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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七卷　金刀駙馬

    　　　　　　　　　　　　　　　【第四章　陰差陽錯】

    　　紗窗映綠，燭影搖紅。焚香搦搦，暖爐熊熊。

    　　屋外冰雹已止，但颶風益猛，暴雪狂肆，水晶窗外凝結了一層厚冰，內側水霧
    迷濛。拓拔野躺臥在柔軟的犛牛毯上，微笑著與側坐床沿的雨師妾四目交會，心中
    悲喜交織，宛如隔世。明珠燈下，她的眼波如此溫柔動人，彷彿星夜海浪，明月春
    江。

    　　這三個時辰裡，眾人絡繹不絕地前來探望拓拔野，送來靈丹妙藥，助其療傷，
    直到此刻方才一一散盡。雙頭老祖接連重傷之後威力大減，所攻的五掌雖極是凌烈
    ，對拓拔野卻無致命之虞。經過靈山十巫的妙手解救，拓拔野震斷的經脈、肋骨已
    經一一續上，淤血也都盡數化去。連服諸族各種仙丹之後，其元神真氣業已大大恢
    復，若能過得明日一劫，只需精心調養數日，便可完全好轉。

    　　為了不打擾拓拔野休養，盡快為明日惡戰做好準備，白帝特精選了三百衛士守
    護在拓拔野下榻的石屋之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除了靈山十巫寥寥
    數人之外，非經白帝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方圓五百丈內。

    　　此時此刻，方圓五百丈內，只剩下拓拔野與雨師妾兩人。

    　　爐火「劈啪」作響，火星跳躍；燭光搖曳，長長短短，將二人的影子拉遠，又
    拉近。兩人心潮洶湧，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拓拔野方才啞聲道：「
    好姐姐，他們早都走了，你將面罩摘下吧！讓我好好看看你。」

    　　雨師妾微微一顫，美眸閃過苦痛淒楚的神色，搖頭黯然道：「你已經瞧過啦！
    不看也罷！」

    　　拓拔野心下難過，忖道：「她容貌傷毀，已成心魔，我若不能對此處之泰然，
    她必定更加自卑傷心。」當下揚眉笑道：「大膽妖女！我現下已是你夫君，夫君之
    命也敢違抗？」

    　　雨師妾「噗哧」一笑，紅著臉啐道：「你未嘗打敗那老妖，誰是你娘子呢！」
    想到他今日在天下群雄面前公然認她為妻，雙頰滾燙，悲喜羞澀，不由低下頭去。

    　　拓拔野心中一蕩，笑道：「只要你答應做我娘子，打敗那老妖又有何難？」驀
    地跳起身來，探手朝她面具抓去。雨師妾早料他必定偷襲，翩然繞開，腳鐐叮噹，
    格格笑道：「小滑頭，你想幹嘛？」

    　　「砰！」拓拔野經脈未癒，行動不便，手肘登時撞到床沿，疼得倒抽涼氣。雨
    師妾失聲道：「你沒事吧？」又驚又悔，急忙將他扶住。

    　　拓拔野忍住疼痛，驀地摟住她的腰肢，笑道：「這回跑不了啦！」

    　　雨師妾驚叫一聲，全身酥麻綿軟，再也動彈不得。

    　　蘭馨撲鼻，軟玉在懷。拓拔野心弛神蕩，低頭輕吻那雪白秀頸。雨師妾低吟一
    聲，肩頭微顫，乳丘劇烈起伏，欲拒還迎。那甜蜜誘人的芬芳繚繞鼻息，更引得拓
    拔野情火轟然竄燒。心中怦怦亂跳，順著脖頸朝上緩緩舔噬，倏地含住她冰冷的耳
    垂，啞聲道：「好姐姐，這些日子我想死你啦！」

    　　雨師妾如遭電擊，簌簌顫抖，淚水倏然流下，數月來的屈辱痛苦似乎在這一瞬
    間都得到了回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緊緊地抱住拓拔野，顫聲道：「傻瓜…
    …」

    　　兩人緊緊依偎相擁，再也不能分開。拓拔野道：「當日我在破廟裡足足等了三
    天，你為什麼一直沒有來？是被燭老妖絆住了嗎？」

    　　雨師妾輕點螓首，眼圈一紅，低聲道：「我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了。但
    是……但是真見著你，我的心裡卻又說不出的擔心害伯……」突然「啊」地一聲，
    面具已被拓拔野掀開，驚惶失措，想要起身跳開，卻又怕傷了拓拔野，倉促之下急
    忙別過頭去。

