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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九卷 脫胎換骨 |
【第五章 白雲蒼狗】 大風呼嘯,雪花捲舞。那人提著拓拔野、雨師妾騰雲駕霧,翻山越嶺,片刻間 已將西王母等人遠遠地拋在身後。 他形容蒼白枯瘦,灰眼深凹,木無表情。一襲黃衣上滿是斑斑血跡,外表與昨 日在那峽谷中邂逅的怪人迥然不同。但其背負的青鋼長刀彎彎曲曲,銅�袨頂憿A凹 線縱橫交織,又分明是苗刀無疑,體內真氣浩瀚雄渾,更與昨日那人渾無二致。想 必昨日他金蟬脫殼之後!換了這個軀殼寄體。 拓拔野兩人見他似無惡意,心下大寬,齊聲道:「多謝前輩相救。」那人聽若 罔聞,冷冰冰一言不發,只管御風抄掠飛沖。 拓拔野已從晏紫蘇與科汗淮處聽說此人之事,心道:「不知此人究竟是誰?他 多半是為了報答蚩尤鬼界相救之恩,這才出手救我們逃離困境。但昨日為何對娘親 痛下殺手?難道他與娘親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是了,他一身碧木真氣驚神駭鬼,又 對苗刀情有獨鍾、『借』而不還!當是木族前輩無疑。木族與龍族宿怨極深,也難 怪他對娘親殊不留情。」 正自胡亂猜度,那人忽然俯身下衝,朝一個雪杉環合的山谷奔去。他下行疾快 ,如狂風捲舞,所過之處,林海起伏,雪浪迸揚。 雪峰嵯岈,瓊林似海,崖下一灣溫泉碧潭,水汽蒸蒙,迤邐成溪,蜿蜒流去, 叮叮咚咚,極是動聽悅耳。兩岸冰雪消融,露出斑點翠綠,在這蒼茫的冰天雪地裡 尤為醒目跳脫。溪流轉折處,兩尊雪人沿岸盤坐,一動不動。 雨師妾「咦」了一聲,美目流盼,微感詫異,認出此地竟是昨日邂逅流沙仙子 的極樂谷,那溫泉溪水正是她濯洗草木的天音河。不知此人來此做甚? 那人沿河抄掠,轉瞬到了冰崖下、溫泉邊。驀地停頓,雙臂一甩,將二人拋落 水中。 水花四濺,氣泡滾滾,兩人動彈不得,不及驚呼,已然直沉潭底。所幸拓拔野 「魚息法」極是純熟,剛一入水,立時下意識地凝神聚念,施法呼吸,將水中吸得 的新鮮空氣經由經脈,源源不斷地傳入雨師妾的手掌!直抵心肺。 溫熱水浪四面八方湧來,瞬息間由萬千毛孔鑽入體內,週身登時暖洋洋輕飄飄 ,說不出的愜意舒暢。原本斷裂灼痛的經脈,在溫水暖浪的撫摩下,漸漸舒潤通暢 ,極是舒服。 拓拔野心中一動:「莫非這溫泉竟有治療經脈的奇效嗎?他將我們帶到此處竟 是為了幫助我們療傷?」一念及此,又驚又喜。 雪花繽紛飄落水潭,遇水即融,水波晃蕩,潭外景物朦朦朧朧,那人本無表情 地站在潭邊望著拓拔野二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突然轉身大步離開。 拓拔野二人雖不能動彈,但藉著潭底不斷汨汨冒出的溫泉水流,順波隨浪,慢 慢上浮,恰好抵到一橫斜的巨石巖縫。透過前方交錯的巨石!瞧見雪花紛舞,那人 佇立在天音河畔,兩尊雪人的身側,紋絲不動。 雨師妾芳心一跳,驀地領悟,嫣然傳意道:「小野,他在幫我們脫困呢!待會 兒王母追來,瞧見他和這兩個雪人一起,多半認定那雪人便是我們……」 念意未畢,只見遠處雪杉起伏,幾道人影急電衝來,正是西王母四人。 那人果然立時提起兩尊雪人,轉身朝東面山崖疾奔而去。 烏絲蘭瑪叫道:「站住!」翩然飛掠,絲帶流雲飛舞,橫阻於前。那人啞聲冷 笑,鬼魅似的折轉斜衝,突然朝南急飛。 西王母、黃姖似是早已算準了他的路線,身影交疊,封住去路。銀光怒爆,氣 浪迸飛,一齊朝他連番猛攻。 那人喝道:「拿去!」