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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二卷 翻天印 |
【第三章 釜底抽薪】 大風鼓舞,簷鈐亂響。 「鏗鏘」一聲,公主閣銅門驀地打開,門外衛士紛紛後退。拓拔野身著寒荒狼 毛長衣,頭戴寬沿氈帽,化身為看護芙麗葉公主的衛士,昂首而出。他的身材與那 暈厥的衛士相近,帽簷又壓得甚低,將半個臉遮擋在陰影之中,乍看之下分辨不出 真假。 眾衛士不疑有他,紛紛行禮道:「雲衛長!」 拓拔野大剌剌也不還禮,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你姓雲,難怪要暈倒了。」 側身讓開,芙麗葉公主與姑射仙子款款而出。眾衛士又紛紛行禮,齊聲高呼。 姑射仙子一襲白衣,翩然飄舞,只是面上蒙了寒荒貴族女子特有的蠶絲面紗, 看不清臉顏。饒是如此,猶覺容光清麗,不可逼視。情勢緊急,眾衛士只道是某貴 族女子,心中也不起疑,擁簇著芙麗葉三人,沿著迴廊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走去。 寒荒王官依山臨淵,座落北峰半山險崖之上。宮殿外沿九里長的迴廊飛簷流瓦 ,氣勢軒昂,如玉龍蜿蜓,迤邐延伸至峰頂。在這迴廊之上,一覽眾山小,可以將 南面萬里風光盡收眼底。 拓拔野凝神遠眺,圓月高懸,清輝萬里,遠遠地可以看見不計其數的金族大軍 四面八方向寒荒城包湧而來。寒荒城群山腳下,火光點點,漫山遍野,如星海奔瀉 ,瞬息百里。萬千旌旗獵獵捲舞,彷彿浪潮一般翻湧前進。刀林戈海在月光與火光 映襯下,閃爍著漫漫眩光。馬獸嘶鳴聲,軍號聲,戰鼓聲,大軍整齊行進時所發出 的悶雷似的響聲,在群山之間激盪繚繞,聲勢驚人。 西皇山群峰諸堡燈火通明,人影惶惶。各峰之間的飛索急劇搖蕩,吊車交錯, 萬千衛士征遣調度,各赴城堡戍守。拓拔野凝神傾聽,透過諸多喧鬧嘈雜的聲響, 隱隱可以聽見從寒荒城各個角落傳出的尖叫聲、呼喊聲以及孩童驚恐的哭聲。 迴廊之外便是萬丈懸崖,崖邊均以西荒白銅鑄以欄杆飛索,層疊防護。欄杆與 迴廊之間,鑿有一條寬達兩丈的棧道,環繞山勢,盤轉迂迴,直抵天鏡湖。但這棧 道極為斜陡,乃是宮殿衛兵與神殿衛士的上下之道。 此時漫山狂風呼嘯,人影紛亂,棧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手持長戈彎刀的衛士 ,呼喝吶喊,聲如鼎沸。見到芙麗葉一行,紛紛躬身行禮,狀極虔誠。楚宗書極受 寒荒國眾人愛戴,這秀麗矜持的公主也深受眾人敬愛。 前方人潮紛紛辟易,拓拔野等人出了迴廊牌門,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上走去。 廣場上有一縱橫各八丈的白玉樓台,雄偉華麗,是名「登仙台」。登仙台所倚 背的峭崖山壁上,有三十六個巨大的滑輪,吊動六輛銅車,直達崖頂。寒荒貴族、 長老如欲上北峰峰頂,必須先由其他山峰坐飛索吊車到這北峰登仙台,再由滑輪銅 車送至峰頂。 此刻廣場上四處都是凝神戒備的戎裝衛士。數十名長老、貴族正在眾衛士的護 衛下,次第從各峰飛索吊車中走下,隨著人潮湧上登仙台,進入滑輪銅車。 