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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 搜 神 記
    第十六卷 瑤池會

                   【第一章 昨夜星辰】
    
      寒風鼓舞,雪屑紛揚,湖心波蕩,冷月無聲。四壁冰崖嵯峨嶙峋,遙相對立,
    在淡淡的月色裡顯得寂寞而又孤傲。
    
      湖心青黑色巨石之上,拓拔野木然盤腿而坐,姑射仙子恰好坐在他的腿上,肢
    體交纏,緊緊相縛,絲毫動彈不得。
    
      軟玉溫香,近在毫釐,拓拔野心中怦坪狂跳,扭頭側臉,屏住呼吸,生怕氣息
    噴吐,唐突佳人,半晌方徐徐吐了一口長氣。心底羞躁惱恨,也不知罵了那瘋婆子
    幾千幾萬句。想起適才衝動之下,大聲地說出心底秘密,更是羞赧尷尬,臉上滾燙
    ,不敢望她一眼。但隱隱之中,卻又覺得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心中陡然又是一沉,忖道:「糟糕!仙子姐姐乃是冰清玉潔的聖女,知道我對
    她有男女俗念,今後還能與我姐弟相稱嗎?」心下志忑,悄悄地從眼角瞥了一眼姑
    射仙子。
    
      相距甚近!只見她秋波橫流,嬌媚動人,神色古怪地凝視著自己,拓拔野胸口
    登時如遭重錘!心跳如狂,急忙移轉目光。
    
      姑射仙子正自羞惱,見他赤紅著臉,梗著脖子不敢望自己,神態頗是有趣!心
    底反倒漸漸鬆弛下來!泛起淡淡的溫柔之意;紅暈漸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耳邊響起他適才那不顧一切的大聲呼喊:「是!我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
    雙頰登時又是一陣滾燙,羞澀之中竟有一絲難言的甜蜜。生為木族聖女,超然塵世
    ,從未有一個男子敢這般赤裸裸地向她表白愛意,當她聽見那句話的剎那,幾乎連
    呼吸都已停頓。
    
      驀地又想起當日在方山之上的情景來。她的心中「咯登」一跳!怔怔地忖想:
    「難道……難道那個人,當真是他嗎?」突然之間,呼吸急促,心如鹿撞。
    
      那日,在日食後的陽光下,透過那殘損的三生石,她看見萬千幻象浮光掠影,
    彷彿無數碎片紛亂而急速地拼接,又迅疾地迸散開來。許多杳渺的往事猶如夏日雨
    荷,繽紛開落,又如流星隕雨,稍縱即逝。那種感覺熟悉而陌生,歡躍而恐懼……
    
      她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個少年模糊的面容!彷彿是拓拔野,又彷彿不是。在她
    的前生與今世中,那個少年似乎注定與她有一段曖昧情緣,春籐秋雨,纏綿不斷…
    …當那些淆亂的幻影交織出一段段驚心動魄、愛恨糾葛的故事,她彷彿卷溺於湍急
    而致命的漩渦,不能呼吸,無法思考……
    
      這幾日以來,她一直宛如在霧裡雲端,恍惚不定。此刻,與拓拔野在命運的幻
    景裡緊緊相貼,更令她陷入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慌與迷惘。
    
      月光雪亮地照耀著拓拔野的側臉,那閃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溫柔的唇線…
    …彷彿玉石雕刻,俊逸難言。三生石中那模糊的影像漸漸地鮮明起來,與眼前這少
    年徐徐融合,終於化為一個……冷風輕拂,她的心弦劇烈震顫著。
    
      「第一次相見,他吹著《剎那芳華曲》,腰上又別著失蹤了兩百年的姑姑的無
    鋒劍,我便好是詫異,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巧事?原來,他和本族的奇異淵源,
    竟是冥冥上天給我的暗示嗎?
    
