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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九卷　脫胎換骨

    　　　　　　　　　　　　　　　【第四章　繫鈴解鈴】

    　　大雪紛揚，險崖峭兀，科汗淮隨著那御衛在崖邊峰頂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狂風捲過，身後的腳印瞬間便被雪浪淹沒。前方亂石參差，山勢險惡，斜斜橫亙的
    寒松被沉甸甸的白雪壓得「格格」直響，劇烈起伏搖擺，彷彿一個咳嗽的老人，隨
    時都將跌入那深幽蒼茫的冰淵雪壑中去。

    　　朝東南方遠遠望去，隱隱可見風嘯崖的輪廓。那巨大橢圓的崖石隨著風向緩緩
    旋轉，發出變化莫測的呼號怪響，時而如嬰兒啼哭，時而似少女脆笑，時而宛如老
    人的歎息，時而彷彿巨漢的怒吼……崖石之上，一座雄偉瑰奇的玉石樓台巍然而立
    ，在虱雪裡若隱若現，彷彿仙閣幻景。

    　　那便是聞名遐邇的金族聖景——風嘯石。

    　　聽著那風石呼嘯之聲，科汗淮心中突然酸苦翻騰，驀地停住腳步，旺旺地眺望
    著那雄奇壯麗的景象，眼眶莫名地熱了起來。

    　　很多年前，他曾經在這風嘯崖下與金神石夷苦苦相鬥，雖遍體鱗傷，卻終於挖
    得一顆小小的風嘯石，送給那美麗剛烈卻又溫柔似水的東海女子。為了那顆風嘯石
    ，他幾乎命喪崑崙，甚至險些與自己的一生摯愛反目分手，但對於此事，他卻從來
    沒有後悔過。

    　　此刻故地重遊，恍然若夢，許多往事突然如這狂風暴雪，繽紛撲面。他的耳邊
    忽然響起那年大雪之夜，自己在炎火崖邊、碧紗窗下，為西王母徹夜低唱的歌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饑載渴。我心傷悲，
    莫知我哀……」

    　　那時少年輕狂，街不知人生愁苦；兩心相悅，倩正濃時，雖不能明見天日，卻
    仍然快樂無已，縱有悲傷迷惘，也帶著青澀的酸甜。但彈指紅顏，剎那芳華，十八
    年光陰如電。

    　　此刻白髮如雪，心如風嘯之石，想著「行道遲遲，載饑載渴。我心傷悲，莫知
    我哀」十六個宇，突然覺得一陣徹骨的蒼涼、疲憊與苦澀。

    　　當下歎了一口氣，淡淡道：「黃將軍，這裡壑深可埋骨，又有青松相伴，正是
    絕佳所在。既要殺我，就在這裡動手吧！」

    　　「砰」地一聲悶響，偏殿大門緊緊關閉，也將靈山十巫的爭吵聲摒絕在銅門之
    外。聽著流沙仙子與眾衛士的腳步聲越行越遠，再無聲息，杏花仙子方慢慢地睜開
    眼睛，瞳孔閃過一輪絢彩妖光。

    　　她倏然坐起，環首四顧，狹長的偏殿密室如黑暗的長廊，幽深不見底，每隔五
    丈乃有一個小小的銅爐，跳躍著淡紫色的火光；左側高壁上，鑿了一排極密的微小
    通氣孔，萬千道白色光線密雨急箭似的投射在右壁上。兩壁鑲嵌的夜明珠與玉燈石
    輝映著爐火與白芒，折射出迷離萬端的幽光。

    　　沿著左壁，一排石床綿聯鋪開，每張石床上均蓋著一個淡黃色的橢圓水晶罩，
    隱隱可見其中朦朧人影、以及串串飛揚的彩色氣泡。

    　　杏花仙子飄然起身，鬼魅似的穿行於石床之間，一個接一個地仔細端詳、查尋。

    　　驀一停頓，在一石床前立住，素手輕輕撫摩著水晶罩，唇角漾出一絲詭異而妖
    媚的微笑，低聲格格地笑將起來，喃喃道：「五德之身！五德之身！可算找到你啦
    ！」

    　　在那水晶罩內，靜靜地仰臥著一個俊逸挺拔的少年，英眉舒展，雙目緊閉，嘴
    角掛著一絲淡淡的溫暖笑意，彷彿正做著香甜的美夢，正是近來名震天下的龍神太
    子拓拔野。

