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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三卷　追日

    　　　　　　　　　　　　　　　【第五章　雁門大澤】

    　　拓拔野凝神望去，微吃一驚。那人青絲飛揚，眉目如畫，肌膚晶瑩似雪，竟是
    一個典雅高貴的美貌女子。她來勢極快，轉眼間便到了雁門山下；凝立山口，秋波
    四掃，衣袂翻飛如浪，似乎在等候什麼人。

    　　明月皎皎，從半山下俯瞰，依稀可以看見她的臉容，端莊秀麗，眼珠淡藍，如
    海水一般清澈透明；臨風而立，宛如仙子飄飄欲飛，只是臉罩寒霜，雙眉輕蹙，微
    帶煞氣，讓人平生敬畏之心。衣袖鼓舞，纖手低垂，十指真氣繚繞逸舞，地上碧草
    隨之出現渦旋形狀，繞轉起伏。

    　　拓拔野心下暗驚，她真氣之強，當在仙級之上，放眼大荒，有如此修為的女子
    決計不超過二十人，她究竟是誰？這等雍容華貴的女子為何深更半夜，獨自一人到
    這荒野孤山？她等的人又是誰呢？一連串的疑問在腦中沉浮跌宕，好奇心大起。

    　　那豹斑白衣女子耳廓微動，秀眉一揚，目光如電，驀地朝山上掃來。拓拔野與
    姑射仙子微吃一驚，當下不敢多想，連忙凝神斂氣，生怕溢散的念力、真氣將她驚
    動，洩露行蹤。敵我不明，暫且靜觀其變。

    　　太陽烏嗷嗷亂叫，在崖邊撲翅，昂首闊步。豹斑白衣女子只道夜鳥棲山，稍楷
    放心，凝神北眺。

    　　當是時，忽聽見雁門山西北方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嘯聲；那嘯聲凌厲森冷，帶
    著說不出的詭異陰寒之氣，似人非人，似獸非獸。拓拔野正自詫異，又聽見山北傳
    來陣陣鳥鳴獸吼，此起彼落，滾滾而來，亦如嘯聲一般淒厲陰冷，竟像是從地府鬼
    界發出的一般。在這陰風呼嘯的暗夜中聽來，震耳欲聾，肝膽皆寒，猶覺陰森可怖。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寒毛直乍，對望一眼，心中均泛起不祥之感；沿著山崖邊緣
    御氣繞走，倚壁北眺。一望之下，險些驚駭失聲。

    　　西北夜空陰霾慘淡，妖雲暗湧，一大片怪鳥白茫茫地洶湧飛來，少說也有數千
    之眾。月光雪亮，照得分明，那群怪鳥只只白骨森森，眼洞幽然，竟全都是鳥禽屍
    骸！骨翼皮毛殘附，機械扇動，一齊發出淒詭森冷的號哭聲，朝著雁門山層疊湧近。

    　　狂風恣肆，草浪洶洶。萬千屍鳥之下，數百隻巨獸屍骸轟隆震吼，在草原上齊
    頭狂奔，白骨繽紛，撩牙交錯，在月光中閃著寒冷的幽光。

    　　狂奔的屍獸中，兩隻北海四牙猛狩奔突在前，其上坐了兩個黑衣男子，雙眼翻
    白，面色如雪，幽靈似的飄忽搖擺，木無表情，張口號嘯。適才那凌厲森寒的怪嘯
    竟然就是出自他們之口。

    　　兩人手中各抓了一條巨大的玄冰鐵鎖鏈，兩條鐵鏈緊緊地纏繞在一隻巨大的龍
    頭怪獸頸間。那龍頭怪獸倒是皮肉俱全，紅角碧眼，凶神惡煞：銀白色的鱗甲寒光
    泠泠，胸腹部有一處傷口，皮肉翻湧，鮮血雖已凝結，但仍有許多蠅蟲吸附其上，
    繚繞飛舞；白色的蛆蟲在傷口中攢攢蠕動。

    　　龍頭怪獸悲聲嘶吼，四爪如飛，拖動著那兩隻四牙猛狩屍獸風馳電掣地狂奔。

    　　一切恍如夢魘，詭異可怖。寒風中瀰散著強烈的屍骨腥臭之氣，聞之欲嘔。姑
    射仙子蹙眉屏息，似乎想到了什麼，沉吟不語。

    　　妖魅的夜霧從西北波光搖蕩的大澤上，無聲無息地急速瀰漫擴散，瞬間將湛藍
    的夜空遮擋大半。那陰濕寒冷的詭魅氣氛，就如同茫茫夜霧般籠罩而下，壓得拓拔
    野有些喘不過氣來。心中驚疑不定。眼見萬千屍鳥漫漫掠來，拓拔野悄然將太陽烏
    封印入斷劍，施放「幻光鏡氣」，將姑射仙子與自己包攏其中，凝神觀望。