忽地將手中的兩尊雪人飛甩拋出,擲向西王母二人,正 好撞到「天之厲」與陰陽九合傘的氣芒上。 科汗淮大驚失聲,待要相救,已然不及。 「彭彭」悶響,兩個雪人陡然一震,冰塊碎射,幾道血箭「哧」地噴射而出。 血花鮮紅奪目,當非殭屍之屬。 拓拔野心下一凜,頗為不忍、內疚。 那人反向倒飛,順勢反手拔刀,青光迸爆,苗刀迎風怒掃,將烏絲蘭瑪的冰蠶 耀光綾震盪開來;啞聲長嘯,藉著激撞之力,翻身飛舞,御風抄步,瞬息之間逃之 夭夭。 「撲通!」雪人摔落在地,冰雪簌簌震落,鮮血迅速地洇散開來,滲過積雪, 一絲絲地滴入天音河中。 科汗淮一震,眼中閃過驚怒、痛苦、悔責的神色,週身如冰凝雪結,一時竟邁 不開步來。 烏絲蘭瑪翩然上前,俯身端詳,微笑道:「不知這兩個妖魔是誰?」絲帶飄揚 輕卷,黑光鼓舞,那兩個雪人輕輕翻滾,覆蓋其身的厚厚冰雪飛離迸散,頓時露出 真容面目。 烏絲蘭瑪嬌軀一顫,笑容陡然凝固,失聲道:「怎麼……怎麼是他!」 西王母、黃姖面色劇變,駭然道:「金神石夷!長留仙子!」那兩人一個魁偉 方正,頭大如斗,面容如刀削斧鑿;一個窈窕浮凸,姿容秀麗,眉梢眼角煞氣凝結 ,正是金族人盡皆知的傳奇冤家金神石夷與長留仙子! 聽到此言,遠處溫泉水潭中的拓拔野、雨師妾亦是如遭電擊,驚駭莫名。石夷 與長留仙子昨夜中了阿斐的「紫電光雷」,分明已石化於南淵谷底,怎會到了這極 樂谷中?既已石化如巖,又怎會被刺出淋漓鮮血?難道這兩人竟殭屍還魂,雙雙游 離到這山谷之中?又或者自己昨夜所歷並非真實,只是一場幻夢嗎?一時迷亂驚愕 ,如墜雲裡霧中。 雪花無聲地飛舞著,一片片地飄落在石夷、長留仙子的臉容上,融化為水,緩 緩滑落。他們雙眼緊閉,容顏如生,胸腹間的鮮血凍結為艷紅的冰霜,一切瞧起來 那麼安祥,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 黃姖臉如死灰,張大了嘴,怔怔木立!饒是西王母鎮定果決,此刻亦花容慘白 ,手足無措。只有那天犬盤旋在側,嘶聲狂吠不已。 科汗淮驚訝已極,大步上前,眼見那人果是石夷,登時如釋重負,鬆了一口長 氣。但想到從前與石夷那場痛快淋漓的酣戰,登時又是一陣傷感、悲涼,皺眉不語 ,烏絲蘭瑪心中一動,忽地明白定是那神秘人偷天換日,讓這兩人做了拓拔野和雨 師妾的替死鬼,但是以石夷、長留仙子之威,怎會被那人制住送死?卻是百思不得 其解。暗想:既已如此,倒不如將錯就錯。當下驀地朝後退了一步,顫聲道:「水 香妹子,你……你殺死了金神和長留仙子!」 「臭丫頭胡說八道,誰被她殺死了?」長留仙子驀地睜開眼睛,厲聲怒罵。 眾人大吃一驚,「啊」地一聲,齊齊後退。 素影一閃,長留仙子忽然翻身躍起,踉踉蹌蹌地站住,花白的頭髮凌亂飛舞! 鳳眼凌厲四掃,敵視而又警惕地環顧眾人。 拓拔野、雨師妾心中劇震,又是駭訝又是驚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 竟然復活了!昨夜她明明經脈俱僵,化作一尊石人,此刻竟活脫脫生還! 奇變突生,眾人無不目瞪口呆。長留仙子目光橫掃,厲聲喝問:「白阿斐那惡 賊呢?拓拔小子呢?」 西王母蹙眉道:「白阿斐?前輩說的是本族八百年前的『紫電光神』嗎?」言 語頗為恭敬。長留仙子雖然瘋瘋癲癲,卻是金族前輩,資歷猶老於「天犬黃姖」, 是以西王母雖貴為聖女,也不敢對其失禮。 長留仙子怒道:「除了這狗賊還有誰?你們將他藏到哪兒去了?」疾言厲色, 憤怒己極。 眾人更奇,均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烏絲蘭瑪微笑道:「前輩,『紫電光神 』八百年前便消失無蹤,我們又怎會見過他?