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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 三 卷　海上春秋

    　　　　　　　　　　　　　　　【第四章　鮫美人】

    　　朝陽谷丁蟹坐在指揮船的高台上，海風勁舞，背後水字大旗獵獵招展。他一身
    勁裝，背負十戈刀，瘦長的臉上滿是冷傲剽悍的神色。朝陽谷素以水軍聞達天下，
    丁蟹的十戈水師更是水族六大精銳水師之一。雖不過十二艘船艦，六千水師，卻是
    以一擋百，稱雄東海。即便是東海龍神的水師，在海上遭遇十戈軍，也不得不稍稍
    辟易。故有「寧遇鯊群，莫逢十戈」之說。

    　　此次丁蟹遠征東海，一則為了輔助黑齒國緝拿鮫人國公主，獲取鮫珠；二則游
    弋東海，肅清蜃樓城餘孽。自去年以來，水族水師連破東海七國，代以傀儡君王，
    操縱四萬里海域，百夷朝拜，聲威大振，隱然有傲視五族的帝王之態。倘若能將鮫
    人國公主抓獲，取得鮫珠，則鮫人餘黨不得不俯首稱臣。如此一來，東海的最後一
    個小國也盡在掌握。

    　　月前探子偵聽到鮫人藏身於龍鯨之中，丁蟹便率領十戈軍與黑齒國虎鯊水師遍
    海搜尋龍鯨下落。豈料今日方甫發現龍鯨行蹤，卻遭遇這三艘巨大船艦，戰旗上的
    「湯谷」二字令他大為震驚，難道是湯谷罪囚已然逃脫出來，做了這東海的海盜麼
    ？當下竟顧不得圍殺龍鯨，下令艦隊將湯谷巨船團團圍住。相互罵陣中得以確定這
    巨船上眾人赫然便是湯谷眾囚。登時箭如飛雨，石如流星，朝湯谷船上圍攻而去。

    　　十戈軍身經百戰，訓練有素，進攻層次分明，有條不紊，雖然船身遠小於湯谷
    巨艦，但攻擊力卻遠勝於彼。湯谷軍雖然在蚩尤的訓練下，已能攻防有序，但原非
    諳熟水性之人，又未經過實戰考驗，遭遇這虎狼之師，登時手足無措，亂做一團。
    頃刻間便潰不成軍，各自為戰。

    　　丁蟹正心中得意，忽然聽見從遠處傳來兩聲高亢雄渾的長嘯聲，震得耳中隆隆
    作響，直破雲霄而去。湯谷船上眾人原已潰亂慌忙，鬥志低落，聽得這吼聲卻是歡
    聲雷動，精神大振。丁蟹心中駭異，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雄渾的真氣？當下抓起千
    里鏡，極目遠眺。

    　　只見那龍鯨巨口中，兩個魁偉少年並肩而立，英姿勃發，神威凜凜。丁蟹心中
    又驚又奇，腦海裡迅速的將大荒所有少年英傑的名字身份轉了個遍，卻不能與這兩
    個少年對上號來。況且單以這嘯聲來看，這兩少年真氣之強，遠在所有大荒青年俊
    彥之上。正驚詫間，只見那兩少年互相擊掌，猛然高高躍起，踏浪逐波，疾奔而來
    。一個俊逸倜儻的少年朝黑齒國鯊群衝去，另一個狂野剽悍的少年則橫眉怒目朝這
    裡閃電般奔來。

    　　丁蟹放下千里鏡，冷冷道：「翼海龍，別讓他過了警戒線。」四個肩胛長了巨
    翼翅膀的似鳥似人的怪物躬身領命，徐徐退下。到了船舷突然振翼高飛，怪叫著朝
    蚩尤飛去。

    　　金光粼粼，海波搖曳，鹹濕溫暖的海風刮在臉上，又癢又麻。蚩尤踏浪疾奔，
    心中波濤洶湧，家仇國恨剎那間如洪水決堤，令他幾乎窒息。他大吼聲中，提氣縱
    躍，碧木真氣瞬間綻放，綠光迷離，凜冽的殺氣將腳下碧浪劈得朝兩旁翻湧。

    　　前方兩隻虎鯊夾擊躍來，眾黑齒人叱呵叫罵聲中，利箭長矛如漫天暴雨，密集
    射來。蚩尤避也不避，雙掌直推，綠光蓬然，氣浪飛舞，登時將箭矛擊得沖天飛起
    。足尖飛點，閃電般從虎鯊間隙間衝過，雙掌兩翼揮舞，隨意揮灑，剎那間便將虎
    鯊上的眾黑齒人打得四下拋落，墜入浪花之中。

    　　蚩尤一路披靡，毫不戀戰，逕直奔向水妖戰艦。

    　　忽然天空傳來桀桀怪叫，仰頭望去，四個人鳥怪物拍翼俯衝而來。大荒中這種
    人鳥怪物頗多，大半卻是當年五族罪囚，被施以封印，成了這等怪物。但這四個卻
    是不折不扣的海上翼海龍族人，巨翼有力，手足俱全，更天生勇悍。瞧他們金甲銀
    鎧，火目獠牙，手中分別握了斧戈矛棍，蚩尤突然想到當年父親所說的大荒掌故，
    明白這四個翼海龍人，乃是朝陽谷丁蟹的家奴。想來這水妖艦隊竟是威鎮大荒的十
    戈水師。

    　　強敵在前，蚩尤反而激起沖天鬥志，振臂狂呼，突然反手從背上拔出苗刀。嗆
    然一聲，青光暴射，一道綠氣從刀背閃入蚩尤右臂之中，剎那間碧木真氣飛旋激轉
    ，人刀合一，苗刀恍然成了他手臂的延伸部分。