    　　杏花仙子目光四下電掃，笑意凝結，森寒冰冷，嬌俏的臉容在迷離的幽光中顯
    得說不出的詭異陰森。素手輕輕一推，將那水晶罩掀了開來，無數彩色氣泡登時溺
    溺飄搖，在黑暗中逐一破滅。

    　　她櫻唇微啟，一道絢光登時破射而出，光芒越來越盛。

    　　「噗」地一聲，一個核桃大小的渾圓白骨從她貝齒紅唇之間鑽了出來，緩緩旋
    轉，當空飛舞。骨球離體的剎那，杏花仙子的眼神登時暗淡渙散，週身棉花似的癱
    軟，萎頓在地。

    　　那骨球晶瑩剔透，四周有七點絢光，跳躍吞吐，彷彿北斗七星。越轉越快，倏
    地衝至拓拔野的唇邊，「格啦啦」一陣脆響，硬生生地擠入他的口中，咽喉登時鼓
    起老大一塊。

    　　當是時，「砰砰」連響，銅門洞開，偏殿內突然燈火通明，無數金衛怒吼著潮
    水似的湧了進來。

    　　那排石床上的水晶罩接二連三地震飛開來，笑聲大作，數十人起身飛掠，將「
    拓拔野」包圍得嚴嚴實實，刀光劍芒、絢彩真氣耀眼閃動，齊聲笑道：「妖魔，你
    自投羅網，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拓拔野」的體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狂怒的厲吼，熾烈的青光轟然四射，「轟
    」地一聲震響，「拓拔野」的身體突然炸裂為萬千碎片！

    　　絢光團團鼓舞，一個青銅小鼎破光飛出，「嗚嗚」亂轉，那骨球在鼎內狂亂飛
    舞，始終無法衝出。

    　　卻聽一人笑道：「汁老妖，這才叫作困獸之鬥，飛蛾撲火！既然你自己急不可
    待地衝入煉神鼎，又何必急著出來？」那人俊秀灑落，笑容溫暖燦爛，赫然正是拓
    拔野！

    　　在他身側，雨師妾、應龍、誇父、姑射仙子等高手一宇排開，真氣交錯飛舞，
    將煉神鼎團團罩住。

    　　「嗡嗡」震響，銅鼎青光越熾，元魂珠幻彩流離，汁光紀的元神不斷地發出淒
    厲怒吼。

    　　誇父哈哈大笑道：「臭獅子腦袋，難道你是屬蛔蟲的？拼著死命往別人腸子裡
    鑽？哈哈，真是笑死人啦！」

    　　六侯爺笑道：「我瞧他多半知道我們餓得緊了，想要犧牲自我，所以衝到鼎裡
    給我們熬一鍋骨頭湯進補。」

    　　人聲如沸，姬遠玄、英招、晏紫蘇、流沙仙子等人擠入人群，見狀無不大喜過
    望。黑帝元神既已被困在煉神鼎內，九冥屍蠱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足為懼。

    　　姬遠玄笑道：「拓拔兄弟神機妙算，這『請君入甕』之計真是妙極。不費吹灰
    之力，便擒得蠱母妖魔，天下人當額手稱慶。」

    　　拓拔野笑道：「多虧了姬兄寶鼎，才能將這老妖死死困住。此外還虧得晏國主
    妙手無雙，將那死囚化得與我分毫不差，否則這老妖怪又豈會這般輕易上當？」眾
    人拊掌大笑。

    　　原來拓拔野甦醒之後，料定黑帝失敗之後必不甘心，一定會想方設法寄體於自
    己的「五德之身」，進而修練「攝神御鬼大法」東山再起。因此便設下圈套，將一
    金族死囚化作自己模樣，將煉神鼎置於其咽喉，等著老妖自動上鉤，鑽入煉神鼎中
    ，而後一舉擒獲之。

    　　晏紫蘇笑吟吟地望著那急速旋轉的元魂珠，又瞥望著遠處石床上那昏迷沉睡的
    蚩尤，悲喜交織，心底裡只想著一個念頭：待到老妖的元神在煉神鼎裡化散之後，
    這元魂珠便可用來承載魷魚的元神了。那時再以伏羲牙為他脫胎換骨，便可令他徹
    底恢復為本真之身……

