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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六卷　瑤池會

    　　　　　　　　　　　　　　　【第三章　瑤池風雲】

    　　眾人轟然，紛紛朝他望來。

    　　姑射仙子「啊」地一聲，擔憂已極，蹙眉道：「公子，你說什麼？」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仙子姐姐，你只管放心。」大步走到朝露閣邊欄，笑道
    ：「水聖女說得不錯，燭鼓之的死與我有極大關係！若不是我，他斷斷不會慘死於
    崑崙山下。時至今日，我也不必再隱瞞了。」

    　　八殿愕然，水木兩族群雄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句芒嘿然道：「小賊，你現在認罪已經太遲了……」

    　　拓拔野哈哈一笑道，「誰說我要認罪了？我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戳穿一個天
    大的謊言。」

    　　句芒神色一變！喝道：「小賊還敢狡辯！給我拿下！」木族群雄呼喝著便要衝
    出。

    　　突聽西王母淡然道：「且慢。句木神，既然你們證據確鑿，還怕他胡說嗎？天
    下英雄在此，都可為證。且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說，也好讓荒外各國心服口服，不罵
    我金族偏袒大荒。」荒外各國對句芒都頗為厭惡，當下轟然稱是。

    　　句芒無奈，細目之中凶光一閃而過，微笑道：「王母說得是。量他也變不出什
    麼花樣來。」木族群雄憤憤坐下。萬千目光灼灼地凝視著拓拔野，不知他會說出什
    麼驚人之語。

    　　拓拔野朝著白金大殿翩然行禮，微笑道：「多謝王母。」徐徐環顧群雄，目光
    凝注在西海鹿女上，微微一笑道：「鹿仙姑，事已至此，你就全招了吧！」

    　　眾人愕然，大覺突兀。

    　　西海鹿女一愣，格格笑道：「拓拔小子！你說什麼？」

    　　拓拔野歎道：「難道非要逼我說出來嗎？」

    　　西海鹿女脆笑道：「臭小子，你故弄什麼玄虛？」

    　　拓拔野揚眉道：「故弄玄虛的只怕是鹿仙姑吧？那夜在寒荒城夜宴之時！通過
    比翼鳥傳信給我的神秘人便是你吧？」

    　　眾人聞言更是糊塗，一齊朝西海鹿女望去。西海鹿女花容微變，冷冷道：「你
    胡說什麼？」隱覺不妙，但心中惑然，不知拓拔野究竟想說什麼。

    　　拓拔野哈哈大笑，朝著八荒殿中的寒荒國群雄朗聲道：「楚國主、拔祀漢將軍
    ，你們還記得那夜情形嗎？」

    　　楚芙麗葉柔聲道：「自然記得。那夜酒宴進行了一半，突然飛來了一對比翼鳥
    ，公子就追著它們走了。我們心裡都好生奇怪、擔心，不知發生了什麼急事。」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國主掛懷。那夜我之所以會突然不告而別，實在有不得
    已之苦衷。今日當著天下豪傑，我就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姑射仙子瞧著他灑落不羈地臨風而立！一付成竹在胸的自信姿態，心中抨然，
    俏臉莫名地一陣酡紅。不知何以，適才慌亂、羞惱、氣怒的煩雜心情登時煙消雲散
    ，心湖逐漸平定下來。

    　　拓拔野朗聲道：「那夜比翼鳥腳爪上縛了一個布條，上面寫著『姑射有難，速
    來相救』……」

    　　眾人轟然。纖纖美目凝注，迷惘訝異。她記得那夜分明是自己索要比翼鳥，拓
    拔野方才窮追不捨，為何他竟突然改口？想起拓拔野追隨比翼鳥，因緣際會救出姑
    射仙子，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心中陡地一沉，酸妒難抑。

    　　拓拔野不待水妖反應過來，大聲道：「姑射仙子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聽說她
    有難，豈能不救？於是隨著比翼鳥飛到了鍾山，再隨著它鑽入密道，進入燭鼓之專
    用的密室，看見仙子被下了春毒，散去真氣，困在象牙床上……」

    　　眾人聽他所說與水族言辭迥然兩異，登時又是一陣轟然！議論紛紛。

    　　烏絲蘭瑪柔聲笑道：「拓拔太子巧言令色，想要混淆視聽嗎？你率領數十名蒙
    面大漢襲擊姑射仙子之時，我們可有幾十個證人，看得清楚分明呢！」聲音清晰有
    力，登時將各殿中的喧嘩聲壓了下去。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稍安毋躁，聽他說完再下結論不遲。」

