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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 搜 神 記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一章 方山禺淵】
    
      黑暗之中,狂風怒吼,巨浪滔天,蒼龍角淒冽破雲,如泣如訴。
    
      姑射仙子見拓拔野突然面色大變,氣息紛亂,芳心暗自詫異。靈光一閃,驀地
    記起這蒼龍角乃是大荒十大妖女之首、水族龍女雨師妾的神器:心念微動,竟莫名
    地閃過一絲慍惱之意。
    
      拓拔野悲喜如狂:心中劇跳:「雨師姐姐定是知道了我前往方山之事,所以到
    此等我來了……」一念及此:心花怒放,歡喜得幾欲迸炸開來,一時渾然忘了身在
    何地。正要大聲吶喊雨師妾之名,卻聽見誇父在遠處哇哇亂叫道:「臭小子,你又
    想耍什麼詐?叫來這些臭蘑菇怪物,想要做幫手嗎?」
    
      拓拔野心中一凜:心道:「是了,與這瘋猴子的追日之賽還未結束,我還是魷
    魚容貌,若是此時現了原形,豈不前功盡棄?等我先到了方山,再與雨師姐姐相會
    。」
    
      當下強忍洶湧喜意,縱聲大笑道:「瘋猴子,你輸便輸了,還要找諸多借口,
    羞也不羞?」
    
      突聽驚雷似的一聲巨響,蒼龍角高亢激越,凌厲刺耳。驚濤裂舞,颶風悲嘯,
    海面接連進炸開萬千漩渦巨浪,無數黑影怒吼著沖天飛起,腥臭之氣瞬間重重瀰漫。
    
      拓拔野火目凝神,只見暗青色的混沌中,數以萬計的羅羅海虎,巨翼爪龍、貂
    龍魚怪、吼鯊、棘劍魚龍……或破空怒吼,或乘浪咆哮,密集交疊,隨著蒼龍角的
    節奏應接不暇地疾衝而來!
    
      姑射仙子蹙眉低聲道:「北海凶獸!那九龍飛車中想必是北海真神,公子小心
    了。」
    
      她雖然記不得自己身世,但對大荒諸多人物掌故卻並未忘卻。這些妖獸無一不
    是大荒罕見的凶魔,形狀猙獰,極似傳說中的北海諸獸。
    
      北海真神又稱雙頭老祖,為大荒十神之一;乃是雙頭連體兄弟,一頭名曰禺京
    ,一頭名曰禺強,其變幻獸身為北海巨梟,生性凶殘暴戾,素以殺人凌虐為樂。豢
    養凶獸數萬,其中三千乃悍勇兇徒封印變幻的獸身,勇烈不可擋。有女奴九千,每
    日辱虐為戲,稍有流淚呼號者,必被喂與其豢養的北海諸獸為食。其神兵凶器,乃
    是以兩百年前北海三大凶獸之一的裂海玄龍鯨的三千顆尖牙和椎骨,混合玄冰鐵所
    製的「龍鯨牙骨鞭」,有劈山裂海之神威;又以裂海玄龍鯨的皮革製成「海神天鼓
    」,每一奏響,必定掀起海嘯般的巨浪。
    
      這些年來,燭龍黨同伐異,清除異己,禺京禺強便是其急先鋒,殺人如麻,殊
    不眨眼。水族四大水神中,此魔的修為雖然不抵燭龍、拿茲,但凶名之怖,卻猶在
    二人之上。即便是水族中人,聽聞雙頭老祖,亦無不肝膽欲裂。
    
      拓拔野聽到「北海真神」四宇,微微一驚,厭憎不已,突然又是一凜:「此獠
    來此作甚?難道是燭老妖遣來狙擊我和仙女姐姐的嗎?」登時大震。他、蚩尤與姑
    射仙子都是水妖的眼中釘、肉中刺,燭老妖既知他們與誇父的逐日之爭,遣人狙殺
    也在情理之中。想到雨師妾也在那飛車之中,驀地閃過強烈的不祥之意,隱隱覺得
    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將要發生:心中大跳,冷汗淋漓。
    
      當是時,匆聽「轟隆隆」一陣巨響,震得拓拔野氣血翻湧。西海驀地迸濤爆浪
    ,層層疊疊沖捲起數十丈高的巨大水牆;白沫滾滾,洶湧澎湃,如雪山崩舞,發瘋
    也似的朝著拓拔野兩人劈蓋而來!
    
