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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四章　邪魂厲魄】

    　　晴空萬里，寒風凜冽，雪山冰崖急速倒掠。

    　　拓拔野等人朝西南瑰璃山方向疾飛，一路遇見數十批五族飛騎，浩浩蕩蕩會集
    一處，竟有六百之眾。大多都是水、木、土三族豪雄，聽聞蚩尤受困瑰璃山，紛紛
    趕去緝拿邀功。呼喝叱叫，聲浪嘈雜。

    　　拓拔野皺眉心道：「這些人假公濟私，多半要挑撥滋事。倘若到時他們一口咬
    定魷魚刺殺黃帝，無理取鬧，動起手來，該如何是好？」思緒飛轉，忽地有了一個
    主意：「是了，一旦見勢不妙，我便讓瘋猴子背著魷魚和我賽跑。以他的速度，這
    些人縱是騎著閃電也追將不上。」嘴角微笑，心下稍寬。

    　　正尋思問，忽聽見西邊傳來金石激撞之聲，仙樂飄飄，角聲清越，有人高聲叫
    道：「大金白帝、西方金王聖母駕到！」十餘輛飛車急速掠來，最前的白金飛車富
    貴雅麗，由九隻鸞鳳牽引，色彩絢麗，香風捲舞，正是西王母的「九鳳車」。

    　　眾人哄然，紛紛盤旋避讓。槐鬼、離侖大喜，引著眾人朝車隊迎去。

    　　拓拔野方覺歡喜，突地又是一凜，驀地想起那夜在雁門大澤，誇父曾大呼小叫
    地從西王母手中搶走齪窳，若被她認出，則必可推斷自己與姑射仙子乃是那夜聽到
    她秘密的男女。靈機一動，傳音誇父道：「瘋猴子，你今日若能不發一言，這場比
    試便算是你贏了。」

    　　誇父大喜，脫口道：「這有何……」見拓拔野笑嘻嘻地望著自己，登時醒悟，
    急忙將最後一個「難」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擰脖子，咬緊牙關再不言語，心想
    ：「爛木奶奶不開花，今日不管你小子怎麼逗我，老子說不開口，就不開口。」

    　　到了飛車旁側，槐鬼、離侖數人抬著蓐收，捧著三生石，先進入車中通報請命。

    　　過了片刻，聽見有人長聲道：「恭請木族聖女、龍神太子大駕。」金門洞開，
    玉簾輕卷，幾個白衣侍女盈盈行禮，領著拓拔野等人朝車中行去。

    　　車廂極為寬敞，綵燈高懸，毛毯掛壁，雖不如少昊的白金飛車那般富麗堂皇，
    但簡潔之中透露出的素雅華貴之氣，卻讓人無形之間肅然起敬。兩側站列的白衣衛
    士姿容秀麗，竟然都是妙齡女子，但個個真氣蓬沛，不可小覷。

    　　車廂正中的紫玉石桌環坐了十餘華服貴人，見拓拔野等人魚貫而入，紛紛起身。

    　　金族太子少昊、九尾虎神陸吾、白馬神英招、風雲神江疑等人赫然在列，瞧見
    拓拔野二人，均面露微笑，點頭致意。

    　　玉桌正席立著一個豹斑白衣的美貌女子，膚白勝雪，眉目似畫，金簪墜墜，玉
    勝搖曳，端莊典雅之中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西王母。想到當夜在雁門大澤，
    她狠心斬殺科汗淮的情景，拓拔野心下驀地又是一陣苦澀，忖想：「倘若纖纖知道
    科大俠死在她娘親的手上，不知會如何傷心難過。」

    　　強斂心神，徐徐掃望。她身旁所立的白衣男子素冠銀帶，長鬚飄飄，朝著拓拔
    野微微一笑，氣宇優雅淡泊，直如神仙，當是金族白帝無疑。

    　　拓拔野大為心折，忖道：「生平所見的大荒高手中，以白帝風度最為出眾，倒
    有些神似神帝。」

    　　正要行禮，西王母離席翩翩而來，拉起姑射仙子的素手，微笑道：「姑逢山一
    別，已有一年，仙子風姿更勝從前。」

    　　姑射仙子淡然一笑道：「王母仙儀，光彩照人，蕾依麗雅豈能相及？蟠桃會在
    即，蕾依麗雅行程匆匆，未曾備禮，萬勿見怪。」

    　　西王母嫣然道：「仙子蒞臨，崑崙生輝，水香已經歡喜不盡，何來禮物之說？
    何況寒荒國之劫、方山之變，虧得仙子相助，這已經是仙子給本族的厚禮啦！」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王母所言多是拓拔公子之功，蕾依麗雅不過略盡薄力
    ，不敢掠美。」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珠轉而凝視拓拔野，驀地一怔，精光一閃而逝，似乎認出了
    什麼。

