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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六章　西陵公主】

    　　姬遠玄行禮謝過，又道：「蚩尤兄弟漸漸不支，忽地被三個黑影齊齊擊中，重
    傷摔飛。纖纖姑娘極是著急，央求我出手相助。我震碎巨石，衝了出去，豈料那五
    人極是厲害，方甫聽見聲響，便立時鬼魅似的包抄而來，瞬間將我經脈盡數封住。
    他們真氣陰邪詭異，彷彿寒流冰水，我週身凍結，當即倒地。纖纖姑娘也隨即被他
    們制住了。

    　　「便在此時，洞外突然響起幾隻怪鳥的叫聲，一個唉唉歎道：『死了這麼多人
    ，今天鬼界驛站又要客滿了。』另一隻鳥冷冰冰地叫道：『冤枉冤枉，都是枉死鬼
    ，六月飛霜，六月飛霜。』洞內五人一驚，森然暍道：『是誰裝神弄鬼？』一隻烏
    鴉尖聲笑道：『嘎嘎，我們本來就是鬼，還裝個屁哩！蠢蛋，咱們都是老鄉，出了
    九泉就不認俺們這些窮親戚了嗎？沒良心，嘎嘎。』」

    　　眾人聽姬遠玄學三隻妖鳥說話，都覺莞爾。但想到當時詭異而凶險的情景，又
    有些笑不出來。

    　　「那五人獰笑道：『既是鬼界冤魂，我便送你們回老家吧！』五道彩光爆射而
    出，將洞口的冰石炸得粉碎。那三隻怪鳥咿呀亂叫著逃之天天。繼而一道碧影電閃
    衝入，洞內『乒乓』大作，那五人竟被打得節節潰退。我心下大喜，不知是什麼高
    人相助，正想奮力衝開經脈，忽然洞內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響，氣浪迸爆，將我震暈
    。再度醒來之時，便聽見陸虎神在洞外的話語。洞內空空蕩蕩，只剩下我和纖纖姑
    娘兩人。於是我奮力衝開部分經脈，抱著纖纖姑娘從洞口衝了出來。」

    　　眾人聽到此處，對此事已經大概明瞭，只是尚有些許細節不知究底。想到燭龍
    在金族境內借刀刺殺黃帝，一石數鳥，用心歹毒，都是驚怒憤慨，沉吟不語。

    　　殿外忽然寒風大作，燭光倏地變暗。窗子劇震，縫隙間傳來遠處樹濤的恣肆呼
    嘯，以及風嘯石的嗚嗚激響。

    　　殿內光影搖曳，變幻跳躍，拓拔野突然有一種錯覺，似乎又回到了驚濤駭浪的
    東海暗夜。

    　　大殿內燈火明滅，照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

    　　姬遠玄再次拜倒，含淚道：「燭龍老妖在金族境內弒殺我父王，乃是為了挑起
    金、土、龍三族的怨隙，其心可誅。回顧數月以來，木族雷神蒙冤，東荒大亂；火
    族赤帝駕崩，裂土分疆：寒荒洪水氾濫，叛亂滋生；而今我父王遇刺，土族風雨飄
    搖，無一不是拜老妖所賜。老妖野心勃勃，為一己私慾，不惜塗炭生靈，劫難天下
    ，其罪滔天，實是大荒公敵。小侄懇請白帝、王母主持公道，為天下人除此巨奸！」

    　　眾人面面相觀，滿臉尷尬猶豫。白帝與西王母亦沉吟不語。

    　　拓拔野見狀心下明瞭：「金族在五族之中素來公正中立，不惹是非。要他們立
    時狠下心來與水族為敵決非易事。況且水妖四下滲透，安知這些長老中沒有親近他
    們的耳目？姬公子此舉可有些唐突鹵莽了。」

    　　果聽西王母徐徐道：「姬賢侄，此事尚不足以定論，且相關重大，稍有不慎，
    只怕便要引起大荒浩劫。且容我們仔細計議。但黃帝之事，我們定當查個水落石出
    ，決不姑息兇手，姬公子敬請放心。」