      海神天鼓!
    
      拓拔野清嘯聲中,與姑射仙子駕鳥沖天飛起,閃電般穿透萬千雪白浪沫。四周
    青黑混沌之中,獸吼如狂,無數北海凶獸西面八方撲湧衝到,毒液噴射,火焰熊熊。
    
      誇父遠遠見了,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東海小子,原來這些烏龜海怪都是
    來找你麻煩的哩!敢情你海貨吃得太多啦!」正自幸災樂禍,突然「哎喲」一聲罵
    道:「爛木奶奶蘑菇不開花!我又沒吃過你親戚姐妹,你來咬我作甚!」轟然作響
    ,將幾隻撲上前來的羅羅海虎打得四下拋飛。
    
      拓拔野哈哈大笑,「嗆」地一聲,斷劍出鞘,青芒沖天而起,碧光如電捲舞,
    剎那間幾隻巨翼爪龍和棘劍魚龍便被劍氣斬為兩段。姑射仙子素手飛揚,「嗤嗤」
    輕響,掌心瑩光白氣滾滾捲舞,倏地化為兩道氣芒白練,飄搖飛捲,將眾獸一一拋
    掃開!拓拔野二人念力探掃,在海嘯巨浪與凶狂妖獸之間邐迤穿行,翩翩高翔。
    
      但那蒼龍角與海神天鼓交織奏響,震耳欲聾。巨浪洶洶,層疊撲來,萬千凶獸
    前仆後繼,密織如網,始終將兩人圍困其中。
    
      海神天鼓急促激奏,伴著那詭異蒼涼的蒼龍角,在黑暗中更覺妖異,彷彿一下
    下激撞在拓拔野的心上。鼓聲號角獰烈高亢,海嘯凶狂,颶風怒吼,萬千凶獸如暴
    雨密箭,團團攬集。不僅拓拔野二人,便連誇父與那神秘飛車,也被滔天狂浪和獸
    群困阻隔擋,一時不能突進分毫。
    
      聽那蒼龍角殺氣凜冽,殊不留情,拓拔野心下驚怒:「難道吹奏蒼龍角之人並
    非雨師姐姐嗎?」當年在東荒平原之上,水伯天吳便曾盜取蒼龍角,御獸圍攻,莫
    非今日也是這般情形?倘若如此,雨師妾眼下究竟是生是死?想到此處,拓拔野先
    前滿腔歡喜之意登時蕩然全無,漸轉森寒駭怒。
    
      但凝神聆聽,那蒼龍角淒冽蒼涼,圓熟已極,萬獸在它指引調度之下,彷彿久
    經訓練的萬千精兵,勇悍兇猛而又井然有序,以姑射仙子、拓拔野二人之力,竟也
    不能沖透重圍。普天之下,除了龍女,又有誰能有如此境界?但若是雨師妾,又豈
    會毫不留情,狠辣如此?
    
      拓拔野心中驚疑迷亂,忐忑跌宕。黑暗中,忽見那海神戰車騰空飛舞,朝著方
    山急速飛去,熱血上湧,想道:「罷了!我要到那車中瞧個仔細!」一時間什麼三
    生石、追日之爭都拋到了腦後,恨不能立時衝入飛車中探個究竟。
    
      卻聽姑射仙子淡然道:「公子,與其坐掃落葉,不如斷其樹根。我們到那海神
    戰車中去,會會北海真神吧!」
    
      拓拔野見她也有此意:心下大喜,精神一振,縱聲暍道:「雙頭小鳥,這等小
    風小浪、病貓死狗竟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忒也可笑。別跑,爺爺今日讓你長長見
    識。」反手抽出珊瑚笛,橫吹「金石裂浪曲」。
    
