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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八卷　似是故人來

    　　　　　　　　　　　　　　　【第一章　似是故人】

    　　月光雪亮地照在螭羽仙子的臉上，笑容猶在，姿容嬌艷如生。頰邊，那顆凝結
    的淚珠閃耀著淡淡的冷光，彷彿海底珍珠、夏夜荷露。

    　　拓拔野怔怔無語，腦中始終縈繞著她臨終所言：「……下輩子倘若還能遇著你
    ，你會不會只喜歡我一個呢？」心痛如絞，羞慚難已。

    　　古元坎呆呆地望著螭羽仙子，喃喃道：「倘若有來生，倘若有來生……」反反
    覆覆說了幾遍，熱淚滾滾，哽咽難言。過了半晌，搖晃著站起身，左臂抱著她，右
    手斜握長刀，茫然四顧，不知將欲何往。想到天地縱大，卻再無伊人相伴，更是悲
    從心來，忍不住縱聲長嘯。

    　　空谷回聲如雷，巨石危崖滾滾崩裂。他嘯吼半晌，驀地放下螭羽仙子，轉身朝
    阿斐大步走去，怒火欲噴，殺氣凌厲，渾無平素那懶洋洋的魔魅笑容。

    　　阿斐驚怒駭懼，動彈不得，口中兀自罵道：「姓古的，原來你說話是放屁嗎？
    他奶奶的，剛剛發誓不傷我性命，現在就想反悔？」

    　　古元坎冷冷道：「誰說我要悔改殺你？你道天下人都像你一般的卑鄙無恥嗎？
    你放心，古某絕不殺你，但我要讓你從今往後永遠受地火煎熬，生不如死！」指尖
    一彈，那玉螺神燈急轉飛出，在月光中閃耀一道瑩光雪弧。

    　　阿斐變色叫道：「你想怎樣……」話音未落，已被古元坎一記掌刀重重地劈中
    咽喉，悶哼一聲，雙眼暴凸，臉容脹紫，登時暈厥。

    　　古元坎素衣鼓舞，淡白色真氣江河似的洶湧破體，衝入玉螺神燈中，「噗」地
    輕響，那神燈銀光大作，漾開圈圈光漪，渦柱似的投射在阿斐身上。阿斐身體劇顫
    ，簌簌亂抖，驀地水波似的扭曲開來。

    　　拓拔野頓時恍然，蓋古元坎乃是以神燈封印這卑鄙凶人。

    　　只聽古元坎低聲道：「天地神明，封其元靈，玉螺神燈，以為封印……」滔滔
    念訣，阿斐幻影搖擺，倏然被吸入那銀光渦漩，消失不見。神燈一震，光芒一閃而
    沒，飄飄忽忽地落到他的掌心。

    　　古元坎將王螺神燈放在螭羽仙子屍身之前，黯然道：「羽姐姐，對不住，我不
    能手刃此獠為你報仇。但這惡賊魂靈受箍，生死兩難，也算落得應有報應了。」驀
    地轉身，揮舞天元逆刃當空劈落，銀光如電，倏地沒入草地之中。

    　　「轟！」草木迸碎，地裂石飛，谷中赫然出現一道十丈餘長、三尺來寬的裂縫
    ，深幽不可見底，隱隱有火光噴吐而出。白光一閃，古元坎將那玉螺神燈奮力甩入
    縫隙之中，猙獸悲嘶怒吼，竟不顧一切地隨之躍入。又是一陣轟然震響，地縫陡然
    扭曲了片刻，逐漸合併復原。

    　　拓拔野心下正自大快，懷中雨師妾「嚶嚀」一聲，悠悠醒轉。她秋波橫流，迷
    濛恍惚，有一刻，渾不知此身為誰，身在何地。

    　　拓拔野見她無恙，鬆了一口氣。目睹前世生離死別，宛如親身再歷，一時激動
    難抑，驀地將她緊緊抱住，掀開面具，往她唇上吻去。

    　　雨師妾渾身一顫，突然想起一切，心中悲喜不自勝，淚水倏然滑落。

    　　前生今世，這宿命的男子，帶給她怎樣的幸福、痛苦與坎坷……命運的輪迴，
    就像是一個美麗而凶險的渦漩，明知那下面黑暗莫測，仍然不能遏止地向下跳躍。
    難怪四年前，當她在東始山下初見他時，竟莫可名狀地鍾情歡喜，死心塌地。

    　　她恍惚地想著，心中迷惘、淒楚而甜蜜，殘餘的驚惶恐懼彷彿黎明的薄霧，在
    晨曦中漸漸散去。雙臂環抱著拓拔野的脖頸，低吟著，顫慄著，虛軟無力地任由他
    的舌尖在回中橫行，靈魂似乎也在剎那間被他吸吮一空，只剩下滾燙的軀體。