    　　姬遠玄頗為失望，只得拜謝入席。眾人默然半晌，各自無語，當下飲酒用膳。

    　　拓拔野喝了幾杯酒，只覺得甘香辣烈，回味無窮，脫口道：「好酒！」

    　　白帝微微一笑道：「此酒叫『三更到』，三更一到，酒意發作，不管平素如何
    謙文有禮，都要原形盡露。拓拔太子、姬公子可要小心了。」

    　　眾人莞爾，拓拔野心中一動：「白帝溫和淡泊，長者風度，怎會突然開如此玩
    笑？難道他另有所指，暗示讓我們三更到此嗎？」

    　　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又驚又喜，笑道：「既是三更才發作，眼下管他做甚？且
    讓我痛飲三百杯！」眾人微笑，紛紛舉杯。

    　　　　　　※※　　　　　　※※　　　　　　※※

    　　三更時分，月華如水，拓拔野與姬遠玄飄然掠上碧螺峰頂，避開眾侍衛，穿入
    海浪般起伏的雪杉林，繞崖疾掠，從懸崖外側躍上恆和殿的簷頂。

    　　風鈴脆響，月影疏淡，大殿中漆黑一片，並無燭光。拓拔野與姬遠玄對望一眼
    ，心下惑然，均想：「難道是我們會錯意了嗎？」

    　　忽聽一人微笑傳音道：「兩位賢侄果然聰穎過人，快快請進吧！」窗子悄然打
    開。

    　　拓拔野二人大喜，翻身穿入。月光斜照，殿內一角清輝中赫然站了白帝、西王
    母二人。姬遠玄低聲道：「今夜小侄情急之下言語魯莽，置白帝、王母於尷尬之境
    ，實在……慚愧之至。」

    　　白帝微微一笑道：「姬公子忠孝爽直，何必慚愧？只是此事重大，不能草率，
    所以特約兩位來此。」

    　　西王母又道：「姬公子今夜所言，我們何嘗不知？但苦無證據，若貿然問罪，
    只怕被反誣一口。」

    　　姬遠玄面上一紅，道：「是。」

    　　四人在案前坐定，白帝沉吟道：「燭真神以屍蠱操控蚩尤公子，刺殺黃帝，幾
    已是定論，但卻缺乏有力證據。姬公子與纖纖姑娘雖然都曾聽見真相，偏偏又都是
    此案的重要關係人，水族大可以死不認帳，倒打一耙。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找到
    蚩尤和那幾個黑衣人……」

    　　拓拔野突然想到方山頂上遇見的神秘黑笠人，心中一動，道：「是了，此事中
    還有一個疑點，我一直不甚明瞭。」

    　　白帝道：「太子請說。」

    　　拓拔野遂將當時遇見黑笠人時的諸多奇怪細節一一講來，道：「以我分析，那
    黑笠人當是水妖無疑，也必定與蚩尤魔化之事契契相關。但他為何要從北海真神手
    中搶走三生石？北海真神為何又對他如此驚恐駭懼？最為重要的一點——他為何要
    殺了燭龍獨子燭鼓之？」

    　　眾人動容，白帝歎道：「拓拔太子的疑慮與我們不謀而合。三生石倒也罷了，
    但殺燭公子實在匪夷所思。」

    　　姬遠玄眉頭微皺，沈聲道：「毒蛇噬手，壯士斷腕。倘若燭鼓之當真是燭龍老
    妖下令殺死的呢？」

    　　拓拔野吃了一驚，失聲道：「什麼？」靈光霍閃，突然明白他言下所指，驚駭
    更甚。

    　　姬遠玄道：「寒荒國之變，燭龍老妖陰謀敗露，極為被動。挑唆金族內亂、引
    發西荒洪水、嫁禍謀害少昊太子，罪大莫焉。倘若在蟠桃會上，白帝、王母以此三
    條罪狀中的任意一條詰責老妖，便足以讓他狼狽不堪，百口莫辨。以燭龍老妖之奸
    毒，必定要設法堵住金族之口，甚至反戈一擊。」

    　　西王母淡淡道：「姬公子言下之意，燭真神為了扭轉被動局勢，不惜派人在崑
    崙山下擊殺獨子，使得金族蒙背黑鍋，自覺理虧，不敢追討寒荒之事？」

    　　姬遠玄斬釘截鐵道：「正是！」眾人沉吟不語。

    　　姬遠玄望了拓拔野一眼，又道：「況且燭鼓之在鍾山密室迷姦木族聖女未果，
    一旦被抖露出來，亦是死路一條。與其被他族逼殺，倒不如自己動手，化被動為主
    動。」

    　　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緩緩道：「實不相瞞，自燭公子在崑崙暴斃伊始，水
    族便屢遣使者，詰難問罪，氣勢咄咄逼人；又乘勢以諸多無理條件相要挾，迫使我
    們就範。這幾日來，金族情勢大轉被動，一如公子所料。」