    　　瞪光搖曳，她的臉靨浮凸不平，刺字鮮紅加血，淚痕閃著淡淡的光澤。拓拔野
    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憐惜，右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沈聲道：「你害怕什麼？怕我
    見了你的臉容，再不要你嗎？」

    　　雨師妾身子一顫，閉起雙眼，淒然笑道：「傻瓜，對你我還不瞭解嗎？你心地
    這般善良，見我淪落至此，又怎會不要我？我只害怕，你終日面對著我這醜怪女婢
    ，原先的喜歡會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倘若那樣……我情願永遠不要見著你，即便
    是悄無聲息地死了，也好讓你一直記得我從前的模樣……」

    　　拓拔野心中大痛，熱淚盈眶，將她扳過身來，緊緊地箍住她的肩膀，一字字地
    道：「我要你永遠記住一件事：拓拔野娶你為妻，絕不是可憐你，更不是因為感激
    ，而是銘心刻骨的喜歡。我喜歡你從前的容貌，也喜歡你現在的疤痕。我喜歡你勝
    過這世間的一切。這種感情不會變淡，只會像陳釀老酒，一日比一日更加醇厚強烈
    。你若是不信，可以剜出我的心來，它不會騙你。」他這番話說得痛切而真摯，說
    到最後一句時，心中抽搐地疼痛。

    　　雨師妾怔怔地望著他，兩道清淚倏然淌下，嘴角漾開一絲溫柔的笑意，又是歡
    喜，又是悲慼，搖頭柔聲道：「不必了，小傻蛋，我已經聽到它的聲音啦！」玉臂
    軟綿綿地摟住拓拔野的脖頸，將頭斜枕在他的肩頭，淚水簌簌掉落。

    　　拓拔野心中一寬，亦忍不住流下淚來，緊緊地抱著她，悲喜浮沉，百感交雜。
    暗香彌繞，燭光跳躍，爐火熊熊閃耀，屋內安寧平靜，溫暖如春。屋外，那狂肆的
    風雪從縫隙問傳來尖銳的呼號，悠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平和、溫柔、甜蜜而幸福。

    　　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夢囈似的歎了一口氣，如輕煙薄霧般虛弱飄渺，微笑道
    ：「這些年來，我雖然風光無限，卻常常覺得自己命苦福薄，心底裡絲毫也不快活
    ；被老妖毀容之後，更覺得上天對我好生不公。但直到現在才發覺，原來上蒼竟是
    如此恩眷於我……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拓拔野心下感動，輕輕的吸吮她的耳垂，吹氣說道：「得妻如此，神仙也不做
    。」耳垂乃是雨師妾的敏感帶，被他這般撩撥，麻癢難當，格格一笑，將他輕輕推
    開；雙頰火紅，竟突然有些害羞。拓拔野心旌搖蕩，促狹心起，正容道：「是了，
    被你這般插科打諢，夫君險些忘了正事。」

    　　雨師妾見他說得嚴肅，略為一怔，微笑道：「什麼？」拓拔野左右他顧，驀地
    閃電似的翻身將她壓倒，笑道：「春宵良辰，夫君竟忘了和娘子圓房，這不是天大
    正事嗎？」雨師妾嬌軀綿軟，在他身下無力地掙扎，紅著臉笑道：「好不要臉，還
    沒拜過天地，就想玷人清白。」

    　　拓拔野笑道：「此心天地可鑒，何必拘泥俗禮？此處洞房花燭，你的蓋頭我也
    揭開了，接下來自當是圓房了。」探手逕解她衣襟，朝那雪丘幽谷摸索而去。雨師
    妾「嚶嚀」一聲，酥顫入骨，幾欲暈厭，許久未曾與他親熱，這些日子相思益苦，
    此時久旱逢甘露，被他這般胡亂摸探，恣意輕薄，登時癱軟無力，情迷意亂地任他
    擺佈幽香撲鼻，嬌喘吟吟。那滑膩柔軟的肉丘滾燙如火，燒得拓拔野情火如沸，頃
    刻燎原。正欲分花拂柳，長驅直人，卻聽石門突然傳來「砰砰」輕響，似有人在迭
    聲叩門。

    　　雨師妾一顫，驀地清醒，低聲道：「有人來啦！」

    　　拓拔野吮舔她的肩頭，含糊不清道：「多半又是前來采病的，不必管他。天大
    地大，沒有圓房事大……」

    　　雨師妾吃吃而笑，被他親吻到敏感之處，不由酸軟情動，但聽那敲門聲越來越
    響，心緒忐忑下寧。

    　　當下趁著拓拔野鬆手勾她腰臀之際，縮身一滾，翻了開去。掩住衣襟，笑道：
    「你去開門吧！說不定是那兩個小指美人。若是她們知道你不顧傷勢，和我做此天
    大正事，只怕一怒之下往你的藥裡加上幾棵斷腸草呢！」