    　　眾屍鳥到了雁門山上空時，轟然盤旋，團團亂轉，號哭聲如暴雨淋漓。與此同
    時，數百屍獸潮水似的衝過山口，咆哮著環繞奔走，將那豹斑白衣女子層層圍住。

    　　腥臭撲鼻，濁風湧動。

    　　豹斑白衣女子動也不動，衣裳鼓舞，纖腰絲帶飛揚，淡綠色的刀形玉笙在風中
    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秋水明眸冷冷地望著那四牙猛狩上的兩個黑衣男
    子，嘴角微笑，露出淡淡的鄙夷神色，淡然道：「原來是你們抓了齪窳，傳信青鳥
    ，誘我到此地嗎？」聲音溫雅婉轉，如清泉漱耳，說不出的動聽。

    　　拓拔野心中一動，想起《大荒經》所說，西荒通天河中，有金族龍頭神獸，名
    為齪窳，難道便是這怪獸嗎？但是那青鳥又是什麼？突然心中大震，想起當今世上
    ，最為著名的傳信靈禽乃是崑崙山西王母的三青鳥，難道……難道這豹斑白衣女子
    竟是西王母嗎？

    　　一念及此，呼吸險些停頓，驀地又想起大荒傳聞，西王母常穿豹斑白衣，佩帶
    刀形五筆，善於嘯歌……無下與眼前這女子一一吻合。心中狂跳，又驚又喜：「難
    道她真是纖纖的母親嗎？」凝神細看，她的臉容秀麗典雅，與纖纖那俏麗調皮的姿
    容殊不相似。此時想來，纖纖果然是更像科汗淮一些。

    　　屍鳥盤旋，亡獸咆哮，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然端坐，眼白翻上，神情呆滯，竟似
    沒有聽見她的話語。那豹斑白衣女子眉尖輕蹙，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女子遠遠
    地柔聲笑道：「水香妹子，他們只是鬼奴，聽不見你說的話，你可別生氣。」

    　　拓拔野大震，果然是西王母！西王母芳名白水香，蓋因她出生之時，漫山異香
    ，三月不散；又因五行之中「金生水」，故取名白水香。只是自她十六歲登任聖女
    以來，金族皆稱之為「西方金王聖母」，故天下人也尊稱為「西王母」，而不敢直
    呼其名。

    　　姑射仙子聞言亦微微一震，動容傳音道：「是了，我想起來啦！她是金族聖女
    西王母。」

    　　拓拔野此刻再無懷疑，心中驚喜難言，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邂逅纖纖生母，心中
    一動：「究竟誰這般大膽，竟敢直呼西王母名字？」循聲望去。

    　　西方夜空中，一個身著黑紫絲長袍的美麗女子翩翩飛來，絲帶飄揚，赤足如雪
    ，碧眼波蕩，花唇淡紫，漾著淺淺微笑，溫柔親切；素淡之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
    華貴之氣。拓拔野登時愕然，她赫然竟是水族聖女北海玄女烏絲蘭瑪！

    　　此女落落大方，親切隨和，但似乎心計頗為深遠。當日在雷澤城無塵湖底，拓
    拔野以《金石裂浪曲》相助雷神時，曾經與她間接交手，知道她真氣極強，那根絲
    帶行雲流水，極是厲害。以他目前之真氣念力，依舊遠非其對手。

    　　不知她今夜到此，又有什麼目的？拓拔野隱隱之中感覺今夜必有某件意想不到
    的事情發生，凝神聚意，生怕錯漏了一個微小細節。突然忖道：「想不到今夜在這
    荒涼的雁門山下，竟然聚集了大荒三大聖女。我拓拔野倒真是有福了。」忍不住微
    笑。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烏絲蘭瑪姐姐。那封信想來是你傳給我的了？」

    　　拓拔野心下大奇，忖道：「近來寒荒叛亂，燭鼓橫死，誇父大鬧崑崙山，不知
    烏絲蘭瑪給了西王母一封什麼信？竟能使得西王母不顧一切，獨自追到此地？」

    　　烏絲蘭瑪翩然飛舞，在拓拔野對面的山峰立住，微笑道：「水香妹子這兩年深
    居簡出，若不是這封信，烏絲蘭瑪想要見水香妹妹一面都難得緊呢！」

    　　西王母道：「再過半月便是蟠桃大會，那時只要烏絲蘭瑪姐姐願意，便可以和
    我聯床說上幾天幾夜的體己話……」

    　　烏絲蘭瑪嫣然道：「可是有些話是不能在蟠桃會上說的。說了出來，只怕水香
    妹妹要生氣呢！」

    　　西王母淡淡道：「是麼？卻不知是什麼話？」

    　　烏絲蘭瑪微笑道：「那些話在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啦！到了這雁門山下，妹子
    你就可以見到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又嫣然道：「那個人當然不是姐姐我了。
    那一縷白髮，幾顆崑崙山上的思念石，妹子難道都認不出來了嗎？」

