了,留在朕的身邊辦 事,那是何等的美差?誰知這位盧狀元卻自願以天下為己任,請調到外地去幹苦差 ,他這般人品心思,江愛卿怎可出言譏諷呢?」   江充心下不忿,但皇帝既然如此說了,只得應道:「臣知罪了。」   皇帝哈哈大笑,指著盧雲道:「你這人看來卓卓不群,雖說舉止有些冒失,但 朕就是喜歡你這等獨具見地的人才。來!朕賜你一杯酒!」說著舉起杯來,兩旁太 監立時上前,斟上了酒,奉了過去。   盧雲舉杯過頂,跪下道:「臣盧雲,叩謝皇上聖恩。」兩人一飲而盡。   皇帝見盧雲喝酒爽氣,不似尋常讀書人那般扭捏,登時笑道:「盧愛卿看來酒 量不惡,頗有太白遺風。來!讓朕考你一考,看看你有沒有真才實學?」   盧雲心下一凜,應道:「是。」   皇帝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聽遠處雷聲隱隱,打落悶雷,跟著嘩啦啦雨聲響 起,竟是下起了雷雨。此時已入秋季,雷雨已甚稀少,皇帝望著殿外,只見水花四 濺,廊廡皆濕,便笑道:「難得入秋,還能大雨傾盆。既然天降甘霖,咱們便以這 為題材,對上一幅聯吧!」   雨聲滴噠,落在簷上,聽來極為悅耳。一眾文武百官應道:「吾皇聰明睿智, 我等洗耳恭聽!」   皇帝哈哈大笑,道:「諸卿聽好了,朕要念了。」   大雷雨中,秦仲海躲在殿外,已然全身淋濕,他見皇帝沉吟良久,一眾文武百 官卻都一動不動,全在專心等待,忍不住心下暗笑,尋思道:「皇帝不是說要念了 麼?怎麼還拖這麼久,真他媽的放屁吹牛!」   正譏嘲間,忽地一道閃電劈在身旁,秦仲海嚇了一跳,心道:「他媽的聖天子 ,老子連說句玩笑話也不成麼?」   皇帝凝目望向殿外,只見廊階早被雨水打濕,他心念一動,緩緩地道:「諸卿 聽好了,朕出的上聯是:大雨淋漓,洗淨大階迎學士。」   此刻大雨傾盆而下,奉天殿外的廊廡早已濕透,而今日又是皇帝賜宴,迎接眾 多新近進士的日子,看來這景泰皇帝確實才學非凡,居然能以短短的一幅上聯,便 把此時此景都描繪出來。其中下句「洗淨大階迎學士」,更讓人有喜氣洋洋之感。   眾大臣平素對皇帝早已異常奉迎,聽了如此佳作,如何不趁機大表敬意?只聽 孔首輔帶頭驚叫,一時之間,捶胸頓地之聲四下響起。江充更取出隨身紙筆,細細 抄了下來,垂淚道:「這真是臣生平聽過最好的上聯,臣此生如此幸運,上天眷顧 啊!嗚……嗚嗚啊……」   顧嗣源、楊遠等文臣自有風骨,雖不趁機作態,但聽得這上聯佳妙至此,卻也 暗暗點頭,眉宇間滿是敬意。   皇帝微微一笑,道:「看大家的神情,好像我這上聯還使得麼!」   江充擦抹淚水,高聲道:「那當然了,這可是千古佳句啊!」   皇帝笑了笑,當即問向盧雲,道:「怎麼樣,對得出來嗎?」   盧雲輕咳一聲,卻沒回話。顧嗣源、柳昂天等人看在眼裡,無不暗暗心焦,知 道這上聯確實艱難,盧雲縱然才華高超,但一時半刻之間,恐怕也難以解開。   皇帝出的上聯共分兩句,是為「大雨淋漓,洗淨大階迎學士」,這上聯一共用 了兩個「大」字,一在上句第一字,一在下句第三字,若要答出一個工整下聯,定 須對上這兩字,除此之外,還須應上人事時地物五樣難處,可謂極為費解。眾文官 多是進士出身,聽得皇帝相詢,忍不住皺眉苦思,也都在極力思索下聯破解。   江充見盧雲神色凝重,不禁哈哈大笑,道:「小子早點認輸吧!省得等一下丟 臉!」   劉敬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別得意哦,盧狀元若要對不出,一會兒便輪到 你侄兒江大清來答了。」   江充心下一驚,尋思道:「我那個侄兒幾乎目不識丁,純是靠我這叔父才搞上 這個探花郎的,這……等會兒皇上若要親自垂問,這可怎麼辦才好?」當下急急吩 咐侍衛,命他們找來羅摩什,請他躲在殿外暗助。羅摩什才學既高,武功也強,想 來定能助他侄兒一臂之力。   皇帝見一眾文官神情凝重,知道自己這幅上聯確實難解,他取出盧雲的試卷, 笑道:「你慢慢想,讓朕先看你的文章,你一會兒再答不遲。」   他正要打開盧雲的卷子,忽然殿中一亮,天邊飛過一道閃電,跟著轟隆之聲大 作,那道閃電竟是打在奉天殿正上方,眾臣面上變色,都是為之心驚不已。   霹靂交加,雷聲隆隆,盧雲見皇帝高坐龍椅,手持自己的試卷,霎時雙眉一軒 ,已有腹案。他躬身拱手,道:「啟稟聖上,臣有對。」   皇帝聞言一愣,愕然道:「這麼快?」   眾文官聽他一時半刻便能有解,無不詫異,不少人臉上更現出不信的神色。   殿外雷聲隱隱,忽遠忽近,盧雲更不多言,當下上前一步,躬身道:「萬歲爺 的上聯是:大雨淋漓,洗淨大階迎學士;臣對的下聯是:天雷霹靂,打開天眼看文 章!」說話之間,天際更是雷電閃耀,只照得殿上明暗不定。   眾大臣聞言,莫不張口結舌,面面相覷,良久不能言語,過了半晌,奉天殿上 才傳來一聲暴彩,滿朝文武同聲叫好,都是大聲讚道:「當真是絕對!好一個盧狀 元!」   敬佩之情頗真,便連江充、劉敬也是暗自點頭。   「大雨淋漓,洗淨大階迎學士;天雷霹靂,打開天眼看文章」   這下聯以「天」字解了上聯的「大」字,「天雷」應「大雨」,「天眼」對「 大階」,非只對仗工整,還應了人事時地物五樣妙處。尤其這幾道閃電恰在皇帝取 出試卷時打落,雷霆一閃,有若老天開眼,此情此景,盡入下聯「打開天眼看文章 」之中。其中「天眼」二字,更是語帶雙關,頗有推崇聖上之意,堪稱絕妙。   皇帝深愛文學,一聽盧雲的下聯,登時大喜,他猛地站了起來,仰天吟道:「 大雨淋漓,洗淨大階迎學士;天雷霹靂,打開天眼看文章!好!真是好!」眼看這 上下聯如此佳妙,出題與解題的自都能流芳百世,皇帝喜上眉梢,當下轉過身去, 吩咐劉敬:「你把這幅對聯記下來,朕日後要將之收錄,列於景泰文集之中。」   顧嗣源聽在耳裡,心下自也歡喜難言,想道:「也只有雲兒這等文才,才能對 得出這等好聯,難得!難得!」柳昂天雖是武人,但也知這下聯對得極佳,心下自 感高興。   秦仲海躲在殿外,此時身上早已濕透,耳聽盧雲答得工整,他雖不知其中難處 ,但見眾人讚歎歡喜之情頗真,想來是難得之作,自也為盧雲開心。便在此時,忽 見一名聖僧模樣的和尚出現在附近,卻是一幅偷偷摸摸的神情。秦仲海認出他是羅 摩什,心道:「這和尚不知來這裡作什麼,真可怪了。」一時不忙揪他出來,便往 殿內看去。   只見皇帝龍心大悅,早命人開席,正在那兒舉杯暢飲,一眾大臣則端坐幾後飲 酒,每人桌上都擺著五碗大菜,一瓶御賜美酒,看來頗為豐盛。   秦仲海看得眼紅,心中便道:「他媽的,你們吃得快活,老子卻在這兒淋雨, 真是豈有此理。」他舔了舔嘴唇,只想飲酒,又聽殿內傳來皇帝的聲音,道:「盧 愛卿如此聰明,著實難得,看你這等文才,朕實在很想留在身邊,唉……真捨不得 外放江南啊!」   秦仲海心下一驚,尋思道:「慘了,盧兄弟要是給皇上留在身邊,照他的硬脾 氣,只要江充三言兩語陷害一下,沒兩天就給殺頭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盧雲雖是精通妙法,能言善道,但人與人之間的爭鬥何等為難,比之血淋淋的 戰場,只怕還要難上千百倍,他雖然鎮日自稱「兵之詭道」,但要玩那陷害暗算的 把戲,卻一件也作不到。也是為了這個理由,顧嗣源與柳昂天才會勸盧雲離開京城 ,少與這些豺狼虎豹為伍。   殿內顧嗣源、殿外秦仲海等人各自惶急,又聽皇帝道:「朕雖想把盧愛卿留在 身邊,但念及江南百姓生活疾苦,實在需要一位父母官,卻也只好忍痛割愛了。」 說著歎息不已,頗見惋惜之情。眾人聽了皇帝改變初衷,方感安心。   皇帝歎息一陣,這才命盧雲上前,他取出長洲知州的印信,諄諄囑咐:「長洲 知州懸缺已久,百廢待舉,亟須整頓。念爾一心報效國家,上任後需得愛護地方, 廉潔自持,使百姓安居樂業,知道了麼?」   盧雲大喜,當下跪地接印,道:「臣盧雲沾澤聖恩,必竭心愛民,不敢有失。 」說著接下印信,叩謝皇帝聖恩。   皇帝哈哈大笑,揮手道:「真是人見人愛的小子,快去喝酒吧!」   眼看盧雲叩首回座,皇帝心中喜樂,一時酒興甚佳,他連喝了幾盅,笑道:「 咱們盧狀元果然一表人才,文采飛揚,狀元之名當之無愧。卻不知咱們的胡志廉胡 榜眼人品如何?」   話聲未畢,一人大步向前,跪下道:「臣胡志廉,願萬歲平安喜樂,政躬康泰 。」   皇帝哦了一聲,低頭看去,只見胡志廉身材瘦小,但雙目湛然有神,想來也是 一名了得的文士。他微微一笑,問道:「胡志廉,你志向如何?想到何地為官?」   胡志廉跪地回話,道:「啟稟聖上。微臣乃兄也在朝為官,乃是當今禮部尚書 ,臣希望能留在京中,以求兄弟骨肉團圓。」   那禮部胡尚書猛地上前叩首,大聲道:「請聖上恩准,令我兄弟兩人團圓,得 享天倫之樂。」   這胡尚書向與劉敬交好,自來多與江充作對,江充看在眼裡,登即冷笑道:「 老掉牙的把戲啦!你兄弟二人打著骨肉團圓的破爛幌子,便想騙個京官噹噹,哪有 這麼容易?」   皇帝笑道:「江愛卿說話恁也惡毒了,人家自求骨肉親情,卻礙得你什麼事了 ?」當下道:「兩位胡愛卿所求照准,以後朕便稱胡尚書為大胡,你胡志廉為小胡 吧!」   江充哈哈一笑,譏嘲道:「他二人若是一齊出現,那便合稱『二胡』,這兩人 專出悲苦之音,全家都是倒楣模樣。」   胡尚書大怒,但眼下江充勢大,只得勉強忍耐。   一旁劉敬聽了,便接口道:「江大人,你侄子是後江,你是前江,長江後浪推 前浪,嘿嘿,看來你這一代舊人定要給換下來囉!」   江充正要出言去罵,卻聽皇帝笑道:「兩位胡愛卿都請坐,來,胡榜眼,朕也 出一聯考你。」他在興頭上,一看桌上擺著三杯酒,也不細想,揮了揮手,便道: 「萬歲懷抱三杯酒。」   這上聯也是應景,他自稱萬歲,自是傲視當今的帝王氣象,眾臣聞得此聯,又 開始連聲讚歎,江充更是擂胸捶地,拿出本子瘋狂抄寫,言行更令人錯愕。   胡志廉飽讀詩書,一聽上聯,心中立想:「皇上這上聯並非原創,原句當是『 千秋懷抱三杯酒』,下聯則是『萬里雲山一古樓』,只是聖上為了應景,硬是掉轉 了幾個字,我該如何是好?」他生來聰穎,眼珠轉動,霎時也有好些對子出來,但 朝中文人滿是高人,自己雖有對子,卻非絕對,實沒把握撼動群臣。   他斜目去看盧雲,只見他端坐幾後,面帶微笑,想來此人文才非凡,片刻又已 有腹案生出。他冷汗直流,想道:「半吊子東西,不如不說。今日唯有行險一途。 」當下起身上前,拱手道:「聖上此聯太過佳妙,臣一時回答不出,還請見諒。」 說著拜了下去,連連叩首。   皇帝聽了這話,忍不住皺起眉頭,頗為失望,一眾文官卻是暗暗點頭,都知這 位榜眼見事明白,深諳官場之道。先前皇帝與狀元郎隨口對答,兩人便做出傳誦千 古的佳句,料來都是才高八斗之士,胡志廉若不知藏拙,一心大顯鋒頭,只要稍一 不慎,便會給盧雲比下去,從此不得翻身。此時遇得垂詢,自當另辟途徑,以免受 制於人。   江充嘿嘿冷笑,一看胡志廉退縮,只想出言羞辱,話到口邊,忽地想起下個答 題的便是自己侄子,他心下大驚,眼見劉敬笑裡藏刀,站在一旁不懷好意,便把話 縮了回去。   皇帝皺起龍眉,顯是心中不喜,搖頭道:「胡榜眼不願答題,那便跪下候著, 讓朕看看你的文章再說。」他取出胡志廉的試卷細讀,要看他是否有真才實學。胡 尚書看在眼裡,自為兄弟擔憂,胡志廉跪在地下,卻是面帶微笑,顯然胸有成竹。   看了半晌,皇帝不見喜怒,仍是雙眉緊皺,遲遲沒有說話。胡尚書不知吉兇如 何,心中只感害怕。又過片刻,皇帝忽爾放落了試卷,問道:「你在文章裡力呈教 戰手策,究竟是何用意?」   胡志廉應道:「臣近年遊覽鄉間,見百姓流離失所,每遇盜賊,常無法自防, 是以藉試卷一角,建言聖上,能令軍機下放民間,得使鄉勇衛國,以達保國奇效。 」   皇帝聽他說話擲地有聲,又見他雙目炯炯,侃侃而談,絲毫沒有懼色,心中起 了愛惜之意,霎時微微一笑,道:「看你見地深刻,筆力雄健,所精當在經史子論 ,無怪不喜這些詩詞歌賦。」   胡志廉跪地不動,垂首道:「臣生性愚魯,還請聖上重重責罰。」   皇帝笑道:「你這般經國識見,雖不及盧狀元的蓋世文章,卻也難能可貴。不 過你既然開口討罰,朕可不能平白饒過你。」   眼看皇帝低頭沉吟,胡尚書嚇得魂飛天外,正想出言討饒,卻聽皇帝哈哈一笑 ,道:「好吧!朕意已決,日後便罰你到翰林院修撰吧!你可心服?」   這「翰林修撰」一職官秩頗高,復又清貴,皇帝用罰這一字,自是玩笑之言, 別無他意。   胡志廉聞言大喜,知道計策管用,當下跪地謝恩,誦號道:「微臣謝主隆恩, 陛下萬歲、萬萬歲。」叩首三次,方才站起。一旁胡尚書則連拍心口,竟已嚇出一 身冷汗。   皇帝賜下御酒,與胡志廉對飲一杯,便問:「江探花何在?」   一名胖大男子衝了出來,大聲道:「江大清叩見萬歲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猛力叩首,登時咚咚有聲。   皇帝笑道:「你不必這般用力,等會兒磕傷了腦袋,你叔父必然傷心。」   江充尷尬一笑,道:「多謝皇上愛護小侄。」   江大清卻不領情,大聲道:「皇上不必擔心,小人的腦袋不怕疼!我叔父自小 便常打我的腦袋,說這樣可以聰明些哪!」   皇帝笑道:「你真變聰明了嗎?」   江大清嚅囓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他還是常打便是了。」   眾人忍俊不禁,都是一笑。劉敬面帶譏諷,微笑道:「果然是家學淵源,了不 起,了不起。」   江充面紅耳赤,急急找來身旁衛士,低聲傳令道:「你們告訴羅摩大師,請他 務必相助小侄過關。」   那衛士依言去了,江充往殿外探看,待見羅摩什已站在窗沿附近,他鬆了一口 氣,這才稍感心安。   皇帝笑道:「胡榜眼精擅經史,試卷裡多是精闢見解,乃是治國棟樑,雖不及 盧狀元那般才情,卻也是難能可貴,他兩人一位機智百變,一位擅論史事,你呢, 你又會什麼?」   江大清大聲道:「我會背詩!」   皇帝哦了一聲,奇道:「背詩?那是什麼?」   江大清道:「就是唐詩三百首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這些我都會背! 」   皇帝點了點頭,微笑道:「看你真心喜歡詩詞,想來才情必高,來,先讓朕看 看你的文章。」