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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二卷　翻天印

    　　　　　　　　　　　　　　　【第二章　滄海月明】

    　　圓月皎皎，清輝漾漾。西海波濤洶湧，層層白浪轟雷奔騰，沖捲著灰白色的泥
    灘。

    　　那黑衣男子怪異地笑著，彎刀在手中嗚嗚旋轉，亮起一道道眩目的白芒；身形
    如鬼魅飄忽，朝著蚩尤、晏紫蘇緩緩走來，所過之處，泥灘上竟渾無足跡。

    　　晏紫蘇彷彿突然舒了一口氣，拍著胸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眉刀羽真
    』鳩扈。」探頭四望，笑道：「老祖呢？沒隨你一道來嗎？」

    　　鳩扈嘿然笑道：「晏國主只管放心，老祖他們都在萬里之外呢！」

    　　晏紫蘇笑道：「鳩真人這話說得好生古怪，老祖沒來，我為什麼要放心？」她
    巧笑倩兮，音容嫵媚，瞧得那鳩扈有些魂不守舍，一味嘿然怪笑。

    　　此時蚩尤腹中如絞，肝腸寸斷，恨不能立即從泥灘中衝出，躍入冰冷的海中消
    減這熾烈的痛楚。身上痛不可抑，心中卻是歷歷分明。眼下西海水妖為了寒荒國之
    事，幾已傾巢而出，這等緊要關頭，這眉刀羽真竟突然出現於此，絕非偶然。倘若
    當真是由西海老祖指使，則豈不意味著諸水妖業已懷疑晏紫蘇嗎？眼下被這水妖抓
    個正著，她處境之凶險，可以想見。一念及此，蚩尤心中驀地一陣驚怒擔憂。

    　　鳩扈盯著蚩尤，凶光閃爍，故作訝然道：「咦？這小子不是被晏國主神針打得
    死透了嗎？怎地又活過來了？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晏紫蘇瞟了蚩尤一眼，格格笑道：「鳩真人電眼如炬，怎會瞧錯？他就是那蚩
    尤小子。那日我回到眾獸山時，發現這小子竟然沒死，活蹦亂跳地在山裡奔走，料
    想他必定是有什麼辟毒寶物，詐死逃生，於是就一路追拿他去啦！費了老大的氣力
    ，才在這西海邊上將他擒住，眼下正要給他下蠱，綁回北海呢！」

    　　鳩扈哈哈怪笑道：「是嗎？想不到竟有人能在老祖與晏國王的合擊之下逃生，
    這可有趣得緊了。」

    　　晏紫蘇翩然轉身，有意無意地擋在蚩尤的前面，笑道：「是啊！我也納悶得很
    呢！想不到這小子瞧來呆頭呆腦的，竟有這般能耐。」眼波流轉，嫣然道：「是了
    ，鳩真人怎麼也回到西海來啦？難道寒荒國之事已經徹底平定了嗎？」

    　　鳴扈嘿嘿道：「巧得很，晏國王那日前腳剛走，鳩扈就奉老祖之命，後腳跟去
    。」

    　　晏紫蘇若無其事地笑道：「是嗎？那可真巧啦！」

    　　鳩扈緩緩移近，彎刀韻律地旋轉，殺氣凜冽，逼人而來。嘿然道：「還有更巧
    的哩！那日在眾獸山中，鳩扈恰巧看見晏國王飛到天井崖下，救起了一個快死了的
    小子；又恰巧看見晏國主帶著這小子御風飛舞，一路朝西海而去。鳩扈眼神不好，
    依稀看出那小子像是死透了的蚩尤，心中老大的奇怪，所以就忍不住一路跟來了。
    」聲音陰冷，似笑非笑，綠豆似的小眼死死地盯著晏紫蘇的俏臉，彷彿要洞穿她的
    內心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這水妖一路跟蹤，必定瞧得分明，任由曼紫蘇如何狡賴也是無
    濟於事了。突然想到連日來，自己與晏紫蘇說話相處的諸般情狀都落入這水妖的眼
    中去，心中驀地一陣莫名的狂怒。大吼一聲，強忍劇痛，便想不顧一切地衝出泥灘
    ，將其撕為萬段！