    　　成猴子尖聲笑道：「就是嘛！臭婆娘，如果你心裡沒鬼，幹嘛掩人耳目？」龍
    族群雄轟然應和。四海殿、黃土殿中也有不少人跟著起哄。

    　　拓拔野朗聲道：「我突然聽見石門外有一個男子尖聲說道：『那小子真會來嗎
    ？你的比翼鳥能尋著他嗎？』一個女子答道：『他若是不來，我……我就親自放了
    姑射仙子。』男子歎道：』你這是何苦！『那女子恨恨道：』誰讓七郎說過納我為
    妃卻又一再食言？他對姑射垂涎已久，今次費盡周折，和句木神一齊設下陷阱，好
    不容易才將她抓住，一定不會放過她了。』」

    　　青木大殿中登時又是一片沸騰，木族群雄紛紛叫喝道：「拓拔小子休得胡說！」

    　　「句木神正氣凜然，天下景仰，豈會做出這等事情！」

    　　拓拔野充耳不聞，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注視西海鹿女腰上懸掛的鹿皮鼓，那鼓
    上寫著兩個娟秀的小字「仙鹿」，當下攏著袖子，悄悄撕下一片布幅，從指尖迫出
    幾滴鮮血，仿著那筆跡寫下幾個字。

    　　口中卻毫不頓止：「那男子道：『你和七郎已經這麼久了，他妃嬪女奴多不勝
    數，這次你又何必吃這麼大的醋？』那女子心煩意亂道：『童子，你不知道，七郎
    對她情有獨鍾，得了這賤人之後，必定不理我了。這賤人喝了無憂水，被我下了春
    毒，又被你和百里法師散去真氣，不能反抗，唯有乖乖從命。倘若日後她知道是被
    我們所害，必定想方設法報仇。你想想，七郎對她必是言聽計從！還能不依著她殺
    了我們嗎？』那男子默然不語。」

    　　水族眾人聽他模仿兩人口氣！惟妙惟肖，分明是西海鹿女和九毒童子！西海鹿
    女桃臉越來越白，驀地明白了拓拔野的用意，「啊」地一聲低呼出聲！驚怒交集。

    　　拓拔野倏地戟指鹿女，喝道：「我一直不知道傳信給我的人究竟是誰，今日聽
    了你的聲音，才知道原來是你！」此言一出，八殿更是人聲鼎沸。

    　　西海鹿女花容慘變，頓足怒道：「臭小子，你胡說八道，」

    　　拓拔野揚眉微笑道：「是嗎？難道諸位不覺得奇怪嗎？若不是你以比翼鳥帶路
    ，領著我從密道進入洞室，我又怎會那麼湊巧地由千里之外的寒荒城趕到，從燭鼓
    之魔爪下救出姑射仙子？」

    　　水族眾人對當日拓拔野為何會突然趕到鍾山，並出現在那固若金湯的密室中，
    都是頗為疑惑。燭龍多疑成性，早已懷疑有內奸通風報信，為他引路，暗令各路偵
    兵探察。此刻聽拓拔野這般述說，對當日水、木兩族的陰謀瞭若指掌，諸多細節毫
    釐不差，不似胡言所能為之；而鹿女與燭鼓之的曖昧關係，更是水族人所盡知，她
    妒恨之下做出此舉，倒也並非全無可能。眾水妖疑心大起，紛紛朝西海鹿女望去。

    　　鹿女怒道：「臭小子，你……你無中生有，想要挑撥離間，栽贓陷害！」慌亂
    驚懼之下，連說話聲音都顫抖起來。

    　　拓拔野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無中生有、栽贓陷害還不是向你們學的
    嗎？」哈哈笑道：「你現在想要狡賴太遲啦！這是你當日寫的密條，讓大家看看是
    不是你的筆跡！」驀地從袖中抖出那條準備好的布幅，高高舉起，「姑射有難，速
    來相救」八個大字艷紅跳脫，赫赫醒目。

    　　那字跡與鹿女毫無二致。水族中人立時哄然一片。

    　　鹿女「啊」地一聲尖叫，狂怒恐懼，那張妖艷的桃臉幾乎變形，朝著四周水妖
    顫聲叫道：「不是我！不是我幹的！」

    　　拓拔野厲聲道：「證據確鑿，還敢狡辯，如果不是你和九毒童子通風報信、故
    意挖掘密道放我通行，為何當我擒住燭鼓之時，你們竟會突然從密道中衝入，及時
    解救？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嗎？」