倒是那拓拔太子……難道前輩適才與 他在一起嗎?」 長留仙子冷笑道:「你是誰?本姑娘和誰在一起關你什麼事?」花容突變,似 是想起什麼,失聲道:「老混蛋!」慌亂四望,低頭瞥見石夷僵直躺臥,又驚又憂 又喜,叫道:「老混蛋,你沒事吧?」急忙俯身探望。 剛一彎腰,身形一晃,「啊」地一聲,驀地萎頓在地。她真元耗損,失血過多 ,如此猛一俯身,登時支撐不住,重又昏迷。 眾人愕然,面面相覷。科汗淮俯身將二人傷口封住,搭指探察石夷脈膊,「咦 」了一聲,微露驚詫之色。西王母一凜,低聲道:「怎麼啦?」 科汗淮微微一笑,搖搖頭道:「無妨,金神祇是經脈閉塞,氣息封堵,再過片 刻便會自行醒轉。」心中極是詫異:「奇怪,適才念力探察時,他分明氣脈全無, 經絡僵硬,為何現下卻忽然復甦?」 西王母與黃姖對望一眼,鬆了口氣,懸吊了半天的心陡然放了下來。但想起石 夷、長留仙子極可能便是伏在雪地中的兩人,西王母心中不由又是「咯登」一響, 妙目凝視著科汗淮,喜憂參半。 烏絲蘭瑪喃喃道:「這可怪啦!倘若先前那兩個雪人當真是金神與長留仙子! 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被我迫得狼狽不堪?難道……難道剛才那怪人使了手腳,暗 自掉包?」碧眼流轉,凝神朝溫泉水潭探掃而來。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大凜,屏息凝神,生怕被他們覺察行跡。 忽聽科汗淮道:「聖女殿下,科某有一事一直迷惑不解,萬請賜教。」 烏絲蘭瑪微微一怔,柔聲道:「龍牙侯請說。」 科汗淮淡淡道:「明人不說暗話。科某記得極為清楚!當日我在通天河畔遭遇 鬼國屍兵,中了黑帝的九冥屍蠱與封印,方才變作窫窳神獸,為何後來竟會被聖女 帶往雁門大澤,險些死在王母『天之厲』下?難道聖女與陛下早在那時便已結盟了 嗎?」 此言一出,登時如雷霆霹靂,將眾人霍然驚醒。 西王母微微一震,神光凌厲似電;黃姖驚怒交集,細眼微瞇,冷冷的凝視著烏 絲蘭瑪,殺心大起。便連那天犬亦轉過身來,對著水聖女憤怒咆哮,作勢欲撲。 拓拔野心中狂跳,恍然大悟:「不錯,我怎地沒有想到!這妖女若不是與黑帝 勾結在先,當日又怎能率領鬼奴、屍獸,以科大俠為人質,要挾王母?但是……但 是她那時為何要逼迫西王母與燭老妖合作,殺死黃帝呢?是了!她必是料定以西王 母的性子,斷然不會屈從,反會因此更加堅定信念,改變中立,轉而敵抗燭老妖。 擺下這迷魂陣後,黑帝假借魷魚之手殺死黃帝,使得我們理所當然地誤以為燭老妖 才是幕後黑手,同時又殺死燭龍獨子!挑撥金水兩族。如此一來,土族、金族、龍 族自然同仇敵愾,與燭老妖勢不兩立。當她在蟠桃會上說出燭老妖弒帝篡位的秘密 後,燭老妖便注定眾叛親離,成為萬矢之的,那時黑帝出手斬殺中蠱的燭龍,自當 水到渠成,輕而易舉。」 這計劃絲絲入扣,可謂天衣無縫,若不是黑帝太過得意疏忽,當時未對燭龍趕 盡殺絕;若不是他野心勃勃,轉與天下英雄為敵,若不是自己五德之身,奮力與他 周旋到底……燭龍及其部屬早已被剿滅得一乾二淨,五族豪英不知不覺中都為其利 用。想到此處,冷汗不由涔涔而出。 烏絲蘭瑪碧眼黯然,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沉吟片刻,歎道:「龍牙侯猜 得不錯。早在三個月前,陛下已經暗訪北海,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剿滅亂黨,昭雪 沉冤,還復天下和平。