    　　拓拔野心中一跳，如芒刺在背，躬身行禮道：「東海龍族拓拔野，拜見白帝、
    王母。」

    　　白帝目露欣賞之意，淡然微笑道：「拓拔太子少年英雄，仁厚俠義，誠龍族之
    幸，天下蒼生之幸。」

    　　拓拔野面上微微一紅，微笑道：「白帝過譽，愧不敢當。」

    　　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入座吧！」不再看他，
    牽著姑射仙子的手，朝席中走去。

    　　拓拔野微微一楞，覺得她言辭好生冷淡，只道她已經認出自己：心下大寒。突
    然明白：「是了，她對母王恨之入骨，對我自然也就沒什麼好印象了。若不是我對
    金族略有薄恩，只怕連話也不與我說。」他性子隨和，不以為忤，當下微微一笑，
    躬身答謝。

    　　還未說話，卻聽身後的誇父突然哇哇大叫道：「爛木奶奶的，原來是你！臭老
    頭，快把那龍頭怪物還我！」倏然飛起，大鳥似的朝白帝撲去。眾人嘩然，搶身上
    前阻擋，卻被他瞬間震開。

    　　拓拔野登時恍然，原來半道搶走齪窳的竟是白帝！心中懸了半晌的巨石登時落
    了下來。但旋即又是一緊，暗呼糟糕，目光電掃西王母，果然發覺她面色微變，雙
    眸中閃過驚怒凌厲之色。當下急忙喝道：「瘋猴子，你輸了！」

    　　誇父「哎呀」大叫，驀地想起與拓拔野的「不說話比試」，急忙一捂嘴巴，硬
    生生頓住身形，半空翻個觔斗落到拓拔野身旁，苦著臉叫道：「不算不算，現在開
    始重新比過！」見拓拔野點頭，大喜過望，連忙咬牙站到一旁，大氣不出。

    　　眾人見拓拔野只一句話便將這瘋猴子治得服服貼貼，無不詫異。適才聽槐鬼、
    離侖述說，那殺害燭鼓之的疑凶已經被拓拔野攥住時，眾人心底還大不以為然，各
    自凝神聚氣，只待他一現身，便一鼓作氣將他擒下。此時一見，既詫且喜，方知多
    此一舉，對拓拔野的敬佩之意又多了幾分。

    　　白帝微微一笑道：「原來他就是七百年前與羽青帝逐日禺谷的誇父前輩嗎？果
    然厲害之極。」誇父面有得色，仰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以示不屑。

    　　西王母目光如電，灼灼地望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太子真人不露相，那是
    更加厲害了。」拓拔野聽她話中有話，知她多半已然猜到自己便是當夜的蒙面少年
    ，當下硬著頭皮裝傻充楞，微笑不語。

    　　少昊哈哈笑道：「拓拔兄年少英雄，縱橫大荒，威震四海，當然厲害之極。咱
    們多了這麼個朋友，那可是花差花差，妙不可言。」大步離席，拉著拓拔野的臂膀
    入席，傳音笑道：「拓拔兄，我在花叢中打滾二十年，發現一金科玉律：但凡老處
    女見了俊小子，多半要五氣不均，陰陽失調，導致亂發脾氣。你別怪我姑姑，只能
    怪你自己長得忒也俊俏。」

    　　拓拔野啼笑皆非，苦笑不已。心道：「西王母若當真是老處女，見了我就不發
    脾氣了。這小子連王母的玩笑也敢開，實在是膽大妄為。」眼見西王母牽著姑射仙
    子盈盈入席，對她似乎並無懷疑之意，心下稍寬。