    　　兩人猶如大劫重生，貪婪而渴切地纏綿著，不知過了多久，才從那恍然悲喜的
    情境中甦醒過來。執手相視一笑，突然都有些害羞，彷彿變得有些陌生，彼此都不
    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當是時，古元坎抱起螭羽仙子縱聲長嘯，大步朝不死樹走去，將她小心翼翼地
    放入樹洞之中。

    　　雨師妾一顫，低聲道：「原來那洞中的骨骸果然是螭羽仙子。」此時，她已經
    朦朦朧朧地想起一些前生往事，依稀記得這不死樹洞乃是某年蟠桃會時，「她」與
    古元坎幽會的秘密所在。無怪乎先前自己鑽入樹洞時，竟有那般強烈的熟識之感。

    　　古元坎從樹洞中鑽出，盤坐於地，閉目調氣，口唇微微翕張，似乎在默誦法訣
    。過了片刻，真氣團團盤轉，衣裳獵獵鼓舞，一道銀光從他頭頂貫空飛舞。他大喝
    一聲，倏地拔劍，閃電似的刺入樹根之中。轟然震響，白光耀眼，繼而七彩絢光迸
    爆飛旋，整個世界劇烈搖晃起來。

    　　拓拔野恍然大悟，脫口道：「是了，他想要救活螭羽仙子！」古元坎必是知道
    這不死神樹的奧妙，是以才將螭羽仙子屍身放入樹洞，試圖畢盡全力，以天元逆刃
    施放「回光訣」，將自己與螭羽仙子送回到從前。時空一旦交錯，螭羽仙子自然也
    就不藥而活了！

    　　彩光波蕩，轟然巨響，四周狂潮似的扭曲洶湧，一切都瞧不清楚了。但拓拔野
    卻已猜到了答案，心下黯然。古元坎接連重傷，真元大耗，又中了阿斐的「紫電光
    雷」與「鎖魄蝕骨膠」，如不及早運氣調理，必定逐漸石化而亡。他為了救活螭羽
    仙子，不顧安危，奮力一搏，終於耗盡週身真元，功虧一簣，化作一尊石人。

    　　狂風大作，眩光刺目，週遭一切迷濛恍惚，兩人彷彿陷入巨大的漩渦之中。混
    亂中忽然聽見一個女子尖利的笑聲：「我打敗你啦！我打敗你啦！老混蛋，我終於
    打敗你啦！」狂喜激動，幾近嘶啞，正是長留仙子的聲音。

    　　拓拔野心中一凜，難道那瘋婆娘當真擊敗了金神石夷？雖知那婆娘神功驚人，
    轉頭四顧，絢光迷亂，瞧不真切。只聽見長留仙子的狂笑聲忽東忽西，似乎越來越
    近。驀地聽她驚咦一聲，厲喝道：「臭小子，怎地又是你！」

    　　拓拔野暗呼不妙，忽見人影一閃，「啪啪」疊響，還不及反應，兩人經脈已被
    盡數封住。

    　　「轟！」天地陡亮，波光碎蕩，刺眼已極。待兩人重新睜開雙眼時，山谷中業
    已恢復寧靜。明月高懸，山崖矗立，樹木濃蔭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只是那不死樹前
    再沒有古元坎的身影。崖壁之下，那尊石像盤坐依舊，旁側斜插著天元逆刃。

    　　一切又與今夜初來時渾無兩樣，這一場八百年的幻夢終於醒了。

    　　長留仙子站在身前，柳眉倒豎，鳳眼凌厲，惡狠狠地盯著拓拔野，冷冷道：「
    臭小子，你的命倒挺大，流星竟也撞你不死。」

    　　拓拔野目光電掃，見石夷紋絲不動地站立在三丈之外，竟似已被她封住經脈，
    心中暗驚，口中卻哈哈笑道：「瘋婆子，我是魁星下凡，鬼王見了還要掩著臉繞道
    而走，那顆流星和我更是親家，怎捨得砸死我？」

    　　長留仙子瞥了雨師妾一眼，冷笑道：「臭小子，短短三日，居然又換了個女人
    ，你的桃花運倒旺得很呢！」

    　　拓拔野臉上一紅，不敢看雨師妾，大聲道：「瘋婆子，那天夜裡你親口說過，
    倘若流星撞不死我，就立即放了我們，你說過的話不算數嗎？」

    　　長留仙子冷笑道：「本姑娘說的話當然算數，但是我答應放過的是你和那白衣
    丫頭，可不是這戴著面罩的女娃兒。」絢光一閃，「似水流年」倏然頂在雨師妾的
    脖頸，膚裂血流。