說著取出他的試卷,便要去看。   誰知才從彌封袋裡取出試卷,那試卷竟如長了翅膀一般,忽爾隨風飛去。皇帝 吃了一驚,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秦仲海見羅摩什手上抓著一條細線,知道是他在搞鬼,當下微微冷笑,他在地 上撿了一小塊石子,猛往羅摩什的光頭丟去,羅摩什此刻正專心應付殿內情事,哪 知有人暗算於他,登時給打破腦袋,鮮血長流。他回過頭去,怒目望向秦仲海,低 聲道:「你別趁人之危!」   秦仲海笑道:「只要你不來搞鬼,我便放你一馬。」羅摩什哼了一聲,不去理 他。   羅摩什與秦仲海說話,心神微分,那試卷便從空中落了下來,劉敬笑道:「看 來這試卷好生害羞,居然會怕人家看。」他伸手過去,便要將試卷搶奪在手。   江充知道這試卷滿是荒唐言,不由得慘然一笑,心道:「說不得,只有干了! 」當下提起桌上一大碗湯,立時潑了過去,劉敬尚未拿到那試卷,猛地半空一大碗 熱湯灑來,霎時濺上了紙張。那試卷給熱湯一潑,便已掉落在地。   皇帝驚道:「江愛卿,你這是幹什麼?」   江充忙道:「臣一時手腳麻木,不小心把湯碗潑出,請聖上重重責罰。」   皇帝歎道:「人家苦心寫的文章,你卻把它毀得不成話,你怎麼對得起你侄子 呢?快把剩下的部份拿來,讓朕多少看一下。」   江充見那試卷濺滿湯汁,心下暗喜,想道:「這墨定然蔭開了,皇上便是要看 ,那也是烏黑一片,根本什麼都看不見。」他喜孜孜地提起濕淋淋的試卷,正要送 上,猛見那試卷只有首頁姓名處有蔭痕,其餘諸頁都是空白一片,他心下一驚,尋 思道:「大清這可恨的小子,這厚厚一本試卷,他居然只寫了名字!」   皇帝催促道:「江愛卿,你快拿來,朕等著看哪!」   江充慘然一笑,猛地張開了嘴,將整本試卷吃了下去。   皇帝大驚道:「你…你幹什麼?」   江充亂嚼幾口,用力將試卷吞落,饒那試卷宣紙所制,但厚厚一本,份量也不 算少,江充陡地面色慘白,險些活活噎死。   劉敬冷冷地道:「看來江大人肚子餓啦!」   江充打蛇隨棍上,立時含混不輕地道:「劉總管說得沒錯,這上頭有湯汁,臣 不忍暴眕天物,只好把它吃下去啦!」   皇帝聽他胡言亂語,如何不怒?霎時重重一拍龍椅,喝道:「你大膽!這中間 定有隱情,對不對!」   江充嚇得跪倒在地,顫聲道:「聖上息怒。」   皇帝厲聲道:「朕念在你辛苦為國的份上,平素對你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向來最少管你!可這科舉何等要緊,乃是為國薦才,如此國家大事,你卻敢膽擅權 ,隨意作弊舞弄,此事朕卻是容你不得!大膽江充,你該當何罪!」   江充嚇得屁滾尿流,跪地討饒道:「皇上饒命啊!」   皇帝氣憤之餘,轉頭喝道:「江大清!朕現在考你,你若是答不出中式的,朕 便把你充軍,你知道了麼?」   江大清嚇得全身冷汗直流,顫聲道:「救命啊!」   皇帝森然道:「方纔我命胡榜眼對得那幅上聯,只因胡榜眼不喜詩詞,朕便放 他過去,現下朕便以這幅對聯,再考你一次!你答吧!」   江大清茫然道:「皇上剛才出的對聯是什麼?」   皇帝氣得險些昏暈,狂怒道:「這會兒就忘啦!你叔叔平日最是用功,早把朕 的微言大義都抄了下來,你過去問他吧!」   江大清嗯了一聲,便自走了過去,道:「叔叔啊!你抄的本子借我看一下吧! 」   江充搖頭道:「不能借你。」   江大清心下一怒,大聲道:「你連親侄子都不救!你太可惡了!」   皇帝也怒道:「大膽江充!你看方才胡尚書兄弟多麼友愛,你卻做得這般事, 把本子拿出來了!」   江充陪笑道:「是…是……」他往懷裡一摸,忽地面色一變,驚道:「不見了 !」   皇帝面色鐵青,道:「劉公公,你去幫幫他吧!」   劉敬微微一笑,道:「老臣領旨。」說著走到江充面前,道:「江大人,你侄 子要看你的手抄,快取出來了吧!」   江充面色難看,只好拿出本子,嚅囓地道:「你隨便看吧!」   江大清衝了上來,夾手奪過,隨手翻了一段,驀地驚道:「叔叔,上面黑黑的 ,只有畫了一隻烏龜而已,沒有皇上的詩啊!」   皇帝臉色發紫,勃然大怒,厲聲道:「好啊!原來你平日做的筆記都是裝模作 樣,來人!給我打!」   眼看近侍大漢將軍疾衝而出,手提金瓜捶,便要納頭來打,江充淚眼汪汪,跪 地求饒,顫聲道:「皇上息怒,念臣多年功勞,饒過我吧!」   皇帝冷笑一聲,道:「饒你不饒,看你侄子了。」他喝住殿前侍衛,高聲道: 「江大清,你記好了,朕方纔的上聯是『萬歲懷抱三杯酒』。你給對吧!」   江大清喃喃自語道:「萬歲懷抱三杯酒?」   皇帝冷笑道:「料你一時對不出,來人,上一段歌舞!」話聲甫畢,立時出來 十餘名宮女,在殿前翩翩起舞。   秦仲海見當中有一名宮女相貌極端醜惡,竟然頗似羅摩什,轉頭急看,果然那 羅摩什已然不見,看來那宮女必是他喬裝而成。   皇帝心頭煩悶,連喝了一陣悶酒,道:「你到底想好沒有?」江大清卻仍是一 臉茫然,兀自張大了嘴,皇帝怒道:「朕給你一柱香時分!你給想明白了!」   太監端過香爐,焚起檀香,只等線香燒盡,江大清必定要糟。   只見江大清面無人色,呆呆的站在殿上,滿頭冷汗中,忽見一名相貌兇惡的宮 女對他直笑,手上卻拿著一朵紅花,不住地要遞給他,江大清心中忽起邪念,想道 :「嘿嘿,這宮女對我有意思。」一時竟然心搖神馳,更是忘了自己身在險境。   江充早看出那宮女是羅摩什喬裝的,知道紅花中必然藏有紙條,心下暗急,但 皇帝睜眼望著自己,一時卻也無計可施。   皇帝暴喝一聲:「到底想好了沒有!」   羅摩什見不能再拖,登時將手上紅花丟出,便往江大清面上扔去,江大清淫笑 一聲,便要伸手去接,外頭秦仲海見了,霎時也是一枚石子丟來,那石子打在紅花 上,「啪」地一聲輕響,那紅花又飛了回去,掉在羅摩什兩腳之間。江充與羅摩什 見了這等情狀,都是又驚又急,一時叫苦連天。   皇帝見江大清猶在拖延,怒道:「來人,給我押起來了!」   江大清喃喃地道:「萬歲懷抱三杯酒……萬歲懷抱三杯酒……」滿心驚惶間, 陡見了那醜惡宮女腳下的紅花,忽地心有感悟,大聲道:「等一下,我有下聯!」   眾人心下大奇,紛紛驚道:「真的麼?」先前胡志廉尚且不願回答此聯,可見 這聯真有些難處,江大清文盲一個,如何能答?都有不信神色。   江大清生死關頭,哪管眾人指東道西,當下衝了出來,指著羅摩什腳邊的紅花 ,暴吼一聲,叫道:「萬歲懷抱三杯酒;宮女胯下……宮女胯下一枝花!」   眾人聞言,忍不住哄堂大笑,羅摩什低頭看著自己兩腿間的紅花,一時也是面 色大窘,這下錯有錯著,「萬歲懷抱三杯酒,宮女胯下一枝花」,人事時地物無一 不合,眾人雖覺好笑,卻也挑不出毛病來。皇帝聞言也感莞爾,揮手笑道:「算了 ,饒你一命吧。」   江充臉色慘澹,心道:「天幸這胯下一枝花,不然我叔侄的腦袋可要搬家啦! 」   江大清洋洋得意,面有傲色,下跪道:「啟稟聖上,臣想求個官。」   皇帝見他須臾之間,便順著竿頭來爬,不禁皺眉道:「你想做什麼?」   江大清大聲道:「臣想做『皇門官門正』!」   皇帝聞言,一時又驚又喜,站起身來,大聲道:「你真想做『皇門官門正』? 」   江充聽得此言,嚇得面色慘白,急忙跪下,顫聲道:「皇上不要理他,他是胡 言亂語的……」   皇帝大怒,喝道:「給朕退下!這官職好歹是正四品,也不見得委屈你這探花 侄子!」   眼見皇帝如此不悅,江充嚇了一跳,只有心驚膽戰地下去了。   皇帝微微一笑,溫言道:「江大清,你真想做『皇門官門正』?」   江大清見皇帝面帶喜樂,心下大喜,急忙喊諾。想道:「那位安統領果然沒騙 我,皇上只要一聽到我自告奮勇,便會龍心大悅,嘻嘻,看來我今日要發了。」他 偷眼看著江充,只見他全身顫抖,似是欲言又止,江大清又想道:「哼!叔叔最瞧 不起我了,一聽我要做大官,他就來妒嫉,真是可惡。」   皇帝點了點頭,忽地想起一事,皺眉道:「江大清,朕提醒在先,這『皇門官 門正』要服侍年輕女子更衣沐浴,你可受得了委屈麼?」   江大清大喜欲狂,暗想道:「安道京果然沒騙我!」忙道:「服侍女子更衣沐 浴,乃是臣生平之職志,絕無委屈可言。」   皇帝微微頷首,道:「難得,難得,堂堂的進士居然忍得下這口氣,不簡單。 」他忽地眉心糾起,又道:「可這官職有個大大的難處,只准與大臣女子打牌聽戲 ,喝酒唱歌,卻決計不准讀書,你身為儒生,可受得了這個悶麼?」   江大清一身本領,全在「打牌聽戲、喝酒唱歌」八字箴言上,聽得此言,那是 正中下懷了,當場大喜道:「皇上莫要擔憂!臣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辦好!」   皇帝歎道:「真是委屈你了,好吧!朕便把這個官職給你。」   江大清下跪磕頭,大聲道:「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江大清磕頭不休,卻見皇帝轉過頭,問向劉敬道:「劉總管,這種事以前有先 例麼?」   劉敬道:「啟稟皇上,前朝秉筆太監王英是以秀才身份入宮,想來也能算是一 個前例。   不過以進士身份進宮的,這位江探花卻是史無前例。」   皇帝微微頷首,道:「有先例就好。只是他這麼大年紀,還能割得麼?」   江大清忽起不妙之感,心道:「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還能割得麼?」   劉敬笑道:「皇上放心,老臣親自操刀,保他萬無一失。」說著往江大清胯下 瞄了一眼,點頭道:「看東西這麼一點點,不挺難割。」   江大清恍然大悟,方知這「皇門官門正」乃是內官,需得淨身方能為之,他大 驚道:「不要割!我不要做『皇門官門正』了!」   劉敬笑道:「君無戲言,皇上已經賞給你了,你怎敢反悔?」   江大清倉皇看向江充,驚叫道:「叔叔!叔叔!救命啊!救命啊!」   江充歎息一聲,掩住了臉面,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求情。   群臣哄堂大笑,秦仲海與盧雲兩人自也忍俊不禁,一個殿內,一個殿外,都是 笑得人仰馬翻。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西角牌樓】   眾人午宴已畢,各自出得宮來,卻見江充仍在與皇帝低聲哀告,皇帝面無喜怒 ,江充苦苦哀求,卻不知結果如何。   秦仲海躲在殿外,心下暗笑道:「江大清這下給人喀喳一刀,恐怕要嗚呼哀哉 了。」   秦仲海極目望去,只見盧雲逕自與顧嗣源去了,自知好友要去尚書府作客,心 下不禁替他高興:「這盧兄弟在金鑾殿上揚眉吐氣,滿朝文武無不欽佩他的文才, 顧大人一個開心,說不定要把愛女許配給他。」轉念又想:「可那楊郎中也是一股 腦兒的愛慕這位顧家小姐,這可是個什麼了局?照老子看,這兩位讀書人可有得鬥 了。他奶奶的,顧大人怎地不多生幾個女兒出來,最好連老子也能分上一個。」   卻說盧雲一路步行,親自伴隨在顧嗣源轎旁,到了顧府大門,莫名之間,盧雲 忽感心中激盪,一時竟是百感交集。他回首看去,望著遠處的一家小酒舖,想起自 己一年前還每日來此借酒消愁,再看此時身穿朝服的自己,直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聽嘎地一聲,顧家的大門已然開啟,裡頭的小廝家丁紛紛奔出,高喊道:「 老爺回府啦!」   顧嗣源自行掀開轎簾,便從轎中緩步走出。盧雲連忙上前,在旁躬身相迎,這 動作卻是他在揚州做書僮的習慣。   顧嗣源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道:「雲兒,你已是方今的進士狀元,對人不 必再這般恭順了。」   盧雲搖頭道:「盧雲一向只在顧伯伯面前謙恭有禮,在旁人眼中,卻是個狂傲 小子。」   這盧雲生平有股奇異的執拗,只要旁人對他客客氣氣的,便要他百般容讓,他 也不以為意,但若有人出言侮辱,甚或譏諷嘲笑,他定會如不顧一切的尋個公道。 他這幾年飽受苦難,又是潑皮招惹、又是姨娘譏嘲,說來都是為了這個硬脾氣。   顧嗣源聽了他這話,當即一笑,摸了摸他的頭頂,道:「你現下是有勢力的人 了,莫要氣量狹小,錙銖必較,脾氣更得收斂,否則定會害人害己,懂了嗎?」   盧雲心下一凜,想道:「顧伯伯說得沒錯,我現下是朝廷命官,不再是當年落 魄潦倒的窮苦書生了,以後待人處事可須多加留神。」當下沒口子的答應。   兩人跨入大門,一眾家丁見了盧雲到來,無不訝異萬分,盧雲念及顧嗣源的交 代,收起往日的憤世嫉俗,只與眾人微笑點頭。   正看間,一名家丁目瞪口呆,驚叫道:「阿雲!這不是阿雲麼?你怎麼回來了 ?」   盧雲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小廝呆呆的望著自己,卻是當年的舊友阿福。盧雲哈 哈一笑,正要回話,顧嗣源已微微一笑,向眾家丁道:「雲兒已是當今狀元郎,不 日便要赴長洲上任知洲。你們以後與他說話,可得多檢點些。」   眾家丁聽得此言,無不張大了嘴,幾名欺侮過盧雲的侍衛更是全體肅立,面色 蒼白無血。   眾家丁中自以阿福最為高興,眼看過去的好友成了大官,當即拉住盧雲,連聲 道:「阿雲哥,以後我要給管家欺侮,你可要幫我出頭啊!」   盧雲哈哈一笑,道:「放你一萬個心,我定會幫你。」   昔年盧雲在顧府吃過不少虧,又給裴盛青毒打,又叫二姨娘羞辱,這阿福算來 對他不壞,稱得上是患難之交,眼下盧雲今非昔比,自當好好回報一番,阿福想到 日後有這狀元郎撐腰,忍不住趾高氣昂起來,走起路來更是虎虎生風。   管家不知大禍臨頭,兀自行上前來,正要招呼老爺,猛見盧雲站在一旁,那阿 福更滿面兇狠地望著自己,他心下一奇:「這小子不是盧雲麼?怎麼還有臉回來? 難道是給官府抓到了麼?」他冷笑兩聲,想起盧雲的逃犯身份,正要上前威嚇,忽 聽顧嗣源笑吟吟地道:「管家來得好。快來見見狀元郎,也好沾點喜氣。」   管家吞了口唾沫,挖了挖耳孔,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旁阿福哈哈大笑,高聲叫 道:「大膽小民!