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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二卷　蜃樓城之夏

    　　　　　　　　　　　　　　　【第四章　圓月彎刀】

    　　一陣冷風吹來，眾人全身雞皮疙瘩泛起。萬里波濤，冷月無聲，眾人環身四顧
    ，烏雲翻滾，海浪漸起，彷彿有妖魔鬼怪藏身於憧憧黑影之中。拓拔野雖然膽大，
    也不禁有些發秫。

    　　突然海面上又出現了幾十個橫亙的黑影，隨著海浪悠悠蕩蕩的飄來。蚩尤抓起
    千裡鏡凝神眺望，低呼一聲。眾人立知不妙。那幾十個黑影竟然全是浮屍。飄得最
    近的幾個，在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蜃樓城裡的水手，其中兩個與蚩尤頗有交好。

    　　柚木船隨波飄蕩，眾人木立船上，心中驚怖。不過片刻工夫，海上又飄過幾十
    具浮屍，無一不是蜃樓城中人。人人都是體無傷痕，死不瞑目。半個時辰之內，竟
    飄過百餘具浮屍。眾人心盡皆陡然下沈，彷彿突然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裡。這
    海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這些飽經風浪的水手，竟會無一例外的神秘死亡？

    　　單九晟捏緊拳頭道：「一定是裂雲狂龍！戚大叔他們定然是被它的雙翼拍死的
    。」

    　　蚩尤沈聲道：「倘若是被凶獸襲擊，即使沒被撕裂，也必定被震斷骨骼、內髒
    。戚大叔不是死於妖獸之手，而是死在魔法之下。」他自幼隨著父親東奔西走，眼
    界頗寬，在少年中素有威信，聽他如此說，眾人都紛紛點頭。

    　　拓拔野心中隱隱有不詳之感，腦中瞬息間閃過無數念頭，彷彿想到了什麼，但
    思緒混亂，竟無法縷清。忽聽單九鋒低聲說道：「瞧他們都死不瞑目，難道死時含
    冤，憤怒不甘麼？」

    　　拓拔野突然靈光一閃，諸多疑問剎那間渾然而通，脫口道：「水妖！一定是水
    妖！」

    　　眾人一驚，蚩尤目光閃動，臉色大變：「是了！定是水妖的奸計！」

    　　拓拔野霍然站起，大聲道：「水妖要進攻蜃樓城！他們並未死心，當日撤兵不
    過是緩兵之計，要讓我們放鬆警惕。想乘著這幾日城裡勇士四處尋找猛獸，籌備彎
    刀節，島上兵力空虛時，大舉進攻！」

    　　蚩尤一拳擊在船舷，道：「不錯！他們定然已經埋伏在海上，只要我們有人出
    海，便以多攻少，用魔法狙擊。」

    　　拓拔野越想越是挈合，道：「今夜又是月圓之夜，潮汐大漲。蜃樓城的城牆對
    他們來說，恰好矮了許多，更易攻破。蚩尤，蜃樓城最矮的一處城牆在哪裡？」

    　　蚩尤道：「在北面。曾經被海嘯毀壞過，大潮時城牆離海面只有一丈！」眾人
    面面相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畢竟年輕，雖然猜出事情大概，但仍有眾多細節之處推斷不出。饒是如此
    ，冷汗已涔涔而出，頃刻間爬滿全身。

    　　蚩尤道：「立即返航，如果來得及，馬上下令全城戒備！」眾人應諾，各就各
    位，正要圓艙返航，突然海面狂風大作，拔起數丈高的大浪，險些將柚木船掀翻。

    　　北面十餘丈外，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疾轉，強大的引力將柚木船朝
    漩渦吸去。

    　　蚩尤喝道：「海裡有妖怪，大夥兒將船身穩住，千萬別翻了！」從腰間取下斷
    月弩，張弓搭箭，嗖嗖嗖接連三箭，逕射漩渦中心。

    　　箭如閃電，突然海面上洇開幾股血絲。憑空一聲暴吼，漩渦迸炸開來，巨浪滔
    天，船身劇晃，險些翻倒。這柚木船設計的頗為巧妙，船底縱軸以青銅木貫穿，重
    心極穩，風浪雖大，卻也不易翻倒。

    　　眾少年紛紛挽弓搭箭，瞄準那巨浪開裂處。浪濤盛放如菊，狂吼聲中，一隻巨
    大的怪獸沖天飛起，破雲而去。

    　　拓拔野抬頭望去，那怪獸在二十餘丈高的空中霍然張翼，狀如海蛇，長三丈餘。

    　　背鰭尖銳如刀，頭有兩對犄角，肉翼巨大。驀然甩頸張口，獠牙交錯，紅信吞
    吐。

    　　阿三叫道：「裂雲狂龍！」

    　　想要尋它之時，蹤影全無，不想與它相遇時，偏生跳將出來。

    　　蚩尤喝道：「放箭！」眾人連珠箭發，激射如雨。那裂雲狂龍怪叫一聲，突然
    收翼，半空曲彈，閃電般猛衝下來，其勢洶洶。以此高度、重量，這般衝將下來，
    直若泰山壓頂，立時要將這柚木船擊得粉碎。

    　　眼見箭矢沒體，卻不能阻擋它分毫，拓拔野登時起了好勝之心，笑道：「好畜
    生，讓野少爺會會你！」他膽子極大，這些日子修行潮汐流進展神速，正想試試修
    行成果，猛然凝神提氣，頓足躍起，箭也似的朝裂雲狂龍電竄而去。

