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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三卷　追日

    　　　　　　　　　　　　　　　【第三章　流沙河畔】

    　　飛車一路北行，再過一日便可到達崑崙山，纖纖的心情也隨之越發緊張起來。

    　　憑窗遠眺，萬里藍天，白雲飛舞追逐，蒼鷺盤旋，崇山峻嶺，白雪皚皚，在陽
    光下閃耀著眩目的金光。群山之間，高原草甸如錦緞鋪展連綿，數不清的野花斑斕
    盛放，爭妍鬥艷。白色的牛羊星羅棋布，在山下、在草坡、在蜿蜒的河邊緩緩移動
    。狂風捲過，碧草如浪翻湧，絢麗花海洶洶起伏，落英繽紛，像絢彩的香風在高原
    上飄揚捲舞。

    　　初夏的雪山高原，色彩如此絢麗而純淨，就連高空中的寒風也顯得格外的清冽
    ，眾人塵心盡滌，精神大振。拓拔野、蚩尤久居東海，未見過這等壯麗的高原景象
    ，更是興致勃勃。

    　　纖纖的話卻是越來越少，托著香腮，出神地望著遠處高偉雄奇的雪山，獨自怔
    怔不語。究竟西王母長得怎生模樣？她見了自己會不會相認呢？……一連串的疑問
    漩渦似地在她惴惴不安的心海裡激盪盤旋，近鄉情怯，那些原本清晰簡單的念頭，
    逐漸變得模糊而忐忑。

    　　突聽遠處空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尖銳號角聲，鏗鏘破雲。車中金族群雄面色微變
    ，少昊皺眉道：「奇怪，同時響起這麼多裂天角，難道崑崙山上又發生了什麼重要
    變故嗎？」裂天角是金族偵兵的預警號，聲音越是高亢急促，所代表的事態便越是
    緊急嚴峻。此刻這號角聲聲密集激越，如暴雨連珠，聽得眾人毛骨悚然，心下大凜。

    　　東面、北面天空突然湧出幾團烏雲，飛速移近。凝神望去，竟是數百神禽飛騎
    。陸吾道：「是玄將軍和古將軍。」大步走到車首，朗聲道：「開明陸吾，奉聖命
    安撫寒荒、恭迎太子而歸。請問兩位將軍將欲何往？」

    　　號角登止，眾飛騎急速變轉陣形，在空中列隊行禮，齊聲道：「拜見太子殿下
    ！」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地笑道：「寒荒平定，太子無恙，當真是天大的喜事！」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聲道：「末將古思遠與玄將軍奉命前往流沙緝拿那大鬧崑崙山
    的惡賊……」

    　　眾人一驚，陸吾動容道：「什麼？那廝已經找到了嗎？」

    　　兩隻雲翼蝠龍急速掠來，其上分騎兩人：左面一個老者鷹鼻虎目，背負長桿混
    金刀，威風凜凜，當是金族中以追蹤術聞名的「獵鷹將軍」玄鐘，右面一個羽冠男
    子，細眼長眉，面色蒼白，乃是「雪鷲」古思遠。二人所率飛騎俱是金族偵兵中狙
    殺精銳，雖不過數百之眾，但身經百戰，驃悍團結，足可以一敵百。

    　　兩人轉瞬到了飛車前，盤旋飛舞，再次行禮恭聲道：「稟太子、陸虎神，今日
    未將得到單將軍和林將軍的情報，那廝在流沙陷入眾人包圍，聽說木族和水族的許
    多朋友也都紛紛趕到那裡，要手刃此賊，奪回長生刀。」

    　　眾人嘩然，蚩尤、拓拔野大吃一驚，對望一眼，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
    這幫木妖來得好快！倘若再不趕去，只怕苗刀便要落入句芒老妖手中。」兩人心意
    互通，當下起身道：「太子殿下、陸虎神，那苗刀乃是羽青帝親手所傳的聖物，關
    係甚大！事不宜遲，我們想立即隨兩位將軍同往流沙，取回苗刀。」

