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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八卷　似是故人來

    　　　　　　　　　　　　　　　【第三章　石破天驚】

    　　氣泡亂舞，碧波搖蕩，冰水倒灌而入，拓拔野燒灼的經脈登時一陣清涼，疼痛
    大消，過了片刻，神智漸轉清醒，但五氣鬱結，經絡堵滯，仍極難動彈。

    　　他瞬息之間提氣過急過猛，鬱積體內的五屬真氣登時失衡相沖，其勢洶洶，不
    及調整經絡穴道便已相剋迸爆，若非那五人的五屬真氣恰巧夾衝撞到，強行抵消了
    鼓爆四射的真氣，他必定經絡碎斷而死。正所謂因禍得福，那五人欲取其性命，不
    想反倒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凝神四望，只見遠處湖心渦流滾滾，無數蒼白浮腫的僵鬼從中沖湧而出，四下
    分散密佈，悠悠蕩蕩地從身旁漂浮而過，朝上方衝去。他心中登時恍然：這瑤池湖
    底必定也如西皇山天鏡湖一般，有一條秘密的渦流甬道直通地底，而這些僵鬼定是
    經由地底渦流來到這崑崙山頂。

    　　眼見幾個僵鬼眼白翻動，朝自己瞥來，拓拔野心中一凜，急忙奮起念力，默誦
    「幻光鏡訣」，隱身匿形。此時經脈封堵，毫無反抗之力，稍有不慎，這些殭屍便
    足以要了自己性命。

    　　寒流湧動，屍鬼穿梭。他一面舒展肢體，施展「魚息法」，在水中自由呼吸；
    一面竭力運氣調息，想要化解那鬱結五氣。但那金、水、火、土四屬真氣都是來自
    外人，又強猛無匹，極難控制，方甫運息調解，便劇痛錐心，幾欲暈厥。

    　　順流飄蕩，悠悠忽忽地穿過幾根巨大的白玉石柱，柱上雕龍刻鳳，赫然便是八
    殿大柱。

    　　拓拔野大喜，急忙一腳勾住，以足底微弱真氣吸住那石柱，一點一點地朝上方
    移去。碧波中紅光搖曳，瀰散著濃郁的血腥惡臭，僵鬼斷屍一具具從頭頂漂過。過
    了半晌，終於「噹」地一聲，撞到堅冰。

    　　正欲鼓起餘力，破冰而出，卻聽「喀喳」脆響，斜上方冰層陡然碎裂，一個頭
    顱倒插陷入，雙眼凸出，驚布地瞪視著拓拔野，口中「汨汨」地冒出一串氣泡，鮮
    血從裂顱處激湧而出，涸散開來。那人禿額寬鼻，赫然竟是水族的那耶圖羅長老。

    　　繼而「劈啪」、「喀啦」之聲大作，冰層四裂，數百人頭紛紛貫冰破入，神情
    驚駭，顱頂破裂，死狀慘烈無比，大半竟是水族中人。拓拔野駭訝萬分，心道：「
    難道那妖孽果真不是水妖？倘若如此，他究竟是誰？為何與五族為敵？」

    　　骨笛淒厲，狂呼怪叫不絕於耳，煉神鼎與簫聲仍在苦苦支撐。拓拔野透過冰縫
    罅隙朝上望去，只見八殿混亂，屍鬼交錯奔走，竟已攻入大殿。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五族群雄各行其是，混亂無序，迅速被眾殭屍分割成幾
    塊，只能各自為戰。懸廊上、欄杆上、亭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斷頭四滾，
    殘肢橫亙，鮮血雨似的密集滴落，擊打出朵朵嫣紅的血花。

    　　殘餘的大部五族群雄業已退縮到黃土大殿中，接踵摩肩，背靠背兩兩而坐，一
    個在閉目調息，逼迫蠱蟲；另一個則凝神戒備，奮力擊退撲入的屍鬼。時有豪雄被
    笛聲所惑，慘叫起身，狂奔出殿，立時被圍峙在外的鬼兵撕心裂腦，拋入冰湖。

    　　姑射仙子站在殿角，白衣飄飛，清麗如仙，洞簫淡雅寥落，在這血腥暗夜裡聽
    來更覺出塵不染。眾屍鬼竟似驚懾於她的絕世風姿，自慚形穢，不敢近身。狂風捲
    來，鮮血點點濺射在她的白衣之上，彷彿雪地寒梅朵朵綻放。

    　　五族群雄中，唯有她與姬遠玄神智清明，未受蠱毒之惑，分別凝立於大殿南北
    角落，一面以簫聲鼎鳴抗衡骨笛，防止群雄蠱蟲發作，失瘋發狂，一面則帶領群雄
    奮力抵禦鬼兵侵入。

    　　拓拔野遠遠地望見她曼妙的側影，心中怦然劇跳，忽然又是一陣莫名地悵惘；
    不敢多看，急忙移轉目光，繼續探察殿內形勢，尋找雨師妾、纖纖、龍神等人的身
    影。