    　　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聲中，盤旋飛舞，斧戈矛棍夾帶狂風之勢，驀地以雷霆萬鈞
    之力齊齊攻下。蚩尤不退反進，大喝一聲，苗刀反撩而上，青光勁舞。「砰」的一
    聲巨響，那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著朝上翻起，斧戈矛棍脫手飛出。

    　　蚩尤哈哈大笑道：「妖魔小丑，也敢與我爭鋒！」突然踏浪高高躍起，左手閃
    電般掐住一個翼海龍人的脖頸，「喀嚓」一聲，竟將之生生折斷。蚩尤熱血沸騰，
    狂性大發，英挺的面目上突然滿是猙獰神色。眼光如電，朝餘下那三個翼海龍人掃
    去。他們饒是勇悍無匹，卻也嚇得魂飛魄散，驚惶撲翅，怪叫著朝上空逃去。

    　　這四個翼海龍人原是兄弟，凶悍之極，經過丁蟹調教，更是成了一等一的殺人
    利器。這十餘年來死在他們手中的大荒遊俠，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豈料今日竟被
    蚩尤一招打得大敗，僅以左手，便折殺其一。遠處船上，丁蟹大駭，手中的千里鏡
    險些掉了下去。這少年究竟是誰，竟然勇悍如此？

    　　他轉頭望去，只見另外那個少年也如狼入羊群，談笑間兔起鵲落，僅用雙掌便
    將黑齒國虎鯊水師打得七零八落。心中驀地升起一股寒意，想不到這東海之上，竟
    是藏龍臥虎。但他素來冷傲凶頑，這怯意稍縱即逝，起身道：「傳令，加緊進攻敵
    船，一柱香內將叛賊拿下。」眾將轟然應諾。

    　　丁蟹冷冷的望著急速奔來的蚩尤，嘴角牽起一絲冷冷的笑容，喃喃道：「小子
    ，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手段。」緩緩行到船頭，道：「轉舵，全速航行。」眾槳如飛
    ，戰船箭一般朝蚩尤駛去。另外十一艘戰船則將湯谷大船團團圍住，進攻更劇。

    　　湯谷船上，群雄見拓拔野、蚩尤所向披靡，鬥志大盛，原先慌亂之態立時煙消
    雲散。柳浪站在指揮台上，揮旗示意。左右兩艦緩緩朝兩翼退開，主艦則徐徐後退。

    　　十戈軍見瞧他們潰亂慌忙，不堪一擊，早起了輕敵不屑之心，此時見敵艦後撤
    ，只道是敵軍潰逃，登時窮追猛趕，一路追將進來。湯谷軍形成品字形不斷後移，
    十戈軍雖然依舊包圍追擊，但有七八艘戰船如利箭般切入湯谷軍三艘船的空隙。

    　　柳浪見時機已到，猛然揮舞令旗。登時戰鼓咚咚，號角長吹。群雄吶喊聲中，
    三艘湯谷巨艦突然朝裡收縮，將六七艘水妖戰艦夾在其中，不斷收縮擠壓。十戈軍
    輕敵冒進，想要撤出已然不及，湯谷巨艦又遠較他們高大，登時被困在其中，夾得
    動彈不得。一艘船被巨艦擠得翻倒，眾水妖紛紛掉入海浪之中。

    　　赤銅石喝道：「好好招待客人，可別怠慢了！」

    　　湯谷群雄哈哈大笑，叫罵聲中箭如飛蝗，石如雨下，居高臨下朝水妖戰艦猛攻
    不已。火族群雄紛紛將火球、烈焰彈拋將下去。水妖眾艦避無可避，登時燃起熊熊
    大火。船上一片鬼哭神號之聲，許多水妖紛紛跳水。

    　　圍在外側的水妖戰艦雖然心急如焚，不斷射箭、投發巨石，但勢單力孤，以下
    攻上，殺傷有限。如此激鬥半晌，被圍困中隙的六七艘水妖戰艦被紛紛擊沈。湯谷
    巨艦雖有損壞，卻並無大礙。

    　　柳浪復又傳令調行，三艘巨艦緩緩變陣，互為犄角，朝著餘下的五艘水妖戰艦
    撞擊而去。雙方追逐激戰，湯谷軍船身高大，士氣高漲，穩佔上風。但十戈軍雖然
    傷亡慘重，卻極為悍勇，依舊頑斗不休。一時間也不能決出勝負。

    　　蚩尤距離丁蟹主艦只有數十丈之遙，橫刀踏浪，厲聲道：「蜃樓城蚩尤，今日
    要為眾兄弟姐妹報仇！」聲音高亢激越，清清楚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眾水妖聞聲大驚，丁蟹心中也是驀然震駭，這勇悍絕倫的少年竟是當年蜃樓城
    的少城主麼？那麼想來那另外的少年必是再三辱及十四郎的神帝使者拓拔野了？丁
    蟹驚駭立逝，突然心中狂喜，水伯緝拿這二人久矣，想不到竟在這東海上撞見。倘
    若能將他們擒下，那便是奇功一件！當下仰天大笑道：「小賊，自尋死路，怨不得
    別人了！」突然背上十戈刀嗆然出鞘，桀然縱橫，遠遠望去，猶如一隻青黑螃蟹，
    張牙舞爪一般。

    　　蚩尤大喝道：「水妖丁蟹，今日蚩尤拿你下酒！」倏然躍起，在空中劃過一道
    圓弧。漫天箭矢中，他如海豚般破浪而入，衝入洶湧的碧波之中，朝著敵船飛速游
    去。