    　　晏紫蘇突然回身，纖巧秀足閃電般壓在蚩尤的肩膀上，登時讓他動彈不得，笑
    吟吟道：「臭小子，又想胡鬧嗎？」傳音歎道：「呆子，你能鬥得過他嗎？現在蠱
    蟲發作，正是最為凶險關鍵的時刻，千萬不要亂動。否則我可不管你啦！」

    　　蚩尤劇痛焦躁，怒發欲狂。但聽了她的嬌媚話語，竟如清水澆頂，瞬間冷靜下
    來：心道：「是了，眼下我連螞蟻也踩不死一隻，又怎地與這狗賊相鬥？重傷未癒
    ，這般冒失地跳將出來，非但無益，反倒給她增添顧忌。她機靈得很，定有法子對
    付這水妖。」當下意守丹田，強自忍住。

    　　晏紫蘇回眸笑道：「原來鳩真人早就瞧見我啦！既是如此，為什麼不和紫蘇打
    個招呼呢？那不是太過生分了嗎？」歎了口氣，嫣然道：「既然被你瞧見，那我就
    說實話吧！不錯，是我將這小子救活了。我早就說過啦！要靠他向真神領賞，討那
    本真丹呢！要是被老祖這般一掌打死，我的封賞豈不是泡湯了嗎？」

    　　鳩扈嘿然道：「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忽地又皺眉道：「是了，鳩扈這一路
    上瞧見曼國主似乎對這小子關心得很，抱在懷裡噓寒問暖，親手作羹湯。嘿嘿，想
    不到殺人如麻的晏國主對囚犯竟是這般溫柔體貼嗎？奇怪奇怪，有趣有趣。」嘿嘿
    乾笑，竟似大有妒意。

    　　蚩尤又是一陣大怒，倏地面紅耳赤，便要大吼恕罵；突然看見月光下，晏紫蘇
    俏臉跎紅，嬌喔羞怒之態，美艷不可方物，心中「咯咚」一響，竟似看得呆了。心
    中一陣亂跳，想到一路上的溫柔旖旎，呼吸窒堵，那羞惱憤怒竟突然變為說不出的
    甜蜜之意。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鳩真人竟是在吃這小子的醋嗎？既然如此，你也乖乖
    做我的囚犯便是。」

    　　鳩扈那張麻臉驀地脹為紫紅色，在夜色中說不出的醜陋險惡，乾笑不語。在距
    離曼紫蘇六丈處站定，咳嗽一聲，嘿然道：「晏國王，咱們已經兜了萬里路了，現
    下就不必再兜圈子了吧？」

    　　晏紫蘇嫣然道：「既然鳩真人有話要說，只管開口便是。」

    　　鳴扈嘿嘿乾笑數聲，沉吟不語，一雙綠豆眼在她的身上不住地打轉。過了片刻
    ，方才嚥了口口水、涎著臉道：「晏國王是明白人，難道還不明白鳩扈的心思嗎？」

    　　晏紫蘇妙目中倏地閃過羞怒神色，凌厲殺氣稍縱即逝。蚩尤聽得又是憤怒又是
    納悶，心道：「這狗賊不知想要挾什麼？」腹內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汗水涔涔。

    　　眼見晏紫蘇俏立風中，笑吟吟低頭不語，黑衣翻飛，玲瓏畢露；鳩扈麻臉上閃
    過怪異的神色，整張臉彷怫都因激動而扭曲了一般，往前走了一步，嘎聲道：「晏
    國主，只要你答應了我，今日之事，我便忘得一乾二淨，決計不向旁人提起……」

    　　晏紫蘇仰頭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鳩扈一楞，目光陡然森冷，桀桀笑道：「那也無妨。鳩扈他日拜見老祖之時，
    自會將近日所見所聞，一一如實稟報。」

    　　曼紫蘇格格笑道：「是嗎？也不知老祖是信你多些呢！還是信我多些？」

    　　鳩扈陰冷地笑了幾聲，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嘿然道：「老
    祖即便不信鳩扈，也應當相信這『淚影蟲』吧？這一路上，它可是哭個不停哩！」

    　　曼紫蘇花容瞬間慘白，笑容也突然凝住了一般。蚩尤劇痛欲狂，迷糊中覺得這
    「淚影蟲」的名字好生熟悉。驀地一凜，突然想起大荒中有一種罕見的奇蟲，傳聞
    它流淚之時，可以將當時所見的情景影印入淚珠之中；淚珠滾落淚囊，凝結為內有
    影像的珍珠，因而這種奇蟲名為「淚影蟲」。蚩尤驚怒之下，清醒大半。這水妖倘
    若己將自己二人一路情形影印於那怪蟲的淚珠中，晏紫蘇縱有千張嘴，也辯不分明
    了。