    　　燭龍、祝融、句芒、烈炎、赤霞仙子等各族帝、女、神級頂尖高手均已身中蠱
    毒，按各自族別區隔盤坐，面色慘白，紛紛凝神運氣壓制蠱蟲，時而輪流起身迎戰
    ，將攻入殿中的屍兵斬殺殆盡。西王母雖亦頗為難受，但端然盤坐，指揮若定。纖
    纖則坐在她旁側，被金族眾高手重重圍住，護得滴水不漏。

    　　白帝、赤松子、刑天、風伯等人原已真元大耗，此刻更是難以為繼，苦苦強撐
    ，黃豆大的汗珠滾滾掉落，難受已極。

    　　九冥屍蠱與其他蠱蟲最為不同之處，乃在於其幼蟲的孵化數量、速度與寄生人
    體的念力、真氣成正比。念力、真氣越高者，其體內的蠱蟲受激孵化的速度越快，
    數量越多，是以燭龍等五族頂尖高手受害最甚。中蠱者甚至不可妄動真氣，以免催
    生屍蠱幼蟲；一旦運氣逼出一隻蠱蟲，立即因此催孵了五隻，乃至十隻蠱蟲……惡
    性循環，源源激增，實是讓人頭痛之至。但此刻黑笠人吹笛御蠱，鬼兵凶狂圍攻，
    眾人又不得不運氣抗敵、逼蠱，明知是飲鴆止渴，也無可奈何。

    　　拓拔野四下掃探，始終不見雨師妾、龍神，稍稍舒了口氣，心中突然「咯登」
    一響：他在崑崙山中繞轉了許久才回到瑤池，她們二人理應先到才是。難道……難
    道她們也遇見了什麼不測之事？凜然忐忑，惴惴不安。但此時多想無益，只能盡快
    衝開經脈，與群雄並肩擊潰僵鬼。

    　　煉神鼎當空旋轉，黃光四射，宛如水瀑紗帳，將黃土大殿重重籠罩。僵鬼撞著
    那黃光，登時血肉絞散，淒嚎湮滅。但隨著骨笛越來越加刺耳，那煉神鼎黃光逐漸
    黯淡下來，越來越多的屍鬼穿破黃光，衝入殿中，與群雄展開激戰。

    　　忽聽幾個南荒夷女尖聲叫道：「焚燒屍體，用屍臭逼出蠱蟲！」

    　　眾人恍然醒悟，火族群雄首當其衝，紛紛彈氣為火，將大殿四周的屍體點燃焚
    燒。一時黑煙滾滾，惡臭薰天，當即便有無數屍蠱從眾人體內破膚怒射，密密麻麻
    地爬滿了大殿。

    　　黑笠人怪笑道：「白招拒，看看你請來的都是些什麼貴客？竟敢在瑤池公然放
    火，忒不把你放在眼裡。不如我替你滅滅火，教訓教訓他們吧！」

    　　笛聲一轉，洶湧變化如海浪。湖面冰層接連迸裂，水濤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大
    殿，四處噴湧而入，登時將大火澆滅。

    　　笛聲高昂，萬鬼紛湧，濕淋淋地四面衝入，越過焦枯的屍骨，發動一輪又一輪
    瘋狂的猛攻，登時又將群雄死死壓制。

    　　拓拔野心下惱恨，忖道：「這惡賊好生奸狡，故意挑選在此時此地進攻，必是
    算準了這些鬼兵從水裡越出，週身濕透，極難燒著，即便起火，也可以利用瑤池水
    浪潑滅火勢。如此一來，眾人便沒法子用屍火逼出蠱蟲了，唯有束手待斃。」

    　　眼見鬼兵越來越多，氣勢極盛，群雄逐漸不支，他心下越發焦急，奮力運氣，
    卻始終不能重新衝開經絡。聽金族群雄長吹號角，齊奏金鐘，似是在呼喚援兵，心
    中大奇：「是了，怎地過了這麼久，始終沒有金族軍士趕來增援？」

    　　此念方起，便聽黑笠人啞聲笑道：「嘿嘿，可憐困獸之鬥，你們以為還有援兵
    相救嗎？三萬崑崙金衛都已成了我鬼國屍兵啦！」

    　　拓拔野聞言大凜，驀地想起昨夜大批巡兵、樹鳥離奇失蹤，今夜穿梭崑崙重山
    ，始終未見一個衛士……等諸多怪事，恍然大悟：「是了！定是這妖魔使怪！」

    　　這些妖魔多半早已通過地底渦流抵達崑崙，先神不知鬼不覺地以屍蠱將金族巡
    兵崗哨蠶食操縱，逐一剪其羽翼，了除了後顧之憂。埋伏妥當之後，再趁著今夜群
    雄畢集瑤池之機，大舉圍攻。眼下三萬金族精兵縱使還有倖存，也絲毫不足以對抗
    鬼兵了。

    　　想通此節，他又是驚怒，又是懊悔，早知如此，在那琅圩森林時就該立即返轉
    ，向白帝報知異常景況。旋即又想起白阿斐的慘死，再無懷疑，心道：「那廝多半
    是撞見這妖魔，被那五個黑衣人圍殺滅口。」