見了狀元阿雲大人,還不知道跪下!」   管家驚疑不定,待見了盧雲身上的朝服,只嚇得魂飛魄散,想起往事,心下慘 然:「完了!這小子真的發了,他要是挾怨報復,我定要大禍臨頭!」眼見盧雲向 自己點了點頭,管家渾身發抖,苦笑一聲,低聲道:「盧公子。」   過去這管家何等勢利高傲,此刻卻低聲下氣,就怕再惹盧雲一點半點,盧雲哈 哈一笑,道:「兩年不見,管家還是沒變啊!」這話也不知是譏嘲管家勢利如昔, 還是稱許他保養有道,那是沒人知曉的了,管家乾笑兩聲,只忙不迭地抱頭鼠竄。   行到廳上,兩人坐了下來,顧嗣源便垂詢了幾處生活的情狀,問道:「你現下 住在何處?還是在客棧裡住麼?」   盧雲點頭道:「是。小侄自山東返京以來,一直都住在客棧裡。」   顧嗣源微笑道:「我府裡空房許多,不知盧狀元願否盤桓數日?」   盧雲啊地一聲,想到可與顧倩兮朝夕相對,忍不住全身發熱,忽又想到二姨娘 等人,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顧嗣源一見他的面色,便知盧雲仍在意二姨娘。他歎了一聲,道:「當年你離 開之後,我與你姨娘大吵一架,弄得家裡雞犬不寧。唉…我見了你姨娘拿來的衙門 公文,便連夜差人去刑部打探消息,這才曉得這通緝榜文是從山東省城裡送出來的 。」   盧雲心中一震,他此時雖已無罪一身輕,但畢竟是靠著秦仲海的粗暴兇狠,這 才以不可告人的手段銷案,猛聽顧嗣源提及他被通緝的事,忍不住還是心驚肉跳。   盧雲顫聲道:「顧伯伯,其實……其實我…我是給人冤枉的……」他正想解釋 ,卻見顧嗣源搖了搖手,道:「不必你說,我也知道你是無辜受冤。那省城的縣官 姓吳,叫做吳昌,向來是朝中八虎中最為貪財的一位,我那時一見公文,便知你十 之八九是給吳昌栽贓的,我當上兵部尚書後,幾次找了朋友,想為你平反,可又找 不到你人,唉…就這麼拖下去了。」   盧雲啊地一聲,叫了出來,這才知道多年來顧嗣源始終在尋找自己,霎時之間 ,耳邊響起了顧倩兮說的那幾句話:「盧雲啊盧雲,你好生自私,你只知道自己是 全天下最委屈、最可憐的人,從來不管別人的苦處……」盧雲淚眼朦朧,這兩年來 他落拓江湖,但顧嗣源、顧倩兮這對父女,卻又何嘗忘了他呢?   盧雲哽咽道:「顧伯伯,你待我情深意重,小侄卻這般任性妄為…我…我實在 對不起你……」   顧嗣源輕撫他的頭頂,溫言道:「好孩子,今日咱爺倆還能相見,那便是老天 有眼,什麼都不用說了。」   盧雲點了點頭,臉上流下兩行清淚。   兩人傷感一陣,顧嗣源問道:「說到這樁案子,後來是柳侯爺為你平反的吧? 」   盧雲尷尬一笑,尋思道:「若非秦將軍仗義相助,把縣官吳昌毒打一頓,恐怕 我至今仍是不見天日,只是此事說來實不為外人道,我還是保住秘密才是。」當下 亂咳幾聲,道:「顧伯伯所料不錯,正是侯爺一位手下替我平反的。」   盧雲這話差相彷彿,雖然沒把秦仲海供了出來,倒也不算欺瞞,只是他若把秦 仲海肆無忌憚的情事一一供出,恐怕會把這位兵部尚書嚇出病來。   顧嗣源面露神往之情,點頭道:「柳侯爺果然是俠義心腸,改日我定要登門造 訪,好好謝上一謝才是。」他卻不知柳侯爺手下這位秦將軍行事有如土匪,向來以 蠻幹見長,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說話間,只見一名中年貴婦走進廳來,這女子圓圓白白的面孔,滿面富貴,正 是顧嗣源的元配、顧倩兮的生母顧夫人。   盧雲赫然見了顧夫人高貴的面孔,想起當年被趕出顧府的慘狀,立時渾身冷汗 。那時顧夫人好生冷面,臨去時吩咐再三,要盧雲絕不可對人提起他在顧家待過, 盧雲此刻見了她,直是八分驚恐,兩分慚愧。他站起身來,硬著頭皮道:「夫人。 」   哪知換了個身份地方,那顧夫人神態卻是完全不同,只見她緩緩向盧雲走來, 微笑道:「盧公子,你終於回來了。」盧雲聽她口氣中頗有親近之意,心中暗暗吃 驚。   顧夫人上下打量盧雲,眼色柔和,滿是珍愛之意,好似在品評什麼書畫寶玉。 盧雲給她看得好不自在,急忙低下頭去。顧嗣源哈哈大笑,道:「快別叫他盧公子 了,那多生份,該叫雲兒才是。」   顧夫人眼望盧雲,替他攏了攏朝服,微笑道:「老爺從來最相信你,定說你是 給人冤枉的,果然老天有眼,終教你爺倆得以團圓。」   顧嗣源笑道:「是啊!現下雲兒是欽點狀元,終究出頭了。咱們可要替他高興 才是!」   顧夫人笑道:「可不是麼?那日老爺聽你中了狀元,高興得什麼也似的,還馬 上差人去宮裡查呢!」   盧雲低聲道:「盧雲過去給老爺夫人添了好些麻煩,實在萬分該死,唉……」 說著低下頭去,頗見羞愧之色。   顧夫人聽他提起往事,急忙搖頭道:「快別這樣說了,以前我也有不是之處, 對你有好些成見,今日看來,真是錯得可以,雲兒,你可別記在心上。」說著向他 福了一福。   盧雲見她多禮,不由得一驚,慌忙搖手道:「夫人切莫如此,盧雲經受不起! 」   顧夫人只是不依,定要向盧雲道聲不是,兩人在那裡謙讓一番,盧雲終於還是 讓顧夫人道了歉,他自己則是磕頭回禮。經此一事,二人再無心結。   顧嗣源看看天色已晚,笑道:「來吧!咱們吃飯了,去喚倩兮出來吧!」說著 朝盧雲看了一眼,似是頗有深意。   盧雲又驚又喜,心頭怦怦直跳,想起自己在茶舖的絕情,卻不知一會兒如何向 顧倩兮開口。   眾人坐定後,顧嗣源見小姐始終不曾出來,不由得眉頭一皺,問道:「小姐呢 ?怎麼還不出來用飯?」   下人正要回話,忽聽一人腳步聲細碎,走向廳來,盧雲心頭大喜,想道:「倩 兮還是來了!」自中狀元以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不由得心神激盪。   但聽一聲嬌笑,跟著轉出一人,盧雲滿心歡喜,急急回頭去看,霎時笑容僵住 ,只見眼前這人徐娘半老,哪裡是顧倩兮了,卻是最令他頭疼的二姨娘。   盧雲心下暗暗叫苦,站起身來,拱手道:「二姨娘,好久不見了。」   二姨娘見他到來,卻是毫不驚慌,想來早已得到消息,只見她眉花眼笑,笑道 :「原來是盧大官人來了,哎呀!這可把新科狀元的喜氣帶到咱們顧家來了,真是 好哪!」   顧嗣源原本頗為憂慮兩人相見的場面,此時見雙方相讓一步,心下一喜,笑道 :「雲兒高中一甲狀元,大魁天下,實在太難得了,來來,大家坐下吧!」吩咐下 人道:「把小姐叫出來了,咱們一起吃飯。」   家丁答應一聲,正要上前,卻聽一個柔和的聲音道:「爹爹。」盧雲心頭一震 ,這聲音嬌柔輕緩,正是顧倩兮來了。   他抬頭看去,只見顧倩兮薄施淡妝,身穿青綠緞子,說不出的嬌媚動人,蓮步 輕移,正自向前行來。盧雲心中微微顫動,想道:「倩兮知道我今日要來,特地為 我打扮了一翻,盧雲啊盧雲,她待你何其之好,你真是前輩子修來的福氣……」   正想間,忽見顧嗣源伸手往自己一擺,笑道:「倩兮,你看看,這卻是誰來了 ?」   盧雲滿臉通紅,凝目望著顧倩兮,心頭七上八下,怦怦直跳,誰知顧倩兮只嗯 了一聲,向盧雲點了點頭,便轉過頭去。神態生份,好似二人全不相識。   盧雲微微一愣,一時難測芳心喜怒,只是不知高低。   顧嗣源笑道:「這位便是盧雲,他便是爹爹以前在揚州的幕賓。過去爹爹一直 想教你二人相識,誰知始終苦無機會。難得他今日中了狀元,便請他來家裡吃飯啦 !」   一個是自己的愛女,一個是自己疼愛的晚輩,顧嗣源卻全然不知兩人早已相識 ,更不知當年他們曾有一段銘心刻骨的戀情。當年盧雲與他女兒相識時,正是那年 的元宵,當時顧嗣源恰好人在北京,到後來東窗事發,眾人更不敢讓他知道這件事 ,是以他全然不知兩人早已有情。   顧嗣源滿面笑容,轉頭看著盧雲,笑道:「來,顧伯伯替你們介紹一番。這位 便是小女,年方二十,你們年輕人多聊聊。」   盧雲滿心惶恐,他顫巍巍地直起身來,嚅囓地道:「顧…顧小姐,晚…晚…那 個生盧…盧雲,這…這廂有禮了。」想起狀元遊街時顧倩兮那幅怒色,此時忍不住 心驚膽戰,好好一句話說得歪七扭八,竟是十分彆扭。   顧倩兮星目流盼,卻沒理會盧雲,逕對顧嗣源福了一福,道:「爹爹,今兒個 不巧,我已然有了約會,現下要出門去了。」   顧嗣源見女兒無禮,一時頗為不悅,皺眉道:「怎麼這時候要出門?是誰來找 你了?」   顧倩兮淡淡地道:「是兵部的楊郎中。」   盧雲全身巨震,他看著顧倩兮,內心直是醋海波濤,尋思道:「這…又是楊郎 中,她明知我今日要來,卻與楊郎中約了出去,這…莫非她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想到楊肅觀英挺的面孔,心中直是又酸又妒。   顧嗣源嘿地一聲,道:「這肅觀也真是的,什麼時候不好約你出去,怎麼挑在 這時候找你?」   顧倩兮道:「這約會早在半月前就定好了,女兒不知客人要來,也就沒推掉。 」   顧嗣源歎了一聲,搖頭道:「這也真是巧了,好容易爹爹安排了這個家宴,唉 ……」   忽聽二姨娘笑道:「老爺您別發愁啊!日後要吃飯,還怕時日不多麼?再說這 楊郎中最是知書答禮,討人喜歡得很,小姐和這種人出去,那也沒什麼不好的啊! 」   顧嗣源看了夫人一眼,見她點了點頭,當下也道:「好吧!既然如此,你也不 便爽約,只是定要早些回來。」   盧雲聽了他們的對答,已知楊肅觀早受顧家上下喜愛,楊肅觀在朝為官多年, 非只年歲比自己小了四歲,其餘家世樣貌,人品武功,無不勝己萬倍,雖說自己是 新科狀元,但以各方條件觀之,仍難與其相比。盧雲言念及此,心下暗自難受,但 他礙在顧嗣源面上,仍裝得一幅無事模樣。   眼看顧倩兮輕輕盈盈地走了出去,顧嗣源向盧雲一笑,道:「別管這些閒事了 ,咱爺倆自己喝點酒,吟詩作對一番,你說可好?」   盧雲答應一聲,臉上卻現出十分惆悵的神情。   二姨娘斜眼一看,見盧雲滿面愁苦,正自凝望顧倩兮離去的背影,二姨娘知道 他心頭苦悶,忍不住暗自高興,想道:「死小子,你以為中了狀元之後,你便是當 今天子了嗎?你還差得遠哪!」   這二姨娘自赴京以來,眼見顧倩兮交往的對象多是京中名門,那裴盛青又住在 揚州,兩家隔得甚遠,她自也無法左右顧倩兮的婚事,只有放棄多年經營的佈局了 。雖是如此,她還是不容顧家小姐落入自己生平死敵之手,料來只要盧雲前來追求 ,她定會多方阻擾,大力干預。她見盧雲低頭不語,登時眉開眼笑,道:「哎喲! 難得盧公子中了狀元,怎麼還唉聲歎氣的,來來,快喝一杯吧!」   盧雲聽她出言調侃,明白她還是記恨自己,當下也不多加理會,逕自舉杯起來 ,道:「盧雲今日僥倖得中進士,全仗諸位長輩提攜愛護,大恩不言謝,盧雲先乾 為敬。」說著一飲而盡。   顧嗣源哈哈大笑,道:「好孩子,兩年不見,連酒量也好了,來來,我陪你一 杯。」   顧夫人也笑道:「雲兒看起來真個長大許多,不比以前那般青嫩了。」   盧雲忙道:「顧夫人說笑了,盧雲已屆而立之年,自不能再荒唐度日。」   顧嗣源興緻甚佳,笑道:「你們不曉得,咱們雲兒今兒個在皇上面前多露臉, 聖上出了一幅對聯下來…………」   眼見眾人興緻昂然地聽著自己的事跡,盧雲心中卻無絲毫喜悅得意之感,只因 少了一位他最掛懷的人,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這一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多時辰,盧雲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顧嗣源道:「不忙著走,今夜咱爺倆來個秉燭長談,說說日後的打算,好不好 ?」   盧雲心煩意亂,搖頭道:「小侄不勝酒力,有些醉了,想先回去歇息一陣,改 日再來拜會顧伯伯吧。」   顧嗣源不願他走,搖頭道:「不成,時辰已晚,你今夜就住在我家裡吧!」   盧雲想到顧倩兮,心下喟然:「倩兮既不願再理會於我,我又何必死皮賴臉的 纏著她?   我今晚若留在這兒,到時照面了,弄得大家尷尬,豈不可笑?」當下尋個藉口 ,道:「小侄有些貴重物事放在客棧裡,怕久離有失,還是回去睡好了。」   顧嗣源聽他這麼說,知道不能勉強,歎道:「好吧!改日我們再敘吧!」便要 親自送出門去。   盧雲連忙攔住,道:「怎麼使得,盧雲自己走成了。」   好容易說得顧嗣源留步,盧雲便自行離府而去。他一路唉聲歎氣,低頭走著, 行到門口   巷弄,忽見一對男女遠遠走來,盧雲細目看去,這對男女好不匹配,那男子身 形修長,舉止雋雅,正是楊肅觀,一旁那女子巧笑嫣然,明眸皓齒,卻是顧倩兮。 看來兩人玩了一個晚上,卻到這時候才回來。   盧雲滿心悲苦,長歎一聲,他不願與兩人照面,便躲在巷道之中,等他二人過 去之後,自己再行悄悄離開。   盧雲躲在巷中,只聽顧倩兮的聲音道:「楊郎中,你送到門口就成了,我自己 進去吧!   」   卻聽楊肅觀歎息一聲,道:「你別再稱呼我為楊郎中,就叫我肅觀吧!」   聽得顧倩兮嗯了一聲,低聲道:「肅…肅觀……」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倩兮,咱們認識一年多了,第一回聽你這般叫我,我 真的好高興……」   盧雲躲在巷中,雖無意去聽兩人說話,但這些聲音仍是不絕入耳,盧雲一時傷 心欲絕,全身如火之炙,只想將耳孔堵起。   過了一會兒,只聽顧倩兮道:「楊郎中,時候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了。」   盧雲聽她又以楊郎中相稱,那是認了生,心下沒由來的一喜。   卻聽楊肅觀低聲又道:「倩兮,先別急著走,我有話同你說。」腳步聲響,已 然上前一步。   盧雲知道楊肅觀想與顧倩兮說些體己話,只怕兩人還會有些親暱舉動,他此時 妒嫉欲狂,真想飛身逃走,卻又怕給他二人聽到聲響,一時沒了主意,只是癡癡地 站著。   忽聽咳地一聲,似有人運起了膿痰,跟著撲地一聲,竟把痰吐到地上。盧雲心 下一奇,不知這聲音是誰發出來的,這楊肅觀行止文雅,怎能隨地吐痰,幹出這等 粗魯事來?要說是顧倩兮往地下吐痰,那更是匪夷所思了。   正訝異之間,猛聽一個粗豪的聲音遠遠傳來,自言自語地道:「他奶奶的,還 是給江大清那小子逃過了喀喳一刀,真他媽的氣死你老子了!我操!」