    　　這時，杏花仙子「嚶嚀」一聲，重新甦醒過來。秋波蕩漾，瞧見四周密密麻麻
    的人群，突然想起發生之事，登時暈生雙頰，羞慚無已。

    　　拓拔野微笑道：「仙子不必自責，若不是你帶他到此，我們也無法這麼快便將
    老妖擒獲。說起來你才是第一大功臣呢！」眾人齊笑。

    　　杏花仙子俏臉紅透，更覺忸你慚愧，見眾人殊無怪責之意，芳心稍定。悄悄抬
    眼瞥去，只見拓拔野與戴著面具的雨師妾並肩而立，如玉樹臨風，秀竹傲岸，果然
    如傳說中那般俊秀動人，一顆心立時突突亂跳起來。

    　　英招笑道：「魚已入網了，科大俠怎麼還不回來？」

    　　杏花仙子一怔，變色道：「你們……你們適才沒派人去找他嗎？」

    　　眾人齊齊一愣，面色陡然劇變，英招失聲道：「什麼？難道那御衛當真是金門
    山神所化？」

    　　眾人原以為那不過是汁光紀的胡認言語，旨在調虎離山，引他們離開大殿，不
    想竟是真的，一時方寸大亂。

    　　雨師妾失聲道：「糟啦！科大哥真元未復，又對金門山神殊不防範，只怕凶多
    吉少！」

    　　拓拔野不容分說，驀地抓起雨師妾的手，風也似的朝外奔去；一面大聲叫道：
    「我們去找科大俠。靈山十巫、流沙仙子，蚩尤便拜託你們了，務必讓他脫胎換骨
    ，平安無事……」

    　　姑射仙子嬌軀一顫，妙目中閃過擔憂的神色。眾人叫道：「拓拔太子小心！你
    經脈未癒，切切不可動手相鬥……」一齊追了出去。

    　　等到群雄奔巨大殿之時，拓拔野二人早已騎上太陽烏，穿殿破空，衝入茫茫風
    雪之中。

    　　　　　　※※　　　　　　※※　　　　　　※※

    　　寒風怒吼，雪花捲舞，那橫斜巨松似被殺氣所激，突然「喀嚓」一聲斷裂開來。

    　　那「御衛」渾身一震，徐徐轉過身來，冷冷道：「你是何時發現的？」

    　　科汗淮微微一笑，心道：「她是金族聖女，最伯流言蜚語，絕不會在眾人之前
    假我以顏色；就算果真想要與我相會，也必定在夜深人靜之時派遣青鳥傳信，又怎
    會讓衛士趕到玉螺宮中呈帖相邀？」這些話他卻隻字不提，淡然道：「你雖然喬化
    得回然兩異，刻意斂氣收神，但在如此狂風暴雪中行走，居然殊不搖擺、膽怯，怎
    會是尋常的聖女御衛？你的指端殺氣橫溢，雪花未觸即融，金族之中除了天犬神將
    ，又有誰的真氣如此雄渾充沛，直欲殺我而後快？」

    　　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與反諷之意，微笑道：「況且除了你，又有誰能將
    她的字跡模仿得如此唯妙唯肖？」

    　　黃炬細眼微睜，神光凌厲，八字眉輕跳不已，冷冷道：「既知是我，為何還要
    隨我來此？」

    　　科汗淮淡淡道：「科某一生坦蕩磊落，何所畏懼？這十八年的恩怨，也終需有
    個了斷。」

    　　黃炬瞳孔漸漸收縮，凌厲殺意如厲電閃耀，沈聲道：「事關聖女清譽，崑崙興
    衰，得罪了。」雙手一張，「砰」地一聲，外衣、面具紛紛破碎震飛，露出真身。

    　　右手緊握那青銅骨傘，徐徐張開，銀光刺目怒爆。

    　　　　　　※※　　　　　　※※　　　　　　※※

    　　拓拔野、雨師妾騎鳥急飛，朝著風嘯樓低掠而去。

    　　透過漫天風雪，忽然瞧見下方峭崖沿側，雪地狼藉，一株橫斜巨松進裂斷折，
    周圍巨石亦震裂破碎，星羅棋布。裂面嶄新，大雪街末完全覆蓋，似乎片刻前剛剛
    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拓拔野心下大凜，凝神四掃，卻不見半個人影。雨師妾妙目忽地一亮，低聲道
    ：「我聞著他的氣味啦！他們定是往東邊去了。」