    　　大殿內鬼哭狼嚎，血雨繽紛，場面淒烈慘酷，宛如夢魘。笛聲淒詭，直刺人心
    。轉眼之間，又有幾人慘叫發狂，形如瘋魔。五族群雄鬥志低迷，一面苦苦抗拒蠱
    蟲，一面各自為戰，越發招架不住。

    　　眾人驚怒交織，破口大罵：「稀泥奶奶的，龜兒子是誰？老子和你有什麼生死
    冤仇？」

    　　「操你祖宗個海螺不開花！有膽就別藏藏掖掖，報上名來！老子變作厲鬼也絕
    不放過你！」

    　　黑笠人悠然吹笛，毫不理會，嘴角獰笑，雙目中滿是森然怨毒之意。

    　　烏絲蘭瑪突然抬起頭來，望著鍾亭上那飄飄欲飛的黑笠人，失聲道：「我知道
    你是誰啦！你！…你是黑帝汁光紀！」

    　　眾人訝然，骨笛頓上，鬼兵紛紛凝立不前。

    　　黑笠人微微一怔，啞聲狂笑道：「聖女果然冰雪聰明，寡人就是汁光紀！不過
    再也不是什麼黑帝了，而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幽天鬼帝！」

    　　峽谷妖雲慘澹，鬼霧迷濛，萬千殭屍從河中紛湧而出，穿掠林海草坡，層層疊
    疊地圍攻而至，情景詭異如夢魘。

    　　太陽烏嗷嗷怒吼，昂首踏步，火球縱橫飛噴，四周草地登時竄起熊熊火焰，轉
    瞬形成一圈赤紅色的火牆，吞吐跳躍，將雨師妾、龍神護在其中。

    　　眾屍鬼怪嚎著洶洶衝入，「蓬！」十幾具殭屍倏地著火，踉踉蹌蹌地摔倒在地
    ，皮焦肉爛，發出刺鼻的惡臭。火焰轟然高竄，色彩絢麗妖異，後面湧來的殭屍哀
    號慘叫，紛紛仆倒，屍積如丘。

    　　骸骨「劈啪」斷裂，焦臭撲鼻，幽藍色的磷火絲絲飛舞。黑煙滾滾，黃漿四流
    。突然「轟」地一聲炸響，無數只色彩艷麗的甲蟲從火焰中飛竄而出，四下激射，
    彈飛不到五十尺，突然重重摔落，自動蜷縮抽搐，瞬間乾枯。

    　　骨笛聲隱隱傳來，越發淒厲詭異，雨師妾體內的萬千屍骨幼蟲急速孵化，隨著
    血流，順著經脈蔓延奔走，刺痛麻癢，難受已極。她心下駭然，情知己到千鈞一髮
    的時刻，不敢大意，急忙以指尖真氣在龍神的手臂上劃開四、五個血口，而後又咬
    破自己手指，凝神盤坐運氣。

    　　「僕僕」連響，血珠飛揚，幾隻屍蠱弩箭似的從她指尖傷口射出，掉入屍堆火
    焰，登時焦枯，發出辛烈惡臭。與此同時，龍神臂上的傷口血肉翻湧，亦有六、七
    隻蠱蟲被屍臭所激，彈射飛出。

    　　雨師妾心下大喜，繼續運氣逼迫，片刻之間又有數十隻蠱蟲破體逃逸。太陽烏
    則昂然屹立二女身側，巨翅橫掃，炎風氣浪呼嘯鼓舞，將圍湧而入的屍鬼拍得粉碎。

    　　火焰熊熊，黑煙滾滾，無數屍蠱縱橫彈射。殭屍越湧越多，前仆後繼，不住地
    穿越火牆，四面咆哮撲來，太陽烏獨木難支，逐漸有些捂架不住，突然昂首痛吼，
    被兩個殭屍當頭撲下，白爪利刃似的插入脊背，死死鉤住不放。

    　　雨師妾大驚，黑光飛舞，兩記手刀閃電劈斫，將兩屍鬼炸為粉末。太陽烏朝她
    怪吼兩聲，奮力振翅撲掃，盪開群魔，大步地朝外狂奔。

    　　雨師妾心道：「它必是要帶我們突圍，離開此地。」雖然體內屍蠱成蟲尚未除
    盡，但此刻情勢危急，不容多想，當下抱起兀自昏迷的龍神，躍上鳥背。嬌叱聲中
    ，氣刀翻飛，奮力將兩側衝湧而來的妖鬼殺退。她真氣為拓拔野所吸，遠未復原，
    此刻與這些妖鬼相鬥，不免頗感吃力。

    　　太陽烏嗷嗷怒吼，奔沖了十餘丈，驀地振翅高飛。群鬼洶湧，幾個僵鬼嚎叫著
    高高躍起，抓住太陽烏的雙爪，試圖將它朝下扯落。

    　　雨師妾赤足凌空飛踢，將它們踢得碎裂迸散。但彼等骨肉裂炸之時，突然發出
    淒厲的怒號，數十隻屍蠱閃電似的射入太陽烏的腹部！

    　　神鳥悲吼，倏然劇震，猛力撲扇雙翼，艱難地破空飛翔。眾屍鬼漫漫如潮，盡
    皆仰頭瞠視，舉臂號哭。

    　　雨師妾香汗淋漓，吁了口氣。她生平遭遇的險惡情狀也不知有多少，每次總能
    鎮定自若，化險為夷。但這一次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駭懼。

