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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七章　神鳥畢方】

    　　拓拔野被他說得頭皮發麻，苦笑不已，心想龍神與西王母勢同水火，倘若她知
    道此事，必定龍顏不悅。單只如此那也罷了，她若是知道科大俠死在西王母的手中
    ，別說四族之盟休想結成，震怒之下，多半還要呼風喚雨，水淹崑崙。

    　　既無良策，索性聽天由命。當下轉而詢問東海局勢。

    　　說到此事，眾人都是眉飛色舞，極是興奮。原來這一個多月來，龍族艦隊與湯
    谷群雄合力掃蕩東海，屢屢大敗水妖水師，將水族的海上勢力大大壓縮。又有三個
    東海小國歸順龍族。

    　　同時，龍族大將歸鹿山、敖奇等人率領七支精銳艦隊，以「尋找雷神，撥亂反
    正」為名，反覆襲擊、滋擾木族沿海地區，並一度深入長江，九戰九捷，全殲木族
    水師。若非敖奇一時大意，歸途中了水族三支艦隊的伏擊，前功盡棄，木族的幾大
    內河、湖泊幾乎都被龍族控制。饒是如此，已使得句芒雞飛蛋打，疲於奔命，根本
    無暇顧及境外之事。只可惜六侯爺等人遍尋雷澤、太湖，始終沒有找著雷神，未免
    美中不足。

    　　拓拔野驀地想起真珠，當下悄悄詢問六侯爺。

    　　六侯爺哼了一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總算記得她，還剩了半兩良
    心。她離開靈山之後傷心之極，常常怔怔不語，偷偷掉淚。在旁人面前又強顏歡笑
    ，拚命裝作若無其事。那可憐兮兮的模樣，直瞧得我心都碎了。」

    　　猛地舉起水晶瓶灌了幾口，瞪著拓拔野恨恨嗟歎道：「他奶奶的，如此可人兒
    ，竟不懂得輕憐蜜愛，忍心辜負美人恩。你小子當真身在福中不知福，罪大惡極，
    罄竹難書。」

    　　拓拔野苦笑，想到那美人魚對自己的溫柔情意，心中又是酸甜，又是苦澀。

    　　翌日正午，誇父吵吵嚷嚷地衝進房來，瞧見眾人也不理睬，大呼小叫道：「小
    子！我已經一日沒說話了，你輸啦！」

    　　拓拔野笑道：「誰說你一日一夜沒說話了？你昨夜說夢話，我在窗外聽得清清
    楚楚呢！」左右顧視，笑道：「你們也聽見了吧？」

    　　六侯爺等人雖不明所以，但太子令下，豈有不遵從之理？當下紛紛笑著點頭附
    和誇父一楞，雖不知自己是否說了夢話，但眼見眾人為證，無可奈何，惱怒叫道：
    「他奶奶的，夢話也算嗎？」

    　　拓拔野生怕他這幾日漫山亂跑，惹出事端，當下道：「自然也算。你輸了又想
    耍賴嗎？」

    　　誇父怒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誰說我要耍賴了？輸給了你，任你處置便是
    。」

    　　拓拔野笑道：「好極。你快回屋睡覺，我不叫你，你便別起床。」誇父氣呼呼
    地摔門而出，果真進屋上床，蒙頭大睡。眾人聽說這憨人便是當年與羽青帝逐日爭
    帝位的瘋猴子，無不莞爾。

    　　午飯過後，拓拔野請金族迎賓使將六侯爺等人安頓整齊，見辛九姑神色不寧，
    知她心意，笑道：「九姑，我帶你去見纖纖和西王母。」

    　　辛九姑大喜，旋即臉色突轉黯淡，搖頭道：「罷了，我是有罪之身，只要能遠
    遠地瞧瞧她們便知足了。萬一讓旁人認出，王母豈不兩難？」

    　　拓拔野微笑道：「放心，現在崑崙宮中的侍女都是小丫鬟，沒人認得你。走吧
    ！」

    　　辛九姑仍是猶豫不決。

    　　柳浪只盼送走辛九姑，和六侯爺一齊漫山獵艷，當下忙慫恿道：「九姑去吧！
    咱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下趟還不知什麼時候呢！」