    　　　　　　※※　　　　　　※※　　　　　　※※

    　　碧浪激盪，暗流洶湧。丁蟹站在船頭，冷冷的瞧著海面，背後十戈刀自動張舞。

    　　突然「蓬」的一聲，船身甲板陡然裂開一個三丈長的口子，木屑飛射，海水從
    那裂口中激湧噴薄。青光旋舞，一道人影從水花中沖天躍出，厲聲喝道：「蝦兵蟹
    將，快來受死！」

    　　凜冽的殺氣如狂風般捲襲，船身劇烈搖蕩，眾水妖紛紛變色，向後躍開。

    　　丁蟹面色突變青紫，低叱一聲，十戈刀自動翻轉到雙手中，四下激射，陡然間
    暴長十倍，如十隻蟹鉗一般揮舞交錯，朝蚩尤倏然斬去。十戈刀乃是東海琉璃鐵製
    成的封印，內封北海十獸，也是水族神兵之一，十戈齊發，威力驚人。丁蟹自恃甚
    高，對戰之時極少十戈齊舞，即便是當年與東海神蛟對決之時，也不過用了六戈而
    已。而今日一出手便是十刀，可見對蚩尤的忌憚極深。

    　　刀光折疊交錯，縱橫飛舞。「嗤嗤」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刀氣及處，斷木橫飛
    。蚩尤怒喝聲中，苗刀大開大合，如霹靂般斬落。面對十戈刀霸道凌厲之威力，他
    竟然絲毫不避讓退縮，反以更為凶霸暴烈的氣勢迎頭痛擊。

    　　「！當」巨響，轟然如雷。丁蟹只覺虎口如被雷電擊中，震得雙臂麻痺，十戈
    刀險些脫手。那雄霸已極的衝擊力撞得體內氣血翻湧，禁不住向後退了兩步。丁蟹
    心中大駭，這少年破船而出，從空中落下，真氣已如強弩之末，竟然猶可瞬息鼓勇
    ，將自己擊退！以這交手的力量來看，他的真氣竟遠遠在自己預估之上。

    　　丁蟹喝道：「給我拿下！」眾水妖見這少年竟一刀將丁將軍擊退，都是大為驚
    駭，但軍令如山，雖然心中驚懼，仍不得不鼓起勇氣，四面八方圍攻上來，各種兵
    器如狂風暴雨般朝蚩尤擊去。

    　　丁蟹乘隙調息，忖道：「這小賊真氣極強，倘若與他硬拚，只怕未必是他對手
    。」他天性冷傲剽悍，素不服輸，雖被蚩尤一刀擊退，卻反而激起好勝悍烈之心，
    無論如何也要尋法將蚩尤打敗。正尋思間，忽聽蚩尤一聲大吼，巨響聲中，眾水妖
    呼號怪叫，紛紛向外跌去，諸多兵器沖天飛起。

    　　蚩尤又只一刀便將眾妖擊退。

    　　蚩尤扛刀肩上，冷冷的望著丁蟹道：「你就這麼一點本事麼？」

    　　丁蟹極為自傲，聽他言語中滿是鄙夷蔑視之意，登時大怒，冷冷道：「小賊，
    今日不取你頭顱，丁某誓不為人。」踏步上前，真氣鼓舞，十戈刀在手中旋轉不息。

    　　忽聽有人笑道：「蚩尤，需要幫手麼？」兩人扭頭望去，一個俊逸灑落的少年
    正踏海翩翩而來，正是拓拔野。

    　　蚩尤哈哈笑道：「殺只螃蟹還需要兩個人麼？你倒比我還快。」

    　　拓拔野衣袂飄飛，輕飄飄的落到船頭，拍拍雙手笑道：「那些黑牙齒的，實在
    太過差勁。我還沒舒展筋骨，他們就全西裡嘩啦掉海裡了。」他掃了丁蟹兩眼，搖
    頭笑道：「果然是只小螃蟹，想來也沒有什麼膏黃。我不跟你爭啦，去剁了那些臭
    魚爛蝦做魚油罷。」竟瞧也不再瞧丁蟹一眼，縱身向遠處激戰中的十戈水師奔去。

    　　丁蟹聽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險些氣炸了肺，怒極反
    笑，仰首狂笑道：「狂妄小賊，接招罷！」十戈刀脫手飛出，如十條海蛇在空中盤
    旋飛舞，刀鋒破空，氣勢滔滔，威力比之先前一招又大了數倍。丁蟹十指曲伸彈舞
    ，十戈刀在空中隨其節奏劈砍斫刺，正是「以氣御劍」之術。

    　　蚩尤苗刀揮舞，「叮叮噹噹」將十戈刀不斷擊飛，但那十戈刀去而復返，始終
    在他週遭霍霍飛舞。刀勢越來越快，越來越凌厲，猶如層層鐵桶將蚩尤籠罩其中，
    迫得他不得而出。稍有空隙，十戈刀立時如水銀洩地，破入攻擊。以一刀擊十刀，
    縱然天生神勇，待到百餘招後也必定險象環生。果然，過了五六十回合後，蚩尤似
    已有忙亂之態。眾水妖呼喝叱罵，挺舞長矛四面圍沖而上，乘隙攻擊。

    　　蚩尤哈哈大笑，喝道：「木葉索！」左手掌心突然噴出一道三尺長的碧光，濃
    碧淺綠幻舞不息，周圍兩丈餘內的柚木甲板突然「格拉拉」的一陣脆響，剎那間分
    崩離析，片片木板朝他掌心飛去。奔得最近的十餘水妖一腳踏空，慘呼著掉落下去。

    　　百餘片木塊在他掌心處陀螺旋轉，突然聚合，擰成一道直徑近尺的巨繩。蚩尤
    左臂一振，手腕抖轉，那條巨繩登時如巨蟒般盤旋騰空，驀然將十戈刀緊緊纏住。
    漫天刀光剎那頓住。蚩尤大喝一聲，閃電般衝出，當頭一刀朝丁蟹斬下。