我對燭真神所作所為早已不滿,眼見陛下仍然在世,自是大 喜過望,滿心歡喜地應承下來…… 「但族中要職盡皆被燭龍黨羽把握,忠良義士非死即囚,能委以重任、相商舉 事的寥寥無幾。無奈之下,陛下決定倚重屍蠱鬼兵,同時定下連環計,策動各族反 抗燭龍。大荒諸族之中,金族勢力極強,白帝與王母又素有威望,如能勸使金族共 抗燭真神,必當事半功倍。但金族又素來中立自重,絕不插手他族之事,所以…… 所以……」螓首輕搖,歎息不語。 西王母玉靨泛起奇異的紅暈,淡淡道:「所以你們便想出這般無恥伎倆,挑撥 離間,甚至不惜殺死黃帝陛下,屠戮天下英雄嗎?」 烏絲蘭瑪「啊」地一聲,俏臉倏地蒼白,連連搖頭道:「水香妹子,我……我 實是不曾料到陛下蒙冤數十載,仇恨植心;又因修練『攝神御鬼大法』泯滅良性, 早已不是從前那寬厚仁慈的陛下了!他告訴我這些計劃時,從未說過當真要刺殺黃 帝,更未說過要將五族群雄放蠱魔化,斬盡殺絕。倘若我早些知道他的真實目的, 就算是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蒙昧良心,為其爪牙。」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是嗎?,那我可真看走眼啦!」 烏絲蘭瑪面色微變,碧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冷冷道:「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水香妹子何必冷嘲熱諷?倘若我當真想趁火打劫!剿滅各族英豪,昨夜又何必反抗 陛下,轉而與你們並肩作戰?當時只要我反戈一擊,殺了你水香妹子,五角星陣不 攻自破,五族英雄早已死絕於鬼軍刀下!」 拓拔野心下一動,頗以為然。昨夜五族英雄之中,只有他、姬遠玄、姑射仙子 三人未染蠱毒,真元無損;烏絲蘭瑪既是黑帝盟友,自然也不曾中蠱,那時她若真 想襲殺西王母,破壞五角星陣,確實不過舉手之勞。 烏絲蘭瑪瞟了科汗淮一眼,冷冷道:「不錯,從前我對龍牙侯和你,確有刻骨 之恨,但那只是少女時候的心事。過了這麼多年,早已淡忘磨滅了。現下唯一關心 的,便是剿滅燭龍叛黨,正本清源,中興水族。當夜在雁門山下說的那些話,只是 為了激你動怒、敵對燭真神的胡謅言語,否則昨夜燭真神質疑你與龍牙侯之事時, 我又何必千方百計為你們遮擋、開脫?」 頓了頓,又道:「如若不信,烏絲蘭瑪今日可以對天發誓——倘若我對你和龍 牙侯還有一絲恨意,倘若我當真以此要挾你們,破壞西王母清譽,烏絲蘭瑪願受五 雷轟頂,百刑加身,永受冥火煎熬,萬世不得超脫。」最後一句毒誓說得斬釘截鐵 ,鏗鏘狠辣,令人不由得不信。 黃姖聳然動容,殺意漸消。西王母卻淡無表情,一言不發。 科汗淮淡然道:「希望聖女殿下永遠記得今日誓言。」起身凝視西王母、鬍子 輕輕上翹,微微一笑,落寞的眼中忽然閃過悲喜交織的悵惘神色,徐徐道:「王母 娘娘,那夜在雁門山下,科汗淮便已經死了。今日在你眼前的,不過是脫胎換骨的 另一個科汗淮。從前之事,今後之事,都與他再無關係了。明日一早,科汗淮便離 開崑崙,遠赴東海,今生絕不踏入大荒半步。你們放心,從今往後,天下再無斷浪 刀。」 西王母一震,玉勝嗆然搖曳,櫻唇翕張,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遠處水潭中,拓拔野、雨師妾亦是驚訝震駭,莫可名狀。 拓拔野忽然明白先前科汗淮所說的「只要科某消失不見,流言輩語終究也只是 流言輩語」是什麼意思了,腦中一陣迷惘,心道:「科大俠為了王母竟甘心自我流 放!