    　　少昊一怔，笑道：「這個容易……」

    　　陸吾咳了一聲，面有難色道：「拓拔太子、蚩尤公子，兩位於我金族有大恩，
    這等小事原本理當相助。只是……木神既意言稱苗刀乃木族聖物，須由其保管，我
    們金族實在不便貿然介入……」

    　　拓拔野笑道：「陸虎神放心，我們只是隨兩位將軍前往，到了流沙之後，自然
    與兩位將軍毫不相識。」

    　　陸吾展顏笑道：「如此甚好。」忽又皺眉道：「只是水族、木族都在緝拿兩位
    ，你們此去豈不是太過凶險嗎？」拓拔野望了晏紫蘇一眼，微笑道：「陸虎神祇管
    放心，他們定然認不出我們，只是纖纖還要煩請各位代為照顧。」

    　　眾人對纖纖都頗為喜愛，當下哄然應諾。姬遠玄微笑道：「拓拔兄弟放心吧！
    我定會好好照看纖纖姑娘的。」

    　　少昊笑道：「纖纖姑娘可是我的乾妹子，姬公子莫非要和我搶嗎？來人哪！將
    這小子踢下車去。」眾人莞爾。纖纖本不樂意，聞言也不由轉怨為喜，格格笑出聲
    來。

    　　姑射仙子忽道：「拓拔太子，苗刀既是木族聖物，我又是木族聖女，這責任自
    當推托不得。我隨你們去將苗刀取回。」拓拔野心中「咯咯」一響，驀地大喜，當
    下點頭應允。

    　　纖纖聞言嬌軀一顫，當下頓足不依，也要隨拓拔野、蚩尤前往；拓拔野好言相
    勸，她只是不理。拓拔野答應盡快趕回，又以即將見到西王母為誘餌，她方才不情
    不願地答應下來。咬唇盯了姑射仙子一眼，眼圈一紅，低聲道：「拓拔大哥，我在
    崑崙山上等你，你可別再撇下我啦！」

    　　拓拔野聽她說得可憐，心生憐意，傳音微笑道：「傻丫頭，我們自當盡快趕來
    。見了你娘，可別太過激動，讓旁人拆穿了身份。」纖纖點頭。

    　　當下拓拔野三人與眾人相別，又帶上晏紫蘇一同騎鳥乘風，隨著玄鍾、古思遠
    等人朝西北方向飛去。金族群雄兒他們帶上晏紫蘇，心下都頗覺奇怪，只有姬遠玄
    等人隱隱猜到大概。

    　　纖纖瞧著拓拔野等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雪山頂顛那翻騰的雲層中，想著自己
    將獨自前往崑崙，那志忑之心越發跌宕起來。冷風吹窗，徹骨清寒，悲從心來，一
    顆淚珠倏然沿著臉頰淌下，突然之間，覺得天大地大，前路茫茫，自己竟是如此冷
    落孤單。

    　　正午時分，拓拔野、蚩尤等人騎著雪羽鶴和眾神禽掠過連綿不絕的西段崑崙山
    脈，繼續朝西北方向飛去。

    　　古思遠道：「再往西北六百里，就是流沙河；那廝被困在河中沙洲上，四周都
    是各族群雄，插翅也難飛了。」流沙河湍急之至，素有西荒第一險川之稱；大河上
    游源頭乃是萬仞冰川，融冰匯水，衝擊下方流沙，遂成流沙河、河中七成為沙，三
    成為水，一旦涉入，必定深陷其中，卷溺而死。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古將軍，為避免麻煩，咱們就在此分手吧！」古思遠、
    玄鍾與四人揖別，率領眾飛騎呼喝疾掠，先行飛去。