盧雲心下大 喜,想道:「秦將軍來了!」   京中俊傑無數,若不是秦仲海這流氓,卻有誰的舉止這般嚇人?   眼看秦仲海昂首闊步,大剌剌地行近顧府大門,楊肅觀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低聲道:「糟了,又是這流氓……怎麼每日都陰魂不散的……」   顧倩兮皺眉道:「既然你的朋友來了,你們自去聊吧,我要回家了。」跟著傳 來叩門開門的聲音,然後是楊肅觀的一聲長歎,顯是惆悵無限。   盧雲身處巷中,耳聽顧倩兮走進家門,自是鬆了一口氣。   卻聽秦仲海的聲音道:「咦?這不是楊郎中麼?好久不見了!」這聲音有如打 雷,好似大喊大叫一般,深夜聽來倍覺粗魯。   楊肅觀沒好氣地道:「不久,一點也不久。」   秦仲海笑道:「怎麼啦!大半夜的躲在人家尚書府門口偷窺,可是要干採花之 事麼?」   楊肅觀怒道:「秦仲海,你說話像樣些成不成?」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咱倆是老相好啦!這麼開你兩句玩笑,你就生氣啦? 」   楊肅觀哼了一聲,不願再說。   秦仲海笑道:「好啦!消消火氣吧!今日老子請客,請你到宜花樓坐一坐,把 你相熟的姘頭叫出來,咱倆樂上一樂,你說可好?」   楊肅觀聽他滿口胡言,不由嘿地一聲,拂然道:「什麼宜花樓,你可別亂損我 名聲。」   秦仲海扯住了他的衣袖,笑道:「你別這樣無情嘛!小綠這些日子想死你了, 每日茶不思飯不想,就是等你去哪!走吧!走吧!」   盧雲心下暗笑,看來秦仲海準是刻意編排,存心要把楊肅觀氣上一頓,果聽楊 肅觀口氣悻悻,不悅地道:「要去你自個兒去吧,恕在下有事,先告辭一步。」跟 著腳步聲響,楊肅觀已然匆匆離去。   盧雲聽在耳裡,心中暗暗感動,想道:「秦將軍為何要這般氣楊郎中?莫非是 為了我?   他……他待我實在太好了些……」心中正自激動,忽聽一人道:「咦!盧兄弟 ,你怎麼也在這裡?」盧雲急忙抬頭,只見秦仲海站在巷口,正朝自己望來。   秦仲海抓了抓腦袋,滿面狐疑地道:「你大半夜地不睡覺,卻藏在這巷中幹啥 ?」   盧雲嚅囓地道:「我……我方才赴顧大人之邀,眼看天色晚了,就……就走到 這巷中,這……那……」他正想胡亂找些理由編排,卻聽秦仲海笑道:「我知道了 ,你也是來採花的,對不對?」盧雲滿面漲得通紅,雙手連搖,急忙道:「我沒有 ……」   秦仲海笑道:「看你臉紅的快中風了,還說沒有?快快從實招來,你採了幾朵 啦?紅的還是綠的?」   盧雲又慌又怕,忙道:「我真的是赴顧大人的約,秦將軍萬萬不要誤會。」   秦仲海呸地一聲,冷笑道:「什麼誤會?你這小子採花功夫一等一,想當年在 西疆,咱們銀川公主愛煞了你,差點連和番也不幹了,我見你在樹林裡和她摸手摸 腳,好不快活,連這等金枝玉葉你都採了,還要閃躲什麼?快快招來吧!你又看上 哪家的閨女啦!」說著淫笑連連,神態極為無恥。   盧雲又驚又急,此地乃是顧家大宅,秦仲海如此說話,難免給旁人聽去了,他 連連搓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嘎地一聲響,樓上顧府的窗扉打了開來,秦仲海 與盧雲一齊抬頭望上,眼見一名美貌少女探頭望外,只見她俏臉微怏,嘴角緊泯, 正是顧倩兮。   秦仲海笑道:「好一朵香花啊!」   盧雲驚喜交集,顫聲道:「倩兮……我……我……」話聲未畢,忽然樓上一桶 水潑了下來,正灑在盧雲頭頂。盧雲沒料到顧倩兮竟會用水潑他,忍不住啊地一聲 ,叫了出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好一桶冷水啊!」   盧雲給淋得一頭一臉,大是狼狽,抬頭喚道:「倩兮,我…我……」他想擠些 話出來,卻不知該說什麼,正猶豫間,顧倩兮哼地一聲,俏臉含怒,已然掩上了窗 子。   盧雲心下叫苦連天,看來秦仲海這番言語當真害人不淺,自己與顧倩兮非只和 好無望,還給他連番陰損,真算是雪上加霜了。   盧雲正自長吁短歎,忽見秦仲海掩身過來,笑道:「身上濕了不打緊,心頭還 是火熱就好,來來來,咱們去宜花樓坐上一坐,把你相熟的姘頭叫出來,咱倆樂上 一樂,好不好?」   盧雲啊地一聲慘叫,大聲道:「你……你又來這套啦!我可被你害慘了!」說 著雙足一點,飛身逃走。   秦仲海看著盧雲離去的背影,登時哈哈大笑,道:「這兩個無聊男子,真個莫 名其妙!   放著宜花樓千百個姑娘不去挑,偏要在這爭風吃醋,學那狗咬狗模樣,真他奶 奶的可恥!」   秦仲海外貌兇猛,其實生性精明,一見楊肅觀與盧雲的神態,便知他二人又在 為顧倩兮較勁,他生平豪邁痛快,自是見不得這擋子無聊事,當下便來一陣惡搞, 省得見他二人這般攪和。   秦仲海正自狂笑不止,忽地樓上又是一桶水灑了下來,只把他全身也給潑濕了 。秦仲海仰頭怒道:「操你祖宗!你他媽的找死啊!」   上頭卻傳來一陣潑婦罵街的聲音:「哪來的一群野狗,三更半夜地在這兒吵鬧 不休,快給我滾了!」那聲音潑辣至極,正是二姨娘。   秦仲海喝道:「你奶奶的老虔婆,有種便給我滾下來,老子教訓教訓你!」   二姨娘罵道:「沒帶種的雜碎!只敢欺負女人家!你生下的兒子沒屁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對罵不休,真個是沒完沒了,卻把大街上的左鄰右舍都 驚醒了,一時紛紛點燈來看。   時光匆匆,轉眼盧雲考上狀元已有個把月了,他拿到朝廷賜下的第一筆俸祿, 便在城西買了處小小民房,只要一得閒暇,便躲在裡頭讀書,有時伍定遠、秦仲海 等人更會過來喝酒談心。只是這幾日朝廷大臣宴客不斷,每日都找上了他這位新科 狀元,直把他忙得暈頭轉向,成日都在大魚大肉的吃喝,難得落個清閒。   這夜宮中無事,秦仲海打聽了盧雲一人在家,便買了三斤熟牛肉,打了一壺老 酒,便尋到盧雲家裡,打算來個秉燭長談。他哼著小曲兒,行到盧雲住處門口,正 要叩門,卻聽盧雲的聲音從門裡傳來,歎道:「唉…倩兮啊倩兮,那日我要知自己 能點上狀元,我…我也不會說那些決絕話了。你……你別再怪我了,好麼?」   秦仲海嘻嘻一笑,尋思道:「好啊!這小子總算把姑娘追到手了,還把人帶到 房裡親熱,嘿嘿,看他平日道貌岸然的,想不到也是這種貨色。且待老子來嚇他倆 人一跳。」他縮到牆腳,便要起身驚嚇。   秦仲海縮在窗下,又聽盧雲的聲音道:「唉……這一切都是上天捉弄,我本以 為要回山東去了,誰曉得反而成了當今狀元,唉…我每日裡好想找你,卻又不敢… 」   秦仲海聽了半晌,卻沒聽見顧倩兮說話的聲音,心道:「怎麼搞的?就咱們盧 兄弟一人唱獨腳戲麼?」他聽盧雲說了一陣,都是些感慨命運乖離的話,已知他是 一人自言自語。   盧雲正在房內感傷,忽聽外頭一人尖聲尖氣地道:「盧相公,你快別傷心了, 奴家這就來看你啦。」   盧雲這幾日都在思念顧倩兮,只因若有所思,便是風吹草動,雞鳴狗叫,也都 會聯想到顧倩兮身上去,他心下一喜,當即站起身來,叫道:「倩兮,是你在外頭 麼?」也是他失魂落魄,卻渾沒注意這聲音又粗又啞,直是難聽至極,哪比得上顧 倩兮的溫言笑語。   外頭那聲音尖利地道:「啊!外頭好冷哪,真把奴家凍死了。」   此時已近冬季,天候慢慢轉寒,深夜時路上更會凝出一層寒霜,盧雲怕顧倩兮 受了風寒,忙道:「這麼冷嗎?你趕緊進來,我這兒有炭火!」   那聲音道:「炭火不管用,奴家要鑽你的被窩,那兒才是暖的。」   盧雲俊臉飛紅,尋思道:「倩兮向來端莊賢淑,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卻聽啪地一聲輕響,窗沿上出現了一包切好的牛肉,跟著又是一壺老酒飛來, 那聲音尖銳地道:「你快接過了酒菜,找些盤碗裝好,一會兒奴家來伺候你。」   盧雲哦地一聲,伸手接過,忽然那聲音哈嗤一聲,猛地打了個噴嚏,跟著傳來 吐痰的聲音。盧雲心下大疑,登即躡手躡腳地走出門去。   卻見秦仲海縮在牆角,口中兀自說道:「唉呀!奴家這些日子可想死你了,每 日裡身子好冷,心頭卻又火熱,直是內外交煎……」他正自說得高興,猛聽後頭重 重一咳,秦仲海回過頭去,見到盧雲滿面怒氣的看著自己,秦仲海嚇了一跳,連忙 翻身跳起,裝出一幅大義凜然的神情,沉聲道:「方纔有名女子在你窗下窺視,我 見她身法好快,料來定是百花仙子,這就追過來瞧瞧了,你可曾被這無恥女子驚擾 ?」   盧雲罵道:「什麼百花仙子,我看是火貪仙子吧!」   秦仲海臉上一紅,道:「今夜酷寒,先別去追殺那女子了,咱們來喝上一杯吧 !」說著拉住盧雲,便往裡頭去了。   盧雲罵道:「你好生無聊,大半夜地來窺視於我……」口中喋喋不休,腳下卻 跟著進去了。   秦仲海走進書房,猛見盧雲桌上擺著些紙墨,只不知他在寫些什麼,當下便要 去看,盧雲連忙擋在桌前,道:「沒什麼好看的,你快走開!」   秦仲海心下起疑,尋思道:「看他慌成這樣,定是在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等會兒老子來瞧上一瞧。」他咳了一聲,皺眉道:「誰喜歡看你那些鬼文章啊!老 子見了書就頭疼,來來,一起喝酒吧!」說著取出酒肉,便與盧雲喝了起來。   兩人吃喝一陣,秦仲海有意取笑,當即陰側側地笑道:「盧兄弟啊!這幾日可 曾去尚書府啊?」   盧雲面色一沉,道:「秦將軍別再提這事,那日給你害得好慘。」   秦仲海笑道:「我只是見你與楊郎中好生奇怪,放著宜花院裡現成的姑娘不去 瞧,整日卻像瘋狗一樣往顧家大門鑽,八成還在門口撒尿佔地盤什麼的……」   盧雲怒氣勃發,喝道:「你嘴裡別這麼難聽成不成?」說著舉起酒杯,一飲而 盡。   秦仲海見他愁眉不展,飽受相思苦惱,尋思道:「看他這幅模樣,當真愛煞這 位顧大小姐。好吧!看在盧兄弟幹過老子參謀的份上,再幫他一回吧。」他這人做 事粗魯無比,世所罕見,但真要精細起來,卻又巧妙連環,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秦仲海轉動手上的酒杯,只想來個出奇制勝,當下便自打量起來。   正盤算間,忽聽盧雲道:「秦將軍,我昨日去赴何大人的宴,聽他說皇上要整 飭御前侍衛風紀,說你們成日只會打牌賭博,想開始叫你們讀書寫字呢!究竟是怎 麼回事啊?」   秦仲海猛聽他提起此事,心下不由得一陣氣苦,他夾起一塊牛肉,歎道:「都 是那些大學士搞的鬼,說咱們每人都要交上一篇文章,還要來個比賽什麼的。唉… 說起來明日就要交文章了,他媽的,我怎麼現下才想起來……」說著把牛肉放入口 中,唉聲歎氣的嚼著。   盧雲心念一動,問道:「要交什麼樣的文章?」   秦仲海心下一喜,倘若盧雲有意相助,那是萬事不愁了,忙道:「皇上吩咐大 家每人寫一篇詠歎頌,老子負責的叫做『西角牌樓頌』。」   盧雲奇道:「西角牌樓?那是什麼地方?」   秦仲海尷尬一笑,道:「那是我虎林軍弟兄平日喝酒賭博的好去處,上次賭博 被抓個正著,八成是這樣,皇上才要我好好詠歎一下。」   盧雲嘿地一聲,笑道:「沒錯,真該詠歎則個。」   秦仲海見盧雲不置可否,當下求懇道:「好兄弟,你是當今狀元,皇上硬派我 作文章,你老兄就幫我捉刀一回吧!」   盧雲與秦仲海相熟,自知他痛恨讀書,便笑道:「好吧!難得能替你做點事, 這就包在我身上啦!」   秦仲海又驚又喜,笑道:「既然如此,你可得快快寫,可別誤了時辰。」   盧雲微笑道:「你放心,一頓飯時間便好。」   那日皇帝賜宴,盧雲廟堂之上,隨口解對,令得群臣震動,龍心大悅,秦仲海 看在眼裡,自知盧雲之能,便放下心來,兩人各自喝酒談笑,好生快活。   喝到天明時分,秦仲海雖是狂嫖爛賭之徒,此時也不勝酒力,只趴在桌上小寐 。那盧雲也醉倒炕上,呼呼大睡。模模糊糊之間,秦仲海爬起身來,見天色朦朧, 已是黎明,打了個哈欠,便道:「我該回去啦!咱們改日再敘。」   盧雲閉著雙眼,含渾地道:「你那『西角牌樓頌』已經寫好了,便放在桌上… …」   秦仲海大喜,道:「多謝啦!」說著便走到桌前,果見洋洋灑灑地好大一篇, 墨色兀自未干,足見用心。   秦仲海心下感動,尋思道:「盧兄弟連夜為我寫就,他待我真是不壞。」他取 起那篇詠歎頌,霎時見到下頭還有一篇文章,秦仲海凝目去看,卻是一篇情書,他 匆匆看去,只見滿紙情愛,料來定是寫給顧倩兮的。   秦仲海看得全身肉麻,只想掩面狂奔,心中忽想:「等等!老子不能白拿人家 的物事,總該回報則個。」當即陰側側地一笑,將那情書折起,悄沒聲地走了。   回到府中,天色已然大明,秦仲海找來管家,將兩篇文章交了過去,喝道:「 把這兩篇鬼東西裝到信封裡了,老子一會兒要送出去。」   管家忙道:「兩只信封上該寫些什麼?」   秦仲海皺起眉頭,道:「一個叫做『西角牌樓頌』,另一個叫……叫他奶奶的 『卿卿吾愛頌』,快去給我辦好了!」那管家忙不迭地答應,便自去了。   秦仲海倒在廳上,閉目歇息一陣,好容易管家寫好兩只信封,彌封裝好,秦仲 海伸手接過,便匆匆往皇宮而去。行到西角牌樓,只見一眾下屬愁眉苦臉,圍了上 來,道:「方纔尚禮監的太監過來,要咱們把文章交上去,說諸位大學士不日便要 品評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怕他個屁!老子已經有了文章,保管還奪個頭牌!」   眾下屬早知秦仲海痛恨讀書寫字,本在擔憂受怕,此時聽得秦仲海已將文章寫 就,不禁驚喜交集,都來追問詳情。秦仲海笑道:「不必多說了,你們等著領獎吧 !」率著眾下屬,便得意洋洋地往尚禮監而去。   行到附近,只見金吾衛、羽林衛、府軍衛的人馬都已在排隊交搞,秦仲海向鞏 正儀招呼一聲,道:「老鞏你寫得怎麼樣啊?」   鞏正儀搖頭苦笑道:「好久沒提筆寫字了,昨晚只把我忙到天明,差點沒給折 騰死。」   秦仲海見他額角多了好些白髮,心下暗暗偷笑,尋思道:「老子昨晚喝酒喝到 天亮,你老鞏卻要埋頭苦思,嘿嘿,看來還是咱們虎林軍夠份量。」   交完差後,又給尚禮太監叫去學習禮儀,說不日宮中便要過年,眾人需得學習 一番應對進退,以免在百官朝賀時丟臉。眾太監平日便與御前侍衛不睦,難得抓到 這個良機,自是趁隙報復,只把眾侍衛折磨得怨聲載道,火氣沖天。