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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四卷　鬼界

    　　　　　　　　　　　　　　　【第七章　行屍走肉】

    　　圓月當空，照得山壑中一片雪亮。晏紫蘇伏在山崖的巖隙之間，透過橫斜的怪
    樹枝椏，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那滾滾飛瀑，心跳急速。

    　　狂風從山崖石縫間吹過，嗚嗚怒吼。水花如細雨迷濛，濕漉漉地沾了晏紫蘇一
    臉。月光照在她的瞼上，水珠滑下。那冰涼的感覺令她的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強烈
    悲慟，淚水滾滾而落。她強忍著不哭出聲來，簌簌顫抖著，咬唇凝視著飛瀑寒潭。

    　　已經過去八個時辰了，蚩尤依舊沒有從這寒潭中出來。今天日落之後，這寒潭
    便寂靜如一汪死水，連一尾魚也未曾見著。山壑中一片死寂，除了風聲，除了水音
    ，除了她急劇的心跳。

    　　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當月亮被西面山崖的獠牙巨石吞沒時，她便躍入這寒
    潭中，衝入鬼界，尋找那讓她牽腸掛肚的情郎……

    　　當是時，寒潭突然冒出滾滾的氣泡，一大串一大串地在水面上破炸開來，漣漪
    四漾。晏紫蘇心中驀地一緊，呼吸停頓，又驚又喜又怕，緊張地凝視著。

    　　「轟！」

    　　寒潭迸炸開來，萬千水浪高竄怒舞，凶獸狂吼，三輛獸車沖天飛起。

    　　晏紫蘇心中陡然下沉，閃過不祥預感；念力積聚，凝望眼前灑落的萬千水珠中
    的折射影像。

    　　那三輛獸車都是六架巨翼蝠龍飛車，車形狹長圓滑，猶如黑梭。四對巨輪以混
    金製成，在月光下閃著青亮的光芒；當空飛轉，「呼呼」有聲。飛車駕席上，三個
    大漢頭戴黑笠，低斜遮臉，手中揮舞著蛇龍椎骨長鞭，「劈啪」怒響。

    　　蝠龍怒吼盤旋，巨翼層疊舒張，登時遮天蔽月，山壑為之陡暗。「咄咄」連聲
    ，飛車巨輪的輪軸齊齊朝外突出兩丈有餘，倏地開裂，延展為五尺來闊的翼板。

    　　壑中狂風鼓舞，帶來潮濕而陰暗的地府氣息。晏紫蘇突然一震，心底裡跳出一
    個奇怪的念頭，蚩尤就在某輛獸車之中！

    　　三輛獸車在空中高低盤旋了片刻，突然分散開來，閃電似的朝著東、西、南三
    個方向疾掠而去。獸吼如雷，車輪隱隱，轉瞬間便越過山崖峰頂。

    　　晏紫蘇驚怒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該尾追哪一輛獸車。念力四掃，直覺斷定蚩尤
    當在朝南而去的飛車之中。驀一咬牙，心道：「上蒼佑我！」倏地穿掠騰空，鬼魅
    似的沿著陡直的山崖疾衝而上，猛一頓足，御風翩翩飛行。

    　　她的御風術在當世大荒之中可列入前十，尤其這短距離內的跟蹤追趕，更是她
    所擅。眨眼之間便已翻過山崖，無聲無息地在夜空中中飄飄飛翔，悄然緊隨六龍飛
    車。

    　　晏紫蘇長於逃逸，自然也深諳追蹤之道。她左折右轉、御風飛翔的路線，選擇
    的都是六龍飛車駕御者的後視肓點，除非車後突然裂開一個窗子，否則車中之人決
    計不能發現她尾隨而來。

    　　風聲怒號，晏紫蘇迎風凝神辨析，隱隱嗅聞到蚩尤特有的熾木松香般的陽剛氣
    息，心中大喜，突突亂跳。但諸多疑惑、憂懼與恚怒又立時竄將上來。不知那車中
    究竟還有何人？是不是那陰邪古怪的幽天鬼帝？他們帶著蚩尤將欲何往？不知那呆
    子在地府中可曾吃了什麼苦頭嗎？