當拓拔野三人進入最後一輛銅車,眾衛士奮力將銅門關閉,迅速後退,大聲朝 上方呼喊。 「鏘當」一聲,銅車驀地震動起來,徐徐懸空上升,越來越高,很快越過了宮 殿屋擔,將密密麻麻的衛士們遠遠地拋在下方。 從銅車中向外眺望,可以瞧見西皇群山之間,螞蟻似的金族大軍裡三層外三層 ,將寒荒城分割、包圍得水洩不通。陣形井井有條,紋絲不亂。過了片刻,戰鼓軍 號齊齊頓止,星河似的火炬漸漸熄滅,萬千旌旗在黑暗中洶湧舞動,彷彿江河暗流 湧動,靜靜地等待著最後進攻的時機。一場血腥大戰迫在眉睫。 拓拔野心想:「奇怪,金族大軍既已包圍寒荒城,為何不派遣使者入城招降? 又為何不調遣高手營救少昊等人?反倒偃旗息鼓,這般靜悄悄地在城外等候?難道 要等著寒荒城自動投降嗎?」許多疑問從腦中接連閃過,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狂風呼捲,寒意森森。芙麗葉公主心裡忽地一陣害怕,忍不住閉目暗暗禱告, 臉上卻依舊是微波不驚。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這姑娘瞧起來嬌嬌弱弱、卻端地堅強勇敢,倒有些 像纖纖妹子。」想起被囚禁於密牢中的纖纖等人,又想起下落不明的蚩尤,心中不 由泛起憂慮之意。強自收斂心神,轉而忖想眼下局勢,以及救脫之道。 正自沉吟,轉身望去,卻見姑射仙子倚窗而立,髮絲飛舞,薄紗下的臉容在月 光中迷茫而神秘,那雙澄淨秋水眨也不眨地凝望著他,似有所思。拓拔野心中劇跳 ,一時竟不敢迎視。忖道:「只要有仙女姐姐做件,便是火海刀山也不足懼。」嘴 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 「鏘」地一聲巨響,銅車又是一陣劇烈震盪。芙麗葉公主驀地睜開眼睛,低聲 道:「到了!」 銅門驀地打開,幾名身著白狼毛長衣,腰懸彎刀的神衛兵躬身道:「公主請入 殿!」小心翼翼地將芙麗葉摻扶出,領著三人朝神女殿走去。 北峰頂上頗為遼闊,草地上灌木連綿,高樹參差錯落。松間明月,葉梢風聲, 花香濃郁襲人。在這北峰頂顛,只能隱隱地聽見群山間的喧嘩聲,彷彿遠離塵世的 仙山,飄渺而靜謐。 眾長老、貴族在數十名神衛兵的護衛下,神色凝重,各懷心事,默默地穿過松 樹林,沿著天鏡湖朝神女殿行去。 天鏡湖水光瀲滋,湖心洶湧沸騰,白浪如花,層疊盛放;水聲汨汨,流離彩氣 從浪花中裊裊波蕩,變幻不定。湖畔每隔三丈便站了一個持戈的神衛兵,昂然而立 ,目不斜視,見了眾長老也不行禮。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鎮守北峰神殿的一千五百名神衛兵都是楚寧親自挑選出 來的,只聽命於他,即便是長老會也調度不得。」 拓拔野點頭:心中微微一凜,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廝封堵北峰棧道 ,將眾長老請入神衛兵的重圍,多半是想倘若不成,便以武力威服了。」 九十九名女子身著九色鹿皮長袍,頭戴鹿角,臉上書了諸多古怪的圖案,正手 提冰石燈籠,低聲吟唱著奇怪的歌謠,在湖邊一塊高凸的巨石上頂禮膜拜。月光下 望去,說不出的淒迷詭異。 芙麗葉公主又道:「這是神女的僕從,正在通靈禱拜寒荒大神。」 拓拔野四下掃望,心念一動,忖道:「這天鏡湖在北峰峰頂,難道先前那渦流 竟是一直通往這湖底的嗎?」