    　　正自慶幸，太陽烏忽然低聲悲吼，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痛苦、哀憐、愧疚…
    …驀地一沉，筆直朝下隕落，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

    　　「砰！」塵土飛揚，太陽烏巨軀一震，喉中發出低沉而暗啞的哀嗚。遠處群鬼
    狂呼亂嚎，潮水似的湧了過來。

    　　雨師妾抱著龍神躍了下來，驚駭難過，用力拉動太陽烏，想讓它重新站起身來
    。它瞪著雨師妾，輕輕的搖了搖頭，巨翅無力地將她掃開，翅尖指著瑤池方向顫抖
    高舉，似乎在催促她們盡快逃離。巨爪抽搐了剎那，再也無法動彈。

    　　雨師妾心下一沉，害怕、恐慌、悲痛……交相雜陳。顫聲呼喚，不住地拍打它
    的身軀，越來越用力，它卻殊無反應，雙目怔怔地瞪著雨師妾，黑色的血漿在身下
    緩緩淌開。

    　　她呆呆地站著，喉嚨窒堵，視線突然模糊了，溫熱的淚水倏然滑過臉頰。

    　　她這一生馴獸無數，不管多麼凶烈的妖獸到了她的面前都變得服服貼貼。但對
    任何一隻野獸，她卻毫無愛憐之心，鞭撻、折辱無不肆意為之。對她而言，所謂御
    獸，不過是以對野獸的弱點與獸性無情地加以控制，操縱它服從自己的每一個命令
    ，令它對己恐懼乃是御獸第一要義。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突然醒覺，自己從前的錯
    誤何其荒謬！

    　　正自怔忡恍惚，耳畔突然響起淒怖厲嚎，十幾個僵鬼率先衝到，白爪揮舞，血
    牙森森，跳躍猛攻。

    　　雨師妾驀然驚醒，恨怒交集，倏地咬破舌尖，施展兩傷法術，將元氣提升到最
    大限度；纖手如蘭花開落，真氣交錯飛舞，登時將眾屍鬼扯為碎片。

    　　眾鬼狂呼，團團將她圍在核心，排山倒海地包攏猛攻。雨師妾殺心大盛，護住
    龍神奮力抵禦，屍鬼骨肉橫飛，四射迸炸，蠱蟲繽紛如雨，慘烈已極。

    　　當是時，一聲雷霆怒吼當空炸響，峽谷轟然迥蕩。群魔震懾，面面相覷，驀地
    安靜下來。雨師妾心中凜然，循聲望去，面色驟變，失聲道：「是你！」

    　　大殿肅寂，鴉雀無聲，聽這妖魔自稱水族黑帝，群雄無不愕然。天吳驀地喝道
    ：「大膽妖孽，陛下尚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練，你竟敢冒充陛下，妖言惑眾！」

    　　水族群雄如夢初醒，義憤填膺，紛紛怒罵道：「你奶奶的烏龜王八，想要挑撥
    離間，栽贓我們嗎？」

    　　「陛下仁慈寬厚，豈會像你這妖孽濫殺無辜，屠戮自己族民！」

    　　「也不瞧瞧閣下尊容，還想冒充陛下？奶奶的，連做他的腳指頭也不配哩！」

    　　黑笠人冷笑不語，緩緩放下骨笛，黑色斗篷沿下，那雙暗綠色的眼睛冷冰冰地
    掃望眾人。被他目光輕輕一瞥，群雄心中無不寒意大凜，背上彷彿有萬千濕漉漉的
    毒蛇蜿蜒爬過，恐懼之意油然而生。

    　　他斜睨天吳，嘴角勾著陰森森的笑紋，淡淡道：「朝陽水伯，過了這麼多年，
    璇璣穴的淤毒化清了嗎？八個腦袋也該長齊了吧？」

    　　天吳渾身一震，眼中閃過驚怖之色，顫聲道：「你……」

    　　黑笠人目光一掃，盯著水族穆長老怪笑道：「寡人賜你的那顆九星石呢？怎地
    不帶在身上？怕被燭真神怪責嗎？」穆長老面色劇變，還未待說話，他的目光又已
    移轉到身旁的大將軍童融臉上，嘿然道：「童將別來無恙？你的第九節骨椎還疼嗎
    ？有沒有照寡人囑咐刮骨化毒？」

    　　童融「啊」地一聲，朝後跌退一步，又驚又懼又喜，囁囁道：「你……你是…
    …陛……」

    　　片刻之間，黑笠人連喊了十七個水族貴侯，各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
    奇怪言語，想來是各人不為人知的秘密。眾人神色大變，盡皆張惶駭懼，大汗淋漓。

    　　拓拔野見狀心中大奇：「難道這妖孽果真是水族黑帝？據說黑帝仁厚高義，愛
    民如子，怎會變作這等凶殘妖魔？為何攻襲蟠桃會？又為何戮殺本族族民？」

    　　烏絲蘭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花容慘白，盈盈行禮道：「烏絲蘭瑪拜見黑帝
    陛下！」

