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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卷　寒荒凶獸

    　　　　　　　　　　　　　　　【第四章　孤鶴萬里】

    　　月光如水，纖纖伏在床上悲悲切切地抽泣了許久。淚眼朦朧，瞧著被月光照得
    雪白的牆上，樹影搖曳不停，極似拓拔野挺拔的側影，心中更加悲苦難當。突然又
    想起了古浪嶼上掛冠聖女的前夜，拓拔野所說的那句話來，「我對你的喜歡，絕不
    是那男女之愛；我只將你當做最為疼愛的妹子一般……」那寒冷徹骨的淒苦與悲痛
    ，登時又如冰霜一般封凍全身，就連淚水也彷彿被瞬間凝固。

    　　那夜她乘著雪羽鶴從古浪嶼逃離之時，心中原已打定主意，今生今世再也不去
    想那無情無義的臭烏賊。但自從那日在鳳尾樓上與他重逢！頓時又如雪崩春水，情
    難自已。

    　　這些日子與他相處之時，雖然冷若冰霜，但心中每時每刻，無不在期盼著他能
    如往日般，呵護疼愛自己。隱隱之中，甚至覺得，哪怕他依舊只是將自己當做最為
    疼愛的妹子一般寵溺，她也會歡喜不已。但是，那可恨的鳥賊竟不知為何變得如此
    遲鈍，彷彿連疼愛她的勇氣也沒有了。難道自己在他的心中，竟是這般的疏遠陌生
    而惹人厭憎嗎？想到此處，心中如被萬千尖錐刺扎！淚水瞬間解凍，洶湧流淌。

    　　纖纖顫抖著擦拭臉上滾滾的淚珠，從懷中取出那七竅海螺。橘紅色的半透明的
    海螺在月光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夜風吹來，海螺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哭泣，又
    像是歎息。她將海螺緊緊地貼在臉上，一陣愜意的冰涼，鼻息之中，彷彿聞著海浪
    的芬芳；想起拓拔野在夕陽海灘，亂髮飛舞，吹奏海螺的情景，心痛如割，意亂情
    迷。

    　　夜風吹窗，帳搖紗動，纖纖覺得渾身冰涼，蜷起身子，在月光中簌簌發抖。自
    己的影子在白壁上微微顫動，如此孤單。她又想起從前與拓拔野同床而睡之時的情
    景來。午夜醒來，或睡不著時，她每每悄悄地逗弄拓拔野，或是用手扮作蛇獸，瞧
    著牆壁上那如毒蛇似的手影，伸縮著「咬噬」拓拔野的臀部，掩嘴格格低笑，或是
    強忍砰砰心跳，偷偷地親吻牆壁上拓拔野臉頰的側影；當自己的唇影輕輕地與拓拔
    野的臉影錯合之時，她的心彷彿要跳出嗓子眼來。那甜蜜、快樂而害羞的感覺，如
    今想來竟已如此遙遠。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日子了。

    　　孤單人影，半壁月光。纖纖怔怔地在夜風中獨坐半晌，自憐自傷，忽而心亂如
    麻，忽而萬念俱灰。茫茫人世，竟是如此寂寞無依，心中淒苦，覺得世間之事了無
    興味。淚水冰涼流淌，突然喃喃嗚咽道：「臭鳥賊，你當我稀罕你嗎？我要找娘親
    去。」

    　　心中一振，登時溫暖起來。彷彿濃霧中的小船突然看見燈塔，沙漠中的行人驀
    然望見綠洲。是了！在這紛擾塵世上，她並不是孤獨一人。崑崙山西王母，那不正
    是她千里迢迢來這大荒的目的嗎？

    　　一時間心中重轉振奮歡喜，恨不能立時便插翅飛往崑崙山去。她素來任性妄為
    ，行事隨心所欲，當下便欲連夜離開此地。轉念又想：「這般一走，那臭鳥賊多半
    又要擔心著急了。也不知他還能不能找得著我？」不由躊躇起來。又恨恨地呸了一
    聲，喃喃道：「那沒情沒義的鳥賊，就是要讓他急得找不著東南西北才好呢！哼，
    倘若他當真記掛我，就算將大荒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我找著。」想到明日拓拔野發
    現自己再次不告而別，必定手足無措。「噗嗤」一笑，心中快意無比。

    　　當是時，忽聽見窗外有人叫道：「八郡主回來啦！八郡主回來啦！」人聲鼎沸
    ，步履紛織。纖纖跳下床來，朝外眺望，只見無數的人影從窗外掠過，朝著鳳尾樓
    附近奔去。她心中一動，混水之中最易摸魚，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當下再不遲疑，收好海螺，推開窗子，輕飄飄地躍了出去。