    　　眾人坐定之後，一個寬衣大袖的清俊男子起身道：「陛下、王母，偵兵游痕已
    經候命在外，是否傳他進來？」白帝點頭應諾。

    　　少昊捅了捅拓拔野，傳音道：「這是本族太長老黑木銅，你莫瞧他眼下一本正
    經，大義凜然，其實卻是個大大的色鬼。嘿嘿，他府裡有幾個女奴標緻得很，嫩皮
    嫩肉，發起浪來連石頭都要變酥。明日尋空我帶你去見識見識……」說到最後一句
    ，色咪咪地笑了起來，喉結大動，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拓拔野微笑忖道：「這小子荒唐之至，無論什麼都能扯上男女之事。和六侯爺
    倒可以成為知交。」不知何以，對這荒淫好色的金族太子，他倒覺得頗為親切投緣。

    　　與他胡說幾句，原本緊張的心情漸漸地鬆弛了下來。

    　　　　　　※※　　　　　　※※　　　　　　※※

    　　當是時，幾個白衣女衛士領著一個高大胖子定了進來。那胖子低頭碎步，神情
    緊張，眼珠滴溜溜轉動，卻不敢上望，就連額上的細密汗珠亦不敢伸手擦拭。

    　　眾衛士齊聲唱諾，胖子膝下一軟，伏身拜倒，顫聲道：「飛龍團偵兵游痕，叩
    見陛下、王母。陛下、王母千秋萬歲。」

    　　西王母淡淡道：「起來吧！賜座。」游痕伏身拜謝，戰戰兢兢地低頭跪坐在旁
    邊的黑蠶絲墊上，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喘。

    　　拓拔野心想：「白帝瞧起來溫和寬厚，他怎地還如此懼伯？想來定是西王母治
    政太過嚴厲。」

    　　西王母道：「是你親眼目睹蚩尤公子發狂殺人，藏入瑰璃山的嗎？」拓拔野猛
    吃一驚，方知他們在查問蚩尤之事，當下凝神傾聽。

    　　游痕顫聲道：「是。」

    　　黑木銅冷冷道：「白帝、王母在此，你快將昨日情形仔仔細細地說來，將功折
    罪。若漏了一個字，我就揭了你的皮。」

    　　游痕神色張惶驚恐，連連點頭。舔了舔嘴唇，咳嗽一聲，想要說話卻又似乎不
    知從何說起，半晌才啞聲道：「昨日……昨日小人奉命隨飛龍團前往瑰璃山脈一帶
    尋找姬公子和纖纖姑娘。半路上遇見土族、水族、木族的幾支偵兵，土族偵兵在尋
    找姬公子和蚩尤公子；水族、木族的偵兵則在尋找蚩尤公子及其手上的苗刀。

    　　那時暴風雪越來越大，四處雪崩，行進極是困難。大家索性集中在丹素峰頂，
    圍作一團，以免被狂風吹散。

    　　「正午時候，暴風雪剛止，又偏巧發生日食。我們點燃三昧真火，正要四散搜
    尋，突然聽見一聲大吼，接著三里外傳來猛烈的爆炸聲。小人生來夜眼，清清楚楚
    地瞧見那裡綠光沖天，白脊峰頂橫截炸斷，成了一片光禿禿的平台。那爆炸極是猛
    烈，連丹素峰也微微震動起來。

    　　「接著就聽見那裡傳來狂笑和怒吼聲，那聲音極是熟悉，與前夜在觀水城中刺
    殺黃帝的蚩尤公子完全相似。土族、木族、水族的偵兵驚喜憤怒，不等商量，除了
    少數離開通風報信之外，其餘的五百餘人全部圍追衝往白脊峰。我們見勢不妙，也
    只好追隨而去。

    　　「當時正值日食，到處一片漆黑。大家擎著火炬爭先恐後地衝到了白脊峰上，
    只見蚩尤……蚩尤公子壓在一個裸體女子的身上，正在強行做那等事情……」說到
    此處，汗流浹背，伏地不敢往下再說。

    　　眾人嘩然，少昊一楞，喃喃道：「奇哉怪也，蚩尤兄弟在我香車中時，對那些
    美女目不斜視，乃是少見的正人君子，怎會……」

    　　拓拔野猜斷必是毒蠱亂性，使得蚩尤一反常態，做出這等禽獸之行。驚駭憤怒
    ，心想：「水妖好生惡毒，要讓魷魚在天下英雄面前聲敗名裂，成為眾矢之的。」

    　　西王母冷冷道：「往下說。」她生平最為痛恨男人凌虐侮辱女子；在金族之中
    ，一旦有強暴發生，縱使被辱女子是女奴或囚犯，施暴者亦要遭受重罰，甚至有被
    斷除男根，削籍為奴之虞。是以游痕說到此處，戰戰兢兢，不敢多言。