    　　拓拔野又是氣惱又是好笑，知她說的是巫姑、巫真，適才她們為他療傷時，聽
    說他娶龍女為妻，嬌嗔大發，醋意沖天，癡情之狀令他頗為消受不起。雨師妾帶上
    面具，笑道：「再不開門，她們便要從門縫裡鑽進來了。」翩然朝石門而去。

    　　「轟！」石門方開，一陣狂風怒卷而入，石桌、香爐登時「乒呤乓啷」四下亂
    撞。雨師妾呼吸一窒，突覺兩道人影電也似的朝拓拔野撲去，失聲叫道：「小心！
    」想要追阻，卻被一道強猛無已的氣浪震得跟艙後退，心下大寒，不知來者究竟是
    誰？

    　　「砰！」石門緊閉，大風頓止，石床上赫然已經多了兩人；左邊那男子蓬頭垢
    面，亂須如車，烏衣長裳襤褸邋遢，滿臉玩世不恭的笑容；右面坐了一個矮矮胖胖
    的禿頭老者，長鬚飄飄，腆著大肚，腰間掛了一支污跡斑斑的大彎角，旁邊懸了一
    個巨大的酒葫蘆，正笑嘻嘻地打量著拓拔野二人。

    　　　　　　※※　　　　　　※※　　　　　　※※

    　　雨師妾正自驚疑，卻見拓拔野「啊」地一聲，極是歡喜，朝那烏衣男子行禮笑
    道：「赤前輩別來無恙？拓拔有傷在身，不能相迎，還請勿怪。」

    　　她心中一凜，驀地想道：「難道這邋遢漢子竟然就是兩百年前的大荒雨師赤松
    子？」

    　　烏衣男子倏地拙住他脈門，探察經絡真氣，聳然動容，起身哈哈笑道：「拓拔
    小子，你倒真是海鱉命，早知雙頭老怪接連五掌也打你不死，我們也不必大張旗鼓
    ，掀起這場冰風暴了。」

    　　拓拔野一愣，又驚又喜，笑道：「原來這場風暴竟是前輩為我張羅的擋箭牌嗎
    ？」急忙大禮謝過。

    　　烏衣男子手掌一翻，氣浪鼓舞，將他穩穩托起，揚眉笑道：「小子，當日你救
    我一命，我不過拍拍屁股揚長而去，今日你又何必與我客氣？」頓了頓，斜眼瞥望
    那矮胖老頭，嘿然道：「何況今日若沒有這老瘋子相助，我又哪能招來這麼大的狂
    風？」

    　　拓拔野心中一動，失聲道：「難道這位前輩竟是土族風伯？」他曾聽蚩尤述及
    與風伯激鬥之事，適才初見這矮胖老者，便隱隱覺得似曾相識，經赤松子這般一說
    ，登時恍然。下午這場冰風暴突如其來，凶狂恣肆，為大荒數百年來所罕見，眾人
    心中都有些驚駭，只道是五族有甚言行惹怒蒼天，召來如此惡兆，不想竟是兩百年
    前的大荒雨師與當世風神的聯手傑作。

    　　風伯見他們神色驚愕，不由大為得意，搖頭晃腦哈哈笑道：「稀泥奶奶的，當
    今之世除了風爺爺我，誰還有如此能耐？」聲如破鑼，刺耳嘹亮。

    　　拓拔野莞爾道：「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風神恕罪。」心下暗自詫異，自己與他
    渾無關係，當日蚩尤一行還險些被他的颶風刮得一命嗚呼，何以今日他竟會出手相
    助？

    　　赤松子似是瞧出他心中疑惑，嘿然道：「拓拔小子，我和這老瘋子是一百多年
    的老朋友了，就如同你和那愣小子蚩尤一樣。」

    　　風伯眼中一亮，咧嘴叫道：「是了，那蚩尤小子呢？怎地沒跟你在一起？那混
    小子有點意思，現在敢和風爺爺我這般死纏爛打鬥氣的可沒幾個啦！稀泥奶奶的，
    快快叫他出來，與我再鬥上幾合……」

