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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五章　同仇敵愾】

    　　拓拔野聞言亦凜然色變。攝神御鬼大法乃是大荒中至為陰邪惡毒的三大妖法之
    一，即吸納他人的元神化為己用，御使強屍為惡。練此妖法者，短期之內真元可急
    速增長，但若不能將體內的萬千元神逐一消融吸化，則必定精神錯亂，直至元神進
    爆，形神俱滅，直如飲鴆止渴。

    　　此妖法分為「蠱宗」、「神器宗」、「元神宗」三支。這三宗的區別在於吸控
    他人元神的媒介不同，「蠱宗」以屍蠱，「神器宗」以器物，「元神宗」則直接以
    一己念力吸納他人元神。其中又以「元神宗」最為艱深罕見。而蚩尤眼下所使的，
    必定是「蠱宗」。

    　　「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不愧為我青木鬼王。」拓拔野腦中靈光霍閃，驀地
    想起方山頂上，那黑笠人誤認自己為蚩尤時，所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來。一時心神劇
    震，呼吸不暢，陡然明白：「魷魚魔化，必與此人有莫大的關係！」

    　　游痕吐舌道：「原來這就是『攝神御鬼大法』？難怪這等妖邪厲害！我當時雖
    然嚇得心驚肉跳，但想到陛下、王母娘娘，頓時精神大振，勇氣倍增，睜大眼睛看
    個究竟。只見不到片刻之間，便有六、七十人被吸定魂魄，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其
    餘的數百人全都凌空環繞，鬼哭狼嚎。

    　　「蚩尤嘶聲狂吼，全身彷彿皮囊似的不住脹大，閃耀著各種光芒。皮膚迸裂，
    魂光跳躍，突然七竅開裂，污血橫流，衝出七道巨大的彩光。小人定睛望去，那七
    道彩光竟是由無數厲鬼魂魄交織而成，在空中猙獰怪笑，扭曲變化，可怕之極。」

    　　黑木銅沉聲道：「難怪在觀水城中，蚩尤公子竟能一舉刺殺黃帝。一眾人心有
    慼慼，蚩尤吸納眾多元神魂魄之後，真元倍長，已遠非數日之前的東海少年。但想
    到他短短數日之內，竟能強猛至斯，妖法之可怖實是匪夷所思。」

    　　游痕續道：「那紫衣女子望著蚩尤，極是吃驚，突然乘著他痛苦嘶吼之際，將
    一顆淡綠色的玉石閃電似的彈飛射入蚩尤的口中。蚩尤大叫一聲，週身光芒爆放，
    氣浪鼓舞，四周飛舞的眾人登時四射摔飛。那七道魂光哀嚎著鑽回蚩尤的七竅，他
    抱著頭發狂慘叫，重重摔倒在地，不斷地抽搐翻滾。紫衣女子跑上前去，抱著他不
    斷地呼喊，淚水滾落。

    　　「這時太陽漸漸地露出紅邊，山崖上逐漸地明亮起來。到處都是屍體，慘烈無
    比，鮮血結成了薄冰，放眼望去，地上都是閃閃的紅光。遠處那裸體女子突然發出
    一聲淒厲的叫聲，猛地躍了起來，凌空一掌，發出一道白光，正正地擊在蚩尤的身
    上。蚩尤怒吼一聲，噴出幾口鮮血，摔落到數丈之外。那紫衣女子反應極快，倏地
    搶身抱起蚩尤，東竄西掠，忽地轉向朝我這兒逃來。

    　　「裸體女子厲聲長笑，冰寒真氣像蜘蛛絲似的縱橫飛舞，所到之處，山石無下
    粉碎炸裂。紫衣女子被氣浪擊震，驀地摔落，恰好滾到我的身旁，昏迷不醒。我連
    忙將眼睛閉上，只瞇了一條細縫凝神偷看。裸體女子臉色煞白，渾身顫抖，恨怒已
    極，慢陵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口中唸唸有辭，不知念了什麼咒語，蚩尤眼白翻動
    ，喉中發出赫赫的聲響，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痛楚狂亂。

