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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七卷　金刀駙馬

    　　　　　　　　　　　　　　　【第二章　金風玉露】

    　　楊明去勢極快，如卷狂風，簷鈴震盪，「叮噹」脆響。眾人哄然，翹首觀望。

    　　玲瓏浮台上嬌呼迭起，眾女奴花容失色，紛紛退藏到台沿玉柱之後。大風鼓舞
    ，雨師妾玉雕似的凝立不動，裙袍飄蕩，龍角搖曳，那雙美眸在籐木面具後閃耀著
    冷冷的光芒，竟有凜然不可侵犯的冰霜冷艷。

    　　楊明呆了一呆，不敢逼視，啞著嗓子笑道：「碧螺城楊明，向媸奴討乞面具。」

    　　雨師妾眼波蕩漾，默然不答，微帶嘲諷之意。她雖已是奴婢之身，然畢竟久為
    國主，地位尊崇，籐木面目與玄冰鐵鏈仍掩不住那華貴妖嬈的楚楚風情。楊明對她
    傾慕久矣！十年間屢遭拒絕：此刻雙方雖然身份懸殊，但直面玉人，卻依舊自慚形
    穢，連呼吸也困難起來。

    　　八殿群雄見他呆呆站立，大感不耐，紛紛呼喝，恨不能立時取而代之。

    　　楊明略一凝神，低聲道：「得罪了！」倏地電沖而出，綠影飛閃，雙手朝雨師
    妾的面具抓去。鐵鏈叮噹，雨師妾翩然飛舞，宛如一朵黑雲迤邐飄揚，瞬間避讓開
    去。

    　　八殿轟然，鼓樂齊奏，兩人在清波玉台上穿梭繞舞，旋轉追隨。

    　　歡呼、驚叫聲不絕於耳，聲浪震天。拓拔野緊張之至，生怕雨師妾避之不及，
    被他抓下面具；一顆心吊在嗓子眼上，隨時都要跳將出來。

    　　「哧」地一聲，碧光飛舞，萬千道絲索電封捲舞，倏地將雨師妾緊緊纏住。楊
    明大喜，顫聲叫道：「抓到你了！」俯身疾掠，探手抓住了她的面罩邊沿。

    　　拓拔野心下一沉，八殿驚呼惋歎，憤憤如雷。

    　　卻見黑光一閃，楊明慘叫一聲，沖天飛起，眉心赫然插了一根牛毛似的烏針。
    原來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雨師妾竟從口中噴出一根毒針，突施暗算。楊明狂喜之下
    ，殊無防備，登時被打了個正著。

    　　眾人驚叫聲中，楊明重重摔落在地，瘦削的白臉急速變作青黑色，雙眼驚怖凸
    出，說不出的醜惡難看。他喉中「赫赫」作響，說不出話。嘴角怪笑，艱難地爬將
    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雨師妾走去。

    　　雨師妾美眸中閃過驚訝、憤怒而羞惱的神色，突然素手一分，將渾身緊箍的絲
    索震飛開來，當空旋舞凝合，化為一道九股繩鞭。

    　　「嗖！」破風怒舞，那道九股繩鞭挾帶隱隱風雷，重重地抽擊在楊明的身上。

    　　碧光霍霍，繩鞭霹靂狂風似的抽打，「啪啦」脆響，衣碎皮裂，血肉模糊，他
    啞聲隆叫，仰首摔倒，烏血在身下迅速地洇散開來。

    　　眾人驚呼，大為不忍。卻見楊明掙扎了片刻，竟又支撐著爬起，跌跌撞撞地走
    向雨師妾，伸長手臂，顫抖著朝她的面具探去。

    　　眾人愕然，無不動容。氣息將盡，他竟仍想一睹芳姿！拓拔野心中一跳，想不
    到他對雨師妾癡心若此，想起自己的三心兩意，慚愧更甚。

    　　楊明走了兩步，「咯啦」脆響，膝骨斷裂，萎頓倒地。抽搐半晌，終於不再動
    彈，但那雙凸眼卻依舊依戀地凝望著雨師妾，嘴角掛著歡喜的笑容，似乎覺得能死
    在傾慕的女子手中，也是一件甜蜜無已的關事。雨師妾香肩微顫，驀地拋開手中的
    繩鞭，轉過身去。