念力積聚,探掃湖底,果然發覺有一股強大的渦流急 速飛旋。又驚又喜,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眾人繞過天鏡湖,沿著玉石大道步入神殿。 殿內銀燈燦然,流火絢亮;山風穿殿鼓舞,樑上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 ,清香悠揚;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異香裊裊,天蠶絲幔輕舞飄揚。 神殿正中九角水晶方台上,七獸白銅鼎中白氣蒸騰,幻化出人形圖案。白銅鼎 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一個頤長高瘦的白衣男子正拜伏在絲墊上,對 著白銅鼎唸唸有辭。神女女丑黑衣飄舞,冷冰冰地繞著七獸白銅鼎行走,手如蘭花 ,不斷地將紫色的粉未彈入鼎中,「嗤嗤」連響,激起一陣陣青煙。 大殿四周,環立了五個服色各異的男子,低首垂眉,默然不語。拓拔野心中一 凜,念力所及,察覺他們身上真氣澎湃洶湧,頗為驚人。這五人瞧來普通平常,卻 都有接近真人級的實力。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白衣人便是大巫祝楚寧;另外五人是他挑選出來的神衛 首領。」 聽見眾人的腳步聲,那白衣男子楚寧緩緩站起,平舉雙臂,衣袖鼓舞。斜長的 雙目陡然睜開,灰白的眼珠寒芒怒放,冷冰冰地道:「以大神的名義,歡迎你們。 寒荒八族的命運,將在今夜此地,由你們決定。」他蒼白而清秀的臉上,突然泛起 奇異的桃紅。 眾長老紛紛行禮,步入殿中,在冰蠶絲墊上次第盤膝而下。八族三大長老倪岱 、筍思長邪、安維坐在最前,芙麗葉公主故意挑了偏僻的角落處坐下,拓拔野與姑 射仙子則坐在她的身後。 楚寧輕輕拍了拍手掌,神殿大門徐徐關閉。百餘名神衛兵繞著神殿內壁整齊奔 跑,沿壁一一站定。絲幔緩緩地拉開,將眾長老與神衛兵隔絕開來。 楚寧灰白的眼珠冷冷地掃視眾人,森然道:「在今夜長老會開始之前,我要奉 大神的旨意,誅滅三個背叛寒荒八族,向金妖通風報信的叛賊!」 眾人嘩然。保長老沉聲道:「十日之前,少昊太子姦殺女戚神女的當夜,我們 已經下令全城封鎖,不許走漏一點風聲。豈料今夜金族大軍竟然還是兵臨城下…… 」搖了搖頭道:「此去崑崙四千餘里,窮山惡水,金族大軍日夜兼程,也需七、八 日方能到達;若非內奸通風報信,金族行動斷然不會如此神速!」 楚寧冷冷道:「倪長老說的不錯,漏風的牆向來都是從裡鑿的洞。這幾日,我 借助大神偉力,在寒荒國境內布下十道明關、十道暗卡;空中飛鳥、林中走獸,都 是我的耳目。寒荒國內每一個角落的動靜,都清晰無遣地顯示在這七獸白銅鼎的水 光之內。」頓了頓,目光厲芒大作,一字一頓道:「僅僅三日之內,我便截到了十 八封發往崑崙的密信;這十八封密信竟都是來自三位赫赫有名的寒荒長老!」 眾人又是一陣嘩然。拓拔野心道:「這廝當真胡說八道。即便當真有通天法力 ,有千里眼、順風耳,也不可能將數千里境地上發生的事情,錙銖記下。他奶奶的 紫菜魚皮,多半是故弄玄虛,作勢恐嚇。」 楚寧冷冷道:「倘若諸位不信,我便請這七獸白銅鼎顯現叛賊的真容。」雙手 輕拍,兩道白光照射在白鋼鼎上。銅鼎嗡然長響,閃起柔和的光暈。