    　　「就在這時，木族的一個偵兵『啊』地一聲醒轉，裸體女子低下頭冷冷道：『
    剛才的一切你都瞧見了？』那偵兵驚駭之下說不出話，只是不斷地點頭。我心裡暗
    呼糟糕，這女人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果然，那裸體女子指尖一彈，那偵兵慘叫
    著抓撓雙眼，抽搐斃命。幾個偵兵醒轉，見狀大駭，紛紛奪路而逃。那裸體女子厲
    暍聲中，霜風白光閃電飛舞，將他們盡數殺死。她一路行來，周圍未死之人都被屠
    戮殆盡，就連那些屍體也被戳出幾個窟窿。」

    　　拓拔野心道：「不知這女子是誰？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魷魚凌辱，難怪會羞
    怒成狂，殺人滅口了。這些人雖是為她所殺，但深究起來，魷魚仍然逃脫不了關係
    。」

    　　心下愧疚煩惱，皺眉無語。

    　　「眼見她越來越近，我心裡不禁害怕起來。陛下、王母娘娘明鑒，小人害怕的
    不是個人生死，我區區小命何足道哉？而是我死了之後，又有誰將這消息傳給陛下
    、娘娘？這豈不是愧對陛下和王母娘娘的重托嗎？倘若如此，小人即使到了鬼界，
    也會羞愧自責，連做鬼也不得安寧哪！」

    　　說到此處，游痕挺直腰板，滿臉慷慨激昂之態，紅著眼圈道：「小人自小無父
    無母，多虧陛下與王母娘娘我才有今天，若不能為陛下與王母效力，小人活著又有
    什麼意義？黑木長老曾經說過：『死者，有重於崑崙，輕於雪花。』這話說到小人
    心坎裡去了。死則死矣，若能為陛下、娘娘帶來哪怕小小的一點用處，我就不枉今
    生了。想到這裡，我熱血沸騰，豪情澎湃，渾身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西王母聽得不耐，淡淡道：「快說。」

    　　游痕嚇了一跳，急忙伏倒，道：「是是。小人……小人冥思苦想，突然計上心
    頭，悄悄將『千里子母香』塗在身旁蚩尤的衣角上，這樣一來，即便我戰死於此，
    娘娘也能根據子母香找到蚩尤，查明真相。」

    　　見西王母微微點頭，目中稍露讚許之色，游痕心下一寬，舒了一口氣，又道：
    「小人正準備豁出性命相拼，豈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是了，應當是娘娘神
    明保佑，救了小人一命。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紫衣女子突然躍起，抱著蚩尤沖
    天飛去。她身法奇快，轉眼間便御風飛出百丈開外，裸體女子驚怒之下，顧不得其
    他，乘風凌空追去。三人越去越遠，很快便消失在貝嫘峰巔。

    　　「小人急忙爬了起來，在地上作了記號，又留下一隻青蚨蟲，然後騎著驚鳥追
    去。到了冰河谷外峰，遠遠地瞧見紫衣女子抱著蚩尤鑽入到一個冰洞之中。冰河谷
    一帶，我最是熟悉，那冰洞乃是百年前『穿山甲虎』的巢穴，自從那怪獸被獵殺之
    後便成了鳥鼠聚集之地，深約三十丈，但四壁堅硬如鋼，無處可遁。

    　　「那裸體女子惱恨已極，卻不敢追入，只在洞外守候，口中又念起那咒語來。
    冰洞中不時地發出蚩尤的狂吼聲，就像絕望的野獸將死時的嚎哭。小人猜想，她必
    是以什麼法術操縱蚩尤，想讓他自行尋死，或乖乖就擒。

    　　「我守在外峰巨石之後，就這般過了一夜，我一刻也不敢眨眼，瞪著眼睛，看
    著他們，寸步不離。冰洞內外再無動靜，蚩尤的吼聲漸漸聽不到了，偶爾響起爆炸
    聲，整個山峰都隨之劇烈震動。

    　　「好不容易捱到今日凌晨，太陽出來了，照得雪峰閃閃發光，遠處忽然傳來鳥
    叫獸吼的聲音，竟是成百上千的本族偵兵和別族好漢從東面包抄趕來！我心裡大喜
    ，心想總算沒有辜負陛下和娘娘的重托，就是即刻死了，也心安理得了。」說到最
    後一句，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難言。