    　　穆長老等人如夢初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微臣叩見陛下！」

    　　其他水族群雄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立也不是，拜也不是，尷尬已極，唯有燭
    龍盤膝而坐，聽若罔聞，長眉低垂，細眼似閉，彷彿睡著了一般。

    　　黑笠人仰天哈哈狂笑，聲音嘶啞淒厲，又是悲怒又是怨毒，萬千鬼兵渾渾噩噩
    地徘徊懸蕩，隨著他的笑聲一齊嘶啞嚎叫，在這崑崙暗夜中聽來，說不出的淒怖詭
    異。

    　　天吳突然厲聲喝道：「妖孽休要裝神弄鬼，你絕不可能是黑帝陛下！」

    　　黑笠人揚眉狂笑道：「絕不可能是黑帝？為什麼？因為黑帝二十年前便已死在
    黑水極淵了嗎？」突然頓住笑聲，轉頭盯著燭龍，雙眼凶光大作，森然笑道：「燭
    真神，別來無恙？二十年不見，寡人從陰間裡回來找你了！」

    　　眾人嘩然，大惑不解。拓拔野心中「咯登」一響，隱隱約約地猜到了大概。

    　　燭龍巍然不動，睜開細瞇的雙眼，冷冷地瞥了瞥黑笠人，淡然道：「閣下是誰
    ？請恕燭某眼拙。但你冒充黑帝，妖言惑眾，已觸犯本族族規第七條，罪當腰斬…
    …」

    　　黑笠人厲聲長笑，直笑得涕淚交流，彷彿一生之中從未聽過如此可笑之事，瞥
    望烏絲蘭瑪，喘著氣道：「聖女殿下，敢問本族族規第三條是什麼？」

    　　烏絲蘭瑪臉色蒼白，低聲道：「謀弒帝、女、神者，寸礫銼骨，誅滅九族。」

    　　黑笠人嘿然道：「那麼本族族規第十二條、第十八條又是什麼？」

    　　烏絲蘭瑪碧眼中閃過恐懼、猶疑的神色，身子輕輕地顫抖起來，突地跪拜在地
    ，顫聲道：「知惡不報，罪同犯者；欺瞞族民，刺面剜足。烏絲蘭瑪罪不可赦，請
    陛下處置！」

    　　水聖女高雅尊貴，極少如此驚惶失態，眾人見狀無不大愕。穆長老、童融等人
    更是駭懼忐忑，大感不安。

    　　黑笠人淡淡道：「你有什麼罪？為什麼不說出來讓大家聽聽？也好讓他們死個
    明白。」這句話宛如鋼珠似的一字字從唇齒間迸出，鏗鏘森冷，聽來令人不寒而慄。

    　　烏絲蘭瑪顫聲道：「我……」正待說話，卻聽燭龍冷冷道：「聖女殿下玉潔冰
    清，何罪之有？妖賊竟敢危言聳聽，蠱惑聖女！聖女殿下，你萬萬護守元神，切莫
    被蠱蟲所控，說出子虛烏有的胡話……」

    　　烏絲蘭瑪驀地轉過頭來，雪白的臉頰「唰」地變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冰冷
    的碧眼中閃過凌厲的怒色，冷冷道：「多謝真神提點，烏絲蘭瑪被妖人所控，神智
    糊塗已有二十年，今日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趁著今日天下群雄在此，我要說幾句
    清明言語。」

    　　燭龍細眼微張，厲芒稍縱即逝，嘴角牽起深深的斜紋，淡淡道：「清濁自辨，
    禍從口出。聖女好自為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環護燭龍身旁的眾水族豪英紛紛怒目瞪視烏絲蘭瑪，滿是憎惡敵意，有的竟已
    緊握刀柄，強忍蠱痛包攏上前，滿殿氣勁戟張縱橫，將她重重困在其中，只要她稍
    有異動，立即便將圍攻而上。一時間她竟從水族備受尊崇的聖女變作危險敵人，唯
    有穆長老、童融等人情不自禁地朝她身邊靠攏。

    　　眾人更奇，大覺蹊蹺，隱隱中猜到此事必定關係到水族中一件極大的秘密，一
    旦揭破，只怕立即引起水族群雄分裂反目。若在平時，其他諸族見著此等情形，多
    半心中竊喜，坐觀虎鬥，但此時大荒各族險海同舟，命運一系，誰也不希望水族內
    亂分崩，而被這些僵鬼所趁。是以滿殿肅然，眾人緊張斂氣，便連成猴子等人也無
    心挑撥玩笑。

    　　烈碧光晟沈聲道：「水聖女殿下，眼下情勢凶險，生死一發，不可受屍鬼蠱惑
    離間。有什麼事情且待擊退了他們再說。」句芒等人紛紛附和。

    　　烏絲蘭瑪搖頭高聲道：「他不是什麼屍鬼，的的確確是本族陛下。我要說的更
    不是蠱惑謠言，而是關乎本族生死存亡的天大秘密。」驀地指向燭龍，厲聲道：「
    燭真神，若不是二十年前你謀弒黑帝，篡權奪勢，陛下又怎會變作這僵鬼之身？我
    們又怎會遭受這天譴報應！」