    　　濤聲陣陣，海浪層層洶湧。潮水倏然淹沒了晏紫蘇的赤足，又倏然退卻。晏紫
    蘇低頭望著自己雪白的腳趾，笑而不語，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鳩扈轉頭望望天空那輪明月，嘿然道：「晏國主，我跟了你們足有十日了，你
    可知我為什麼偏偏挑了今晚現身嗎？」

    　　晏紫蘇臉色雪白，依舊笑而不笞。

    　　鳩扈怪笑道：「嘿嘿，今夜是月圓之夜，再過幾個時辰，晏國主再神通廣大，
    也要變成一隻九尾狐狸。鳩扈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要抓住一隻狐狸，總不是什麼難
    事吧？」突然語鋒一變，厲聲獰笑道：「晏紫蘇，若是識相，就乖乖地脫光了衣服
    讓老子玩個痛快！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就將你先姦後殺，連帶著這臭小子一
    起剁成肉泥！」面目突轉猙獰凶怖，週身黑衣蓬然鼓舞。

    　　蚩尤此時方知這鳩扈竟是妄圖以此要挾，玷辱晏紫蘇。熊熊怒火轟然灌頂，氣
    得險些爆炸開來，雙目盡赤，狂吼道：「狗賊敢耳！」

    　　鳩扈大怒，右手一抖，那彎刀「呼」地一聲，破空飛出一道雪亮的刀芒，閃電
    般斬入蚩尤頭側的泥灘。「砰」地巨響，泥漿迸濺，蚩尤只覺一股銳痛直刺骨髓，
    與體內蠱蟲裂痛相激，險些暈去。他這一刀只是虛晃，倘若當真發力，蚩尤眼下避
    無可避，早已被劈為兩半。饒是如此，其氣芒鋒銳，也令現下的蚩尤大吃不消。

    　　晏紫蘇格格脆笑，花枝亂顫，嫣然道：「鳩真人為何對紫蘇這般不依不饒？」

    　　鳩扈聽她溫言軟語，面上的煞氣不由又淡了下來，嘿然道：「曼國主，誰讓你
    這般撩人？那日鳩扈在北海潛龍宮見了你，連魂魄都找不回來了。嘿嘿，那時我便
    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嘗嘗你的滋味。」說到最後幾字，竟連聲音也顫抖起來。

    　　曼紫蘇笑道：「是嗎？那你便過來吧！」俏臉高仰，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攝魄地
    望著鳩扈，淺笑吟吟。

    　　鳩扈嘿然搖頭道：「嘿嘿，晏國主身上少說藏了千兒八百隻蠱蟲，鳩扈就算長
    了一千個膽也不敢靠近。」

    　　晏紫蘇吃吃笑道：「膽小鬼，又想摘花，又怕刺扎。」眼波流轉，柔聲道：「
    鳩真人，你究竟想怎樣呢？」

    　　鳩扈嚥了口口水，乾笑道：「晏國主，你乖乖兒地衣服脫光，丟得遠遠的，千
    萬別耍什麼花招。」手中彎刀虛晃，對準蚩尤的頭顱。

    　　晏紫蘇笑道：「咱們可把話先說清楚啦！這小子是我的聚寶盆呢！你若是傷了
    他一根寒毛，我可就不客氣啦！」一邊說著，一邊輕解羅衫，黑色長袍倏然滑落，
    僅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桃紅色褻衣站在雪白的浪花中。

    　　玉體玲瓏，浮凸有致，楚楚動人，活色生香。

    　　蚩尤腦中嗡然一響，心中悲鬱狂怒，想要怒吼制止，卻痛得發不出聲來，經脈
    斷裂處，如刀割火焚，彷彿可以聽見無數塊壘崩散粉碎的聲音。

    　　　　　　※※　　　　　　※※　　　　　　※※

    　　海風吹拂，褻衣翻飛，春光妙處隱隱若現。鳩扈全身僵硬，木楞楞地張大了嘴
    ，說不出話來。血紅的小眼緊緊地盯在晏紫蘇冰雪瑩白的胴體上，順著那纖美的脖
    頸一路下滑，那渾圓骨感的肩頭，優美的鎖骨，隱藏於桃紅薄紗之下的高聳雪丘，
    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豐美的臀部，修長曼妙的雙腿……目中欲焰熊狂，喉中發出
    低沉的怪響。