水氣繚繞,逐 漸變幻成一個人的臉容,細眼鉤鼻,長鬚飄飄。 眾人大驚,失聲道:「嵐長老!」 一個老者憤然起身,怒道:「楚寧小子,你這般陷害我意欲何為?」細眼圓睜 ,長鬚倒立,狂怒己極,正是那銅鼎水氣顯現之人。 楚寧冷冷道:「嵐長老,七獸白銅鼎乃八族溝通天界的神器,你還想狡辯什麼 ?」灰眼凶光一閃,喝道:「殺!」 絲幔飛舞,幾個神衛兵閃電似的衝出,彎刀電光錯舞。「哧哧」輕響,幾道血 箭迸射飛舞。殿中數名貴族女子尖聲驚叫,登時暈厥。 嵐長老身形微晃,哼也未哼一聲,怒目凝立。突然「喀嚓」一聲裂成幾塊,迸 落在地,頭顱「骨碌碌」地轉動,逕直滾到楚寧腳下,艷紅的鮮血迅速涸散開來。 神衛兵拾起斷裂的屍首,迅速退下,絲幔倏然合上。 剎那之間,嵐長老竟已身首異處。眾人震懾駭畏,面面相覷,心中都升起森森 寒意,不知另外兩人又是誰?芙麗葉公主柳眉緊蹙,憤怒已極,低聲道:「嵐長老 穩健誠實,決計不會違背長老會約定,私自通風報信……」 楚寧將嵐長老的頭顱提了起來,拋入銅鼎之中,蒸騰的水汽瞬間都成了桃紅色 。冷冷地掃望眾人,淡淡道:「另外兩個人,還需要我用七獸白銅鼎顯現出來耍?」 十幾個長老突然齊齊跳了起來,怒吼大叫,朝殿外衝去。 楚寧嘴角閃過陰冷的笑意,霍然起身,厲聲喝道:「原來你們都有份嗎?殺無 赦!」絲幔飛揚,神衛兵交錯閃掠,刀光雪練般飛舞。 人影交合,慘叫聲此起彼落。鮮血沖天激射,四下飛濺,瞬間將大殿橫樑屋頂 染得斑斑血紅,神女殿竟突然成了屠場。 ※※ ※※ ※※ 拓拔野心中一動,又驚又怒:「是了!這廝好生奸狡!必定不知是誰通風報信 ,是以故意裝腔作勢,以幻法術陷害嵐長老,誘使報信的長老自動現身。在長老會 開始之前,假借寒荒大神之名殺一儆百,自然逼得眾長老對其言聽計從。」 廳中鴉雀無聲,冰磚玉石上血水橫流,梁頂鮮血不住滴落,殿中瀰漫著腥臭欲 嘔的殺氣。眾神衛兵拖著屍首殘肢,從眾人中穿行退卻,拖曳出道道血跡。轉眼間 ,七十餘名長老、貴族只剩下五十來人。 絲幔圍合,香爐煙霧裊裊,卻除不去血腥惡臭之氣。楚寧淡淡道:「奸賊已除 ,我們開始吧!」眾長老驚怖互望,顫抖著將自己衣服上沾染的鮮血揩去,冷汗遍 體,說不出話來。 女丑冷艷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嘲諷之色,冷冰冰地道:「當日大神降下神諭,斬 殺淫凶少昊,舉兵反抗暴政,各位長老爭論激烈得很。眼下金妖大軍壓境,各位長 老反倒沒有話要說了嗎?」 芙麗葉面色雪白,又氣又怒,肩膀微微顫抖,忍不住便要起身說話。 拓拔野連忙將她手腕輕輕拉住,傳音道:「公主稍安勿躁!且瞧瞧他們要耍出 什麼花樣,再作反擊不遲。」 芙麗葉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臉上一紅,將小手輕輕抽出。 拓拔野恍然不覺,心道:「以我和仙女姐姐之力,要想制服楚寧等人,應當不 是難事。只是眼下最為緊要的,乃是洗清少昊冤屈,查明並拆穿楚寧的奸謀。否則 即便殺了楚寧,這一場糊塗戰還是非打起來不可。」 楚寧凝視著倪長老道:「倪長老,你是八族大長老,這等緊要關頭,不知你有 什麼想法?」眾人紛紛屏息凝望倪岱。他是國中極有威望的長老,一言一行,對長 老會乃至國人,都有不可言喻的影響。尤其此刻,國主昏迷,局勢風雨飄搖,他的 聲望與影響力便越發彰顯出來。 