    　　辛九姑眼圈一紅，點頭道：「你們也多加小心，莫讓人認出來。」

    　　六侯爺笑道：「放心，歲月如梭，柳長老的舊相好們都留在家養孫子了，沒人
    識得他了。」眾人大笑。

    　　當下辛九姑稱作喬扮，隨著拓拔野往崑崙宮而去。故地重遊，恍如隔世。一路
    行去，見山河宮闕依舊，來往穿行的婢女卻無一識得，心下更是百感交集。

    　　到了宮門，侍衛認得拓拔野，連忙迎上前來，微笑道：「纖纖姑娘昨夜已經醒
    來了，身體無恙，太子請放心。」將二人領入纖纖暫住的偏殿。

    　　方入殿內，便聽見纖纖笑道：「多謝你啦！姬大哥，這些石頭好玩得緊。」又
    聽姬遠玄笑道：「纖纖姑娘喜歡就好，只怕不合你心意。」珠簾搖曳，隱約可見纖
    纖倚坐床頭，把玩一堆玉石，姬遠玄負手立在一旁。

    　　拓拔野心中一動，嘴角微笑，放緩腳步，故意大聲和侍衛談笑。

    　　纖纖聞聲大喜，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直奔出來，叫道：「拓拔大哥！」
    一陣風似的撲入拓拔野的懷中。心下激動，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拓拔野笑道：「一見面就哭鼻子，羞也不羞？別人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見她俏臉紅潤嬌艷，氣神兩足，心下大安。

    　　纖纖破涕為笑，突然狠狠地掐了拓拔野一把，怒道：「你就是欺負我了！誰讓
    你拋下我去方山了？若不是有姬大哥陪著，我……我……」傷心自憐，淚水又撲簌
    蔌地滾落。

    　　拓拔野心中大軟，慚愧疼惜，摟住她的肩頭，軟語賠罪。被他這般溫柔哄慰，
    纖纖反倒哭得越發傷心起來。

    　　眾侍衛、使女紛紛知趣退了出去，將門掩上。姬遠玄笑道：「拓拔兄弟果然是
    龍神太子，一到此處便山洪暴雨。」

    　　纖纖「噗哧」一笑，這才想起姬遠玄在側，微感害羞，紅著臉輕輕推開拓拔野
    拓拔野苦笑道：「我這龍神太子只會降雨，不會放晴，差勁之極，慚愧慚愧。」

    　　眾人齊笑。

    　　談笑片刻，姬遠玄起身告辭。送走他後，纖纖哼道：「臭烏賊，姬大哥比你好
    多啦！溫和細心，知道我醒了，便立即趕來陪我，還送我好些玉石，讓我在公主儀
    禮上佩帶……」說到「公王儀禮」四字，心下得意，忍不住笑了起來。想來西王母
    已經與她說了此事。

    　　拓拔野見床上擺了一堆五彩繽紛的玉石，流光眩目。涼風穿窗過堂，那些玉石
    登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想來便是朝歌山的風樂石。風樂石珍貴難尋，大荒各族
    貴侯女子最喜以之作首飾佩器，姬遠玄一送便是數百顆，實是豪氣之至。

    　　拓拔野點頭笑道：「也只有這樣的寶石才配得上我們的西陵公主。」

    　　纖纖笑吟吟地「呸」了一口，道：「你莫打岔。我不管，上次什麼聖女典禮，
    你便沒送我禮物，今趟可不能耍賴了。」

    　　拓拔野許久未曾見她這般歡喜，心中泛起溫柔疼惜之意，笑道：「你要什麼？
    難不成要天上的星星嗎？」

    　　纖纖拍手笑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拓拔野微笑道：「好妹子，星星現下沒有，我先送你一個人好了。」將喬化為
    婢女的辛九姑往前輕輕推送，纖纖眼睛一亮，大喜叫道：「九姑！」猛地將她摟住
    ，激動之餘，又哭又笑。辛九姑歡喜難言，忍不住流下淚來。