秦仲海給請去 習練盆栽園藝,饒他火貪一刀威力無窮,在這細活之前,也給折磨得雙手顫抖不已 ,恨不得將滿園鮮花全數放火焚毀。   待到出宮時,已是傍晚時分,秦仲海心下痛罵,又累又氣之餘,只得訕訕去了 。   行到王府胡同外的謫仙樓,秦仲海早已餓得頭昏眼花,便匆匆衝了進去,喝道 :「給來兩盆熱炒,三斤白干。」   那掌櫃忙道:「這位軍爺,今兒個是寒食節,京城客店只有清茶準備,不賣酒 肉吃食。   」   秦仲海心下暗怒,想道:「老子今日怎麼這等倒楣,到哪兒都不便利。」當下 伸手往大門一敲,暴喝道:「他媽的!有吃的便成!」   那掌櫃連忙道:「是,是,請客官上二樓去坐。」秦仲海坐了下來,夥計連忙 送上花生果子,另為他煮了壺熱茶。   秦仲海喝了口清茶,咬了口花生,不覺滿口清香滋味,只覺口中淡出鳥來,他 吃一口,罵一聲,粗話連篇,直是威震四座。   正吃間,忽見右首靠窗處坐了對男女,兩人形貌甚是俊雅秀美。秦仲海極目細 看,見那男子正是楊肅觀,女孩卻是顧倩兮,兩人正自談笑說話,看來頗為愉快。   秦仲海心頭火起,尋思道:「你奶奶的,咱們盧兄弟每日在房里長吁短歎,你 這小娘皮卻來和人閒話家常,老子看了真個不順眼。」轉眼看那楊肅觀,也是滿心 喜悅的模樣,心中更覺火大:「這幾日多少大事未決,這風流浪子還往脂粉堆裡鑽 ,老子今日替侯爺教訓這畜生敗類!」他卻忘了自己昨夜與盧雲喝個酩酊大醉,也 算不上奉公守法。   眼見楊肅觀未曾發現自己,秦仲海心下暗喜,正想拿花生丟他,忽見樓下一名 女子言笑晏晏,正與一眾王公大臣說笑。秦仲海細目去看,心中登時大樂,那女子 不是別人,正是那「百花仙子」胡媚兒,此女是個浮浪性兒,那日在華山上便見她 使盡風騷,盡在對楊肅觀眉目傳情,做得十分功夫。秦仲海念及此處,心道:「好 久不見這浪蕩女啦!看老子來挑撥一陣。」他舉起花生,便往樓下丟去。   胡媚兒正與一桌男子談笑,看來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誰知啪地一聲,腦門竟 給花生丟中,她大怒站起,喝道:「是誰在此胡鬧!」   一眾王孫公子本以為她是哪家大人的閨女,誰知竟會如此潑辣,忍不住一驚, 胡媚兒見眾人神情駭異,連忙溫婉一笑,道:「沒事的,大家寬坐。」她坐了下來 ,淺淺一笑,忽然一口膿痰吐來,此時胡媚兒已然有備,急忙往旁一閃,那膿痰撲 地一聲,猛地落在一名公子臉上。   胡媚兒狂怒不已,不再顧得玉女模樣,霎時舉起拂塵,衝上樓去,喝問道:「 是誰招惹姑娘!」她見四座都是才子佳人,風流文士,只有一名高鼻鷹目的大漢在 那亂吐花生殼,想來定是此人在此作怪,胡媚兒心下大怒,上前喝道:「你這醜怪 傢伙,是不是你招惹本姑娘!」   那大漢自是秦仲海了,只見他冷冷一笑,道:「都說百花仙子好生曉事,誰知 如此愚昧不堪。」   胡媚兒怒道:「你說什麼?」   秦仲海喝了口清茶,淡淡地道:「嵩山少林寺的高手在那兒等你,你怎地還不 過去?」   胡媚兒怒道:「我說是誰這麼大膽,原來是少林寺賊禿!是靈定還是靈真招惹 老娘?」   秦仲海伸手一指,朝窗邊一處指去,冷笑道:「人在那兒了,你自己去問吧! 」   胡媚兒冷眼回看,猛地一縱,穩穩地飛了過去,陡地座上男客轉過頭來,胡媚 兒見他容貌雋雅,儀表出眾,正是天絕僧的關門弟子楊肅觀,當下大喜道:「楊郎 中!原來是你!」   楊肅觀正與顧倩兮喝茶談天,誰知天外飛來這名妖婦,忍不住心下一驚,道: 「你……你怎麼也來了?」   顧倩兮看了胡媚兒一眼,神情甚是訝異,茫然道:「這位姑娘是……」   胡媚兒自行坐了下來,向楊肅觀一笑,道:「我姓胡,和咱們楊郎中是舊識了 。」   楊肅觀心下暗自忌憚,這女魔頭出手甚是毒辣,那日談笑間便毒死張之越,後 又整垮錦衣衛教頭郝震湘,自己可別中了她的陰謀毒手,當下舉起茶杯,心中盤算 脫身之計。   胡媚兒微微一笑,全然不理會顧倩兮,一雙媚眼直往楊肅觀身上拋去,楊肅觀 面上力做鎮靜,心下卻有發毛之感,他一面要偷看顧倩兮的動靜,又要提防百花仙 子的陰狠殺招,饒他少林正宗武功,也有吃不消之慨。   卻聽樓下傳來吼叫之聲:「他媽的不賣酒菜,老子拆了你的爛店!」楊肅觀聽 這聲音雄渾有力,當是武林人物所發,卻不知又是何方神聖駕臨。   只聽那掌櫃道:「兩位大爺行行好,今日是寒食節,咱們可不能賣酒肉啊!」   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你奶奶的,什麼叫做寒食節?為什麼不是暖食節!熱水 節!偏偏有這許多古怪!」跟著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響,想來是動上了手。   楊肅觀皺起眉頭,正想藉機開溜,忽聽一人道:「師弟算了吧!咱們就喝點茶 水,吃個點心,那也不壞啊!」另一人道:「可惡!咱們華山雙仙一日不可無肉, 真是倒楣透頂。」   楊肅觀聽得「華山雙仙」四字,腦中立時浮現華山雙怪荒唐至極的模樣,心下 不禁一寒,尋思道:「怎麼這許多武林人物都來了,真是大大的不巧。」想起這兩 個怪物的種種無賴事跡,現下顧倩兮就在眼前,可別生出什麼難堪事來。他眼角微 撇,赫見華山雙怪已然走上樓來,更是又煩又驚。   原來前些日子是瓊國丈的壽宴,那華山玉清觀與之交誼非常,自也在受邀之列 。瓊國丈雖然官高爵重,但他無意大肆宴會,朝中官員便只請了劉敬、徐鐵頭等幾 名好友,在紫雲軒小小辦了幾桌宴席,是以楊肅觀不知此事。   華山雙怪坐了下來,各自喝了幾口清茶,算盤怪把茶水吐在地下,罵道:「他 奶奶的,這京裡的茶水怎麼這等難喝,比狗尿也還不如。」   肥秤怪道:「別怨了,咱們兩個老的可得快些回山,我看徒孫小掌門這些時日 焦頭爛額,咱倆別再給他添憂惹煩了。」   楊肅觀聽了這話,登時想起蘇穎超已接下掌門大位,從二月算起,已有七八個 月了,卻不知他這些時日幹得如何。   正想間,猛聽算盤怪罵道:「說來說去,都怪寧師侄執意退隱,不然咱們現下 還是威風凜凜的,根本不必把這些江湖人物放在眼裡。」說著惡狠狠地望向四座, 似乎心中有恨。   肥秤怪勸慰道:「師弟快別這般想了,寧師侄雖然退隱,但咱們依舊威風八面 啊!想那日封劍退隱,連卓凌昭這等劍法也給打下馬來,說起來,咱們華山仍舊是 天下第一。」   算盤怪大聲道:「沒錯!天下第一,正是這四個字!」   兩人說話間,只聽一名女子笑道:「兩個老不死的,盡是在這兒胡吹大氣,羞 也不羞啊!」   華山雙怪同時轉頭,怒喝道:「什麼人!」二人怒目看去,卻見一名黃裝美女 端了杯清茶,正自笑吟吟地喝著,看她妖媚模樣,不是胡媚兒是誰?   肥秤怪眼尖,一見百花仙子妖妖嬈嬈的模樣,霎時已認出她來,當即喝道:「 百花仙子!又是你這妖婦!」   胡媚兒微微一笑,道:「方纔聽兩位在那兒胡吹大氣,我聽得臉紅,便忍不住 多說了兩句,還請兩位老爺子莫要見怪啊!」   楊肅觀見這胡媚兒四下生事,心下暗暗叫苦,只怕一會兒要有大打,不免驚擾 了顧倩兮,百忙中偷眼往顧倩兮望去,只見她秀眉不展,顯然不喜眼前凌亂的場面 。楊肅觀咳了一聲,只想拉著顧倩兮開溜,但此時若要貿然離開,反而露了形跡, 只有靜觀局面了。   肥秤怪強抑怒氣,沉聲道:「我吹什麼氣了?你把話說明白點。」   胡媚兒理了理鬢角,笑道:「寧不凡既然退隱了,那跟死了也沒什麼不同,你 們華山少了他,那是連三流門派也不如啦!你們不急著回家練武圖強,居然有臉在 京城招搖撞騙,胡吹大氣,還敢自稱什麼天下第一,唉……我真替你們難為情啊! 」   華山雙怪聞言大怒,算盤怪抓起兵刃,便要上前動手。肥秤怪猛地想起一事, 連忙伸手攔住,低聲道:「聽說這女子與江充那狗子有染,這幫賊子高手如雲,咱 們千萬別在京城招惹她。」此時寧不凡退隱,華山少了天下第一高手,實力不比以 往,若要招惹安道京、羅摩什等人,準會吃上大虧。   算盤怪咦地一聲,奇道:「什麼?這女子與江充有染?」   肥秤怪左右看了一陣,低聲道:「這事你知我知,就是不要大聲嚷嚷。」   算盤怪哦了一聲,轉頭往胡媚兒望去,待見她與楊肅觀同桌,登時附耳過去, 低聲道:「那小子不是少林寺那姓楊的傢伙麼?怎麼也和百花仙子混在一起了?」   肥秤怪向來喜愛道聽途說,一見楊肅觀的面,登時想起華山會後傳開的消息, 低聲便道:「師弟有所不知,江湖中人有言,說胡媚兒與那姓楊的小子私下有情, 這當口八成是來幽會的,卻給咱們撞見了。」   算盤怪又驚又喜,又氣又怕,當場跳了起來,戟指大罵:「好淫婦!終於給我 抓到把柄了吧?本以為你只跟那姓江的奸臣有染,沒想到你姘頭這麼多,終於給我 抓奸在床了吧!」   胡媚兒聽他胡言亂語,不由得一愣,道:「你在胡說什麼?」   算盤怪哈哈大笑,當場走了過去,冷笑道:「你和姓楊的行得做得,旁人就說 不得?那日華山之上,我看你與這姓楊的小子眉來眼去,老早便在疑心了!沒想到 你們連孩子也生出來啦!無恥啊無恥!楊肅觀,少林的臉面全給你丟光了!」當場 加油添醋,又自行增了幾味料,竟是當成故事來說。   那日卓凌昭一心安排武林盟主的大計,楊肅觀便以唇槍舌劍回敬,只說得卓凌 昭面紅耳赤,回不上半句話,眼看「劍神」無力招架,那峨眉掌門嚴松才來胡亂編 排,說楊肅觀與胡媚兒有染云云,這話本是圍魏救趙,用意只在替卓凌昭解圍,哪 知幾個月下來,武林人物以嚴松的話為源頭,竟已傳得如此難聽。   楊肅觀聽了這話,只氣得全身顫抖,不知高低,那胡媚兒聽算盤怪說得荒唐, 卻也不生氣,媚眼只往楊肅觀瞅去,膩聲道:「楊郎!人家的名節全給你毀了!你 可怎生賠我哪!」   楊肅觀聽她還在編排,心中又氣又急,只是此時若要找算盤怪爭辯,不知這人 又有多少荒誕不經的無恥話等著說將出來,楊肅觀氣急敗壞,連忙偷眼朝顧倩兮瞧 去,只見她臉色慘澹,好似信了算盤怪的鬼話。楊肅觀心中駭異,尋思道:「好容 易今天才約了她出來,怎麼又遇上這等荒唐人物,唉……我恁也厄運連連了……」   算盤怪毫不放鬆,兀自喋喋不休,拚命加柴添火,大聲道:「楊肅觀啊楊肅觀 !你與百花仙子兩相情愛,生下私生孩子也就罷了,居然還讓這孩子為禍武林,造 成天下莫大浩劫!   姓楊的!你知不知恥!」一時說得興高采烈,暢快淋漓。   眼見顧倩兮站起身來,已要離去,楊肅觀忍不住氣往上沖,怒道:「算盤怪! 你……你莫再胡說八道!」   算盤怪仰天狂笑,喝道:「你與你姘頭私下纏綿就算了,居然還敢在京師地方 公然姦淫,你還配稱作少林寺的人嗎?」   楊肅觀氣得面色發紫,幾欲昏暈,卻見胡媚兒眉開眼笑,笑道:「算盤仙,你 也真是的,我與楊郎小倆口的事,你居然也在這大聲述說,回頭楊老爺知道了,你 可要害我家楊郎給責備了哪!」   顧倩兮聽了這話,更是頭也不回,走下樓去了,楊肅觀面色慘白,道:「倩兮 ,你別信他們的鬼話啊!」他正要追上前去,卻見樓梯口站著一名流氓也似的男子 ,正自對他嘻笑指點,卻是「火貪一刀」秦仲海。   楊肅觀心頭苦煞,尋思道:「今日我可是犯了太歲,不然怎會有這許多兇神惡 煞同時出現,天哪!我是招誰惹誰了……」   卻說盧雲這日給人邀宴,好容易宴席已畢,離開禮部侍郎的府宅,在路上緩緩 而歸,行到謫仙樓下,忽見一名美貌少女氣沖沖地下樓,正是顧倩兮來了。盧雲見 她迎面而來,一時心頭大震,想道:「這……我……我又遇上她了……」他想要上 前招呼,一時卻又不敢,兩腳好似生根一般,牢牢地定在地下。   卻見顧倩兮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從他身邊擦過,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幽香, 盧雲心中感歎,心道:「完了,我與她之間真的完了,唉……」他望著顧倩兮的背 影,只覺胸口哽惡,淚水更要滴了下來。   正難受間,忽然身上微微一麻,竟給人點中穴道,盧雲心下大驚,正想張口喝 問,只覺喉嚨一啞,連啞穴也被點上,跟著領子一緊,身子竟被人提了起來,他轉 頭去看,只見那下手之人對著自己嘻嘻直笑,卻是秦仲海。   盧雲心道:「慘了,秦將軍定是喝酒喝多了,這當口發了酒瘋,不知他要如何 折騰我,我可小心了。」正自驚惶間,只見秦仲海趕在顧倩兮前頭,自往兵部尚書 的府宅奔去。   盧雲心中更怕,想道:「秦將軍不知有什麼可怕陰謀,莫非要讓我大大出醜不 成?」他想開口喝阻,可身上穴道又被點上,實在難以出聲,一時間只有心急如焚 ,卻是無能為力。   眼見秦仲海翻過了顧家的高牆,盧雲見實在不能再拖,當下運起全身殘餘功力 ,猛往秦   仲海懷中撞去,秦仲海罵道:「狗咬呂洞賓!」伸手在他後頸上一斬,登時將 他劈暈過去。   盧雲昏暈良久,終於悠悠醒轉,他想要坐起身來,霎時腦門重重地撞了一記, 只把他震得頭昏眼花,便在此時,忽聽一名女子的聲音叫道:「啊!床下有老鼠! 」盧雲聽了這溫軟的聲音,頓時心中一驚,尋思道:「這……這是倩兮的聲音,我 這是在什麼地方?」   他轉頭望去,只見四周一片黑暗,正打量間,又聽顧倩兮道:「小紅你去看看 ,這床下有老鼠,我可不敢睡了。」   盧雲登時醒悟:「原來我是在顧家小姐的床下,這……秦將軍實在太也胡鬧了 些……」   看來秦仲海手腳俐落,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擱在顧家小姐床下,這份能 耐卻也了得。   盧雲顧不得讚歎,一心只想爬出床去,可又怕給顧倩兮發覺,到時不免被當成 登徒浪子,若要給顧嗣源知道此事,那可是萬劫不復的慘況,他咬緊牙關,就怕發 出一點半點聲響。   卻聽小紅的聲音道:「小姐別怕,我去拿只掃帚過來,包管把這老鼠打出來。 」   顧倩兮道:「你快些取來!」過不多時,只聽腳步聲響,那小紅已然拿著掃帚 過來,她嘿地一聲,叫道:「看婢子的!」只見床腳伸進一根掃帚,跟著往盧雲身 上掃來。   盧雲深怕給小紅髮覺自己,連忙往牆壁靠去,他用力過猛,霎時牆壁發出轟地 一聲,險些給他撞塌了。   顧倩兮驚道:「這老鼠好大!」   小紅罵道:「死老鼠!臭老鼠!你趕緊去死吧!」跟著往床下一陣亂打,饒他 盧雲武功不差,內力不弱,此時也只能貼緊牆角,給人胡亂撕打一陣,只覺倒楣透 頂。   