    　　庭院中月光疏淡，樹影參差。她立在槐樹之後，等得洶洶人流過往之後，方才
    躍出貴賓館的籬牆，朝著城西奔去。

    　　到了城西角樓之下，街巷寥落，四處無人，城樓的崗哨也只顧著朝外巡望。纖
    纖心下稍安，自髮髻上拔下雪羽簪，默念解印訣，將雪羽鶴從簪中放出，輕輕躍上
    鶴背，驅之高飛。

    　　鶴聲清亮，雪羽如雲。等到眾崗哨發現之時，雪羽鶴早已一飛沖天，橫掠皎皎
    明月，寥寥夜空，朝著西北方向倏然飛去。

    　　　　　　※※　　　　　　※※　　　　　　※※

    　　鳳留閣中，人頭攢動。鳳留閣雖名為閣，其實卻是極大的宮殿，位於城南風爪
    山之北，綿延數里。飛角流簷，縱橫交錯，極是雄偉。此處原是鳳尾城主木易刀的
    府邸，但炎帝以鳳尾城為都之後，這裡便改為炎帝御宮與長老會大殿。

    　　今夜炎帝在此宴請群臣，酒宴近半，便聞聽八郡主歸來，眾人紛紛離席前往迎
    接。

    　　眾長老見烈煙石回來，都頗為歡喜。烈煙石乃是聖女傳人！人所共知，當日其
    真身被赤松子帶往瑤碧山，眾人都不免有些擔心。那赤松子乃是火族巨仇，又正值
    與南陽仙子生離死別，倘若在南陽仙子元神離散之前，或有心或無意，發生什麼苟
    且之事，破壞了烈煙石冰清玉潔之軀，豈不糟之極矣？所幸赤霞仙子傳音告之眾人
    ，烈煙石臂上守宮砂鮮紅依舊，眾長老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赤松子與南陽仙子在瑤碧山相伴數日之後，南陽神識逐漸逸散。今日清晨
    ，烈煙石突然醒來，見睡在赤松子腿上，驚怒交集，竟將重傷未癒的赤松子再度打
    傷。赤松子見南陽已死，心如死灰，也不還手，只哈哈笑著將近日之事告之。烈煙
    石驚疑不定，撇下赤松子，朝鳳尾城一路趕來，途中屢與叛軍相遇，憑藉體內強霸
    的赤炎真元大開殺戒，懾敵突圍，時近深夜終於趕至。

    　　蚩尤與拓拔野站在人群之外，隔著無數的人頭，看著烈煙石冷淡微笑，與眾人
    一一行禮，突然覺得與她如此遙遠。數天之前的諸多情景，現在想來竟然恍如隔世。

    　　烈炎一眼瞥見拓拔野與蚩尤，招手喜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快快進來，
    寡人正遣人去找你們呢！」

    　　拓拔野、蚩尤微笑應諾，分花拂柳，從退讓開的人群中大步走入。烈煙石轉過
    身，碧翠眼波淡淡地望著蚩尤二人，微波不驚，彷彿毫不相識一般。

    　　蚩尤心中忽然一陣莫名的酸苦，想道：「也不知你是當真忘了呢？還是故意裝
    做認不得我？」想起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心潮洶湧，熱血灌頂。不顧眾人環伺，
    突然單膝跪倒，昂然大聲道：「八郡主救命之恩，蚩尤永誌不忘！」

    　　眾人大多不知當日烈煙石捨命相救蚩尤之事，見平素桀騖冷酷的蚩尤竟然大禮
    言謝，無不嘩然。烈炎也吃了一驚，突然一凜，難道當日烈煙石竟是為了解救蚩尤
    ，才掉入岩漿之中的嗎？他對自己妹子素來瞭解，性子冷漠極端，若非極為重要之
    人，決計不會絲毫理會，更不用說捨命相救了。心中「咯咚」一響，登時猜到大概
    ，臉上不禁泛起驚喜的笑容，但立時又心下一沉，皺眉不語。蚩尤雖然桀騖不馴，
    但豪爽勇武，重情講義，與自己亦頗為投緣，倘若素來冷漠的妹子對他傾心，美事
    玉成，他這做兄長的自然也替妹子歡喜。但他立時又想起烈煙石注定將是孤獨一生
    的聖女命運，頓時黯然歎息，擔憂不已。

    　　烈煙石凝望蚩尤，碧眼中茫然困惑的神色一閃而過，淡淡道：「我救過你嗎？」

    　　眾人更加訝然，唯有赤霞仙子明眸流轉，眼中閃過黯然而歡喜的神色。她與烈
    煙石見面的剎那，念力橫掃，便已探知八郡主的心鎖已經消失，想必烈煙石在火山
    岩漿之中，剪熬沸烤，又被南陽仙子元神與火山靈力洶湧衝擊，終於將心鎖法力激
    化，提前令她遺忘了與蚩尤的情事糾葛。禍福相倚，烈煙石為了解救蚩尤，捨身躍
    入赤炎火山，卻偏偏修煉成了強霸無比的赤炎真元，又徹底地將蚩尤遺忘。事態之
    發展，無不順遂赤霞仙子的心意，讓她歡喜莫名。但心底深處，又有著淡淡的愧疚
    與悲傷。