    　　八殿鴉雀無聲，眾人都想不到竟是這等結果。

    　　禺強獰聲暍道：「賤婢！好大的膽子，竟敢當眾殘殺木族長老！老子揭了你的
    皮！」銀光電閃，龍鯨牙骨鞭怒劈而出。

    　　忽聽句芒叫道：「且慢！楊長老既敢登台，便已考慮到各種後果。你情我願，
    死得其所，又怎能怪責媸奴？北海神上不必介懷。」木族群雄寥寥附應。

    　　禺京收住鞭勢，佯裝沉吟，怪笑道：「句木神說得也是。鮮花有刺河豚劇毒；
    哪位朋友想要上場摘這奴婢的面具，可要十二分擔心了。」

    　　話音末落，竟又有幾十人轟然應答，爭先恐後地朝雨師妾衝掠而去。人影交錯
    ，相互阻撓，「蓬蓬」連響，氣浪層疊進放。

    　　拓拔野心中一緊：此時不去，更待何時？驀地抄足飛掠，怒箭似的衝出四海殿
    ，藉著定海珠穿透洶湧氣浪，搶在眾人之前落定立身，高聲道：「龍族拓拔野，懇
    請一睹姑娘芳容。」

    　　八殿大嘩，纖纖霍然起身，怒視場內，咬唇不語。那衝上浮台的數十豪英亦大
    感意外，面面相戲，極是惱恨沮喪。

    　　禺京森然笑道：「拓拔太子不是已經參加駙馬選秀了嗎？怎地還有如此風流雅
    興，想要和媸奴共度春宵？」群雄轟然，西王母花容微微一沉，極是不悅。

    　　拓拔野視若不見，淡然微笑道：「怎麼，不成嗎？」黑水、青木、赤火三大殿
    登時噓聲大作，紛紛叫道：「哪有這等便宜事？要嘛做駙馬，要嘛挑媸奴！」

    　　禺強哈哈大笑，將喧嘩聲壓了下去，戲謔道：「想不到拓拔太子和我是同好哩
    ！嘿嘿，只要你能摘除媸奴面罩，有何不能？」

    　　禺京斜睨雨師妾，揚眉怪笑道：「媸奴，你若願意陪他一夜，便自行解下面罩
    吧！」

    　　眾人一凜，登轉寂靜，紛紛凝望雨師妾。群雄皆知她對拓拔野頗為鍾情，猜想
    此番必定門動解除面罩，投懷送抱；一時無不妒恨沮喪，忐忑不安。

    　　豈料雨師妾木然而立，瞧也不瞧拓拔野，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群豪低呼，大
    感詫異。禺京嘿然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看拓拔太子的本事了。」

    　　拓拔野心中一沉，又是失望又是驚訝，驀地忖道：「她定是受雙頭老妖脅迫，
    才違心若此。」悲憤交織，微微一笑，傳音道：「好姐姐，摘下面罩隨我走吧！你
    放心，我絕不讓這些水妖再傷你—根寒毛。」雨師妾動也不動，依舊只輕輕地搖了
    搖頭。

    　　拓拔野忍住失望，正欲繼續勸慰，八殿噓聲又起，有人叫道：「拓拔小子，她
    不想跟你走，你還囉哩囉嗦地作甚？快快閃到一旁去，讓我試試！」浮台上的群豪
    轟然附和，紛紛搶身上前，朝雨師妾衝去。

    　　人影繽紛，氣浪洶湧。

    　　拓拔野正沒好氣，見狀更是惡從心頭起，憋了半晌的怒火在這一刻一齊爆發，
    縱聲長笑道：「只怕你們沒這個福分！」倏地急旋繞舞，長生真氣滔滔鼓舞，劍光
    如電，綠芒縱橫劈裂。

    　　只聽「哧哧」輕響，驚呼迭起，那數十道人影紛紛後退，其中大半慘叫著掉入
    瑤池之中，水花四濺。

    　　笑聲迴盪，拓拔野飄然落地，衣袂捲舞，斷劍嗆然入鞘。回身冷冷地掃望台上
    餘下的十幾人，森然微笑道：「再上一步，斬斷雙足。」他竟在瞬息間以定海珠彈
    壓眾人身勢，施展「萬木朝春」閃電般刺傷群雄膝骨，將彼等一齊震飛。

    　　台上群豪面色慘白，呆呆地望著雙膝上深達寸許的傷口，驚怒交集，突然一陣
    劇痛酸軟，大叫著跪坐在地。

    　　八殿大嘩，無下駭然恚怒。蟠桃會以來，拓拔野一直溫雅隨和，不知為何剎那
    之間竟判若兩人。卓然傲立，碧氣鼓舞，那雙眼神凌厲儡人，殺氣凜冽，令人望之
    心生懼意。