    　　潮水倏然湧至，浪花飛捲，那桃紅色的褻衣倏地被白沫卷落，隨浪飄搖而去。

    　　晏紫蘇一絲不掛地站在海中，站在淡淡的月色裡，彷彿一樹梨花，簌簌風中，
    美得令人瞬間窒息。

    　　蚩尤怒不可抑，體內彷彿突然迸爆炸裂，發出一聲淒列的嘶吼，恨不能將鳩扈
    的雙眼挖將出來。那熟悉的凜冽殺意在他喉中、腦頂熊熊焚燒，讓他喘不過氣來。
    強烈的恨意在心中濃縮為越來越鮮明的吶喊，要將這無恥狗賊碎屍萬段！

    　　鳩扈顫聲道：「妙極！妙極！」左手連彈，黑光飛舞，接連不斷地打在晏紫蘇
    的身上，晏紫蘇低哼幾聲，動彈不得，週身經脈己被他盡數封住。晏紫蘇格格笑道
    ：「膽小鬼，將我經脈封住作甚？難道你喜歡抱著一個木頭嗎？」

    　　鳩扈喘息著怪笑道：「你太過狡猾，還是小心為好。抱著木頭就抱著木頭吧！
    老子也管不得了！」手中彎刀忽然旋轉，貼在背上，形如鬼魅，閃電般朝晏紫蘇飄
    去。

    　　蚩尤吼道：「狗賊，你敢動她一根寒毛，蚩尤爺爺就將你撕成碎片！」鳩扈理
    也不理，倏地掠到晏紫蘇身旁，徐徐繞走，喘息著瞪眼上上下下地凝視，手指顫抖
    地搭上了她雪白滑膩的肩頭。

    　　晏紫蘇格格脆笑，掙脫不得。眼波凝望著蚩尤，雙頰酡紅，瞬間蒼白，別轉頭
    去。

    　　蚩尤震天怒吼，眼角迸出血絲，整張臉扭曲可怖，猙獰如凶神妖魔，啞著喉嚨
    厲聲大罵。一陣海濤洶洶捲過，登時將他和他的喊聲一齊淹沒。

    　　那冰冷鹹澀的海水瞬間拍來，砸在蚩尤的臉上，卻澆滅不了熊熊恨火。海水在
    舌根徐徐泛開，說不出的鹹澀。浪花朦朧中，看見那鳩扈的手爪顫抖著在晏紫蘇瑩
    白的肩膀上摩挲，朝著巍巍雪丘摸去，心中苦怒悲憤，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狂怒之下，全身竟劇烈震顫起來。

    　　驀地一聲大喝，也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量，竟從泥灘中跳將出來！

    　　「啊！」晏紫蘇驚叫一聲，鳩扈也猛吃一驚，住手凝神戒備。

    　　蚩尤驚怒狂喜，一齊襲上心頭：「難道自己的傷勢竟己好了嗎？」剛一念及，
    體內狂裂劇痛，幾將暈厥，踉蹌著摔倒在地。

    　　鳩扈鬆了一口氣，陰冷怪笑道：「小子，你嫌離得太遠看不清楚麼？老子就讓
    你看個明白。」烏黑的手爪猛地抓住那渾圓的雪丘，晏紫蘇微微一顫，發出一聲低
    吟，臉上羞怒之色一閃而過。

    　　蚩尤怒吼著強自撐起，朝鳩扈衝去。側面浪濤飛捲，轟然一聲，登時將他掀翻
    在地。

    　　鳩扈哈哈淫笑，恣意的揉搓著晏紫蘇的雪丘，斜睨蚩尤，嘿然道：「晏國主，
    這小子不是你的囚犯嗎？怎地看見你和我親熱，竟連性命也不要了？」

    　　晏紫蘇咬著嘴唇，眼波溫柔地凝視著蚩尤，悲喜交集。

    　　濤聲悲奏，浪潮怒湧。蚩尤咬緊牙關，噴火雙目盯著鳩扈，一言不發，緩緩地
    爬起身來。那目光中充滿了狂肆的恨意與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鳩扈明知他眼下形同廢人，卻還是忍不住感到一股森冷徹骨的懼意。懼意瞬間
    變成羞惱憤怒，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給我乖乖地躺著看吧！」右手凌空疾劈，
    黑光破舞，當頭擊在蚩尤額頂，蚩尤悶哼一聲，鮮血長流，身形微晃，再次摔倒在
    地。