    　　他說得高興，口沬橫飛，卻沒瞧見拓拔野黯然的神色。雨師妾生怕拓拔野擔心
    蚩尤，影響傷勢恢復，微笑道：「原來風神上崑崙山是為了找人打架嗎？」

    　　風伯瞪眼道：「那是自然，白老頭開蟠桃會，崑崙山上到處是自大狂妄的欠揍
    小子，正是找人打架的絕妙場所。打完架還有關酒可以偷喝，房子可以亂拆，稀里
    嘩啦一場糊塗，真他奶奶的妙不可言。」哈哈狂笑。

    　　拓拔野早聞這瘋瘋癲癲的老兒生平有三好：打架、喝酒、破壞。今日一見，果
    不其然。心想，蚩尤對打架與喝酒亦興味頗濃，又是桀騖倔強的惡脾氣，難怪這老
    瘋子與他不打不相識，視若忘年知己。

    　　雨師妾心中一動，笑道：「風神若想在今年的蟠桃會上鼓著腮幫玩個痛快，有
    一個人必須早早收拾了，否則只怕你連一絲微風也吹不起來呢！」

    　　風伯急忙問道：「誰？白老頭？白丫頭？石呆子……」

    　　他一連念了一長串名字，雨師妾只是搖頭，見他撓頭抓耳，心癢難搔，方才指
    著拓拔野微笑道：「就是他。」

    　　拓拔野一愣，不明所以。風伯瞪著眼睛看看二人，奇道：「小丫頭，這小子不
    是你男人嗎？難道你要風爺爺幫你謀殺親夫？」

    　　雨師妾雙頰滾燙，笑啐道：「你胡說什麼？我只是讓你將他趕得越遠越好。你
    不知道他有個定海神珠嗎？他和白老頭是親家，若見你在此搗亂，豈能袖手旁觀？
    趁著他現下傷勢未癒，趕緊將他一口氣吹回東海。沒了他妨礙，今年的蟠桃會就由
    得你胡鬧了。」

    　　風伯吃了一驚，眼睛滴溜溜的望著拓拔野，咧嘴笑道：「定海珠？稀泥奶奶的
    ，瞧不出你小子竟有這等稀罕寶貝。小丫頭提醒得不錯，風爺爺我……」

    　　赤松子嘿然打斷道：「老瘋子，你倒真是四音古琴缺筋少弦，這小丫頭是生怕
    拓拔小子明日死在雙頭老怪的手上，所以才想借你之手，正大光明地送他逃之夭夭
    哩！嘿嘿，明日眾人不見了這小子，聽說是老瘋子一氣吹回東海，要怨也只能怨你
    瘋癲發作，又怎會怪拓拔小子膽小怕死？小丫頭，我說得不錯吧？」

    　　雨師妾被他一語道破心機，雙頰微紅，無意隱瞞，微笑道：「赤前輩果然明察
    秋毫。前輩既然想要救小野，索性好人做到底，將他送回東海便是。」

    　　赤松子哈哈笑道：「小丫頭，他若是回東海，你豈不是要重新做回那老怪的女
    奴嗎？若是如此，他定當帶著蝦兵蟹將找我拚命，嘿嘿，吃力不討好的事不做也罷
    ！」

    　　拓拔野微笑道：「前輩果然是我知己……」

    　　話音未落，「噗噗」輕響，赤松子忽然將他週身經脈盡數封住，笑道：「小丫
    頭，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夫君明日風風光光地勝出，何必做這等臨陣脫逃之事
    ？」

    　　雨師妾大喜，盈盈行禮，顫聲道：「那我就先謝過前輩了！雨師妾來世做牛做
    馬，也要報答前輩的恩德。」

    　　赤松子嘿然道：「那倒不必了。我幫這小子，除了當日欠他一條性命之外，還
    有一半是因為你呢！」

    　　拓拔野二人心下大奇，赤松子淡淡道：「當年若不是你曾祖父黑水雨師在小侯
    山下救我一命，我又豈能活到今日？若不是他傾囊相授，我又怎會呼風喚雨的本事
    ？恩同再造，我欠你雨師國甚多，這一輩子是還不清了。」

    　　雨師妾又驚又奇，他曾祖父原是水族雨師，位列昔年水族十仙，後因祈天求雨
    失敗，被黑帝眨為庶民，流浪天下，不知所蹤。不知何時何地救過赤松子？

    　　風伯聽得不耐，叫道：「稀泥奶奶的，囉哩囉嗦地幹嘛？再不快些，天就要亮
    了。」兩人將拓拔野盤坐於石床之上，使其雙手交錯，抵於兩腳腳心，而後分別盤
    坐於他身前身後，四掌齊發，按住他的前胸後心。