    　　黑木銅暍道：「休要打岔，快一氣說完了！」

    　　游痕揉著眼睛，哽咽道：「是，小人心裡太過激動，這就說完。這時那裸體女
    子見眾人趕到，惱恨無計，匆匆御風離去。片刻之後，風侯團石將軍、白鳥團烏將
    軍，還有土族、水族、木族的諸多英雄紛紛趕到，將那冰洞四周層層圍住。

    　　「土、木，水三族的朋友急下可待便想強攻而入，但剛到洞口，便紛紛慘叫橫
    死。那洞口狹窄，我們人數雖然眾多，卻也不能一湧而入。無奈之下，便各施法術
    ，埂薰火攻，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始終不能將蚩尤二人逼出。過了半個時辰，黑木
    長老傳喚小人，小人片刻不敢耽誤，便隨著御衛前來拜見陛下、王母娘娘了。」

    　　黑木銅哼了一聲道：「陛下、王母，此人貪生怕死，臨陣龜縮，還巧言令色，
    蒙蔽聖聽，罪不容赦。我將他提往刑法會，交由眾長老議決。」游痕大駭，伏地不
    起。

    　　白帝微微一笑道：「罷了，他雖然膽小貪生，但總算沒有擅離職守。面臨險境
    ，機靈應變，也算立了一功，功過相抵，兩不追究，依舊回飛龍團做他的偵兵便是
    。」

    　　游痕大喜，叩頭不止，哽咽道：「陛下聖明，小人……小人願粉身碎骨，肝腦
    塗地，以報聖恩！」

    　　當是時，匆聽車外有人叫道：「瑰璃山到了！」話音未落，外面叱喝四起，刀
    劍鏗然不絕，隔窗望去，五族群雄紛紛拔刀握劍，驅鳥急飛穿梭，殺氣騰騰。

    　　車中眾人一凜，紛紛凝視白帝、西王母二人，情勢微妙，不知他們究竟將如何
    處置蚩尤。白帝緩緩道：「傳令，此事蹊蹺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對本族又有大恩。
    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蚩尤公子仍是我們金族的客人，大家不可怠慢了。」眾人轟
    然應諾。

    　　拓拔野感激不已，拜倒道：「多謝白帝。」少昊、陸吾等人亦頗為歡喜。

    　　此時車外喧嘩更甚，眾人紛紛起身，到車窗處眺望。拓拔野亦強斂心神，臨窗
    朝南遠眺。

    　　　　　　※※　　　　　　※※　　　　　　※※

    　　藍天似海，白雲悠悠；巍巍雪山，連綿不絕。正前方兩座高峭險峰嵯岈對立，
    彷彿虎牙交錯，擇人而噬。狂風從山崖之間呼嘯衝出，冰雪迷濛飛舞，捲來淡淡的
    血腥之氣。

    　　山崖之後，便是瑰璃山、冰河谷。

    　　側耳傾聽，除了風聲鳥叫，並無廝殺嘈雜之聲。瑰璃群峰竟是一片死寂。眾人
    驚疑忐忑，隱覺不妙。當下紛紛驅車騎鳥，乘風繞舞，沿著雪山險峰，朝山壑中飛
    去。

    　　方轉過一個險崖，為首一人忽地驚聲大叫，眾人心中一緊，五族群雄紛紛大喝
    著包抄沖天，驅鳥追去。拓拔野等人衝到飛車之外，撫舷而望。

    　　寒風撲面，眼前是一個極大的冰谷，兩側冰牆高巍迤邐，彷彿一道巨大的冰雪
    長廊。冰地雪壁上，橫七豎八地掩埋了數百具屍體，鮮血橫流，凍結為冰，在陽光
    下閃耀著紅彤彤的光澤。

    　　眾人驚駭無語，細細打量，每具屍體盡皆胸膛碎裂，瞠目張口，死狀極盡淒怖。

    　　驚怒之下，無不破口大罵。游痕面色慘白，喃喃道：「乖乖隆個咚，幸好我走
    得快……」被黑木銅憤怒地一瞪眼，連忙縮頭將剩下的半句話收了回去。

    　　沿著冰谷一路疾飛，屍體越來越多，上午圍困此處的上千名五族群雄盡數死絕
    。偌大的冰河谷，竟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墓。