    　　蚩尤一楞，難道她當真忘了嗎？烈煙石淡然道：「我連你是誰也認不得，又會
    救你呢？閣下想必是認錯人了。」聲音淡雅而冰冷，宛如在蚩尤頭頂當頭澆下了一
    盆雪水。

    　　蚩尤徐徐站起身來，心中驚疑，又想：「是了，難道是她臉皮薄，生怕旁人知
    道，所以才裝做不識得我嗎？」但見她目光冷如霜雪，神情不似作偽，心中一沉。
    與拓拔野對望一眼，狐疑驚詫。從烈煙石掉入岩漿的那一刻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呢？剎那間，兩人的心中齊齊湧起這個疑問。

    　　拓拔野心知有異，但有眼下火族眾長老皆在，糾纏於此未免不妥。輕輕捅了一
    下蚩尤的肘臂，微笑道：「八郡主予人大恩，不記於心，果然是貴人風度。」

    　　赤霞仙子淡淡道：「拓拔太子與蚩尤公子黏合聖盃，救出赤帝，對敝族也有大
    恩，相形之下，小徒的所為算不得什麼。這點小事上是請蚩尤公子忘了吧！」

    　　蚩尤、拓拔野微微一怔，覺得她話中似乎另有深意。蚩尤微微恙怒，心道：「
    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蚩尤豈是知恩不報的人！」正要說話，被拓拔野輕輕拉住，
    聽他笑道：「仙子說的是，大恩不言謝，他日必當竭力以報。」

    　　眾長老紛紛笑道：「拓拔太子客氣了！太子的大恩，我們全族當銘記在心才是
    。」

    　　烈炎微笑道：「不錯！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兩位對我火族的大恩重於赤炎山
    ！舍妹之事，就不必掛於心上了。」

    　　眾人微笑稱是。烈炎拉著拓拔野與蚩尤二人入席，祝融、赤霞仙子、眾長老也
    一一人席而坐。烈煙石與赤霞仙子坐在一處，恰好隔著大殿，坐在蚩尤的對面。

    　　管弦聲起，胱籌交錯，眾人言笑甚歡，唯有蚩尤皺眉不語，凝望著烈煙石，兀
    自心道：「難道是在岩漿中燒損元神，才將往日之事忘了嗎？但倘若是失憶，又何
    以唯獨記不得我呢？」心內七上八下，百味混雜。自他得知烈煙石對他情深意重，
    生命相與，心中便大為震撼，對她亦不免有了一絲莫名的情愫。雖然遠不如對纖纖
    那般神授魂與，但也有溫柔感激之意。此時見她忽然判若兩人，冷漠如此，似將從
    前事盡數忘卻。驚異之餘不免頗為失落。

    　　烈煙石見他始終凝視著自己，目光動也不動，登時秀眉輕蹙！眼波中閃過微微
    的怒意。蚩尤一凜，那眼神冷漠而厭惡，彷彿將他視為什麼可厭憎的怪物一般。他
    素來狂傲自尊，心下登時也起了惱怒之意，轉頭不再看她。驀地心想：「難道那日
    在火山中，我昏迷之下出現了幻覺嗎？這女人根本不曾衝下來救我？是了，這女人
    這般自私冷漠，又怎麼可能捨命救我？什麼對我有意思，多半是那鳥賊胡說八道，
    亂自揣測。」這般一想，登時釋然，但是心中那失望苦澀之意，不知為何卻更為強
    烈。當下自斟自飲上連喝了十餘杯烈酒，由喉入腹，都如同火燒刀割一般，心中卻
    依舊空洞而酸澀。

    　　突然之間，熊熊火光中，烈煙石那含淚而淒傷的笑容再次映入腦海之中：如蘭
    花般漸漸曲張、漸漸閉攏的手，破碎而迅速蒸騰的淚水，溫柔、甜蜜而淒苦的眼神
    ……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強烈，讓他猛然震動，杯中的美酒險些潑將出來。

    　　心亂如麻，一時間此情彼景，似是而非，真幻難辨。驀地忖道：「罷了罷了！
    她救我性命乃是毋庸質疑之事，我豈能因她記不得我，就這般胡亂猜測？他奶奶的
    紫菜魚皮，記不得我豈不是更好嗎？都是那臭鳥賊胡說八道，讓我有這等莫名其妙
    的想法。」當下打定主意，不管她究竟是否當真記不得自己，樂得與她保持眼下的
    距離。至於那救命之恩，日後自當竭力相報。一念及此，心下登時輕鬆起來！不再
    多想，只管仰頭喝酒。