    　　眾少年驚呼失聲，想要阻攔已經不及。只有住手停箭，眼睜睜的瞧著他撞向裂
    雲狂龍，心跳如撞。蚩尤心中暗暗喝彩，被他激起豪勇驃悍的本性，忖道：先殺了
    這妖獸，再全力返航！當下道：「將船搖開十丈，只要那妖獸一下來，便射它雙目
    ，別傷了拓拔！」眾人領命，八槳齊飛，瞬間便衝到數丈開外。

    　　拓拔野體內真氣瞬息爆發，剎那間便沖躍到七八丈高處，抬頭望見那裂雲狂龍
    紅目凶光暴射，巨口盡開，朝自己猛衝而來。突然福至心靈，左腳腳尖在右腳腳背
    上一踏，半空翻騰，朝左上空斜斜急竄。

    　　眾少年大為驚詫，這一招乃是喬羽所創的「雲梯縱」，難度極高，拓拔野竟然
    也能從容作到。其實拓拔野從未見過「雲梯縱」的功夫，不過是身處其境，突然隨
    心而創。

    　　裂雲狂龍突然在空中一頓，雙翼橫展，巨尾電掃，開山裂地之勢朝他拍去。

    　　拓拔野此時雖已真氣充沛，但所學招式卻是東鱗西爪，不成系統。好在反應靈
    敏，且真力極強，隨意使出的招式都已威力驚人。眼見那巨尾掃來，身在半空躲避
    不得，索性將真氣調至雙掌，一式水族最尋常的「排山倒海」拍了出去。但這最為
    尋常的招式由他使來，竟威力驚人，憑空捲起排山倒海的氣浪。

    　　巨尾狂風被他的雙掌真氣擊得朝後反湧，真力重重擊在裂雲狂龍的腹上，妖獸
    吃痛狂吼，張口噴出一道黑色的毒液。拓拔野身形下落，不顧三七二十一，接連又
    是三招「排山倒海」，掌風如牆，毒液盡數反彈飛濺，噴在裂雲狂龍的身上，登時
    青煙繚繞，熔出幾十個巴掌大的洞來。

    　　裂雲狂龍痛極嘶吼，曲身急速朝下墜落，想潛入冰涼的海裡減輕灼燒的痛苦。
    倘若由它入海，只怕後患無窮。拓拔野身形也在急速下落，靈機一動，真氣灌頂，
    猛地朝下一衝，反手抄起妖獸的長尾，右臂揮舞，將巨尾緊緊纏住。往上一拉，頓
    挫它下落之勢，口中喊道：「蚩尤！」

    　　「吃吃」破空之聲接連不斷，妖獸雙眼立時被十餘枝長箭射中。蚩尤猛地從船
    中躍起，踏波疾行，右手從腰上反拔出一柄四尺長的彎刀，左手自後背抽出一根六
    尺長的伸縮銅棍，刀柄與棍頭對接，「嗆」的並成一桿十尺長的大刀。

    　　裂雲狂龍嘶聲狂吼，巨尾擺舞，將拓拔野甩落，繼續猛衝大海，即將入海之時
    ，蚩尤踏浪沖到，大喝一聲，奮力朝妖獸頸上斬落。妖獸雙目盡盲，不能視物，但
    感到那鋒銳無匹的殺氣風聲，驚吼聲中，胡亂擺尾。

    　　刀光一閃，鮮血激濺，裂雲狂龍悲聲狂吼，大浪滔天。大刀刀鋒夾在它頸骨之
    間，再也不能斬下半分。蚩尤立時撒手，朝前翻躍，堪堪避過它巨尾襲擊，翻身騎
    在它的頭頸上，重重撞入洶湧的海浪之中。波浪激濺數丈高，十餘丈外的柚木船急
    劇搖蕩。

    　　拓拔野隨之躍入海裡。

    　　這幾下一氣呵成，兔起雀落，四少年瞧得眼花繚亂，都忘了喝彩。直到兩人一
    獸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才擊掌叫好。

    　　掌聲剛響起，波浪四湧，那裂雲狂龍又衝天飛起，蚩尤死死抱住它的犄角，右
    手拔出一柄短刀，揮臂扎入妖獸犄角間的軟肉。那處正是妖獸大腦與神經中樞所在
    ，劇痛若狂之下，妖獸震天嘶吼，奮力將蚩尤甩飛。

    　　海浪中人影一閃，拓拔野越過裂雲狂龍的頭頂，順勢抓住卡在它頸骨的大刀刀
    柄，繞著它的脖頸朝下一旋，「喀嚓」一聲，登時將妖獸頭頸硬生生斬斷。狂龍無
    頭之軀在半空展開巨翼，胡亂撲扇了半晌，這才從空中重重掉落。

    　　拓拔野與蚩尤從海中濕淋淋的越出，被四少年拉上船去，跌坐在船艙內不斷喘
    氣，將裂雲狂龍的頭丟在一旁，相對擊掌大笑。

    　　一個真氣超強，一個勇悍絕倫。這只肆虐東海的妖獸竟然被他們二人合力在瞬
    息間殺死，今年的彎刀勇士非他們莫屬了。

    　　海風呼嘯，風中儘是血腥的氣息。圓月高懸，浪潮更急。

    　　眾少年掉轉船舵，朝蜃樓城飛速劃去。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
    ，要在水妖進攻蜃樓城之前到達！

    　　　　　　※※　　　　　　※※　　　　　　※※

    　　距離蜃樓城僅有二十海里時，蚩尤下令圓艙下潛，沈到海面下五丈處，換上手
    搖槳全速航行。雖然有一根透氣管伸到海面以上，但艙內依舊渾濁悶熱。蚩尤一邊
    透過船尾的潛望鏡觀測前方，一邊掌舵。四少年半伏著，全力搖槳。