    　　六侯爺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想不到這小子發起狠來
    ，竟也這般兇惡。」

    　　哥瀾椎、成猴子等人卻極是興奮，齊呼過癮。

    　　柳浪搖頭歎道：「城主已經中了水妖圈套，成為眾矢之的，你們還這般高興？
    水妖搬出龍女，便是旨在干擾城主，令他不能專心於駙馬選秀。他越是為了龍女動
    怒，便越中水妖下懷。」頓了頓，嘿然道：「城主為紅顏一怒衝冠，方寸已然大亂
    ，保不準還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眉頭緊皺，極是擔心。

    　　說話問，受傷群雄已被金族衛士扛出浮台，黑水、青木等殿群情如沸，紛紛朝
    著拓拔野叫喝怒罵。拓拔野聽若罔聞，心如鋼鐵，望著雨師妾咬牙傳音道：「雨師
    姐姐，不管你願不願意，就算與天下人為敵，今日我也一定要救你離開！」

    　　雨師妾肩頭微微一顫，紅髮在風中急劇地飄拂，催情蛇曲伸不已。過了一會兒
    ，終於徐徐轉過身來。妙目瀅光閃爍，深深地凝視著拓拔野，淒然傳音道：「小傻
    蛋，你……你這又是何苦？」

    　　相隔如許之久，重又聽到她那傭懶嬌媚的聲音，拓拔野悲喜難抑，視線突然變
    得迷濛。強忍胸中奔湧的心潮，微笑道：「好姐姐，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嗎？摘下
    這面罩吧！讓我好好看看你。」緩步走上前去。

    　　雨師妾突然朝後退了一步，腳繚叮噹，頸上鎖鏈清脆震盪。眼巾閃過悲苦恐懼
    的神色，搖頭傳音道：「忘了我吧！我已經不再是雨師妾啦！不過是……不過殘花
    敗柳、奴婢之身……」聲音輕顫，眼圈一紅，淚珠倏地滾落。

    　　拓拔野心中大痛，喉嚨中彷彿被什麼堵住了，體內的熱血卻在喧囂地湧動。搖
    頭嘎聲道：「好姐姐，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的心嗎？我怎麼能忘了你？不管你變
    作什麼身份，始終是我至為歡喜的眼淚袋子。從今日起，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再也不分離……」聲音沉痛而嘶啞，每說一句，便往前跨近一大步。

    　　雨師妾被他那熱辣辣的目光燒灼得微微顫抖，冰冷的身子急劇燒燙起來，雙頰
    潮紅似火。聽他步步緊逼地低聲傾訴，芳心劇跳，全身酸軟乏力，淚水不住地滾落
    著。

    　　心中淒楚、苦痛、甜蜜、幸福……宛如怒潮捲溺。當他靠近到咫尺之距，那熟
    悉的男性氣息排山倒海，令她瞬間淹沒窒息。她突然崩潰了，心亂如麻，柔情洶湧
    ，多麼想拋離一切，緊緊地抱住這宿命的男子啊！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但當拓拔野的指尖輕輕地觸到面具的邊緣，她忽然一震，驀地清醒，心底閃電
    似的掠過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他看見自己！」倏然後退，翩翩立定，強忍住心中
    那如割的絞痛，含著淚笑道：「聽了你這些話，姐姐好生歡喜，什麼苦痛都不枉了
    。小傻蛋，記住我從前的模樣，可別忘記啦……」突然素手一翻，握著一柄蛇形匕
    首朝自己心窩刺去。

    　　拓拔野「啊」地大叫，心膽欲裂，待要撲救，已然不及。

    　　　　　　※※　　　　　　※※　　　　　　※※

    　　眾人驚呼聲中，幾道白光、黑芒從白金、黑水兩殿同時閃起，氣浪進爆，眩光
    刺目，只聽見雨師妾顫聲嬌呼，那蛇形匕首突地沖天飛射，亮起耀眼的白光。眾人
    心中一寬，知道她必已無恙。

    　　拓拔野驚魂甫定，生伯她重又尋死，驀地疾身掠進，雙手急拍，將她週身經脈
    盡數封住，左臂舒張，摟住她的纖腰，穩穩落地。心中驚疑不定，忖想：「她為何
    寧死也不讓我看見臉容？」伸手顫抖著取下了那籐木面罩。