    　　拓拔野大喜，再不遲疑，立時驅鳥折衝，借助龍女天賦，循著那淡不可聞的氣
    息，朝東面狹長幽深的壑谷衝去。

    　　霜風如刀，雪花撲面，銀白色的峭壁險崖霍霍飛閃。

    　　兩人直衝壑底，隱隱聽見那蒼茫雪霧中傳來氣浪進擊的震響，迷濛中，道道青
    光熾芒縱橫飛舞，若隱若現。

    　　兩人又驚又喜，急速衝掠：同時取出「相思犀」，正欲與晏紫蘇等人聯繫，告
    之詳細方位、情況，忽然大風呼捲，一道人影急電似的衝撞而來！

    　　拓拔野一驚，五屬真氣蓬然進爆，自然而然地順循五行相生之序閃電運轉。豈
    料真氣方動，突然痛徹心肺，「足厥陰肝經」、「手陽明大腸經」及陰維、陽維等
    脈彷彿瞬間爆炸開來，險些翻身摔落。

    　　他與黑帝生死激戰中經脈重創，五行之氣無法循序激轉。此刻運轉真氣，體內
    真氣登時如洪水決堤氾濫，相剋相沖，將他五臟六腑、經脈骨骼撞得幾欲斷裂震散。

    　　雨師妾大駭，曲臂回鉤，奮力將他拉住；右手下意識地聚氣吐力，氣刀飛舞。
    但她真元未復，真氣頗弱，那人竟避也不避，一條黑色絲帶倏地劈開氣浪，逕直衝
    入。

    　　拓拔野強忍劇痛，定睛一望，失聲道：「是你！」兩人心中齊齊一沉，隱覺下
    妙。「僕僕」輕響，呼吸一窒，經脈盡數被封。

    　　那人碧眼清澈，紫唇淺笑，黑衣絲袍翩翩飛捲，說不出的明麗華貴，正是水族
    聖女烏絲蘭瑪。

    　　她微笑不語，冰蠶耀光綾飄然飛捲，奪過「相思犀角」，塞入拓拔野懷中；纖
    手一晃，又將太陽烏封印入斷劍。

    　　幾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剎那之間，已將拓拔野兩人捆纏一處，提著
    他們朝下急電飛去。

    　　烏絲蘭瑪提著兩人急速下衝，瞬間便到了壑底雪地。風雪甚狂，四周白茫茫不
    可視物，只能隱隱約約地瞧見前方遠處人影閃掠，那道青光如矯龍飛舞雲霧，見首
    不見尾。

    　　拓拔野與雨師妾四目對望，動彈不得，又是氣惱又是滑稽，苦笑不已。

    　　若換了昨夜，他定可運轉五行真氣，輕而易舉地掙脫開來，但眼下經脈重創、
    封堵，五行真氣不能循序相生運轉，根本無法衝開經絡、穴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水聖女將自己二人拎小雞似的提來帶去。

    　　人生際遇，瞬息萬變，他果然只做了一夜的天下第一。

    　　烏絲蘭瑪低頭瞥了拓拔野一眼，似笑非笑，傳音道：「拓拔太子，你不是喜歡
    躲在一旁偷看麼？我再成全你一遭吧！」默念「鏡花水月訣」，釋放幻光真氣將二
    人一齊隱身，而後提著他們，繼續朝那青光閃爍處飄然掠去。

    　　拓拔野聽她言語，似是業已明白自己便是當日雁門山的蒙面少年。此女心機頗
    深，行事狠辣果決，絕不在西王母之下，不知此番制住自己意欲何為？心下大凜，
    脊背一陣颼颼發寒。