小紅打得臉紅氣喘,卻不見有老鼠出來,她趴在地下,往床底看去,盧雲吃了 一驚,深怕給她發現自己,急忙運起「無絕心法」,掌中生出一股黏勁,便如壁虎 般貼住床板。   小紅見床下空無一物,便道:「床下沒東西,看來這老鼠逃啦!」   顧倩兮猶不放心,低聲道:「不成,咱們用水沖一陣,不然這老鼠夜間又要爬 出來,可會把我嚇死。」   小紅笑道:「行,包在婢子身上!」當即奔出門去,便要取水過來,盧雲心道 :「我若不想個辦法,不免被她主僕二人水火交攻。說不得,先嚇唬她們一陣。」 當下急忙裝作老鼠嘶鳴的模樣,跟著發出連串的吱吱叫聲。   主僕二人聽了這惡鼠嘶叫,頓時一驚,紛紛退後,小紅驚道:「這…這該死的 老鼠又出來啦!」她舉起掃帚,又往床下一陣亂抽,盧雲雖然貼在床板上,臀部背 部仍是連連挨打,當下急急發出「吱」地一聲大響,心道:「這一聲夠淒厲的,她 們應會以為老鼠死了吧?」   果然慘叫過後,小紅驚魂未定地道:「這老鼠好像死了。」   顧倩兮悄聲道:「你再打兩下試試!」   眼看小紅又要過來,盧雲心中一急,急忙從懷中掏出銅錢,從床腳往外丟出, 他內力深厚,指力非小,那銅錢咕溜溜地一滾,便朝門外飛去,其勢頗速,看來真 與老鼠有些相似。   銅錢飛出,只把主僕兩人嚇得同聲驚叫,小紅驚道:「這老鼠好像會飛!」   顧倩兮尖叫道:「快去追啊!」   小紅舉起掃帚,登時往門外衝出,口中大叫:「臭老鼠,有種的別跑,姑娘我 來啦!」   盧雲見小紅遠走,便撤去掌心黏勁,身形落地,心道:「還好我熟知兵法,來 個聲東擊西,否則今夜定給打死在這兒。」   正慶幸間,只見顧倩兮緩緩地走向床來,跟著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盧雲見她一雙纖纖玉足就在眼前,腳踝柔美,足掌渾圓,心中不覺一蕩,他連 忙收攝心神,就怕自己又發出了聲響,到時不免被活活打死。   忽聽顧倩兮低聲一歎,好似有什麼心事,盧雲聽了歎息,心中便想:「倩兮可 是想起了什麼事?難道是楊郎中待她不好麼?」   顧倩兮正自歎息,那小紅已然打死「老鼠」,走了進來,問道:「小姐啊,你 又怎麼了?」   顧倩兮搖頭歎道:「沒什麼,只是覺得身為女子真是可憐,又怕給男人欺侮, 可又不能不嫁,唉……真不如出家為尼算了。」   小紅立即贊同,大聲道:「可不是嗎!天下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男子 要不便是忘恩負義,要不便是天生薄倖,個個都是狗一樣的無恥貨色!小姐若要出 家,小紅定也陪著你!」   顧倩兮歎了一聲,道:「不說這些了,我該睡了。」   小紅道:「我來服侍小姐脫衣。」跟著主僕兩人開始寬衣解帶。   盧雲連忙閉上了眼,心中直怦怦亂跳,只怕窺見顧倩兮的玉體,可想起顧倩兮 美麗的臉龐,又忍不住想偷看一眼,滿心掙扎間,好容易聽得顧倩兮道:「好了, 你下去歇息吧!」   盧雲聞言,登時鬆了口氣,忽又覺得心中一陣惆悵。   只見顧倩兮脫了鞋襪,露出纖細柔美的赤足,正在地毯上緩緩行走,盧雲與她 相識經年,卻不曾見過她的玉足,此時初看乍見,忍不住兩眼發直,呆呆望著。   他看著看,心下忽地自責,尋思道:「我怎麼如此卑鄙,非但躲入人家小姐的 閨房,還來偷看人家的小腳,我……我讀的是什麼聖賢書了?」心中卻又想道:「 這一切全是秦將軍害的,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給卡在這兒,這是『天之所與,不取 反咎』,全然不能怪我。」   心中善念惡念正自交戰,忽聽顧倩兮低聲叫道:「這是什麼,怎會有一個信封 ?」   盧雲心下一奇,不知她說的是什麼,卻聽顧倩兮念道:「卿卿吾愛頌……好肉 麻,這是誰放在我桌上的?」只聽她前後翻看,倒不急著撕破信封閱讀。   盧雲心中長歎,暗道:「唉……不知是哪家公子又來追求她了,卿卿吾愛頌, 這等噁心的名字也用得出來。」   卻聽顧倩兮嬌呼一聲,道:「盧雲……原來是你……」   盧雲心下大奇,心道:「什麼原來是我?」陡地恍然大悟,知道定是秦仲海搞 鬼。又窘又羞之間,想道:「這下丟臉了,那日我情思難遣,這才寫下了一封情書 ,誰知秦將軍給我取了這等難聽的名字。唉,等會兒給她看了,不知會有什麼下稍 ……」   盧雲滿臉羞紅,卻聽顧倩兮喉頭哽咽,顫聲道:「盧雲!你平日裡冷著一張鐵 面,毫不理睬於我,也不求我原諒,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原來你還是念著 我……」聽得此言,盧雲心下又驚又愧,這才懂了顧倩兮的心事,想道:「原來… …原來她一直等我過來低頭哀求,我…我恁也粗心大意了…」   看來顧倩兮早有意原諒自己,只是她是姑娘家,自也臉嫩,情郎雖然不解自己 的心意,卻也無計可施了。   盧雲心中激盪,只想爬出床去,但想起小姐衣衫不整,卻又是不敢。   顧倩兮哭了一陣,撕破了信封,道:「盧狀元……讓我看看你的文章吧……」 只聽她哽咽出聲,念道:「西角牌樓,聳立皇城,雄奇偉烈,堪為天子左右守護之 寶也。」饒她眼淚低垂,念了這幾句話,還是不免心中一奇,道:「好奇怪,什麼 是西角牌樓?那是什麼地方?」   盧雲暗暗叫苦,心道:「這不是我替仲海寫的『西角牌樓頌』麼?怎會出現在 此?」   只聽顧倩兮咦了一陣,又讀道:「夕陽西歸,余等侍衛登於樓上,仰望京華雲 煙,涼風吹拂,四下寧靜……」她洋洋灑灑念了一陣,都是些歌頌西角牌樓的辭句 ,既沒半句輕憐蜜愛,更無只言片語的關懷。她越讀越氣,猛地怒氣勃發,道:「 這……這算是什麼『卿卿吾愛頌』了?原來是戲耍我的!」她重重將那「西角牌樓 頌」一摔,將之扔在桌上,跟著往床上一跳,又哭了起來。   盧雲又急又怕,只想出去安慰她一陣,可又遲遲不敢移步,他躲在床下,想起 方才顧倩兮的舉止,只覺心亂如麻,尋思道:「盧雲啊盧雲,其實倩兮未必忘情於 你了,只是你這人始終自卑自慚,從不敢真心去待她好,唉,你啊你,你對得起她 的一番情意麼!」   盧雲守在床下,不住長吁短歎,又過了半個時辰,耳聽鼻息細細,顧倩兮已然 熟睡,盧雲這才從床下爬了出來。他緩步走向床邊,只見顧倩兮睫毛緊閉,面上兀 自帶著一串淚珠。   當年揚州分離,至今已有二載,這還是第一回這般無牽無掛地望著她。盧雲坐 在床沿,望著心上人美麗的臉龐,不由得輕輕地歎了口氣,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心 道:「我能這般毫無牽掛的看著她,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了。倩兮啊倩兮,你可知 道我便在你身旁麼?」   他細細看了良久,竟是捨不得離開。看到後來,想起往事,心中相思之念越重 ,就怕自己落下淚來,他不願自己有所失態,當即輕歎一聲,轉身過去,便要跳窗 而出。   忽聽顧倩兮道:「你別走!」   盧雲大吃一驚,急忙回身過來,卻見顧倩兮仍在熟睡,想來方纔那話該是睡夢 之言。   盧雲微微苦笑,心道:「原來是夢話。」他搖了搖頭,轉過身去,正待離開, 忽聽顧倩兮幽幽地道:「盧雲啊盧雲…你別走……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逃犯……盧雲 ……盧雲……兩年了……你可知我好生掛記你……」   盧雲癡癡聽著,此時顧倩兮雖在睡夢之中,但言語更見真切。盧雲緩緩地走到 床邊,望著顧倩兮嬌美的臉龐,心道:「她從來都是深愛於我,我……我恁也狠心 了……」   當年兩人無奈分離,顧倩兮心中的傷痛如何比自己少了?想她終日鬱鬱寡歡, 又打聽不到情郎的消息,定是折磨得狠了。他盧雲只知自己懷才不遇的辛酸,什麼 時候把顧倩兮的苦處放在心上了?心念及此,已是淚流滿面。   只聽顧倩兮兀自說著夢話,道:「盧雲啊……你中了狀元,我好高興……可是 你卻不理我了…盧雲啊盧雲,難道你非要我苦苦哀求,你才肯回來我身邊麼?盧雲 …你好可恨…你好可恨……」   盧雲聽了她的真情言語,心下大為感動,一時情不自禁,竟爾低下頭去,在她 唇上深深一吻。   顧倩兮正自沉睡,忽覺有人親吻自己,驀地尖叫一聲,嚇醒過來,待見盧雲深 情款款地坐在床沿,真是又驚又喜,又愛又恨,她輕聲叫道:「是你!」   盧雲點頭道:「是我。」   顧倩兮淚流滿面,哭道:「你終於來找我了。」   盧雲微微苦笑,歎道:「倩兮,我……我對不起你……」   顧倩兮縱身入懷,痛哭出聲,盧雲也是又喜又悲,霎時伸手抱住她,兩人心頭 火熱,四唇相接,一時深深香吻,只見滿室輕憐蜜愛,宛若身在夢境。   兩人吻了一陣,忽聽一個森厲的聲音叫道:「倩兮!什麼事?有誰在你房裡麼 ?」跟著腳步聲細碎,二姨娘帶著大批丫嬛衝了過來,人人手上拿著棍棒掃帚,卻 是聽了顧倩兮那聲驚叫,都要前來擒拿歹徒。   盧雲嚇了一跳,慘然道:「天啊!」忙往床下一鑽,又躲了起來。   一群女子手提棍棒,推門衝了進來,二姨娘喝道:「小賊呢?」只見顧倩兮睡 眼惺忪,搖頭道:「什麼事啊,沒人在我房裡啊!」   二姨娘哼了一聲,道:「我明明聽到聲音了,你可別想騙過姨娘!」說著走上 前去,將錦帳掀開,在裡頭查了一陣。   顧倩兮嬌瞋道:「說過了沒人嘛!姨娘怎麼還是不信?」   二姨娘尷尬一笑,道:「前些日子有瘋狗在咱們家門口亂吠,姨娘只是怕他們 跑了進來,倒不是有什麼惡意。」說著歉然不已。   卻聽小紅道:「婢子猜想可能是老鼠,方才在床下發現了一隻大老鼠呢!」   二姨娘驚道:「真有此事,大家給我打!」眾人舉起棍棒,紛紛往床下戳去。   顧倩兮面露惶急之色,叫道:「床下沒有老鼠,你們快回去睡吧!」   二姨娘怒道:「不行,這些老鼠成日偷吃家裡的東西,不拖出來打死不行!」 當下足足亂打亂戳了小半個時辰,眼見實在沒有老鼠竄出,這才揚長離去。   顧倩兮見二姨娘等人走遠,急忙往床下一看,低聲道:「盧公子,你還好吧? 」   卻見盧雲爬將出來,已然鼻青臉腫,顯給人狠狠打了一頓,他歪嘴苦笑道:「 天可憐見,沒給人活活打死。」   顧倩兮見狀,忍不住噗嗤一笑,她自識得盧雲以來,從不曾見他如此狼狽,可 也不曾這般滿心歡喜,當即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無限柔情,盡在其中。   第二日秦仲海進宮去了,眾屬下奔了過來,大聲道:「啟稟老大,那尚禮監太 監要咱們過去,說大學士已將大夥兒的文章品評好了,這會兒就要發佈名次。」   秦仲海信心滿滿,笑道:「他奶奶的!還要評什麼?老子當然第一!」他昂首 闊步,咧嘴大笑,便往尚禮監行去。   行到近處,那太監已然取出眾人的文章,道:「本次比賽經諸位大學士公評, 已有勝負結果,請勝者莫驕,敗者勿餒,日後還會有類似比賽,大家還有揚眉吐氣 的機會。」   眾人聽得此言,都是為之一驚,罵道:「他奶奶的還要寫啊!我操你祖宗!」   那太監恍若不覺,笑嘻嘻地道:「這就請孔閣揆親自頒發獎項。」   只見大學士孔安當先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紙獎狀,道:「本次詠歎競賽歷經 艱難,終始皇上首肯,諸位侍衛大人百忙中抽空參與,本官自是樂見其成……」跟 著說了好大一篇,直是喋喋不休,無止無盡。眾侍衛聽得廢話連篇,紛紛閉目養神 ,練氣打坐,一時大堂萬籟俱寂,眾人如同入定坐化。   秦仲海聽得氣悶至極,正自光火,忽聽孔安道:「好了,以下便開始頒發獎項 。」眾侍衛聽得廢話結束,紛紛睜開雙眼,頓時滿室都是武林高手的炯炯目光,令 人歎為觀止。   孔安清了清嗓子,道:「本次競賽,由金吾衛獲取季軍,請鞏正儀都統取獎。 」   鞏正儀聞言大喜,道:「不枉我白了鬢角,一夜苦思!總算有些回報了!」說 著急急向前領獎。   孔安道:「鞏正儀佈局嚴謹,文章通順,堪為佳作,各位日後若有興緻,不妨 借來一觀。」   鞏正儀連連作揖,喜道:「大家若是要看,歡迎到北角牌樓領取。」眾侍衛各 自在角落嘻笑謾罵,全無一人理會。   孔安又道:「此次競賽亞軍是府軍衛,請李揚鷹都統上前。」   那李揚鷹身長九尺,生得土匪一樣,兩只鼻孔朝天仰起,誰知竟能寫得一手好 文章。只見他慌忙上前領獎,一幅喜不自勝的模樣。   孔安道:「李揚鷹的文章以文詞見長,對仗恭謹,詞藻優美,堪為其中代表之 作。」   李揚鷹大笑道:「多虧我那帳房先生……」孔安「咦」地一聲,顯是懷疑有人 捉刀,李揚鷹嚅囓地道:「多虧我那帳房先生替我捶背揉腰……」   孔安哼地一聲,道:「日後要好好努力啊!」   李揚鷹陪笑道:「是,下官理會得。」跟著急急往下一跳,大喝道:「老子中 式了!」   便與眾兄弟歡慶。   秦仲海輕咳一聲,眼見李揚鷹這等土匪都能得獎,自己更不能洩氣了,他看眾 多手下都有惶急之意,當即低聲道:「你們等著看吧!冠軍必是你老子。」   孔安清了清嗓門,道:「頒發冠軍之前,老夫先得說明一事。」   眾人聽他此言頗為奇特,急忙抬頭聆聽。孔安道:「這次冠軍極有爭議,原本 因筆法太過新穎,過於特異,本想要令其從缺,但因讀者莫不垂淚流涕,只覺這等 佳作若不公諸於世,實在太過可惜,眾大人幾經討論,這才決定賞下這特獎。」   眾人都是訝異,不過是一篇詠歎頌,誰知竟能讓人痛哭流涕,說來實難令人相 信。   孔安向秦仲海一笑,道:「秦將軍,恭喜你了,你寫的一手好文章啊!」   秦仲海仰天大笑,得意洋洋走了上去,道:「本就該我得獎!有什麼爭議不爭 議的?」   孔安笑道:「只因你文章實在特別,把這西角牌樓當作是夢中情人來詠歎,這 才感動無數閱卷大人。」   秦仲海奇道:「你說什麼?」   孔安取出文章,讚歎道:「卿卿吾愛,吾之夢縈,無日或忘,難捨相思……」 說著用力往秦仲海肩上一拍,讚道:「你對『西角牌樓』的這份愛,我等都是感動 萬分啊!」   秦仲海恍然大悟,才知那管家彌封錯誤,竟將「卿卿吾愛頌」放到了「西角牌 樓頌」的信封裡,他面上尷尬,尋思道:「慘了,盧兄弟那兒不知有無出了亂子, 可別給我害慘了才好。」   