    　　海浪倏然捲過，迅速洇開猩紅之色。

    　　晏紫蘇大驚，俏臉「咧」地慘白，連聲呼叫，蚩尤昏迷不醒。鳩扈妒意橫生，
    冷笑道：「晏國主對這小子倒關心得很……」

    　　晏紫蘇扭過頭來，妙目森冷地凝視著鳩扈，淡然笑道：「鳩真人，我可是說過
    啦！若是他少了一根寒毛，就別怪我不客氣……」

    　　鳩扈突然大怒，重重一個耳光，將晏紫蘇擊倒在地，喝道：「賤人！老子忍你
    夠久啦！你以為自己了不得嗎？有燭真神撐腰就誰也不放在眼裡？他奶奶的，勾結
    外賊，還敢這般氣焰囂張，老子今日倒要看看你怎麼神氣！」

    　　晏紫蘇臉頰潮紅，胸脯急劇起伏，格格笑道：「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鳩扈獰笑道：「想嚇唬我？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將你先姦後殺！嘿嘿，橫豎有
    這臭小子做替死鬼。」拉著她的手臂在海水泥灘中急速拖行，到了蚩尤身前數尺之
    處停下，飛起一腳踢在蚩尤的肚腹上，喝道：「他奶奶的，起來！」

    　　蚩尤猛一顫動，徐徐睜開眼睛。鳩扈驀地揪住他的頭髮，硬生生提了起來，指
    著晏紫蘇獰笑道：「你不是喜歡這賤人嗎？好好看看老子怎麼玩你的女人！」狠狠
    地將他的頭摔在泥灘上，又猛踹了他一腳，蚩尤弓起身子，疼得齜牙咧嘴，淚水也
    禁不住冒將出來，心中怒火狂沸欲炸。

    　　鳩扈喘息著瞪視著晏紫蘇，獰笑道：「賤人，看我怎麼收拾你！」俯身指住她
    的脖頸，往她花唇上咬去。

    　　蚩尤悲怒狂吼，突覺喉中一甜，數百紫黑色的血塊迸飛而出，體內忽覺空空蕩
    蕩，劇痛全消。剎那之間，任督二脈竟似霍然貫通，繼而陰陽二脈也突然暢通……
    當是時，鳩扈即將觸及曼紫蘇花唇，晏紫蘇突然盈盈一笑，目光中閃過怨毒、歡喜
    、憤怒的神情。鳩扈心中蕩地一驚，視線所及，突然看見一隻幽綠色的怪蟲閃電似
    的從她的兩瓣花唇間飛出，倏地沒入自己口中！

    　　鳩扈大駭，突覺喉中一疼，宛如刀割劍剮，聲帶竟瞬間斷裂；繼而一團毒辣烈
    火轟然卷下，直衝腸腹。晏紫蘇銀鈴般的笑道：「這『美人舌』味道如何？」鳩扈
    驚怒如狂，嘶聲怪叫，奮力一掌朝著她春花似的笑靨上拍落。

    　　突聽蚩尤一聲大吼，閃電似的跳將起來，左手如鋼鉗鐵爪，驀地指住鳩扈的脖
    頸，將他硬生生提起，右手雙指如流星飛舞，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鳩扈雙眼之中。

    　　「哧！」血箭飛射。鳩扈嘶聲慘叫，雙掌轟然猛擊，黑光爆舞，激撞在蚩尤胸
    腹。蚩尤悶哼一聲，口噴血雨，沖天倒飛，口中卻哈哈長笑：「他奶奶的紫菜魚皮
    ，好痛快！」雙手一捏，將指縫間的兩顆眼珠擠得粉碎。