      笛聲鏗然激奏,如山橫霧斷,激越高亢,剎那之間,那海神天鼓與蒼龍角都險
    些被壓了下去。
    
      珊瑚獨角獸原本就是海中的水屬凶獸,昔年在東海掀捲的海嘯狂濤倒捲大荒,
    引起長江氾濫,傾滅十八城,可謂凶焰無雙,以其珊瑚獨角所制的珊瑚笛乃是汪洋
    中的無上神器。而這「金石裂浪曲」又是以神帝降伏此獸時的驚濤駭浪為封印之曲
    ,在海浪狂濤中吹奏,恰恰最能將其威力發揮得酣暢淋漓。
    
      此時拓拔野身處海嘯巨浪之中,調動「潮汐流」真氣,因勢利導,借助定海神
    珠化驚濤巨勢為己用,再以這珊瑚笛吹奏「金石裂浪曲」,可謂佔盡「天時地利人
    和」,恣意舒暢,難以言表。
    
      笛聲洶洶高越,折轉而上,如高崖嵯峨,巨浪排空,氣勢奇崛雄偉,綿綿不絕。
    
      姑射仙子花容微動,妙目中掠過詫異歡喜的神色。微微一笑,素手輕揚,將週
    身真氣洶洶傳人拓拔野背部經脈。
    
      笛聲鏗然,更顯激揚了亮,受笛聲與海神天鼓所激,海上驚濤洶湧,相互激撞。
    
      在拓拔野四周竟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浪牆疊轉,螺旋飛舞,環繞著兩人
    越捲越高,彷彿築起一個數丈高的巍峨城堡。猛撲而來的北海凶獸方甫衝入,便立
    即被捲溺其中,瞬間消失無形。
    
          ※※      ※※      ※※
    
      誇父瞧得目瞪口呆,拍手笑道:「好玩好玩!想不到你這東海小子吹小曲兒也
    能推起老高水牆,咱們得好好比比!」大呼小叫之餘,真氣鼓舞,轟然推掌,在海
    面上推送起巍巍水牆。
    
      其實單以拓拔野目前之真氣,決計不能在蒼龍角與海神天鼓的合擊之下,掀起
    如此驚人的漩渦水牆,對抗海嘯、群獸;但他的潮汐流真氣因勢隨形,定海神珠、
    珊瑚笛、海嘯狂濤……諸多緣由摻雜一處,再得姑射仙子真氣相助,使得「金石裂
    浪曲」爆發出幾近於神位級的可怕威力。
    
      誇父單純爛漫,不知其故,只道拓拔野真氣狂霸一至於斯,登時起了由衷敬佩
    之意。心癢難搔,欲與他一較高下。眼見自己激生的旋浪水牆始終比拓拔野的矮了
    丈餘,心中不免有些沮喪,悻悻想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這小子原來當真有些
    本事,不是要詐誑我來著。」
    
      笛聲鏗鏘激烈,忽然進瀉澎湃,如銀河落地,星漢齊飛。只聽一聲驚天震吼,
    海濤飛湧,萬獸驚懾,一道耀目紅光從滾滾水牆中沖天飛起,陡然幻化為巨大的獨
    角怪獸,昂然咆哮。
    
      「轟!」
    
      那巨大的漩渦水牆猛地迸炸飛舞,彷彿千萬道水箭雷霆萬鈞地朝後怒射而出。
    眾多凶獸慘嚎悲吼,拋飛跌落。
    
      珊瑚獨角獸怒吼聲中電射高飛,那道紅光在黑暗中閃閃奪目,猶如黎明時的赤
    霞火雲,絢麗無匹。紅光所及,巨浪進飛,群獸辟易。
    
      拓拔野洒然吹奏,笛聲恣肆,兩人隨著珊瑚獨角獸,駕鳥穿飛,翩然若仙。
    
      海神天鼓轟然震響,如悶雷滾滾,連綿不斷。北海真神似是突然震怒,全力反
    擊海嘯颶風,狂猛更甚,黑暗的西海彷彿沸騰的鍋水,瘋也似的喧囂翻騰,朝著拓
    拔野等人拍劈卷打,欲將彼等吞噬其中。那蒼龍角也越發詭異淒冽,令人聞之毛骨
    悚然。萬獸驚恐悲怒,不顧一切地洶洶圍擊。
    