    　　八殿轟然驚呼，拓拔野腦中嗡然炸響，熱血沖頂，彷彿萬千個焦雷一齊轟奏，
    險些站立不住。

    　　雨師妾怔怔地凝望著拓拔野，目中神色痛苦欲絕，嘴角泛起淒楚的笑容，低聲
    道：「這樣的雨師妾，你還喜歡嗎？」倏地閉上眼睛，淚珠簌簌掉落。

    　　陽光燦爛，水光搖蕩。那張原本嬌媚如仙、雪白細膩的俏臉上佈滿了蟲蛇咬噬
    的纍纍疤痕，淡紫淺綠，凹凸不平。額上以硃砂等物黥寫了兩個大字「媸奴」，赤
    紅如血，觸目驚心。

    　　昔日大荒最為美艷的第一妖女竟變得醜陋無已。

    　　拓拔野驚怒悲憤，顫抖著輕撫她的瞼頰，心中如被萬箭攬射，千刀齊剮。張開
    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響，視野迷濛，一顆滾燙的熱淚滴落在她的臉上，涸
    化開來。突然明白為何她當日在方山上一再拒絕相認，而今日寧可自刎也不肯揭開
    面具了。

    　　八殿寂然，眾人駭異地望著二人，目瞪口呆。那些原本想要撩揭佳人面具的豪
    雄突然覺得一陣慶幸；一些膽小的女子只看了片刻，便覺得一陣害怕煩惡，轉頭不
    敢再看。

    　　禺京冷森森地怪笑道：「既叫『媸奴』，當然就是個醜八怪啦！拓拔太子沒有
    嚇著吧？」

    　　禺強笑道：「這賤人吃裡扒外，屢教不改，燭真神失望透頂，特將她賞我為奴
    ，命我好好管教。嘿嘿，她不是自以為風騷美貌，勾搭外人嗎？我就讓她從此變作
    媸奴，連豬狗也望而卻步。」

    　　禺京歎道：「可惜她雖然醜怪無比，每日點名要她相陪的賓客還是不計其數哩
    ！真是奇哉怪也！」

    　　雙頭老祖一唱一和，桀桀怪笑，得意已極。龍族群雄大怒，紛紛破口大罵，黃
    土、白金諸殿亦憤憤不平，轟然一片。

    　　拓拔野越聽越加悲怒欲狂，體內真氣翻江倒海，氣血沖湧，突然抱緊雨師妾仰
    天長嘯。嘯聲高亢激烈，雲進霧散，鐘鼓齊鳴。眾人一凜，暗自心驚。

    　　聽那嘯聲悲苦鬱怒，八殿眾女深感惻然，恨不能抱他入懷，撫平其傷；想到一
    代妖嬈降身為奴，醜怪若此，對雨師妾亦大起同情之心。纖纖咬唇怔怔不語，心中
    又是難過又是妒恨。

    　　簷鈴激盪，銅鐘鏗然。

    　　拓拔野長嘯半晌，胸中那悲鬱之氣依舊如濃霧集結不散，他一生之中，從未有
    如此刻這般悲憤仇恨。怒火熊熊，真氣鼓舞，玲瓏浮台四固的波濤隨著他的情緒起
    伏，跌宕噴湧，忽高忽低。

    　　嘯聲突然轉高，「鏗！」斷劍在竹鞘中嗆然自吟，一道森寒殺氣脫鞘怒射，驟
    然指向黑水大殿。「叮噹」脆響，殿簷的鈴鐺登時碎裂。

    　　眾人色變，水族群雄紛紛凝神戒備。哥瀾椎等人低罵聲中，紛紛握住兵刀，只
    待拓拔野一聲令下，便立即撲往黑水大殿，與眾水妖殺個魚死網破。群雄怒目相向
    ，劍拔弩張，戰鬥態勢一觸即發。

    　　拓拔野驀地止住嘯聲，冷冷地掃望水族群雄，嘴角掛著憤怒、鄙夷而森寒的微
    笑。目光如冰錐刺骨，眾人無不心生寒意。唯有燭龍病撅佩地斜身靠坐，豎長的眼
    睛似閉非閉，偶爾閃過兩點森藍的幽光，彷彿此事與他殊無關係。

    　　八殿肅靜，掉針可聞。

    　　突聽姬遠玄鼓掌微笑道：「盤古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三弟不費吹
    灰之力，就贏得媸奴一夜之主，果然高妙。這『海龍嘯』更是驚天動地，令人歎服
    ！駙馬選秀中，賢弟若還如此智勇，愚兄只能甘拜下風了。」

    　　拓拔野一凜，知他在暗示自己既已救得雨師妾，當以大局為重，全力參與駙馬
    選秀，不必再與水妖糾纏。眼見雙頭老祖、烏絲蘭瑪、句芒等人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心道：「這些奸賊故意激我發怒，妄圖攪亂蟠桃會，破壞我四族聯盟。我若沉不
    住氣，豈不正中他們圈套？」