    　　群雄怒極，咒罵之聲越來越難聽，拓拔野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蚩尤殺孽越
    來越重，縱然是屍蠱之惑，但怨隙難解，將來如何面對天下英雄？

    　　匆聽姑射仙子淡淡道：「由這些人的傷口來看，都是一擊致命，震斷心脈，但
    是傷口大小不盡相同，似乎不是一人所為。況且上千人來不及反抗，來不及逃跑，
    頃刻間便悉數被殺，倘若只是一人，那這人的修為簡直通天徹地。」

    　　眾人凝神察看，果不其然，紛紛大凜：倘若不是蚩尤，究竟是何人？意欲何為？

    　　拓拔野心中一寬，想到自己自方山以來，便心緒不寧，方寸大亂，暗起慚愧之
    意，轉身朝姑射仙子微笑著傳音致謝。她淡淡一笑，轉過頭去。

    　　那冰洞在冰河谷的西側峭壁之上，洞口縱橫不過六尺，冰牙交錯，洞內黑漆漆
    一團。洞口周圍匍匐了數十具屍體，小丘似的交疊一處。幾隻黃羽碧喙燕子似的怪
    鳥在屍丘上蹦蹦跳跳，發出清脆的鳴叫，瞧見眾人洶洶飛來，連忙振翅鑽回洞中。

    　　游痕從懷中掏出青蚨蟲，見那蟲子急速振翅，朝冰洞飛去，他七上八下的心方
    才安然著地，大喜顫聲叫道：「還在！還在！」

    　　眾人見蚩尤仍在，喜怒交集，將那洞口團團圍住，高聲叱喝，叫罵不已。但懼
    怕他凶威，不敢貿然衝入。

    　　陸吾朗聲道：「蚩尤公子，本族白帝陛下、王母娘娘特來此迎接尊駕，與公子
    一齊返回玉山，查明這幾日事情的真相，還請公子放心現身。」聲如雷鳴，登時將
    眾人的喧嘩壓了過去。連喊了十幾遍，殊無應答。

    　　各族豪雄嘩然起哄，推擠著準備強攻而入。拓拔野朗聲道：「倘若眾位信得過
    ，便讓我到這洞裡尋他出來。」

    　　眾人面面相顱，白帝點頭沉吟道：「也好，以免再有無謂傷亡。只是蚩尤現在
    性情全非，未必識得太子。還是由寡人隨太子一同進去吧！」

    　　當是時，那冰洞中突然傳來轟隆震響，數百隻怪鳥尖聲怪叫，轟然衝出，沖天
    炸飛。眾人吃了一驚，齊齊後退，刀劍鏗然交錯，凝神戒備。

    　　「蓬」地一聲輕響，雪層紛飛，兩個人影抱著幾團冰雪從冰洞中滾了出來。

    　　五族群雄大喜，齊聲大暍，轟然圍湧。紛紛挺矛揮刀，刺劈而下。剎那之間光
    影閃動，迅疾如電，顯是想要搶在金族眾人阻止之前斃敵建功。

    　　拓拔野驚怒交集，倏然衝出，喝道：「讓開！」真氣蓬然沖湧，碧光耀目，斷
    劍如流星飛虹脫手射出，破入人群之中。

    　　「叮噹」脆響，如暴雨連珠。群雄眼前一花，只覺翠綠狂風飛掃橫捲，呼吸一
    窒，手臂酸麻，週身真氣忽然倒撞回丹田之內。驚呼痛吼，紛紛身不由己沖天倒摔
    ，四面趺退。定睛再望時，卻見拓拔野長身玉立於冰雪之中，氣定神閒。右手一轉
    ，將斷劍倏然插回竹鞘之中。

    　　眾人大怒，咆哮著待要再行街上，只聽一聲長嘯裂空炸響，雙耳轟然，眼前發
    黑，登即摔倒在地。

    　　西王母收住嘯聲，淡淡道：「眾位，得罪了。在崑崙山上，來者皆客，我不敢
    厚此薄彼，還請大家海涵。」眾人驚怒駭懼，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恨恨地瞪著拓
    拔野，悻悻作罷。