      誇父扛著怪獸哇哇大叫,連稱有趣,上竄下掠,在驚濤駭浪之中閃電穿行,所
    到之處,北海凶獸盡皆悲嚎拋飛。
    
      天黑海暗,風吼浪狂。滔滔巨浪交織著萬千怪獸,如烏雲壓頂,泰山崩傾。珊
    瑚獨角獸的魂靈雖然凶狂無匹,但一時間竟也被海神天鼓與蒼龍角彈壓,不能沖透
    重圍,飛到浪尖外的高空中。
    
      聽那天鼓咚咯,號角蒼冽,拓拔野突覺心煩意躁,那四面拍擊而來的狂肆巨浪
    似乎也夾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令他呼吸不暢,真氣滯堵,連按壓珊瑚笛的指尖都
    有些不太靈動起來,心下暗驚:「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雙頭老怪果然有點邪門。」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柔荑舒展,瑩光白氣登時在掌中化為一管玉簫。斜倚唇邊
    ,悠然吹奏,簫聲清幽淡遠,如空谷山泉。拓拔野登時覺得清明舒爽,那胸悶氣堵
    的感覺煙消雲散:心下大喜,調集真氣,綿綿吹笛。
    
      笛簫合奏,如險崖流雲,大河明月,一個艱峭陡急,大開大合,一個綿柔淡雅
    ,千迂百回,彼此契合無間,真氣滔滔,將那狂猛天鼓、淒冽號角又逐漸地壓了下
    去。
    
      碧光閃耀,氣流在二人身側繚繞迴旋,周圍海流螺旋飛舞,變幻無常。笛聲在
    最高處轟然炸響,珊瑚獨角獸抖擻精神,驀地一聲大吼,海面登時裂綻分湧,形成
    一條巨大的通道,風馳電掣疾衝而去。兩人乘鳥翩然隨行,四周妖獸接連不斷地飛
    掠狙擊拓拔野見那海神戰車御風電行,朝著方山急衝而去,越行越遠,眼見便將衝
    上方山;自己雖依仗珊瑚獨角獸左衝右突,卻始終難以追及:心下不由暗自焦急。
    眼角餘光及處,卻見斜後方,那神秘的蝠龍飛車無聲無息地滑翔飛行,突然鑽入洶
    湧巨浪,消失無蹤:心中驀地一動,恍然忖道:「拓拔野你自恃聰明,這次可是傻
    瓜之至了!海上風浪巨大,海下卻是平靜至極,何必在海上與他逞勇強鬥?」
    
      一念及此,豁然開朗。拓拔野精神大振,傳音姑射仙子。隨即封印太陽烏,急
    吹珊瑚笛。珊瑚獨角獸狂吼聲中,震飛數十隻北海凶獸,驀地高高躍起,陡然折轉
    ,電衝入洶湧汪洋之中。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攜手翩然飄舞,默誦「魚息法」,瞬息沒入滔天巨浪,蹤影
    全無。
    
      誇父「哎呀」連聲,搖頭晃腦,頓足叫道:「楠木疙瘩不長苗,小子你也忒傻
    啦!打他不過還可以死纏爛打嘛!幹嘛自己跳海尋死?不好玩不好玩。」忽地抓頭
    撓耳,自言自語道:「咦?難道是這小子眼看著要輸給了我,故意自殺耍賴?」
    
      正自大覺可疑,忽聽遠處轟然巨響,那六駕蝠龍飛車破浪沖出,扶搖直上。接
    著海面巨浪進飛,珊瑚獨角獸咆哮聲中沖天而起,隱隱可見兩道人影隨之螺旋電舞
    ,高高地躍上了方山陡壁,點掠上衝。
    
      誇父哇哇大叫,連呼上當,扛著怪獸急速踏浪飛奔。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從深海中破浪疾衝,螺旋飛舞,足尖飛點,沿著方山筆直峭
    壁向上急速抄掠。
    
      既至禺淵聖地,不敢放肆滋擾,當下封印珊瑚獨角獸,將笛子收起。斷劍青光
    怒放,兩隻太陽烏歡鳴展翅,電沖盤旋。兩人翩然斜掠,躍上鳥背,朝山頂全速飛
    翔。
    