    　　西海鹿女見水族眾人面泛殺意，冷冷地盯著自己，想到族中對叛徒奸細的殘酷
    手段！恐懼得幾近崩潰，突然嘶聲大叫道：「我沒有通風報信，我挖那密道只是為
    了偷看七郎迷姦姑射仙子！九毒童子可以作證。」

    　　眾人轟然驚呼，盡皆怔住。

    　　西海鹿女一言既出，方知中計，嬌軀劇顫，面如死灰，驀地跪坐在地，癱作一
    團。八合大殿一片死寂。過了片刻，龍族群雄方纔如夢初醒似的歡聲雷動，水族眾
    人則面色鐵青，默然不語。烏絲蘭瑪與句芒對望一眼，碧眼中殺氣一閃而逝，惱恨
    狂怒，卻又偏偏無可奈何。

    　　水妖誣陷拓拔野謀弒燭鼓之，乃是建立在拓拔野迷姦姑射仙子未遂、嫉恨之下
    殺人滅口的謊言之上，此刻這謊言一旦戳穿，其指控自然不攻自破。

    　　拓拔野微笑自若，怡然掃望水、木群雄，不動聲色，心中卻如釋重負，彷彿虛
    脫了一般。大風吹來，滿背都是涼颼颼的冷汗。他孤注一擲，故出驚人之語，選擇
    西海鹿女為突破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中生有，大打心理戰，實在冒了
    極大風險。一旦鹿女不上當，死死咬住不鬆口，那偽造的布條再被揭穿，那便狼狽
    不堪，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生死攸關，更關乎姑射仙子清譽，這一場舌辯竟比白刀相鬥更加凶險艱難。暗
    呼僥倖，渾身說不出的疲憊，說不出的輕鬆。

    　　烏絲蘭瑪淡淡道：「燭公子有沒有做出這等事，還持查證。如果真有此事，我
    們自會向木族請罪；但倘若是本族中有奸細妄圖勾結外人，嫁禍燭公子，我們定不
    輕饒。」言下之意竟暗指拓拔野與西海鹿女串通一氣，誣陷燭鼓之。鹿女聞言渾身
    簌簌，臉色青白，怨怒憎恨地瞪視著拓拔野，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八合大殿噓聲大作，就連八荒殿中也有許多蠻族瞧不起水族的狡賴行徑，公然
    支援拓拔野。

    　　烏絲蘭瑪聽若罔聞！淡淡道：「拓拔太子適才自稱燭公子之死與你有莫大關係
    ，不知又是什麼意思？」

    　　拓拔野還未回答，卻聽六侯爺哈哈笑道：「這還用說嗎？燭鼓之這小子想對木
    族聖女不軌，被太子天降神兵，戳穿色狼面目，救走美人，急怒攻心之下，氣得一
    命嗚呼。」

    　　柳浪搖頭道：「六侯爺此言差矣，素聞燭真神教子有方，極有廉恥之心！我瞧
    多半是他自己做了這下流事，思前想後，活活羞死的。」眾人聽他們一唱一和地挖
    苦，忍不住轟然大笑。水族群雄狂怒，卻不得發作。

    　　突聽一個尖細的嗓子不陰不陽地叫道：「說不定是燭真神自己殺人滅口！再栽
    贓嫁禍給拓拔太子，要箱制白帝陛下哩！」

    　　眾人大嘩，水族群英霍然變色，紛紛起身拔刀怒罵：「是誰血口噴人？他奶奶
    的烏龜王八，站出來說個清楚！」

    　　姬遠玄朗聲笑道：「既然不是燭真神所為，各位這般激動作甚？難道別人說說
    自己的猜疑也不成嗎？」眾人轟然應和。木族群雄沉默不語，火族群英則坐山觀虎
    鬥，不插一言。一時間，八合大殿之中，竟有大半站到了拓拔野一邊。

    　　拓拔野心下大暢，眼角掃處，見姑射仙子對大殿混亂情形視若不見，一雙妙目
    凝注自己，雙頰似醉，嘴角勾著淡淡的微笑，喜悅中竟似煥發出柔和清麗的光輝。
    心中怦然大動，目光再也移轉不開。

    　　　　　　※※　　　　　　※※　　　　　　※※

    　　忽聽虹虹仙子格格笑道：「這就是所謂的眉目傳情吧？原來拓拔太子英雄救美
    ，嬴得姑射姐姐的芳心哩，難怪姑射姐姐會不顧聖女貞潔之軀，和太子形影不離，
    甚三更半夜悄悄幽會呢！」