    　　游痕擦了擦汗，續道：「我們見他做此惡行，都義憤填膺，怒不可遏，紛紛喝
    止。蚩尤只是哈哈狂笑，毫不理會。土族的玄牛真人犀渠、石山真人黃皋搶先動了
    手，要為黃帝報仇。水族的四翼蛇梟酸與、小侯真人古熙、木族的北號狼人歇狙、
    青蛇紀九等人也紛紛出手猛攻……」

    　　拓拔野心下微凜，他所說的每一個人都是五族中的真人級高手，其中玄牛真人
    犀渠，四翼蛇梟酸與凶名昭著，是大荒中有名的殘惡狂人。以自己單人之力，要獨
    戰這數百高手必敗無疑：但蚩尤既能刺殺黃帝，想來已然突飛猛進，不知能否從這
    眾多高手的夾擊中安然逃生？

    　　游痕道：「蚩尤看也不看，只是壓在那女子的身上不住地聳動，哈哈怪笑。忽
    然只聽一聲巨響，我眼前一花，當胸彷彿被重錘一記，險些暈厥。定睛再看時，蚩
    尤動也未動，六位真人卻都被一齊震飛，眾弟兄也被那衝擊氣浪撞得東倒西歪，亂
    作一團。」

    　　眾人微微變色，手足不動，竟能將三族六位真人瞬間擊退，其真氣之強實在不
    可小覷。白帝眉頭微皺，輕輕搖了搖頭，沉吟不語。

    　　游痕道：「玄牛真人和四翼蛇梟兀自不服，怒吼著俯衝而下，一左一右朝他夾
    擊。豈料這次蚩尤避也不避，任由酸與真人的九支蛇矛和犀渠真人的『玄牛斬』閃
    電般刺入他的身體……」

    　　拓拔野「啊」地一聲低呼，心中陡然抽緊。少昊嘿然傳音道：「放心放心，蚩
    尤公子若是死了，姑姑又何必叫這胖子說這番話給你聽？」

    　　游痕道：「犀渠、酸與大喜若狂，哈哈大笑道：『我殺了這奸賊啦！』三族的
    偵兵朋友大喜，呼叫著一齊衝了上去。不想蚩尤忽然站了起來，吼了一聲『他奶奶
    的紫菜魚皮』，雙拳亂舞，不知怎地，便將犀渠真人與酸與真人瞬間打倒在地。他
    轉身昂首狂吼，真氣橫掃，衝在最前的十幾個朋友被氣浪飛捲，撞在巨石上，立時
    氣絕。接著又有數十人被他的真氣掃中，橫死當場。

    　　「眼見不妙，大家紛紛後撤。蚩尤也不追來，彎腰抓住犀渠的脖子，將他一把
    提了起來，森然怪笑，突然將『玄牛斬』從自己背上拔了出來，一刀從犀渠的胯下
    朝上劈去，登時將他斬成了兩半。酸與大吼著跳了起來，卻被他一腳踩翻在地。蚩
    尤歪著頭看他，笑道：『妖精，你猜猜你身上的九個孔是做什麼用的？』將插在身
    上的那九支蛇矛一根根地抽了出來，閃電似的插入酸與七竅、肚臍和肛門……」

    　　眾人聽得聳然色變，面露不豫，均想：「犀渠、酸與一生殺人無數，暴虐殘忍
    ，想不到竟是這般死法。這可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游痕吞了口口水，啞聲道：「大家又驚又怒，紛紛掏出暗器飛針，彎弓搭箭，
    朝他暴雨似的打去。那時眾人的心裡都害怕得緊，一時也顧不得會誤傷蚩尤身旁的
    裸體女子了。蚩尤將酸與的屍體朝地上一摔，砸得腦漿進裂，插著手嘿嘿直笑，所
    有的暗器射到離他一丈之距時，全部炸斷碎裂，四射亂飛。我們射光了所有的箭矢
    暗器，無計可施，不敢上前，只好圍在四周虛張聲勢。