正想間,卻聽孔安道:「只是秦將軍平日要注意衛生,你雖然深愛『西角牌樓 』,可是不可以用嘴去舔去咬,不然肚子拉稀,可會傷了身子哪……」   秦仲海連連乾笑,心道:「你奶奶的,這下錯有錯著,居然叫老子贏了大獎, 真他媽的莫名其妙。」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決勝千里】   卻說秦仲海搬了個獎牌回家,正想要掛在何處炫耀,忽聽管家來報,說柳昂天 有事相商,當下喜道:「好啊!老子正想找人說嘴,侯爺自己送上門來了!嘻嘻! 」說著便抱著獎牌,直往門外衝去。   到了柳府,只見柳昂天與楊肅觀面色凝重,已在等候眾人到來,秦仲海笑道: 「幹什麼了?痔瘡又發了麼?」   柳昂天罵道:「又再胡說!告訴你,大事不好了!」   秦仲海奇道:「什麼大事不好了?皇上也生痔瘡了麼?□p>柳昂天怒道:「你 還放…放那個氣了!現下朝廷風起雲湧,已到生死立判的地步啦!」   秦仲海怔怔地道:「生死立判?那又是幹什麼了?」說著往楊肅觀看了一眼, 只見他神情也是凝重異常,料來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卻說伍定遠也接到消息,正往柳府而來。   這幾日眾人玩鬧逍遙,沒半個人去做正經事,卻只有他一人躲在制使府中,抄 寫當年燕陵鏢局的案情,打算憑著這張狀子,說服柳昂天等人查辦此案。他從最早 十八名鏢師慘死開始寫起,一路記述到燕陵鏢局主案、齊伯川死於馬王廟等情事, 伍定遠滿腔悲憤,洋洋灑灑地寫了十大張狀紙,痛陳崑崙山眾人如何兇狠毒辣,知 府陸清正如何與匪人勾結,他文筆雖然不佳,但憑著一股浩然正氣,卻能令人感動 萬分。   伍定遠匆匆走進柳府,只見眾人都已到來,柳昂天與楊肅觀臉上神色凝重,兩 人正自低聲交談,那盧雲卻容光煥發,好似霉運盡去的模樣。伍定遠凝目看去,只 見秦仲海手上卻拿了個獎牌,不知從哪裡搞來的,正對著盧雲大聲說嘴。一旁韋子 壯替伍定遠拉過了位子,便請他坐下。   柳昂天見人到得齊了,便道:「大家聽好了,今早皇上吩咐下來,三個月後刑 部審劉敬,大理寺審江充。上回兩派人馬與我們連絡的事情,已不能再拖下去,需 得做個回覆。今日找你們來,正是為了此事。」   伍定遠聽罷之後,心道:「好啊!原來又是這件事,我今日定須說服侯爺,也 好早日了結燕陵鏢局的案子。」想到此處,臉上現出極為激盪的神情。   柳昂天道:「兩雄對搏,已到最後一步。三個月後江充與劉敬二人各自面臨一 場官司,一件是『刑部會審東廠』,另一件便是『大理寺會審江充』,若不出老夫 所料,雙方定會各出奇招,拚命陷害,到時朝中定會腥風血雨,亂成一片了。」   楊肅觀點頭道:「據說江充這邊找出了一個關鍵人證,自願出來指證劉敬,只 怕劉總管很難討好。」眾人聽說江充居然能買動劉敬身邊的人,都是大為訝異。   柳昂天道:「雖說江充陰毒,但那劉總管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這場大審,劉 敬也找來一位大名頂頂的人物,前來審訊江充,若不把江賊伏法,他是決不甘休的 。」   秦仲海哦地一聲,問道:「劉敬還有什麼法寶?他的手下薛奴兒不是才給人打 了一百大板麼?」   柳昂天嘿嘿一笑,道:「劉敬根基深厚,區區此事還難為不了他。據說此次為 了找出這名人物,劉敬還特地請出瓊國丈跨刀遊說。」   眾人都是哦地一聲,問道:「究竟此人是誰?」   楊肅觀素來淵博,當即沉吟道:「莫非便是大理寺寺卿,即將告老還鄉的徐忠 進麼?」   柳昂天一拍大腿,讚道:「肅觀賢侄果然了得,正是這位徐寺卿。這位徐大人 名叫徐忠進,外號叫做徐鐵頭,一來是說他專砍人家的腦袋,二是說他自己也不要 腦袋,有了這位徐大人出馬,江充也不得不忌憚三分,這次兩雄相爭究竟鹿死誰手 ,不到審完這兩個案子,那是誰都不知道的。」   伍定遠想道:「這徐鐵頭如此了得,想來江充必然要糟。」心念及此,忍不住 大是興奮。   柳昂天又道:「老夫今日請諸卿來此,便要大家同來定奪對策。眼下兩雄相爭 ,不日便要開打,咱們眼前若要找人合作,諸位以為誰是恰當?」   這事已是第二回提起,楊肅觀當下輕輕一咳,率先發言道:「我主張與江充合 作。那日江充許下了京畿都指揮使司的要職,此刻朝廷局面紊亂,咱們若能拿下這 個位子,定是本少利多,何樂而不為?」   伍定遠聽得此言,知道楊肅觀主張與江充共進,心下甚是不樂。一旁秦仲海笑 道:「楊郎中此言大大的不對,俗話不是說了麼?雪中送炭是君子,錦上添花稱小 人,現下江充勢大,劉敬力小,你一昧討好這流氓,他未必會真心領情。」   此言一出,楊肅觀立時不以為然,正要出言反駁,柳昂天卻道:「諸位稍安勿 躁,我有幾件事吩咐你們。」眾人答應一聲,都靜了下來。   柳昂天望著眼前的四人,道:「你四人都未成親,尚未成家立業,說起來老夫 便像是你們的親伯父一樣,總要把你們四人平安護持,直至你們各有一片天為止, 這番心意,你們可曾知曉?」眾人站起身來,躬身道:「多謝侯爺愛護之意。」   柳昂天歎道:「我行事一向小心,那也是為了你們的前途打算,這次兩雄對決 ,情勢異常為難,你們可別妄作主張,若要惹出更大事端,只怕對大家都不好。」 眾人齊聲道:「侯爺教訓的是。」   柳昂天看了伍定遠一眼,道:「咱們一個一個來,定遠,你先說說你的看法吧 !」   伍定遠一心一意要為燕陵鏢局復仇,當即道:「下官千里亡命,所求無多,不 過是替燕陵鏢局滿門求個公道。不論侯爺決定與哪派合作,下官只求能將這個案子 破了,也好安死者之靈。」眾人都知他身負血仇,向以為燕陵鏢局雪恨為己任,對 此言都不覺意外。   伍定遠遞上了狀紙,道:「侯爺,我這兒有一份燕陵鏢局的狀紙,想請您過目 。」柳昂天隨手翻了一翻,卻是不置可否。伍定遠心下暗暗焦慮,尋思道:「看侯 爺這個模樣,當有其他腹案,若真要與江充共進,我要如何面對死去的齊家父子? 我…我該怎麼辦?」   柳昂天將狀紙遞給楊肅觀,問道:「燕陵鏢局與你少林淵源極深,楊賢侄可有 高見?」   楊肅觀接過狀紙,翻了幾頁,搖頭道:「以江充太師的地位,倘無六部會審定 讞,只怕很難扳倒此人。何況燕陵鏢局一案難處甚多,若想從容破案,只怕大是不 易。依我之見,燕陵鏢局一案急不得,須得從長計議。」聽他言下之意,自對伍定 遠之說有所保留。   柳昂天嗯了一聲,道:「照楊賢侄上回的說法,那是有意與江充合作,好來換 取直隸都指揮使司的大位。卻不知大家心意如何?」   伍定遠最是痛恨江充,深怕柳昂天真要與這奸臣合作共事,他暗自心急,但自 知上次舉止過於鹵莽,已有犯上之嫌,此時便不敢任意妄言,他面望盧雲,希望他 能出言反對,想來仗著新科狀元的氣勢,也許能令柳昂天、楊肅觀回心轉意,但盧 雲上回並未與會,此時只靜坐聆聽,並未多發一言。伍定遠心焦憂慮,可又苦無機 會與盧雲私下交談,一時只是發慌。   柳昂天道:「仲海啊!說到與江充合作,不知你意下如何?」眾人轉頭去看, 卻見秦仲海顏面低垂,濃眉緊皺,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伍定遠心中一涼,想道:「慘了!連秦將軍也變卦了,這下只剩我一人反對, 看來更要孤掌難鳴了。」楊肅觀心下一喜,暗道:「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仲海果 然是真英雄,絕非拘泥之人。」   柳昂天見秦仲海同意,便道:「仲海你既然同意,那便說說你的理由吧!」   眾人見秦仲海雙目緊閉,神情似是憂慮無比,心中都道:「仲海平日雖是嘻笑 怒罵,臨到大關頭,卻還是正經八百的模樣,唉,想來這件事真是難為了。」   過了半晌,秦仲海仍在長考不休,柳昂天道:「仲海,你趕緊說吧!我們都在 等呢!」   他催促一陣,只聽秦仲海道:「虎……虎……」   眾人心下一奇,尋思道:「虎?那是什麼意思?莫非要消滅朝中八虎麼?」   柳昂天皺眉道:「虎?那是什麼玩意兒?你說清楚點。」   秦仲海道:「休…休…」   柳昂天奇道:「休?休什麼?要把江充休了麼?」眾人登時交頭接耳,都搞不 清秦仲海的意思。   柳昂天喝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秦仲海道:「呼…呼…咻…咻……」   眾人互望一眼,低聲道:「呼呼咻咻,那又是什麼意思?」   楊肅觀哼了一聲,道:「別問了,他在睡覺。」   柳昂天大怒,登時大吼一聲,喝道:「秦仲海!你給我起來!」   卻見秦仲海跳了起來,驚道:「怎麼了?失火了麼?」   楊肅觀歎道:「我們在談大事,他卻來這兒睡覺,唉……」   柳昂天戟指暴喝道:「糞土之牆!」   秦仲海急忙轉身,細細在牆上查了起來,慌道:「哪裡有糞土?等一下找管家 清理乾淨。」   楊肅觀歎道:「宰我晝寢。夫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   秦仲海尷尬一笑,道:「牆上全是糞,當然不能再污了。」他乾笑數聲,道: 「嘴裡好渴,先喝杯茶吧!」說著伸手拿起柳昂天的茶杯,連問也沒問,逕自大口 牛飲起來。   柳昂天哼了一聲,道:「方纔見你點頭連連,莫非是同意與江充合作?」   秦仲海大吃一驚,猛地滿嘴茶水激射而出,便往伍定遠臉上噴去,伍定遠嚇了 一跳,他已獲天山真傳,此刻武功超凡入聖,當下雙足一點,沖天而起,躲過了秦 仲海的水箭。伍定遠閃開後,那茶水便往楊肅觀臉上噴去,楊肅觀一驚,使出小巧 身法,立時閃到一旁。盧雲此時正在回想與顧倩兮間的甜蜜情事,哪料到一股水箭 撲面而來,霎時「啊呀」一聲慘叫,已被噴得滿頭滿臉。   秦仲海歉然道:「對不住,對不住。」當下急急走來,便為盧雲擦拭,兩人擦 了一陣,只聽柳昂天怒道:「仲海!你趕緊把話給我說清楚!咱們要與江充共事, 現下定遠反對,肅觀贊成,你到底意下如何?」   秦仲海嘿嘿一笑,雙手一攤,道:「此事我毫無意見,諸位怎麼說,我怎麼做 便了。」   他與江充、劉敬兩家都無怨仇,雖對劉敬較具好感,但也沒必要替他出死力, 當下便兩不相幫。   柳昂天咳了一聲,道:「你既然沒有旁的意見,那便去坐下。」   秦仲海哈哈一笑,逕自回座,只見他笑嘻嘻地眼望盧雲,神色卻是頗有深意。   果見柳昂天轉看盧雲,道:「盧賢侄,楊郎中贊成,伍制使反對,秦將軍又無 意見,這當口便看你的了,你若是贊成,老夫長考之後,當會與江充合作,可你若 要反對,老夫便會選擇劉敬這一方。你倒說說你的看法吧!」眾人一齊往盧雲看來 ,都要看他示下。   伍定遠心道:「盧兄弟是我的生死弟兄,照理應會幫我,只是他脾氣古怪,不 知他會不會忽然倒戈?」   楊肅觀心道:「慘了,盧雲與我交情平平,前些日子在我家裡還弄得很不愉快 ,這下定會反對了。」他這幾日頗為忙碌,中間還抽空離開京城一趟,一直沒空邀 約顧倩兮出門,是以不知盧雲與顧倩兮之間的事。   眾人各存心思,都怕盧雲出言反對己見,眾人當中,卻只有秦仲海一人笑吟吟 地,心道:「咱們盧兄弟以兵法謀略見長,且看他大發議論,到時必有見地。」   秦仲海曾與盧雲同赴西疆和親,對他的計謀甚是心儀,方纔他不表意見,其實 便是讓賢之意。   盧雲沉吟片刻,他方中進士,想不到便面臨如此重大的難題,一時長考連連, 神色頗見為難。   柳昂天催促道:「盧賢侄,你這就請說吧!」   盧雲想了一會兒,道:「照在下的愚見,即便我們與劉敬合作,僅憑咱們兩家 的實力,只怕依舊推不倒江充,不過徒然浪費心力而已。」   伍定遠暗歎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倒戈了。」楊肅觀心下一喜,想道: 「都說盧雲是個古板書生,想不到英雄所見略同。」   二人正想間,盧雲又道:「可是我們若與江充合作,那也是與虎謀皮,非但拿 不到『京畿都指揮使司』,還會被他倒打一耙,只要劉敬一滅,唇亡齒寒,下一個 就是我們了。」   楊肅觀雙眉一軒,道:「何以見得?」   盧雲道:「方今兩雄對決,朝廷無數小人都在趁機要脅江充與劉敬二人,希望 從中間撈些好處,照我看來,想要這『京畿都指揮使司』一職的只怕不在少數,只 怕江充未必是真心給我們。除非他即日便送上這個大缺,不然根本無須理會。」   柳昂天頷首道:「盧賢侄這話有些道理,此事咱們不可不防。」   楊肅觀道:「照盧兄的意思,咱們便該與劉敬合作了?」   盧雲搖頭道:「那倒也不必。」   楊肅觀沉聲道:「照盧兄所說,咱們既不與江充合作,也不與劉敬交往,莫非 要坐以待斃,等底定大局後,再讓這些人來收拾咱們?」   盧雲笑道:「楊郎中所言未免太過,方今咱們助劉也好,助江也罷,都是為人 作嫁的苦工夫,不知大家為何如此思索?」   楊肅觀嘿地一聲,道:「此刻若不助劉,便需助江,局勢使然,咱們根本沒得 挑選。」   盧雲搖頭道:「我主張兩不相助。」   眾人聞言,紛紛嗤之以鼻,楊肅觀更是笑了起來。柳昂天微微搖頭,心下暗歎 ,道:「這盧賢侄還是太嫩,這話真是書生之見。」   卻聽秦仲海大喝一聲,道:「大家吵個什麼勁兒,先聽他把話說完。」眾人聞 言,這才安靜下來。   盧雲向秦仲海微一點頭,以示謝意,跟著道:「當今江劉對決,正是所謂『鷸 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身為朝臣,食君之祿,正該趁此良機一統亂政,重振朝 綱。」   眾人聽得這話,都是哦了一聲,頗感興味。只聽盧雲續道:「方纔聽侯爺所言 ,這次大理寺審問江充,主要是要查看他擅自調動玉門關守軍一案,其實若要扳倒 江充,此案恐還遠遠不及燕陵鏢局血案來得有用。」   聽得「燕陵鏢局」四字,眾人心下都是一凜,伍定遠更是大為興奮。   柳昂天雙眉一軒,顯然也看到了其中關鍵,當下道:「盧賢侄快請說吧!老夫 願聞其詳!」   盧雲道:「依在下看來,燕陵鏢局一案前後牽連知府梁知義、御史王寧、齊家 滿門八十三口人,株連之大,涉案之廣,可說甚為罕見。倘若咱們能在臘月二十日 大理寺會審江充前,將相關人證物證蒐羅齊全,憑著這件天地奇冤,定可徹底挾制 江充。待得把柄現出,線索落入我們手中,屆時風行草偃,任他江充再大,也難只 手翻天。」   