      「難怪我第一眼瞧見他的時候,便覺得似曾相識,好生親近,與他在一起的時
    候,說不出的輕鬆快樂。原來……原來這便是所謂的三生之緣嗎?」一蓬冰晶紛揚
    捲過,簌簌沾落在她的頭髮、臉頰,清涼直沁心脾,但雙頰卻滾燙如火。
    
      她渾然不覺,心枰抨劇跳!恍惚地想著:「那時他孤身前往蜃樓城,我的心裡
    好生擔憂。修練了十五年的冰雪長生訣!理應波瀾不驚才是,又怎會為了一個初識
    不久的少年患得患失?他在東始山下的水潭裡,中了龍女的春毒,我為什麼那般生
    氣?蜃樓城破,聽說他下落不明,又為何那麼傷心難過?這四年裡,又為什麼時常
    無緣無由地想起他來?難道……在我的心裡,早就有了他的影子嗎?」一念及此,
    心中劇顫,隱隱之中竟是說不出的甜蜜和害怕。
    
      「我被燭鼓之、西海九真設計陷害,虧得他湊巧趕到相救。但這巧合好生奇怪
    ,竟像是上蒼特意的安排。他為了追拿比翼鳥,無意中撞入密山山洞……那比翼鳥
    是聯繫姻緣的神鳥,為何偏偏……偏偏帶他到我身邊呢?今日我為了收伏畢方鳥到
    此,又偏偏與他相遇。難道這一切,當真是上天定下的宿命嗎?」
    
      寒風越來越大,天湖湖底的瑤玉星石耀射的萬千道霓光渙散折射,漫天冰晶捲
    舞飛揚,瑰麗變幻。
    
      姑射仙子腦海中倏然閃過當日那三生石中的種種幻象,宛如這彩光中的漫天冰
    雪,絢麗紛亂而又撲朔迷離。她的眼波朦朧如水霧,癡癡地望著拓拔野的臉顏,心
    想:「可惜三生石被打碎為三塊,許多事情都瞧不真切了。那個人……究竟是不是
    他呢?在那三生石裡,我瞧見了畢方鳥,瞧見了這章莪山天湖,瞧見了今晚發生的
    一切……」突然飛霞滿臉,倏地閉起眼睛,睫毛輕顫。
    
      眼前倏地閃過三生石耀映出的幻象:在這天湖的冰地上,輝映著漫天的霓光,
    他們赤裸相擁,抵死纏綿……這一幕幕令她驚駭羞怯的幻景,使得當日她在方山上
    駭訝失聲,使得她這幾日來心神不寧。
    
      今日追隨畢方鳥到此,看見天湖五光十色,霓彩縱橫,頓有懺語成真的森冷駭
    懼。難道這一切當真是三生緣定,不可抗拒?這些幻象當真要在今夜一一實現嗎?
    她呼吸不暢,緊閉雙眼,不敢再往下想,喉嚨裡彷彿有一隻蟲子緩緩地爬過,又麻
    又癢。
    
      她自小便被立為木族聖女,居於姑射山頂冰雪宮,與世隔絕,修行長生訣與青
    木法術。二十年來清心寡慾!出塵脫俗,極少想及男女之事,是以當她知道今世注
    定有如此情緣之時,心中之震駭、矛盾實難以言語形容!且她修行「祈天法術」久
    矣,心底深處早已根深蒂固地以為天命難違。但身為聖女,玉潔冰清,又豈能……
    豈能如此?
    
      心中震顫,輕輕睜開眼睛,卻見拓拔野依舊扭著脖子,大氣不敢出,任由雪屑
    繽紛地落滿週身,心裡忽地柔情洶湧,直想伸手將他額上的冰晶輕輕地擦去。這個
    少年,曾經莫名地觸動自己的心弦,難道當真是她宿命的魔星嗎?他的開朗,他的
    羞怯,他的灑落不羈,都能輕易地喚起她母性的溫柔,油然而生親密之感。對他,
    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呢?自己究竟是應該聽從命運的安排,還是該恪守聖女的尊
    嚴?
    