    　　酒過三巡，突聽殿外有嘈雜之聲。龍獸長嘶，有人在殿外叫道：「城北哨兵有
    要事相報！」

    　　眾人一驚：「難道竟是叛軍繞道北面殺來了嗎？」管弦聲止，鴉雀無聲。

    　　一個傳信兵疾步而入，在殿外階前拜倒道：「適才城北十六崗哨兵望見一個女
    子騎著白鶴從城內飛出，朝西北而去。飛鳳騎兵追往攔截！卻已遲了一步。夜色中
    瞧不清楚，但像是纖纖聖女……」

    　　「什麼！」拓拔野與蚩尤大吃一驚，霍然起身；蚩尤足尖一點！閃電般越過眾
    人頭頂，朝外疾衝而去。拓拔野抱拳道：「諸位請便，我去去就來！」話音未落，
    人影已在數十丈外。

    　　拓拔野三人乃是火族貴賓，纖纖又因火族之故備受磨難，聽聞她不告而別，烈
    炎等人哪裡還坐得住？紛紛起身，隨著拓拔野二人奔出大殿之外，朝城西的貴賓館
    疾奔而去。

    　　數百人浩浩蕩蕩，如狂風般捲過青石長街，逕直奔入貴賓館中。守館軍士見炎
    帝、火神、聖女以及諸多長老同時奔來，無不驚詫駭然。

    　　拓拔野與蚩尤焦急若狂，四下搜尋。門窗搖蕩，半壁月光，屋中空空如也，哪
    有半個人影？

    　　　　　　※※　　　　　　※※　　　　　　※※

    　　風聲呼嘯，縷縷雲霧從眼前耳際穿梭飛掠。天地蒼茫，夜色淒迷，纖纖心中又
    湧起孤寂惶恐之意。

    　　此去崑崙天遙地遠，萬水千山，其間不知多少險惡風雨。她孤身一人能平安抵
    達嗎？當日從古浪嶼孤身飛離之時，初生之犢不怕虎，了無畏懼，但連續經歷風波
    險阻之後，始知謹慎。遠處怪雲暗霧，離合變幻如妖魔亂舞。冷風刮來，心中忽然
    一陣寒冷懼意，直想立刻掉頭回轉，重新趕回鳳尾城中，等到天明之後，再與拓拔
    野、蚩尤一道上路。

    　　心念方動，眼前便彷彿看見拓拔野嘲諷的笑容，似乎聽到他在耳旁不屑地說道
    ：「傻丫頭，早知你要回來啦！」心中淒苦，咬牙忖道：「臭鳥賊，你當我離開你
    便活不下去嗎？我偏要獨自一人找我娘親去！」仰起頭來，大聲道：「什麼妖魔鬼
    怪，我才不怕呢！」但淚水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當下賭氣忍住恐懼之意，驅鶴高飛，迎風翔舞，一路西去。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轉亮。晨星寥落，淡月隱隱。回頭望去，東方已經
    露出了魚肚白。

    　　又飛了片刻，萬道霞光突然從她身後怒射而出，漫漫雲層都被鍍上黃金之色。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麻酥酥的，先前的寒冷畏懼之意頃刻煙消雲散。

    　　纖纖滿心歡喜，透過飛揚雲絮俯瞰大地，只見千山綿延，奇峰峭立，碧水如帶
    ，迤邐其間；萬里江山，雄奇瑰麗，比之從前一路所見，別是一番光景。

    　　陽光中，蒼騖紛飛，翼獸盤旋，尖叫怪嗚崩雲裂霧。雪羽鶴歡啼不已，在金山
    雲海之間瞬息穿行。

    　　雪羽鶴飛行極快，半日間便飛了數百里。晌午時分，陽光炎熱，纖纖香汗淋漓
    ，腹中飢餓。當下驅鶴低飛，到附近山林中尋覓野果果腹。

    　　雪羽鶴盤旋飛舞，在一處溪流潺潺的山谷中降落。纖纖在山坡上尋了一些荔枝
    等野果，在溪邊洗淨，飽食一餐。陽光絢爛，空谷寂寂，清脆鳥嗚伴著汨汨流水，
    更覺幽靜。

    　　纖纖坐在草坡樹影之中，望著一雙蝴蝶翩翩飛舞，突然又是一陣難過，淚水無
    端地滴落下來，心道；「原來蝴蝶也這般快活。」雪羽鶴獨腳傲立，見她突然落淚
    ，白翅撲扇，在她背上輕輕拍拂，彎下長頸，清鳴不已。

    　　纖纖破涕為笑，撫摩著雪羽鶴的長頸，柔聲道：「鶴姐姐，你在安慰我嗎？」
    她與這雪羽鶴相伴數年，早已如閨中密友一般，無話不談。當年白龍鹿還因此大吃
    其醋，對雪羽鶴頗懷敵意，每每見之，必咆哮追擊。

    　　雪羽鶴鳴叫數聲，輕輕啄擊她的臉頰。纖纖歎息道：「你說我的臉皮太薄，難
    道還要我先給那臭鳥賊低三下四嗎？」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心下一酸，低聲道：
    「鶴姐姐，倘若他有你說的一半好，我也不會賭氣離開啦！」