    　　拓拔野大駭，失聲道：「住手！」

    　　長留仙子尖笑道：「我偏不住手，你能怎樣？」神尺輕送，雨師妾脖頸一涼，
    心中大驚，驀地閃過一絲懼意。

    　　拓拔野驚怒交集，喝道：「臭婆娘，她與你素不相識，你要殺我便殺我吧！」

    　　長留仙子這一尺原不過是虛探，尺端真氣方甫入肉，立時便閃電回撤，血滴如
    珍珠飛揚，格格笑道：「你倒多情，那夜我要殺那白衣丫頭，你說你喜歡她，甘願
    為她而死；今日怎地又願意為這女娃兒抵命了？」

    　　突然面色一變，厲聲道：「本姑娘生平最恨你這等輕薄濫情之徒，油嘴滑舌，
    動輒信誓旦旦甘願為誰而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幾條性命！」絢光飛舞，似水流
    年尺陡然轉向，瞬間刺入拓拔野胸膛。

    　　雨師妾駭得魂飛魄散，失聲叫道：「仙子手下留情！」

    　　拓拔野被她這幾句劈頭蓋腦罵得羞愧難當，臉頰滾燙，心中酸苦，猶自怔怔細
    想，一時竟感覺不到胸口銳痛。

    　　「哧！」鮮血激射，長留仙子突然一震，只覺五股巨大的真氣彷彿狂潮入海，
    洶湧撞來，「啊」地一聲，登時連人帶尺被撞飛到十丈開外。

    　　拓拔野原已被她封住經脈，真氣不得流動，但她這一尺正好刺入他的膻中穴，
    鬱結於此的五屬真氣登時沿著神尺反衝激射，瞬間爆發。神尺一旦離身，氣流中斷
    ，拓拔野的經脈又立時恢復為封閉狀態。

    　　長留仙子衣袂飄舞，翩然站定，又驚又怒地望著拓拔野，想不出何以三日之間
    ，他體內真氣竟變得如此強沛可怖。若不是她反應極快，剎那後撤，只怕已被這五
    股真氣震斷心脈，死於非命！

    　　她苦修「一寸光陰」數十年，原以為必定天下無敵，今夜又順心如意地一舉擊
    敗金神石夷，正狂喜不已，豈料卻莫名其妙地在這少年身上栽了個大跟頭，心中之
    駭怒實難描述。

    　　驚疑不定地瞪著拓拔野，心道：「難道這臭小子當真是魁星轉世？」想到流星
    也撞他不死，漸漸有些相信起來，一時驕狂氣焰大斂，進退維谷，不敢上前。

    　　雨師妾又驚又喜，隱隱猜到大概，抿嘴笑道：「多謝仙子手下留情。」

    　　長留仙子哼了一聲，順水推舟，冷笑道：「臭小子，本姑娘今日心情大好，不
    願妄開殺戒，便宜你了。你若再敢濫情寡義，東邊風西邊雨，小心我將你心挖出來
    ，大卸八塊。」

    　　拓拔野此時方回過神來，赧然歎道：「仙子教訓得是。」

    　　長留仙子微微一愣，想不到他竟突然變得如此乖覺，正要說話，忽聽袖裡傳出
    一個男子聲音，不耐煩地喝道：「臭丫頭，你既已打敗了那小子，還不快將我放出
    來！囉哩囉嗦的幹什麼？」

    　　拓拔野二人微微一愣，不知她袖中所藏何人，聲音雄厚，聽來頗為耳熟，一時
    卻想不起來。

    　　長留仙子冷冷道：「急什麼？你都在地底待了八百年了，還在乎這一時半刻？
    」袖擺飛舞，一盞海螺形狀的玉晶銅燈飄然落地。

    　　拓拔野、雨師妾霍然大震，驀地明白此人是誰了！

    　　長留仙子指風彈處，燈心一顫，驀地跳起幽藍色的火焰，火光搖曳，宛如一張
    扭曲變形的臉龐，果然便是八百年前被古元坎封印神燈的白阿斐！

    　　一陣風吹來，白阿斐急劇搖擺，宛如妖魔，猙獰可怖，陰惻惻地道：「臭丫頭
    ，對你師父也敢這般放肆！這可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哩。適才的封印訣聽清楚
    了嗎？快將我放出來！」