    　　「蓬蓬」悶響，拓拔野週身一震，只覺兩股鼓然不同的氣浪轟然鼓舞，洶洶不
    絕地灌入體內，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骨髓經脈劇痛如裂，「啊」地一聲，噴出一口
    鮮血，登時暈厥。

    　　雨師妾大驚，正欲搶身上前，卻聽赤松子喝道：「小丫頭放心，肯定不會讓你
    夫君少一根頭髮。只管好好看著，莫讓旁人打擾……」面色陡然變為赤紫，一道紅
    光從頭頂轟然衝起，映射在水晶明珠燈上，登時將整間石屋照得奼紫嫣紅。與此同
    時，風伯怪叫一聲，一道黃光蓬然鼓舞，與赤紅氣芒交相輝映，化作橙黃淡綠諸多
    顏色。

    　　三人齊震，氣浪鼓舞，雨師妾氣息一窒，身不由己地朝後飛退，「砰」地撞在
    牆上，經脈震痺，雙腿麻軟，一時竟站不起來。屋內「乒乓」連響，石桌石椅四下
    亂撞，珠燈搖曳，燭火明滅，一片混亂。

    　　赤松子與風伯汗水涔涔，不住顫動，雙手死死地抵住拓拔野。昏暗中，可以清
    楚地瞧見一對赤光黃芒宛如兩條長蛇，在拓拔野全身經脈急速遊走，交錯飛舞，刺
    目閃爍，眼花繚亂。拓拔野體內宛如透明，彩光閃爍不定，連內臟與骨骼的形狀也
    瞧得一清二楚。那顆定海神珠在他丹田處緩緩旋轉起來，越來越快。

    　　雨師妾心中一跳，驀地明白他們竟是將自己真氣毫無保留地輸入拓拔野體內！
    又驚又喜，淚水叉莫名地湧了上來。拓拔野只要能將這當世兩大高手的真氣在體內
    留住一日，明日之決鬥勝算便大大增加。縱不能擊敗老怪，也不至於命喪當場。

    　　正自歡喜，忽聽「哧哧」輕響，拓拔野的奇經八脈絢光閃耀，幻彩流離。黃光
    赤芒與碧綠色的真氣交相撞擊，登時如巨浪驚濤，怒捲進爆，靈山十巫續接好的經
    脈又接二連三地斷裂開來。拓拔野悶哼一聲，簌簌顫抖，彩光如萬千箭矢，從他體
    內破體衝出，所經之處，皮膚表面竟滲出顆顆鮮血，情狀詭異已極。

    　　赤松子與風伯鮮血齊噴，臉色慘白，儘是驚愕沮喪的神色，但雙手卻依舊附著
    拓拔野胸背，絲毫也不移開。

    　　雨師妾大驚，突然明瞭：「是了，他們的真氣屬性不同，又都極為強霸；小野
    大傷初癒，這般強行輸入，豈能不震傷經脈？」一念及此，芳心大寒，急忙急掠上
    前，錯手想將三人分開，豈料手掌方甫觸及拓拔野身體，便覺一股強大的渦旋引力
    驟然吸來。她驚呼一聲，雙手如磁石附鐵，緊緊地壓在拓拔野的肩頭，再也無法收
    回。

    　　「嗖！」她的手少陰心經、太陰肺經門戶大開，真氣如潮，源源不絕地抽離體
    外，被那股強烈已極的渦旋引力急速吸往拓拔野體內。雨師妾大駭，想要凝神斂氣
    ，卻覺心慌神躁，身不由己，真氣如落花流水春去也，丹田登時大空。

    　　真氣滔滔流逝，經脈痺痛，雨師妾只覺自己宛如被掏空的竹子，在狂風中簌簌
    顫動。神智漸轉混沌，眼角餘光依稀瞧見拓拔野的臉容，在變幻莫定的流離彩光裡
    閃耀著溫潤的光澤，體內的經絡閃閃發光，不斷迸破，卻又不斷地自動續合，古怪
    已極。

    　　突然之間，她恍惚地閃過一個念頭：「若能將真氣盡數送給拓拔野，助他打敗
    老怪，自己縱使變作廢人又有何妨？」想到此處，那恐懼、慌亂之情登時煙消雲散
    ，心底裡反倒湧起說不出的歡喜與快慰。

    　　當是時，忽聽「咄咄」連響，石門又響起款叩之聲。雨師妾、赤松子、風伯三
    人週身震痺無力，緊緊地吸貼在拓拔野身上，混沌恍惚，動彈不得。雖然聽見那敲
    門聲越來越急，卻偏偏連說一句話的氣力也沒有。