    　　拓拔野心中一跳，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熱血倏然上湧。但這
    想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當下定神傾聽。

    　　西王母神色不變，淡淡道：「姐姐說的好生奇怪，我生平之中最想見到的人乃
    是我的母親，可惜她早就登仙了，難道姐姐還能讓她還陽人界嗎？」

    　　烏絲蘭瑪微笑道：「原來妹子的記性果然不太靈光。那人雖不是天山仙子，卻
    偏巧剛剛還陽人界。」拓拔野聽得心中僕僕亂跳，呼吸急促。姑射仙子在一旁見他
    神情古怪，微感詫異，當下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拓拔野凝神聆聽，竟然沒有察
    覺。

    　　烏絲蘭瑪低頭道：「據比！危！你們讓西王母看看他的模樣。」

    　　那兩個黑衣男子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呼號，徐徐點頭，四臂齊振，將手中
    玄冰鐵鎖鏈猛地朝外一拉一絞。那龍頭怪獸齪窳嘶聲狂吼，猛地昂首立起，上躍下
    衝，奮力甩頭。那兩個黑衣男子木立不動，嘴唇翕合，眼白冷冰冰地凝視著齪窳，
    幾道黑光從他們身上閃耀跳躍，閃電似的穿過玄冰鐵鏈，劈入齪窳體內。

    　　齪窳發狂悲吼，銀鱗閃閃，光芒大作，週身突然扭曲變形；熾光耀眼，驀地化
    為一個男子身形，昂首怒吼。那男子白髮飛揚，清俊的面容滿是痛楚神色，竟然是
    「斷浪刀」科汗淮！

    　　拓拔野腦中轟然，張口結舌，全身瞬間僵硬。這念頭片刻之間他雖然已經想到
    ，但此時親眼所見，仍猶如被雷電當頭劈中。一時之間，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悲是怒
    ，心潮狂湧，無數的疑問排山倒海、劈頭蓋臉地傾落下來。科大俠倘若未死，這些
    年又在何處？為何會變做這怪獸齪窳？又為何會落在水妖的手中……

    　　　　　　※※　　　　　　※※　　　　　　※※

    　　此時狂風怒號，山口嗚嗚震動。屍鳥盤旋疾衝，鼓噪狂叫；屍獸團團奔走，怒
    吼咆哮，雁門山下彷彿瞬間沸騰。西王母泥塑似的站在鳥獸屍骸重圍之內，面色蒼
    白，驚駭、悲傷、憤怒、歡喜……諸多神情洶湧交疊，豹斑白衣獵獵鼓舞，玉笙叮
    噹脆響；望著科汗淮在玄冰鐵鏈絞纏下劇痛顫慄，悲吼如狂，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一顆淚珠倏然從瞼頰滑落。

    　　烏絲蘭瑪微笑道：「水香妹子，現在想起來了嗎？是不是覺得有些眼熟？」

    　　西王母陡然驚覺，驀地蹙眉閉眼，臉容迅速回轉平靜。過了片刻，睜開眼睛，
    冷冷地盯著烏絲蘭瑪，淡淡道：「想不起來。不知他是誰？犯了什麼罪？要遭受這
    等折磨？」

    　　烏絲蘭瑪搖頭歎道：「看來妹子的記性當真是越來越不好啦！十八年前，在崑
    崙山的蟠桃會上，是我親自將他介紹給你的呢！」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每次蟠桃會上我見過的人猶如山上的飛鳥，水裡的游魚
    ，多不勝數；我又怎會獨獨記得他一個？」此時她已大轉平定，言語溫婉柔和，就
    連睫毛也沒有絲毫的顫動。

    　　烏絲蘭瑪笑道：「是嗎？這番話他若能聽見，不知會有多麼傷心呢！好妹子，
    普天之下，或許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和龍牙侯的情事，但是我，卻是打從一開始，便
    知道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你又何必瞞我？」