    　　拓拔野朝眾人微一拱手，低頭望去，驀地大吃一驚，顫聲道：「纖纖！」那兩
    人渾身白裝素裹，宛若雪人。左邊一人身形嬌小，俏臉如花，赫然正是纖纖。西王
    母等人又驚又喜，紛紛圍了上來。

    　　拓拔野俯身抱起纖纖，心中激動狂喜，輕輕擦去她臉上的冰層，連聲呼喚。她
    忽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徐徐睜開雙眼，凝視著拓拔野，又是歡喜又是委屈，淚
    水倏然流了下來，迅速凝為清冰。

    　　拓拔野心中大痛，緊緊將她抱住。纖纖眼中突然閃過欣喜歡悅的神色，忽然又
    被恐懼擔心所代替，牙關格格亂撞，細若蚊吟地說道：「拓拔大哥……快救……蚩
    尤大哥……他……他被人……」氣息不繼，驀地暈迷。

    　　這時眾人將另一人翻轉過身，齊聲驚呼：「姬公子！」那人風神玉朗，雙目緊
    閉，正是姬遠玄。

    　　碧螺峰頂，明月高懸，大風呼嘯，雪杉林起伏搖擺，樹濤陣陣。遍地冰雪閃閃
    發光，幾隻雪貂倏然穿梭而過。

    　　林外崖邊，崑崙宮恆和殿巍然盤踞，飛角流簷，氣勢雄偉。此殿是金族長老會
    三大議殿之一，崑崙重地。殿外數百名侍衛持戈傲立，如冰雕石人。

    　　殿內燭火高照，明珠燦燦，亮如白晝。玉石桌案環形圍列，白帝、西王母等人
    倚案圍坐在厚厚的雪牛地毯上，面色凝重。殿中三十八人，除了拓拔野、姑射仙子
    、姬遠玄之外，無一不是金族至為重要的貴侯長老。

    　　自冰河谷救得纖纖與姬遠玄以來，西王母、拓拔野一行立時折轉趕回崑崙宮，
    將他們由御醫救治；同時廣派偵兵，四處尋找蚩尤二人的下落。

    　　纖纖兩人受傷不重，不過是經脈封堵，又受了寒毒，姬遠玄過了半個時辰便已
    醒轉，黃昏時候業已行動無礙：但纖纖真氣不濟，依舊昏迷不醒，偶有醒轉，呼喚
    了幾聲「拓拔大哥」，便又沉沉睡去。

    　　拓拔野見纖纖無恙，大為放心。原想陪伴左右，但見西王母佇立床側，怔怔地
    凝視纖纖，悲喜交集，神色恍惚，他心下知趣，當下尋了一個借口，悄悄地隨眾人
    退了出去。

    　　姬遠玄醒來之後，聽上族眾侍衛哭訴黃帝噩耗，面色慘白，木無表情，半晌才
    點頭道：「知道了……」便不再言語，對於自己為何會在那冰洞之內等話題則閉口
    不談，關門沉思。而後傳令侍衛稟報西王母，請求當夜與金族貴侯以及拓拔野、姑
    射仙子商議要事。眾侍衛雖大惑不解，但卻不敢多問。

    　　拓拔野對蚩尤刺殺黃帝之事始終歉疚不安，又為纖纖昏迷前的言語忐忑不安，
    從纖纖房中出來之後，原想到姬遠玄的貴賓館登門懇談，說個明白，但見姬遠玄閉
    門不出，土族侍衛又恨恨敵視，唯有作罷。想到一月之間，人事俱非，心下更是慨
    然。

    　　　　　　※※　　　　　　※※　　　　　　※※

    　　入夜之後，西王母依照姬遠玄的要求，密召重臣長老、拓拔等人，聚集恆和殿。

    　　眾人既已到齊，侍女衛士盡皆退出，殿門徐徐緊閉。

    　　姬遠玄起身行禮，大步走到殿中，朝白帝與西王母拜倒，大聲道：「小侄懇請
    白帝、王母娘娘主持公道，為我父王報仇！」一語未畢，熱淚已奪眶而出。

    　　眾人紛紛朝拓拔野望來，面露尷尬之色。拓拔野百感交雜，正要起身說話，卻
    聽白帝歎道：「黃帝駕崩，本族難咎其職，此事自然責無旁貸。只是此中蹊蹺離奇
    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又下落不明……」