    　　拓拔野坐在船頭，透過樹脂窗朝外眺望。前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只有
    在咫尺之距，看見一些海魚翩翩游過。蚩尤等海島少年，自小便在風浪中長大，乘
    坐潛水船航行更是不知多少次，早已練得海底視物的好眼力。在這一片混沌漆黑中
    ，蚩尤至少可以看見三丈外的東西。

    　　海面波濤洶湧，海下卻極為平靜。因此雖然改為手搖槳，但船速卻快了許多。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蚩尤吐了口氣道：「大夥兒加把勁，再行三海里，便是龍門
    道了。」眾少年神色大為放鬆，轟然應諾。原來蜃樓城海島距海面八九丈處，有一
    個極為秘密的通道，連通到島內最低處的落花湖。打開那龍門道的暗閘，便可以隨
    著海水沖漲到湖中去。尤其漲潮之時，外面海平線大大高過落花湖，由外而入更加
    輕而易舉。

    　　眾少年將所有槳都抽回艙中，那根通氣管也緩緩收回。只在船頭處迅速彈出一
    根銅棍，用來頂開龍門道的暗閘機關。眾人點燃三昧燈，仔細檢查所有船縫，稍有
    漏水，便以相思蠟立即封好。

    　　艙內燭光搖曳，眾人臉上神色不定，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憂慮。拓拔野與蚩尤雙
    目對望，適才的合力協作，已使兩人對彼此增加了更多的信賴感，惺惺相惜之中更
    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兄弟般的情誼。龍門道將至，蜃樓城的命運可能就將由他們改變
    。緊張、期待、恐懼諸多情感混雜翻湧，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了出來。相視一笑
    ，隔空擊掌示意。

    　　突然船身急晃，陡然傾斜，又飛速打轉。眾少年驚呼聲中，蚩尤搶到潛望鏡前
    一看，臉上微微變色，忍不住罵道：「他奶奶個紫菜魚皮！水妖來了！」眾少年立
    即將三昧真火熄滅，拓拔野透過樹脂窗，瞇起眼睛向外眺望，只見海中燈光點點，
    影影綽綽似有無數潛水船環繞四周。猜測果然成真，眾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不
    悲反怒，胸中激起拚死一博的豪情。

    　　柚木船突然失控，急速被吸入一個渦流中，艙內眾人登時東倒西歪，罵不絕口
    。拓拔野心中一沈，忖道：「難道水妖已經發現龍門道，打開暗閘了麼？」窗外黑
    影飛閃，火光東西，那些潛水船也被吸入渦流，一道急旋飛轉。

    　　船身翻轉螺旋，不斷的撞到旁邊的硬物上，繼續飛也似的衝去。突然窗外一片
    漆黑，「砰」的一聲，船頭撞在岩石上，震得眾人翻倒在地。此後，船身不斷磕磕
    碰碰，朝前上方疾行。好在柚木船極為結實，只有某處裂縫有海水湧入，噴到阿虎
    臉上，立時又被阿三用相思蠟封好。

    　　那龍門道果然已被打開，海水擠壓衝進密道，形成急速旋轉的渦流，將閘門外
    的船隻都捲了進來。黑暗中聽見蚩尤忽然冷冷的說道：「城裡定然有內奸！」這龍
    門道極為隱秘，要開啟這機關更是難上加難。若非裡外呼應，水妖縱然發現，也絕
    難開啟。聽得此話，眾少年沈默不語，城中居民相互親愛，直如家人，要他們相信
    為家人出賣，實是痛苦之至。但眼下局勢，又不由得他們不信。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柚木船突然如被巨浪沖擊，高高拋起。窗外一亮，月
    光透過樹脂窗傾瀉進來，黑影閃爍，周側又有許多潛水船被高高衝起。船身在最高
    處暫停了剎那，然後便筆直下落，重重的砸在落花湖中，直將眾人震得險些昏厥過
    去。

    　　蚩尤不待船身停穩，便開艙跳出，叫道：「拓拔，你帶他們去找宋六叔，我去
    救我爹爹！」他孝心極重，擔憂父親安危，絲毫等待不得，踏浪飛奔，早去得遠了。

    　　四周已經火光熊熊，殺聲震天。落花湖中泊了幾十艘水妖潛船，湖心波浪噴射
    ，一艘又一艘的水妖船隻破空衝去，又高高落下。瞧這情形，水妖也剛剛到來。周
    圍船隻中接連不斷的躍出黑色勁裝，背負長刀的水妖，奔上岸去。

    　　突然有人厲聲喊道：「小叫花子，拿命來！」

    　　拓拔野轉身望去，只見一個細眉斜眼的黑衣少年滿臉殺氣，揮舞長鞭，從十餘
    丈外踏波衝來。正是朝陽谷少谷主十四郎。

    　　眾少年紛紛拔刀罵道：「臭小子，不想活啦，對拓拔大哥沒大沒小，找生活不
    能自理麼？」

    　　拓拔野心中一動：「這小水妖來得正好，捉了當人質，到時叫他老爹往東，他
    還敢往西麼？」當下眺望他身後，只有一個瘦小的瘸子和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
    ，卻不見那碧琴光刀科沙度。那美貌少女正頓足道：「十四郎，不可造次！」