    　　「黑暗中，數百支火炬的光芒明明滅滅，蚩尤站在光影裡，臉容猙獰，眼神凶
    厲，全身鮮血淋漓，皮肉不住地膨脹跳動，無數道綠光鬼火似的在他身上跳躍，就
    好像……就好像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一樣。」

    　　游痕偷偷瞟了眼黑木銅，顫聲道：「說心裡話，我們見他如此凶狂，都是膽顫
    心驚，生怕他會撲將上來，將我們脖子『咯嚓』一聲擰斷。眼見木族的幾個偵兵悄
    悄腳底抹油，準備溜之大吉，我突然想到平時王母的諄諄教誨，想到黑木長老的訓
    誡，對邪惡凶殘之敵絕對不能害怕妥協，必須鼓起勇氣堅決反擊，頓時像冬天裡吃
    了人參，喝了薑湯，精神舒暢，暖洋洋的渾是力量，膽子也壯了起來……」

    　　西王母冷冷道：「不必胡說八道，直接往下說吧！」

    　　游痕連連點頭道：「是，是。」擦了擦汗，道：「我想到王母教誨，頓時勇氣
    倍增，挺身而出，大聲說：『各位弟兄，各位朋友，他再厲害也不過一人，咱們齊
    心協力，定可以將他拿下。倘若此刻退卻，則前功盡棄。白某雖無能，但不敢作臨
    陣脫逃的……』」

    　　西王母淡淡道：「白某？原來這句話是白將軍說的嗎？」游痕一楞，方知自己
    說漏了嘴，面紅耳赤，連忙猛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叩頭道：「是是，王母英明神武
    ，無所不能，當真什麼也瞞不了您。小人頭昏，一時記糊塗了，罪該萬死。現在想
    起來，那句話確是我飛龍團白將軍所說。當時小人聽白將軍慷慨陳辭，心下大快，
    熱血沸騰，好像掏出了自己心底想說的話，恨不能立即披肝瀝膽，為陛下、為王母
    娘娘浴血而戰……」

    　　眾人見他胡言亂語，文過飾非，均覺好笑，那緊張憂慮的氣氛登時為之一緩。
    黑木銅喝道：「還敢胡言亂語！快往下說！」

    　　游痕急忙道：「是是。白將軍這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眾人一聽，都是精神大
    振，重新鼓舞起士氣。小人心想：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陛下、王母娘娘平時對我
    們的關懷無微不至，此時正是我建功立業，報效陛下、王母娘娘和全族百姓的良機
    。豪情激湧，第一個跳了出來，騎著驚鳥，挺起長矛，朝蚩尤猛衝過去。」

    　　眾人知他多半又是自吹自擂，強攬功勞，心下莞爾，也不急著拆穿。只有拓拔
    野聽得心下難過，忖想：「這一路上，魷魚和我竭心盡力幫助各族，無愧於心；想
    不到最後仍中了水妖奸計，反成了各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　　　　　　※※　　　　　　※※

    　　游痕道：「眾人見我義勇當先，也紛紛呼喝著重新衝上。蚩尤哈哈狂笑，突然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三昧真火明滅不定，四周黑暗，瞧不真切。混亂中只聽見無
    數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腥氣急速瀰漫開來。一道碧光閃電似的四處飛舞，所到之處
    鮮血沖天噴射。轉眼之間，便有十幾個斷臂殘腿從我身前耳邊飛過，一個頭顱滴溜
    溜亂轉，恰好鑽到我的懷裡，我毫不害怕，奮勇向前。但想到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萬一誤傷了同伴，豈不糟糕？於是盤旋不動……」

    　　少昊笑道：「你不是天生夜眼嗎？怎地又『漆黑一片，看不清楚』了？」

    　　游痕大感尷尬，支吾道：「這個……只怪當時風沙太大，眼睛疼痛，睜不開來
    。嗯，小人心想：王母娘娘曾教誨我們，對敵之時，應智取而不必力奪。與其在這
    裡坐而待斃，倒不如尋找契機，出其不意。當下騎鳥盤旋，繞著白脊峰觀察地形。
    廝殺聲中，忽然聽見一個女子惶急叫道：『呆子！你在哪裡？』循聲望去，不遠處
    的冰地上竟臥了一個紫衣女子，正艱難地爬起來。」