    　　　　　　※※　　　　　　※※　　　　　　※※

    　　當是時，只聽殿外有人高聲喊道：「王母駕到！」

    　　纖纖喜道：「正好，我娘來啦！」辛九姑臉色倏地蒼白，又驀地轉為嫣紅，呼
    吸陡然急促起來。

    　　珠簾卷處，暗香襲人，西王母翩然而入。纖纖嫣然行禮道：「娘……娘娘。」

    　　西王母目中閃過歡悅之色，微笑道：「你好些了嗎？」瞥見豐九姑，全身一震
    ，笑容登時凝固。

    　　辛九姑悲喜交集，忍住熱淚，跪伏顫聲道：「罪婢辛九姑，拜見娘娘。」西王
    母眼角淚光瀅然，半晌方啞聲道：「是你。」

    　　辛九姑低聲道：「罪婢……罪婢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娘娘了。」心潮洶湧
    ，淚水倏然滑下。

    　　拓拔野站在其中，頗覺尷尬，當下咳嗽一聲，行禮告退。西王母微微點頭，也
    不挽留。唯有纖纖心下失望，伸長了脖子，透過窗欞，直見他背影消失在宮牆後，
    方才回過神來。

    　　拓拔野出了崑崙宮，在雪杉林中穿行。艷陽高照，雪山連綿，乍風吹來，清涼
    舒爽，心中說下出的舒暢快活。忽見幾個偵兵騎著駑鳥從旁側山崖急飛而過，神色
    匆忙，當先一人正是那游痕。當下叫道：「游大將軍，急著去哪兒？」

    　　游痕見是他，臉上一紅，勒鳥盤旋，笑道：「太子取笑了，小人剛將纖纖姑娘
    登位西陵公主的消息傳給南蟾峰貴賓館，又急著趕回崑崙宮給王母、陛下報信呢！」

    　　拓拔野道：「報什麼信？」

    　　游痕道：「適才在南蟾峰上，小人看見畢方神鳥，恐怕蟠桃會上失火了，所以
    給娘娘報信去。」拱手告別。

    　　「畢方神鳥？」拓拔野心中一動，想起蚩尤說過，木族三大神禽之中，有一隻
    獨腳鶴，傲慢兇猛，名曰畢方。它所經之處，城邑無不失火。想來游痕所見的便是
    它了。當下又叫道：「眼下有蚩尤公子的消息嗎？」

    　　「蚩尤公子暫時還沒有什麼線索，不過陛下派了九個偵兵團尋找，一定很快便
    有消息了。」游痕遠遠地手舞足蹈，高聲應道。

    　　沿著陷崖繞行，大風鼓舞，夾雜著鳥鳴獸吼和號角鑼鼓之聲。循聲眺望，萬里
    藍天群鳥翱翔，黑雲般地湧向崑崙群峰；山壑間飛車穿梭，彩旗飄飄，鼓樂喧嘩隱
    隱可聞，都是趕來參加蟠桃會的五族群英。

    　　後日便是蟠桃大會了，往年此時五族貴侯早已悉數畢集，但今年大荒內亂頻仍
    ，情勢自不可同日而語。截至昨日夜間，其他四族中除了姬遠玄。武羅仙子、姑射
    仙子之外，其他至為重要的帝女貴侯都尚未來到。今日瞧這光景，當有許多貴賓趕
    至。

    　　想起昨夜姑射仙子欲語還休，拓拔野心裡一動，騎乘太陽烏改道前往光照峰貴
    賓館。遠遠地果然便瞧見峰頂人頭攢動，極是喧鬧。

    　　金族貴賓館共有九百九十九座石屋，按日、月、木、水、火、土分為六大區，
    分別座落於南蟾峰、犀脊峰、光照峰、橫翔峰、玉瑤峰、北熾峰上。他所住的犀脊
    峰上的明月貴賓館多是招待荒外王侯貴族；而光照峰碧木貴賓館則是接待木族貴賓。