今後,他想要見纖纖一面豈不是也難如登天嗎……」登時一陣難過。 想到當年被天下英雄視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風流人物竟選擇如此結局 ,更是說不出的蒼涼悵惘。 雨師妾眼波蕩漾,淚水盈盈,忽然溫柔地笑了起來,傳意道:「傻瓜,別難過 了!對於科大哥,這倒未嘗不是一個解脫呢!」 拓拔野微微一震,又想:「是了,科大俠原本就無稱霸天下的野心,什麼『大 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名號與他又有何益?這些年來,他為情所困,也不知受了多 少苦楚,只怕早已疲憊不堪了。娘親對他情深一往,更勝王母,今後他能遠離大荒 紛爭,與娘親一起隱居東海,豈不逍遙自在?他若是想念纖纖,我便將她帶到東海 相見便是。」一念及此,稍感釋然。 科汗淮淡淡道:「心事已了,百無牽掛,只是纖纖仍有些放心不下。今後只能 請王母、白帝代加管教了。她性情嬌蠻任性,還請王母不要太過寵溺才好。」 西王母怔怔地凝視著科汗淮,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眶突然紅了。 科汗淮吁了口氣,微笑道:「科某真元未復,神乏體困,不能久陪。明日還要 起早趕路,就此先行告辭了。今日一別,恐再無相會之期,各位珍重。」朝黃姖三 人微一行禮,最後望了西王母一眼,微微一笑,轉身大步而去。 青衣飄舞,白髮卷揚,形影孤單寥落,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風雪茫茫,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西王母的心裡空空蕩蕩,混混沌沌,如在 夢裡雲端。這情景在夢中似乎見過許多回了,但這一刻,她竟忽然分辨不清究竟是 真實還是夢境。 大風呼嘯,林海起伏,漫天雪花悠揚捲舞。那聲聲天籟漸漸幻化為清越的笛音 ,縈繞在她的耳際,宛如那最初相遇時的樂曲…… 那時他一襲青衣,半支竹笛,笑容清俊如畫,站在六月崑崙清亮的月華里,映 襯著湛藍的夜空、瑩亮的雪色,光彩熠熠。 那時他正年少。飄揚的黑髮,明亮的眼睛,手指間翻轉飛舞的竹笛……整個人 便如同一首清越的笛曲……她恍惚地想著,那淡青色的身影在繽紛的雪花中越來越 模糊飄渺。 耳畔,那虛無的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歡悅高昂,彷彿星夜裡兩人攜手涉過的 溪流,彷彿他微笑時拂過柳梢的春風,彷彿甜蜜的呼吸,彷彿緊張的心跳,彷彿那 夜冰洞裡兩人一次比一次更為激烈的吻,彷彿分別後臘淚垂流、光芒跳躍的燭燈…… 萬千往事紛亂而飄忽地閃爍著!如雪花似的飛舞撲面,如雪花似的緩緩消融。 冷風呼號,彷彿又幻化為那首歌謠;從前每次分別,她都會執著他手,低低地唱著 的那首歌謠:「春來秋去,花落花開,何日君再來……」 當他終於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蒼茫裡,再不可見,她突然如夢初醒:這一次他是 永不會回來了!心針扎似的抽搐了一下,而後便劇烈的抽痛起來,一陣從未有過的 浸心透骨的寒冷籠罩全身。滾燙的淚珠搖晃抖動著,險些便欲奪眶而出。 這時,她聽見黃姖輕輕咳了一聲,心中一凜,驀地清醒。 