      狂風捲舞,白衣飄飛,冰晶雪屑不斷地沾落在她的青絲、容顏,化作絲絲雪水
    ,順著她嬌艷如霞的臉頰滑落。拓拔野那強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春風似的在她
    五臟六腑暖洋洋地遊走。驀地又想起了當日在密山山腹中與他歡好的恍惚情形,心
    悴枰狂跳,雙頰燒燙,咽喉裡彷彿有團烈火在跳躍燃燒。
    
      一時間紅潮湧頰,黛雲鎖眉,驚惶、害羞、恐懼、迷惘、緊張……竟又交雜著
    一絲絲莫以名狀的歡喜,彷彿大浪翻湧,卷溺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的脖頸已然僵直麻痺,當下忍不住輕輕地扭了扭。眼角
    餘光處,只見姑射仙子玉靨嬌艷欲滴,眉尖凝黛,依舊似羞似惱似喜似嗔地凝望自
    己,登時心猿意馬,呼吸不暢。不敢多看,急忙重新轉過頭去。
    
      誰知倉皇之下!嘴唇竟倏地擦過她柔軟而滾燙的臉頰。姑射仙子低吟一聲,氣
    息急促,雙頰霞湧,柔軟豐滿的乳丘劇烈起伏,緊緊地壓貼著拓拔野的胸膛,險些
    將他躁亂的心擠出喉嚨。
    
      拓拔野熱血灌頂,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道:「仙子姐姐……我……對不住。
    」急亂中想要說些什麼調減尷尬,腦中卻偏偏一片空白。
    
      肢體相纏,絲索緊縛,隔著薄薄的衣裳,鮮明地感覺到她溫熱的身體、急速的
    心跳;他的心也越跳越快,口乾舌燥。驀地想起了在鍾山石室、密山山腹裡的旖旎
    風光,想起了她春意綿綿的眉眼,慵懶嬌媚的肢體……一時綺念紛亂,熱血洶洶地
    沸騰起來。暗呼糟糕,待要克制,已然不及。突然「啊」地一聲,耳根盡赤,姑射
    仙子週身一顫,雙頰如火,感覺到他灼熱而堅硬的身體突然緊緊地抵著自己,彷彿
    一團烈焰灼穿了她的小腹,在體內轟然奔竄,四處熊熊燃燒。登時全身酥麻,羞不
    可抑。
    
      拓拔野張口結舌,狼狽不堪,恨不能一頭栽到那粼粼的湖波中去,急忙凝神聚
    意,竭力讓氣血平伏。但他經脈已被封堵,難以御氣流動,收效甚微;又是血氣方
    剛的年紀,被姑射仙子柔軟火熱的肢體壓迫,某處反而更加氣勢昂揚。一時羞慚欲
    死,語無倫次。
    
      姑射仙子從未在清醒之際與一個男子如此親密接觸,正自心潮洶湧,被這般恣
    意侵凌,更覺情迷意亂。想要避開,卻苦於動彈不得。
    
      心下慌亂驚恐,恍惚忖想:「倘若他現下轉過頭來親我!我……我該怎麼辦呢
    ?」一念及此,只覺五臟六腑彷彿被那團烈火瞬間燒得粉碎,充滿了甜蜜而渴切的
    痛楚。
    
      見她俏臉紅透,嬌吟細碎,額頭、鼻尖沁出點點香汗,更添嬌媚之色;水汪汪
    的眼波迷惘淆亂,一如當時春毒發作,拓拔野情火欲焰更加狂肆地燃燒起來,心下
    暗暗叫苦:「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經脈被瘋婆子堵住,若是任由氣血膨脹,定要迸
    爆經絡,不死也要殘廢了。」
    
      當下禁閉雙眼,凝神聚意,將姑射仙子嬌媚臉容、如蘭氣息從腦海中竭力移除
    。默念「潮汐流訣」,以意御氣,奮力疏通經脈。
    
      姑射仙子見他脹紅了臉,閉眼翕唇,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心下竟微感失望
    。驀地駭然忖道:「我是怎麼啦!他沒有親我,我該放心歡喜才是,為何……為何
    竟反覺失落?難道我竟盼著他來親我抱我嗎?」一時雙耳燒燙,羞慚害怕,幾乎喘
    不過氣來。
    
      心下煩亂,又想:「我是木族聖女,原不該慮及男女之事,豈能這般胡思亂想
    ?那三生石既已碎裂!其中幻象多半不大真實,我又怎能隨意相信?是了!難道是
    當日春毒未清,今日又發作了嗎?」想到這裡,心裡一鬆,反倒歡喜起來。
    