    　　十四郎奔到五丈開外，猛地一連七鞭電掃而至。倘若是一月之前，拓拔野定然
    中鞭落水，狼狽不堪。但今日早非吳下阿蒙，竟避也不避，氣定神閒的斜眼看他，
    口中笑道：「不肖孫子，見了爺爺就這般敬禮麼？」突然伸手一掌拍出，氣浪狂捲
    ，登時將那七鞭化為無形。十四郎下盤陡然被那浩然真氣擊中，登時酸軟疼痛，「
    撲通」一聲雙膝跪在船板上。

    　　十四郎那日被他三拳兩腳打得不省人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後來得知拓拔野
    是假借他人之力，更加咬牙切齒。今日驀然邂逅，怒不可遏，見他船上都是十三四
    歲的少年，只道是手到擒來，可以肆意凌辱。豈料被他輕揮一掌，便將自己打得跪
    倒在地。心中又驚又懼，險些暈了過去。

    　　拓拔野笑道：「這才像話，來，給爺爺磕上三個響頭。」右掌隔空拍擊，十四
    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浪朝自己頭頸猛然壓下，「啊」的一聲，不由自主的在船板
    上連叩了三個響頭。眾少年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羞憤、驚愕、暴怒不能自抑，大
    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竟然昏了過去。

    　　其實以他的魔法武功，未必不是眼下拓拔野的對手。雖然拓拔野真氣超強，但
    臨敵經驗不足，招式寥寥，更不會絲毫魔法。倘若十四郎全力以赴，鬥到百招之後
    ，就可佔到上風。但他小覷拓拔，太過托大，一旦失利，又心浮氣躁，不知所措。
    這才被拓拔野一招擊倒。

    　　水妖大亂，紛紛奔來。那美貌少女驚叱道：「喂，臭小子，你想對十四郎怎樣
    ？」嬌軀一擰，蜻蜓點水，疾奔而來。

    　　拓拔野對四少年低聲道：「你們快往北走，去找宋六叔。我抓了這小水妖，到
    摘星樓會合。」四少年對他極為崇拜，更無猶豫，應諾一聲，飛也似的的穿船踏水
    ，朝北岸跑去。

    　　拓拔野朝前疾衝，反手抄起十四郎將他扛在肩上，提氣奔躍。迎面撞上那美貌
    少女，聽她喝道：「快放下十四郎！」聲音雖然凶巴巴的，卻是說不出的嬌媚。

    　　拓拔野心中一蕩，將十四郎朝她拋去，笑道：「佳人有令，豈敢不從？給你！」

    　　那少女一楞，似是沒想到他這般爽快，當下伸手接住。

    　　拓拔野乘勢衝過，探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滑膩柔嫩，幽香襲人，笑道：「好
    香。」

    　　那少女驚叫一聲，十四郎登時鬆手下落。拓拔野反手抓住，又扛在肩上，身形
    一轉，到了少女左邊臉頰。咫尺之距，看見那少女俏臉飛紅，連耳根都成了紅紫色
    ，那鳳眼睨來，嬌怯動人。

    　　登時心中大動，忍不住一口吻在她的耳垂，讚道：「這邊也是一般的香！」

    　　少女驚叫聲中，全身酥軟，險些坐倒在地。拓拔野哈哈大笑，扛著十四郎飛奔
    而去。

    　　突然前方有極為森寒猛烈的真氣襲來，拓拔野心中一凜，猛地將肩上的十四郎
    甩到身前擋住，右手拔出無鋒劍橫在十四郎脖頸上。那道凜冽無匹的殺氣立時頓止
    。拓拔野定睛望去，卻是那瘦小的瘸子，手上握了一支藍色冰柱般的枴杖，不住的
    咳嗽。

    　　拓拔野笑道：「大家聽好了，我膽子小得很，一害怕手就會抖。手抖不要緊，
    但是萬一不小心切下我乖孫子的頭顱來，那就不好了。」眾水妖投鼠忌器，全都不
    敢上前。

    　　那瘸子慢慢的抬起頭來，五十來歲光景，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卻是光芒暴射
    。他朝拓拔野笑了笑，道：「年輕輕輕手就會抖，那到了我這年紀可怎麼得了？」

    　　拓拔野突然覺得頭昏目眩，一陣寒意襲來。右手驀地僵住，「咯拉拉」一陣脆
    響，右臂連著斷劍竟剎那間裹上一層藍色堅冰，再也不能動彈。

    　　　　　　※※　　　　　　※※　　　　　　※※

    　　那瘸子嘴裡喃喃自語，拓拔野卻漸漸的什麼也聽不見了。只覺得那股奇怪的寒
    氣越來越盛，從右手經導經脈，向他週身傳去。藍色寒冰迅速蔓延，從他手臂一路
    冒將上來，頃刻間便到了他脖頸處。

    　　拓拔野猛地集中意念，心中一驚，忖道：「不知這瘸子用的是什麼妖法，這等
    厲害。眼下形勢危急，需得一招將他擊敗。」當下意守丹田，默頌潮汐流。丹田氣
    海的真氣如大潮瞬息漲起，在全身經脈遊走，將侵襲而入的寒氣逐步逼退，登時暖
    和起來。

    　　卻不知此刻那瘸子的心中，比他還要驚異百倍。瘸子是水族北海寒冰宮主人風
    道森，大荒素有「寒宮風，天下冷」之諺。寒冰真氣獨步大荒，也是水族現今僅次
    於四大魔法師的十大幻法師之一。手中寒冰杖是收羅了萬千北海冰蠶魂靈的封印，
    一經釋放，便如千萬冰蠶同時附身，纏繞結絲，頃刻間便可將人冰凍而死。以他適
    才釋放的寒冰真氣之強，拓拔野這等年紀的少年早該凍成冰柱。豈料竟只能將他局
    部封住。這少年體內真氣之強，當真匪夷所思。