    　　大殿登時寂靜，木族眾人紛紛叫道：「爛木奶奶的，拓拔小子你甜言蜜語說得
    好聽，多半不安好心，也想要玷辱聖女清白！」「仙子的守宮砂究竟是不是真的，
    讓我們驗驗再說！」

    　　拓拔野心下恙怒，他們眼見一計不成，又在姑射仙子貞潔上大做文章，可恨之
    極。正要挺身而出，卻聽楚芙麗葉大聲道：「虹虹仙子看錯啦！昨夜和拓拔太子幽
    會的不是姑射仙子，而是楚芙麗葉。」

    　　眾人大嘩，紛紛朝八荒殿望去。楚芙麗葉白衣飄飄，落落大方，在眾人驚愕的
    注視下，雙靨酡紅，略顯嬌羞！淡藍色的雙眸勇敢而又堅定地凝視著拓拔野，柔聲
    道：「楚芙麗葉喜歡拓拔太子，所以昨夜悄悄到他屋前幽會。」

    　　眾人見楚芙麗葉也是一襲白衣，身材與姑射仙子相彷，心中均想：「難怪虹虹
    仙子會認錯人了。」心下都大為妒羨拓拔野艷福不淺。

    　　拓拔野又驚又奇！驀地明白：「她為了替我解圍！不惜犧牲自身清譽！」心中
    感動，無以復加。

    　　拔祀漢等人齊聲道：「昨夜我們護送國主，都可為證。」

    　　八殿議論紛紛，嘖嘖稱奇。六侯爺與柳浪齊齊歎道：「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
    之合。」搖頭晃腦，大吞饞涎。

    　　人群中，纖纖的臉色卻越發難看了，冷冷地瞥望拓拔野，淚珠在眼眶中不住地
    滾動，隨時都要掉落一般。

    　　虹虹仙子笑道：「想不到拓拔太子這般風流多情，連寒荒國主也肯為你圓謊呢
    ！倘若昨夜那人不是姑射姐姐，她為何又會看見我呢？」

    　　拓拔野微微一怔，正要尋詞，卻聽西王母淡淡道：「昨夜姑射妹子是和我一起
    去犀脊峰的。」眾人愕然，想不到竟連西王母也攪了進來。

    　　西王母道：「白帝認拓拔太子義妹為女，乃是翌日便要公佈的大事。我有許多
    事情想和拓拔太子商量，但三更半夜！我身為金族聖女，不便登門拜訪。白帝又有
    要事，走不開來。無奈之下，我便找來姑射妹子一齊前往。不想在山崖邊瞧見虹虹
    仙子慌張御風而去。」眾人恍然點頭，深以為然。

    　　烏絲蘭瑪、句芒等人雖知真相，恨得牙根癢癢，卻無法辯駁。句芒歎道：「既
    是如此，王母何不早說，也省得這場誤會風波。」他話裡帶話，仍是暗示王母為拓
    拔野掩飾。

    　　西王母淡然道：「我見句木神說得如此篤定，還以為我走了之後，姑射妹子又
    去找拓拔野了呢！聽楚國主告白，才知句木神誤會了。」目光如電，凝視著虹虹仙
    子，冷冷道：「虹虹仙子，不知你法眼為何如許厲害，竟能瞧出姑射妹子的守宮砂
    是事後重新點上的東海珊瑚蜥？恕我眼拙，沒瞧出差別所在。」

    　　虹虹仙子不想王母竟會橫加干預，如此逼問，格格笑道：「我也只是猜測，當
    不得真……」

    　　西王母大怒，忽然劈頭喝道：「放肆！聖女乃一族天尊，神聖不可侵犯，豈容
    你惡意揣度，玷污清名！身為臣民，竟敢狂肆傲慢，再三褻瀆聖女，罪大惡極！若
    在本族，早已寸礫凌遲，哪容得你在此大放厥詞！」

    　　眾人凜然，虹虹仙子被她這般雷霆暴雨般地一頓怒罵，登時氣焰大餒，自覺理
    虧，不敢應答。拓拔野等人更是聽得大快。

    　　姑射仙子心下感激！淡淡道：「多謝王母。」

    　　拓拔野暗自佩服，知她這一番厲斥指桑罵槐，旨在逼使其他人不敢再對姑射仙
    子有不敬言行，忖道：「難怪天下人說五族聖女之中，以西王母最是厲害。這等雷
    厲風行，不怒自威的氣勢，果然遠非其他幾位所能比擬。」想到當夜在雁門大澤，
    她備受烏絲蘭瑪要挾，剛韌不屈，甚至不惜親手擊殺畢生摯愛，更是慨然。