    　　姬遠玄搖頭道：「父王雖然的的確確死在蚩尤兄弟的刀下，但姬某不是糊塗之
    人，此事罪不在蚩尤兄弟，而在幕後操縱他的奸賊。」此言一出，眾人愕然。拓拔
    野「啊」地一聲，又是驚喜又是感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姬遠玄咬牙道：「蚩尤兄弟是中了燭龍老妖的九冥屍蠱，受其擺佈，才刺殺了
    父王！」眾人聞言無不嘩然。拓拔野、白帝等人雖已隱隱猜著，但聽見姬遠玄說出
    此話，仍不免大為驚詫。

    　　西王母緩緩道：「姬公子何出此言？」

    　　姬遠玄眼圈微微一紅，道：「今日在冰洞之中，我和纖纖姑娘看得分明，聽得
    清楚，決計錯不了。」眾人聞言更奇。

    　　姬遠玄沈聲道：「那日在崑崙山上遭遇狂風暴，飛車炸裂，眼看大家將在暴風
    雪中失散。我想起答應了拓拔兄弟照顧好纖纖姑娘，不敢怠慢，緊緊地抓住她的手
    臂，一刻也沒有鬆開。狂風肆虐，突然引發大雪崩，倉促之間我瞧見山壁上有個洞
    穴，便拽著纖纖姑娘搶在雪崩塌陷之前鑽入洞中。

    　　「雪崩過後，洞口被封得嚴嚴實實，不得而出。無奈之下，我和纖纖姑娘只有
    順著那山洞朝裡走。如此胡亂走了幾日，始終沒有找著出口。好在洞裡雪水甚多，
    我懷中又帶了一些仙丹藥丸，足夠纖纖姑娘充飢解渴。今日早晨，我們沿著洞中的
    冰河融水往前走，忽然看見上方跳下幾隻鼴鼠，驚慌失措地奔逃，抬頭望去，竟有
    一個一尺多寬的甬洞，隱隱可以聽見說話聲，仔細辨聽，竟是蚩尤兄弟和小蘇兒姑
    娘的聲音。」

    　　眾長老「啊」地一聲，俱極驚異。

    　　陸吾點頭道：「是了，那冰洞中住了許多鼴鼠，想來甬洞便是它們鑿穿的。」
    這種颼鼠乃是大荒中最會穿壁鑿穴的怪獸，穿山甲虎的洞穴雖然堅硬似鐵，竟仍被
    它們破出一個甬洞來。這也是眾人所始料不及的。

    　　姬遠玄點頭道：「我們大喜，正要呼喊，卻聽見眾多人嘈雜吶喊道：『蚩尤狗
    賊，快快滾出來給黃帝陛下償命！』『他奶奶的，有膽殺人，沒膽擔待，想躲在洞
    裡做王八嗎？』我聽到這些話，直如五雷轟頂，險些暈厥。驚怒之下，便想立時鑽
    出甬洞，問個究竟。這時，聽見小蘇兒姑娘笑道：『你們這些有腦沒汁的爛石榴腦
    袋，也不想想蚩尤好端端地為什麼要殺黃帝？究竟是刀子有罪，還是拿刀的人該死
    ？』

    　　「我聽著眾人吵嚷叫罵，終於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聽了個大概。悲痛憤怒之餘，
    也曾想立即衝上去，殺了蚩尤兄弟為父報仇，但所幸纖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在
    我耳旁不住地說：『我蚩尤大哥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定是有惡人挑唆陷害！』我
    的心裡才逐漸地冷靜下來。」

    　　拓拔野悲喜交雜，心道：「蚩尤若是聽到纖纖的這番話，就算是被天下人誤會
    唾罵，也必心安理得了。」

    　　姬遠玄道：「這時，突然聽見洞外慘叫迭起，骨骼肢體碎裂進爆的聲音此起彼
    落，眾人驚呼怒吼，亂作一團。我只道洞外又發生雪崩，但再一聆聽，卻並無冰雪
    崩塌的巨響，反倒聽見幾個陰森森的笑聲忽東忽西，變幻不定。片刻之間，洞外慘
    叫聲漸漸止息，變得一片死寂。