    　　鳩扈雙目黑洞幽然，滿臉血痕，手爪亂抓，發出鬼哭狼嚎似的悲吼。突然反手
    拔出彎刀，朝著半空中的蚩尤飛旋怒斬！

    　　晏紫蘇失聲驚叫，連忙默念蠱訣。鳩扈慘叫一聲，立時仰天跌倒。

    　　但那彎刀業已脫手飛出，破空怒舞，在月光下閃起銀輪眩光。刀勢如風雷，「
    嗤」地一聲，不偏不倚，霍然劈中蚩尤臉額，入骨三分，鑲嵌著震動不已。

    　　鮮血噴濺，蚩尤眼前一片血紅，頭顱猶如迸裂開來一般。大吼一聲，奮力將那
    彎刀生生拔出，想要朝那鳩扈擲去，但體內方甫通暢的幾道經脈又驀然斷裂，真氣
    瞬間蕩然全無，重重摔倒在浪花之中。鮮血汨汨，將潮水急劇染紅。

    　　冰冷的海水四面波蕩包圍，蚩尤劇痛欲死，混沌中聽見晏紫蘇尖叫道：「呆子
    ，快將頭埋到泥灘中！」當下竭盡餘力，將臉額緊緊貼在柔軟的泥灘上。細膩柔軟
    的泥灘，溫柔得如同晏紫蘇的手，傷口的劇痛登時消減。

    　　那鳩扈厲聲痛吼，在海潮中茫然旋轉，散發血污，形如妖魔。突然怪叫一聲，
    週身肌肉急劇波動，骨骼銳變，灰色毛羽紛紛破膚而出，瞬息間化為一隻人面灰鳩
    ，沖天飛起，在海風中胡亂飛舞，怪叫迭聲。

    　　晏紫蘇嬌叱道：「哪裡走！」口中唸唸有辭。鳩扈在半空張開巨翼，發出淒冽
    的悲啼，通體血紅透明，劇烈搏動。突然「砰」地一聲巨響，那只幽綠色的怪蟲從
    他背脊破撞而出，直衝霄漢。

    　　鳩扈嘎然慘啼，毛羽迸飛，血肉激濺，四下迸炸爆舞；剎那之間，只餘下一具
    森森白骨；白骨依舊舒展飛揚的姿勢，在夜風中停頓片刻，蕞地化為紛揚的粉末。

    　　晏紫蘇躺在海潮中，格格脆笑，歡愉快意。忽然看見漫天橫飛灑落的血肉之中
    ，竟有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低低掠過，發出嗡嗡的叫聲，朝著東邊飛去，赫然是
    鳩扈的「淚影蟲」！

    　　晏紫蘇面色驟變，心彷彿突然停止跳動一般，失聲道：「糟糕！」想不到鳩扈
    臨死之際竟提前將這怪蟲放飛逃離！倘若這怪蟲按他指使，飛回西海老祖等人的手
    中……心下驚怒惶急，不敢再往下想。但此時週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
    淚影蟲從頭頂飛過，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冰魄似的圓月、疏淡的星辰，在深不可測的夜空中耀射著冷冷的光。她僵直地
    躺在寒冷的海水裡，潮水已經淹沒到她的耳際，滿頭黑髮在海濤中迷亂地漂浮蕩漾
    。週身冰涼，恐懼懊悔，腦中一片空茫。

    　　突然心想：「是了，我真是嚇傻啦！這裡到眾獸山，途中萬里冰雪寒荒，淚影
    蟲這般弱小，又怎能飛到？即使不被風雪凍死，也必定成為雪鷲冰鳥的腹中之物。
    」一念及此，心中登時歡喜起來。但隱隱之中，仍有一絲顧忌擔憂。

    　　驀地想起蚩尤生死不知，猛地一凜，方甫放下的心又立時高懸起來。寒意凜冽
    ，急忙大聲呼喊；接連喊了數十聲，四下渾無應答，只有海浪聲聲，鷗鳥鳴啼。凝
    神聚意，竟連他內心的兩心知也感應不到了。

    　　晏紫蘇越發焦急恐懼，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呆子吃了鳩扈一刀
    ，已經……已經死了嗎？」心中突然如尖刀刺扎，痛不可抑，險些透不過氣來，尖
    聲大叫：「蚩尤！呆子！你……你可別嚇我！快些回話呀！」