    　　強忍怒氣，低頭俯望雨師妾，見她睫毛輕顫，淚珠末干，心中又是一陣裂痛。
    耳畔響起她的淒然言語：「這樣的雨師妾，你還喜歡嗎？」熱血轟然上湧，心中激
    盪，低聲道：「好姐姐，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我喜歡你勝過世
    間一切。」不顧眾目睽睽，低下頭來，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痕。

    　　眾人轟然，雨師妾週身一震，紅霞飛湧，雙眼不敢睜開，淚水卻洶湧而出，哽
    咽淒然道：「你……你……」激動悲喜，說不出話來。

    　　拓拔野嘴唇溫柔地掃過那凹凸不平的肌膚，熱淚盈眶，心中刺痛難忍，多麼想
    將她的臉容與內心的創傷一同舔平啊！雙臂緊緊地抱住她，恨不能將她箍入自己體
    內。

    　　她的嗚咽、呻吟與氣息彷彿春風海浪，溫柔而洶湧地捲席著，在他的心底激起
    一陣陣甜蜜而痛苦的戰慄……

    　　這一刻，他如此清楚的發覺，自己竟是這麼深愛著懷中的女子。一個鮮明的念
    頭紅日似的從喧囂的心海裡跳躍而出，溫暖而耀目地攀升著，照亮了原本黑暗紛亂
    的世界。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來，那熾烈的仇恨與悲怒已經奇跡般地煙消雲散，柔情
    洶湧，內心重新恢復清明。

    　　當下轉頭朝著姬遠玄微微一笑，傳音道：「姬兄弟，纖纖就交付給你了。」姬
    遠玄一怔，正欲發問，他已經轉過身，放低雨師妾，朝著白金大殿躬身拜禮，朗聲
    道：「白帝、王母，拓拔野懇請退出駙馬選秀。」雨師妾失聲驚咦，驀地睜開妙目。

    　　「噹」地一聲，纖纖手中玉箸摔碎在地，嬌軀輕顫，俏臉慘白。八殿轟然，驚
    叫、歡呼、惋歎之聲喧喧沸騰。西王母淡藍的眼中閃過凌厲之色，淡淡道：「拓拔
    太子最後一輪退出，不知何故？」

    　　黑水大殿嘩聲一片，紛紛叫道：「那還用說？定是生怕慘敗在燭公子手下，趕
    緊夾著尾巴溜之大吉。」

    　　「說來就來，說走就定，你當駙馬選秀是跳豐年舞嗎？」

    　　「他奶奶的，我看這小子多半是故意搗亂，拿西陵公主耍著玩哩！」

    　　拓拔野充耳下聞，朗聲道：「拓拔野已有妻室，實在不該參加駙馬選秀。唐突
    冒犯之處，萬請白帝、王母海涵！」

    　　眾人大嘩，西王母冶冶道：「是嗎？不知太子妃是誰？」

    　　拓拔野俯身將雨師妾抱起，昂然而立，揚眉微笑道：「就是她，龍女雨師妾。」

    　　雨師妾「啊」地一聲，週身僵硬，美眸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群雄無不駭然
    ，瞠目結舌地望著兩人。

    　　水靜風停，萬籟無聲。一時之間，整個瑤池宮彷彿都凝固了。

    　　一言既出，拓拔野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暢快，微笑著凝視雨師妾，說道：
    「王母明鑒，拓拔野對龍女銘心刻骨，早已心下立誓要娶她為妻，終身相守，不離
    不棄。這些日子尋她不著，一時糊塗，才有了競爭駙馬之舉。現在她既已重新出現
    ，我又豈能一錯再錯，背棄誓言，另行他娶？既有妻室，更不敢繼續蒙蔽公主，令
    公主委屈。多有冒犯，懇請白帝、七母恕罪……」

    　　他話語沙啞溫柔，竟似是說與雨師妾聽的、龍女癡癡地凝望著他，眼波如春冰
    ，一點一點地融化開來，蕩漾著，閃爍著，淚水一顆顆地劃過臉頰。咽喉甜蜜地麻
    癢而疼痛著，體內似乎有什麼破碎了，斷裂了，迸爆了……巨大的幸福交摻著悲苦
    ，像狂肆的浪潮捲掃五臟六腑，帶給她一陣陣酥麻的戰慄。

    　　淚水不斷地迷濛了眼睛，她不能心跳，不能呼吸，多麼想在這一剎那甜蜜地死
    去。這一剎那，她是全大荒最幸福的女人。這一剎那，她忘記了所有的屈辱與苦難
    ，重新變為那顛倒眾生、自信美麗的龍女。