    　　蝴蝶翻飛，纏綿繞舞。纖纖怔怔地凝望著，淚水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也不知
    那狠心短命的臭鳥賊，此時尋來了沒有？突然心下一陣後悔，應當在屋中留下一些
    線索，好讓那鳥賊、魷魚方便尋來。

    　　正胡思亂想，忽聽天上傳來嗷嗷怪叫聲。纖纖驀地大喜，脫口道：「太陽烏！
    」心中歡喜難抑，跳將起來，循聲眺望。

    　　密集枝葉參差環合，露出一角藍天。藍天之下，高峰險峻，黑巖突兀，叫聲便
    是從那山峰後傳來。纖纖突然心想：「倘若那臭鳥賊從空中飛過，沒有瞧見我，那
    該如何是好？哼！難道還要我揮手叫他嗎？門兒都沒有。」噘嘴又想：「是了，我
    騎鶴從他身邊飛過，他若是叫我，我便故意裝作聽不見，氣也將他氣死。」抿嘴微
    笑，凝神翹望。

    　　嗷嗷叫聲越來越近，突然幾道黑影從高峰之後轉折飛出，閃電般衝入這山谷之
    中。纖纖眼尖，立時瞧見那幾道黑影乃是六隻烏黑的怪鳥，巨喙如鉤，紅睛勝血，
    頭頂一個巨大的肉瘤，雙翼黑羽如鋼，平展之時竟有四丈餘寬。腹下四爪，前短後
    長。此時後爪微曲，前爪上則勾了一大團淡青色的絲囊，如蠶蛹一般微微顫動。

    　　纖纖心中大為失望，喃喃道：「臭鳥賊，早知不是你了。」突然一陣委屈酸苦
    ，淚水又湧了出來。雪羽鶴獨立側頭，低嗚不已，似乎甚是憐憫。

    　　忽聽那怪鳥嗷叫連聲，抬頭望去，一隻怪鳥悲嗚怒吼，突然從半空筆直摔落，
    重重地砸在山谷溪流之中。水花四濺，怪鳥抽動了幾下！不再動彈，血水迅速涸散
    開來。

    　　餘下的五隻怪鳥俯衝而下，圍繞著那隻鳥屍盤旋片刻，後爪紛紛在它身上探掃
    。見它確已斃命，這才嗷嗷叫著沖天飛起，朝西邊翱翔而去。

    　　纖纖躍下山坡，走到那鳥屍旁，蹲下察看。那巨鳥橫亙在溪流中，上游的清水
    汨汨沖刷，從兩旁化為血水流下，腥臭難當。纖纖蹙起眉頭，撿了一根樹枝，撥弄
    那鳥屍巨翅。「嗤」地一聲，樹枝竟被烏屍的翅羽倏然切斷。

    　　纖纖吃了一驚，凝神望去。見那巨翅之上，根根翎羽烏黑發亮，猶如匕首一般
    。方知這怪鳥羽翼猶如萬刀齊攢，極是鋒利。當下小心翼翼地撥開它的翅膀，瞧見
    怪鳥肋腹之間，插了一技長箭，直沒箭羽。想來這怪鳥不知在何處中了一箭，強撐
    著飛到此處，終於不支身亡。

    　　纖纖心下好奇，這怪鳥瞧來力氣極大，雙翅又是天然利器，不知是誰竟有如此
    能耐，能一箭穿入其肋腹之中。當下小心地探手握住那箭羽，猛一用力，將之拔出
    ，坐倒在地。箭長六尺，頗為沉重。箭簇為繽鐵所製，箭身青銅，上刻「天箭」二
    字。

    　　纖纖蹙眉道：「天箭？」她年幼時便聽父親敘述大荒名人掌故，大荒著名射手
    也歷歷可數，但從未聽說天箭之名，想來是荒鄉僻壤中的無名箭手。當下也不在意
    ，用那長箭挑撥怪鳥爪中緊抓的青絲囊。怪鳥巨爪抓得甚緊，勾撥了半晌方才將那
    絲囊挑開。

    　　雪羽鶴突然大聲鳴叫，尖喙勾拖纖纖衣領。纖纖微微一凜，知道這靈禽必是預
    感到什麼不祥之事。難道這絲囊之中竟藏了什麼可怕凶險之事嗎？纖纖心中登時害
    怕起來，但好奇心終究佔了上風，用那長箭與樹枝小心翼翼地勾開絲囊，定睛望去。

    　　「啊！」纖纖驚叫一聲，面色煞白，猛地丟開長箭與樹枝，踉踉蹌蹌朝後疾退
    ，驀地坐倒在地。

    　　那青絲囊中竟是一個一絲不掛的裸體女童！從高空摔下，頭顱碎裂，肢體骨骼
    也斷為數截，腦漿混合鮮血，紅白一片，雙目圓睜，滿是驚怖恐懼的神色，眼角淚
    珠未干。