    　　西王母搖頭微笑道：「姐姐是在說夢話嗎？為何我一句也聽不懂？」

    　　烏絲蘭瑪不怒反喜，柔聲道：「既然聽不懂，我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給
    你聽吧！你可知當年在蟠桃會上，我為何要將他介紹給你嗎？」碧綠的眼波突然寒
    冷如冰，一字一頓地微笑道：「十八年前，我將他介紹給你的時候，便在等著這一
    天。」

    　　西王母微笑不語，纖指緩緩轉動，白色的真氣如水霧繚繞指尖。

    　　烏絲蘭瑪微笑道：「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如何相愛，看著你們怎樣分開，看著他
    怎麼痛苦沉淪，再親自將你們的醜事抖露給大荒的每一個人聽。我要親眼看著你如
    何身敗名裂，被金族驅逐流放；看著他如何受千夫所指，被萬刀寸磔而死……」

    　　聽她溫柔地微笑著，說出至為森冷惡毒的話，令拓拔野突然心底陰寒，冷汗涔
    涔；想不到這親切華貴的水族聖女竟是這等陰毒的女人。心中又是驚駭又是納悶：
    「她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僅僅是為了整垮金族嗎？」想到她十八年前便佈局設套
    等著這一天，心中寒意更盛。

    　　西王母微笑不語，似乎她所說的與自己毫無關係一般。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六年前的蟠桃會上，當他自以為瞞過了所有的人，偷偷
    地來找你的時候，我的心裡好生歡喜。原想等你們悄悄相會時一併擒住，將你們這
    一對淫邪男女送到瑤池邊上，讓五族顯貴、天下豪傑，看看你們這虛偽而卑劣的醜
    行。」

    　　歎了口氣道：「可惜，你太過絕情，竟然連一面也不肯和他相見，讓我埋伏在
    那裡的八位高手平白撲了一個空。那東海龍神又不知從何處跳將出來，生生將他劫
    走。」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當日在崑崙山上，伏擊科汗淮的八大高手竟是這妖女
    派遣的！娘親歸遷於西王母身上，果然是錯怪她了。」

    　　西王母依舊微笑不語。

    　　烏絲蘭瑪道：「當日聽說科汗淮在蜃樓城戰死，我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以為
    此生此世，都不能將你們的醜行昭告天下了；想不到上蒼有眼，竟讓科汗淮活下來
    了。也不知通過什麼海底潛流，不偏不倚，竟在四年之後將他送到了通天河裡，送
    到了這些鬼奴的手中。」心下得意歡喜，忍不住格格大笑，碧眼閃爍，柔聲道：「
    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好妹子，你想不認輸都不行呢！」

    　　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自己與蚩尤為了擒捕蜃怪，曾經隨之捲入海底潛流，拋甩
    到數十里外的海面，忖道：「難道當日科大俠果真是被海底潛流吸走的嗎？但若是
    如此，又何以會在四年之後活著進入通天河呢？」百思不得其解。又想：「既然科
    大俠未死，喬城主、段大哥他們不知怎樣了？」

    　　西王母搖頭微笑，淡淡道：「姐姐這番話當真好生奇怪，我與斷浪刀科大俠不
    過數面之緣，光風霽月，又有什麼醜行怕你拆穿？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烏絲
    蘭瑪姐姐和科大俠沸沸揚揚的傳聞，據說姐姐當年苦戀科大俠，卻三番五次橫遭拒
    絕，險些跳北海自盡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烏絲蘭瑪玉靨微紅，碧眼中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微笑道：「不錯！當年我的
    確是瞎了眼，竟然喜歡上這絕情寡義的狗賊。現在只有你我二人，這些陳年往事，
    又有什麼不敢提的？」

    　　她頓了頓，望著那業已變為齪窳、在鎖鏈中悲吼掙扎的科汗淮，目光寒冷，微
    笑道：「那年他一刀擊敗火族刑天，三天內孤身縱橫南荒，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
    位高手、三位聖法師，風頭無兩，就連黑帝也破例出關，封爵加賞。嘿嘿，那時他
    少年得志，風流倜儻，水族的少女哪一個不對他崇拜歡喜？黑帝的女兒也恨不能以
    身相許！哪像今日這般人鬼難分，禽獸不如？」

    　　那兩鬼奴似乎聽出她話語中的恨意，驀地將鎖鏈抽緊，旋扭絞纏。黑光爆射，
    齪窳昂首掙扎，發出淒冽慘痛的怒吼，碧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又是痛楚，終於抵
    受不住，轟然倒地，嘶聲悲鳴。