    　　拓拔野心中一跳：「果不其然！」

    　　群雄轟然大嘩，穆長老等人顫聲道：「聖女……你……你說什麼？這些年陛下
    不是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練嗎？」

    　　天吳等人厲聲道：「聖女已經被屍蠱所控，失心瘋魔了，大家快將她拿下！」

    　　水族群雄轟然混亂，數十名黑衣大漢掙扎起身，戈矛閃動，奮力朝烏絲蘭瑪圍
    沖聚刺。

    　　那黑笠人啞聲大笑道：「先殺黑帝，再誅聖女，果然是一群無法無天的亂臣賊
    子！」嘴唇翕張，也不知念了什麼法訣，那幾十名大漢突然淒聲慘叫，摔跪仆倒，
    抱頭滿地打滾，「噗噗」悶響，頭顱爆裂，鮮血腦漿迸飛射舞，頃刻間抽搐死絕。
    無數彩蟲從彼等骨縫血污中蠕動爬出，閃電似的朝周圍眾人沖彈而去。

    　　群雄恐懼驚怒，一面罵不絕口，真氣鼓舞，將蠱蟲驅散，一面紛紛朝後潰退；
    如此一來，烏絲蘭瑪、穆長老、童融等十八人身旁登時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屍體堆
    積，蠱蟲攢攢，再也沒人敢貿然圍攻上前。

    　　烏絲蘭瑪盈盈行禮道：「多謝陛下相助。」黑笠人嘿然不語，但目中的凌厲殺
    意卻已大大減弱。

    　　烏絲蘭瑪道：「穆長老，陛下從前的確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練，但現在你若能進
    入極淵，便會發現裡面只剩下陛下的一具骸骨了。因為陛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燭
    龍害死在極淵之中！」

    　　童將軍、穆長老等人變色相覷，天吳喝道：「聖女已經被屍鬼操縱，大家莫聽
    她胡言亂語。陛下仍在極淵修練，再過三月便可出關了！」

    　　烏絲蘭瑪毫不理會，對著水族群雄淡淡道：「不知大家還記得大荒五五三年，
    北海挖掘出『幽天玄金碑』之事嗎？禹長老，你是那日的司儀巫祝，一定記得很清
    楚了。」

    　　眾人微微變色，站在童融身邊的一個高胖老者遲疑了片刻，望了望燭龍，點頭
    道：「此事關係重大，禹介子豈敢忘記？那年六月，暴雨不止，北荒十八條大河一
    齊氾濫，北海三百名巫祝在陛下與燭真神、北海真神的率領下徹夜作法，祭祀天地
    海河，直到第七日夜裡，水勢方才漸漸轉小。為了趕在下一個洪峰到來之前控制水
    勢，燭真神命各巫祝分成十八批，引領軍士挖改河道，疏通江流。禹介子等人奉命
    改道幽水，卻意外地掘出一個長三丈，寬、厚各六尺的黑銅長碑，上面刻著本族上
    古文字……」

    　　拓拔野在冰下聽到此處，心中登時一動，當日在古浪嶼上，曾聽群雄說起不少
    大荒逸事，知道此時禹介子所說之碑正是令黑帝從此閉關修行的水族奇物「幽天玄
    金碑」。

    　　傳說此碑為上古大神盤古親手所刻，原本共分九塊，分別為「蒼天碧金碑」、
    「幽天玄金碑」、「炎天赤金碑」、「浩天白金碑」、「玄天烏金碑」、「朱天紅
    金碑」、「陽天紫金碑」、「鈞天黃金碑」與「昱天青金碑」。

    　　九碑以上古百金煉成，其上分別刻寫了九種通神徹鬼的絕世法術，乃曠古神物
    ；據說一旦將九碑尋齊合併，更可成為無可匹敵的至尊神器。盤古將九碑分別沉於
    九方九條最為凶險的大河，以鎮水勢，造福萬民。

    　　大荒中人原以為這「九碑」不過是上古傳說，不足為信，豈料竟在幽水中掘得
    其中一塊，消息傳出，天下震驚。黑帝大喜，以為天意中興水族，急忙下令臣民在
    傳說中「玄天烏金碑」、「昱天青金碑」沉水的玄水河、昱江遍尋挖掘，想要將這
    兩塊碑也一齊找到。

    　　其他四族聞訊慌亂，不甘示弱，立即在各自疆域內仔細搜尋每一條江河，每一
    處湖泊，也想挖著上古神碑。但五族費時數月，掘崩了百條河道，引起浩浩水災，
    仍然未能尋著其他神碑；在神農帝干預之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掘碑大賽」方才不
    得已終止。

    　　為了修行神碑上的「幽天大法」，稱霸大荒，黑帝聽從燭龍等人建議，攜碑進
    入黑水極淵閉關苦修，從此極少露面。過了數年，其生平第一勁敵赤帝赤飆怒也隨
    之閉關修練，水火兩族由此各自進入燭龍與烈碧光晟掌政時期。故大荒有人說：「
    一碑掘出，兩族帝退。」