    　　「我正覺不妙，便聽見『砰』地一聲悶響，巨石炸裂，蚩尤兄弟發出一聲狂吼
    ，與什麼人激鬥不休。小蘇兒姑娘怒道：『五個打一個，你們羞也不羞？』那陰森
    森的笑聲一齊響了起來：『五個打一個，總比一千打一個來得好吧？青木鬼王，我
    們幫你殺了那一千廢物，你還不感激我們嗎？』聽那衣袂翻飛、足尖點地的聲音，
    那五人動作快如鬼魅，真氣之強，都近仙級。我心裡驚怒迷惑，決計查個水落石出
    。」

    　　姬遠玄沈聲續道：「我讓纖纖姑娘藏在下方，不要出聲。自己則以『縮骨法』
    從那甬洞中悄悄地鑽了上去。洞中漆黑一片，我出來之處恰好有兩塊巨石隔擋蔽身
    。透過石隙朝外望去，看見蚩尤兄弟怒吼著和五個黑影穿梭激鬥，小蘇兒姑娘則已
    經被一個黑影封住經脈，斜靠在我三尺之外，不能動彈。蚩尤兄弟真氣狂猛，比數
    日前強了幾倍有餘，只是……只是有些陰邪古怪。但以一敵五，很快便不支落敗。

    　　「這時纖纖姑娘悄悄地從甬洞中鑽了出來，黑暗中撞落了一個冰塊。小蘇兒姑
    娘驀地轉頭望來，眼睛一亮，又立時若無其事地掉過頭去，笑道：『你們殺了那一
    千多笨蛋，又是想嫁禍蚩尤嗎？』一個黑影陰森笑道：『是又如何？』小蘇兒姑娘
    道：『燭真神這一招當真厲害之至，用九冥屍蠱控制蚩尤，借刀殺人，既除了黃帝
    這夙敵，又嫁禍蚩尤，讓反對水族的聯盟自行崩潰。嘿嘿，真是厲害呢！』我倏地
    一楞，知道她這話是說與我聽的。

    　　「那黑影桀桀笑道：『晏國主冰雪聰明，當真什麼也瞞不了你。可惜有些自作
    聰明，居然為了這小子叛族投敵，嘿嘿，連本真丹也捨得不要了。』我聽到此處，
    悲怒欲狂，心裡又是一陣慚愧。燭龍老妖覬覦本族久矣，數次三番挑唆內亂，指使
    人謀弒父王，當日事敗，自不甘心，才又想出此等歹毒的陰謀來。可恨我初聞噩耗
    ，急怒之下竟不能明辨是非，險些錯怪了蚩尤兄弟。」

    　　說到此處，姬遠玄忽地轉過身來，朝拓拔野拜倒，沉聲道：「拓拔兄弟、蚩尤
    兄弟於本族有大恩，姬某居然不明是非，險些誤中奸人之計，恩將仇報，實在羞愧
    之極！這幾日來，本族中許多將士言行不恭，多有冒犯，姬某在此懇請拓拔兄弟原
    諒。」

    　　眾人哄然，拓拔野急忙將他扶起，感激愧疚，無以復加，歎道：「姬兄這一番
    話，更讓我羞愧難當了。蚩尤雖然中屍蠱之惑，才鑄成大錯，但黃帝終究是被他所
    殺，實在……實在罪孽深重。」

    　　白帝慨然歎道：「姬公子、拓拔太子仁厚高義，謙恭自律，大荒有如此少年俊
    彥，實在是天下蒼生之幸！」

    　　眾人深以為然，紛紛微笑點頭，少昊哈哈笑道：「父王說的是，有了他們，天
    下自當太平無事，我們只管歌舞昇平就是。」

    　　金族眾長老聞言尷尬，紛紛舉杯喝酒，只當沒有聽見，心想：「與這雙龍相比
    ，本族太子當真有如豬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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