    　　拓拔野心下駭訝凜然，在姬遠玄點破之前，他實在料不到燭老妖竟會狠辣至此。

    　　但此刻想來，這一招「壁虎斷尾」實是厲害之極。燭老妖連親生獨子都捨得下
    手，天下實無他做不出的事情了。

    　　姬遠玄沈聲道：「水妖如此咄咄逼人，不知白帝、王母有何計議？」

    　　白帝沉吟不語。先前在眾長老之前，他與西王母便是因燭鼓之一事，覺得理虧
    心虛，不願立時表態決議，但眼下既知燭鼓一事乃是燭龍刻意為之，心態自又大大
    不同沉吟片刻，西王母淡然道：「蟠桃會在即，我們乃東道主，而此聚會又素來是
    大荒五族歡好聯誼的盛會，自然不能發生任何不愉快之事。」

    　　拓拔野、姬遠玄點頭恭聲道：「那是自然。」

    　　豈料西王母話鋒匆地一轉，淡淡道：「不過蟠桃會上，若其他各族之間有什麼
    意外爭執，身為地主，我們理當公正調和，決計不能讓奸人得逞。」

    　　姬遠玄大喜，微笑道：「王母所言極是。正所謂開門揖盜，關門打狗。」

    　　西王母微微一笑，淡淡道：「蟠桃會後，賓主兩散。倘有盜賊上門相逼，自然
    不能和他客氣了。今夜請兩位到此，便是商議蟠桃會後之事。」

    　　拓拔野，姬遠玄精神大振，到了此時，方入正題。

    　　　　　　※※　　　　　　※※　　　　　　※※

    　　西王母道：「燭真神心計深遠，為了當上神帝，這幾年廣佈羽翼，在五族中埋
    了諸多內線，所以對各族一舉一動瞭若指掌。等到我們有所醒悟時，已經竹茂連根
    ，拔之不去了。他借助這些內奸，挑唆內亂，扶植傀儡，兵不血刃地削弱各族勢力
    ，屢試不爽。要想擊敗燭真神，必先將這些內奸盡數除盡。」

    　　此點拓拔野感悟極深，點頭稱是，又想：「他們二人避開所有長老權貴，孤身
    到此密議，想必對內奸是誰，尚無把握。」心下微感憂慮。

    　　西王母又道：「水族地大物博，精兵猛將不計其數，勢力之大，遠非四族中任
    何一族所能比擬。要想擊敗燭真神，必須聯合各族之力，圍遏牽制，才能迫其就範
    。而眼下五族之中，木神句芒、火族新任赤帝烈碧光晟與燭真神相從甚密，大荒已
    有半壁江山握於他手，情勢更為危急。」

    　　姬遠玄微笑道：「西王母說的極是。實不相瞞，我們也正有此意。當日在豐山
    之上，拓拔太子、蚩尤公平、火族八郡主與我四人便已相約盟誓，聯合龍族、火族
    、土族三族之力，挫敗燭龍老妖的陰謀野心，還復大荒和平。倘若金族加入，以白
    帝、王母為龍頭，這聯盟必將足以與他們抗衡。」

    　　拓拔野心下振奮，點頭道：「不錯，白帝、王母在大荒中德高望重，若為聯盟
    之首，必可領袖群雄，天下歸心。」

    　　西王母與白帝對望一眼，目露欣悅之色，白帝微笑道：「誰為龍頭倒在其次，
    只要四族同心協力，遏止燭真神的野心，保護天下太平，不生戰火，便是蒼生之福
    ，千秋功德。」

    　　拓拔野微笑道：「白帝此言差矣！」三人一怔，惑然相望。

    　　拓拔野笑道：「既是要遏制燭龍老妖，不生戰火，誰做龍頭當然重要之極。我
    們四族大張旗鼓地結盟，推選白帝、西王母為盟王，必定可以極大地團結人心，鼓
    舞士氣，同時敲山震虎，威嚇燭老妖不敢輕舉妄動。正所謂敲鑼驅天狗，打草驚毒
    蛇。」

    　　眾人聞言莞爾，西王母對拓拔野原本一直頗為冷淡，此刻也微微一笑道：「拓
    拔太子這『大張旗鼓』四字說得極是！既要結盟，便要大勢張羅，讓天下人都知道
    。若能因此遏住燭真神的野心，自是最好不過。」