    　　烏絲蘭瑪悄無聲息地高低飛掠，穿過一片白雪覆蓋的亂石、灌木，在山崖石壁
    後立定，從石隙問望去，前方景像已頗為清晰分明。

    　　只見科汗淮青衣飄舞，手掌翻飛，斷浪氣旋斬風雷捲掃。他真元未復，那碧翠
    氣芒吞吐不定，時強時弱，不甚穩定。

    　　一個素衣老者揮舞青銅骨傘，鬼魅穿梭，銅傘忽而撐開，格擋刀芒；忽而併攏
    疾剌，眩光如厲電飛揚。正是金族第六高手「天犬黃炬」。

    　　兩人身影交錯，氣浪進飛，聲勢極是驚人。一隻巨翼赤犬盤旋奔騰，時時下衝
    飛撲，「榴榴」怒吼聲不絕於耳。

    　　二人一大激鬥正酣，全神貫注，絲毫沒有察覺遠處多了拓拔野三人。

    　　　　　　※※　　　　　　※※　　　　　　※※

    　　拓拔野、雨師妾越瞧越心驚，若在從前，此人當非科汗淮對手，但此時科汗淮
    重傷未癒，真元虛弱，何況又有那天大在一旁干擾偷襲，恐難支持很久、風雪越來
    越大，拓拔野兩人凝神觀望，忐忑不安，不知不覺中，已被大雪覆蓋凍結，如兩尊
    厚實的雪人冰柱，瞧不清原來的面容。

    　　「蓬！」科汗淮似是真氣不繼，青光氣旋突然黯淡，黃炬大喜，低喝一聲，青
    銅傘陡地暴張，九輪白光如圓圈重疊，尖錐似的怒射而出，瞬間衝破斷浪氣旋斬，
    激撞在科汗淮的右肩上。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一沉，暗呼糟糕。卻見科汗淮身子一晃，臉色蒼白，氣旋
    光芒陡然收斂，朝後踉艙飛退。

    　　黃炬哪容他喘息？細眼厲芒大作，急電追隨，青銅傘霍霍飛舞，光輪氣箭四爆
    怒射，如暴雨雷霆，剎那之間將他逼得險象環生。

    　　拓拔野大凜，猛一咬牙，暗自凝神，以意御氣，一點一點地衝撞經脈，決意拼
    著兩敗俱傷，也要衝開經絡，救下科汗淮。

    　　烏絲蘭瑪突然伸手按住他和雨師妾的頭頂，傳音微笑道：「拓拔太子，君子不
    語觀虎鬥，你只管乖乖地看，可別輕舉妄動。我膽小得緊，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心
    神一亂，說不定就會傷了你雨師姐姐，那豈不冤枉？」

    　　拓拔野又驚又怒，知她言出必行，當下只好收斂神念，伺機而動。

    　　黃炬越攻越快，那青銅傘「嗚嗚」旋轉，熾光怒舞，將科汗淮籠罩其中；萬千
    道白氣絲絲縷縷地從四周山崖石壁飛騰而出，匯入那銅傘中，激撞起點點銀光火花。

    　　銅傘漸漸收縮，光芒越來越強盛刺目。

    　　科汗淮如被萬鈞巨石所壓，不堪重負，慢慢地曲身、低頭，直至盤坐於地，就
    連雙臂也無法筆直地舒展開來。氣旋從他指尖衝出，繞體盤旋，抵住銅傘的邊緣，
    不讓其合攏。

    　　拓拔野大驚，知他尚在苦苦抵抗那陰陽九合傘的吸力，一旦被納入其中，不僅
    元神封印，肢體也會立時絞碎化為骨漿血水。

    　　正自心焦如焚，忽聽科汗淮沈聲低喝，如暗夜驚雷，一道刺眼碧光突然爆漲，
    滾滾炸射，直衝雲霄。斷浪氣旋斬再次「出鞘」！

    　　「轟！」巨響疊爆，萬千氣浪如銀蛇亂舞，閃電縱橫。

    　　黃炬悶哼一聲，碧光飛旋，青銅傘沖天脫手離甩；他身形劇晃，想要立定卻強
    撐不住，驀地跌飛數丈，坐倒在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雪地點點殷紅。

    　　科汗淮身形亦是一晃，倏地向後仰倒，青光氣芒突然消失。

    　　「咄！」白雪紛飛，冰塊四射，陰陽九合傘筆直落下，插入不遠處雪地之中，
    「嗡嗡」直震。

    　　原來科汗淮料定自己真氣無法久繼，是以孤注一擲，故意誘使黃炬全力傾壓而
    下；壓力越大，反震力自然也就越大，科汗淮的真氣被壓縮在極小的空間內，蓄勢
    待發，突然爆發出極大的力量，形成狂猛無匹的斷浪氣旋斬，一舉破敵。是可謂置
    之死地而後生。