    　　最令他驚異之處乃是，這少年週身經脈被寒冰真氣侵入之後，竟能一絲絲將寒
    氣迫出。當下風道森不敢怠慢，默頌封印訣，藍光流離變幻，從寒冰杖激射而出，
    千萬冰蠶魂靈剎那間附到拓拔野的身上，隱隱看見白絲飛舞，寒冰隨之迅速凝結，
    登時將拓拔野全身封凍。

    　　拓拔野雖不能動彈，但意念如流，瞬間調配氣海真氣直衝左臂。登時猶如錢塘
    大潮，洶湧奔去。這是潮汐流中頗為難懂的「倒海流」，即將丹田真氣於剎那間掉
    轉到某脈線中，攻其一點，不計其餘。拓拔野原先並未完全參透，但此時此景，全
    身封凍，惟有幾處脈線尚通，當時恍然大悟，全力一博。

    　　眾水妖歡聲長呼。那美貌少女站起身來，目不轉睛的盯著拓拔野，突然臉上又
    是一紅，恨恨道：「風法師，你快將這臭小子敲成冰塊！」

    　　拓拔野突然縱聲長笑：「我成了冰塊，你豈不是要守寡麼？我怎麼捨得。」週
    身寒冰突然寸寸崩裂，四面八方激迸開來。左掌如雷，突然朝風道森胸口拍去。

    　　眾人大驚，那風道森反應極快，瞬息間向後滑出九丈有餘，饒是如此，仍被那
    重錘般的真氣當胸敲上一記，胸悶欲炸，氣血翻湧，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拓拔野偷襲成功，猛然提氣，閃電般朝岸上狂奔，大聲笑道：「野少爺帶孫子
    兜風去也。」步履如飛，轉眼便不知蹤影。

    　　風道森心中驚懼惶惑，這少年體內真氣竟遠遠超出他的估算，竟只能用「深不
    可測」四個字來形容。那蓬然的爆發力與氣流突如火山爆發，倘若這少年知道如何
    善加利用，適才自己空門大開，只怕早已命喪當場。全身冷汗涔涔而出，暗呼僥倖
    。十年閉門寒冰宮，大荒中竟是人才代出，自己此番重出的雄心立時被澆了一頭冷
    水。

    　　拓拔野扛著十四郎一路狂奔。島上四處都是亂兵怪獸，彎刀勝雪。那玲瓏剔透
    、各逞風姿的五族建築諸多已被放火燒著，殘垣斷壁，屍橫遍野，滿目創痍。路上
    竟瞧見不少相識的死者，狀極淒慘。拓拔野心下難過，大為憤怒。大荒和平既久，
    他從未經歷刀兵之禍。眼見這婦孺無辜，慘遭屠戮，心中枯澀滋味實難言諭。想起
    當日在南際山頂，神帝所說的戰禍憂慮，登時心有慼慼。恰巧十四郎悠然醒轉，方
    才呻吟出聲，便被拓拔野盛怒之下一掌擊昏。

    　　許多玄服水妖迎面奔來，平添怒氣，紛紛被他一掌擊飛。體內真氣渾然流轉，
    與海上大潮同聲契合，氣勢極盛。拓拔野每一掌拍出都有開山裂石之力，所到之處
    ，無不披靡。越打越是順手，信心愈足，心中悲憤之意稍解。

    　　水妖認出他肩上所扛之人乃是朝陽谷少谷主，無不變色，紛紛通聲傳令，四下
    圍聚。轉眼間便有數百隻水族怪獸輪番攻來。拓拔野體內真氣遇強則強，一經觸爆
    ，便源源不斷，不可收拾。且心中正是憤怒之時，出手毫不留情，竟將怪獸打得悲
    嘶狂吼，四下逃竄。真氣之強頻頻超乎自己意料之外，足不點地，殺透重圍而去。

    　　這一路搏殺，使得他信心倍增，對戰經驗亦大大增加。真氣運用也更為圓熟流
    暢。

    　　拓拔野奔出珊瑚林，心想水妖突襲蜃樓城，必定全力攻擊喬羽府邸，務求速戰
    速決。而喬羽府中眼下必有蜃樓城群雄拚死保護，科汗淮只怕也在其中。自己倘能
    及時趕到，以十四郎為人質，便可以引領群雄從容退去，甚至脅令水妖退兵也未可
    知。當下氣勢如虹，逕直向喬府殺將而去。

    　　遠遠的瞧見喬府門外黑壓壓的儘是水妖，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每人手中高
    掣火炬，火光沖天。最外一圈是數百騎兵倚立巨大怪獸，碎步兜轉。

    　　拓拔野意念集中，御氣雙足，猛然高高躍起，騰雲駕霧般飛掠騰越，故意縱聲
    長笑道：「朝陽谷水妖，瞧瞧這是誰！」揮舞十四郎，將他掄來舞去，當作兵器般
    使用。眾水妖嘩然驚呼，生怕傷了少谷主，登時收了兵器，如浪潮般朝兩邊捲開，
    任他衝入喬府大門之中。

    　　拓拔野颶風般衝了進來，立身環顧，只見院中東西兩列人正默然對峙，他恰巧
    站在中心。聽到一聲清脆而歡喜的叫聲：「拓拔大哥，你可來啦。」又有白龍鹿歡
    嘶之聲。循聲望去，纖纖騎在白龍鹿上，滿臉喜悅。旁邊科汗淮白髮飛舞，衣袂飄
    飄，朝他微微一笑。再過去便是宋奕之與喬羽、蚩尤。