剎那之間,她又恢復為威嚴而聖潔的西方金王聖母,徐徐挺直了腰身,蒸騰了 淚水,臉容如冰雪凝結,淡淡道:「神上,走吧,將金神與長留仙子帶回宮裡救治 。」 彤雲翻滾,雪花紛飛,幾道身影終於消隱不見。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地小了 ,雲層漸薄,銀裝素裹的崑崙群山若隱若現,瞧不真切,看不分明。 唯有拓拔野、雨師妾依舊沉浮在溫熱的潭水裡,兩兩相望,悲欣交集。 ※※ ※※ ※※ 等到兩人的經脈重轉通暢之時,已是入夜時分。 風雪已止,天空露出一角晴空,星辰寥落,璨璨生光,遠處雪山連綿,碧水蜿 蜒,景物清寒明麗。拓拔野二人無心賞看,解印太陽烏,乘鳥並飛,逕直回到玉螺 宮。 眾人正自焦急憂慮,見他們平安歸來,無不大喜。問起去了何處,兩人不敢道 出實情,只說終日尋找科汗淮,在風雪裡迷失方向,是以遲遲未歸。群雄信以為真 ,也不追問。 這一日短暫而又漫長,發生了諸多奇妙之事。最令眾人歡欣鼓舞的,莫過於黑 帝元神受困煉神鼎,灰飛湮滅。黑帝元神既歿,蠱源自然斷絕,群雄體內蠱蟲雖仍 未除盡,亦已不足為患。 黑帝魂飛魄散之後,靈山十巫為了遵守諾言,老大不情願地取出「伏羲牙」為 蚩尤脫胎換骨。他們在煉神鼎中放入九九八十一種勾魂毒草、靈丹仙藥,以「三昧 真火」、「飛英紫炎」、「黑熾石」烘燒成「回魂湯」,再將元魂珠置入蚩尤丹田 ,將「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而後將他封入煉神鼎回魂湯中,施法醫治。 「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時,其痛如裂魂挫骨,疼不可遏;勇悍如蚩尤,亦忍 不住嘶聲狂吼,體內萬千妖靈發瘋似的四下衝湧,碧光翠芒眼花繚亂。晏紫蘇心下 不忍,瞧得心驚膽戰,宛如那疼痛都加諸己身一般。 待到拓拔野二人回來時,蚩尤己過了最為凶險的時刻,正靜靜地躺在鼎中沉睡 ,體內妖靈從其心腦經絡絲絲縷縷地吸納入「伏羲牙」;而他的本真元神則被分流 引入元魂珠中。 如此再過六日七夜,那些妖靈邪魄便可盡數從蚩尤的神識中剝離而出,封印鎖 入神牙椎骨,再也不能干擾他的本真神識了。拓拔野見他漸轉無恙,心中大安,極 是歡喜。 當夜,崑崙山再度設宴歡慶,同時也為各路援兵接風洗塵。群雄畢集,只有科 汗淮、晏紫蘇與靈山十巫為照看龍神與蚩尤,未去赴宴。流沙仙子則已消失無蹤, 不知所往。 烏絲蘭瑪瞧見拓拔野二人,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卻笑吟吟毫不慌亂,彷彿渾然 不知今日之事。拓拔野、雨師妾又是氣惱又是好笑,但慮及大局,為了能團結眾人 一齊抗擊燭龍同盟,決定暫不拆穿。 崑崙宮笙歌溺溺!舞蹈翩翩,斛杯同絲竹交奏,笑語與金鐘共鳴,燈紅酒綠, 人影錯落,極是熱鬧。 殿中眾人唯有誇父最不安分,坐立不安,忽而手舞足蹈大呼大叫,忽而東張西 望捉弄旁人,引得四席側目觀望。拓拔野無奈,當下故意說與他比酒,誰先喝完一 百壇誰便是勝者。誇父一聽與他比鬥,登時來了興致,二話不說,只顧捧著一大罈 酒咕咕直灌,一壇既畢,復來一壇,脹紅了臉,腆著肚子,一雙眼緊張地瞄著拓拔 野,連氣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又敗給了他。 酒過三巡,眾人微有醉意,說起歷屆蟠桃會趣聞韻事,更加興致高昂。 白帝環顧四席,心下感慨,歎道:「百年前的蟠桃會恍如昨日,那時的少年紅 顏卻已成了今日白頭。當真是光陰似電,白雲蒼狗。」 