    　　自雷澤之變以來，他與蚩尤便成了木族的眼中釘，此刻瞧見許多木族貴侯盤集
    ，他不願生事，當下悄悄繞轉到崖後，尋訪姑射仙子。豈料那石屋中空空如也，不
    知她身往何處。拓拔野心下失望，乘鳥歸去。

    　　回到犀脊峰，山崖上亦多了數十輛飛車，俱是駕以奇獸珍禽，華貴已極。貴賓
    館前人來人往，喜氣洋洋，極是熱鬧。只是除了穿梭其間的金族眾迎賓使外，那些
    賓客多奇形怪狀，服飾特異。以那些飛車的旗飾推斷，這些顯貴當是來自南海結匈
    國、羽民國、厭火國、貫胸國等地。

    　　南海諸國除了三首國、周饒國，與長臂國之外，大多臣服火族與金族，拓拔野
    殊不相識。眼見那雞胸的、胸口穿了一個洞的、大擷猴似的、全身黑羽活脫脫一隻
    大鳥的……眾多怪人氣宇軒昂、神靈活現地在自己眼前穿梭，頗覺滑稽有趣。生怕
    自己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惹惱這些異族貴侯，當下忍著笑目不斜視，逕直穿過大門
    ，沿著杉樹林間的小路朝自己下榻的石屋走去。

    　　未到屋前，遠遠地便望見門前圍聚了數十人，喧嘩張望。那些人服色各異，長
    相出奇，也不知是哪些番國的王侯。

    　　有人叫道：「龍神太子來了！」眾人瞧見拓拔野，登時一窩蜂似的湧了上來，
    相互推擠，滿臉堆笑，口沫橫飛，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縉。

    　　拓拔野又驚又奇，凝神聽了片刻，才知他們原是海外番國的貴侯使節，今日聽
    說龍神太子下榻此處，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特來拜會；又聽說太子之妹被白帝立
    為金族公王，激動萬分，普天同慶，送薄禮若干聊表敬賀云云。

    　　拓拔野被如潮阿諛、漫天唾沫星子逼得直往後退，好笑又好氣，心道：「消息
    傳得好快，立竿見影。這些人中不少是火族、水族臣邦，顯是兩不敢得罪，到此鋪
    條後路來了。」心念一轉，笑道：「多謝各位。再過片刻，燭真神和赤帝也要派使
    者前來道賀，眾位索性留下來一齊喝杯茶水，敘敘情誼吧！」

    　　眾番侯登時變了臉色，紛紛賠笑推托有事，放下禮物，剎時走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鬆了口氣，忍俊不禁，但又想這些荒外小國受各族威懾，謹小慎微不敢
    有所閃失，又不禁覺得可憐。搖了搖頭，將滿地禮物拾了起來，推門入屋。

    　　還未坐定，又有一批番國貴族趕到，爭先恐後，頌詞如潮。拓拔野無奈苦笑，
    唯有故技重施、將他們嚇走。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竟有大小五十六國、九十六個城邦輪流登門拜賀，禮物堆
    積如山。想來此刻崑崙宮門口更是車馬擁擠，摩肩接踵了。

    　　拓拔野心下好奇，隨意翻拆了一些禮物，越看越驚，珠寶玉石倒也罷了，許多
    禮物竟是殊為罕見的大荒至寶。譬如厭火國的辟火珠，羽民國的雪鳳凰飛翼、結匈
    國的海犀甲、魚陵國的龍魚衣、虹虹國的遊仙枕、不死國的十二時盤……奇珍異物
    ，琳琅滿目。

    　　這些異寶多為各番國王侯貴族自身攜帶的神物，極之珍貴；想來是今日抵達崑
    崙，聽說此事後，來不及準備其他禮物，又擔心落人之後，竟不惜將不離不棄的隨
    身寶物獻了出來。

    　　拓拔野歎了口氣，把玩著那溫潤光滑的十二時盤，想到這些番國戰戰兢兢地討
    好自己，生怕惹禍覆國，心下殊無歡悅之意。微微一笑：心道：「只是便宜了纖纖
    丫頭了。」