    　　長留仙子冷笑道：「你放心，本姑娘言出必踐，可不像你那般言而無信。你雖
    然是本族巨奸，但好歹也傳了我『一寸光陰』，我自會還你自由。只是今夜一過，
    咱們之間便無恩無怨了，再敢以師父自居，可別怪姑娘我不客氣。」

    　　聽到此處，拓拔野業已豁然明瞭。八百年前，白阿斐被古元坎封印入玉螺神燈
    後，拋入地底遭受地火焚燒煎熬。而長留仙子當年敗給石夷之後，羞怒悲傷，躍入
    風龍澗自盡，不想陰差陽錯，非但沒死，反倒在地底遇見了阿斐。阿斐為了重獲自
    由，與她達成契約：他幫助長留仙子擊敗石夷，而長留仙子則須將他從神燈裡解印
    放出。

    　　幾十年來，阿斐授其神功，卻始終無法打敗金神，無奈之下，只好傳以「回光
    訣」。阿斐昔年為了得到「回光神訣」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對這神訣自有一
    番獨特研究。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倘若不是由他親傳，多半便是來自天元逆刃
    上的殘篇斷訣。

    　　但要想將阿斐解印而出，除了需要足夠的念力，還必須獲知當年古元坎的封印
    法訣。蓋因此故，長留仙子特意選擇今夜，將石夷帶到南淵山谷決戰，一來克其雪
    恥，了遂心願，二來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利用兩人對決時，神尺、念力的巨大
    力量，重現往日情景，獲知神燈的封印訣，可謂一石二鳥。

    　　孰料拓拔野為了劈斷雨師妾的鎖鏈，也趕在今夜雙雙到此，無意間目睹、參詳
    一切，攪入這混局之中。

    　　長留仙子真氣鼓舞，神尺絢光流離，筆直地投射在神燈之上，口中唸唸有辭，
    倒背封印訣。「呼」地一聲，狂風陡起，燈光明暗跳躍，劇烈搖曳。

    　　拓拔野二人對望一眼，驚怒交加，齊聲叫道：「仙子，此人罪大惡極，萬萬不
    可放他出來！」

    　　石夷被封住經脈之後，原如石人似的緘默不言，此刻亦睜眼沉聲道：「不可！」

    　　長留仙子「哼」了一聲，秀麗的臉容上泛起嫣紅之色，柳眉倒豎，尖聲厲笑道
    ：「老混蛋，你說不可以，本姑娘就偏偏將他放出來，氣也將你氣死！」當下暴雨
    連珠似的急念解印訣。

    　　阿斐大喜，幻影搖擺，同誦解印法訣。神燈嗡然脆響，緩緩地旋轉起來，四周
    氣流飛舞，絢光渦流。單憑長留仙子或阿斐的念力，自然不足以解開古元坎的封印
    ，但一則當年古元坎封印之時重傷纏身，神念已經大大減弱；二則兩人同力念訣，
    威力倍增，封印眼看便要告破。

    　　拓拔野等人又驚又急，卻苦於經脈被封，無能為力。長留仙子的獨門封穴術極
    為詭異，以石夷真氣之強，竟也不能衝開。

    　　只聽長留仙子與阿斐大聲念道：「……印封為以，燈神螺玉，靈元其封，明神
    地天！」話音方落，轟然巨震，玉螺神燈流光溢彩，氣芒如萬蛇亂舞，三股絞擰的
    燈心突然迸解開來！

    　　「轟！」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狂笑聲中，那光芒倏然聚合，回落在地，化為人
    形。英武雄偉，長眉星目，嘴角似笑非笑，正是那紫電光神。猙獸歡呼怪叫，掙脫
    長留仙子，撒歡似的奔到他身旁，繞圈跳躍，極是興奮。

    　　阿斐昂首睥睨，哈哈大笑，右臂一振，左側懸崖石迸壁裂，一道紫光流星似的
    劃入他的掌心，赫然是那柄紫電光劍。

    　　長留仙子對他頗為厭憎，冷冷道：「白阿斐，本姑娘已經放你出來了，今後我
    們再無瓜葛。」

    　　阿斐斜睨她一眼，笑道：「臭丫頭放心，你只管找一處隱秘山谷，終身守著這
    姓石的小子，我絕不會糾纏不清，壞你好事。」

    　　長留仙子臉上一紅，又羞又怒，正欲發作，卻見阿斐面色突變，對著自己身後
    的石夷大聲喝道：「臭小子，哪裡走！」

    　　她大吃一驚，急忙轉身望去，突覺背心一涼，一道紫光貫胸穿出！

    　　眾人失聲驚叫，長留仙子心底一沉，驀地明白中了那奸賊奸計，遭其暗算。念
    頭方起，經脈要穴劇震酥麻，已被盡數封住，再也動彈不得。驚怒懊悔，厲聲怒罵。

    　　以她反應之快，原不會瞬間受制，只是她太過在意石夷，窮其畢生之力，方才
    將他降伏，此刻聽聞他逃走，焉能不心神大亂？而阿斐又是神位級的絕頂高手，在
    地火中熬煉了八百年，真氣更是突飛猛進，對她又知根知底，只需小小破綻空隙，
    便可一擊得手。