席中祝融、應龍、計蒙等曾經歷過百年前蟠桃會的各族前輩心有慼慼,微覺感 傷計蒙哂然道:「那時風頭最健的便是赤松子了!孤身與天下雨師鬥法,談笑間擊 敗五族英豪,便連堂堂青帝,也被他氣得拂袖而走。」 時至今日,群雄對赤松子己無敵視鄙薄之意,火族英豪甚至將其視為本族傳奇 英雄,是以聽到此言,眾人無不會心一笑。 赤松子想到南陽仙子,心中刺痛難已。自她死後!那狂傲之心早已大斂,爭雄 鬥勇的心氣也已少了許多,哈哈一笑道:「長江一浪推一浪,崑崙冰川疊冰川,赤 松子早就老啦。現在滿殿少年英雄,哪位風頭不在我當年之上?」 眾人齊笑,目光四掃,拓拔野、姬遠玄、烈炎、烈煙石……個個英姿勃勃,神 采照人,俱是一時龍鳳,不由得暗自激賞欣羨;殿中眾文更是芳心蕩漾,暗自比較。 赤松子斜睨拓拔野,笑道:「尤其是拓拔小子,不發一招,竟就將雙頭老祖生 生震死,便連那張狂不可一世的汁光紀老兒也被他殺得一敗塗地,二敗歸天,比我 當年那可是厲害得多啦!」 眾人盡皆轟然,掌聲四起。本次蟠桃會上,拓拔野大放異彩,風頭一時無兩, 若非他挺身而出,與黑帝殊死周旋,進而大破五行鬼陣,五族群雄只怕早已抵受不 住屍蠱、鬼兵的雙重夾擊!一潰千里了!是以對這新近崛起的傳奇少年,群雄無不 心服口服。 雨師妾眼波溫柔,微笑凝視著身邊愛郎,心中又是驕傲又是甜蜜。 拓拔野笑道:「說來慚愧,我那不過是沾了幾位前輩的光,僥倖取勝而己。」 當下將自己如何在南淵谷底了悟前世,稀里糊塗以「天元訣」擊敗雙頭老祖;如何 陰差陽錯吸了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的真氣,莫名其妙地將禺強、禺京震死 ;如何重回南淵,邂逅石夷、長留仙子,又是如何以五德之身融合五行真氣,施展 天元刀法打退白阿斐,攻破五行鬼陣之事一一道來。 此中頗多離奇古怪之事,近於荒唐,又涉及前生往事,八百年情仇恩怨,頗為 錯綜複雜;但由他坦坦蕩蕩、侃侃說來,有條不紊,脈絡分明,不由得人不信。古 元坎、謧羽仙子、白阿斐、天元逆刃……無一不是大荒懸案,眾人直聽得驚心動魄 ,時悲時喜,時驚時歎。 拓拔野述完來龍去脈之後,眾人猶自嘖嘖稱奇,嗟歎不已;想到一代奇俠古元 坎被惡人陷害,蒙冤數百年,更是唏噓感傷。 白帝歎道:「難怪當年西海一役後,紫電光神也隨之下落不明,原來如此!多 謝拓拔太子為我族澄清八百年謎案,還復古前輩清白聲譽。」 少昊哈哈笑道:「父王此言差矣,拓拔兄弟是古大俠轉世,他這也是為自己昭 雪平反哩,嘿嘿,當日我與拓拔兄弟一見如故,早知有緣!不想竟是一家人,妙極 妙極!」 金族群雄對拓拔野極具好感,這幾日來早已猜到他多半是古元坎轉世,更覺大 為親近;此刻得以印證,盡皆大喜,當下紛紛轟然附應。 拓拔野取下腰間天元逆刃,雙手捧住,起身上前道:「白帝陛下,王母娘娘, 這神器是金族寶物,拓拔當時擔心被紫電光神所據,這才妄自做主,帶在身邊。現 在正當物還原主。」 群雄轟然,天下人盡知天元逆刃上刻有「回光神訣」,乃是大荒人人夢寐以求 的神物!拓拔野適才將諸多秘密毫無隱瞞地一一道來,其磊落心胸已令眾人肅然起 敬,想不到他對這天下第一利刃竟毫無吞藏之念,坦蕩交出,更讓人敬服。 西王母微微一笑,淡然道:「天元逆刃雖是本族神器!卻也是古大俠的佩刀。 拓拔太子既是古大俠轉世,不如就由太子收著吧!」 眾人愕然,想不到西王母竟如此慷慨!殿內登時鴉雀無聲。 拓拔野大感意外,道:「這……」 白帝微笑道:「巫語有云:『天賜大任,神器選人』。天元逆刃失蹤八百年, 多少豪傑尋之不得,卻被拓拔太子無意得到,可見此刀與你的緣分實屬天定。況且 太子與我族公主淵源甚深,又屢有大恩,這寶刀就當作白金天神送與你的回禮便是 ,太子不必推卻了。」