    　　木族群雄被外人這般斥責，極是尷尬，卻又無話可說。句芒咳嗽一聲道：「王
    母所言極是。虹虹仙子確有鹵莽之處，但她也是擔心聖女貞潔，才有越格言語。回
    到青籐城後，本族長老會自會計議她的罪責。」強忍恨怒，轉身朝姑射仙子行禮道
    ：「聖女既清白無損，全族上下無不欣然。適才大家牽掛聖女，言出由衷，若有得
    罪之處，還望聖女海涵。」

    　　姑射仙子淡淡道：「蕾依麗雅尚能辨清是非，句木神勿請牽掛。族內之事，回
    到青籐城後再作議決。」不軟不硬，將句芒的話頂了回去。

    　　白帝微笑道：「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大家都請回席入座吧！姑射仙子、拓
    拔太子也快快請坐。」絲竹聲起，磬鼓脆然，美女歌者魚貫而出，在白玉浮台上翩
    翩起舞。

    　　拓拔野隨著使女步入四海殿，坐在庭芳閣中預留的位置上，而姑射仙子則入席
    青木大殿，遙遙相望。一路行去，四海殿中的各番國貴侯紛紛微笑行禮，極是熱情
    ，君子國、貫胸國、厭火國等更是秋波暗送，表達了效忠之意。

    　　這些番國豪貴常年生活在諸強的勢力夾縫之中，依附為生，對於形勢的判斷極
    是敏銳。適才大殿上的這場風波，雖然表面尚未到達驚濤駭浪之境，但暗流洶湧卻
    是一覽分明。各方勢力彼此攀附支援的微妙處，他們豈會看不出來？眼下除了火族
    尚未表明立場之外，金族、土族都已擺明了站在龍族一邊，而本族聖女又與拓拔野
    交情極篤，可說天下大半都在支援這新近冒出大荒、叱吒風雲的龍神太子。所謂識
    時務者為俊傑，何況相較於跋扈凶厲的水族與暴戾苛嚴的火族，東海龍族總要易於
    相處得多。

    　　拓拔野方甫坐定！六侯爺便興奮地低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這一
    招漂亮之極，害得我平白擔心了半晌。只是可惜了鹿女這淫婦，—到北海，定沒她
    的好果子吃了。」

    　　柳浪點頭歎道：「可惜可惜，一代尤物。」

    　　拓拔野正要回答，又聽見姬遠玄傳音笑道：「拓拔兄弟無中生有果然厲害，連
    句老賊和水聖女都被你打敗了。佩服之至。」

    　　拓拔野苦笑傳音道：「這便叫作『窮生奸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慚愧慚
    愧！」

    　　姬遠玄哈哈而笑，極是快意。神色一整，正容道：「蟠桃大會剛剛開始，真正
    的風浪還在後頭，拓拔兄弟還要打點起萬二分精神，提防水妖、木妖奸謀暗算。另
    外，烈碧光晟一直按兵不動，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對他還得小心才是！」

    　　拓拔野點頭傳音道：「說得是。不知烈炎兄弟為何遲遲未到？」

    　　姬遠玄皺眉道：「我也正在擔心，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

    　　兩人下意識地朝烈碧光晟望去，卻見他依舊微笑著淺斟慢啜，入神地望著八殿
    飛簷之間的藍天白雲，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心中突然冒起森冷寒意，心道：「此人心機深狡，直到現在仍不動聲色
    ，只怕還有許多陰謀未曾使出來。」暗起戒備之心。

    　　當是時，突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叫道：「朝陽谷水伯天吳、鍾山燭公子駕到
    。」

    　　群雄轟然，拓拔野失聲低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下驚駭：「燭鼓之
    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竟能轉死還生？」與西王母、姬遠玄等人面面相覷，他們亦
    是訝然駭異，疑竇叢叢。

    　　目光四掃，見烏絲蘭瑪等水族貴侯的臉上亦滿是驚訝神色，不似作偽，拓拔野
    心中更覺古怪，心道：「燭鼓之魂飛魄散，連靈山十巫都救治不得，絕不可能復活
    ，難道是燭老妖故弄玄虛，瞞著眾人玩什麼陰謀詭計嗎？」轉頭向姑射仙子望去，
    她俏臉紅霞飛湧，怒色一問即沒，秋水明眸冷冷地凝視著八合大殿的懸廊入口。