      秋波轉處,見拓拔野凝神運氣,專注的神情在月光下瞧來越發俊逸迷人,她的
    心裡又是一陣迷亂,想到:「他長得真好看呢!倒像是從前爹爹為我雕刻的玉人。
    可惜那玉人被師父丟到了山谷裡,再也找不著啦!記得那幾天夜裡我找遍了姑射山
    谷,始終沒有尋到,還偷偷哭了好久。師父說,要成為大荒聖女,就要絕情寡慾,
    心無旁騖,對凡塵萬物不能有一絲留戀,就連她化羽登仙之時,也不許我流一滴眼
    淚。她總說我心魔未除,常為風月花草動情傷悲,難修正果。但要修成正果,卻不
    知要經歷多少磨難考驗。難道這次也是上天給我的歷練嗎?」
    
      恍惚中又想:「但若非上蒼弄人,天下又哪有這許多巧事?三生石都已透露了
    玄機,我又何必苦苦抵拒、逆天行事?他這般喜歡我,甘願為我而死,我聽了心裡
    何嘗不喜悅甜蜜?那日在密山山腹裡,他抱著我,親吻我!我雖然迷糊,但心裡的
    歡喜可真實得緊……」想到此處,週身滾燙,呼吸急促,心中越發迷亂起來。
    
      她從未參悟男女情事,純淨如冰雪,此時身處尷尬之境,因三生石而起心魔,
    一旦情動,登如春水裂冰,洶洶流湧。那深埋壓抑了許久的柔情恣肆舒展,破土紛
    搖,春籐繚繞,令她更加迷糊混沌,如癡如醉。
    
          ※※      ※※      ※※
    
      狂風吹來,鼻息之間儘是姑射仙子那清幽淡雅,飄渺如月色的體香,她的髮絲
    如綠柳拂波,在拓拔野的臉頰、脖頸輕輕擦過,麻癢難耐,令他猛一機伶,忍不住
    戰慄地呼了一口濁氣。
    
      他凝神御氣,苦苦打通經脈,但長留仙子封穴手法極是怪異,衝擊了不下百次
    ,竟始終不能奏效,微感洩氣。此刻方一停下,卻發覺姑射仙子體熱如火,念力凌
    亂,大吃一驚,睜眼望去,卻見她桃腮似火!眼波如醉,勾魂攝魄地盯著自己,連
    忙閉眼暗叫糟糕,但為時已晚,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情火登時又轟然竄將上來,且
    來勢洶洶,比上番更加猛烈!
    
      兩人觸電似地陡然劇震。姑射仙子「嚶嚀」一聲,花唇翕顫,嬌喘吁吁,眼波
    如水蕩漾,似羞似嗔,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顏說不出的嬌媚動人。數日以來,她混亂
    而脆弱的防線在一剎那崩潰了……
    
      拓拔野腦中轟然,愛慾如沸!再也抑制不住那熊熊爆發的熾熱情念,驀地喘息
    著重重吻在她的唇上。那柔軟的唇瓣粘著淡淡的冰晶,冰涼而又滾燙。淡淡的血腥
    味在舌尖泛開。
    
      兩人一齊倒吸了一口涼氣,抽緊了身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倏然爆炸,一
    股無邊的黑暗喜悅,像海嘯狂風洶洶席捲,將他們瞬間淹沒。
    
      她顫慄著張啟雙唇,任由他的舌尖狂野地探入,如烈火般地捲掃貝齒,恣肆地
    舔噬掠奪每一寸空間。那甜美而疼痛的滋味像無數尖刀刺入她的心底,令她止不住
    發出哭泣似的呻吟……
    
      當她的丁香軟玉被他陡然纏捲,深深地吸吮,她忽然覺得一片黑暗,天旋地轉
    ,自己彷彿瞬間粉碎了,融化了!像一縷輕煙,被抽吸入那急速繞轉的渦旋……
    
      那從未有過崩潰甜蜜的歡悅,像溫暖的浪潮包捲全身。她恍惚而迷離,宛如白
    雲似的飄飛起來,在萬里碧虛中自在地飛舞。天南地北,江山湖海,在她的身下閃
    電掠過,迎面的春風、陽光,煦暖而溫柔,猶如母親的手。久違的自由愜意,讓她
    突然幸福得想哭,她彷彿又化作了當年那天真的女童,坐在蘆草紛搖的山頭,與父
    親一起眺望夕陽村落,炊煙溺溺……
    