    　　腦海中閃過適才纖纖那調皮歡喜的如花笑靨，心中一陣溫暖。嘴角微笑，忖道
    ：「是了，這些番國獻了如此重禮，我該送些什麼給那丫頭呢？難不成真的摘下天
    上的星星嗎？」

    　　心中驀地一動，記事珠急劇飛旋，想起《大荒經》中有一段記述到：「長留又
    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山勢奇崛，草木蔥榮，多瑤碧，所為甚怪，有獸焉。
    氣候無常，冬夏有雪。山頂天湖，中有怪石，吸附流星矢……」

    　　拓拔野大喜，自語笑道：「好妹子，我為你摘天上的星星去。」當下起身出門
    ，解印太陽烏，沖天飛起。

    　　　　　　※※　　　　　　※※　　　　　　※※

    　　太陽西斜，碧空如洗，拓拔野御風乘鳥，倏然從巍峨雪峰之間穿過，沿著白雪
    皚皚的崑崙山脊，朝西邊天際翱翔而去。

    　　陽光刺眼，拓拔野的懷中突然亮起一道絢目的彩光，他伸手探去，竟是那不死
    國敬獻的十二時盤。想是剛才把玩之時，急著出門，順手塞入懷裡。當下索性取出
    端詳那十二時盤直徑一寸，手感頗沉。似銅非銅，似玉非玉，在正午陽光下更像是
    淡綠色瑪瑙，圓潤通透。周圍均勻地圍刻了十二圓點，分別對應子、丑、寅、卯、
    辰、巳、午、未、申、酉、戊、亥十二時辰。陽光照射在時盤當中，閃耀七點彩光
    ，恰恰組成北斗七星，星斗勺柄正指著未時。北面刻著細小的上古文字，無一識得。

    　　《大荒經》記載，這時盤乃是伏羲大神取女媧補天的五色石所製，與風水羅盤
    、宇宙司南並稱天下三大奇盤，神力無窮。可惜流傳至今，無人知曉如何發揮這時
    盤的神力，只能當作日冕來使，實是大材小用。

    　　眼下已是未時，章莪山距離玉山群峰約有七、八百里，以太陽烏翼力，黃昏之
    前當可抵達。倘若順利，他可在午夜前趕回崑崙宮，將流星隕石送給纖纖。想到此
    處，拓拔野微微一笑，將十二時盤收回懷中，大聲驅鳥急飛。

    　　黃昏，落日熔金，暮雲合壁，寒鴉雪驚漫天唉唉嗚叫，御風橫空歸巢。

    　　拓拔野遠遠地望見西邊熊熊晚霞之下，一座高山孑然而立，在綿綿群丘之中鶴
    立雞群。天地蒼茫，那山氣勢陡絕，雪嶺如冠，映襯著暮色，更宛如孤高桀騖的仙
    人。

    　　拓拔野數月以來見識大荒無數奇山險峰，卻無一處有這等傲岸之姿，心下暗讚
    ，揣想當是章莪山。輕拍鳥頸，駕御著太陽烏筆直衝去。

    　　距離那章莪山數里之時，忽聽一聲尖銳鳥鳴乍然響起。

    　　雲霞飛舞，群鳥驚散，章莪半山突然奔竄起十丈來高的艷紅色火苗，恣肆燃燒。

    　　一時黑煙滾滾，火光沖天，林鳥驚號盤旋。

    　　太陽烏見著火光，登時嗷嗷歡鳴，展翅疾衝。拓拔野心想：「這山一半白雪，
    一半碧林，頗為好看。若是燒得黑漆漆一片，忒也可惜了。」凝神聚氣，決計一趕
    到半山，便立時以潮汐流真氣撲滅火勢。

    　　突見一道淡綠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山崖震動，積雪滾滾崩落，如雲飛，如霧散
    ，登時將大火撲滅。