      那六駕蝠龍飛車速度極快,轉眼之間便將拓拔野二人拋得甚遠,直如黑點,終
    於在山頂消失不見。
    
      狂風呼嘯,獸吼如雷,隱隱聽見誇父懊惱叫罵之聲。海神天鼓震天價響,蒼龍
    角淒詭悲涼,海上的數萬北海凶獸,大半折轉沖天,彷彿漫漫烏雲,黑壓壓地朝方
    山山頂包抄追湧而來。
    
      拓拔野忽地忖道:「是了,倘若那北海真神是為我而來,為何不直接與我交手
    ,只派了這些凶獸圍追堵截,自己卻逕自往這方山而來?那神秘的菱形飛車中究竟
    又是何方神聖,適才錯肩之時,竟感覺到如此強猛的真氣元神?他到此處,又是為
    了什麼?……」
    
      思緒飛轉,隱隱之中,覺得其中另有奧妙:心中驀地一動:「難道他們也是為
    了三生石而來?」
    
      當是時,太陽烏已經衝上山頂。大風鼓舞,沙飛石定,一時睜下開眼。耳畔聽
    到一個驚雷似的聲音喝道:「方山日落聖地,金族禁區。沒有白帝手諭,誰也不能
    妄自進入,你們知也下知?」
    
      那聲音雄渾嘹亮,凜凜生威,當是與戰神刑天、九尾虎神陸吾等人並列「大荒
    六小神」的金族「金光神」蓐收。金族眾高手中,除了白帝、金神石夷與西王母之
    外,便以蓐收的修為最高。其神器金光大鉞乃是以千年前的彗星隕石精煉而成,光
    芒刺目,威力無窮,與刑天的蒼刑千戚、昔日金族大將盤谷的開天斧並稱「大荒三
    大名斧」。其人剛直不阿,執掌金族刑罰,世人所懼。
    
      因近十年來,每每有人私上方山,偷盜三生石,引得金族上下震怒。西王母遂
    派遣蓐收鎮守櫃格松下,一時盜賊斂跡,太平無事。
    
      拓拔野火目凝神,循聲眺望,只見遠處山頂櫃格松參天傲立,蔭蓋漫漫,如黑
    雲遮天。松樹下溪流潺潺,山石嶸然錯布,一個巨漢昂然站在大石上,人面虎爪,
    白毛遍體,腳下匍匐了兩條青灰色的巨龍,直如天神下凡,神威凜凜。當是蓐收無
    疑。
    
      距他二十餘丈外,那九龍戰車凌空盤旋,大旗獵獵,果然繡著「北海真神」四
    個大字。戰車中天鼓急擂,號角長吹,殺氣凜冽。遠處禺淵山壑幽暗,巨石嶸然,
    淵水滾滾,隨著天鼓節奏喧囂鼓舞。
    
      但他四下采掃,卻不見那菱形神秘飛車的蹤跡。
    
      又聽見一個高亢的聲音哈哈笑道:「你們金族忒也霸道,既是日落之地,便該
    是五族共有。無憂泉水、三生石乃是大荒寶物,你們獨自霸佔了這些年也該夠了吧
    ?今日老祖到此,便是借三生石回北海玩玩。金光神,快將三生石交了給我,免得
    大家傷了和氣。」赫然傳自這戰車之中,想來便是北海真神。
    
      拓拔野心裡「咯登」一響:「果不其然!」旋即疑雲又起,眼下五族紛爭,金
    族街自中立,實是各方皆欲爭取拉攏的勢力;燭老妖雖然奸狡,但素來深沉穩重,
    又怎會為了三生石撕破臉面,公然敵對?難道這三生石於他而言,也有莫大而迫切
    的關係嗎?
    