    　　拓拔野大怒，熱血灌頂，險些便想沖躍而出。姑射仙子猛地將他的手腕拉緊，
    搖頭示意，傳音道：「咱們聽見了她們的秘密，不可現身。」

    　　拓拔野心中一震，忖道：「是了，西王母與那妖女都是聖女，這些秘密直比她
    們的性命還要重要。眼下貿然出去，非但於事無補，她們多半還要合力圍攻我們，
    殺人滅口。」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暗呼僥倖。當下朝姑射仙子感激地一笑，這才發覺她那
    柔若無骨的小手早已將自己的手緊緊握住，那滑膩溫軟的感覺如雷電似的鑽入他的
    心底，登時神魂飄蕩，心裡又「突突」地亂跳起來。姑射仙子見他失魂落魄地望著
    自己，微微一怔，俏臉泛起淡淡的暈紅，微笑著朝下望去。

    　　只聽烏絲蘭瑪冷冷地笑道：「我當時太年輕啦！一時鬼迷心竅，竟也對他著迷
    不已，每日想方設法地討他歡喜，心裡打定了主意，為了他我情願立即放棄聖女之
    位，天涯海角相追隨。那日在北海的黑崖上，他淡淡地拒絕我的時候，我心中難過
    悲苦，恨不能投入海中，讓海獸將我撕吞乾淨。但我突然想到，若這般自尋短見，
    豈不是平白讓天下人笑話嗎？對他又哪有一分一毫的損傷？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
    心，終有一日也要讓他傷心欲絕，百經折磨，受天下人笑話唾罵而死！」

    　　西王母眼中閃過古怪的神色，微笑道：「原來烏絲蘭瑪姐姐果然是因愛生恨。
    不過這是你和科大俠之間的事，何苦拖我攪這趟渾水？」

    　　烏絲蘭瑪歎息道：「這可不能怪我，誰讓他偏偏只喜歡你呢？十八年前的蟠桃
    會上，我看見他打從第一日起，便目不轉睛地望著你；你的身影到了哪裡，他的目
    光便追隨到哪裡，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歡上你啦！我突然想到，你是金族的聖女，倘
    若他和你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不是有趣得緊嗎嗎？他心氣高傲，少有人能
    進得了他的眼睛，這等百年一遇的機會，我又豈能錯過？」

    　　她碧眼凝視西王母，紫唇淺笑道：「這些年我日盼夜盼，朝思暮想，都在想著
    有這麼一天。原本打算在蟠桃會上，揪出這薄情寡義的漢子，當眾拆穿你們的姦情
    。但是轉念一想，這負心漢已經變得人獸不分，生不如死，我的惡氣也該消了。而
    我對水香妹子又向來喜歡得很，要我做出這等事來，真有些於心不忍……」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有話便直說吧！」

    　　烏絲蘭瑪笑道：「妹子果然聰明得很！其實以我個人之力，又怎能對這些事情
    瞭如指掌？若沒有燭真神的密旨，今夜我又怎敢約妹子到此處？只要你在此次的蟠
    桃會上，宣佈與我水族結成盟友，一齊悄悄殺了姬少典，從今往後共同對付那些不
    識好歹的土妖，今夜你就可以將科汗淮帶走。他是生是死，全部由你做主；你們之
    間的事，我也自會忘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大怒，心道：「果然又是燭老妖的奸計！他當日在土族興亂未遂，賊心
    不死，竟想著這等卑鄙之計。蟠桃會在崑崙山舉行，金族倘若當真要暗殺黃帝，自
    然勝算極大；土族無主，人心一亂，水妖、金族、木族三面夾擊，任憑土族軍民再
    神勇，也抵敵不住。」

    　　西王母纖指緩緩收起，又緩緩地張開，微笑道：「我已經說啦！科大俠與我一
    點關係也沒有，他既是水族中人，是生是死，自然不能由我做王。黃帝是土族之帝
    ，他的生死自然也不能由我做主。不過蟠桃會卻是在崑崙山上，我既是地主，自當
    不能允許有賓客橫遭不測。」

    　　烏絲蘭瑪柔聲歎道：「那真太可惜啦！既然如此，今年的蟠桃會上，我將帶一
    塊三生石，讓天下英雄豪傑一齊看看『斷浪刀』的前生今世。那時妹子在三生石中
    看見自己的影像，想必有趣得很。」淺笑吟吟，目中寒光四射。

    　　西王母微笑道：「科大俠之事我自是管不著，悉從尊便。不過這齪窳卻是我金
    族神獸，豈能容姐姐隨便鎖縛帶走？還請姐姐將它還給我。」蓮步輕移，朝著齪窳
    行去。真氣四逸，豹斑白衣流水似的舞動，所行之處白光隱隱，長草貼地起伏。四
    周屍獸骸鳥狂吼亂啼，團團緊圍。