    　　電光石火間，蚩尤竟已衝出十戈刀之困，反以苗刀向丁蟹發出致命一擊。丁蟹
    原先的諸多算盤、綿綿後招全部落空。大駭之下身形朝後疾退，凝神聚氣，十戈刀
    「蓬」的掙斷巨繩，呼嘯著朝蚩尤後背斫來。蚩尤毫不顧及，苗刀氣勢如虹，依舊
    電斬而下。

    　　丁蟹原是想以十戈刀的攻擊，迫得蚩尤回防，豈料他剽勇至斯，一無反顧，心
    膽俱裂之下渾身真氣傾注於湧泉，奮起全力，朝後飛竄。蚩尤大喝聲中，苗刀劃過
    一道圓弧，刀氣凌烈，竟將丁蟹右臂齊肩斬斷！

    　　鮮血噴射，丁蟹痛吼一聲，摀住肩膀，翻身跳入漫漫汪洋。蚩尤刀光回轉，氣
    浪激卷，將那十戈刀掄得高高飛起，掉入浪花之中。

    　　眾水妖魂飛魄散，沒命價的奔逃，紛紛棄船跳海。蚩尤胸懷大暢，昂首橫刀，
    哈哈大笑。

    　　遠處，拓拔野在水妖船上談笑披靡。湯谷群雄激奮歡騰，紛紛從巨船上躍入敵
    船，追殺窮寇。落水水妖潛入海底，原想將湯谷巨船鑿破，在水中與湯谷軍決一勝
    負。豈料這三艘湯谷巨艦乃是以扶桑木所製，堅硬逾鋼，不能損傷分毫，無奈之下
    只能大呼倒霉，逃之夭夭。

    　　猶有三艘水妖船負隅頑抗，但聽見湯谷群雄歡呼蚩尤斬殺丁蟹，鬥志立頹，或
    是棄船而逃，或是轉舵敗走。

    　　這一戰不過半個時辰便告結束，竟是烏合之眾的湯谷軍大獲全勝。水族六大精
    銳水師之一的十戈軍被擊沈八艘戰艦，俘獲兩艘，僅有兩艘得以保全。傷亡之慘重
    ，為數十年來僅有。兩軍交鋒，這結果實是太過匪夷所思。但是十戈軍驕狂輕敵，
    而湯谷巨艦堅不可摧，柳浪指揮得當，蚩尤、拓拔野又勇不可擋，這結果也在意料
    之外，情理之中。

    　　島上群雄歡呼雀躍，纖纖更是又叫又跳。過不多時，三艘巨艦彩旗招展，拖著
    兩艘俘虜來的水妖戰船緩緩靠岸。那只巨大的龍鯨竟也尾隨湯谷軍慢慢的游到岸邊
    。巨口開處，幾尾美麗的人魚與一個人魚老嫗並肩而立，更襯得年輕貌美，嬌豔奪
    人。拓拔野與蚩尤也已站到那人魚群中，相互微笑低語。

    　　群雄瞧見鯨口中的人魚，都是大為驚詫，議論紛紛。纖纖雖然也頗為疑惑，但
    只道是蚩猶帶來的，並未多想，笑著奔入海浪裡，踮高了腳，朝著拓拔野與蚩尤揮
    手致意。豈料拓拔野竟絲毫沒有瞧見，逕顧與一個最為嬌怯清麗的人魚站在一處，
    不知說了什麼，那人魚立時低下頭去，連耳根也漲得通紅，回眸悄悄的看他，嘴角
    眉梢，儘是綿綿情意。旁人沒有注意到，纖纖卻是瞧得分明，登時心中如遭重錘，
    泛起一股酸澀的滋味，跺足咬牙，恨恨道：「臭拓拔，你當是釣魚嗎？這麼有趣？
    」當下大聲叫道：「拓拔野！我的鯨珠呢？」

    　　這一聲氣運丹田，叫得甚是響亮。眾人都望了過來，俱是一震，心想：「竟有
    這般美貌的姑娘！」

    　　蚩尤扭頭望去，只見碧浪白沙，一個紫衣少女叉腰而立，俏臉罩霜，眉目含嗔
    ，說不出的嬌俏動人。蚩尤腦中頓時轟隆一聲，一片空白，耳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
    響。過了良久，才聽見紛亂嘈雜的聲音、呼嘯的海風以及自己怦怦怦怦急促的心跳
    和呼吸聲。

    　　只聽拓拔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纖纖妹子，這龍鯨可是她們的寄居處，我
    再改送其他東西給你罷。」

    　　蚩尤心中大震，這少女竟是纖纖麼？一年不見，她竟已從黃毛丫頭出落成這般
    曼妙動人的女子！正又驚又喜，卻聽纖纖怒道：「答應好的事豈能耍賴？我不管，
    我就要這鯨珠！」

    　　人魚姥姥突然開口道：「拓拔少俠，你們對我們有救命之恩，這區區鯨珠又有
    何足惜？」

    　　蚩尤、拓拔野大破水妖、黑齒軍，無形中乃是救了她們，感激敬佩之下，說話
    語氣大為客氣。

    　　拓拔野笑道：「姥姥不必客氣。小女孩兒，哄一哄便忘了。」當下拍拍蚩尤，
    道：「走，帶你去見見這丫頭。」蚩尤心跳加劇，隨著拓拔野縱躍奔去。

    　　　　　　※※　　　　　　※※　　　　　　※※

    　　纖纖見一個英挺剽悍的少年與拓拔野一道奔來，從那眉目間猜到當是蚩尤，久
    別重逢，原當高興才是，但眼見拓拔野適才與那人魚那般親熱，早已氣得提不起任
    何興致來。瞧得他們奔到眼前，突然飛起一腳，往拓拔野小腿上踢去。拓拔野對她
    瞭如指掌，見她肩膀微沈，立時揮手一抄，將她的小腿撈個正著，輕輕一拖，拉了
    過來。倘若是平時，纖纖必定乘勢偎入他的懷中，但今日怒氣勃發，素手疾揮，又
    是一掌朝拓拔野臉上打去。