    　　「砰」石門撞開，大風呼嘯，燭火陡然黯滅。四人劇顫，碧翠、橙黃、赤紅、
    淡黑光芒交織繞舞，將黑暗的石屋照耀得光怪陸離。

    　　門口那人驚咦一聲，沈聲道：「拓拔太子，你沒事吧？」驀地關上石門，白影
    一閃，急電似的衝至石床。霓光之中，那人臉容清晰分明，竟是金族白帝。

    　　雨師妾大喜，鬆了一口氣：「白帝既到，小野得救了。」此念未已，一道氣浪
    鼓舞飛捲，蓬然分扯，登時將自己四人生生拉散。赤松子三人方自歡喜，卻聽白帝
    駭然低吟一聲，那氣浪陡然消逝無形。

    　　「砰」地一聲輕響，白帝身不由己地閃電飛起，雙手牢牢吸附在拓拔野的腰肋
    ，白光進爆，滾滾真氣倏然湧入其陰驕、陽維兩脈。「哧哧」聲中，五色霓光爆漲
    逆旋，拓拔野體內那股螺旋引力驟然變大，如同巨大漩渦將四人緊緊吸到一處。彼
    此真氣都如長河彙集，滔滔卷溺，轟然衝入拓拔野經絡、丹田。

    　　「轟！」五人齊震，拓拔野突然慢慢地旋轉起來，雨師妾四人手掌吸附其身，
    不由自主地隨著他一齊繞轉移動，真氣滾滾外洩。

    　　白帝大汗淋漓，皺眉凝望赤松子等人，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當世幾大超一
    流高手就這般絞麻花似的糾纏凝固，動彈不得，隨著業已昏厥的拓拔野的節奏當空
    悠悠旋轉，驚愕、惶恐、迷惑……面面相觀。

    　　雨師妾突然覺得說不出的滑稽，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但是驀地又是一陣害
    怕：倘若連白帝也不能將他們分開，天下又有誰能做到？這般持續下去，究竟後果
    如何？拓拔野會不會經脈盡碎而死？

    　　　　　　※※　　　　　　※※　　　　　　※※

    　　暖爐「劈啪」脆響，火光漸漸地黯淡了。幻光流彩，霓虹閃耀，五人在半空中
    無聲地旋轉著，速度越來越快，五道真氣洶洶沖湧，在拓拔野的經絡中絞扭激撞，
    彷彿從不同雪山沖卷下的冰川融水在同一個河道裡撞擊迴旋。每一次碰撞都要帶來
    驚濤駭浪，形成更大的渦旋。拓拔野的經脈不斷地迸裂，又在各種真氣的擠壓下，
    不斷地自動續接。但是，隨著那股螺旋巨力越來越猛烈，外湧而人的四屬真氣越來
    越強大，經絡迸斷速度逐漸快過了癒合。

    　　不知過了多久，爐火完全熄滅了，冰寒的狂風咆哮著從門縫鑽入，呼號竄舞，
    眾人透骨森寒，就連心似乎也在冷颼颼地顫抖。白帝四人團團飛轉，週身真氣似乎
    都已經被吸盡了，但雙手卻依舊生了根似的貼在拓拔野的身上。

    　　「僕僕」悶響，拓拔野的肌膚突然開始鼓動起來，此起彼伏，宛如海浪；體內
    彩光變幻，透明如燈籠，無數絢芒真氣亂竄飛舞，直欲迸爆衝出。毛孔進裂，絲絲
    氣芒嬸溺散出，在黑暗中宛如萬道青煙彩霧，繚繞飛舞。

    　　雨師妾芳心亂跳，酸軟無力，眼睜睜地看著拓拔野體內真氣洶洶爆舞，綠光波
    碎，鮮血如汗，一顆顆地滲出皮膚，心裡焦急、慌亂、害怕、迷惘……忖道：「難
    道他當真要死了嗎？」想到此處，登時錐心恐懼，呼吸不得。

    　　當是時，屋外狂風態肆，大雪飛揚，遠遠地傳來似有若無的呼喊。四人徹耳傾
    聽，卻又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屋內黑暗寒冷，死一般的沉寂。拓拔野體內的絢光忽明忽滅，照得四人的面色
    陰晴不定。

    　　過了片刻，屋外突然響起一片喧嘩之聲，腳步「沙沙」，如潮湧近，隱隱聽見
    槐鬼、離侖等人叫道：「北海神上留步，白帝有命，明日清晨以前，不許任何人打
    擾龍神太子……」