    　　心中一顫，驀地凝神聚立息，盡力微波不驚。真氣鼓舞，倏地疾掠，彷彿海豚
    破浪，在晴朗的夜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神不知鬼不覺地穿入那飛車底部。

    　　她舒展身體，輕輕地勾纏在車輪之間的橫槓上，默念「龜息訣」，將心跳和呼
    吸都調整到淡不可聞，以免被車中之人察覺。

    　　六隻巨翼蝠龍比翼齊飛，速度極快，晏紫蘇在車下只覺得冷風如刀，「颼颼」
    劈面，疼不可擋。但又不敢鼓舞真氣，生怕驚動上方，唯有扭過頭去，咬牙捱受。

    　　一路南行，寂靜無聲，只有時而劈響的骨鞭脆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蝠龍嘶吼。
    晏紫蘇隔著那光滑堅硬的車底，凝神傾聽，卻始終聽不到車中有任何異響。想到蚩
    尤與她僅有一板之隔，心中稍稍安定。

    　　她素來狡黠謹慎，不知車中之人是何方神聖之前，斷斷不敢貿然行動，以免救
    不得蚩尤，自己反被一併擒住。當下收斂心神，靜候時機。

    　　大漠沙如雪，在月光下起伏連綿，彷彿沉睡的海。狂風吹來，沙浪洶湧，在下
    方層層疊疊地滾動推進，極是壯觀。偶爾瞧見無數西荒銀蛇在沙漠上蜿蜒迤邐，齊
    頭並進，漫漫白鱗閃耀著眩目光芒。

    　　日出之後，氣溫迅速升高。烈日高照，酷熱難耐。萬里荒漠與夜間時的景象迥
    然兩異，金光跳爍，刺晃人眼。

    　　迎面吹來的獵獵炎風中，似乎跳躍著無數的火星，只需輕輕碰撞就會燃燒起來
    。汗水剛一沁出，立即揮發蒸騰，只餘下顆顆細鹽，在肌膚上閃著淡淡的白光。所
    幸那飛車材質極是古怪，在這大漠烈日之下，依舊森森冰涼；晏紫蘇藏在這飛車下
    ，比之車外那哀啼著交錯飛過的西荒群鳥，又舒服愜意得多了。

    　　傍晚時分，飛車穿過荒無人煙的萬里沙漠，漸漸接近崑崙山脈。綠草斑駁，下
    方大地逐漸過渡為黃綠色的草原。湛藍的長河在夕陽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金光。
    牛羊如雲，隱隱可以聽見「咩咩」的叫聲。

    　　飛車急速下衝低掠，貼著地面閃電穿行。「砰唧」震撒，巨輪觸地，晏紫蘇雖
    然早有防備，仍覺得週身骨骸被瞬間震散一般，酸痛難言。

    　　「喀啦啦」一陣脆響，四對板翼緩緩收起，縮回輪軸之內。蝠龍貼地低飛，巨
    輪飛轉，朝著南邊風馳電掣而去。

    　　晏紫蘇心中訝異，蹙眉忖想：「他們難道是要去崑崙山麼？」眼下蟠桃會之期
    將近，五族八荒的權貴英豪紛紛聚集崑崙。卻不知這從地府中衝出的神秘飛車，又
    是為何前往崑崙呢？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　　　　　　※※　　　　　　※※

    　　入夜時分，飛車到了崑崙山系泰器山下。泰器山雄偉高峻，東西綿延，過了此
    山，再往西三百多里，便是崑崙山脈了。山下觀水城乃是方圓五百里第一大城，亦
    是歷年崑崙蟠桃會時，金族接待各族賓客的前哨驛站。

    　　暮色昏暗，朝西眺望，泰器山峰線起伏，白雪皚皚。晚霞紅紫破天，天際色彩
    瑰麗變幻，幾座險峰被餘輝映照，如黃金燦燦。山中積雪化為澗水，從谷壑中奔流
    而出，沿著山腳朝西迤邐，浩浩蕩蕩，是為觀水河。