    　　拓拔野體內真氣被她一激，險些奔騰逸舞，心中一驚，立時彈壓調息。

    　　烏絲蘭瑪格格大笑道：「好妹子，有本事就只管拿去吧！」那兩大鬼奴突然縱
    聲怪嘯，驅使猛狩屍獸朝相反方向狂奔。玄冰鐵鏈陡然繃緊，黑光眩目耀射。齪窳
    脖頸被陡然絞扭，扭曲欲斷，發出淒冽驚怖的痛嚎。光芒迸放，怪獸突然又再度扭
    曲幻變為科汗淮形狀，輾轉苦痛，嘶聲狂吼。

    　　拓拔野憤怒難過，忍不住又想衝出，救起科汗淮，但終於強行忍住。心道：「
    等到她們鬆懈時，我蒙起臉，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俠便是。」一念及此，心中稍
    定，凝神觀望。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中驀地燃起熊熊怒火，白衣鼓舞，如閃電般朝科汗淮衝去。

    　　　　　　※※　　　　　　※※　　　　　　※※

    　　漫天屍鳥鼓噪狂鳴，突然急風暴雨般俯衝圍襲，四周骸獸怒吼號哭，似潮水般
    的沖卷而上；剎那之間，西王母便陷入萬千白骨屍骸的層層圍攻中。

    　　漫漫白骨中，突然發出一聲激越高亢的嘯聲，如冰河進裂，巨浪激舞。「喀嚓
    」脆響，四周樹枝紛紛斷折，漫天骨末紛揚，如白霧瀰散。拓拔野只覺腦中轟然，
    心中陡然一緊，肝膽俱寒，剎那間竟升起冷冷怖意。

    　　屍鳥骸獸恍若不覺，依舊桀桀怪叫著洶湧圍攻。

    　　烏絲蘭瑪笑道：「水香妹子，這些屍鬼毫無知覺，可不怕你的『驚神嘯』。」

    　　西王母的「驚神嘯」雖不及東海夔牛、雷神吼和兗州山鳴鳥的「天下三吼」那
    般有名，但其銳烈剛厲，驚神裂膽，可令敵人未戰先怯，氣勢陡消；真氣稍差者，
    立時有心膽迸裂之虞。然而這些屍獸既是骨骸，本無知覺，自然也就不會恐懼畏怯
    ，雖被西王母嘯聲真氣震碎許多，亦前仆後繼，殊不後退。

    　　西王母奔行若飛，白衣飄飄，雙袖似舞。道道瑩白真氣從她指尖激射飛沖，彷
    彿箭矢紛飛，銀蛇亂舞。上方疾衝而下的屍鳥被真氣穿射，登時迸飛碎裂，化為粉
    末，簌簌飄揚。屍獸夾擊衝來，亦紛紛炸裂飛舞，轟然塌落。剎那間也不知有多少
    鬼獸化為灰燼。

    　　烏絲蘭瑪做壁上觀，笑道：「久聞西王母『繞指柔』真氣天下無雙，今日一見
    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別怪姐姐沒提醒你，只要被這些屍獸輕輕咬上一口，你就得立
    即將傷口剜出，稍有遲緩，就要變得和它們一樣啦！」

    　　拓拔野一凜，西王母真氣雖然銳利兇猛，但這些屍鳥骸獸數千之眾，以她一人
    之力想要盡數殲滅而獨善其身，何其困難！況且烏絲蘭瑪與兩大鬼奴尚在一旁虎視
    眈眈，稍有不慎，必被其所趁。心緒飛轉，苦思良策，不知如何才能既不現身，又
    可助西王母一臂之力？

    　　屍禽鬼獸呼號聲中，越湧越密，那包攏圈也收縮得越發狹小。西王母在其中奔
    躍騰挪，漸轉吃力。忽聽轟雷震吼，十幾隻巨大的犀兕屍獸咆哮衝到，西王母突然
    昂首長嘯，黑髮沖天而起，藍眼厲芒大作，編貝玉齒竟忽地變為虎牙豹齒，端莊秀
    麗的臉容變得說不出的凶厲可怖。雙袖飛捲，素手虛握，突然凌空怒斬而下。

    　　「叮」地一聲脆響，她腰間的刀形玉笙嗆然長吟，沖天飛起，在月光下急速飛
    旋，爆漲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倏地化為一道巨大的刀芒，轟然破天怒舞，白光刺
    目，雷霆似的橫空劈斬！