    　　如此又叫了數十聲，仍是一無回應，她心裡更加慌張害怕，一面大叫，淚水一
    面接連不斷地湧將出來。

    　　　　　　※※　　　　　　※※　　　　　　※※

    　　風聲呼嘯，浪濤層疊鋪卷。水花迷濛中，星辰搖搖欲墜，夜幕彷彿要崩塌下來
    一般。她竭盡全力大聲呼喊著，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嘶啞，終於連自己也聽不分
    明了。週身在寒冷的海水裡顫抖，無邊的黑暗的恐懼，空茫地包攏著，彷彿那越漲
    越高的潮水，要將她徹底吞噬。

    　　海潮洶湧，一陣大浪沖來，將她朝岸上推送，繼而又驀然回捲，將她拖曳著浮
    萍般朝海中漾去。正跌宕沉浮，突然臂上一緊，竟被人牢牢抓住。晏紫蘇吃了一驚
    ，轉頭望去，「啊」地一聲，哭出聲來。

    　　那人眉目英挺，面色蒼白，正是蚩尤。自右額頭到左頰，被鳩扈的彎刀斜斜地
    砍了極深極長的一道口子，傷口雖己被泥灘癒合，但皮肉翻捲，歪歪扭扭，連挺拔
    的鼻樑也斷了一個缺口，說不出的難看可怖。

    　　晏紫蘇心中大痛，想要伸手撫摸他臉上傷口，卻動彈不得，恨恨道：「殺千刀
    的鳩扈，早知如此，便不讓你死得這般痛快啦！」心下難過，淚水滾滾，柔聲道：
    「呆子，還疼不疼？」

    　　蚩尤費力地搖搖頭，啞聲嘿然而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此時他體內經脈重
    歸斷裂混亂之態，真氣岔亂奔走，酸軟無力。唯有右手緊抓晏紫蘇的手臂，牢牢鉗
    握，不知何處來的力氣。

    　　晏紫蘇破涕為笑道：「呆子，誰讓你這般莽撞地與他拚命？」聽見他心中所思
    ，忽然臉上酡紅一片，極是歡喜，低聲道：「傻瓜，他哪能佔得了我的便宜？」

    　　蚩尤呆呆地凝視著她赤裸的身軀，蒼白的臉上突地赤紅。想到那鳩扈竟恣意地
    揉摸她的肌膚，心中憤恨怒火又熊熊跳竄，忖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怎地那時
    突然沒了氣力？否則便先將那狗賊的爪子砍下，再剁成肉醬。」

    　　晏紫蘇眼中驀地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突然得意地格格笑將起來。蚩尤大為納
    悶，皺眉望她。晏紫蘇笑道：「呆子，難道我只會變臉不成？」臉上又是一紅，卻
    不往下說。

    　　蚩尤恍然，這妖女在那鳩扈步步緊逼之時，多半已經做了變化。那鳩扈所觸及
    的她的肌膚，自然已非其身了：心中莫名地大喜，那抑鬱憤懣之意登時煙消雲散。

    　　晏紫蘇臉上更紅，嬌艷欲滴，呻了他一口，道：「你這般歡喜作甚？難不成覺
    得自己吃了什麼虧嗎？」話語嬌嗔，臉上卻笑吟吟地頗為歡喜。

    　　蚩尤陡然大震，心裡忽然一陣驚惶迷亂，忖想：「是了，那狗賊摸了妖女的身
    體，我為何會這般狂怒？得知那狗賊摸到的不是她真正的肌膚身體，我又為何這般
    慶幸？難道……難道……」自與晏紫蘇重逢以來，這念頭他便一直隱隱地藏於心底
    深處，偶有想到，也覺得荒謬可笑，立時移念他想。

    　　若在從前，他素來不知、不想男女之事，一心叱吒大荒，重建蜃樓城，即便有
    今日際遇，即便當真喜歡上這水族妖女，多半也是懵然不覺。但暗戀纖纖之後，初
    知其中甘苦；與八郡主一段無由而始、無疾而終的因緣，更加讓他逐漸懂得深究反
    思。

    　　此刻，被她一語點醒，登時如五雷轟頂，驀地呆住。想到這一路八千里寒荒絕
    地，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的諸端情景，想到鳩扈糾纏她時自己狂怒欲爆的心情，那念
    頭登時越來越發鮮明，心中突然升起驚惑惶恐之意。