    　　觀水城隔著觀水河分南北二城。南城依山而建，城牆高厚險峻，內駐五千精兵
    ！，西荒一大重鎮；北城城牆低矮，面積頗大，城中高樓林立，鱗次櫛比，多為大
    小驛站。距離尚有二十餘里，遠遠地便聽見人聲獸嘶，喧喧嚷嚷。

    　　將近北城，飛車速度刻意放緩。行不過片刻，便有七、八批各族英豪談笑風生
    ，叱喝揚鞭，從飛車兩側疾馳而過。眾人見那飛車形狀古怪，紛紛掉轉頭來，朝著
    駕車漢子微笑招呼，但那漢子泥塑似的紋絲不動，黑笠低垂，也不理會。

    　　眾人無趣，驅獸自去。

    　　晏紫蘇乘四下無人，嬌軀突然一沉，從車後飄然穿出，拭發彈衣，纖腰擰擺，
    不緊不慢地隨著飛車朝北城而去。

    　　北城城門大開，徹夜不關，迎接四方賓客。城中燈火輝煌，人潮湧動，極是熱
    鬧。

    　　飛車在城門內道停下，那駕車大漢起身打開艙門，晏紫蘇心中劇跳，走到一旁
    ，若無其事地撥弄著金石攤鋪上的玉石，眼角凝神瞥望。

    　　車門開處，兩個頭戴黑笠的大漢率先跳了下來，僵直地站在一旁；繼而一個頭
    戴黑笠的紫衣人翩然而下，最末出來的乃是一個青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雖然臉
    容亦被斗笠遮住，但查看身型、辨聞氣息，當是蚩尤無疑！

    　　晏紫蘇心中砰砰亂跳，指尖微微顫抖起來。再一細看，又微微犯疑。他行動僵
    硬，舉手投足之間渾無原來的桀騖狂野之氣，判若兩人。心下大駭：「難道他已經
    被妖魔所殺，變作殭屍了嗎？」念力探掃，發覺他心跳、呼吸都頗為正常，方才舒
    了一口大氣。

    　　那攤主見她神色恍惚，春蔥玉指夾著那淡青色的玉石，簌簌顫動，隨時都要抖
    落似的，登時嚇了一跳，劈手奪過，低聲悻悻道：「姑娘，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
    見的寶貝，你要是摔壞了賠得起嗎？」

    　　晏紫蘇心下著惱，殺氣登起，但身在集市，身上又無蠱毒，不敢奈何。心下一
    動，閃電似的從旁側那漢子的腰囊裡掏出數十顆完好的絢彩金螺，數也不數，丟在
    那攤主的面前，搶了玉石，轉身就走。攤主大喜，疊聲稱謝，連忙將金螺收起。

    　　旁側的漢子「咦」了一聲，覺得金螺好生眼熟上摸腰囊，大呼糟糕。霍然四顧
    搜尋，哪裡還有晏紫蘇的人影？大怒之下，便要攤主將金螺交還。那攤主也不是善
    類，言不及三合，便吵作一團，登時「劈啪」大作，扭打一處。

    　　晏紫蘇聽到身後遠遠地傳來喝罵打架的聲響，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心情
    大佳，跟著蚩尤四人在人群裡穿梭，隨他們進了一家極大的驛站。

    　　廳中人頭聳動，正是晚膳時分。那紫衣人在櫃前低聲說了幾句，幾個夥計登時
    綻開笑容，恭恭敬敬地搶身引著他們往樓上走去。

    　　晏紫蘇到那櫃檯前，嫣然道：「我要一間客房，就在適才那幾位客人的隔壁。
    」那掌櫃瞧得目眩神迷，吃吃道：「可是……可是本店已經客滿，沒有空房了。」

    　　晏紫蘇柳眉一蹙，笑吟吟地嬌嗔道：「那他們呢？偏生這麼巧，趕上最後幾間
    房了嗎？」

    　　掌櫃吞了曰口水，失魂落魄地道：「姑娘有所不知，這幾日崑崙山突然下起百
    年少有的狂風暴雪，進山的路都被封住了，就連飛獸也難以穿行，所以大家都只好
    在城裡待著，城裡的驛站已經都住不下了！您說的這幾位客人早在十日前，便派人
    專門高價訂了兩間房，否則這幾日賓客眾多，哪能一氣空出兩間房來？」