      迷濛之中,她聽到一個虛弱而歡愉的聲音,在心底輕輕地呼喊:「是他,就是
    他了……」一種虛脫而放鬆的喜悅徐徐擴展,彷彿大霧瀰散。她突然覺得好生疲憊
    ,彷彿飛翔了數萬里的大雁,想要棲息在淺草起伏的清塘。
    
      風淡淡地吹著,星辰寥落,雪屑悠然捲舞。在這無邊的清冷月光下,一切寧靜
    得宛如悠遠的夢境。湛藍的夜空、泠泠的冰峰、五彩的湖光……彷彿漸漸地融化起
    來,隨著兩人的呼吸,或快或慢、或緊或松地蕩漾著……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漸漸從火熱狂野的心情中平復下來,陡然想到自己正在
    恣肆親吻不能動彈的木族聖女,驀地一震,面紅耳赤,急忙退了出來。不知她醒覺
    之後會如何生氣?心中突突直跳,又是激動又是歡喜又是害怕,一時也不知該說什
    麼才好姑射仙子渾然不覺,螓首微仰,緊閉雙眼,白衣在漫漫冰屑中悠揚捲舞。臉
    如桃花,眉睫輕顫,那花唇依舊微微張啟,彷彿在等著他恣意愛憐。
    
      拓拔野心旌搖蕩,不能自己,苦忍了片刻,終於禁不住又輕輕地吻在她的唇上
    。剛觸到她柔軟的唇瓣!她突然一震!睜開雙眼。兩人俱極大驚,驀地閉上眼睛。
    
      拓拔野大窘,心道:「她定要當我是趁人之危的輕薄之徒了。」心下惴惴,悄
    悄睜開眼縫,透過顫動的睫毛打量。卻見她紅霞流舞,嘴角竟勾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心中陡然一鬆,大喜過望。
    
      忽見她睫毛輕顫,似乎也在偷看自己,急忙將眼睛閉上。想到她對自己偷吻並
    無怪責之心,反有迎合之意,心中又驚又喜。驀地想到:「難道仙女姐姐對我也有
    些喜歡麼?」激動之下,險些便要大聲長嘯。
    
      突然之間,竟想要感謝那瘋瘋癲癲的長留仙子。若不是她,自己這一生一世再
    也不敢一吻仙子姐姐芳澤,更難以探知她的芳心。
    
      見他合著眼睛偷偷微笑,姑射仙子雙頰登時一陣滾燙,羞澀難當!仰望夜空,
    心道:「上蒼!倘若拓拔公子當真是……是那人,你現在便給蕾依麗雅一個明示吧
    !」
    
      此念方已,忽見一顆斗大的流星悠然劃過湛藍色夜空,她的心裡「咯登」一響
    ,劇烈地跳動起來!說不出究竟是歡喜、害怕還是迷茫。正自神魂顛倒,卻見那流
    星橫過上空時陡然轉向,朝他們急速衝落!
    
      拓拔野見她秋波駭然地凝視上方,連忙抬頭望去,大吃一驚。
    
      只見一個十丈見方的流星隕石呼嘯著斜斜衝來,風聲破裂,光焰擦舞,瞬間便
    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七彩熾光!
    
      拓拔野驀地想起長留仙子所說:「明晨丑時,有一顆流星撞來。你們就這般緊
    緊貼在一起等死吧!」低頭望去,懷中十二時盤恰好指在辰時。當時只道她信口胡
    說,豈料竟果真如此!
    
      依據《大荒經》所述,他們身下的巨石有不可思議之神力,可以吸附天上飛過
    的流星。此刻這流星一旦撞落在巨石之上,以它的速度與重量,力道何止萬鈞!縱
    是鋼筋鐵骨也要化為一灘鐵水。
    
      兩人對望一眼,齊齊閃過恐懼之色。姑射仙子腦中迷亂,忽然想到:「原來上
    蒼竟是注定我和拓拔公子一齊死在這章莪山上嗎?」悲涼驚恐之中,竟突地感到一
    絲淡淡的甜蜜與歡喜。她素來寂寞獨行,想不到臨死之際,卻不再孤單。
    