    　　拓拔野心下一凜：「晏紫蘇果然也在那裡。」那妖女機狡多變，蚩尤與她一起
    應當無恙；但她心狠手辣，只怕要引得蚩尤多造殺孽，積惹眾怨。一念及此，也不
    知該喜還是該憂。

    　　又想：蚩尤受九冥屍蠱操縱刺殺黃帝，已和土族結下樑子，縱能洗刷冤屈，也
    終究有隙。現下又殺了這許多五族豪強，豈不是成為五族公敵嗎？水妖借刀殺人，
    一石二鳥，用心可謂險惡之至。憂怒交集，一時無計。

    　　游痕道：「聽到那女子的聲音，歇狙、紀九一齊叫道：『那妖女定是他同黨，
    快將她抓住！』那女子似是剛剛衝開經脈，氣力微弱，數十名偵兵一哄而上，立時
    將她擒住……」

    　　西王母淡淡道：「我什麼時候教誨過你們欺負婦孺弱小，要挾敵人了？」

    　　游痕道：「是是，我們自然不敢如此，只是水族、木族偵兵殺敵心切，未免有
    些唐突鹵莽，我們當時心裡也是一千一萬個不以為然。紀九封住紫衣女子的經脈，
    叫道：『小賊，快將苗刀丟給我，乖乖束手就擒，否則老子就要了她的小命。』他
    奶奶的……這廝脅迫弱女子，當真讓人瞧下起。若不是當時同仇敵愾，我非要與他
    評一評理。

    　　「蚩尤橫刀哈哈怪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殺不殺她，關我龜蛋事？』
    毫不理會，轉身又去捏那裸體女子的臉頰。眾人見狀反倒沒了主意，那女子似是傷
    心之極，含著淚格格笑道：『你當真連我也記不得啦！原來三生石也不能讓你想起
    前生來世嗎？』」

    　　拓拔野聽到此處：心下忽地一陣酸苦，猛地仰頭喝光杯中之酒。眼光掃處，卻
    見姑射仙子那清澈妙目正凝視著自己，目光相觸，雙頰微紅，又立即別過頭去。拓
    拔野心中一跳，不敢多想，凝神傾聽游痕述說。

    　　「紀九大怒，叫道：『爛木奶奶的，你當老子不敢殺她嗎？』突然抽出青蛇針
    紮在那紫衣女子的中府穴上，那女子忍不住叫出聲來。紀九右手如飛，轉眼之間就
    連紮了二十六處要穴，獰笑道：『再不認輸，老子讓她化作鬼你也認不得！』那女
    子見蚩尤始終不理，傷心欲絕，笑道：『你殺了我吧！他不識得我，我和死了也沒
    有分別了。』紀九狂怒之下大叫道：『殺你便殺你！』一針便往她天靈蓋紮下。」

    　　拓拔野大吃一驚，少昊、陸吾等人都猜到那女子應是當日的「小蘇兒」，聞言
    亦無不低聲驚呼。

    　　游痕說到此時，起初的緊張害怕之意已經漸漸消去，眼見這些貴侯王公聚精會
    神地聆聽自己講述，暗自得意，越發來了精神。一時口沫橫飛，繪聲繪色，比之先
    前生動數倍，但言語之間也不由得有所誇張修飾。

    　　當下故意一頓，咳嗽一聲道：「那紫衣女子笑道：『呆子，來生再見吧——倘
    若我還有來世。』蚩尤突然週身大震，體內無數綠光發狂似的亂舞，從他頭頂猛然
    衝出。他驀地振臂狂吼，右手將那苗刀閃電似的拋了出來，口中喝道：『給你苗刀
    ！』那聲狂吼直如驚雷，許多兄弟登時震得暈倒，多虧我機警，見勢不妙，早早將
    耳朵堵上……」

    　　正自得意，見西王母目光冰冷，嚇了一跳，急忙道：「紀九被他吼聲所震，右
    手一抖，偏了幾分，沒有刺中要害。就在此時，那苗刀已經飛到。綠光一閃，紀九
    的頭顱便沖天飛起，直上雲霄。