    　　掌櫃指了指門外街巷中，橫七豎八地躺著的眾人，苦笑道：「您瞧，那些都是
    找不著客房，累得不成了，不得已胡亂歇息的……」

    　　晏紫蘇見廳中眾人紛紛扭頭望來，生怕其中有水族乃至青丘國人，認出自己身
    份；當下也不與他囉嗦，俏臉一沉，哼了一聲，擰身朝外走去。

    　　到了街上，仰頭上望，見東南角的客房掌起燈光，猜測蚩尤等人定是住在其中
    。既知蚩尤暫時平安無事，心中大石登時落地。

    　　當下也不著急，蓮步輕移，到了附近小店中，叫了一壺茶，幾個水果，定神將
    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那妖魔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寄體喬羽，與白帝在
    通天河畔比樂鬥法？又為何在西荒收斂了那麼多的殭屍鬼兵？蚩尤到了地府之後，
    既已失手被擒，那妖魔又為何留他性命，將他千里迢迢帶到這觀水城中？

    　　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閃過腦海，饒她機狡多變，一時之間也猜不透那妖魔的用
    心。但隱隱中，那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重，覺得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之後，
    必定有一個重大的陰謀。

    　　想了片刻，心中又煩亂起來，蹙眉忖道：「罷了！我才不管那妖魔有什麼陰謀
    ，只需救了呆子逃離此地便是。至於那妖魔想要天崩還是地裂，與我又有何干？」

    　　一念及此，心中登時澄明透徹，說不出的輕鬆。笑吟吟地喝了幾口茶，吃了兩
    個桃子，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主意。

    　　當下趁著背後的幾個漢子高談闊論，口沫橫飛之際，閃電似的從他們腰囊中「
    借」了些金銀螺貝，丟了幾個在桌上，翩然而去。

    　　晏紫蘇回到那驛站門口，嫣然招手叫了一個孩童，塞給他一個海螺，指著二樓
    東南角的房間，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孩童將海螺掖入懷裡，點點頭，歡天喜地地鑽
    入客棧，趁著眾夥計不備，一溜煙竄上了二樓。

    　　過了片刻，那紫衣人與孩童一齊走了下來，孩童指著遠處的城門嘀嘀咕咕地說
    了幾句，樂滋滋地自行跑開。紫衣人凝立片刻，稍稍躊躇，終於還是朝城門緩步行
    去。

    　　晏紫蘇心中暗喜。待他去得遠了，飄然到了街角暗處，驀地翩然穿掠，翻上二
    樓，閃電似的穿入那房間的窗口，低聲叫道：「呆子！」

    　　房中空蕩，燈火搖曳，一個黃衣人背對著她，面牆而坐，影子在牆上飄忽不定
    ，說不出的寂寥孤索。

    　　那人聽到聲響，微微一笑，低聲道：「你終於來了。」徐徐轉過身來。

    　　燈光跳躍，照在那人的臉上，歷歷分明。面如紫玉，長眉入鬢，細眼神光，絡
    腮長鬚輕輕飄動，竟是土族黃帝姬少典！

    　　晏紫蘇花容微變，大吃一驚，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遇見土族黃帝。歷年的蟠桃會
    上，她均以不同的容貌身份與姬少典打過照面，所幸今日喬化的外貌不在其列。一
    念及此，心中稍定。

    　　黃帝細眼微瞇，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微笑道：「姑娘走錯房間了嗎？」

    　　她從街角破窗而入，非盜即凶，而屋中偏偏又是土族黃帝。此刻若轉身便逃，
    必被認定為刺客，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晏紫蘇思緒飛轉，閃過萬千應變之計。故作張皇失措，驀地一頓足，俏臉罩霜
    ，凶霸霸地叱道：「罷啦！上了那小子的惡當，原來這屋裡還有人。老頭子，你若
    是識相，就快將金銀財寶乖乖地交出來，否則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以黃帝的念力真氣，眼下她想要破窗而走，實是難如登天！況且黃帝既在此處
    ，驛站內外必定還有眾多土族高手，即便她能僥倖衝出此屋，也必不能逃出觀水城
    。當下索性胡言亂語，裝作冒失女盜，讓黃帝放鬆警惕，伺機再作打算。