    　　纖纖倏地感到一陣唔心，腹內翻江倒海，彎腰幹嘔起來；嘔了片刻，突然覺得
    莫名的恐懼害怕，悲從心來，低聲顫動哭泣。雪羽鶴白翅撲扇，輕輕撫摩，低嗚不
    已。

    　　纖纖哭了半晌，逐漸平定下來。想到那女童慘狀，心下惻然。突然心想：「是
    了！那餘下的五隻怪鳥也都抓了這麼一個絲囊，難道其中都是孩童嗎？」她雖然任
    性自我，但自小受父親與拓拔野影響，頗有俠義之心，想到這些孩童被怪鳥擄走，
    死生難料，心中登時大凜。

    　　不知這些怪鳥何以擄掠孩童？倘若是以之為食，又何以以絲囊包裡？囊中孩童
    又何以一絲不掛？一大串的疑問驀然跳入腦海。纖纖咬唇思慮半晌，理不出頭緒，
    心煩意亂。猛一頓足，痛下決心，對雪羽鶴道：「鶴姐姐，咱們追蹤那些怪鳥，瞧
    瞧它們究竟要將那些小孩帶到哪裡去！」她心中擔憂那些孩童生死，一時間將自己
    的安危與西行目的拋在腦後。

    　　雪羽鶴搖頭鳴叫。纖纖插著腰，脆聲道：「鶴姐姐，你這就不對啦！咱們行走
    江湖，自當見義勇為，拔刀相助，怎能貪生怕死！坐視不理。」這番話說得豪氣干
    雲，連自己的面頰都滾燙起來。雪羽鶴側頭獨立，沉吟半晌，點頭鳴叫。

    　　纖纖大喜，摟住雪羽鶴的脖頸，笑道：「走吧，」翻身躍上鶴背，朝著西邊天
    際急速飛去。

    　　　　　　※※　　　　　　※※　　　　　　※※

    　　雪羽鶴往西急速翱翔，空氣逐漸轉冷，竟似逐漸從盛夏進入初秋，又從初秋進
    入深秋、初冬、臘月一般。地勢越來越高，四下高山盡皆巍然高矗，如斧削刀劈，
    彼此之間竟毫不相連。山峰之上，樹木漸少，白雪覆蓋。偶有綿綿綠色，也是針葉
    寒木。越往西去，綠意越少。千山覆雪，如玉柱交錯矗立。

    　　半個時辰之後，終於看見了那五隻怪鳥。纖纖匍匐在鶴背上，緊緊尾隨其後。

    　　又飛了半個多時辰，迎面吹來的狂風越來越冷，風沙交集！徹骨冰寒。太陽西
    斜，陽光雖然燦爛依舊，但卻絲毫不能驅散寒意。纖纖真氣稀疏平常，勉力聚氣凝
    神，依舊凍得簌簌發抖。

    　　俯瞰蒼茫大地，尖崖林立，裂谷縱橫，白雪厚積；青灰色的山峰斷巖錯層，寒
    木寥寥，萬里荒寒，連飛鳥都似已絕跡。

    　　寒風呼嘯，纖纖牙齒咯咯亂撞，花瓣似的香唇已經凍為青紫色，手臂緊緊抱著
    鶴頸，似已凍僵，動彈不得。眼睫上竟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交睫之時，冰消雪
    融，如淚水流淌。心中微微後悔，早知這五隻怪鳥要飛到這等荒寒之地，她便不跟
    著飛來了。但轉念想到那女童的慘狀，登時熱血如沸，振作精神。忽然心中一動：
    「哎呀！難道這裡是西域寒荒國嗎？」

    　　她小時曾聽父親說起，大荒中最為寒冷荒涼的，除了北海之外，便是西域寒荒
    國。寒荒國綿綿萬里，儘是犬牙尖山，樹木稀少，一年四季都如冬天一般寒冷；當
    地凶獸眾多，多以食人為生。寒荒國八大蠻族，勇猛善戰，比起南荒各族與北海夷
    蠻更為凶悍。寒荒八族與金族有宿怨，但三十年前金族白帝白招拒以赤誠之心換得
    八族酋長信賴，在西皇山上擊掌為盟，八族臣服金族，永世交好，從此干戈息止，
    西域太平。

    　　但寒荒國最為著名的，卻不是「西皇之盟」，而是「寒荒七獸」。大荒歷代「
    十大凶獸」中，必有寒荒妖獸。其中又以「冰甲角魔龍」、「寒荒楱杌」等七隻凶
    獸最為著名。這七隻凶獸的元神雖被大荒歷代英雄封印於寒荒眾山之中，但仍時有
    肆虐，危害蒼生。相傳這些凶獸都是遠古寒荒大神的屍體所化，所以寒荒八族對這
    些凶獸又敬又懼又恨，奉彼等為族中圖騰聖獸，雖然凶獸元神已被封印！但恭敬有
    加，每年一祭祀，不敢有絲毫怠慢。