盧雲過去曾聽伍定遠提及燕陵鏢局的案情,此時便以此剖析情勢,果然絲絲入 扣,入情入理。   柳昂天點了點頭,道:「盧賢侄此言不錯,只是江充這人狼子野心,豈能容我 們從容調查本案?到時殺人放火的局面生將出來,只怕兩邊都不討好。」   這次西行調查羊皮一事已然弄得腥風血雨,伍定遠還差點畢命天山,柳昂天早 經眾人稟告,此時便將憂慮托出。   秦仲海忽道:「眼前江充與劉敬爭鬥正兇,兩大權臣都是焦頭爛額的局面,恐 無餘力對付我們。咱們若能趁機著手調查,阻力必小。」   秦仲海這話倒是不錯,以劉敬而言,他若知柳昂天重開燕陵鏢局一案,非但不 會有所阻擾,說不定還會派人相助。對江充而言,雖說燕陵鏢局一案是衝著他來的 ,但他最怕劉柳兩派合而為一,即便知道柳昂天著手查訪,也不至立即翻臉,反倒 會尋求和解讓步的機會,以免腹背受敵。   眾人莫不是老練江湖之人,見識自都明白,此時聽秦仲海一說,便都點了點頭 。   盧雲見眾人都有首肯之意,心下一喜,又道:「等咱們把人證物證蒐羅齊全後 ,定能制住江充。日後助劉則江滅,助江則劉亡,從此朝廷三派之中,自該屬柳門 最為雄強了。」   柳昂天一想不錯,喜道:「此計大妙!咱們正該如此!」伍定遠更是露出欣慰 的神色。   楊肅觀道:「盧兄所言不錯,可是要掌握全案,其中還有幾個難處,一來犯案 之人是昆侖高手,恐難一舉將他們制服;二來卓凌昭這些人極可能守口如瓶,即便 抓住他們,恐難逼其招出指使之人。咱們徒然勞師動眾,卻恐怕會白忙一場。」眾 人聞言,紛紛點頭,都知其中頗有困難之處。   柳昂天沉吟片刻,道:「揚賢侄所料不錯,此事不可不慎。」他知伍定遠是捕 快出身,這等審訊追捕之事,定然在行,便問道:「定遠啊!若是由你來接這個案 子,你打算如何辦理?」   伍定遠聽得柳昂天垂詢,登時大喜,忙道:「卑職與崑崙山仇深似海,只要侯 爺吩咐一聲,卑職明日便啟程出發,前去打探這群賊人的下落。下官江湖朋友不少 ,只要詳加尋訪,定會找出他們的行蹤。」   柳昂天道:「聽肅觀說來,這批匪人似乎武功不弱,你可有把握擒住他們?」   伍定遠單膝跪地,憤然道:「侯爺放一萬個心,下官便是性命不在,也要將這 群賊子千刀萬剮,以慰燕陵鏢局滿門在天之靈。」   這伍定遠平素老練精明,但為了燕陵鏢局一案,非只丟官亡命,幾歷生死大險 ,甚且還曾遭江湖中人懷疑操守,可說日日夜夜都是以此懸念。此時柳昂天問起, 自是激亢難忍,當下便有立定生死狀的決心。   眾人見他滿面憤慨,語出悲壯,似有無盡的血海深仇,都是為之一驚。柳昂天 與楊肅觀對望一眼,兩人都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卻是深以為憂的神色。   秦仲海心道:「看伍制使不要性命的模樣,到時與卓凌昭一照面,只怕反而壞 事,我看侯爺決計不會派他出馬。」   秦仲海跟隨柳昂天日久,深知他做事保守,以伍定遠現下的憤慨怒火,柳昂天 自不會放心他去辦事,料來這案子定會托付他人。   果聽柳昂天轉問韋子壯,道:「你可曾知道崑崙山人馬的行蹤?」   韋子壯搖頭道:「自從華山一會之後,那卓凌昭有如銷聲匿跡一般,全然不在 江湖上走動,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柳昂天歎道:「要是找不出這批人,這案子就難了……」他看向楊肅觀,問道 :「你少林寺可有消息?」   楊肅觀點頭道:「關於這群人的下落,諸位大可放心,據本寺傳來的消息,崑 崙山門下已然到江南去了。」   伍定遠霍地站起,大聲道:「原來這群賊人去了江南!咱們這就去追殺他們! 」   柳昂天見他神態衝動,忍不住皺起眉頭,伍定遠卻是不覺,兀自咬牙切齒。   楊肅觀輕咳一聲,道:「據說卓凌昭敗給寧不凡之後,身心俱創,便躲到江南 苦思新劍法,只想再找寧不凡一決勝負。只是他門下的匪人閒不住,便在江南一帶 行兇殺人,已然滅掉了十餘個弱小門派。」   韋伍二人聞言大怒,齊聲道:「這群賊子當真無惡不作!」   柳昂天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咱們事不宜遲,該趕緊動作才是。」說著 對盧雲道:「你不數日便要到江南赴任了吧?」   盧雲點頭道:「正是,下官後日便要啟程,前去長洲上任。」   柳昂天點頭道:「好,盧賢侄到江南後先去打理打理,幾日後我會上奏朝廷, 再請肅觀去巡查沿江防務,這回盧賢侄與楊賢侄兩位一齊下去江南辦事,不將這群 匪人繩之以法,絕不罷休!」   盧雲與楊肅觀一同站起,拱手道:「謹奉侯爺意旨!」   柳昂天取出令牌,交在盧雲的手裡,道:「倘若遇上崑崙山的人馬,你逕自調 動江夏的守軍前來拿人,那兒足有三萬大軍駐紮,不怕這些匪人不從。只是非到最 後關頭,萬不必與他們硬拚。」   盧雲應道:「屬下知道。」   伍定遠聽這派令中沒有自己,忍不住心下一驚,顫聲道:「侯爺,我…我與崑 崙山向來有仇,你為何不派我去?」   柳昂天道:「這幾日軍務繁忙,老夫想請你多在京城停留幾日,反正盧賢侄也 要下去江南,這案子不妨就交給他辦吧。」   伍定遠心下難受,只低下頭去,良久不語。   盧雲慰言道:「伍兄萬別氣餒,這案子是你開的頭,小弟自當好好收尾,到時 還要向你多加請教呢。」   伍定遠歎息一聲,低聲道:「若有什麼用得著我的,伍某自當盡力。」   秦仲海見伍定遠沮喪,情知他心中不喜,當下也勸道:「老伍啊!這卓凌昭又 不只與你一人有仇,老子也跟他這禽獸不共戴天。便算你手癢想殺人,你讓盧兄弟 將他設計擒住,屆時安排你老兄親上刑場,來個親自喀喳,不也算報仇了?」   伍定遠嗯了一聲,輕輕地道:「秦將軍說的沒錯,誰來執法都是一樣的。」眾 人見他讓步,心下都是一寬。   柳昂天道:「從明日算起,三個月後正是臘月二十,當是朝廷大審奸臣的時刻 ,咱們需得趕在大審之前,將燕陵鏢局的兇手生擒回京,也好拿來挾制江充。倘若 江充冥頑不靈,始終不肯讓步,咱們便與劉敬聯手,兩案並陳,一齊送入大理寺會 審。想他江充雖然囂張,卻也擋不住這等攻勢。」   楊肅觀登時站起,大聲道:「侯爺英明!」秦仲海等人也都稱是,只有伍定遠 低頭不語,神態甚是寂寥。   柳昂天道:「諸位這幾日早些準備,可得動身了。」   卻聽楊肅觀道:「侯爺且慢,我這裡還有一個消息奉告。」   柳昂天哦地一聲,道:「楊賢侄請說。」   楊肅觀道:「這些日子我從少林寺那兒聽到一個風聲,是關於劉敬的。」   眾人見他神色凝重,都是心下好奇,詢問道:「什麼消息?」   楊肅觀低聲道:「據說今年正月,劉敬也曾遠赴天山。」   伍定遠一愣,道:「他曾到天山?可我未曾見到他啊?」   楊肅觀道:「這是我派靈音師兄親眼所見,決計錯不了。」   伍定遠哦地一聲,他知道靈音已然平安返寺,這些日子也頗掛記他,卻不知靈 音曾有這段奇遇。   楊肅觀又道:「據靈音師兄所言,那日他與一位李莊主被迫離開天山神機洞, 眾人才過得一座木橋,便見劉敬與一名容貌猥瑣的男子躲在樹林,那猥瑣男子揹著 一隻大麻袋,裡頭不知裝著什麼物事,兩人便自匆匆離去。」   韋子壯問道:「怎麼靈音大師識得劉敬?」   楊肅觀道:「昔年剿滅怒蒼山匪寇時,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緣。」   這「怒蒼山」三字一出,猛地柳昂天、秦仲海、韋子壯三人身子都是一震。盧 雲見眾人臉色大變,心下暗暗罕異,不知他們為何神情如此。   楊肅觀輕咳一聲,道:「也是為此,那日我靈音師兄便把劉總管認了出來,但 那容貌猥瑣的中年漢子卻是不識,只是看那猥瑣漢子身法高明至極,想來也是一代 宗師,只不知是誰。」   伍定遠心道:「那日我在神機洞中,模模糊糊間見到兩團灰影,難不成便是劉 敬和那容貌猥瑣的男子?可他們去那做什麼?莫非也是去找皇帝的骸骨麼?」他心 下暗自猜想,卻又找不出頭緒。   柳昂天道:「照老夫看來,劉敬既然去得天山,八成便是去調查江充的行蹤, 現下有徐鐵頭與瓊國丈兩人替他撐腰,看來這場鬥爭還有得拼。大夥兒這幾日回去 準備準備,趕緊把行囊收好,和家人知會一聲,曉得麼?」眾人自是高聲答應。   柳昂天特意把盧雲留了下來,提點他一番做人做事的道理,免得一到江南又得 罪豪門巨富,到時定會惹出無數糾紛。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春風輕拂楊柳岸】   第二日清早,盧雲帶妥印信行李,便要啟程南下,朝廷為他雇來十餘名書僮家 丁,一路照護他前去長洲,眼見顧嗣源、柳昂天、秦仲海、伍定遠等人揮手做別, 盧雲自是感動。盧雲前夜與顧倩兮說了一夜情話,兩人好容易團圓相聚,自都不願 分離。此時出發在即,盧雲不見顧倩兮前來送行,心中更是一片寂寥。   伍定遠行向前來,道:「盧兄弟,這次燕陵鏢局的案子全靠你了,希望你能為 苦主平反冤屈,也替你哥哥出一口惡氣。」   盧雲點頭道:「伍兄寫的狀子我已看過,看來那屠凌心、錢凌異二人罪行最為 重大,此次若能抓住其中一人,再令其供出主使,此案必定能破。」   伍定遠握住他的雙手,道:「崑崙山人馬行事殘暴狠戾,你凡事多加小心,千 萬別著了他們的道了。」   盧雲笑道:「再過幾日,楊郎中便要下來相助,到時我自可輕鬆許多。」   伍定遠點頭稱是,卻難掩神情落寞。   秦仲海上前道別,他見盧雲眼中略略帶著愁思,忍不住笑道:「盧老兄啊!你 又淚眼汪汪地做什麼?每次看到你都是一臉倒楣相,怎麼連干知州還是這般神氣啊 !」   盧雲苦笑道:「秦將軍取笑了,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啊!」   秦仲海笑道:「說什麼保重?你這趟下去,幾個月後便可返京述職,到時大家 再喝上一杯吧!」   盧雲想起這些時日不在京裡,只怕與顧倩兮間的感情又有變化,心下平添擔憂 。   眾人互道珍重,揮手作別,盧雲忽見秦仲海眼神中有一絲狡獪,不知他又有什 麼奇怪陰謀,忍不住暗自起疑。   盧雲坐在車裡,拿起長洲州志去讀,念道:「長洲隸蘇州府,戶三萬七千一百 五十五,口十二萬四千九百八十五,長洲倚西北虎邱山,濱長蕩陽城等湖,東有婁 江,源出太湖,東南畔運河……」他念了一陣,心道:「我此番受印為官,定須為 百姓好好幹一番事業,絕不忘昔日窮苦時的志向。」   他想了一會兒,只覺熱血沸騰,滿身勁力,忽地涼風吹來,卻是好一股濃濃秋 意。當此秋景,猛地又想起顧倩兮,他心下一陣惆悵,只覺情思難遣,忍不住又唉 聲歎氣起來。   卻聽車伕道:「這位知州老爺啊!你眼下就要去當官了,怎麼還在這兒歎氣連 連,好像是要去殺頭一樣哪!」   盧雲聽這車伕說話聲音含渾不清,喉頭有些嗓緊,想來此人定是傷風喉疼,當 即道:「兄台少說點話,免得傷了嗓子。」   那人笑道:「傷了嗓子?那倒不會。」跟著笑問道:「聽說盧知州還未娶親哪 !可曾有了意中人?」   盧雲想起顧倩兮,點頭道:「在下結識了一位天下第一美人,這幾日好生開心 。」   那車伕吃吃一笑,道:「天下第一美人?可是楊貴妃麼?」   盧雲眉頭一皺,尋思道:「這車伕好生無禮。」當即低下頭去,不理不睬。   過了一會兒,那車伕又問道:「據說盧知州以前曾做過軍中參謀,還曾保駕公 主和親,可有此事?」   盧雲咦地一聲,道:「你怎麼知道這許多?」   那車伕道:「我是聽朝中大臣說的。」   盧雲想起公主,登時一歎,尋思道:「不知公主這幾年過得可好?那喀喇嗤親 王可曾好好待她?」   正想間,忽聽那車伕問道:「盧知州為何歎氣?可是想到那貌美如花的公主了 ?」   盧雲點頭道:「是啊!公主待我好生親切,不知她這幾年可曾幸福美滿?」   那車伕笑道:「盧知州何必發愁?要是她日子過得不快樂,盧知州還可以請調 西疆,好去探望她一番啊!」   盧雲聽他語氣越來越是輕挑,忍不住皺眉道:「你這人說話怎地如此無禮?你 專心駕車吧!」   忽然那車伕提疆一駕,已然轉向西行,盧雲驚道:「你幹什麼?咱們是往南去 啊?」   那車伕笑道:「我看還是往西去吧!這才能送你早些與公主會面啊!」   盧雲心下大疑,猛地跳到前座去,喝道:「你到底是誰?」   那車伕噗嗤一笑,跟著將帽子脫下,霎時迎風飄來一頭烏黑秀髮,盧雲見眼前 好一張柔美面孔,正自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盧雲大吃一驚,顫聲道:「倩兮…是 …是你…」   原來那車伕正是顧倩兮假扮的,只見她掩嘴笑道:「我看咱們還是早些到西疆 去,也好送你去當駙馬爺啊!」   盧雲想起秦仲海送行中的狡猾眼神,原來他早知顧倩兮喬裝車伕,只是不點破 而已。   盧雲乍見愛侶,一時又驚又喜,又煩又憂,驚的是顧倩兮忽爾到來,實在太出 意料之外,喜的是她如此深情,想來兩人感情不至再有變化;只是心中煩憂的卻是 顧嗣源等人,想來他們不見了千金小姐,此時定是氣急敗壞,暴跳如雷。   果然尚書府裡已亂成一片,顧夫人與二姨娘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們四下找不 到小姐,不知她溜到哪兒去了,待要抓住小紅詢問,誰知這小丫嬛也跑得不見蹤影 。顧嗣源從書房裡找到一封書信,卻是寶貝女兒向他辭行,說要返鄉省親云云。顧 嗣源驚疑不定,找來二姨娘細問,才知顧倩兮與盧雲兩年前早已有情,看來寶貝女 兒定是去尋盧雲了。   只是說來奇怪,前些日子要她與盧雲同桌吃飯,直是難如殺頭一般,誰知過了 兩日,卻又如膠似漆,捨不得半天分離,看來女人心,海底針,便是他這個做爹的 ,也是看不出半點痕跡。   天幸盧雲是個知書達禮的人,想來閨女即使與他同游同居,也不會生出什麼違 背禮教的事來。只是想起寶貝女兒如此任性,顧嗣源還是頗為生氣,只恨過去不曾 好好管教。那二姨娘更是氣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將盧雲抓來千刀萬剮,才能一吐悶 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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