倪長老沉吟道:「老夫這幾日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左思右想,覺得此事好生 為難。」眾人一凜,紛紛凝神傾聽。 楚寧不動聲色,「哦」了一聲,點頭道:「這等大事,自當細細權衡。但現在 金妖兵臨城下,諸位長老還是盡快做個決斷為好。」 倪長老道:「眼下金族數萬大軍將寒荒城團團圍住,而我城內兵力,卻不過一 萬八千人。前些日子與怪獸激戰,又折了兩、三千壯士,傷了六、七千人。算來算 去,眼下當真能上陣打仗的,不過八、九千人而已。以這區區八、九干,要與金族 數萬虎狼之師對陣,豈不是以卵擊石嗎?」 眾長老交頭接耳,點頭稱是。芙麗葉大喜,低聲道:「倪長老終究是八族大長 老,坦直敢言。有他出面,事情便有轉機啦!」 楚寧淡然道:「我們難道不能固守城池嗎?」 倪長老搖頭道:「眼下正是盛夏,城中貯存的陳糧只夠支援三個月。金族大軍 現下圍而不攻,多半是想逼迫我們耗盡糧食之後,乖乖開門投降。」 眾長老紛紛點頭,筍思長邪緩緩道:「倪長老說的不錯,金族大軍無須攻城, 只須困守此地,不出三月,我們便支撐不住了。」 倪長老又道:「倘若這一戰敗了,金族大軍殺進城來,必定要大肆屠城,那時 全城百姓必定不能倖免。」搖頭歎息。眾人面色慘白,黯然無語。 楚寧冷冷道:「原來你們是打算開門揖盜,就此投降了?」 倪長老搖頭道:「那倒不是。少昊太子姦殺女戚神女,此乃寒荒八族奇恥大辱 ;即便我們忍氣吞聲,想要息事寧人,金族多半也會擔心醜聞傳達天下,敗壞崑崙 聲譽。以西王母的性子,只怕即使我們開門投降,金族大軍仍然會大肆屠城。」頓 了頓,歎息道:「到了那時,只怕不僅寒荒城變為荒墳,八族所有村寨也都會被金 族大軍燒殺乾淨。」 眾人駭然,但轉念一想,也覺得不無道理。拓拔野心下詫異:「這倪長老兜來 轉去,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 一個胖長老忍不住道:「依倪長老之見,難道我們戰也死,不戰也死嗎?」 倪長老聽若不聞,逕自沉吟道:「這些日子我想來想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總覺情勢凶險莫測,非我輩凡人所能猜度。但是,那夜在飛雲間眺望密山之時, 我忽然想到一事,登時豁然開朗,放下心來,當晚便睡得從未有過的香甜。」 眾人齊聲道:「不知長老想到了什麼?」 倪長老微微一笑,朗聲道:「我突然想,冥冥之中,自有寒荒大神為我輩凡人 安排一切。我們想到的,他早已想到;我們想不到的,他也已想到。既是如此,我 們這般徒自胡思亂想又有何益?只需照著大神的旨意,團結一心地去做,自然便可 以逞兇化吉,遇難呈祥!」 眾人一楞,心中一陣迷糊,方知他兜了這麼一圈,竟是站在楚寧一邊,支援舉 兵反抗。芙麗葉公主花容慘白,眼中突然湧出熱淚,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失望。拓拔 野適才聽倪岱說話口氣,己漸覺不妙,但聽他最後陡然折轉,仍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心道:「這老狐狸好生奸猾,這麼一來,眾長老想要反駁也不成了。」 滿殿之中,只有姑射仙子微波不驚,超然局外。 