    　　只聽一人陰沉沉地厲聲喝道：「既是生死決鬥，自然到死方休，你們金族仗著
    是東道主，就想要袒護那小子嗎？拓拔小子，快滾出來！他奶奶的，想當烏龜，縮
    著腦袋裝死嗎？」竟是禺京！真氣充沛雄渾，震得屋內回音搦搦。

    　　白帝等人一凜，齊齊閃過一個念頭：「這廝恢復得好快！」

    　　「乒乓」之聲大作，慘呼下斷，禺強獰笑道：「老子原本只想要那小賊的徹命
    ，你們既要找死，那便怨不得我了！膽敢擋我者，格殺勿論！」

    　　驚呼怒喝不絕於耳，雙頭老祖的呼暍聲越來越近，直往石屋大門逼迫而來。

    　　雨師妾心中大駭，此刻拓拔野經脈傷毀，昏迷不醒；白帝、赤松子等人又精疲
    氣竭，動彈不得，倘若被這老怪衝入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又是一陣悶響驚叫，似是眾金族衛兵紛紛拋飛跌落，禺京冷森森地叫道：「再
    不出來，老子就拆了你的烏龜殼！」聲如驚雷，竟已在石門之外。

    　　「轟！」石門迸裂炸舞，狂風呼捲著漫漫雪花，潮水似的衝入。

    　　隆叫迭起，四個金族衛兵一齊破撞飛入，「砰乓」連響，鮮血進射，轉眼變作
    四具屍體，軟綿綿地從石牆上緩緩滑落。

    　　雙頭老祖齊聲桀桀怒笑道：「臭小子，納命來！」大風鼓舞，氣浪爆炸，黑光
    如電飛舞，剎那穿空衝到。

    　　「呼隆！」老怪身在半空，左臂猛然進漲，八道熾烈烏光從奇經八脈洶洶激射
    而出，宛如黑龍呼嘯，繞臂飛舞，驀地在拳頭處絞纏為一條巨龍，咆哮奔騰，雷霆
    萬鈞地飛撞在拓拔野的咽喉！

    　　「轟隆隆！」驚天震響，絢光炸射。

    　　雨師妾刺眼難當，雙耳欲聾，喉中一甜，只覺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當胸猛撞而
    來，雙手劇痛，兩股真氣洶湧澎湃地從掌心倒灌而入。

    　　「砰！」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登時脫離飛散，身不由己地沖天飛起，
    撞向屋頂。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屋內萬千道霓光眩目閃耀，菊花似的絲瓣飛揚，層層
    翻湧。巨震轟天，氣浪蓬鼓，整個石屋驀地迸爆炸射！

    　　「喀啦啦」脆響疊爆，雙頭老祖發出一聲驚駭淒厲的慘叫，筆直地從雨師妾眼
    前飛過，半空劃過一個圓弧，當頭插入雪地之中。

    　　狂風呼嘯，大雪紛揚，片片雪花合著冰層，悠揚地捲舞著，無聲地飄落在茫茫
    雪地上。白帝四人匍匐在地，拓拔野低首垂胃，盤坐於石床上，似乎猶在沉睡之中
    ，週身閃耀著淡淡的碧光。

    　　數十丈外，雙頭老祖枯木似的倒插於冰雪之中，雙腿僵直開叉，動也不動。一
    隻雪鴉「啞啞」叫著，悠悠地落在他的腳心上，昂首睥睨，撲扇翅膀。

    　　數百名金族衛士瞠目結舌地佇立於風雪之中，半晌方才反應過來，急忙紛紛呼
    喝著上前扶起白帝四人，見他們雖然氣息微弱，心跳猶在，方才舒了一口氣。圍在
    拓拔野身邊的幾個衛士突然驚叫後退，張惶望著拓拔野七竅緩緩溢出的鮮血，失聲
    叫道：「龍神太子……龍神太子死了！」

    　　雨師妾恍惚中聽見，宛如焦雷轟頂，登時清醒。「啊」地一聲，奮起全力，掙
    扎著爬了起來。天旋地轉，四周白茫茫一片，依稀看見一群人圍著拓拔野驚呼惋歎。

    　　她的心突然劇痛如絞，熱淚洶湧，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推開身旁衛士，踉踉
    蹌蹌地奔了過去。

    　　眾衛士見她奔來，紛紛讓開。她撫摸著拓拔野冰冷的臉龐，顫聲叫道：「小野
    ！」拓拔野僵直而坐，心跳頓止，氣息全無。體內的綠光漸浙地暗淡了，七竅流出
    的鮮血淌過臉上的冰雪，沿著她的指縫劃過玲瓏素手，滾燙地燒灼著她的肌膚。