    　　拓拔野又驚又奇，不知那山上藏了何方高人。正自好奇，又聽那尖銳鳥鳴急促
    如雨，似是惱羞震怒，半山火光四起，又有幾處瞬間著火。碧光綠氣隨之縱橫飛舞
    ，如翠煙彌合裊散，雪崩連連，素浪拍舞，赤焰立時熄滅。

    　　尖銳鳥鳴高亢破空，一隻青鶴穿透漫漫雪霧，箭也似的衝起。

    　　拓拔野凝神望去，那青鶴翠羽亮麗，紅紋鑲嵌，赤冠勝火，尖喙如雪，雙翼狹
    長優雅，獨腳勾曲，竟與《大荒經》中描述的木族神禽畢方鳥毫無二致。正午時游
    痕曾說及此神禽，想不到它半日之間竟已移駕章莪。

    　　與此同時，一道白影翩然飛起，衣袂翻飛，青絲揚舞，在暮色霞光中如仙子乘
    云「姑射仙子！」拓拔野驚喜之下，脫口而出。今日尋她不見，想不到竟在此處邂
    逅。太陽烏高聲歡鳴，急速俯衝而去。

    　　姑射仙子循聲回眸，容顏宛如冰雪消融，閃過一絲歡喜之色，道：「公子你來
    得正好，將無鋒劍借我一用。」拓拔野如聆聖旨，高聲應諾。指尖一彈，青光出鞘
    ，龍吟不絕，斷劍穩穩地飛到她蘭花也似的素手之中。

    　　姑射仙子柔荑舒展，斷劍當空繞舞，碧光迴旋，突如青電破空，朝那畢方鳥射
    去。

    　　畢方鳥尖聲怪叫，長翼舒張，在黛藍色的空中穿飛輾轉，螺舞繚繞。斷劍翠芒
    閃閃，緊隨其後。剎那間漫空青光如帶，縱橫交錯，眾鳥驚啼飛散。

    　　拓拔野騎鳥衝到，笑道：「仙子姐姐怎會在此？」姑射仙子聞言嬌靨突然泛起
    桃紅，雙眸凝視那神鳥，花唇翕動，手舞劍訣，無暇他顧，淡淡道：「這神鳥兩百
    年前從空桑山上逃逸，今日在光照峰上瞧見，所以一路追它到此。」

    　　拓拔野驀地想起空桑仙子的雪羽鶴來，奇道：「難道它也是空桑仙子的神禽嗎
    ？」

    　　姑射仙子點頭道：「只是它的性子暴烈，比雪羽鶴凶頑百倍。姑姑被流放之後
    ，它就不知所蹤了。再不收伏，只怕要橫生事端。」

    　　指尖飛點，那斷劍忽然碧光怒放，爆漲了數倍，四周雪杉林木急劇搖曳，絲縷
    青光沖天繚繞，滔滔不絕地匯入無鋒劍芒之中。

    　　畢方鳥怒鳴聲中，引頸振翅，週身青光大作，一道赤艷紅光滾滾沖湧，轟然激
    撞在身後的斷劍碧芒上。「嗤」地一聲脆響，白煙騰卷，火勢熊熊，翠光陡斂，那
    些木靈碧氣竟被它剎那燃盡。

    　　畢方鳥歡聲長鳴，縮足拍翅，得意洋洋。拓拔野見它驕狂自得之態，忍俊不禁
    ，笑道：「仙子姐姐，讓我去殺殺它的傲氣。」輕拍太陽烏，朝畢方鳥衝去。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嫣然而笑，十指輕曲，將斷劍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

    　　太陽烏對那神鳥早已看得不順，怒吼聲中，巨翅橫掃，炎風狂舞，一團火球噴
    飛怒射。畢方鳥斜睨怪叫，靈巧避過，白喙陡張，又是一道狂猛霸冽的紅光激射衝
    來。

    　　太陽烏嗷嗷大叫，猛地展翅張口，那道紅光轟然撞入它的口中，週身赤光爆閃
    ，陡然劇震，險些將拓拔野拋了下去。

    　　畢方鳥尖聲大叫，拍翅不已，似乎幸災樂禍，樂不可支。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看你能笑到幾時。」凝神聚意，默念「心
    心相印訣」。眼前陡然一暗，又陡然一片明亮；自己彷彿急速旋轉，溺入一個巨大
    遄急的氣光漩渦之中，朝那畢方神鳥急衝而去。