安維微笑道:「倪長老說得不錯,寒荒大神無所不知,天下萬事盡在他掌控之 內。他既然幾次三番降授神諭與神女、大巫祝,要我們反抗金妖暴政,必定已為我 們安排了極好的局勢。我們只需照神諭而行,必可打敗金妖,重奪自由。」 楚寧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眾神衛齊聲大呼:「打敗金妖,重奪自由! 打敗金妖,重奪自由!」大殿中回聲激盪,震得幾個年老體弱的長老不由得顫抖起 來。 眾長老見八族三大長老中,竟有兩位轉而支援楚寧,大感駭訝。那些原本便鼓 噪著要與金族對抗的長老則喜動顏色,大聲呼叫附和。眼見大勢己定,眾長老也不 再言語,只是眉宇之間,都是慘然憂懼之色。 楚寧道:「妙極。大神瞧見我們萬眾一心,必定歡喜得很。」霍然起身,大聲 道:「既然大家主意已決,我們這就去將那淫凶少昊殺了,祭告女戚在天之靈!用 那狗賊的血祭祀八族戰旗,向金妖宣戰!」 眾人大吃一驚,寂然不語。倘若少昊被斬,則寒荒八族與金族之間的血恨必將 無法化解,你死我活,別無他路。一旦戰敗,寒荒八族必將被屠戮乾淨。 見眾人躊躇不決,楚寧驀地沉下臉,冷笑道:「怎麼?你們還想留著那狗賊的 性命,給自己留條後路嗎?」 拓拔野皺眉心道:「這廝忒也陰毒,殺了少昊,便是將八族逼上絕境。那時八 族想不拚命都不成了。」 安維道:「大巫祝明鑒,那淫徒罪大惡極,萬死莫贖,我們恨不能生啖其肉, 渴飲其血。但眼下金妖大軍壓境,有這淫徒在手做為人質,他們便投鼠忌器,不敢 放肆,我們打起戰來,自然也大佔便宜。因此,依我之見,倒不如先留著他的狗命 ,等打退了金妖再將他凌遲處死……」 眾人紛紛點頭,卻聽女丑冷冰冰地道:「安長老,你不是說了嗎,我們只要照 神諭而行,必可打敗金妖。神諭上說得分分明明,必須將這凶狂淫徒處死,祭奠女 戚的之靈。」 安維苦笑道:「這個……這個……神諭上的確說過,要將這淫賊處死。但並未 說明何時處死,我們根據形勢做些變通,也無不可。」眾人紛紛附和。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當下傳音芙麗葉,如此這般說了 一通。芙麗葉公主全身一震,秀目疑惑地凝視著拓拔野,見他微笑點頭,這才心懷 納悶地站起身來,依照他的授意,大聲道:「安長老此言差矣。那淫賊少昊必須立 即處死!」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望來,見說話的竟是芙麗葉公主,更為訝異。楚寧與女丑 對望一眼,驚異狐疑,不知這小妮子何以會一改初衷,站到他們這一邊。 芙麗葉公主道:「這淫賊罪不可赦,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他不足以定軍 心!眼下正是與金妖生死大戰之際,倘若不殺這淫賊,難免有些戰士會有僥倖之心 ,想要借這淫賊的狗命換取短暫的和平。軍心不定,民心不定,這場戰不打也已經 輸啦!」 楚寧灰眼光芒閃爍,突然鼓掌道:「說得妙極!想不到公主殿下竟有如此精闢 見解。」 眾人面面相覷,暗自苦笑。芙麗葉又道:「現在金妖兵臨城下,情勢危急,最 為緊要之事,使是鼓舞士氣,團結軍心。楚芙麗葉懇請大巫祝,將那淫賊立即押往 天鏡湖,進行大祭,在大神的見證下,用這淫賊的頭顱和鮮血祭祀八族戰旗!」 楚寧徐徐掃視眾人,嘿然道:「眾長老還有什麼高見嗎?」 