    　　拓拔野、雨師妾又驚又喜，登時放下心來。烏絲蘭瑪低咦一聲，碧綠明眸閃過
    古怪的神色，似是頗為詫異。

    　　黃炬劇烈乾咳，喘息著厲聲喝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科汗淮輕輕擦去嘴角的血絲，微微一笑，道：「金門山神德高望重，對她又有
    厚恩，科某豈敢有不敬之心？只盼神上能放我一馬，便感激不盡了。」

    　　黃炬細眼精光四射，瞪視著科汗淮，半晌方歎道：「好個斷浪刀科汗淮！不愧
    為大荒五十年後之第一人。老夫……老夫敗給你了。」

    　　他八字灰眉微微一揚，驀地一拍雪地，沉聲又道：「但你引誘聖女，觸犯第一
    戒律，其罪斷不可赦！不是老夫不肯放你，實是天威難違。大不了老夫殺了你之後
    便自刎謝罪，與你在黃泉路上做伴！」

    　　話音未落，那天犬已狂聲咆哮，朝科汗淮猛撲而去。

    　　拓拔野大駭，方甫凝神運氣，天靈蓋陡然一緊，一股凌厲真氣森然撲下，直鑽
    心脈，耳畔聽到烏絲蘭瑪柔聲傳音：「乖乖地別動。」

    　　當是時，「錚」地一聲脆響，風聲破嘯，一彎青白色的耀眼刀芒飛旋怒舞，當
    空劈落，朝著天犬雷霆急斬。

    　　科汗淮、黃炬齊齊一震，失聲道：「是你！」

    　　天犬驚駭悲鳴，雙翼電拍，倏然破空衝起，避讓開去。

    　　刀芒飛旋，在雪光輝映下閃爍著綺麗的艷光，赫然竟是西王母的刀形玉勝「天
    之厲」！

    　　雪花捲舞，一道人影翩然飛落，「天之厲」悠然翻轉，輕飄飄地懸在她的腰間
    。雪裘白裳，玉勝搖曳，瓜子臉端莊秀麗，如霜雪凝結；典雅高貴，不怒自威，正
    是西王母白水香。

    　　烏絲蘭瑪嘴角微笑，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終於來啦！」

    　　拓拔野心下又是一沉：「難道西王母是她叫來的嗎？」驀地猜到她要幹什麼了
    ，驚怒更甚。

    　　西王母淡藍秋波橫掃，飛快地瞥了科汗淮一眼，閃過一絲複雜已極的神情，雙
    靨泛起淡淡的暈紅；略一凝神，朝著黃炬翩然行禮，恭聲道：「不知師父光臨，水
    香接駕來遲，萬請恕罪。」

    　　黃炬木無表情地搖頭道：「老夫何德何能，豈敢再自居聖女師父？」

    　　西王母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的恩德、教誨，水香一刻也不敢淡忘
    。」她語調謙恭，聲音漸轉輕柔，聽來更加悅耳。

    　　黃炬「哼」了一聲，冷笑道：「不敢當。你的眼裡、心裡當真有我這個師父嗎
    ？倘若如此，又怎會有今日？」

    　　西王母柳眉輕蹙，欲語還休。

    　　天犬一溜煙跑到了黃炬身邊，怯生生地望著西王母，喉中發出「嗚嗚」地哀鳴
    ，巨尾搖動，似是向她討好。

    　　黃炬冷冷道：「聖女殿下，你初登聖女之位時，身邊極少朋友，常常和這天犬
    玩耍聊天，把它當作最為知心的朋友。但適才，你一出手便欲取它性命，你……嘿
    嘿，對這忠心耿耿的天狗尚且如此，對我這風燭老人又有什麼念舊之心？」

    　　西王母眼圈微微一紅，低聲道：「水香幼年喪父，初登聖女之位時不過七歲，
    族中許多人瞧我不起，百般刁難，若不是師父支援、庇護，水香焉能有今日？這些
    年來，師父雖身在崑崙之外，卻仍時時刻刻暗中保護著我，水香叉何嘗不知？在我
    心中，早已將師父視為生身父親一般，敬愛有加。偌大的崑崙，除了陛下，只有師
    父才是我唯一的親人……」心中激動，聲音竟輕輕地顫抖起來。