    　　正自慌亂驚恐，體內驀地又是一陣劇痛，爆脹欲嘔，難受之極。喉中腥甜，「
    哇」地一聲，猛地又噴出數十塊紫黑色的血淤來，漂浮於潮水上，趺宕搖漾。

    　　晏紫蘇不憂反喜，笑道：「好啦！好啦！我給你喂的那『西海蠍蛇蠱』還當真
    有效呢！」

    　　蚩尤心中一凜，那西海蠍蛇蠱乃是傳說中極為可怖的蠱毒，一旦進入人體，便
    順著氣血經脈四處瘋狂咬噬，最後沿著脊柱鑽入腦中，吸食腦髓，令人瘋魔而死。

    　　晏紫蘇笑道：「呆子，我要害你只需那『兩心知』便綽綽有餘啦！這蛇蠍蠱雖
    然可怕，卻剛好能救你的命呢！你體內經脈被西海老祖打得斷裂混亂，一塌糊塗，
    四處都是淤血，倘若不能將這些血塊取將出來，縱有神丹妙藥，也不能將你經脈修
    復。」頓了頓道：「而這蛇蠍蠱到了你體內，恰好替你將混亂的經脈一一縷順歸位
    ，又可將你的淤血盡數吞吃乾淨，豈不是妙得很嗎？」

    　　蚩尤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先前任督諸脈霍然貫通，竟是這蛇蠍蠱蟲的功勞
    ！」

    　　晏紫蘇道：「是啊！你的任督二脈雖有損傷，卻幸虧沒被老祖震斷。蛇蠍蠱吃
    盡二脈中的淤血後，這兩脈自然便貫通啦！只是你太過心急，非要與鳩扈拚命，結
    果反而將這幾處經脈又震傷啦！」妙目凝視著蚩尤，嘴角微笑，不住地歎氣。月光
    下瞧來，說不出的嫵媚俏麗。

    　　蚩尤征怔地望著她，想著這妖女對他的綿綿情意，心底彷彿有什麼慢慢地融化
    開來。先前的困惑驚慌逐漸轉為溫柔之意。那桀騖狂野的脾性又復甦起來，突地忖
    想：「是了，即便我當真喜歡這妖女，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又有什麼見不得人麼？
    」如此一想，心頭大快，豁然開朗。

    　　但突然之間，腦中又掠過纖纖的如花俏臉，心中驀地又是劇震，猛一搖頭，暗
    自忖道：「罷了罷了！我想纖纖妹子作甚？她喜歡的始終是烏賊。即便不能與烏賊
    一起，也斷然不會將我看在眼裡。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男子漢大丈夫，當斷即斷，
    豈能這般粘粘糊糊，分不清明？沒地讓人笑話！」但心中仍是一陣酸苦，又想：「
    此生此世，我只將她當作好妹子便是……」

    　　這時一陣大浪捲來，晏紫蘇「啊」地一聲大叫，險些從蚩尤手中甩脫。蚩尤大
    驚，探出左手，奮力抓住晏紫蘇的另一隻手臂。兩人登時被洶洶波濤蕩起，隨波逐
    流，朝海中飄去。

    　　波濤澎湃，數次三番險將兩人分開。蚩尤精疲力竭，業已有些不支。但想到身
    在茫茫西海之上，一且分開，只怕永不能相會了，唯有咬牙緊握雙手。曼紫蘇嫣然
    道：「呆子，你抓得我疼死啦！」凝神聚意，默念法訣，「嗤嗤」連響，蚩尤身上
    的衣裳登時抽絲化縷，破空穿海，繚繞飛舞，剎那間將二人緊緊纏繞住。

    　　萬里明月，星漢無聲。海上風聲呼嘯，鄰光波蕩。

    　　他們四目對望，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近的距離，肌膚相貼，呼吸相聞，聽不
    見周圍的風浪，只聽見彼此怦然的心跳。「兩心知」在蚩尤的心裡輕輕噬咬著，那
    麻療而甜蜜的疼痛，第一次帶給他難以名狀的幸福。晏紫蘇溫柔的眼波，嫣然的笑
    容，彷彿成了比西海風浪還要兇猛的漩渦，讓他沉溺其中，忘了呼吸，忘了思考。

    　　這一刻，他們似乎忘了西海汪洋風波險惡，忘了前途茫茫禍福難測，兩人在此
    起彼落的巨浪中跌宕沉浮，高一潮，低一潮，不知要飄到什麼時候，也不知要飄到
    什麼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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