    　　「轟隆！」雁門山南面斷崖倏地崩落，拓拔野只覺銳氣裂面，氣息翻湧，若非
    姑射仙子與他手心相連，幻光鏡氣立時便要被劈碎。

    　　悲嚎慘叫如滾沸之水驀然炸開。白骨四射激舞，沖天飛揚。月光中望去，銀光
    點點，繽紛錯亂，如漫天的飛雪，如紛揚的櫻花。

    　　姑射仙子眉頭微微一顫，低聲傳音道：「天之厲！」拓拔野心下駭然，驀地想
    起蚩尤所說，西王母有女媧大神所制的上古神器「天之厲」，狀如刀形玉笙，威力
    驚天動地，想來便是此物了。

    　　屍獸骸鳥隕落厚積，如冰雪遍地。西王母嘯歌聲中，疾電穿行，剎那間衝到兩
    大鬼奴之前。「天之厲」當空呼嘯，耀耀旋轉，電斬而下。

    　　「噹啷」震響，那鬼奴危手中緊握的玄冰鐵鏈竟被瞬間劈斷；鬼奴手中一空，
    登時失控，猛狩屍獸咆哮疾衝，狂奔十餘丈，自行撞在雁門山壁，轟然碎裂為骨末。

    　　西王母足不點地，一氣呵成，鬼魅似的飄忽疾轉。「哧」地輕響，「天之厲」
    青芒怒舞，將鬼奴據比手中的玄冰鐵鏈應聲切斷。

    　　齪窳狂吼聲中，立身甩頭，玄冰鐵鏈飛揚怒舞。周圍圍湧而上的眾屍獸登時被
    他打成碎段。西王母飛掠上前，素手微微顫抖，輕撫齪窳的脖頸。秋波瞬間迷濛，
    猛地抓住鎖鏈，低聲道：「咱們走吧！」

    　　拓拔野在山崖上舒了一口氣，心下大寬；但是突然之間又覺得不妥，既然烏絲
    蘭瑪將西王母誘到此處，自當極有把握，豈能這般容易地讓她將科汗淮救去？

    　　卻聽烏絲蘭瑪微笑道：「大荒都說五族聖女之中，妹子的法力武功最是了得，
    今日姐姐便來討教一下吧！」黑袍蓬然鼓舞，絲帶飛揚，從山崖上翩然掠下。

    　　「呼」地一聲，狂風大作，那黑絲帶無聲無息地飄舞騰揚，如黑雲一般滾滾散
    開，朝著西王母急速捲去。

    　　西王母淡然笑道：「素聞姐姐的『似水流雲』和姐姐的性子一樣，溫柔可親，
    殺人於無形；水香自是甘拜下風。」左手提起齪窳頸間鎖鏈，翩然飛舞，朝南衝去
    。「天之厲」隨著她的右手纖指轟然旋轉，縱橫劈斫，刀芒所到之處，屍鳥骸獸無
    不迸揚碎裂，灰飛煙滅。

    　　烏絲蘭瑪笑道：「如此褒獎受之有愧。鳥絲蘭瑪也聽說妹子的脾氣就像這『天
    之厲』一樣，太過剛愎霸道，惹人討厭呢！姐姐今日就幫你磨磨稜角吧！」黑絲帶
    突然電沖而出，螺旋飛舞，捲成一道玄光氣幕，將西王母二人圍在其中。絲帶陡然
    收緊，氣浪迫人，洶洶滾舞。

    　　烏絲蘭瑪的「似水流雲」又稱「冰蠶耀光綾」，乃是八百年前的水族聖女螭羽
    仙子以北海冰蠶絲、玄神魚鱗、西海禺谷櫃格鬆鬆果等三十六種天下至柔至韌的神
    物交織而灰，即便是火族三昧真火也燒之不得。綾上唯一的一道缺口，乃是八百年
    前的金族奇人古元坎，以當年金族第一神兵、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所破。但是當年
    古元坎在西海大破大荒四神之後，身負重傷，銷聲匿跡，那天元逆刃也隨之絕跡天
    下。八百年來，水族、金族屢派偵兵，遍尋西海，始終找不著這大荒第一神兵。世
    人皆稱，天元逆刃不出，無一神物可破這「冰蠶耀光綾」。

    　　西王母淡淡一笑，右手摠訣舞動，「天之厲」碧光怒射，疾旋破舞，形成一道
    巨大的光輪，閃電似的劈向耀光綾。烏絲蘭瑪輕叱一聲，耀光綾絲帶翻飛，如黑龍
    騰挪，驀地在「天之厲」周邊滾滾纏繞。遠遠望去，猶卯巨大的黑繭，其中一團翠
    光閃耀旋轉。