    　　對面科沙度等諸多水妖將領二十餘人參差站列，中間一個木面人長身而立，瞧
    不清他的表情，但月光下那雙眼睛精光四射，彷彿要穿透人心。眾水妖將領見拓拔
    野扛著十四郎都不禁訝然失聲，不由自主的瞧向那木面人。

    　　拓拔野心思極快，忖道：「難道這木面人便是什麼朝陽谷的水伯天吳麼？」當
    下又將那無鋒劍橫在十四郎頸上，嘖嘖道：「我這乖孫子細皮嫩肉的，不知道經不
    經得起這一刀？」

    　　那木面人淡然笑道：「這倒奇了，家父百年前便已登仙，犬子怎麼又多了一個
    爺爺出來？」

    　　拓拔野心想：「你果然便是這龜孫子的老爹，那可再妙不過。」當下哈哈笑道
    ：「妙極妙極，難怪早上一起來便左眼亂跳，原來今日咱們要父子相認。當真是天
    大一樁喜事。」言下之意，我是這個小子的爺爺，你是他老子，那我當然是你老子
    了。

    　　纖纖格格而笑，蚩尤滿臉憤怒的臉上也不禁突露莞爾之色。

    　　眾水妖無不怒形於色，但木面人未開口說話，誰也不敢搶上一句。

    　　那木面人絲毫不著惱，微笑道：「是麼？那倒值得大大慶賀。不知閣下扛著犬
    子，這般辛苦，所為何事呢？」

    　　拓拔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俯首甘為孺子牛。乖兒子，只要你立時退兵，
    乖乖的回到朝陽谷去，為父便將孫子送還去。要不然喀嚓一聲，我少一個孫子，你
    少一個兒子，那豈不糟之極矣。」

    　　木面人水伯天吳哈哈大笑，道：「年輕人有膽有略，難怪家妹雨師妾這般喜歡
    你。」他停住笑聲，和聲道：「拓拔野，倘若你現下棄暗投明，加入水族，一道將
    這大荒叛逆之臣滅了，立時便是水族的英雄，天下的英雄。今後前途似錦，封官晉
    爵，無可限量。與家妹雨師妾，更可以時時團圓，豈不是天大的美事麼？何苦托卵
    危巢，與木共焚呢？」

    　　纖纖叫道：「呸！我瞧你年紀老大不小，怎地這般不知羞恥，難怪戴著面具，
    敢情是沒臉見人了。拓拔大哥絲毫不喜歡你的妖女妹妹，更不會與你這些水妖狼狽
    為奸。」

    　　拓拔野哈哈笑道：「乖兒子，你瞧，這是連小小女孩也明白的道理，你怎地還
    不明白？」

    　　眾水妖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拔刀喝罵。水伯天吳搖頭歎息，道：「與小
    女孩一般見識，拓拔野，你可讓人失望之至。」說到「之至」時，突然衣衫鼓舞，
    如水流般湧動。

    　　拓拔野突覺自己宛如沈入海水深處，窒息鬱悶，心肺直欲迸炸開來。週遭儘是
    極強真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擠壓過來。而自己體內真氣竟被瞬間遏止，全身酸軟
    ，連手中斷劍也幾乎把捏不住。心中大驚，這水伯天吳果然有些門道。

    　　纖纖驚叫聲中，科汗淮與蚩尤同時搶身衝出，與此同時，水妖眾將也閃電般衝
    上，刀光劍影，真氣縱橫，惡戰在剎那間爆發。

    　　　　　　※※　　　　　　※※　　　　　　※※

    　　拓拔野強忍窒息之意，想要集中意念，但滿耳都是奇異的波濤洶湧聲，彷彿咒
    語喃喃不休，自己竟絲毫不能彙集意念力，頭疼欲裂。水伯天吳知道這少年體內真
    氣驚人，倘若被他爆發出來，那便無法保證愛子的平安。是以突然發難，以「大浪
    流沙咒」搶先控制他的意念力，不讓他調動真氣。然後再以「海嘯流」真氣將他全
    身真氣壓迫住，務求瞬間將其擊倒。水伯天吳身為當今之世「大荒十大魔法師」之
    一，意氣雙修，已臻超一流之境。以他真力、意念之強，同時釋放，雖僅三成力，
    已決非眼下的拓拔野所能抵擋。

    　　拓拔野只覺頭昏腦漲，全身都要被擠爆一般，難受已極。突然聽到科汗淮的聲
    音如金石般破入那片波浪之聲，一字字的說道：「拓拔兄弟，意守丹田，調氣湧泉
    。」他以潮汐流真氣千里傳音，切破水伯天吳的真氣，將拓拔野震醒。

    　　拓拔野登時一振，心想：「是了，我全身上下被老水妖的真氣罩住，但惟獨腳
    底沒有！」當下強振精神，勉力調動意念力，默誦倒海流，將氣海真氣朝雙腳湧泉
    穴導去。

    　　水伯天吳的海嘯流真氣雖將拓拔野真氣鎮住，不能外逸，但由丹田至湧泉穴的
    脈線由於未受壓迫，仍然暢通無阻，是以不能防止他將氣流導引腳底。水伯天吳只
    覺這少年體內自然反激的真氣越來越弱，氣海也漸轉虛空，只道他已經受不起海嘯
    流重壓，崩潰在即。

    　　院內科汗淮氣旋斬縱橫交錯，大開大合，將水妖諸將迫得節節後退。蚩尤雖然
    年輕氣弱，卻是勇悍絕倫，大刀揮舞，與宋奕之一道將圍將上來的水妖擊退。但寡
    眾懸殊，勝負已分。