    　　八殿寂寂無語，群雄神色各異，驚訝、迷惑、敬佩、厭憎、讚賞、不屑……盡
    皆有之。眾女則聽得心迷神醉，又是妒忌，又是羨慕，又是惋歎，隱隱中亦替雨師
    妾感到歡喜。

    　　西王母臉色陰沉，淡淡道：「原來如此。拓拔太子既是心中立誓相娶，想來還
    未行過大禮？」

    　　拓拔野微微一怔，唯有點頭應是。西王母淡然又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不得
    有妻室。拓拔太子可繼續駙馬選秀……」

    　　「不必了！」纖纖突然出言打斷，木無表情地望著拓拔野，冷冷道：「拓拔太
    子既心有所屬，姑姑又何必強求？讓他退出便是。」

    　　八殿嘩然，六侯爺、柳浪等人更是驚愕莫名，想不到纖纖竟出此言。

    　　拓拔野又是慚愧又是感激，行禮道：「好妹子，多謝你了。」

    　　纖纖勃然色變，突然厲聲冷笑道：「拓拔太子請自重！我是金族公主，與你非
    親非故，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處！若再嬉皮笑臉討我便宜，休怪我翻臉無情！」

    　　眾人均知她與拓拔野的親密關係，見她突地疾言厲色，無不愕然。

    　　拓拔野面紅耳赤，尷尬已極，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又聽她冷冷傳音道：「拓拔
    野，今日之辱，纖纖永誌不忘。終有一日，我要讓你後悔愧疚，生不如死！」那雙
    杏目怨毒悲恨地深望了拓拔野剎那，驀地起身拂袖，風也似的穿過殿堂，消失在通
    道之中。眾使女慌忙尾隨而去。

    　　八殿如沸，水族、木族群雄幸災樂禍，紛紛義正詞嚴地叱罵拓拔野，慷慨激昂
    ，莫可言表。金族、龍族群雄頗為尷尬，只管舉杯喝酒。

    　　拓拔野恍然不覺，呆呆地望著纖纖消失在甬道轉彎處，想著她所說的話，心中
    突如被萬針刺扎，痛不可抑，深知以纖纖的偏激脾性，兩人之間再無轉圜餘地了。
    剎那間，腦海中掠過從前與她一起的諸多情景，快樂的、悲傷的、甜蜜的、酸楚的
    ……穿梭如風，交織如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四年兄妹緣分，終於就此恩斷情絕！

    　　雖然隱隱之中，他早已猜到會有此日，但這一刻一旦來臨，心中沉痛之劇烈，
    竟遠遠超過了自己的預估。

    　　　　　　※※　　　　　　※※　　　　　　※※

    　　雨師妾顫聲歎息道：「傻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雨師妾，不值得你這麼做啦！
    既知道你的心意，便已經足夠了。」雙眸閃閃，那疤痕纍纍的臉顏上漾開溫柔而甜
    蜜的笑容，淒楚動人，柔聲道：「快去追回纖纖吧！她才是最配你的人呢！」

    　　拓拔野搖了搖頭，忍住悵然悲傷，微笑道：「你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妹子，
    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想明白的事情，不會再糊塗了。」語聲低柔，其意卻是斬釘截鐵
    ，不容商榷。雨師妾櫻唇顫動，欲語還休，淚水滾滾淌落。

    　　忽聽禺強鼓掌怪笑道：「果然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真真讓人羨慕。但是拓
    拔太子好像忘了一件事，你只不過是媸奴一夜之主，我才是她的主人哩！想要娶她
    為妻，也得問問我這主人同不同意吧？」水族群雄轟然附和。

    　　拓拔野怒火又起，哈哈笑道：「根據大荒五族律法，凡有貴族願娶女奴為妻，
    則該女奴立即恢復自由之身，任何人不得干涉。難道雙頭老祖想要抗法嗎？」

    　　禺京嘿然道：「大荒律法的確如此，我又豈敢違抗。嘿嘿，可惜媸奴原是雨師
    國主，算是荒外之邦。根據雨師國律法，奴隸若想恢復自由，除非主人大發善心，
    又或者有人為他贖身……」