    　　大殿低語喧嘩，許多人忍不住站了起來，紛紛透過窗格，朝那蜿蜒如玉帶的懸
    廊凝神眺望。

    　　過了片刻，只聽見一個圓潤清朗的聲音從容不迫地響起：「鍾山燭鼓之、朝陽
    谷天吳赴會來遲，各位多多海涵。」

    　　拓拔野聽到這聲音，腦中嗡然一響，這人果然是當年攻滅蜃樓城，雙手沾染數
    萬人鮮血的朝陽谷老賊天吳，剎那之間，那不堪回首的暗紅色殺戮情景驀地浮上心
    頭，大火、殘垣、遍地屍首、被長矛貫穿的母子屍體、燒焦的屍骨……耳中陡然充
    斥著狂風海嘯、廝殺悲號，以及淒惻人心的呼救聲……鼻息之中甚至聞到了那夜濃
    重的血腥、屍骨的焦臭……

    　　那一夜！五萬善良勇敢的城民慘死在烈火與屠刀中！一股悲憤怒火猛地熊熊竄
    將上來，燒得他雙目盡赤，雙手微微顫抖。

    　　樂聲清脆，使女翩翩而入。一行黑衣人隨之穿入懸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當先一人身材頎長，紫黑色的袍衫飄然捲舞，頭戴黑木面罩，步伐雄健有力，音氣
    風發，正是四年不見的水伯天吳。

    　　拓拔野強忍住拔身而起的衝動，冷冷地凝視著他，竭力調整渾身洶湧鼓舞的碧
    木真氣。

    　　忽聽纖纖怒哼一聲，柳眉倒豎，雙肩輕顫。四年來！父親生死未卜，全拜此人
    所賜。仇人相見，焉能不分外眼紅？拓拔野心下一沉，擔心她衝動之下言行出格，
    令西王母難堪，所幸纖纖只是恨恨相望，並未多言。

    　　拓拔野心中稍寬：「經歷了這許多事情，纖纖畢竟成熟了些！不再那般任性妄
    為了。」驀地想到今後再不能像從前那般照顧她，與她朝夕相處！她即便再任性妄
    為，自己也是看不見聽不著了。心中登時又是一陣黯然。

    　　　　　　※※　　　　　　※※　　　　　　※※

    　　天吳身後緊隨著一個高瘦少年，斜眉細眼，滿臉跋扈暴戾的神色，正是當年屢
    遭拓拔野戲弄的十四郎。相隔四年，他的身高長了不少，目中精光爆射，似乎真氣
    也大有長進。

    　　第三人是個瘦如槁木的碧眼老兒，木無表情，乃是科汗淮的叔叔科沙度。其餘
    十二人俱是黑衣勁裝的衛士，抬著兩個巨大的北海沉香木櫃昂然而入。

    　　一行十五人走到朝露閣中站定，朝著群雄行禮問好。眾人目光四掃，始終不見
    燭鼓之，心中大奇。目光齊齊凝集在那兩個北海沉香木櫃上，心想：「難道燭鼓之
    便藏在這櫃子裡嗎？」大覺滑稽。

    　　西王母微笑道：「水伯一路辛苦了，不知燭公子……」目光探詢地望向那兩個
    木櫃。

    　　十四郎突然朝前一步，高聲道：「鍾山燭鼓之，拜見白帝、王母。」

    　　此言一出，八合大殿一片轟然！拓拔野等人更是大吃一驚，迷惑不解，想不到
    所謂的燭鼓之竟是十四郎！

    　　眾人心中均道：「燭鼓之死了多日，早已魂飛魄散，即便轉寄十四郎軀體，也
    斷斷不可能復生。難道燭真神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

    　　烏絲蘭瑪忍不住蹙眉道：「水伯神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吳躬身行禮道：「聖女平安。此事太過匆忙，來不及通稟聖女及各位長老，
    還請勿怪。天吳現在便為各位說明。」