眾人相顧無語,見他眼中殺氣凌厲,知道倘若再駁斥推脫,只怕立時有血光之 災,當下紛紛道:「公主所言極是。」 楚寧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潮,緩緩起身道:「既是如此,咱們便立即前往密牢, 將那淫賊押出,舉行祭旗大典。」 ※※ ※※ ※※ 北峰密牢在天鏡湖北面玄鼎巖之下的山腹之中。密牢參照蟻穴而建,四通八達 ,猶如迷宮,但牢中四壁都是由玄冰鐵所製,極為堅固,水滲不入,火燒不化;一 旦進入這密牢,便如進入墳墓,與世隔絕,終日只能與死寂、黑暗為伍。 玄鼎巖嶸然橫空,如巨獸慾撲;四周怪樹參差交錯,月光斑點篩落,幽暗而靜 謐。眾長老隨著楚寧等人到了密牢之前,女丑以咒語念力將那玄鼎巖挪栓開來,露 出一個一丈見方的甬道。 一路下行,一連開了九道混金銅門,方才真正進入密牢之中。甬道黑暗潮濕, 拾級而下,迂迴陡峭,空氣中滿是霉臭腐爛的氣息,聞之欲嘔。相隔十丈方有一盞 微弱的燈光,幽然跳躍。 芙麗葉公主掩住口鼻,在拓拔野耳旁蚊聲道:「拓拔太子,你想強行劫獄嗎?」 拓拔野微微一笑,傳音道:「劫獄?那不過是莽夫行徑,即便救出少昊,也洗 脫不了他的清白,化解不了兩族干戈。我自有法子,公主放心便是!」 芙麗葉心中好奇,但周圍耳目眾多,不好再相問。 眾長老在神衛兵的夾護下,魚貫而行。他們從未來過這地府鬼獄似的幽暗密牢 ,心中不由忐忑驚惶。惡臭薰人,那些華服貴婦面色蒼白,掩鼻蹙眉,在神衛攙扶 下戰戰兢兢地行進。 唯有姑射仙子白衣如雲,冰清玉潔,在這幽暗濁臭的甬道中默默而行,彷彿雪 蓮出污泥而不染。那清麗淡雅的風姿讓拓拔野望之頓生寧靜祥和之意,心中傾慕敬 愛更盛。心道:「與仙女姐姐比起來,赤霞仙子、武羅仙子、烏絲蘭瑪都要差得多 了。」 眾人在黑暗中行了一陣,前方的燈光逐漸亮了起來。轉折處乃是一道石拱門, 四個獄卒見眾人來到,連忙起身行禮,領著楚寧朝裡走去。 遠遠地聽見嘶啞淒冽的怒吼叫罵聲,此起彼落,在甬道中回聲激盪。眾人又走 了片刻,那甬道越來越寬,燈光漸亮。隱隱看見兩壁鑿了許多山洞,以玄冰鐵柱圍 隔成囚室。許多渾身血污的重囚被困在囚洞中,嘶聲怒罵,狂亂地揮舞著手臂。 眾長老心驚膽戰地從囚室間的通道走過。諸囚犯啞聲吼罵,從鐵柵後探出萬千 手臂,張舞著抓向眾人,被獄卒的鞭子抽中,登時紛紛慘叫縮手。諸囚罵聲不斷, 忽然唾沫噴飛,朝著眾長老如雨射來。 眾長老驚叫聲中,狼狽格擋,意惱怒斥;諸囚哈哈狂笑,越發張狂,有些人甚 至跳上柵欄,解開褲子,對著長老們亂灑尿液。眾貴婦失聲尖叫,羞情難當。 楚寧似乎無意阻止,回頭瞥望,灰白的眼珠閃過嘲諷與得意的神色。拓拔野心 想:「這廝知道眾長老金枝玉葉,最怕吃苦,是以故意帶他們到這密牢中來,殺雞 駭猴;又藉這些凶狂囚徒恣意羞辱他們,讓他們今後乖乖聽話。」想到「金枝玉葉 」,忽地想起纖纖已被關押在這地底密牢多日,不知她又受了什麼委屈?心中憐惜 愧疚,恨不能立時見著她的身影。 當下凝神掃望,仔細搜索兩側囚洞,突然一凜,驚喜難抑,險些便要叫出聲來 。前方右側昏黑的囚洞內,一個紫衣少女盤腿坐在大石上,冷冷地望著眾人;嬌喔 滿面,俏麗動人,正是纖纖。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似乎未吃什麼苦頭:心中暗自 懸掛了半天的巨石終於落地。 