      一念及此,心裡頓時不再害怕,眼波流轉,凝視著拓拔野!雙頰生暈,嘴角泛
    起溫柔的笑意,只盼他能再度低頭親吻自己。
    
      拓拔野怔怔地凝望著懷中的十二時盤,見那北斗光勺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徐
    徐轉向未時,心中一動:「是了!這流星定是撞到西南方位。我可以借助流星的巨
    大衝擊力,提前衝開經脈!」
    
      他面朝正北而坐,左斜後背正是西南,念力及處,果然發覺一股巨力正越來越
    快的衝擊撞向自己陽維脈,而勁氣最足之處,恰是天戮、肩井二穴。
    
      當下精神大振,微笑道:「仙子姐姐,我們到天湖裡看流星吧!」驀地聚意凝
    神,調動蘊藏於天戮穴的真氣。真氣雖然微弱,但與流星衝撞而來的無形勁氣內外
    相激,登時轟然鼓舞,衝開穴道。
    
      拓拔野大喜,立即依法炮製,將肩井穴等陽維脈各穴一一衝通開來。
    
      姑射仙子見他肩膀忽動,知他已經衝開穴道,心下歡喜難言。抬眼望去,那流
    星距離章莪山頂已不過六、七百丈,隕石急速飛舞,熾尾迤邐,夜空彷彿湖面似的
    蕩漾開巨大的漣漪,眩光流彩,艷麗奪目。
    
      山頂天湖大潮噴湧,巨浪起伏,湖底的萬千瑤玉星石浮沉流動,沖天耀射的無
    數彩光隨之急速交疊變幻。
    
      風聲呼號,如厲鬼長嘯,那流星越來越近,急速飛沖,熱氣如颶風狂舞,眼見
    便要當頭撞下!
    
      拓拔野突然清嘯一聲!左臂猛地抱緊姑射仙子的纖腰,急電似的平射而出,陡
    然衝入洶湧波濤!
    
      「轟!」
    
      耳畔突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狂猛震響,萬千大浪發瘋似的沖天飛竄。彩光眩
    目,天旋地轉,兩人一齊沉入天湖之中,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亂流穿梭,泡沫滾滾,湖底五彩斑斕的瑤玉晶石隨著激流朝上繽紛倒沖,彷彿
    無數晶瑩的彩色雨線,煞是好看。晶石飛沖漂移,相互折射,絢光迷離,層層疊疊
    地照耀在翩翩游舞的兩人身上。
    
      拓拔野施展「魚息法」,牽著姑射仙子的柔軟素手,一面輸導清新空氣,一面
    自在地穿過綺麗耀眼的萬千晶石、泡沫水波,沉入閃閃發光的湖底,而後又舒展愜
    意地朝上方游去。
    
      透過那不住晃蕩淡藍色的水晶般透徹的湖波,他們清晰地看見,那顆巨大的隕
    石流星拖曳著七彩流光,如一道約麗彩虹橫空破舞,發狂似的激撞在湖心黑色巨石
    上。湖波狂湧,巨石震動,整個章蓀山似乎都在急劇搖晃。
    
      那青黑色的巨石極是堅硬,除了迸濺出千百細小的石屑,竟似巍然無損。倒是
    那顆流星一撞之下,驀地崩炸碎裂,四射沖天。
    
      無數隕石碎塊彷彿彩色的颶風朝空中捲舞,與漫漫水珠、炸飛的冰雪山石交錯
    穿梭;迸射出百餘丈高後,又紛紛急速衝落,朝那湖心巨石重新撞來。
    
      星石如雨,黑色的金屬碎物繽紛地吸附在巨石上,其他萬千碎石晶塊撞擊巨石
    ,則紛紛彈射拋舞,掉落天湖。氣泡串串,彩石漫漫!悠悠地朝下沉落。
    
      絢光耀射,光怪陸離。人在碧波深處,白衣青裳飄飄飛舞,穿行於這瑰麗如夢
    的湖底,仰望晃動的夜空星辰,心情說不出的歡悅舒暢,彷彿也隨著身旁那韻律跌
    宕的彩石,一起化作了撞落天湖的星子。
    
      兩人凝眸相視,一齊笑將起來。姑射仙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雙頰暈紅,淺
    笑著轉過頭去,翩翩朝上游舞。拓拔野心中激盪喜悅,恍然若夢,突然有些害怕,
    這瑰麗纏綿的情景,會不會如這湖中的繽紛水泡,一旦離開水面,便迎風破滅呢?
    