    　　纖纖心道：「這五隻怪鳥想來也是寒荒怪禽了。」只見那五隻怪鳥嗷嗷亂叫，
    在萬千險峰尖崖之間高低穿梭，朝著遠處一座極為險峻的高峰飛去。那座高峰寸草
    不生，霜雪遍覆，萬仞絕壁之上，儘是纍纍巨石，道道隙縫；唯有山頂雪地之中，
    一株青松如蓋，傲然橫空。

    　　五隻怪鳥在那高峰周側環繞盤飛，怪叫半晌，排成一行飛入山峰西側的凹陷縫
    隙之中。纖纖驅鶴飛翔，尾隨而去。

    　　霜風怒舞，砂石崩飛，無數灰濛濛的沙煙石雨、雪沫冰屑從那群峰險崖上隨風
    捲舞，劈頭蓋臉地打來。纖纖用袖子遮住臉顏，瞇眼望去，只見山崖凹陷處，有一
    道幽深漆黑的人口，狹長窄小，眾怪鳥便是從這隙洞中飛入。

    　　纖纖心中微有懼意，不知那幽黑之中是什麼世界。但事已及此，豈能半途而廢
    ？當下硬著頭皮，咬牙驅鶴飛去。

    　　到那洞口之時，一股陰風從洞中呼嘯而出，腥臭撲鼻；纖纖身子一晃，險些被
    薰得摔下鶴背，連忙緊抱雪羽鶴，穩住身形。雪羽鶴避過那陣陰冷腥風，優雅地飛
    入洞隙之中。

    　　眼花繚亂，突然一片黑暗，鼻息之間儘是血腥惡臭，煩悶欲嘔。纖纖心中砰砰
    直跳，屏息凝神，從懷中掏出湯谷火族遊俠所贈的「晶火石」，藉著那跳躍的螢光
    ，四下掃望。

    　　兩壁凹凸不平，地上深淺不一，正前方乃是一條幽深曲折的甬道。纖纖深吸一
    口氣，忖道：「這些怪鳥難纏得很，找到那些孩童之後，立刻帶上他們逃出洞去。
    」強忍恐懼之意，將雪羽鶴封印入簪中，高舉晶火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裡走去。

    　　陰風呼號，惡臭逼人，纖纖三番五次幾將嘔吐出來，生怕嘔吐之聲在這甬道中
    聲音激盪，驚動那些怪鳥，當下強自忍住，躡手躡腳地前行。自己的影子在洞壁上
    拖曳跳躍，變幻無常，猶如鬼怪一般。洞中不斷地傳出隱隱約約的怪叫聲，桀桀作
    響，鬼哭狼嚎。纖纖心中害怕，呼吸都不敢太過大聲。

    　　她這一生中都在父親與拓拔野的庇護之下，從未孤身一人在如此凶險之地行走
    過，心中越來越害怕，幾次想要掉頭跑出，舉著晶火石的手逐漸開始顫抖起來；心
    中突然想起拓拔野的溫暖笑容，登時如一道暖流流過全身。咬唇心想，倘若拓拔大
    哥在此，握著他的手望裡走，什麼恐懼害怕都可以拋在腦後了。

    　　又想起拓拔野對自己的疏遠冷淡，淚水滾滾，心痛如絞，忖想：「那臭鳥賊對
    你這般無情無義，你還想他作甚？若不是他這般對你，你又怎會孤身一人跑到此處
    ？都整整一日了，也不見他追來，想必又在那些歌女舞孃的懷中得意忘形了。只怕
    他連你長得什麼樣也記不得了……」心中劇痛，驀地倚壁抽泣起來。寒冷的洞壁，
    陰冷的怪風，衣裙擺舞，週身侵寒。她孤單一人站在這山洞中，只覺得天下之大，
    自己竟是如此孤立無助；一時間從未有過的悲涼湧上心頭，無聲哭泣，分外傷心。

    　　哭了半晌，又自心想：「這世上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我便是死在這裡，又有
    誰會在乎？」想到此更加悲苦難過，肝腸寸斷。突然覺得倘若自己當真被這怪鳥吃
    了，無聲無息地埋葬在這洞中，從此冥冥歸去無人管，也是快意無比之事。自憐自
    傷，又想：「不知那臭鳥賊日後得知，會不會有傷心愧疚之意？」想像拓拔野到這
    山洞中，撫屍痛哭的情形，竟覺得快慰起來。抹乾眼淚，胡思亂想一陣，心中那害
    怕之意倒大大減少。

    　　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晶火石，朝裡走去。

    　　走了片刻，石洞漸寬，前方隱隱有亮光閃爍。纖纖嚇了一跳，將晶火石收入懷
    中，凝神屏息，貼著洞壁，躡手躡腳地朝裡移走。忽然前方傳來嗷嗷怪叫聲，一股
    狂風撲面而來。