    　　環視眾人，朗聲道：「燭真神得聞愛子慘死崑崙山下，悲痛欲絕。前幾日與天
    吳攜行到單狐山時，思念成疾，貴體微恙，唯有在山下驛站暫行調養休息……」

    　　拓拔野心底冷笑：「虎毒不食子。老妖既捨得殺親生兒子嫁禍他人，又何必如
    此惺惺作態？」

    　　西王母歎息道：「難怪燭真神遲遲不曾到來。此事本族甚感愧責，還望燭真神
    節哀順便，顧惜身體才是。」

    　　天吳朗聲道：「燭真神並無怪責金族之意，只盼能早日抓獲兇手，伸張正義。
    」頓了頓又道：「在驛站之中，燭真神見犬子十四郎悉心照料，徹夜不離其身，極
    是感動；又想起從前燭公子孝順服侍的情形，更加觸景傷懷！感慨之餘，突然萌生
    一念，將十四郎認作其子，依舊賜名燭鼓之，封鍾山侯……」

    　　眾人哄然，水族群雄對此頗感突然，面面相覷，張口結舌。

    　　拓拔野恍然心道：「原來如此，十四郎被收認為燭老妖之子，朝陽谷水妖必定
    大大得勢，難怪這老賊這般趾高氣揚。」

    　　黑水大殿人聲鼎沸！一個雄偉老者沉聲道：「敢問水伯神上！燭真神現在何處
    ？」

    　　天吳道：「玄長老毋須掛念，燭真神仍在單狐山驛站中修養，朝陽谷三十六名
    高手、十二名侍婢貼身照顧。大約明日此時，他將起駕趕來崑崙。」

    　　句芒微笑道：「恭喜燭真神重得龍子，恭喜燭公子得封鍾山侯。」

    　　各殿貴侯如夢初醒，紛紛高聲祝賀。反倒是黑水大殿中冷冷清清，眾人或妒恨
    ，或鄙夷，或木然，沉默不語。

    　　拓拔野微感奇怪，旋即瞭然，水族之中也是派系淋立，朝陽谷得勢，其他閥別
    自然氣恨難平。心中一動！倘若他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之身，利用水族中的內隙大
    作文章，或有奇效。

    　　正自思忖，卻聽十四郎大聲道：「多謝眾位前輩，十四……燭鼓之當竭心盡力
    ，不負厚望。」

    　　他原本便是倨傲自大，現在成了燭公子，更加目空一切，渾身洋溢出輕浮驕橫
    之態，眾人心下大是不以為然。

    　　天吳朗聲道：「天吳起行之前，燭真神特擬手諭一份，讓我在蟠桃大會上代為
    傳達。」探手入懷，展開一卷羊皮，氣運丹田，緩緩讀道：「崑崙仙山，蟠桃盛會
    ，群英畢集，可喜可賀。燭某心甚嚮往，原當早早拜詣。奈何老朽體弱，偶感風寒
    ，羈絆單狐山下，竟不得與天下豪傑把酒言歡，憾甚愧甚，萬請見諒。」

    　　白帝微微一笑道：「燭真神客氣了。」

    　　天吳續道：「天下皆知燭某新近喪子，悲沮欲死，所幸朝陽谷十四郎？不嫌老
    朽可憎，甘作螟蛉。晝夜服侍，眉睫不交，舐瘡吸膿，殊無怨言。有子如此，夫復
    何求！老朽喜慰不自禁，特請朝陽水伯代我告之天下，自今日始，朝陽谷十四郎即
    為燭某之子，易名為燭鼓之，封鍾山侯……」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四郎素來嬌貴，肯為燭真神舐瘡吸膿，果然孝順得很。」

    　　她故意不將十四郎喚作燭鼓之，顯是對天吳父子乘著燭龍喪子悲痛、眾人不在
    身側之際，大肆奉承取悅的行徑頗為不屑；語中嘲諷之意更是昭然若揭。水族群雄
    臉上均顯出鄙夷的神色。

    　　十四郎細眼輕佻，凶光畢現，驀地循聲怒視烏絲蘭瑪，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反倒心裡一陣發虛，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雖然地位大轉尊榮，但對這水族聖女
    終究不敢太過放肆。

    　　天吳置若罔聞，朗聲讀道：「……當日鼓之遇難之後，多有小人挑唆！妄使金
    水生隙。本族之中，也多有不明真相者，私往崑崙，咄咄問罪，此誠非燭某所願也
    。老朽衷心期望金水情誼不因此事受損，而能歷久彌堅。」