    　　禺強涎著臉怪笑道：「可惜我這主人偏偏對媸奴情有獨鍾，不肯大發善心；無
    論別人出多高價錢，也絕不轉賣。」細眼長瞇，肥頰亂顫，笑得狂肆已極。

    　　拓拔野心下大凜，怒火熊熊。龍族群雄紛紛怒罵不已。

    　　烈炎朗聲道：「北海真神此言差矣。雨師國隸屬水族，當然算是大荒邦國，豈
    能特例？」

    　　姬遠玄也道：「不錯，何況龍女本是水族中人，又是朝陽谷主的親生妹妹，自
    當按大荒律法處置。」

    　　天吳突然淡然笑道：「龍女勾結外人，倒行逆施，罪大惡極，我早已將她逐出
    家門，永不相認。燭真神亦已削其水族族民之籍，逐為荒外夷民。至於雨師國，長
    老會一個月前已將他們割裂驅逐，任其自生自滅，算不上我水族臣藩。因此，無論
    從哪方面來說，她早已不是大荒中人了，自然不能按大荒律法來處置。」

    　　眾人哄然，拓拔野大怒，心道：「她是你親妹子，你竟薄情如此！」

    　　雨師妾渾然不覺，癡癡地望著拓拔野，又是淒涼又是甜蜜，心想：「我變得丑
    陘若此，他竟毫不在乎，甘願捨棄金族駙馬娶我為妻。只要能做他一夜的妻子，今
    生今世，夫復何憾？」嘴角微笑，淚水卻又簌簌滾落。

    　　卻聽禺強哈哈笑道：「這麼說來，拓拔太子豈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嗎？」

    　　禺京怪笑道：「那也未必。我倒有一個提議，或許可讓媸奴恢復自由，只怕他
    沒這個膽量哩！」

    　　拓拔野怒氣上衝，哈哈笑道：「天下沒有我拓拔野不敢做的事，且說來聽聽。

    　　禺京陰騭豹眼冷冷的瞪視拓拔野，森然道：「咱們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公公正
    正地生死決鬥。倘若你能殺了我，媸奴自然歸你；但若是我一不留神殺了閣下，嘿
    嘿，你就來世再娶她為妻吧！」

    　　語如驚雷，眾人轟然。

    　　拓拔野心中一沉，忖道：「此獠身為大荒十神，修為遠勝於我，與他相鬥，必
    死無疑……」登生怯意，躊躇不決。眼角瞥見雨師妾面面目全非的臉顏，想起她所
    受的凌辱，悲怒又起，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雨師姐姐為了你失卻一切，你
    為她冒點危險又算得什麼？這龜蛋老妖欺人太甚，不殺此獠，不足以雪恨！」熱血
    上湧，長聲笑道：「妙極！拓拔野正想割了你們頭顱做葫蘆鼓，為我娘子敲奏婚樂
    ！」

    　　八殿又是一陣大嘩，女子驚呼聲不絕於耳。雨師妾面色大變，顫聲道：「傻瓜
    ，你瘋了嗎？你豈是他們的對手！我……你……你這不是自尋死路嗎？」情急之下
    ，媸顏煞白，淚水滾滾，連話語也變得凌亂起來。想要起身阻攔，卻苦於經脈被封
    ，動彈不得。

    　　姬遠玄，烈炎，六侯爺等人無不變色，紛紛勸阻，就連陸吾，少昊等金族諸雄
    也忍不住傳音相勸，奈何此時拓拔野心意已決，微笑不聽。

    　　愚強、禺京目光閃動，獰笑道：「一言為定！」轉身朝白金大殿行禮，嘿然道
    ：「此事乃是我與拓拔太子之間的私人恩怨，與蟠桃會無關，還請白帝、王母不必
    介懷。」

    　　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料知已無可挽回，當下無奈點頭應承。西王母淡淡道
    ：「但瑤池宮是大荒各族和平歡聚的聖地，絕不能做為生死決鬥之處。你們若執意
    相鬥，請另覓他處。」

    　　水族群雄見她未加反對，登時大喜，一齊呼喝鼓舞，聲勢喧囂。烈碧光晟、句
    芒等火、木群英則微笑觀望。

    　　數月以來，龍族、土族、火族、金族之所以能挫敗他們的謀劃，聯結同盟，全
    賴拓拔野穿針引線。雖然他的武功法術尚不及如今炎帝，比之那真氣突飛猛進的蚩
    尤似乎亦有不如，但他的個人魅力卻頗為出眾，天生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頗能
    團結諸雄，領袖群倫。可以說，他是四族聯盟的中心樞紐，亦是水妖同盟的眼中釘
    、肉中刺。若能將他除去，則四族聯盟必可上崩瓦解。

    　　是以蟠桃會伊始，水族便將矛頭對準拓拔野，想方設法挑撥他與其他三族的關
    係，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拓拔野為了雨師妾退出駙馬選秀，無形之中得罪了金族
    ：此刻又自尋死路，竟敢與大荒十神之一的雙頭老祖生死對決，怎不讓水族同盟喜
    出望外？