    　　「眾人大駭，抓住那紫衣女子，紛紛朝後退去。只有歇狙凌空衝掠，奮力將苗
    刀搶到，欣喜若狂。蚩尤嘿然道：『這麼喜歡苗刀，就藏到身體裡好了！』鬼魅似
    的衝來，也不知使了什麼妖法，那苗刀忽然從歇狙雙手中自動衝出，驀地由上而下
    折轉衝落，瞬間插入歇狙頭顱，連柄沒入。

    　　「蚩尤哈哈狂笑，『喀啦啦』脆響聲中，骨骼又拉長擴增了數尺，週身皮肉鼓
    舞起伏，彷彿無數氣泡在皮膚上不斷綻破，衝出萬千碧綠光氣，醜怪至極。右手忽
    然破入歇狙的肚子，連帶著一團血淋淋的腸子，將苗刀拔了出來，大步朝我們走來
    。我們見他渾身血污，與妖魔無異，驚怒之下都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務求與他一
    決生死。」

    　　游痕道：「這時陰風狂舞，數百支三昧火炬竟然熄滅了大半。黑暗之中，蚩尤
    彷彿萬干碧光綠蛇交纏繞舞的怪物，狂笑著急速衝來。『轟』地一聲爆響，他的皮
    膚四處進裂，血花四射，無數七彩甲蟲密雨似的爆射飛舞，朝我們繽紛衝來。」

    　　眾人動容，失聲道：「九冥屍蠱！難道果真是屍蠱附體？」他們先前聽槐鬼、
    離侖轉述拓拔野的推測時，尚且將信將疑，但此刻聽游痕描述，那甲蟲當是屍蠱無
    疑。

    　　游痕突然面露尷尬神色，欲言又止，朝黑木銅瞄了兩眼，大著膽子說道：「就
    在這時，小人做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決定。小人本來熱血上湧，橫下一條心
    決意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忽然想到平時王母娘娘的教誨：為人臣民，不但要忠
    肝義膽，還要捨小節而從大局。頓時醍醐灌頂，豁然想通了。我是偵兵，最重要的
    任務乃是及時地收集。傳遞情報，不是和敵人鹵莽死鬥。倘若我們死光了，還有誰
    將蚩尤在此的消息傳給陛下和王母娘娘？這豈不是辜負了陛下與王母娘娘給我們的
    重托嗎？小不忍則亂大謀哪！想到這裡，我決定寧可背上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千
    古罪名，也要保全性命，顧全大局！」

    　　少昊笑道：「原來你倒地裝死還是為了顧全大局嗎？」眾人忍俊不禁。

    　　游痕硬著頭皮道：「正是如此。小人堅信以陛下、王母娘娘之英明果決，一定
    能明察秋毫，體諒小人的一番苦心。」

    　　西王母淡淡道：「苦心沒有瞧見，油嘴滑舌倒是一清二楚。別打岔，往下說吧
    ！」

    　　游痕聽她話中並無怪罪之意，登時大喜。抖擻精神，說道：「是是。小人為了
    顧全大局，決定委曲求全，當下抱頭倒地，抓了一把鮮血塗在臉上、身上，翻著白
    眼抽搐一番，不再動彈。娘娘明鑒，其實小人這雙眼睛一刻也沒有眨過，一直仔仔
    細細地看著發生的一切事情。

    　　「蚩尤狂吼聲中，無數甲蟲利箭似的射入眾人的身體，頃刻之間，幾乎所有的
    人都慘叫著劇烈抽搐起來。蚩尤雙眼凶光怒放，森然怪笑，突然探出雙手凌空抓攫
    ，叫道：『通通過來吧！』眾人淒烈哀嚎，抱著頭滿地打滾，痛苦已極。突然有個
    人飛了起來，凌空朝他撞去，天靈蓋和胸部猛地炸裂，鮮血、腦漿四處噴飛，無數
    只彩色甲蟲纏繞著一道綠光衝了出來，發出慘烈的怪叫，沒入蚩尤的身體。接著第
    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無數人在他四周盤旋飛舞，『噗噗』連聲，數不
    盡的甲蟲纏繞著綠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光芒沖沒入了他的身體。他怒吼歡呼著，
    全身急劇膨脹，閃閃發光，萬千道光芒像江河入海，彙集到他的丹田、心脈……」

    　　眾人面色大變，齊齊失聲道：「攝神御鬼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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