    　　纖纖一驚，見前方正好有一處凹入的石洞！連忙擰腰側身，躲入凹處。黑影撲
    閃，嗷嗷怪叫，那幾隻怪鳥飛也似地狂奔而過，碩大的身軀在這狹窄的洞內穿行奔
    掠，竟如游魚一般輕巧自如。怪鳥奔跑極快，絲毫沒有瞧見陰影中的纖纖，轉眼之
    間似已出了洞外。

    　　纖纖如釋重負，正想大步奔入，突然又想：「不知洞中還有其他怪鳥嗎？」猛
    然一凜，嬌軀頓挫，悄移蓮步，朝裡走去。

    　　繞過幾個石壁，終於來到一個頗大的石洞中。石洞鐘乳垂石，太牙交錯，四壁
    許多彩色晶石閃閃發光，將洞中照得光怪陸離。洞壁鏤空，相臨許多稍小洞壁。數
    十個青絲囊以晶瑩細絲吊在半空，微微蠕動。

    　　纖纖吃了一驚：難道那些怪鳥竟抓了這麼多孩童嗎？當下奔上前去，從懷中取
    出金族遊俠所贈一寸長的「寸心折刀」，青光一閃，「嗤」地一聲低響，將絲囊輕
    輕劃開。果不其然，一個十歲左右的裸體女童立時應聲掉落，被她穩穩接住。

    　　那女童似已受了過多驚嚇，瞪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她，竟連哭喊也發不出來
    。纖纖憐意大起，將她輕輕地平放在地，撫摸她的頭髮。見她眼中恐懼之意稍減，
    這才移身到其他絲囊旁，以「寸心折刀」將絲囊一一割開。

    　　片刻之間，便從絲囊中取出二十餘個裸體女童。這些女童個個眉目清秀，珠圓
    玉潤，都是難得的美人胚子，但似乎都受了極大驚嚇，張大嘴，始終發不出聲音。

    　　纖纖心道：「這裡一共不下七十個女孩！怎能一次帶走？倘若十日鳥在此就好
    了。」心下大為煩惱。又不知那些怪鳥何時回來，倘若不能及時將這些女童轉移到
    洞外，遇到怪鳥，則前功盡棄，說不定自己當真也要搭上一條性命。

    　　正蹙眉思慮，忽然發覺地上的二十幾個女童驚怖地望著她身後，張大了嘴，哭
    喊不得。

    　　當是時，一陣陰風從背後刮來，脖頸森冷，彷彿一條黏滑冰冷的毒蛇從脊背往
    下爬行，寒毛直豎，週身雞皮疙瘩立時泛起。她大吃一驚！猛地轉身望去。空空四
    壁，絲囊搖動，哪有半個人影？

    　　纖纖吁了口氣，驚魂甫定。轉過身來，卻見那二十幾個女童恐懼地凝視她的身
    後，有的竟小便失禁，尿水流淌了一地。耳旁驀地陰風陣陣，竟似有人在耳邊吹氣
    一般，心中「咯咚」一響，登時升起森寒怖意。

    　　強忍恐懼，摒住呼吸，微微側頭，朝斜後方瞥去。光影一閃而逝。但那凹凸不
    平的地上，赫然竟有兩個人影！上個長髮搖曳，乃是自己；但另外一個飄移波蕩，
    竟似鬼魂一般。

    　　纖纖「啊」地一聲大叫，心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蹦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握緊那寸
    心折刀，朝身後猛然刺去！

    　　手腕驀地冰涼，彷彿被什麼鐵箍箍住，動彈不得。纖纖驚怖如狂，突然想起「
    青木法術」中的「移花接木」，默念法訣，手腕鬼魅翻轉，閃電般抽離出來，驀地
    掠出數丈之外，轉身顫聲斥道：「何方妖魔，竟敢放肆！」

    　　那人似乎沒料到她竟能突然脫身，「咦」了一聲，征然而立，呆呆地望著她，
    沒有再躲藏閃避。

    　　纖纖凝神望去，大吃一驚，尖叫一聲，朝後退去，緊緊地靠在石壁上，倒抽一
    口涼氣，恐懼得幾將哭出聲來。

    　　那人宛如鬼魂，飄忽不定，陰風吹來，身形扭舞變形。綠幽幽的臉上，血污斑
    斑，呆滯的雙眼儘是眼白，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剩下黑黝黝的兩個洞口，嘴唇被
    撕裂開來，舌頭耷拉在外，牙齒森然，口涎不斷地從豁嘴滴落；肚腹破裂，血肉模
    糊，一團絞扭的腸子拖曳其外，悠悠蕩蕩；兩隻手臂殘缺不堪，白骨錯落，正筆直
    地朝纖纖伸出，十指張舞；一雙只剩下白骨的殘腿輕飄飄地朝前移動，平直地朝纖
    纖飄來，口中發出沙啞而低沉的「赫赫」之聲，像是喘息，又像是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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