    　　眼見水妖奸計得逞，六侯爺、柳浪等龍族群雄面色難看，憂心忡忡。當下暗自
    商議部署，倉促定計，一旦拓拔野遇險，也好立即援手相救。

    　　八殿如沸的人群中，唯有姑射仙子神色黯然，落寞佇立，怔怔地眺望著拓拔野
    及他懷中的雨師妾，芳心迷亂刺痛，空空蕩蕩，說不出的失落、擔憂。

    　　號角長吹，鑼鼓齊鳴。藍天澄澈，白雲急速離散飛舞，瑤池浩淼，千帆相競。

    　　各族群雄乘坐著萬千帆船，乘風破浪，歡呼嘯歌，在碧翠色的天湖上團團圍聚
    成巨大的圓環形狀。

    　　密集的鼓聲中，兩艘快船從南北兩側箭也似的衝出，風帆獵獵，八名壯漢運槳
    如飛，朝著天湖中心急速駛去。

    　　雪浪滾滾，朝著船舷兩翼急速翻湧。拓拔野傲立艙頭，衣袂翻飛。狂風急劇地
    抽打在臉上，清寒凜冽，體內的熱血卻越發滾沸起來。想到即將開始的生死決戰，
    緊張、興奮摻雜著莫名的恐懼，一浪接著一浪在他心頭翻騰，不知不覺中，掌心已
    經沁滿了汗水。

    　　號角破空，鼓聲咚咚，群雄吶喊如雷鳴響徹，隱隱地可以聽見哥瀾椎、班照等
    人的怒吼。

    　　遠處碧浪分湧，白帆鼓舞，雙頭老祖所乘的快船迎面駛近，轉瞬間相距不過兩
    百丈之遙，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那兩個不斷轉動的醜怪頭顱。

    　　禺強、禺京猙獰一笑，凶睛寒光大盛，宛如四道厲電劈裂而至，拓拔野週身一
    震，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怖意，心中突突狂跳，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扼住咽喉，
    幾乎喘不過氣來。

    　　雙頭老祖獰笑著一齊翕動大嘴，不知在說些什麼，目光凶厲，宛如碧綠的鬼火
    幽光不斷地跳躍。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兩對綠光凶瞳：心中那莫名的恐懼越來越強烈
    ，週身寒冷，如浸冰水。手指突然顫動起來，繼而痙攣似的傳向全身。

    　　頭昏腦脹，神智恍惚。迷迷糊糊中，拓拔野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糟了！中了
    這妖魔的攝心術！」心下大凜，奮起念力苦苦掙扎。但他的神念比起雙頭老祖終究
    相去太遠，一旦陷入，如同被巨蟒纏縛，再不得掙脫。

    　　風聲呼呼，那鑼鼓喧嘩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幾乎聽不見了。自己濁重的呼
    吸，狂亂的心跳，悶雷似的在耳旁轟隆作響。隱隱之中，只覺得有一股暴戾而狂猛
    的殺氣颶風似的急速推進，朝著自己滾滾逼迫而來。

    　　當是時，一聲蒼涼詭異的號角陡然響起，帶著奇魅的節奏，妖冶地跌宕飄匆。
    萬獸悲吼，百鳥驚啼。受其干擾，那四道凶瞳幽光驀地一黯，拓拔野混沌的神智登
    時清醒，大暍一聲，凝神聚意，驀地從那念力鎖縛中脫離而出。

    　　鑼鼓喧闐，吶喊如沸，視聽登時清明。拓拔野冷汗涔涔，暗呼僥倖，多虧雨師
    妾及時相勸，否則不及交戰，便要慘死於老妖之手。

    　　大風鼓舞，浪濤滾滾，兩船相距不過百丈之遙。

    　　拓拔野意守丹田，真氣洶洶導引，將緊張畏怯的感覺從心底逐一驅散。思緒飛
    轉，決計吹奏「金石裂浪曲」，駕御珊瑚獨角獸與老妖鏖戰。

    　　「轟！」突聽一聲驚雷巨響，拓拔野震得肝膽欲裂，氣血亂湧，珊瑚笛險些脫
    手飛出。

    　　驚濤進舞，巨浪滔天，八名大漢驚叫落水，快船倏然爆裂。白沫雪浪如萬千銀
    龍咆哮著鋪天蓋地劈砸而下！

    　　雙頭老妖搶在他之前，擂奏起海神天鼓；驚心動魄的生死決戰終於在崑崙瑤池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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