    　　雨師妾呼吸不得，喃喃道：「小野，別嚇姐姐啦！」淚水不斷地滾落，在臉頰
    上凝成冰晶。大風吹來，她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寒冷，緊緊地抱著拓拔野，簌簌顫
    慄著，在這蒼茫雪地的暗夜，茫然、恐懼，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心下惻然：心道：「想不到人言水性楊花的龍女，竟是如此癡情。」

    　　雪落無聲，萬籟俱寂。

    　　只有那只雪鴉在老怪的腳掌上蹦蹦跳跳，歡鳴迭聲，時而低下頭來，咄咄啄擊
    著老怪的腳心。老怪的腳丫驀地顫動了一下，雪鴉怪叫驚飛，盤空旋轉了片刻，又
    落到另一個腳掌上，歪著腦袋，怯生生地啄擊。

    　　老怪突然發出一聲怪吼，「砰」地冰塊炸射，雪鴉驚逃，他從雪地中轟然衝起
    ，兩頭一齊怒吼道：「拓拔野，我要殺了你！」

    　　「呼隆！」黑光怒放，身形暴漲，雙臂爆射出萬千道玄芒，倏地化為無數黑翎
    ，繼而雙腿波光晃動，化為巨大粗壯的鳥爪……轉眼之間，竟變做一個身高三丈的
    雙頭北海巨梟。

    　　兩個鳥形人頭凶睛寒芒怒射，驀地發出一聲淒厲獰惡的咆哮，黑影電掠，瞬間
    從眾衛上面前穿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牽起十餘丈長的猛烈黑芒氣浪，重重撞
    在拓拔野後背上！

    　　轟隆巨響，氣浪沖湧，雨師妾眼前一黑，雙臂登松，拋飛摔落。

    　　青裳裂舞，七道烏血從拓拔野的七竅怒射噴湧，體內彩光大作，週身經脈閃閃
    發亮，赤紅、碧綠、橙黃、玄黑、銀白五道光線齊頭並進，洶洶游舞，突然揉合交
    融，閃耀起刺目無匹的碧翠眩光。

    　　「砰！」一道碧光從拓拔野後心衝出，巨浪似的倒撞在雙頭巨梟身上。

    　　老怪正自哈哈狂笑，突然「咦」地一聲，兩個鳥形怪頭凶睛凸出，閃過驚駭恐
    懼的神色，狂笑驀地化為淒厲的慘呼。

    　　黑光綠芒繽紛炸射，老怪的兩個怪頭一齊噴出沖天血雨，烏翎碎裂進飛，巨軀
    轟然曝裂，腸子連帶著鮮血、幽綠的體液飛揚漸射，「劈里啪啦」地摔打在雪地上
    。

    　　雪沬紛揚，拓拔野週身一震，凍得鐵青的臉倏地還原血色，睜開雙眼，哈哈笑
    道：「痛快！痛快！這一下撞得我好生痛快！」

    　　老怪四眼凸出，驚怖地瞪著拓拔野，巨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塌倒，再也不能
    動彈。嫣紅的鮮血在雪地上急速洇散開來，一縷黑光悠匆飄渺，朝著漫天彤雲倏然
    飛去。

    　　眾人驚愕駭然，怔怔不語。四周貴賓館中的番國貴侯聽見聲響，早已隔著水晶
    窗朝外觀望，見到這般情形，均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大荒十神之一的雙頭老祖竟被拓拔野護體真氣反震而死！

    　　雨師妾又驚又喜，恍然若夢，顫聲道：「小野！」想要爬起身來，卻酥麻無力。

    　　拓拔野飛掠到她身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笑道：「好姐姐，我還以為再也
    不能抱你了。」激動歡悅，熱淚摻著污血滴落在她的面罩上。

    　　雨師妾喃喃道：「你……你沒有死！」反反覆覆地念叨著，手掌顫慄地撫摩拓
    拔野溫暖的臉頰，悲喜難抑，抱著他的脖子失聲痛哭。突然氣血翻湧，眼前一黑，
    就此昏迷。她早已精疲力竭，只因牽掛拓拔野生死，方才強撐到此刻，眼見愛郎無
    恙，心中一寬，再也支撐不住。

    　　狂風轉小，大雪悠揚捲舞，夜色正深，天地蒼茫。

    　　眾人怔怔呆立，依舊雲裡霧中，不知這一夜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有一件事卻是
    一清二楚、歷歷分明：拓拔野明日不必再與雙頭老祖生死對決了。

    　　三日之內，北海老怪偷襲龍神太子卻反被震死的消息，將會傳遍整個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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