    　　拓拔野笑道：「胡鬧，這麼多人瞧著哪。」右手將她皓腕握住。

    　　纖纖與他相隔不到兩尺，冷冷的瞪著他道：「你也知道這麼多人瞧著，怎麼一
    點也不知羞？」眼眶一紅，突然落下一顆淚來。

    　　拓拔野雲裡霧中，不知她所說之意，見她突然掉淚，登時心軟，鬆開雙手笑道
    ：「好啦好啦，今晚我不睡覺，給你逮條比這還大的龍鯨去。」

    　　纖纖聽他溫言撫慰，更覺委屈，索性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含糊道：「才不稀
    罕呢。」

    　　蚩尤站在一旁，頗覺尷尬，瞧著纖纖雨打梨花一般，自己心中都要碎了。這剽
    勇暴烈的少年在纖纖面前竟判若兩人，彷彿成了溫良馴服的綿羊一般。心中暗暗回
    憶一年前的纖纖，怎麼也無法將那刁蠻狡獪的小女孩與眼前這俏麗少女聯繫起來。
    眼見拓拔野、纖纖兩人極為熟稔、親熱，突然有些後悔這一年未回古浪嶼。

    　　拓拔野笑道：「好啦好啦，再哭眼睛便要變成桃子啦。」

    　　纖纖破涕為笑。

    　　拓拔野瞥了一眼蚩尤，笑道：「蚩尤剛來，你便這般號啕大哭，是要趕他走麼
    ？」

    　　纖纖甩開拓拔野的手，轉頭莞爾道：「蚩尤大哥，好久不見啦。」

    　　眼角猶有一滴淚珠，晶瑩剔透，如春花朝露，於晨風綻放。蚩尤目眩神迷，呆
    了一呆，笑道：「是，好久不見了。」心跳如撞，生怕讓他們聽見了，連忙朝後退
    了一步。

    　　纖纖格格而笑，心情好轉，朝拓拔野扮了個鬼臉道：「還是蚩尤大哥好。」

    　　蚩尤登時面紅耳熱，心跳更劇。

    　　巨船靠岸，群雄歡呼，相互擁抱招呼，數年未見，許多好友都極是興奮。島上
    客房已全部建好，辛九姑等人紛紛引領群雄朝島中走去。眾人魚在陸地上行走不便
    ，便依舊待在海灣沙灘上。

    　　拓拔野為諸將引見人魚姥姥與真珠，輪著纖纖時，她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冷
    冷的斜睨著真珠道：「原來是個公主，難怪這魚尾也要比別人的漂亮些。可惜終究
    是條魚。」話中帶刺，眾人自然聽得分明。

    　　人魚姥姥等驚愕惱怒，但顧及拓拔野與蚩尤，便隱忍不發。

    　　真珠適才瞧見她與拓拔野諸種神態，只道二人是熱戀情侶，心中正莫名的暗暗
    酸痛，被她這般嘲諷，臉色頓轉蒼白，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柳浪見狀早已猜到大概，連忙打個哈哈道：「真珠公主，柳某常聞『大荒三百
    六十花，不及東海鮫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真珠臉上泛起紅暈，低聲道：「柳將軍見笑了。」

    　　柳浪登時渾身骨頭大酥，色心又起，瞧見人魚姥姥冷冷的目光，咳嗽一聲笑道
    ：「這位姥姥可是鮫人國國母麼？既然咱們同仇敵愾，日後自當好好親近親近。」

    　　人魚姥姥眼光老辣，他心中不堪的想法哪能逃得過去？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
    便不再搭理他。

    　　拓拔野等人再三邀請眾人魚到島上歇息，她們都以行動不便為由相拒。無奈之
    下，只得任由她們在海灣休憩，先行告退。

    　　路上拓拔野見纖纖依然微微撅著嘴，老大不情願，笑道：「好啦，都快是聖女
    了，還這般耍小孩脾氣麼？」

    　　纖纖哼道：「言而無信，薄情寡義。今日我算是把你看透了。臭拓拔，你可記
    著，欠我一個禮物呢！」

    　　她說一句，拓拔野便點一個頭，微笑稱是。

    　　纖纖突然停步，拉住蚩尤的手，笑靨如花道：「蚩尤大哥，你給我帶的禮物呢
    ？」

    　　素手柔軟滑膩，幽香盈袖，蚩尤失魂落魄的發愣道：「禮物？是了，禮物！」

    　　他突然竟有些結巴起來，道：「我給你帶了兩箱東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纖纖大喜，眉花眼笑，衝著拓拔野一抬頭，重重的哼了一聲，然後又攬住蚩尤
    的手臂，笑吟吟道：「自然喜歡啦！快告訴我有哪些東西？」

    　　這百餘丈的路，蚩尤便如在雲端行走一般，飄飄忽忽，歡喜得連說了些什麼也
    記不清了。

    　　拓拔野在一旁看得又是驚訝又是好笑，沒想到狂野剽悍的蚩尤在纖纖面前竟然
    成了舌頭打結、只會一味傻笑的呆子。突然心中一動，搖頭微笑，心中淌過一片暖
    流。

    　　數十丈外，真珠望著拓拔野三人的背影，眼光始終不能從他身上移開。春風煦
    暖，陽光燦爛，島上的落英紛紛揚揚的隨風飄落，粉色、白色的花瓣繽紛的落在她
    的發上、肩上，又隨風捲舞，落到碧綠的海波上曳漾。她望著三人繞過巨石，沒入
    樹林之中，不禁有些癡了。