    　　黃帝愕然，目中疑慮稍減，莞爾道：「原來姑娘竟是西荒女飛賊嗎？」

    　　晏紫蘇冷笑道：「想不到你老眼昏花，還有幾分目力。姑娘我就是西荒人人聞
    之喪膽的豹女唐花兒！」

    　　黃帝哂然道：「原來是唐姑娘，久仰久仰！錢財乃身外之物，姑娘只管拿去。
    」左手一勾一彈，桌上的一個鏤金銅匣登時平空飛起，倏地朝晏紫蘇拋去。

    　　晏紫蘇見那銅匣來勢極快，暗含諸般變化，知道黃帝必定是在試探自己虛實究
    竟；當下「啊」地一聲低叫，手忙腳亂，慌不迭地跳了開去。

    　　「噹啷」脆響，銅匣撞地，匣蓋震翻，其中的金寶琳琅滿目，灑了一地。門外
    有幾人齊聲道：「陛下……」

    　　黃帝道：「沒什麼事。」門外登時重歸寂然。

    　　晏紫蘇臉色雪白，眼珠滴溜溜直轉，狐疑道：「你……你究竟是誰？」

    　　黃帝微微一笑，緩緩地站了起來，嘿然道：「我是誰？寡……我只是一個行將
    朽木的老人罷了！」面色忽轉黯然，喃喃歎自一道：「嘿嘿，可是過了今夜，我又
    會是誰呢？」

    　　晏紫蘇心中砰砰劇跳，聽他語氣蒼涼苦澀，竟似別有玄機。隱隱之中，那不祥
    的預感越發濃重。驀地記起自己此刻身份，凝神彎腰，手忙腳亂地將地上的珠寶塞
    入匣中，緊緊地將那銅匣挾在臂彎。

    　　黃帝微微一笑道：「姑娘眉清目秀，當是良家少女！何以做了飛賊？」晏紫蘇
    神情舉止，活脫脫是個慌亂緊張的年輕女賊，以黃帝的眼力，竟也瞧不出一絲破綻
    ，對這嬌蠻冒失的俏麗女盜，他竟似頗有好感。

    　　晏紫蘇胡亂編道：「我……這些年天災人禍，父母全死啦！我一個女孩兒孤零
    零的，沒法子，只好跟著他們做這買買了。」

    　　黃帝點點頭，悵然道：「是了，天災人禍，劫難重重！神帝登仙之後，老百姓
    的日子是越來越加難過了。聖人不出，安得治世！」其時亂世，許多百姓被迫流亡
    為盜，黃帝聞言更無疑忌。怔怔片刻，突然驚醒，轉頭望她，微笑道：「嘿嘿，老
    頭子囉嗦，姑娘莫怪。」

    　　　　　　※※　　　　　　※※　　　　　　※※

    　　這時，忽地聽見窗外眾人歡呼，喧鬧鼎沸，有人大叫道：「文鱔飛天，天下大
    治。今年有好收成啦！」

    　　兩人走到窗前，憑窗眺望。夜色迷濛，觀水河滾滾奔流，兩岸人影攢動，歡呼
    震天。

    　　觀水河沿岸設了萬千浮木燈籠，隔江相對，彩光漫漫，隨著波濤起伏跳躍；與
    南北城的輝煌燈火相互映照，將寬廣的河面照得五光十色，頗為亮麗。

    　　河水洶湧奔流，突然波濤澎湃，無數條巨大的飛魚破浪沖出，在夜空中劃過千
    萬道優美的銀白弧線，舒張透明的翅膀，在夜空中歡嗚擺尾，繽紛交錯地衝入碧浪
    之中，浪花朵朵開落。

    　　兩岸爆雷似的歡呼著。過了片刻，波濤綻舞，萬千飛魚再次展翅橫空，滑翔破
    浪，在月光與燈火的照耀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彷彿流星飛雨。