      蓐收冷冷道:「金族、水族和睦相處已有多年,難道北海真神竟想挑釁生事嗎
    ?」
    
      又一個陰冷的聲音森然道:「嘿嘿,挑釁生事?我燭真神公子在崑崙山下慘遭
    謀害,貴族居然迄今交不出兇手,不知這算不算挑釁生事呢?」
    
      那聲音與先前那高亢之聲截然不同,卻不知哪個是禺京,哪個是禺強。
    
      蓐收凜然道:「此事既在崑崙山下發生,我族自難辭其咎。不管兇手是誰,我
    們窮山蹈海,也要將他繩縛章尾山,由燭真神親手處置。」
    
      那陰冷的聲音嘿嘿冷笑道:「有個屁用?難道白帝還有法子讓燭公子復生嗎?」
    
      那高亢的聲音暍道:「禺京,與他說什麼廢話?金光神聽好了!今日我兄弟便
    是奉燭真神之命,到此取三生石救治燭公子。若下交出三生石,便踏平方山,填實
    禺淵,取你狗命!」
    
      說到最後四字之時,突然「轟」地一聲巨響,氣浪進飛,地動山搖。一道銀白
    色的眩光如閃電飛劈,從蓐收後方朝他雷霆怒掃!
    
          ※※      ※※      ※※
    
      蓐收正全神貫注那海神戰車,猝不及防,驀地厲聲大暍,腳下雙龍怒吼沖天,
    巨尾飛舞,挾帶沙石狂風朝那道銀光雙雙劈去。與此同時,蓐收電沖而出,週身白
    光轟然綻放,虎爪翻轉,金光飛捲,赫然多了一桿一丈多長的月形大鉞。
    
      「轟!」
    
      光芒進爆,那兩條巨龍悲吼著沖天拋飛,龍鱗四射,鮮血沖湧,重重地撞在櫃
    格松的橫枝上,巨尾軟綿綿地垂落。
    
      一道人影哈哈狂笑著從黑暗中怒射而出,銀光飛舞,彷彿天河飛瀉,千萬道漣
    漪光弧綿綿不絕地朝著蓐收急攻而去。真氣狂猛凶冽,方圓數十丈內,巨石進飛,
    單木斷碎,群鳥驚飛,轟然而散。便連那巨大的櫃格松,也簌簌顫抖,松針如雨傾
    落。
    
      姑射仙子蹙眉道:「龍鯨牙骨鞭!這才是雙頭老祖。聲東擊西,好生陰險。」
    
      拓拔野凝神望去,果見那人頸上竟有兩個碩大的頭顱,發出不同的笑聲,一個
    高亢激昂,一個陰沈森冷。心下恍然,料想這雙頭老祖必是使了什麼奸謀法術,將
    聲音由車中發出,自己則繞折到金光神之後,乘他不備之時,全力偷襲,佔盡先手。
    
      雙頭老祖位列「大荒十神」,乃是超一流的大宗師,面對實力稍遜於己的對手
    ,仍要使出這等奸謀,實是令人不齒。拓拔野心下鄙夷,對金光神登時起了同仇敵
    愾之心。
    
      蓐收大吼聲中,翻身飛捲,金光大鉞風嘯雷鳴,當頭怒劈,激撞在「龍鯨牙骨
    鞭」的層層光弧上。轟然巨響,熾光閃耀,巨大的衝擊氣浪如飛輪四射,山頂又是
    接連劇震。
    
      蓐收身形搖晃,沖天而起。那雙頭老祖桀桀怪笑,窮追不捨,銀光厲芒如驚濤
    駭浪,逼得金光神喘息不得。
    
      此時,海神戰車中蒼龍角嗚嗚長吹,無數妖獸怒吼著從海上飛來,如團團烏雲
    ,眼看將要湧上山頂。
    
      姑射仙子妙目凝視著西海真神,露出厭憎神色,低聲道:「金光大鉞在日月星
    辰的光照下,可以發揮出不同的威力,現下日食,威力大大不如。」
    
      拓拔野脫口道:「原來如此!難怪雙頭老妖挑選今日盜取三生石。」義憤之情
    更盛。正欲跳將出來,相助蓐收,心中忽然一動,低聲道:「仙子姐姐,我們先去
    車裡,斷了老妖後援,再一齊收拾老妖……」
    
      見姑射仙子秋波微漾,神情古怪地凝視著自己,拓拔野突然莫名地心虛臉紅起
    來:心想:「我隨仙女姐姐到此,原是來尋三生石的。但適才一心惦記雨師姐姐,
    倒將此事忘得乾乾淨淨。」心中微起慚愧之意。
    