    　　拓拔野心中一震，想不到西王母竟也有這般動情的時候。

    　　黃炬面色漸和，心下大軟，歎道：「罷了罷了，我知道你外冷內熱，並非無情
    無義之人，否則當日我撞見你和斷浪刀相會時，你也不會放過我了。」

    　　西王母眼波流轉，正好撞見科汗淮凝視的眼睛，兩人臉上微微一震，心潮激盪
    ，百感交雜，目光彷彿被磁石所吸，再也無法移轉開去。

    　　黃炬撫摸著天犬的脖頸，突然之間好像蒼老了許多，歎了口氣，道：「我老了
    ，為了你，將這個秘密守了整整十八年，已經疲憊不堪了！這些年來，想到保護聖
    女不力，心底便羞愧難當。若不殺了斷浪刀，我實在愧對族神、族人，日後羽化登
    天，也無顏再見列祖列宗……」

    　　西王母動容道：「師父……」

    　　黃炬擺了擺手，道：「今日我將斷浪刀請到此處，就是為了做個了斷。我和他
    之間，注定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個壑谷。我若能殺了他，便能保住聖女清譽、
    本族太平；即便他殺了我，我也是為捍衛聖女貞潔而死，可以坦蕩無愧地離開塵世
    ，再不用負疚自責。」

    　　徐徐起身，凝視著西王母，淡然道：「倘若你真的當我是師父，就聽師父一句
    話，殺了他，向天神謝罪，祈求赦免……」

    　　西王母輕輕一顫，臉色雪白，搖頭道：「師父，你要我做什麼都成，只有這一
    件絕難從命。從前不行，現在不行，將來也不行！我這一生虧欠他實在太多了，請
    師父放過他吧！」聲音雖然輕柔依舊，但卻是斬釘截鐵，不容一絲轉圜餘地。

    　　科汗淮全身一震，悲喜交參，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青裳獵獵鼓舞，雪花
    飄揚，到了他身側，紛紛隨著衣襟節奏，悠揚地翻飛起伏。

    　　百丈之外，拓拔野心中亦忽地一鬆，說不出的激動喜慰，忽然感應到雨師妾的
    傳神意念，輕輕地歎道：「有了王母這句話，科大哥這二十年的顛沛流離都不枉了
    。」

    　　黃炬灰眉跳動，怒色一閃而過，長歎道：「你……你好糊塗！天下沒有滴不穿
    的石，沒有透不了風的牆，你和他的事情，又豈止我一人知道！倘若還有旁人知道
    這秘密，你……你……」

    　　科汗淮微微一笑，忽然淡淡道：「金門神放心。無薪何以燃火，無風何以成浪
    ？只要科某消失不見，流言蜚語終究也只是流言蜚語……」

    　　拓拔野一凜，不知他所言何指，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突聽烏絲蘭瑪笑著傳音道
    ：「拓拔太子，該你出場啦！」隨即大聲叱道：「何方妖魔，躲在這裡鬼鬼祟祟地
    做什麼？」

    　　拓拔野大吃一驚，暗呼糟糕。她這般輕描淡寫地推卸栽贓，實是惡毒之極。如
    此一來，黃炬、王母必然認定他們適才在一旁偷聽聆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自
    己倒也罷了，只怕會連累科汗淮、雨師妾重新陷入生死攸關之境。

    　　正自驚怒，只覺腳下一空，驀地被她拋了起來，和雨師妾一齊平空橫飛，摔落
    在前方雪地之中，冰層四濺。

    　　天犬狂吠，黃炬厲聲暍道：「誰？」驀地一張手，將插入雪地的陰陽九合傘隔
    空拔起，收入掌心。「蓬」銅傘暴張，銀光四射，九道熾光氣浪疾撞拓拔野二人。

    　　氣風鼓舞，拓拔野腰問珊瑚笛受其所激，忽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科汗淮耳廓一動，神色微變，叫道：「神上手下留情！」衣袖飛舞，「哧」地
    一聲，斷浪氣旋斬轟然鼓舞，碧光橫掃，硬生生將那九道銀光震碎開來。

    　　「僕僕」連響，氣浪進爆，拓拔野、雨師妾周圍的雪地接連炸裂，二人忽覺經
    脈暢通，氣血奔流無阻，「啊」地一聲，一齊跳了起來。身上覆蓋的冰雪也被震得
    簌簌飛揚，露出小半面容，急忙伸手蓋住。

    　　烏絲蘭瑪將他們拋出之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經脈已楷稍解開，此刻再被
    兩大高手的氣浪推撞，登時貫通。