    　　人魚姥姥無聲無息的游到她的身邊，歎氣道：「傻孩子。你是魚，他是人哪，
    這是上天注定的，不要多想了。」

    　　真珠慌亂的轉身，紅臉道：「姥姥你在說什麼呢。」

    　　人魚姥姥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心中對這鮫美人的未來，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憂
    慮。

    　　當夜，群雄便在海灘上設宴，大肆狂歡。篝火熊熊，觥籌交錯，歡笑喧騰之聲
    遠遠的傳到海上。

    　　拓拔野、蚩尤、纖纖以及眾將，與眾人魚圍坐在海邊，人魚姥姥絮絮而談。原
    來蜃樓城被攻破之後，水族便據此為水軍基地，操演水師，游弋東海。每尋釁與海
    上小國宣戰，大破之，而後改立國王，以為傀儡。黑齒國、巨人國、毛民國則依附
    水妖，大肆欺壓周鄰。水伯天吳以為金族西王母賀壽為由，向鮫人國強索國寶無邪
    鮫珠。鮫人國主不肯從命，水妖便派遣十戈軍與黑齒國一道侵凌鮫人國七十二島，
    大肆屠戮。國主戰死。不得已之下，人魚姥姥將無邪鮫珠藏入七公主真珠腹中，帶
    著諸公主匿身龍鯨巨腹逃離。

    　　人魚姥姥每說一句，成猴子便要憤憤的罵道：「他奶奶的！」憤慨的將杯中美
    酒一飲而盡。一番話下來，壇中美酒大半到了他的腹中。

    　　群雄識破他的詭計，一時間人人都義憤填膺，做怒不可遏之狀，紛紛搶著以喝
    酒表示對水妖的無限憤慨。

    　　纖纖頗為好奇，道：「無邪鮫珠？那是什麼東西？」

    　　真珠看了一眼姥姥，低下頭，雙手捧於口前，櫻唇微啟，一道異香撲鼻而來。
    群雄本已喝得酩酊大醉，聞著這香氣，立時清醒過來。只覺那芬芳之氣醇厚濃郁，
    直衝腦頂。眾目睽睽之下，真珠紅著臉，輕輕的吐出一顆一寸大小，渾圓透明的珠
    子。

    　　那珠子宛如水晶，淡淡的綠色，但中心竟有一尾小小的人魚在自由自在的遨遊
    ，微小的氣泡疊串冒起。從不同的角度望去，那珠子、水泡、小人魚都變幻各種絢
    麗的光澤。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成猴子張大了嘴，半晌才道：「他奶奶的，天下竟有我沒
    見過的寶物。」

    　　纖纖喜道：「這裡面的小人魚又是誰？當真有趣。」

    　　真珠低聲道：「那人魚便是我。」眾人大奇，定睛凝望，那小人魚果然與真珠
    分毫不差。

    　　人魚姥姥道：「無邪鮫珠除了可以辟邪、驅毒、調息真氣之外，還有一個最為
    奇異的功能，便是辨析真我，在任何困惑面前永不迷失。」她見群雄滿臉茫然，又
    道：「鮫珠中的小人，乃是自己魂靈所聚。任何人只需將這鮫珠吞入肚中片刻，再
    吐出來時，便可以瞧見另外一個自己藏身於這鮫珠之中。這便是你最為倘誠的靈魂
    。倘若你有任何迷惑、難以抉擇的問題，只需問他，他便會依照你內心給你最坦率
    而不加修飾的回答。」

    　　赤銅石點頭道：「世間太多誘惑之事，有時人連自己內心真正需要什麼都無法
    察覺。嘿嘿，年歲越大，便越是迷失自我。」他語中頗有沈重慨歎之意，似乎在暗
    指自己。

    　　纖纖格格笑道：「赤老爺子，既是如此，你不如把這鮫珠吞下去，再吐將出來
    ，瞧瞧你最需要的是什麼？」

    　　赤銅石哈哈笑道：「我怕我知道之後會更加失落。」

    　　拓拔野微笑道：「如此說來，真珠，我可以問這鮫珠一個問題麼？」言中頗有
    調侃之意，真珠大羞，連忙將鮫珠又嚥了回去，情急之下，連脖頸也羞成了桃紅色。

    　　眾人哈哈大笑，只有纖纖面色大變，悄悄伸手，在背後狠狠的擰了一把拓拔野
    的手臂。

    　　拓拔野吃痛，微笑忍住，忖道：「這小丫頭怎地還是這般小孩心態，非得眾人
    眼光圍著她轉。倘若不是中心，便要吵鬧。」他與纖纖朝夕相處，直如兄妹，仍是
    將她當成沒有長大的孩子一般。對於纖纖時時的真情流露與眼下的吃醋，都並未深
    入尋思，只當作孩童脾性。

    　　　　　　※※　　　　　　※※　　　　　　※※

    　　蚩尤已漸漸從最初的對纖纖驚豔震撼中復甦過來，坐在她的身邊，那幽香絲絲
    脈脈繚繞鼻息，心跳砰然，不敢轉頭看她。聽人魚姥姥說了半晌後，心中一動，皺
    眉道：「大荒五帝素來對大荒之外的國邦毫無興趣，認為是化外之邦，夷蠻之地。
    水妖為何會大動干戈吞併東海各國呢？」

    　　眾人都是一凜。成猴子道：「這有什麼希奇？東海素來是瑰寶集中之地，單單
    龍宮，便不知道有多少希奇寶貝。他奶奶的，要是老子是黑帝，早就乖乖龍的冬的
    搶個精光。還要東偷西竊，這般辛苦作甚？」群雄哄然笑罵不已。