      姑射仙子淡淡一笑,傳音道:「公子去吧!我去助金光神一臂之力。」翩然起
    身,騎鳥飛向北海真神。拓拔野微微一怔,不及多想,駕鳥朝著海神戰車急速衝去。
    
      蒼龍角悲涼淒切,越來越響,拓拔野心中狂跳,險些要蹦出嗓子眼來。將近戰
    車之時,按捺不住激動欲爆的心情,足尖一點,急不可待地朝著戰車半啟的廂門掠
    去。
    
      方至廂門,號角匆停。突聽「嗤嗤」輕響,銀光錯舞,寒氣襲人。
    
      拓拔野心中大凜,立知不妙,護體真氣蓬然爆放,雙足一緊,似已被什麼極為
    堅韌之物纏住。目光及處,卻見萬千銀絲從戰車底部繽紛衝出,順著自己足踝急速
    朝上繚繞纏縛。大暍一聲,斷劍電舞,急速旋劈。豈料那些銀絲雖然細如髮絲,卻
    極為柔韌,隨著劍鋒拉扯迴旋,始終不斷。
    
      只聽一個女子吃吃輕笑道:「好人,進來吧!」腳下一緊,身下由己地衝入戰
    車廂內,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廂壁上。「匡啷」,廂門立時關閉。
    
      「嗤嗤」連響,白絲飛舞,剎那間拓拔野週身已被緊緊纏縛。寒氣大盛,眼花
    繚亂,無數銀白色蜂刺似的怪劍將他週身要穴盡數抵住。
    
      車中燈光搖曳,刺眼之極。凝神望去,那些持劍之人竟是身高不足三尺的小精
    怪,玄衣黑頭,眼睛豎長,撲眨撲眨,冷冰冰地望著他。
    
      那女子輕笑道:「好人,別亂動,這些魅人刁壞得緊,一不留神就會要了你的
    小命哩!」香風撲面,一張俏臉撲入眼簾。彩巾纏頭,珠貝搖曳,瓜子臉,柳葉眉
    ,眼如彎彎明月,笑吟吟地望著拓拔野,左手纖指輕輕地纏繞著纏頭垂帶,卻是素
    不相識的嬌麗美人。
    
      拓拔野心中一凜,曾聽蚩尤說過,大荒中有些蠻族凶殘刁滑,極是難纏,北荒
    魅人族便是其一。這些小精怪雖然身材瘦小,宛若侏儒,但生性驃悍凶蠻,睚皆必
    報,發起狂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裡。他們以北荒昆蟲為食,身具奇毒,吐放出
    的白絲堅韌無匹,乃是他們捕食殺敵的第一武器。
    
      他一心想見雨師妾,其情渴切,一不留神,竟陰溝翻船,中了這些精怪之道:
    心下又是滑稽又是著惱,哈哈笑道:「姑娘說話真風趣,就憑這些小怪物也能螫死
    人嗎?」
    
      眾魅人大怒,黑臉通紅,豎目險些凸了出來,厲聲尖叫,數十隻刺劍一齊朝他
    扎去。
    
      拓拔野哈哈大笑,腹內定海神珠急速飛旋,碧光破體怒放。眾魅人怪叫迭聲,
    被他真氣震得四下拋飛,撞在四壁紛紛暈厥。
    
      拓拔野雙臂一振,身體趁勢逆向急旋,剎那之間便轉了數百餘圈,驀地從白絲
    中竄了出來,螺旋翻身,穩穩地站在車廂內。
    
      目光四掃,車廂對角圍坐了二十餘個女子,蜷縮顫抖,怯生生地望著他,手腕
    腳踝均鎖著粗大的玄冰鐵鏈,叮噹脆響,乍一望去,並無他朝思暮想的雨師妾:心
    中登時大為失望。
    
      那女子驚咦一聲,撫掌格格笑道:「好俊的身手!果然是少見的尤物,難怪龍
    女甘心為你而死呢!」
    
      拓拔野聞言大震,脫口道:「你說什麼!」
    
      那女子月牙眼秋波蕩漾,左右環顧,神秘兮兮地低聲道:「你還不知道嗎?龍
    女雨師妾為了你忤逆燭真神,已經被賜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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