    　　外人乍一瞧去，絲毫看不出他們的經脈曾被封住，倒像是他們心虛張皇，被打
    了個猝不及防。

    　　烏絲蘭瑪傳音笑道：「拓拔太子，何不再蒙起臉面，故弄玄虛？」話音未落，
    翩然飛至，驀一頓身，故作詫異道：「水香妹子、金門神上、龍牙侯，原來你們都
    在這裡。適才聽說金門神被妖魔附體，擄走龍牙侯，急忙追來找尋……現在大家無
    恙，我也就放心啦！」

    　　秋波一轉，指著拓拔野叱道：「何方妖魔，還不跪下受死！」冰蠶耀光綾如黑
    雲飛舞，滾滾捲掃，漫天白雪登時進散開來。

    　　昨夜烏絲蘭瑪拆穿燭龍的義舉，曾使拓拔野對她的印象一度改觀，暗自將她視
    為盟友；但以此刻觀之，她對自己、科汗淮、龍女的敵意並未因「同仇敵愾」而稍
    減。

    　　但是她為何要如此陷害自己呢？難道僅僅是那夜在雁門山下，聽得她的秘密、
    破壞了她的計劃嗎？昨夜她方甫與燭龍決裂對敵，理當收攏人心，廣結同盟才是，
    何苦在這等關頭與自己結仇、與龍族交惡？倘若王母、黃炬一怒之下當真殺了他滅
    口，誓必引起四族同盟的分裂，對於烏絲蘭瑪又有什麼好處呢？以她之狠忍果決，
    當不至於鼠目寸光若此，為洩私憤而不顧大局，其中莫非還有什麼玄機嗎？

    　　這些念頭飛快地在拓拔野的腦中交迭閃過，一時間難以索解。

    　　情勢危急，不容多想。當務之急乃是盡快與龍女一齊離開此地，否則一旦身上
    的冰雪消融落盡，露出廬山真面目，那便糟之極矣。

    　　但此刻體內真氣岔亂，稍一運氣，立時痛入骨髓；又不能以天元逆刀或無鋒劍
    等神器抵擋，以免洩露身份。唯一的方法便是轉動「定海神珠」，因勢隨形，伺機
    逃之夭夭……思付間，西王母、黃炬身影飛掠，氣浪凌厲飛舞，左右夾擊攻至。冰
    蠶耀光綾、繞指柔真氣、陰陽九合傘倏地交織成天羅地網，鋪天蓋地包攏而下。

    　　剎那之間，他們已身陷當世三大高手的合圍之中。

    　　忽聽科汗淮傳音喝道：「快走！」青光一閃，一道氣旋如碧浪飛捲，蒼龍纏騰
    ，瞬間破入氣網光幕之中，朝拓拔野衝撞而來。

    　　轟隆震響，幻光流離，那柔韌交纏的三股氣浪登時渙散開來，彩芒逸射。他這
    一記氣旋斬看似劈向拓拔野，實則為其解圍開路。

    　　拓拔野大喜，再不遲疑，聚意凝神，驀地抓起雨師妾的素手，反轉「定海神珠
    」，藉著四股真氣互撞之力，倏然翻騰飄卷；如風中落葉，浪裡孤舟，有驚無險地
    從層疊鼓舞的氣浪之間穿掠而過，飄匆悠蕩。

    　　當是時，「轟隆」巨響，左側峭壁簌簌震動，冰石雪浪滾滾崩落。漫天白芒雪
    層中，一道人影如閃電橫空，倏地俯衝穿掠，直撲拓拔野。

    　　拓拔野、雨師妾心下大驚，待要閃避，卻聽那人啞聲暍道：「跟我走！」眼前
    一花，呼吸滯窒，經脈瞬間被封；繼而肩頭陡然一緊，已被他雙手鉗抓，沖天飛去。

    　　其勢迅疾如電，身法詭奇如妖魅，赫然竟是那日在南淵崖畔劫走窫窳的神秘人！

    　　西王母又驚又怒，暍道：「是你！」嗆然脆響，「天之厲」破空怒舞，雷霆飛
    斬。烏絲蘭瑪、黃炬亦閃電出手，如影隨形。

    　　那人啞聲長嘯，御風飛沖，竟搶在三股氣浪沖到之前奔竄出百丈開外，瞬息消
    失在茫茫雪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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