    　　烏絲蘭瑪道：「禹長老，三百巫祝中唯有你通曉古文，陛下當日曾特地將你召
    入密室查證詢問，那碑上的文字你還記得嗎？」

    　　禹介子道：「上古神碑，蒙陛下恩許，有幸參研，自然記得每一個細節。碑文
    以太古盤古文所寫，說得是盤古大神親造此碑，鎮伏天下河海……」臉上微起為難
    之色，咳嗽道：「只是這個……碑文後面記載的大半是本族絕密的『幽天大法』，
    沒有陛下御准，我也不敢往下細看。何況當日禹介子早已立下重誓，不敢透露其中
    隻言片語……」

    　　烏絲蘭瑪木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高聲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
    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無形變化，大
    功可成……」

    　　眾人一怔，不知她說的這番怪話何指，禹介子卻是面色大變，失聲道：「你…
    …你怎麼知道幽天大法！難道當時你也在那密室之中嗎？」

    　　拓拔野大奇：「難道她說的竟是『幽天大法』？『無形無勢，故能無敵』，這
    話雖然有幾分道理，但為了修無形之身，竟要『自斷經脈』，還可『隨心接愈』，
    這豈不是太過匪夷所思了嗎？修行之道在於修浩然之氣，這『幽天大法』斷脈亂行
    ，又是什麼道理？」

    　　烏絲蘭瑪緩緩道：「那日密室中只有陛下與禹長老你兩人，我自然無法知道。
    這些法訣，卻是烏絲蘭瑪從燭真神那兒不小心聽到的。」

    　　眾人轟然，又驚又奇，有人叫道：「聖女這話好生奇怪，既然當日密室中只有
    陛下與禹長老，燭真神又怎麼知道？」

    　　拓拔野腦中靈光一閃，已然明白。心下大駭，轉頭望去，卻見燭龍閉目養神，
    聽若罔聞，隱隱可見一團淡淡的黑氣在丹田處彌合跳躍，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水從雞
    爪似的指尖滾落在地，似乎在蓄氣驅殺體內蠱蟲。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道：「你問得不錯，燭真神為什麼會知道？」碧眼怨毒地斜
    睨燭龍，也不直接回答，淡淡道：「北海挖出『幽天玄金碑』的時候，我不過是八
    歲的女童，又怎識得上古文字？又怎知道人心險惡難測，猜得出此中的諸多奧秘？
    或許正因此故，燭真神方才向陛下、長老會大力舉薦，讓我接替樓蘭仙子成為水族
    聖女。幾個月後，陛下進入極淵閉關修行，而將全族大權交給燭真神與我共同執掌
    。我年方八歲，又能管理什麼族事？每日不過隨著燭真神進殿，坐在大椅上作個陪
    襯罷了！」

    　　「那時我終日坐在石椅上不能隨意動彈，聽殿中百名花白鬍子的長老喋喋不休
    地爭論族中諸多大事，煩悶已極，半懂不懂，插不上口，只能呆呆地望著殿外的風
    光景物，看著樹梢在春風裡拂動，蝴蝶翩翩地穿過花叢，心裡好生羨慕那些蝴蝶和
    飛鳥，心想即便是做一株院角的桃花、也比我快活得多了。」

    　　「日復一日，我漸漸發現殿中的長老們發生了好些變化，那些敢於拍案大怒，
    吹鬍子瞪眼的都一個個地不見了，只剩下些唯唯諾諾的膽小老頭；新增的長老也都
    個個低頭彎腰，笑容可掬，不敢說話，只是點頭。殿裡爭吵聲越來越少，唾沫星子
    也不再四下飛濺了，燭真神卻一天比一天來得歡喜。」

    　　她娓娓而談，聲音輕柔飄渺，倒像是在追憶童年往事，眾人卻聽得心生寒意。
    當年燭龍掌權之後，黨同伐異，短短一年之間便驅逐了二十八名長老，以各種罪名
    囚禁、誅殺了三十七名長老、二十多位城主；一時小人猖獗，奸佞橫行，人人自危
    ，緘言自守，惶惶度日，實是水族灰暗時日的開始。

    　　烏絲蘭瑪道：「轉眼間便過了十幾年，我年紀越大，知道得越多，對燭真神的
    所作所為便越是不滿。但那時長老會中大半都是他的親信，剩下的也不過是些貪生
    怕死之輩，就連我身邊的侍女也都是真神安插的耳目，我雖然厭怒，卻也無可奈何
    。以我一介女子，又怎鬥得過神通廣大的燭真神呢？索性不再理會族中之事，全憑
    他做主，只有一些太過荒唐的事情會據理力爭。如此一來，他對我也依舊禮重有加
    ，相安無事。」

    　　她蒼白的臉上突然酡紅一片，碧眼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想到什麼為難之事難以
    決斷，驀一蹙眉，咬牙道：「大荒五七一年，我在北海邂逅了龍牙侯科汗淮，鬼使
    神差地喜歡上了他……」