    　　兩人齊聲低喝，耀光綾光圈與「天之厲」同時光芒怒放。轟隆巨響，玄光碧芒
    逆向飛轉，火星迸飛濺射。道道光弧飛離甩旋，狂風呼號，四周樹木「咯啦啦」紛
    紛斷折。屍鳥骸獸稍一靠近，立時被螺旋氣芒絞成粉碎。

    　　拓拔野掌心滿是汗水，暗暗焦急。心中憂慮，想不到兩人方甫交手，就開始比
    拚真氣。二女真氣都是天下罕見，一個柔中帶剛，一個剛中帶柔，原本就是相剋路
    數，這般粘著僵持，若有一方臨時退出，必定身受重傷。

    　　當是時，他忽然瞧見那兩大鬼奴騎著屍獸在耀光綾玄芒氣幕之外盤旋奔走，眼
    白翻動，口唇翕張，唸唸有辭。心中一凜，凝神望向玄光氣幕之中；只見齪窳碧眼
    光芒閃耀，週身顫抖，四隻巨爪抽搐不已，傷口皮肉翻湧跳動，其節奏竟與那兩大
    鬼奴的嘴唇張合的韻律完全相符。而西王母正全神貫注地御使「天之厲」，絲毫沒
    有察覺齪窳異狀。

    　　突然之間，一個可怖的念頭閃過拓拔野的腦海。他心中陡然下沉，血液凝結，
    寒意直衝頭頂。驚駭憂懼，驀地不顧一切地站了起來，大聲叫道：「小心齪窳！」

    　　話音未落，鬼奴齊聲怪嘯，森寒淒厲。齪窳傷口劇烈鼓動，獸身猛漲，巨口森
    森，發出狂暴怒吼，突然猱身飛撲，朝著西王母電沖而去。

    　　相隔咫尺，事出突然，西王母又正與烏絲蘭瑪相持，避無可避。齪窳狂吼聲中
    雙爪猛地拍上西王母肩頭，重重地迎面撞在她的身上：西王母低吟一聲，檀口鮮血
    噴湧，朝後摔飛。

    　　「天之厲」光芒登時收斂，耀光綾飛揚捲舞，乘勢將之層層捆縛。烏絲蘭瑪格
    格笑道：「妹子，還不撒手嗎？」

    　　西王母臉色雪白，淡藍秋水怒火如焚，咬緊牙關，凝神聚氣，將「天之厲」一
    寸寸地朝外奪去。倘若她此時撒手，不啻於將兩人交纏的所有真氣盡數反撞在自己
    身上，不死也必重傷。勢成騎虎，只能繼續僵持。

    　　拓拔野驚怒交集，西王母是纖纖的母親，科汗淮既是纖纖生父，對自己也是亦
    師亦父，兩人生死攸關之際，豈能坐視不理？

    　　又想，反正行藏已露，更無忌憚。當下以「抽絲訣」從松樹上抽織一塊青布，
    蒙住自己的臉頰，牽著姑射仙子的手，一齊從山崖上翩翮飛下。口中變聲笑道：「
    好不要臉，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女子！」

    　　烏絲蘭瑪微笑道：「閣下在山上偷看了這麼久，行藏鬼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豈不是更不要臉嗎？」兩大鬼奴仰頭怪嘯，閃電衝掠，朝著拓拔野二人夾擊而來
    ；數千屍鳥亦急速盤旋轉向，密密麻麻地朝兩人呼號衝去。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山崖上藏匿許久，以二人念力真氣，共同施放隱身幻法術
    ，烏絲蘭瑪與西王母起初均未參破。但西王母與眾屍獸骸鳥相鬥之時，真氣狂肆，
    拓拔野體內的真氣不禁起了一些反激共鳴。烏絲蘭瑪與西王母這才突然發覺雁門山
    上竟藏著第三方神秘人物。但二人俱是久經風浪、老謀深算的人物，誰也不願第一
    個將此事拆穿，都佯裝不知，伺機再做打算。不想拓拔野目睹西王母遇險，終於沉
    不住氣，自露行藏。

    　　烏絲蘭瑪碧眼閃閃，森冷地微笑道：「好妹子，死在你情郎的口下，不知道是
    什麼滋味呢？」

    　　那齪窳壓在西王母的身上，「赫赫」喘氣，聞聲驀地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森然
    交錯，長舌捲舞，冰冷的口涎滴落在西王母的臉上。那冰冷的感覺使她突然想起了
    多年前流落的淚水。科汗淮微笑的臉容閃耀搖曳，與這龍頭怪物重疊幻換著；往事
    紛亂，剎那間洶洶狂肆地湧過心頭……

    　　那怪物瞪著雙眼冷冷地望著她，又是一陣凶暴怒吼，猛地朝她張口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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