    　　頓了頓，淡然道：「但是迄今為止，燭真神始終藏在幕後，置身局外，我們四
    族若推選白帝為龍頭，公然結盟討伐，反而顯得師出無名，仗勢欺人。只怕他非但
    不會退縮，還要作出弱者受侮的姿態，乘勢與句芒、烈碧光晟等人結盟，以自衛反
    擊為名掀起戰端。那時戰事一開，大荒浩劫必不可倖免，豈不是與我們的初衷盡相
    違背嗎？」

    　　她這幾句話說得鞭辟入裡，拓拔野與姬遠玄聽得冷汗涔涔，啞口無言。

    　　姬遠玄歎道：「王母深謀遠慮，小侄慚愧之至。不知王母有何妙計？我們馬首
    是瞻。」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姬公子取笑了。妙計不敢當，只有一個穩妥之法，可令
    天下英雄心知肚明，卻又不落人以口實把柄。」拓拔野、姬遠玄大喜相問。

    　　西王母道：「上、火、龍、金四族王侯既非嫡親，又無姻戚，突然結盟，總得
    事出有因才是。只要我們找得出這『因』，彼此之間有了公開而緊密的聯繫，這盟
    不結自成。盟主不盟主，不提也罷，天下人的眼睛自是雪亮分明。」

    　　她稍稍一頓，凝視拓拔野、姬遠玄二人，微笑道：「姬公子、拓拔太子與炎帝
    三人年紀相若，彼此之間又惺惺相惜，何不在蟠桃會上結為異姓兄弟？」

    　　拓拔野與姬遠玄一楞，對望一眼，登時瞭然，大喜道：「妙極！」三人一旦結
    為兄弟，土、火、龍三族自然成了唇齒相依的兄弟之邦，無須其他任何理由，盟約
    已成。只是金族又該如何加入這聯盟之中？

    　　兩人正自揣想，西王母秋波一轉，凝視拓拔野道：「拓拔太子，聽說纖纖姑娘
    是太子義妹，彼此情同手足，是嗎？」

    　　拓拔野一凜，恭聲道：「是。」

    　　西王母淡淡一笑道：「白帝陛下見著纖纖姑娘後，極是喜愛，如若拓拔太子不
    棄，陛下想收她為女……」

    　　拓拔野「啊」地一聲，又驚又喜，恍然忖道：「是了，她身為聖女，自然不敢
    與纖纖相認，所以讓白帝出面。纖纖當上金族公主，一則她們母女可以正大光明地
    團圓，二則龍族、金族也化為友邦，四族聯盟自然形成。」

    　　當下微笑道：「白帝德高望重，至尊之身，纖纖有父如此，可要羨煞天下的女
    兒了。」心中驀地閃過科汗淮的身影，微感淒涼。

    　　姬遠玄歡喜不已，依樣畫葫蘆，笑道：「恭喜恭喜！纖纖姑娘冰雪聰明，天仙
    人物，白帝有女如此，可要羨煞天下父親了。」四人一齊笑了起來。

    　　西王母微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白帝便昭告天下，立纖纖姑娘為金族
    西陵公主。蟠桃會第一日，我們便在五族英雄面前，大勢張羅，熱熱鬧鬧地舉辦公
    王儀禮。」

    　　姬遠玄微笑道：「那麼拓拔太子、炎帝和我三人，也在那一日當著天下豪傑之
    面，轟轟烈烈地結拜為異姓兄弟。」

    　　眾人心領神會，相顧而笑。計議已定，心下都大為輕鬆。遠遠聽得更梆寥落，
    已過四更，四人起身道別。

    　　白帝白衣飄舞，率先乘風而去。拓拔野正要隨姬遠玄躍出窗外，忽然聽見西王
    母傳音道：「太子止步。」心中一凜，轉過身來。

    　　殿內空空蕩蕩，光影迷離，西王母半身隱於黑暗中，面容迷昧不明。唯有雙眸
    閃閃發光，宛如蟄伏於暗夜叢林的白豹，危險、冷酷而又優雅。

    　　拓拔野心生寒意，微笑行禮道：「王母有何吩咐？」

    　　西王母寂然不語，只是淡淡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彷彿冰雕玉鑄，動也不動。目
    光冰冷，神色變幻不定，凌厲的殺氣緩緩凝聚，又漸漸散去；幾次三番，迴圈不已
    ，宛如殿中那飄渺瀰漫的霧氣。