      但心中歡悅,已顧不得許多了,畢竟眼前的一切才最為真實。當下抓揀了數百
    顆晶亮煥彩的各色星石,兜捲入乾坤袋中,隨著姑射仙子朝岸上浮去。
    
      明月斜照,湖光雪色,璨璨生輝。太陽烏和雪羽鶴昂首闊步,時而樸翔過瀲灩
    水波,時而振翅於雪峰冰崖,清鳴怪叫,一刻不得安寧。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並肩坐在雪地裡,冷風拂面,靜靜地凝望著夜色,好一陣子
    沒有說話。大劫逃生,恍如隔世,都是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拓拔野眼角悄悄瞥望,見她嘴角含笑,神色溫柔,出神眺望著漫天星子,也不
    知在想些什麼。回想起適才那激烈而纏綿的一吻,想起她溫柔而喜悅的神情,心中
    突突急跳,臉上滾燙,胸中充盈著甜蜜的幸福,而心底卻兀自不敢相信。
    
      心裡一動,悄悄地伸出手,畏畏縮縮了幾回,終於屏住呼吸,大著膽子輕輕勾
    抱在她的纖腰上。
    
      姑射仙子驀地一震,三生石中那妖艷而旖旎的畫面突然像潮水般的湧入心田,
    想到:「這一刻終於要來了!」呼吸、心跳齊齊頓止。
    
      拓拔野見她陡然僵直,心中登時一沉,大氣不敢出,手掌僵硬如石。
    
      姑射仙子心如鹿撞,嬌靨忽白忽紅,素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襟。恐慌、害怕
    、緊張、迷惘……腦中空白!一時竟不知所措。心道:「倘若他當真……當真像幻
    象裡那般待我……我……該怎麼辦呢?」
    
      拓拔野指尖的熱度烈火似的燒灼她的肌膚,她心亂如麻,呼吸急促,彷彿被狂
    濤卷溺的扁舟,驚惶浮沉,迷茫跌宕……驀地閉上眼睛,索性不再多想,聽天由命。
    
      拓拔野屏息偷瞥,眼見她睫毛輕顫,暈紅如醉,許久並未掙脫,登時如釋重負
    ,心下狂跳,喜悅得幾乎要爆炸開來。
    
          ※※      ※※      ※※
    
      此前在鍾山石室、密山雪洞裡,包括適才在巨石之上,他們雖曾有遠甚於此的
    親密舉動,但或是她意識迷糊,或是不得動彈,算不得真。但此刻她神智清醒、手
    腳靈動,卻任由他抱住,對他實是已有青睞之意,是以他心中之狂喜,遠遠勝過此
    前任一時刻。
    
      姑射仙子腰肢漸漸地柔軟,在他指尖有意無意的摩挲下輕輕震顫。拓拔野喜樂
    不禁,幾乎連指尖都要顫慄起來。胸中如有巨浪洶湧,從未有過的快活激動,恨不
    能朝著這綿綿雪峰山壑大聲嘯歌。
    
      姑射仙子滿臉紅霞,佯作不知。忐忑地等了半晌,見他始終沒有進一步舉動,
    微微詫異,咬唇心道:「難道三生石中的幻象竟是假的嗎?或者……或者他終究不
    是那人?又或者那流星撞下,改變了今夜的命運?是了,定是如此……」想到這裡
    ,大以為然,暗自鬆了一口氣,但隱隱間又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卻不知拓拔野一生之中,除了與雨師妾纏綿歡好之外,對於男女之事,實在並
    無多大經驗。而與雨師妾,又是她主動挑逗勾引,方才水到渠成。若說到如何猜測
    女人芳心,一步步地追獵勾引,實是六侯爺、柳浪等人所長,遠非他所能勝任。
    
      況且他一向視姑射仙子為聖潔天仙,不敢褻瀆,今夜情不自禁地偷吻早已暗自
    汗顏懊悔,此刻既知她對自己鹵莽狼吻不以為忤,芳心暗許,已是開心得幾欲昏厥
    ,但求一摟纖腰已足,豈敢再唐突佳人?
    