    　　水伯天吳眼見勝券在握，微笑道：「龍牙侯，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
    現下反戈認輸，重回本族，燭真神自會不計前嫌。你依舊是龍牙侯、右軍使。」

    　　科汗淮淡然道：「龍牙侯、右軍使那就免了。倘若水族今日起革弊除陳，刀兵
    不興，不用你邀請，科某自然會回去。」

    　　水伯天吳歎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將科兄的屍骨帶回北單山了。」

    　　突聽拓拔野大喝一聲，竟提著十四郎，沖天而去。腳底真氣直如破天氣浪，將
    他推出海嘯流真氣的包圍。眾人大驚，水伯天吳更是驚詫莫名，心中登時返起一股
    寒意。沒想到自己稍一分神，竟讓他乘隙溜走。這小子真氣之強，機狡萬變，實在
    大出意料之外。假以時日，豈不是水族大敵？

    　　拓拔野躍到院中梧桐樹梢，將無鋒劍抵在十四郎咽喉，笑道：「天吳我兒，我
    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神帝聖諭，你竟然敢違抗，難不成想造反麼？倘若你再不退
    兵，嘿嘿。」手上稍一用勁，劍鋒登時沒入十四郎咽喉三分，鮮血長流。眾水妖失
    聲驚呼。

    　　十四郎疼的醒將過來，臉上變色，叫道：「爹爹！」

    　　經此變化，水伯天吳再也不敢小覷這少年。愛子性命命系他手，自然冒險不得
    ，但倘若受他要挾，豈不令天下人笑話？當下淡然道：「你假冒神帝使者，捏造聖
    諭，欺騙五帝，這大罪比之造反又如何呢？」他轉身對喬羽說道：「喬城主，一個
    月前，神帝早已在南際山頂物化。有人瞧見拓拔野將神帝神木令偷走，偽造血書。
    這幕後指使之人，應當不是你吧？」

    　　蚩尤大怒，罵道：「老匹夫！你含血噴人！」

    　　纖纖叫道：「拓拔大哥偷東西？當真可笑。瞧你賊眉鼠眼，不敢真面目示人，
    我看哪，你才是小偷吧？」

    　　水伯天吳毫不理會，逕直道：「木族長老唐石城在南際山上親眼所見，那還有
    假麼？蜃樓城為保全自身，竟出此奸計，人神共憤。朝陽谷奉天承運，討伐奸逆。
    別說犧牲犬子，即使全城戰死，又有何憾？」他說的大義凜然，倒真如是義軍一般
    。蚩尤氣得面色煞白，直欲上前拚命，被科汗淮拉住。

    　　水伯天吳突然喝道：「宋奕之，還不動手！」那宋奕之突然將刀橫在喬羽脖頸
    上。

    　　眾人大驚，過了半晌蚩尤才嘶聲叫道：「你這個奸賊。原來是你出賣蜃樓城！」

    　　喬羽臉上驚詫困惑，歎道：「宋六弟，這是為何？」

    　　宋奕之面如死灰，低聲道：「喬大哥，我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對不起你了
    。」

    　　喬羽揚眉怒道：「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蜃樓城十幾萬兄弟姐妹！倘若想要
    喬某性命，你說上一聲，喬某將頭顱割了給你又有何妨？但為何連累城中百姓？」

    　　宋奕之頹然不語，面有愧色。

    　　水伯天吳嘿嘿笑道：「蜃樓城已被我水族大軍攻下，你們困獸之鬥，又有何益
    ？」

    　　拓拔野喝道：「老水妖，快將喬城主放了，否則野少爺可真沒耐性了！」他再
    一用勁，劍鋒登時又進了三分，十四郎痛得大叫。

    　　水伯天吳盯著科汗淮道：「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龍牙侯願不願意？」

    　　科汗淮道：「倘若依舊是勸降的話，那便不用說了。」

    　　水伯天吳道：「把犬子放了，我便任由拓拔野、令嬡和喬公子走出這扇大門。
    」他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雖然適才言語豪壯，但實是不敢以此相賭。況且此刻
    島上儘是水族圍兵，他們三個少年未必逃得出去。

    　　蚩尤厲聲道：「老水妖，你當少爺是貪生怕死之輩麼？」

    　　科汗淮沈吟半晌，突然在纖纖耳邊低聲細語。纖纖不住的搖頭，淚珠晶瑩，奪
    眶而出。科汗淮摸摸她的臉頰，拭去她的眼淚。又以「千里傳音」對拓拔野和蚩尤
    同時說道：「眼下蜃樓城雖被攻破，但仍有許多弟兄在外狩獵。要想奪回蜃樓城，
    首先便要保存實力，將失散的遊俠們召集起來。咱們一起受困此處，定然凶多吉少
    。倒不若你們先行離去，暫時到東海古浪嶼避上一避。我一定會和喬城主到那裡與
    你們會合。」

    　　拓拔野知道此言非虛，這水伯天吳功力驚人，又有如此多水妖圍困，且喬羽落
    在他們手中，倘若自己三人在此，恐怕只會拖累。倒不如先離開此處，說不定科汗
    淮心無旁騖，反倒可以伺機救出喬羽，再與他們會合。他對科汗淮極為信任，當下
    點頭。

    　　科汗淮又蠕動嘴唇傳音說了半晌，蚩尤卻是死也不肯，只是搖頭。喬羽突然大
    喝道：「蚩尤，喬家兒郎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怎能如此婆婆媽媽，不成大事！
    」蚩尤全身一震，回頭望向父親。父子二人對視半晌，蚩尤這才稍作遲疑，緩緩點
    頭。但方一點頭，雙眼登時便紅了。一個多月來，拓拔野首次瞧見蚩猶如此動情脆
    弱，將心比心，不由替他難過。