    　　晏紫蘇凝神細望，那些飛魚形似鯉魚，雙翼透明優雅，白頭紅唇，銀鱗上有著
    淡淡的黑色花紋，發出鸞鳳似的悅耳嗚啼，當是傳說中的西荒文鱔魚。文鱔魚每年
    春季從西海溯流而上，破浪滑翔萬里，回歸泰器山的山澗中產卵。到了夏季，魚群
    再一齊順流飛翔暢遊，前往西海。沿途可見，景象壯觀，實為西荒一大奇景。

    　　文鱔魚號為「大荒十大吉祥魚」之一，一旦出現，則預示著當年風調雨順，秋
    季會有極好收成。這幾年大荒各族災荒不斷，是以眾人見了這些吉魚，無不歡呼雀
    躍。

    　　黃帝面露微笑，輕拍窗沿，歎了口氣，悠然道：「那年我在岷江竹樓上釣魚，
    她也像你這般突然跳了進來。全身濕漉漉的，手裡還緊摟著我的魚鉤……一轉眼便
    是二十年，情景還歷歷如在眼前。嘿嘿，人生如夢，醒來還空。」

    　　晏紫蘇心下一跳，不知他所說的「她」究竟是誰。但心中牽掛蚩尤，不及多想。

    　　不知那紫衣人被她誰騙到城門，現下回來了沒有？焦急難耐，恨不能立即衝到
    蚩尤房中，帶他離開此地。

    　　「轟隆！」

    　　狂風大作，觀水河突然洶湧迸炸開來，萬千道水浪沖天而起，彷彿銀柱交錯擎
    天。無數文鱔魚展翼破空，驚惶嗚叫，彷彿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

    　　怒浪飛揚，千百人影疾箭似的從河中竄出，「嗷嗷」怪吼著朝黃帝所在的房間
    爆射飛沖而來！

    　　「咻咻！」箭石破空，密雨爆舞。

    　　晏紫蘇大吃一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有人要刺殺黃帝！」右腕一緊，猛地
    被黃帝扯到一旁，幾支玄冰鐵箭「噢」地從她眼前穿過，「咄咄咄」地定在北壁牆
    上。「呼」地一聲，整面牆壁突地化為鳥黑色。

    　　兩岸大亂，眾人尖聲驚叫，人流亂湧。驛站內外許多人大叫道：「有刺客，護
    駕！護駕！」門外長廊腳步急促，似有眾多衛兵奔來守護。

    　　黃帝口唇翕動，指尖一彈，五道黃光破舞激射，窗子倏地合上，金光閃耀。「
    僕僕」連上，百十箭簇穿過窗子半寸之後，便如被光網牽引，再不能突進分毫。

    　　窗口人影閃動，「砰砰」悶響，南牆突然炸裂開來，幾個人怪嚎著閃電衝入，
    刀光閃耀。個個蒼白浮腫，竟然都是在鬼山所見的殭屍鬼兵！

    　　晏紫蘇靈光一閃，驀地想到了什麼，還不待細忖，那幾個殭屍已經怒吼著猛攻
    而來。黃帝低喝一聲，隨意揮掌，金光爆射。「砰砰」連聲，那幾個殭屍重重地撞
    在牆上，壁裂石飛，炸開幾個大洞，破空摔落。

    　　街上眾人驚走，喧嚷如沸。水族、火族、木族的賓客，大多與土族並不交好，
    眼見奇變陡生，暗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感，紛紛潮水似的退讓開來，藏匿入遠處的樓
    房驛站，坐山觀虎鬥。

    　　狂風從牆洞中嗚嗚刮入，燈光斜照，人影閃爍。無數鬼兵怒吼破空，紛紛衝來
    ，亂箭飛舞，「咄咄」連聲，射在牆壁上，猶如暴雨殘荷。幾十個殭屍方從牆洞破
    入，立時被黃帝的金光手刀劈得骨碎肉飛，烏血濺頂。

    　　與此同時，眾多土族英豪亦從周圍包湧趕到，將驛站團團圍住。屋外狂風呼嘯
    ，眾人呼喝怒吼，刀刃相加，激鬥一處。

    　　聽那嚎叫之聲越來越響，似是殭屍鬼兵佔了上風，晏紫蘇心中驚疑不定，突然
    忖道：「這些鬼兵究竟是什麼人？難道竟是我水族派遣的嗎？」但轉念之間，又立
    即否斷。