      兩人就這般並肩而坐,看星辰閃閃,湖波耀耀,心中喜樂安平,宛如夢幻。拓
    拔野不敢說話,生怕打破了這平衡,美夢便要驚醒。
    
      姑射仙子心下恍惚,渾然忘了今夜何夕,此處何地。隱隱之中,盼著拓拔野能
    將她摟得更緊,就像先前在那巨石之上,肌膚相貼,呼吸互聞……但拓拔野卻始終
    沒有動靜。手指輕輕地搭在她的腰上,彷怫被風一吹就要鬆散。
    
      過了片刻,拓拔野突然將手抽了回去。姑射仙子心中一顫,若有所失。
    
      卻聽笛聲悠揚,清亮歡愉。彷彿夏夜涼雨,清疏寥落地擊打著荷葉芙櫱,音符
    如顆顆雨珠在碧葉上滾動迴旋,「叮叮咚咚」地滑落水塘,盪開無數溫柔的漣漪。
    
      聽那笛曲清泉流水似的漱耳而過,她心下從未有過的平和安詳,溫柔甜蜜。眼
    波流轉處,拓拔野橫吹珊瑚笛,望著她微微一笑,神采飛揚。
    
      姑射仙子心中莫名地一陣悸顫,嘴角漾開微笑。雙手舒展,幻化真氣為玉簫,
    低首垂眉,與他一齊吹奏起來。
    
      月色溫柔,冷風清寒,雪峰湖光泠泠閃耀,簫聲笛韻如流雲飛泉,清雅疏曠,
    高揚處如霧靄橫峰,明月孤照,低回處似草間細水,流螢飛舞。合著這萬仞險峰、
    水光霓彩,更覺清寥悅耳,塵心盡滌。
    
      一曲吹罷,兩人相視而笑,喜悅不己,更覺親密。心底裡的萬千言語似乎都隨
    著這笛簫淋漓盡致地吹了出來。
    
      姑射仙子低聲道:「這曲子是公子作的嗎?好聽得緊,不知叫什麼名字?」
    
      拓拔野臉上一紅,笑道:「這是我適才一時興起,胡亂吹奏的,也不知該起什
    麼名。不如仙子姐姐起一個吧!」
    
      姑射仙子嫣然道:「既是如此,那就叫做『天睿靈韻曲』好了。」拓拔野撫掌
    叫好,她抿嘴一笑,暈生雙頰,沉吟片刻,王指輕舞,真氣飛揚,在雪地上寫了幾
    行秀麗清雅的文字。
    
      拓拔野凝神細望,低聲讀道:「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誰去?萬丈冰崖
    ,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人影肥瘦,
    玉蟾圓缺,崑崙千秋雪。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奈何二夜春風,心如
    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姑射仙子雙頰更紅,突然揮袖將那歌詞抹去,低聲道:「信手塗鴉,公子別念
    了。」拓拔野反覆默念那「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似有所悟,心
    中枰然,一時竟自癡了。
    
      兩人又坐了片刻,心裡又是甜蜜又是尷尬,欲語還休,默默無言。
    
      明月西沉,山風愈冷,姑射仙子翩然起身道:「再過一個多時辰,天便要亮了
    。再不走就趕不上蟠桃大會啦!」拓拔野這才霍然醒悟,「啊」地一聲跳了起來。
    
      清風拂面,雪崖交錯,兩人並肩騎乘太陽烏、雪羽鶴,朝著崑崙山方向飛去。
    一頭望去,章莪山頂湖波淼淼,萬千霓光淡淡閃耀,在夜空中交錯搖曳,瑰麗難言。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均覺虛渺悵然,彷彿作了一個絢麗的幻夢。想到
    即將回到人潮洶湧的崑崙,突然都是一陣不捨與害怕。
    
      拓拔野想起一事,問道:「是了,仙子姐姐,昨夜你來找我,不知有什麼事嗎
    ?」
    
      姑射仙子面上驀地一紅,沉吟片刻,搖頭道:「沒什麼。我已經記不得啦!」
    昨夜她想到三生石幻象,輾轉難眠,心下煩亂,原想與拓拔野好好談談,問清究底
    。但見面之後,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終於未能吐露。但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拓拔野見她神色古怪,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再問,當下驅鳥飛行。
    
      樹影倒掠,山崖霍霍,轉瞬間兩人便離開了章莪山,穿掠萬千雪丘,乘風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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