    　　阿斐伸手捏住長留仙子的臉頰，笑嘻嘻地說道：「臭丫頭，這些年你對我不恭
    不敬，我大人大量，也不與你計較。但今夜你看見了八百年前的往事，知道了諸多
    不該知道的秘密，倘若被你傳揚出去，白阿斐的一世清名豈不是全毀了嗎？何況你
    已經學會了『一寸光陰』，若不將你除掉，白某又安能放心？天元逆刃得來又有何
    用？」

    　　長留仙子想要怒罵，剛一張口，心中劇痛欲裂，眼前一黑，險些暈厥。經脈震
    痺，週身如灌鉛，說不出的僵硬沉重，連意識也變得混沌迷糊。

    　　石夷怒極，大聲喝道：「卑……卑鄙小人！你……你恩將仇報……我……」他
    素無喜怒，宛如石頭，但此刻瞧見長留仙子被此獠使詐重創，不知何以，竟突然怒
    不可遏。原本緘默木訥，不善言辭，激動之下更是張口結舌，期期艾艾。

    　　白阿斐笑道：「嘖嘖，想不到石頭人也會如此激動，敢情你已經中了這臭丫頭
    的道，有點喜歡她哩！莫急莫急，被我這『紫電光雷』刺中，神仙難救，過不了多
    久，她也會變成一尊石人，那時你們豈不正好匹配？」

    　　石夷緊皺雙眉，古銅方臉脹得通紅，腦中一片迷亂。他這一生醉心武學修行，
    不問世事，更不諳男女情緣，單純如雪山冰河。數十年來，唯一接觸過的女子便是
    長留仙子，雖然兩人每次相見都是比鬥爭強，但時日一久，對這驕傲美麗的女子竟
    隱隱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淡淡感覺。隔了許久不見她來挑戰，倒覺得心裡空空落落
    ，悵然若失。時間越久，這種感覺便越發強烈，有時修行之際竟突然無緣無由地牽
    掛起那張臉容，讓他覺得說不出的迷惘、惶恐。他雖是大荒十神，幾近天下無敵，
    但於感情之道，卻是一無所知，束手無策。此刻聽阿斐一說，宛若被雷電所劈，呆
    若木雞，心中更加混亂起來。

    　　阿斐哈哈怪笑，紫光一閃，將長劍抽出，轉身雷霆電舞，瞬間刺入石夷紫宮、
    璇璣等九大要穴。

    　　石夷一震，鮮血噴射，週身陡然僵硬，連舌頭也彷彿瞬間凝結，更加說不出話
    來。怔怔地瞪著長留仙子，心底兀自狂亂地想著：「喜歡？什麼……什麼叫『喜歡
    』？這究竟是武功，還是蠱毒法術？」

    　　阿斐笑道：「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石頭人了。」心中石頭總算落地。「這些年
    他透過長留仙子與石夷連連間接交手，知他神通了得，甚至在自己之上。心下頗為
    忌憚，生怕他如當年古元坎那般捨命衝開經脈、奮力反擊。因此故意擾其心神，乘
    其不備時，搶先一步痛下殺手。

    　　長留仙子心痛如絞，狂怒、悲憤、懊悔、氣苦、憂懼……張口無聲，欲哭無淚
    ，只能怔怔地望著石夷。身體迅速僵硬石化，呼吸滯堵，眼皮沉重，他的身影漸漸
    模糊……不消片刻，她便墮入永恆的黑暗，再也瞧不見這讓她一生愛恨交纏的男子
    了。一念及此，一種強烈如尖錐的苦痛突然直刺入心，令她驀地爆發出一聲沙啞而
    淒厲的號哭。

    　　阿斐怪笑道：「臭丫頭，哭什麼？說起來你還得感謝我哩！若不是我，你們又
    怎能在這等山清水秀的福地同穴而眠？能與古大俠和水聖女比鄰而居，也算是你們
    的造化了。何況黃泉路上還有兩人與你們做伴呢！」拔出長劍，施施然地朝拓拔野
    二人走來。