    　　話音未落，眾人登時一片嘩然，水族群雄群情激憤，趁勢紛紛怒罵道：「好不
    知羞恥，身為聖女竟敢喜歡凡俗男子！瀆神辱族，罪不可赦！」

    　　「他奶奶的，喜歡旁人倒也罷了，居然喜歡這等大逆不道的叛賊亂臣！喜歡逆
    賊便也罷了，竟然還敢在大堂光眾之下說出口來，真他奶奶的寡廉鮮恥！」

    　　「快快住口，你這等賤婦還敢胡言亂語，沒地髒了我們的耳朵！」

    　　拓拔野亦料想不到她竟敢當眾將此事說出，詫異之餘，心中反倒微起敬佩之意
    ，對她惡意大減，心道：「想不到她竟也是個敢作敢當的奇女子。」相較之下，竟
    比西王母更磊落勇敢許多。心念微動，眼角掃處，卻見西王母不動聲色地端坐於地
    ，淡藍色的眼中深邃冰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烏絲蘭瑪冷冷道：「我喜歡上龍牙侯之後，朝思暮想，那幾個月裡彷彿著了魔
    一般。有一次睡夢中竟情不自禁地呼喊他的名字，讓侍女秋憐聽見了。醒來之後，
    秋憐攢掇著讓我向龍牙侯表白心事，那時我深陷情網，不知有詐，只道秋憐是真心
    為我著想，被她說動了心，便將愛慕之語寫在樹葉上，再交由風鳥傳遞於他。豈料
    秋憐那賤人竟是燭真神的耳目，風鳥方一飛出，便落入了真神的手中。」

    　　眾人失聲驚咦，水族群雄大罵道：「賤人，真神英明神武，算無遺策，哪要安
    插什麼眼線？只要聽你打個嗝，就知道你拉的是什麼屎，你那點齷齪心思，還想瞞
    得過去？」

    　　烏絲蘭瑪聽若罔聞，冷冷道：「第二日，燭真神將那樹葉出示於我，我羞愧欲
    死，憤怒害怕，渾身發抖。真神說要我只管放心，我與他情同父女，他自會代我好
    好保管，絕不會落入旁人手中。那日長老會上，我被迫附和他與長老會的提議，誅
    殺洛梧城城主全族，並將大牢中的八十一名大將秘密處死。」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都覺燭龍此法太過卑鄙，龍族、土族群雄更是禁不住大聲
    怒罵。

    　　烏絲蘭瑪道：「我回去之後，想要殺了秋憐洩恨，卻又生怕因此得罪了真神，
    唯有作罷；終日恐懼若狂，六神無主，一連幾天不敢熟睡，每次醒來都疑神疑鬼，
    生怕周圍使女聽見夢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日間瘦了一大圈，像個孤魂野鬼
    ，惶惶不可終日……」

    　　拓拔野聽得悵然，微起同情之心。又聽她道：「我魂不守舍地想了幾日，決定
    不顧一切代價，務必要取回那片樹葉，不再受燭真神的操縱、折磨。那天夜裡，我
    悄悄地潛入真神宮，仔仔細細地搜尋每一處隱秘之地，豈料沒有找著那片樹葉，卻
    聽到了一段有趣之極的對話。」說到此處，她的聲音逐漸地高了起來，凌厲悲怒，
    又帶著一絲莫以名狀的陰暗喜悅。

    　　眾人大凜，凝神傾聽。燭龍雙目緊閉，白眉不住地跳躍，絲絲黑氣從掌心繚繞
    逸出，嘴角的皺紋越來越深，彷彿在無聲而猙獰地低笑。

    　　烏絲蘭瑪碧眼冷冷地望著燭龍，森然道：「我正在『水神腸宮』的密室中反覆
    搜尋，突然遠處甬道傳來輕忽飄渺的腳步，聽見燭真神低沉沙啞的聲音：『那人現
    下怎樣了？』我又驚又怕，想不到竟在此時此地與他狹路相逢，急中生智，連忙將
    自己封印入屋角的鋼爐之中。又聽見水伯天吳笑道：『真神神機妙算，他正竭心殫
    力地參透碑文，自尋死路哩！再過半年，必定經脈錯裂而死，神仙也救他不得了…
    …』」

    　　天吳戟指怒喝道：「你胡說！我何時說過這句話？他奶奶的，我……我與你何
    怨何仇？你竟敢一再誣陷中傷！」衣裳鼓舞，雙眼血紅暴凸，狂怒己極。他身為大
    荒宗師，素來自製沉穩，從未有如此刻失態，眾人見他氣急敗壞，反倒疑心大起。

    　　烏絲蘭瑪也不理睬，兀自冷冷道：「我正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卻聽燭真神嘿然
    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
    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無形變化，大功可成……嘿嘿，想不到汁光紀聰明一世
    ，竟被我這小小金碑蒙了心竅，聽信這姑言妄語。十年自毀，罪在其身，算不得我
    弒帝殺主吧？』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八殿寂寂，鴉雀無聲。眾人聽得驚駭震怒，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敢情那「
    幽天玄金碑」竟是燭龍偽造之物！他以假碑欺瞞黑帝，誘使他修練所謂的「幽天大
    法」，兵不血刃，弒帝篡權，其訐之陰深狡狠，實在令人骨寒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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