    　　拓拔野心下大凜，姿勢不變，暗自凝神聚氣，恭恭敬敬地靜候其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寒風呼嘯入殿，西王母腰間玉勝叮噹脆響，發出魔魅而淒
    厲的韻律。她淡淡地問道：「拓拔太子，聽說你腹內有一顆『記事珠』？」

    　　拓拔野猛吃一驚，當夜在靈山上，洛姬雅以丁香之舌，將記事珠神不知鬼不覺
    地送入他的口中，在場諸人都沒有瞧出，何以西王母竟能知道？難道她竟有千里眼
    、順風耳嗎？心中駭訝不已。但他聰明過人，瞬息間明白她言下寓意。

    　　當下恭聲道：「記事珠只記該記之事，其他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從來不能記住
    。況且在方山頂上，我無意中喝了幾口無憂泉，又將許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縱然
    有記事珠，也記不起來了。」

    　　西王母目光漸轉柔和，淡淡道：「天下煩惱事太多，愚人自尋煩惱，智者忘而
    無憂。喝了無憂泉，忘記一些煩惱，也未必是壞事。」

    　　拓拔野點頭道：「王母良言，拓拔謹記在心。」頓了頓，恭恭敬敬地道：「不
    知王母還有什麼吩咐？」

    　　西王母凝視著他，微微一笑道：「沒有了，拓拔太子一路辛勞，回去休息吧！」

    　　拓拔野心下鬆了一口大氣，微笑揖別。緩緩地退到窗子旁側，騰身穿掠，御風
    而去。

    　　天高月明，雲淡風清。一陣狂風捲來，拓拔野只覺背後涼颼颼的一片，不知何
    時，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

    　　　　　　※※　　　　　　※※　　　　　　※※

    　　風聲呼呼，轉眼間回便到了犀脊峰貴賓館。拓拔野一路上想著這幾日發生之事
    ，喜憂參半，百感交集。

    　　突然聽見山崖那側傳來淡遠而寂寥的簫聲，如空谷幽泉，秋林鳥語。拓拔野心
    中一動：「是仙女姐姐！」登時大喜，又忽然有些訝異，她住在光照峰上的貴賓館
    ，與此處相隔頗遠，怎會四更到此？

    　　凝神細聽，她反反覆覆低吹著的那段旋律，竟是《剎那芳華曲》中的「八千年
    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心下詫異，飄然循聲追去。

    　　寒風呼嘯，星辰寥寥，萬里雪峰如冰濤凝結。姑射仙子低首垂眉，俏立於崖邊
    巨石之後，背影盈盈，白衣翩翩飛舞，彷彿隨時將乘風而去。拓拔野心頭一熱，悄
    悄抽出珊瑚笛，輕吹「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御風弄影，誰人
    與共？」

    　　姑射仙子輕吟一聲，轉過身來，眼波似水，身影如畫，低聲道：「公子，你回
    來了。」頗為歡喜。

    　　拓拔野收起笛子，微笑道：「仙子姐姐，你找我嗎？」心下一跳，不知她究竟
    有何要事，竟深夜在此相候。

    　　姑射仙子點了點頭，微笑道：「這些時日多謝公子盛情相助，公子恩情，蕾依
    麗雅銘記在心……」

    　　拓拔野陡然一驚，急忙道：「仙於何出此言？咱們既已姐弟相稱，如此……如
    此說話豈不是將我當作外人了嗎？」

    　　姑射仙子嫣然一笑，低聲道：「是了。只是我恢復記憶以來，還未曾向公子道
    過謝呢！」

    　　拓拔野心下一寬，笑道：「既是姐姐，理應相幫，何必言謝？」兩人相視一笑。

    　　姑射仙子淡淡道：「今夜到此，原是有一疑惑之事想與公子說明……」話音未
    落，匆聽東面林濤起伏，一道黑影倏然穿過，也不知是人還是野獸。兩人吃了一驚
    ，凝神探聽，卻再無動靜。

    　　拓拔野轉身笑道：「想來是夜獸，仙子說吧！」

    　　姑射仙子沉吟搖頭道：「罷了，今夜太遲了，明日再談吧！公子一路疲憊，也
    早些休息。」當下翩然告辭，御風而去。

    　　拓拔野心下詫異，不知她究竟想說何事，但夜深人靜，孤男寡女，也不便將她
    叫住。眼見她曼妙白影消失在夜空中，心中悵惘迷惑。一面沉吟，一面踱回石屋。

    　　拓拔野推開石屋玉門，念力一跳，突覺不妙。當是時，左腕脈門匆地一緊，已
    被人緊緊抓住；繼而有人低吼一聲，將他攔腰死死箍抱。

    　　拓拔野大吃一驚，氣隨意轉，碧木真氣蓬然爆放。綠光閃耀處，兩人「啊」地
    大叫，被震得重重跌飛。

    　　一人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枉你們偷吃了這麼多山珍，連一個人也
    抱不住，忒也沒用。」