    　　兩人驚怒悲憤，莫可言表。經脈封堵，竟只有束手待斃。難道今生又要死在這
    奸賊之手嗎？

    　　拓拔野思緒飛閃，驀地想起先前長留仙子一尺擊來，反被自己震飛的情景，心
    中一動，忖道：「是了，眼下我體內有五屬真氣，雖然經脈被封，不能自由駕御，
    但真氣漲堵於奇經八脈，只要一受外界之激，便立即反彈激震。即便不能震死這奸
    賊，卻可借助那剎那的反震真氣衝開經脈！」

    　　方甫大喜，旋即心下一沉，又想：「不成，這廝的『紫電光雷』極是厲害，一
    旦被擊中，必定石化而死。即便我能瞬間解穴反功，最終也免不了一死。我死便也
    罷了，萬一不能在石化之前殺了這奸賊，雨師姐姐豈不危險？昨夜陰差陽錯，她的
    真氣大半已輸入我體內，真元虛弱，縱使我及時解開她的穴道，她必定也逃不脫白
    阿斐的毒手……」

    　　又想：「不如趁這奸賊到身前之際，以意御劍，殺他個措手不及？」但念頭方
    起，一兒即又知斷不可行。「以意御物」雖非難事，但若想「以意御物殺人」卻就
    不容易了。一則自己的念力需足夠強大，二則要視對方的實力強弱。高手神念相爭
    ，凶險之至，稍有不慎，便有靈神被攝，魂飛魄散之虞。他的意念雖足以御使斷劍
    飛空傷人，但要想一舉擊殺阿斐這等意氣雙修的絕頂高手，卻是斷無可能，不過自
    尋死路罷了雨師妾見他兀自皺眉沉吟，心中更覺淒苦，忖道：「難道這一切竟是三
    生命定？我和小野注定要死在這南淵山谷嗎？」

    　　一念及此，心底反倒奇異地平定下來，那森冷的恐懼登時煙消雲散。眼波溫柔
    地凝視著拓拔野，嘴角泛起一絲淒涼而甜蜜的笑意，又是哀傷又是歡喜，心想：「
    只要能在他的身邊，是生是死又有何妨？」

    　　只聽阿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拓拔野苦思良計，仍想不出萬全之策，煩亂已極
    。眼光一掃，突然撞見雨師妾澄澈而溫柔的日光，登時明白她的心意，心中大震，
    忖道：「罷了罷了！生死由命，只要能與雨師姐姐一起，竭盡人力，管它天意如何
    ！」

    　　一念及此，精神大振，心道：「先激他動怒，亂其心神，只要他一近身，我便
    凝神御劍，全力反擊；倘若不能奏效，那便唯有趁著真氣反震之時，衝開經脈，殺
    他個魚死網破了。」亂麻盡斬，倏地湧起萬千豪情，大聲喝道：「白阿斐，睜開你
    的狗眼，認得爺爺是誰嗎？」

    　　阿斐雙眼微瞇，仔細打量二人，又轉頭凝望遠處的古元坎石像，倏地一怔，神
    光大盛，掩抑不住驚訝狂喜，獰笑道：「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古大俠、水聖女，八
    百年不見，別來無恙？白某在地底無時無刻不在惦念你們哩，想不到我們又在這裡
    團圓了！」

    　　拓拔野哈哈笑道：「承蒙掛念，榮幸之至。也不知我們有什麼好處，竟讓你這
    等念叨？難不成你竟是個賤骨頭，越被人折磨越是快活嗎？」

    　　雨師妾此時超然生死，對阿斐已毫不害怕，聞言格格脆笑，嫣然道：「既然如
    此，我們這次便讓他好好快活，一萬年也忘記不了吧！」

    　　阿斐大怒，殺氣凌厲，面上卻依舊不陰不陽地笑道：「不敢當。只是世人常說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古大俠讓白某延年益壽八百春秋，這份恩情怎敢淡忘？
    打從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報答兩位，讓你們千秋萬載快快活活，日日夜夜記得白阿
    斐。即便是哪天過得膩了，想要自己了斷，我也萬萬不會答應。」語氣森冷陰寒，
    令人聽得毛骨悚然。

    　　聽到「自己了斷」，拓拔野驀地靈光一閃，掠過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哈哈大
    笑道：「是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多謝提醒！」驀地凝神聚意，默誦「御劍訣」
    ，大喝一聲：「起！」

    　　「叮」地一聲脆響，斷劍飛舞，倏然沖天。翠芒流麗迥旋，電光一閃，陡然折
    轉，朝著他自己的「膻中穴」怒刺而來！

    　　雨師妾大駭，剛要驚呼失聲，腦中一亮，驀地明白了拓拔野的用意。拓拔野若
    想「以意御劍」擊殺阿斐自無可能，但他卻可以御劍「自殺」。換作常人常態，經
    脈被封後，真氣一段時間內必定無法流動，這般御劍自殺實是愚蠢之至。