    　　她身為水族奇兵，執行眾多機密任務，深知燭龍行事風格極為穩健機變，素以
    挑撥內亂，借刀殺人為重；若無一錘定音的把握，極少親自動手，以免落人口實，
    成為眾矢之的。雖然當日水族支援姬修瀾，挑撥土族內亂的陰謀失敗，但土族並無
    明證。以燭龍性子，應當不會因此破釜沉舟，反倒極有可能故意與黃帝修好才是。

    　　而這些鬼兵行事張揚，竟在這八荒英豪聚集的觀水城悍然行刺黃帝，難道竟不
    怕行動失敗，引來極大的麻煩嗎？以黃帝之威，區區千百僵鬼，又豈能偷襲刺殺成
    功？燭龍心計深沉，即便要與土族翻臉，亦決計不會這般冒失莽撞。晏紫蘇思緒飛
    轉，疑竇重重。

    　　「轟！」

    　　南牆崩塌，殭屍鬼兵紛亂衝來，殺氣凌厲縱橫，外面土族群雄的重重防衛已被
    攻破。

    　　黃帝面不改色，微笑道：「唐姑娘，你來的不是時候。不過你放心，寡人定會
    讓你平安地離開此地。」談笑間，黃土真氣蓬然鼓舞，「轟」地一聲巨響，正面南
    牆平移炸飛，數十名殭屍層層疊疊撞在一處，肉泥似的簌簌摔落。

    　　屋頂傳來密集而輕微的腳步聲，門外走廊亦響起嚎哭怒吼、兵刃相交的激響，
    殭屍鬼兵顯然已經攻入驛站，從四面八方包圍黃帝。

    　　「蓬蓬」連響，屋頂、牆壁紛紛炸裂，僵鬼蜂擁而入。

    　　黃帝將晏紫蘇護在身旁，單掌翻飛，僅以綿綿不絕的手刀氣芒，便將鬼兵打得
    東飛西撞。斜睨一眼晏紫蘇臂下緊挾的銅匣，微微一笑，溫言道：「姑娘，離開此
    地之後，你便拿了這些金寶，找一個安寧的地方、一個可靠的人家，好好地過日子
    吧！正值亂世，千萬別再做什麼飛賊女大王了。」

    　　晏紫蘇聽他身處險境，竟依舊如此關心自己。語意真誠，由衷而發，像是自己
    的父輩和藹教誨一般；對這並不熟識的士族黃帝，剎那間竟有了一種奇異的親近感
    ，她自小無父，此生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感覺。突然心中一酸，熱淚奪眶，心裡好
    生後悔這般欺騙於他。

    　　黃帝微笑道：「傻丫頭，好端端地怎麼哭了？」拉著她的手，清嘯一聲，哈哈
    笑道：「走吧！」長袖飛捲，將沖湧而入的屍鬼們遠遠地拋飛。袖擺所及，黃光蓬
    舞，「呼」地形成巨大的光牆，鬼兵衝至，登時後撞飛彈，斷為碎塊。

    　　當是時，「轟」地一聲巨響，房門炸飛，一道人影閃電似的衝入，碧光怒舞，
    朝著黃帝后心蓬然電射。

    　　晏紫蘇心中一凜，待要驚呼，黃帝已經倏然轉身，一掌拍出。「砰！」金光青
    芒轟然撞擊，氣浪迸飛，三面牆壁登時迸裂。兩人身形微晃，各自噴出一口鮮血。

    　　晏紫蘇心中駭然，不知此人是誰，竟能與黃帝分庭抗禮，不處下風。

    　　那人怒吼一聲，退也不退，驀地欺身而進，又是一道狂猛無比的刀光碧芒，以
    開山裂地之勢當頭怒斬！

    　　那道刀光氣勢磅礡，如萬壑松濤，一川天瀑。晏紫蘇心中忽然「咯咚」一響，
    覺得這刀勢狂野兇猛，好生熟悉，突然靈光霍閃，花容劇變，失聲叫道：「蚩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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