當下傳音道:「好妹子!好妹子!我來救你出去!」纖纖一震,俏臉上露出驚 喜之色,跳下大石,奔到鐵柵旁朝外眺望搜索。驀地望見拓拔野頂開氈帽,對她眨 了眨眼,嘴角微笑;纖纖登時大喜,春花似的笑容一閃即逝,眼圈一紅,恨恨地瞪 了他一眼,淚水忍不住簌簌滾落。 拓拔野知她著惱自己再次救駕來遲,見她掉淚:心中大痛,忽然想起懷中比翼 鳥,連忙探手將那怪鳥的腦袋輕輕地提了出來,傳音笑道:「好妹子,你瞧這是什 麼?」 纖纖眼睛一亮,破涕為笑,俏臉上光彩橫溢。秋波流轉,望見昂然而過的楚寧 ,登時面色大變,倏地朝後退了幾步。 拓拔野吃了一驚,急忙傳音道:「怎麼了,妹子?」 纖纖似乎突然想起拓拔野就在身旁,驚惶稍減;柳眉一蹙,嗔怒勃發,以唇語 說道:「拓拔大哥,這臭小子就是那隻怪獸橈杌!那日在眾獸山上想要吃我的就是 他!」 拓拔野一驚,繼而忍不住笑將起來,傳音道:「妙極!好妹子,今日我便替你 教訓這畜生。瞧我怎生將他打回原形。」纖纖大喜,突然瞥見拓拔野身後的姑射仙 子,心中「咯咚」一響,笑容突地僵住,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和恐懼,瞬間從心頭 爆炸開來,彷彿巨大的陰影剎那籠罩了她的世界,一時呼吸急促,腦中一片混亂。 不知何以,這陌生而清麗如仙子的女子,竟比這幽黑陰暗的地道,比那人面虎 身的怪獸,比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要令她害怕。彷彿倏然掉入萬丈冰谷,懸浮而 無著落…… 拓拔野見她楞楞地凝望著姑射仙子,俏臉上陰雲密佈:心下不由一凜,傳音呼 喚了她幾聲,也無應答。眼見眾神衛兵催促前行,不能停留,遂溫言傳音道:「好 妹子,你只管放心,我很快便救你出去。」 纖纖聽若罔聞,面色雪白地凝視著姑射仙子,眼中閃過害怕、厭僧、敵視、迷 惘諸多奇怪的神情。拓拔野等人遠遠地繞過石柱,即將消失在八角石門時,仍可看 見她石像似的凝立不動,微微顫抖。 姑射仙子傳音道:「公子,那是你的妹子嗎?她認得我嗎?那眼神好生古怪」 拓拔野心下猜到大概,卻不敢明言,唯有苦笑傳音道:「她多半將仙子認作其 他人了。」 忽聽楚寧道:「各位長老,那淫賊便是關在此處。」 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前方石壁上鑲嵌了一個黝黑的玄冰鐵門,門上懸了六道 混金銅鎖,八個彪形大漢手持戈槍站在門旁。這密牢通體由玄冰鐵所製,深嵌在山 洞之中。唯有玄冰鐵門上,留了一個長寬僅為兩寸的方洞,乃是遞送食物飲水的所 在,也是密牢唯一的通風口。 楚寧喝道:「打開!」六個彪形大漢連忙各掏出一枚青銅鑰匙,將混金銅鎖一 一打開。女丑飄然上前,鈴鐺脆響,法訣吟唱。過了片則,「噹啷」一聲,那玄冰 鐵門自動震開,眾大漢吃力地拉拽銅門,脹紅了臉,將之徐徐拉開。 銅門寸寸移轉,眾神衛兵高舉火炬,亮光跳躍,斜斜照耀著黑暗而幽深的密牢。 「鏘」地一聲,銅門盡開。眾人突然怔住,瞠目結舌,冷汗涔涔流淌。 燈火明亮,偌大的密牢中空空如也,哪裡有少昊的身影?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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