    　　拓拔野越聽越是噁心！這老妖惺惺作態，虛偽之至。西王母微笑道：「燭真神
    既然這麼說，水香便放心多了。」

    　　天吳又讀道：「只是罅隙已成，又恐奸邪挑撥不息，心甚憂之。今日聽聞白帝
    冊封西陵公主，歡悅不已。忽有一念：老朽今日得子，白帝亦今日得女，此豈非天
    意哉！倘若白帝不棄，願將公主下嫁鼓之，促此『佳偶天成』之美事，當為千古美
    談。而金水兩族情誼也自當合復如初矣……」

    　　白帝、西王母等人面色大變，一時僵住。奇變陡生，眾人無不轟然，喧嘩四起
    。黑水大殿中則發出一片歡騰附和之聲。

    　　拓拔野又驚又怒，突然明白燭老妖將十四郎認作「燭鼓之」的真正意圖。老妖
    竟是想藉著燭鼓之的陰魂，逼迫金族聯姻，從而粉碎金族與土、火、龍族結盟的宏
    圖燭鼓之在崑崙山下離奇暴斃，金族始終難咎其責。雖然白帝等人都己猜到兇手是
    燭龍自己，但無真憑實據，說出來必無人信。而燭龍故作姿態，主動聯姻以釋恩仇
    ，更令白帝、西王母無推托之辭。這一招可謂陰險之極，厲害之至。

    　　眼看群仙宮一片喧囂，白帝、西王母沉吟不決，拓拔野心中更是混亂急怒，難
    道自己竟要眼睜睜看著纖纖落入水妖魔掌，備受十四郎這小賊蹂躪麼？

    　　卻聽「砰」地一聲，纖纖驀地嬌喝道：「休想！」聲音雖不嘹亮，卻如春夜驚
    雷炸響！令眾人心頭齊齊一震，八殿登時一片死寂。群雄驚詫，萬千目光齊齊集中
    在她身上。

    　　玉案傾倒，杯盤滿地悠悠旋轉。纖纖迎風俏立！白衣飛舞，裙擺上果汁淋漓，
    想是情急之下掀翻案桌所致。她渾然不顧，雙頰嫣紅，胸脯起伏，明眸怒視天吳，
    嬌嗔之中更有一番曼妙韻態。五族少年貴侯無不瞧得怦然心動。

    　　天吳毫不著惱，微笑道：「原來這位便是西陵公主，果然如天仙下凡。不知公
    主何出此言？」

    　　纖纖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居高臨下的鄙視之態卻令天吳微感尷尬。

    　　十四郎惱怒，搶身而出，昂首傲然道：「公主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覺得我燭鼓
    之配不上你嗎？」他那傲慢而又咄咄逼人之態，引得八殿群雄大為反感。

    　　哥瀾椎叫道：「龜他孫子，上好的珊瑚怎能長在烏龜屎上？你撒泡猴尿照照自
    己咧！」

    　　十四郎大怒，轉身喝道：「你罵我是烏龜屎？」

    　　六侯爺笑道：「原來閣下也有自知之明，難得難得。」龍族群雄哈哈大笑。

    　　水族眾人雖然瞧不慣十四郎，但他終究是燭龍義子，見他被這般戲弄，自己臉
    上也不太好看，當下也一齊喝罵起來。成猴子等賴皮人物，最是喜歡逞口舌之快，
    立時反唇相譏，帶著龍族群雄尖聲挖苦，大肆反擊。八殿又是一陣混亂。

    　　天吳朗聲道：「西陵公主此言究竟何意，還望白帝、王母明示。倘若當真是看
    不起燭公子！我這就返回單狐山轉告燭真神，也好讓真神斷了高攀之念。」聲如轟
    雷，將眾人的聲音霍然蓋過，震得八殿嗡嗡迴響。

    　　拓拔野聽他言語中隱隱已有威脅之意！越發恚怒，心道：「老賊竟敢如此逼親
    ！倘若白帝、王母口風鬆動，我身為纖纖兄長，就挺身喝止。」

    　　烏絲蘭瑪微笑道：「燭公子少年俊彥，不至於辱沒了西陵公主吧？難得燭真神
    親自派遣水伯真神提親，白帝連這點薄面也不給嗎？」水族群雄轟然應和，氣勢洶
    洶壓人。

    　　句芒、烈碧光晟等木、火群英坐山觀虎鬥，均感大快，微笑不語，只管喝酒吃
    肉西王母淡淡道：「不是我們不願意，只是……」一時之間竟也窮辭應變。天吳窮
    追不捨，問道：「只是什麼？」

    　　突聽姬遠玄朗聲插口道：「只是昨日我已經向白帝提親，懇請將西陵公主下嫁
    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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