    　　拓拔野腦中轉得飛快，突然道：「神帝死後，由誰即位？」

    　　眾人一楞，赤銅石道：「神帝並非常設之位，只有五族長老會上公推出來的五
    族中威望最高的人才能擔任。亦或是在五帝會盟時，擊敗五帝。但即便如此，也得
    聲望隆重，令天下人心悅誠服才成。」

    　　拓拔野道：「下一屆五族長老會何時召開。」

    　　赤銅石原就是族中長老，對此諳熟，屈指算道：「五族長老會每十年一次，但
    可由神帝隨時召開。下一次當在後年六月。」

    　　拓拔野點頭微笑道：「是了。燭老妖果然想做神帝。」

    　　眾人都大驚，一片嘩然。

    　　拓拔野道：「當日在荒原上逃亡時，科大俠曾經說過，燭老妖侵滅蜃樓城，乃
    是為了沽名釣譽，做五族出頭人，謀求他日篡取神帝之位。果然不假。但今日看來
    ，這不過是他的第一步棋而已。」

    　　群雄紛紛問其詳。拓拔野道：「既然這神帝之位，只能在五族長老會上公推，
    他自然想想盡方法在此前出頭露臉，成為五族共同利益的代表。他滅了蜃樓城，那
    是替五族出了口悶氣。接著乘機據此地，大舉攻滅東海各國，逼迫百夷朝拜，哈哈
    ，那又是什麼目的？」他故意賣了關子，目光炯炯的盯著蚩尤。

    　　蚩尤拍腿道：「是了！抬高自己的威望，凌駕五帝之上！」

    　　柳浪點頭緩緩道：「當今大荒，黑帝閉關不出，青帝失蹤，白帝執著神仙道，
    黃帝庸弱無能，赤帝也在閉關修煉。燭龍魔法武功，原本就稱雄天下，倘若此時百
    夷朝拜，聲望日隆，兩年後的五族長老會非推他做神帝不可。」

    　　拓拔野嘿嘿笑道：「這就叫僱人抬轎。」

    　　赤銅石嘿然道：「城主說的極是。常言說『內聖外王』，燭老妖倒是反其道行
    之，『外王內聖』，嘿嘿，厲害。」

    　　人魚姥姥怒道：「為了你們大荒神帝之位，便要血洗東海麼？」

    　　拓拔野道：「姥姥息怒。我們既然已經摸清他的如意算盤，那還能讓他得逞麼
    ？這麼多無辜性命，決計不能白白犧牲。」

    　　人魚姥姥一頓枴杖道：「好！小子，憑你這句話，從今往後，鮫人國所有軍民
    便聽你調遣！」

    　　纖纖翻了個白眼，喃喃道：「一共便十幾人，調遣起來倒是方便的很。」

    　　拓拔野裝做沒有聽見，笑道：「妙極！」起身大聲道：「諸位兄弟，從今日起
    ，咱們湯谷軍便與水妖針尖對麥芒，處處對著幹，決計不能讓水妖的算盤打得叮噹
    亂響！」

    　　群雄本就是諸多惡習的草莽，對這與人搗亂之事最是歡喜，當下狂笑著轟然應
    諾。

    　　蚩尤聽得胸懷大暢，大笑道：「妙極妙極。燭老妖從今往後可沒好日子過啦。
    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今日把水妖的十戈軍打了個落花流水，瞧他們日後還敢不敢在
    東海橫行無忌。」

    　　柳浪道：「這個……只怕不出七日，他們便要捲土重來。」

    　　赤銅石點頭道：「水妖既已知道聖法師與城主還在人世，而且與我們湯谷重囚
    合流，必定要全力征討。何況我們今日一戰，已是大大羞辱了他們的臉顏，擾亂了
    燭老妖部署的全盤計劃，豈有忍氣吞聲的道理。只怕是要大張旗鼓，傾力而出。」

    　　柳浪道：「從這裡返回蜃樓城最快也需半月，倘若是人鳥報信，則三日可到。
    蜃樓城至少有兩支水妖水師，若是立即出發，最快十八日後便可到達。」

    　　蚩尤見群雄面面相覷，都有憂慮之色，喝道：「來的正好，敢來八百，我就殺
    他一千！」

    　　拓拔野笑道：「正是。我們以逸待勞，又是正義之師，此戰必勝。再說咱們還
    有十八日部署準備哪。到時非殺得水妖片甲不留，全變水鬼！」

    　　群雄哈哈大笑，紛紛叫道：「喝酒喝酒。」

    　　拓拔野笑道：「大夥兒別喝的太多，明日可是咱們纖纖聖女的典禮，總不能橫
    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為她慶典吧？」

    　　群雄轟然稱是。

    　　蚩尤的心突然咯！一沈，驀地想到大荒所有聖女，必須是處子之身，終身不得
    嫁娶。今日未見到纖纖之前，並未多想此節，只是想到既是獨立之城，則必須有聖
    女，而湯谷中的女子不是凶霸的潑婦，便是妖嬈的蕩女，惟有纖纖才能勝任這聖潔
    之位。但見面之後，心神俱震，重未開啟的少年情愫陡然如春籐繚繞，不能自已。
    倘若纖纖果真登上聖女之位，豈不是，豈不是……他猛然甩了一下頭，心如刀絞，
    不敢再想下去。無意間瞧見辛九姑那又是憂傷又是迷茫的眼光正怔怔的望著纖纖。