金族群雄齊聲附和。 拓拔野推托幾次不得,頗感為難。但他對這寶刀卻又委實頗為喜歡,沉吟片刻 ,燦然一笑,大聲道:「既然如此,拓拔野便恭敬不如從命,多謝白帝、王母與金 族上下的美意了!」抱刀朝金族眾人行了個大禮,退回席中。 眾人轟然,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天元逆刃,心中不免有些艷羨。 武羅仙子忽地嫣然一笑,歎道:「拓拔太子與天元逆刃有三世緣分,與龍女也 是情定三生,怪不得能共歷患難,真情如逆刃神刀,歷煉彌堅了。」 雨師妾與她素有芥蒂,聽到此言,卻忍不住心中甜蜜歡喜,微感羞澀;拓拔野 與她相視一笑!悄悄握了握她的柔滑素手,心下怦然。眾女瞧見了,盡皆又羨又妒。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附應,六侯爺等人紛紛笑道:「這便叫作守得雲開見月明, 情定三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雨師妾從前雖廣蓄面首,蕩名昭著,但自與拓拔野相戀,便脫胎換骨,守身如 玉,甚至不惜離親叛族、毀容為奴,癡情厚意,令天下人刮目、動容。如今苦盡甘 來,群雄無不由衷地為他們歡喜。 姑射仙子聽到「情定三生」,芳心一顫,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心道:「原來 他與龍女才是三生之緣。那三生石中的幻象竟不是真的。我身為木族聖女,這些日 子卻惑於心魔,終日胡思亂想,當真有些傻啦!」想到此處,羞意大作,雙頰酡紅 如醉,火辣辣地燒得慌亂。 她怔怔地凝視著拓拔野,望著他談笑風生,與雨師妾脈脈傳情,一顆心怦怦亂 跳,周圍的聲音漸漸聽不著了,但那酸楚苦澀的感覺卻漸漸地彌泛開來,空空洞洞 !冰冰涼涼,麻麻苦苦,說不出的悵然難過。 這滋味奇怪已極,生平從未嘗過,就像是喝了臘月的雪水,吃了酸澀的柿子, 又像是被玫瑰刺痛了指尖,錐心地抽搐著。 她蹙起眉尖,越發害怕慌亂起來,想要移轉目光,但不知何以,眼睛卻如磁石 吸鐵,癡癡地凝視著拓拔野燦然溫暖的笑容,分毫無法動彈。 她自幼居於姑射山上,飲冰雪,食花露,飄然出塵,單純如冰霜雪露,渾然不 知男女情事。在她心底,自己身為聖女,潔身終老,乃是天經地義,再也正常不過 之事。但自與拓拔野相遇之後,那塵封的心弦如被春風拂動,時而跳躍出歡悅而變 調的顫音。 玉屏峰頂笛簫共鳴的初逢;密山冰洞旖旎纏綿的春夢;三生玄石驚心動魄的幻 景;章莪天湖如夢如幻的蜜吻……如大潮洶湧,海嘯奔騰,一重重、一陣陣地衝垮 了她的心門堤壩。 當拓拔野不顧一切地大喊:「我喜歡她,願意為她而死!」當他的舌尖狂野而 放肆地撬開她的唇齒,當他以「天璇靈韻」為曲!在天下英雄面前高聲讀出她心底 的秘密,她的心已融化為一江春水,洶洶奔流,雖有蜿蜒曲折,卻再也收不回、擋 不住了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響徹著那《剎那芳華》曲,想著「九萬里蒼穹,御風 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一時心亂 如麻,臉紅如醉,不由得癡了。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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