    　　當下科汗淮道：「好。既然水伯這麼說，咱們便一言為定。」隔空伸掌。

    　　水伯天吳點頭道：「一言為定。」隔空擊掌為誓。

    　　拓拔野在十四郎耳邊低聲道：「孫子，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下次看見爺爺，趕
    緊逃得遠遠的罷。」輕輕一送，將他推下樹去。早有水妖湧上前將他接住。

    　　拓拔野哈哈一笑，躍下梧桐，與蚩尤並肩而立。

    　　科汗淮傳音入密道：「此去古浪嶼千五海里，途中多險惡。你們一定要小心。
    到了島上，纖纖極為熟悉，你們先安頓下來，不必擔心。我和喬城主快則十日，慢
    則一月也會趕到島上與你們會合。拓拔兄弟，我這支珊瑚笛子你先拿去，當日那首
    金石裂浪曲你還記得麼？」

    　　拓拔野點頭。科汗淮傳音道：「那便再好不過。倘若我和喬城主一月後仍未回
    到古浪嶼，你便拿這支珊瑚笛到東面三百海里的珊瑚島去找東海龍神，吹奏這金石
    裂浪曲，他定會借兵給你們。那時你可以帶著龍神兵到蜃樓城附近海域尋找失散的
    遊俠，共商復城大計。」

    　　科沙度冷冷道：「六侄子，再不讓他們走，只怕就走不了了。」科汗淮從腰間
    取下珊瑚笛交給拓拔野，拍拍拓拔野與蚩尤的肩膀，傳音道：「蜃樓城復城大舉，
    就在你們肩上。不必兒女情長，務必以大局為重。只要齊心協力，重建自由之城便
    指日可待。」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纖纖就交給你們照顧了。多謝。」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點頭，躍上白龍鹿的脊背。蚩尤回頭瞧了一眼父親，見他嘴
    角含笑，目中滿是讚許期待之色，心中悲憤、難過、擔憂諸多情感一起湧將上來，
    險些便要哭出聲來，猛地回頭道：「走罷！」

    　　拓拔野抱緊纖纖，叫道：「鹿兄，走了！」

    　　白龍鹿長嘶聲中，昂首踢蹄，急電般衝出門去。

    　　纖纖回頭叫道：「爹爹！爹爹！」淚眼朦朧中，瞧見門外水妖潮水般湧入院中
    ，牆裡斷浪氣旋斬沖天飛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眩目的光芒。

    　　白龍鹿蹄下生風，一路狂奔。沿途望去，火光沖天，刀光劍影，呼喝廝殺之聲
    遍野傳來。滿地屍體，屋敗樓破，一片狼籍。蚩尤悲不可抑，撕破衣裳，立在鹿背
    上嘶聲狂吼。

    　　突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破空射來，從背後貫穿蚩尤左肩。蚩尤怒吼一聲
    ，抓住箭頭，將那長箭硬生生拔了出來。鮮血飛濺中，他猛然轉身，抓起斷月弩，
    彎弓搭箭，瞄也不瞄，勁射而去。後面傳來一聲慘呼，偷襲的弓箭手當胸中箭，翻
    身落馬。

    　　拓拔野回頭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水妖騎兵追將上來，箭如飛蝗，密集射來。
    當下叫道：「鹿兄，今日看你如何與飛箭賽跑！」那白龍鹿嘶鳴聲中，猛然加快速
    度，竟在剎那間奔出數十丈遠，那數百枝長箭紛紛在他們背後數丈處落地。

    　　蚩尤站立鹿背上，彎弓射箭，連珠不斷。他天生神力，箭程範圍遠勝常人，瞬
    息間竟射死了數十名水妖，將他們嚇得不敢上前。白龍鹿又奔得極快，不一會兒將
    就追兵拋得不見蹤影。

    　　一路上追兵不斷，前邊又時不時殺出阻兵。拓拔野雙掌飛舞，殺開一條血路，
    蚩尤箭無虛發，逼退追兵。過了小半時辰，三人一獸終於甩開追兵，衝到岸邊。

    　　此處礁巖峭立，突兀嶙峋，絕非良港，是以沒有水妖登陸。波浪洶湧，擊打礁
    石，宏聲巨響，震耳欲聾。蚩尤躍下鹿背，縱跳橫躍，沒入礁石之後。過了片刻，
    搖了一艘小型潛水船出來。原來他常常偷偷出海，生怕長輩得知，便藏了一艘性能
    極為良好的小船在這險灘之內。想不到今日竟派上用場。

    　　當下拓拔野抱起纖纖，拉著白龍鹿躍下水去，翻身爬上船。船身極小，白龍鹿
    上來後，幾已無法圓艙。情勢危急，遠遠的又有追兵殺來。兩少年不及多想，便各
    搖兩槳，飛也似的的朝海上劃去。

    　　浪大風急，天空中烏雲密佈。海天交接處，一道閃電陡然亮起，將蒼茫大海照
    得一片明亮。回首望去，蜃樓城島上，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夜空。夢幻般瑰麗的
    大荒自由之城竟就此被付之一炬。西邊烏雲開處，一輪昏黃圓月無語高懸。

    　　突然雷聲隆隆，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風浪更急。小船在暗黑的大海上飄搖不
    定，宛如他們三人此刻的心情。前方天海茫茫，漆黑一片。有一剎那，他們不知道
    該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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