    　　辛九姑原是金族聖女西王母的侍女，對於聖女二字的含義，誰也沒有她來得清
    晰。與纖纖朝夕相處四年，早已將她視如自己女兒一般。聖女乃是極為尊貴無上的
    職位，倘若纖纖能成為真正的聖女，那她比誰都要感到榮耀。但身為聖女必須清心
    寡慾，斷絕情根，辛九姑原本就恨盡天下薄倖男子，以為男人無不如此，因此不覺
    得終身不嫁有何不妥之處。但她深悉纖纖之心，知她對拓拔野早已情根深種，還是
    孩童之際便魂牽夢縈，生死以繫了。是以直到今日，她還未對纖纖說出身為聖女的
    關節處。瞧著纖纖整晚目光都縈繫於拓拔野身上，隨著他的喜怒哀樂而一顰一笑，
    她的心中更為憂慮，極是矛盾。

    　　但她卻沒有瞧見，在這跳躍的篝火與柔和的月色中，還有一個少女的眼光，也
    從始到終，沒有離開拓拔野片刻。

    　　篝火燃盡，海風微涼。群雄高歌著四下散去，紛紛回房休息。眾人魚也悄然朝
    海灣中的龍鯨游去。明月清輝，在海面上粼粼蕩漾。望著姐妹們在冰涼的海水優美
    的搖曳，真珠輕輕的摸著尾上那銀光閃爍的魚鱗，心中的憂傷淡淡如這月色。她的
    魚尾曲線柔美，素來為姐妹所慕羨，在諸多鮫人國少年人魚的心中，更是不可觸及
    的美夢。然而她今日卻對這美麗的魚尾充滿了莫名的厭憎。尤其當她聽到纖纖在拓
    拔野面前冷冷的說到「終究還是條魚」時，眼淚幾乎便要奪眶而出。那一剎那，她
    多麼想擁有一雙纖美的腿，哪怕是平凡的腿也好呵。

    　　回眸望去，海灘上早已空無一人。遠處島上，燈火輝煌，隱隱還能聽見笑聲與
    歌聲。她突然覺得自己離那個世界是這般的遙遠。輕輕的搖擺，潛入水中，讓鹹澀
    的海水沖去剎那之間湧出的淚水。真珠朝著龍鯨款款游去。

    　　拓拔野扶著蚩尤跌跌撞撞的朝他的客房走去，笑道：「他奶奶的，瞧你這般威
    風蓋世，原來酒量也不過如此。」

    　　蚩尤適才想著纖纖之事，心中鬱悶，與人接連碰杯，終於喝得爛醉。恍惚間聽
    到拓拔野聲音，咕噥幾聲，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過了片刻，竟鼾聲大起。

    　　拓拔野將他背到屋中，往床上一拋，喃喃道：「本來還想和你小子聊個通宵，
    現在卻要聽你呼嚕麼？」他搖頭微笑，忽然聽到有人「當當」的敲著窗子，出門一
    看，卻是纖纖。

    　　纖纖眼珠轉動，眼眶內滿是淚水，悲悲慼戚的望著拓拔野，突然「哇」的一聲
    哭將起來。

    　　拓拔野連忙摀住她的嘴，四顧左右苦笑道：「小姐，深更半夜哭哭啼啼，倘若
    被人瞧見，還道是我欺負你呢。」

    　　纖纖撲到他的懷裡，緊緊攬住，哽咽道：「你們全在欺負我！」

    　　拓拔野拍拍她的背笑道：「真是胡說八道。這島上哪一個人吃了豹子膽，敢欺
    負纖纖聖女哪。」

    　　聽見「聖女」二字，纖纖竟似突然悲從心來，號啕大哭。

    　　拓拔野連忙用肩膀擋住她的嘴，不斷的輕拍她的背部撫慰。溫言笑道：「又怎
    麼啦？還是怪我沒給你鯨珠麼？」

    　　纖纖抬起頭，眼淚汪汪的道：「我不做聖女！」

    　　拓拔野嚇了一跳，笑道：「這倒奇了，從前你不是歡天喜地的叫嚷著要做聖女
    麼？怎地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纖纖怒道：「那是叫你們給騙了！從前你可沒告訴我，說聖女不許……不許嫁
    人！」說到最後四字，雙頰禁不住泛起紅暈。

    　　拓拔野不熟五族之規，對此節也從未聽說，也是驀然吃了一驚。腦中飛轉，適
    才纖纖隨著九姑一道走，難道是九姑告訴她的麼？口中卻仍是笑道：「敢情纖纖想
    嫁人了麼？」

    　　纖纖「撲哧」一聲，破涕為笑道：「你才想嫁人呢！」

    　　拓拔野笑道：「那便是了。既然眼下不想嫁人，就勉為其難先委屈委屈作幾天
    聖女。哪天纖纖想嫁人了，再拍拍屁股嫁雞隨雞，做紡婆織女。你看如何？」

    　　纖纖喜道：「這樣可以嗎？」突然秀眉微蹙道：「可是剛才聽九姑說，做了聖
    女便得清心寡慾，不能再喜歡任何男人啦。」

    　　拓拔野哈哈笑道：「那是大荒聖女的規矩。咱們湯谷軍本就是造反的自由之師
    ，哪能遵循那些繁文縟節。湯谷聖女想嫁人便嫁人，自由的緊。」

    　　纖纖登時眉花眼笑，跳將起來，攬住拓拔野的脖子道：「還是拓拔大哥好！」

    　　那豐滿柔軟的胸脯緊緊的壓著拓拔野的胸膛，巧笑倩兮，幽香入鼻。拓拔野心
    中突然騰起奇異的感受，立時將它按捺下去，掰開她的雙手，將她放在地上，笑道
    ：「好啦，現下可以回房睡覺了吧？」

    　　纖纖突然想到某事，花容一變，嬌嗔滿面道：「還有一件事。」

    　　拓拔野道：「什麼？」

    　　纖纖恨恨的瞪著他，冷冷道：「還裝蒜。隨我回房去。」一擰身，朝著那小木
    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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