    　　但自昨夜以來，他體內潛伏了五股截然不同的強霸真氣，互生互克，暫時牽制
    平衡，一旦受外力所激，必定震盪失衡，反衝以數倍之力。只要斷劍刺入膻中穴，
    鬱結沉埋於奇經八脈中的五屬真氣便會受激反彈，在那一剎那形成一個稍縱即逝的
    突破口。

    　　阿斐不明究底，只道他不甘受辱，想一死了之，大喝一聲疾衝而來，銀光真氣
    交疊飛舞，倏地將劍柄纏住，朝後猛力拖拽。

    　　但此時血珠激射，斷劍氣芒業已刺入拓拔野膻中要穴。拓拔野胸膛銳痛，突覺
    五股氣流從穴道噴湧衝出。凝神聚意，默誦「潮汐流」。念力及處，潛伏奇經八脈
    的五股真氣轟然震動，如冰川崩落，瀑布飛瀉，朝著膻中穴的突破口激撞而去。

    　　「砰！」絢光飛舞，斷劍嗡然激響，受五氣巨力與定海神珠反推，閃電似的反
    彈激射，倏然掙脫阿斐的白金其氣，朝他當胸貫去！

    　　阿斐怪叫一聲，紫電光劍筆直地刺撞在斷劍鋒芒之上。轟然爆響，氣浪迸飛，
    斷劍破空飛揚，他亦週身大震，猛地朝後跌飛。

    　　與此同時，拓拔野體內「噗噗」連響，如春冰乍裂，大浪奔湧，任督二脈豁然
    貫通。意如朗朗日月，氣似湯湯河海，剎那之間，週身經脈盡數震開！

    　　拓拔野身形一閃，抱起雨師妾騰空飛掠，右手疾拍，將她經絡一一解開；順勢
    一抄，將落下的斷劍握個正著。

    　　雨師妾「嚶嚀」一聲，雙臂舒張，緊緊將他抱住。死裡逃生，驚喜激動，淚珠
    從笑靨上倏然滑落。

    　　拓拔野縱聲大笑，翠芒電沖飛舞，朝著阿斐眉心怒刺而去。

    　　這幾下如電光石火，一氣呵成，出人意料之外。待阿斐驚覺之時，拓拔野斷劍
    氣芒已如青龍碧電，呼嘯劈至。劍氣洶洶，剛柔並濟，變化莫測，真氣之強如海嘯
    狂潮，滔滔不絕。

    　　阿斐劍芒方一相觸，便覺五股屬性迥異的強猛真氣從劍尖凌厲劈入，勢不可擋
    。心底大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五行真氣！」猛一翻身飛撤，移形換影疾退開
    去。

    　　「砰！」斷劍絢芒及處，地裂石炸，塵土飛揚。

    　　拓拔野微微一怔，想不到威力一至於斯，驀地明白定是昨夜吸取了四大高手真
    氣之故。又驚又喜。一劍卻敵，信心大增，真氣綿綿不絕，劍光如銀河飛瀉，將阿
    斐殺得狼狽飛逃。

    　　阿斐且戰且退，驚愕恨怒，幾欲迸爆。原以為古元坎轉世之後必大不如前，不
    料竟厲害若此！以適才這幾劍看來，他似已練成五行真元，真氣之強絕對已凌越神
    位，遠勝於己。心道：「他奶奶的，早知如此便一劍取他性命，白白給他喘息之機
    ！」面色青白不定，懊悔惱恨，無以復加。

    　　卻不知他也高估了拓拔野。拓拔野雖是「五德之身」，體內又有強猛已極的五
    屬真氣，但畢竟修為不足，尚不能融合轉化，御用自如；相反的，五氣鬱結相剋，
    稍有不慎反倒還有經脈迸裂之虞。適才這雷霆反擊之所以聲勢驚人，全因經脈方甫
    衝開，鬱積五氣如岩漿噴爆，又有定海珠相助，威力倍增。阿斐若與他多戰數合，
    拓拔野的真氣必定不強反弱。

    　　奈何阿斐雖然凶頑奸惡，對古元坎卻素有畏懼之心，雖已隔世，積威猶在。見
    他衝開經脈，神威凜凜，原已鬥志大墮，此刻一處下風，更如驚弓之鳥，聞弦膽裂。

    　　長嘯聲中，拓拔野橫空穿掠，懷抱龍女在古元坎石像旁飄然落定。反手拔起天
    元逆刃，氣芒吞吐，遙指阿斐，淡然道：「白阿斐，不以此刀取你項上人頭，又怎
    能平兩大聖女之冤，洩我前世之恨？」意態悠然，但那凌厲殺氣卻是直迫眉睫。