    　　拓拔野心中登時一寬，又驚又喜，笑道：「原來是你們這些臭魚爛蝦在裝神弄
    鬼。」

    　　燈光接連亮起，爐火熊熊，屋內赫然多了幾人。一個高大修長的英俊男子大大
    咧咧地坐在石床獸毛毯上，笑嘻嘻地暍著水晶瓶中的蜜酒，正是六侯爺。

    　　哥瀾椎和班照從地上爬起，笑道：「龜他孫子，太子真氣一日千里，我們哪能
    抱得住。侯爺有本事自己來試試。」

    　　六侯爺笑道：「侯爺的手向來只抱美女，豈能為了這小子破例？」

    　　坐在屋角石椅上的柳浪、辛九姑、盤谷紛紛起身微笑行禮道：「城主！」

    　　拓拔野與他們久別重逢：心中頗為歡喜，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們怎
    地全來了？」原想問他們如何混入這戒備森嚴的崑崙山，但想到柳浪三人原本都是
    金族貴族要人，對崑崙山瞭如指掌，這疑惑便登時消釋。

    　　六侯爺笑道：「江湖險惡，壞人太多。陛下掛念她的寶貝乖兒子，生怕被人欺
    負，特帶領我等蝦兵蟹將御命親征。」

    　　拓拔野大喜，道：「母王也來了？」

    　　六侯爺歎道：「來是來了，可惜到了半路，忽然遇到一個殭屍似的黑衣怪人，
    和她嘀嘀咕咕說了幾句，她面色大變，竟鬼使神差地隨他走了。臨別時，她只讓我
    們先到崑崙找你，也未說明何時與我們會合。」

    　　拓拔野聽到那「殭屍似的黑衣怪人」，驀地一怔，隱覺不妙。

    　　六侯爺見他神色微變，詫道：「怎麼了？」

    　　拓拔野定了定神，心道：「是了，娘的武功法術不在西王母之下，大荒中已是
    罕有敵手，縱然有變，也定能安然脫身。」心下稍安，微笑道：「沒什麼。只是心
    下掛念，想早些見著她。」

    　　辛九姑低聲道：「城主，纖纖現下如何了？」他們一路行來，對近來大荒發生
    之事都有所耳聞，今日在崑崙山下，辛九姑聽說纖纖失蹤初返，受傷昏迷，心急如
    焚；此時見到拓拔野，再也按捺不住牽掛之心。

    　　拓拔野微笑道：「她很好，放心吧！」當下將這幾日之事擇其概要，省略秘密
    ，娓娓簡述，眾人聽得聳然動容，驚心動魄。這些真相與他們所聽的傳聞出入甚多
    ，關於蚩尤刺殺黃帝一節，更是道聽途說，演繹出眾多版本。

    　　聽到蚩尤迄今生死不明，冤屈未消，眾人都是鬱鬱不樂。辛九姑怒道：「天下
    人都瞎了眼嗎？連善惡忠奸都分辨不清！」眼圈微紅，道：「早知將卜運算元帶來
    ，讓他為聖法師卜上一卦。」當日蚩尤在風伯山與宣山曾兩次救了他們，恩情頗深
    ，是以兩人尤為憤恨難過。

    　　再聽得拓拔野述說今夜恆和殿中四人密議，眾人的心情才逐漸好轉起來。拓拔
    野說到白帝要將纖纖立為西陵公主時，眾人更是大喜過望，忍不住拍手叫好。

    　　哥瀾椎笑道：「龜他孫子的，早知如此，我們便不必偷偷摸摸地上山了，也不
    必蜷在太子屋裡打地鋪了。」眾人齊笑。

    　　六侯爺笑道：「只是有一點不妙。」拓拔野一怔，不知他所指。

    　　六侯爺嘿然道：「你擅自做工，讓白帝和西王母當四族龍頭，咱們陛下豈不是
    成了他們下屬？再說，誰是龍，誰有龍頭，那不是明擺著的嗎？」拍了拍他的肩膀
    ，歎道：「小子，你賣母求榮，今番有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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