    　　姑射仙子凌空凝身，遙遙觀望。突見當空碧光旋轉，宛如道道光弧氣旋在畢方
    鳥與拓拔野之間激盪飛舞，縷縷神光隱隱可見，在落日餘暉下，清冽波動，迴圈不
    已。

    　　彷彿空中多了一個巨大的透明湖波，正蕩漾漣漪。

    　　過不多時，畢方鳥怪叫迭聲，似乎頗為羞惱狼狽，急速迴旋飛舞，朝著章莪山
    逃去。太陽烏載著拓拔野怒吼窮追。姑射仙子微感詫異，翩然相隨。

    　　風聲呼嘯，迎面勁舞。拓拔野念力如織，心智相通，逐漸感受到畢方鳥那狂妄
    暴戾、充滿敵意的元神，彷彿烈火似的高竄下躍，熊熊焚燒。

    　　又過了片刻，心下恍然，忖道：「是了，自從空桑仙子被流放湯谷，它便對大
    荒所有人懷疑敵對了。逃離空桑山，只是為了做逍遙自在的孤雲野鶴，眼見又有人
    來降它，自然抵死抗爭。」

    　　他生性喜歡逍遙自由，是以心有慼慼，對這神鳥倒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心想要
    降伏這神鳥，需得令它信任自己，心服口服才行。

    　　當下輕拍太陽烏，凝風停空，將雪羽簪取了出來，解印雪羽鶴。

    　　畢方鳥在巨樹橫枝上獨腳蹦跳了片刻，傲然撲翅立定，斜眼看著拓拔野，似乎
    瞧他能要出什麼花樣。

    　　銀光一閃，雪羽鶴悠然展翅衝出，仰頸清鳴。見著那畢方神鳥，似是頗為驚喜
    ，俯身優雅旋轉，徐徐飛到它的身旁，歪著頭，啄擊畢方的脖頸，白翅輕輕拍擊它
    的背脊。

    　　畢方拍動翅膀，怪叫幾聲，跳了開去，歪著頭側轉身，似乎對它的親熱之舉大
    感尷尬。

    　　雪羽鶴歡聲鳴叫，繼續啄擊、拍打它的脖頸背脊。畢方被它糾纏不過，無奈之
    下只好翻了翻眼，搖頭拍翅，仰著長頸，任它啄擊摩挲。

    　　姑射仙子飄飛到太陽烏上，低聲道：「你解印雪羽鶴做什麼？」

    　　那蘭馨氣息吐在拓拔野的脖頸上，登時令他心跳怦然，週身酥麻，咳嗽了一聲
    笑道：「我讓它做說客，招降畢方去了。」姑射仙子忍不住嫣然一笑，凝神觀望。

    　　果然，過了一會兒，畢方鳥敵意稍減，警惕緊張的姿勢也漸漸緩和下來，但是
    傲慢之態依然如故。眼珠滴溜溜直轉，盯著拓拔野二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微笑道：「好了，它已經相信我們沒有惡意了……」

    　　話音未落，那畢方匆地尖叫衝起，朝他閃電似的噴來一道紅光！烈焰繽紛，如
    牡丹開落。拓拔野二人大吃一驚，齊齊揮掌，碧光蓬然，將那紅光赤焰硬生生打散。

    　　畢方鳥「劈方劈方」地歡鳴怪叫，趁著拓拔野、姑射仙子忙於抵擋之際，又接
    連噴射幾道狂猛火光，長翼輕舞，逃之夭夭。

    　　拓拔野倉促之下躲避得頗為狼狽，倏地凌風掠起，將那熊熊烈火二拍滅，喝道
    ：「畢方，你若是能逃得出這章莪山，拓拔野就服輸了。」

    　　畢方「哧哧」怪叫，甚是不屑，頭也不回，早已飛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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