    　　阿斐面色微變，氣焰大餒，暗想：「這廝取了天元逆刃，不啻如虎添翼，又有
    那賤人相助，斷難抵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剛解印逃脫，何苦逞強冒險
    ？終有一日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當下揚眉哈哈大笑道：「故人相見，古兄就這般敘舊嗎？好生讓人傷心……」
    話未說完，突然破天電沖，沿著峭壁疾掠飛點，瞬自不見。猙獸悲吼，縱掠攀飛，
    緊追而去。

    　　拓拔野一楞，想不到他堂堂神位高手，竟不敢應戰，逃之夭夭；驚怒交集，待
    要解印太陽烏追去，卻被雨師妾攔住，搖頭歎道：「罷了，他當年號為紫電光神，
    除了『紫電光雷』獨步大荒之外，御風術快如閃電，也是一大原因。現在追去已經
    晚啦！」

    　　見拓拔野猶自懊惱，忍不住莞爾笑道：「放心吧！我已經在猙獸身上灑了『千
    里子母香』，定能將他們尋著。即使讓他們逃脫，只需稟明白帝，昭告五族，天下
    縱大，也沒有他容身之所。咱們還是先救金神吧！」

    　　拓拔野又是氣惱又是滑稽，與兩師妾對望一眼，忽地忍俊不禁，笑將起來。但
    想到石夷、長留仙子慘遭毒手，笑容凝結，心情登時又轉沉重，當下攜手朝金神二
    人飛掠而去。

    　　月華如水，清輝普照。草木掩映，石夷、長留仙子兩相對立，雖然衣袂鼓舞，
    膚色潤澤如生，但週身僵硬，氣息全無，已經化作兩尊石人。任憑拓拔野如何輸氣
    相救，已不能復活還轉了。端詳兩尊石人的表情，竟是凝眸對望，神情古怪，也不
    知究竟是悲傷、歡喜還是迷茫。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兩人，胸中如被巨石所堵，說不出的悵惘難過。這兩人雖與
    他不甚熟識，但石夷為人內向緘默，癡迷武學，乃是大荒十神中最為單純的人物，
    長留仙子雖偏激瘋癲，卻是命運坎坷的可憐女子。一個令他尊敬，一個讓他同情，
    雙雙慘死於八百年前的餘孽之手，焉不令他扼腕歎息？倘若他前世將阿斐直接了斷
    ，又怎會發生今日之事？想到此處，更是愧疚難當。

    　　雨師妾低聲道：「傻瓜，你別自責啦！冥冥之中自有天數，不是你，也不是白
    阿斐所能決定的。況且長留仙子這一生坎坷寂寞，暗戀金神卻始終不得回報，現在
    與他同化為石，兩兩相望，對她來說何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拓拔野聞言更感唏噓。木立片刻，方回過神來，哂然道：「險些連此行的目的
    都忘了。」輕揮天元逆刃，將雨師妾身上的鎖鏈盡數斬斷。

    　　兩人在不死樹下掘了個大坑，將古元坎石像和螭羽仙子的屍骨一齊埋入，立了
    一個小墳，刻碑為記。想到阿斐有可能去而復返，不敢將天元逆刃埋入墳中，仍由
    拓拔野懸掛腰間。

    　　二人原想將石夷、長留仙子也合葬一處，但慮及他們非親非故，又是當世金族
    前輩，自己這般擅做主張，倒頗唐突失禮。當下只好讓他們佇立原地，等轉告了白
    帝、西王母，再由他們處置。

    　　兩人收拾既畢，又在古元坎、螭羽仙子的墳前拜了幾拜。一陣涼風乍起，塵土
    飛揚。月色清冷，風聲嗚咽，二人突然覺得一陣刻骨的悲傷，攜手對望，悵然無語。

    　　拓拔野想到螭羽仙子臨終言語，忖道：「雖有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卻偏偏情
    絲難斷！」驀地一陣衝動，轉過身，斬釘截鐵地低聲說道：「好姐姐，今生今世，
    拓拔野只喜歡你一人，如有變心，天打……」

    　　雨師妾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口，搖了搖頭，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眼眶一紅，突
    然撲簌簌地落下淚來。癡癡地望著他，欲言又止，半晌方低聲歎道：「塵埃落定，
    魂魄歸真。咱們走吧！莫擾了他們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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