    　　拓拔野見他們去得遠了，轉頭微笑道：「晏姑娘，還請你施展妙手，將我們喬
    裝易容。」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你們叫上我這個妖女便是為了此事嗎？嘿嘿，拓拔太
    子，你就不怕我這毒辣妖女，將你們易容成水族和木族的其他通緝要犯嗎？」

    　　蚩尤冷冷道：「我們若是現了身，你還能獨自活命嗎？」

    　　晏紫蘇看也不看他，淡淡道：「反正我不容於族人，又被某個薄情寡義的狠心
    漢拋棄，已經是沒人要、沒人憐的孤魂野鬼啦！是死是活又有什麼打緊？」蚩尤聽
    她這話傷心氣苦，心中不由也愧疚酸痛起來，當下默然不語。

    　　說歸說，晏紫蘇手上的動作卻是麻利得很，轉眼間便將拓拔野化為一個黃瞼長
    鬚的漢子，給了姑射仙子一個海蠶絲面紗，又加了一件黑色的長披風，包攏得嚴嚴
    實實。輪到蚩尤時，她眼中閃過怒意，突然揮手在他瞼上「劈里啪啦」摔了十幾個
    耳光，直打得他臉頰紅腫，火辣辣地生疼。蚩尤知她多半是故意藉機如此，但心中
    有愧，忍怒不言。

    　　晏紫蘇忍不住笑道：「原來你的臉皮當真厚得很。」素手飛舞，將他化為一個
    浮腫醜陋的漢子，上下打量，格格脆笑，怨怒稍消。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晏姑娘果然是妙手通神。」突然想起一事，道：「是了
    ，這雪羽鶴太過招搖，必被木族眾人認出。」當下封印雪羽鶴，與蚩尤共騎四爪雪
    雕，姑射仙子與晏紫蘇則分騎兩隻長翼雪鷲，朝著西北方展翅高飛。

    　　一路飛行，雪山高原，冰川碧湖浮光掠影，風光壯麗，美不勝收；但四人各有
    所思，無心欣賞。

    　　如此又飛行了一個時辰，忽然聽見東面空中傳來雷鳴似的吼叫聲，竟是數百木
    族雷鳥飛騎急速飛來。為首一個青衣男子，綠眼長鼻，眼神凌厲，雙耳高翹，猶如
    大耳，耳垂上兩條青蛇搖曳曲伸，腰間懸掛一柄奇異的十字旋光斬，耀耀閃光。

    　　姑射仙子秀眉微蹙，驀地脫口道：「奢比！」眾人一凜，天犬奢比是木族中頂
    尖仙級高手，亦是木族長老會中的執法長老，與木神句芒交情甚篤；性情殘酷凶厲
    ，其十字旋光斬有驚天裂地之威，每出必飲人血；念力法術高強詭異，木族中人對
    之極為敬畏，東荒素有「天犬噴嚏，聞風喪膽」之說。此次他來西荒，必是為了苗
    刀而來。

    　　奢比聽見姑射仙子的聲音，耳廓一動，碧眼如電射來；拓拔野等人凝神斂氣，
    顧左右而言他。奢比雖覺那聲音有些熟悉，但眼下急著趕往流沙河，見這幾人頗為
    面生，只道是他族中素仰自己威名的小輩，當下也不在意，倏然電掠而去。

    　　拓拔野見他們遠去，方惴惴道：「仙子，你既已想起奢比的名字，難道已經恢
    復記憶了嗎？」

    　　姑射仙子搖頭道：「只是覺得此人好生面熟，突然想起他的名字。但他是誰，
    究底如何，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拓拔野「哦」了一聲，心中竟突然舒了口氣，隱隱有些歡喜。驀然一震，忖道
    ：「為什麼我聽說姑射仙子沒有恢復記憶，反倒這般高興？是了，我怕她一旦恢復
    為木族的聖女，對我冷淡疏遠，再無可能……再無可能如當日在密山山腹之中那般
    旖旎纏綿。」臉上微紅，登時起了羞慚之意，心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不以大
    局為重，不為仙女姐姐著想，反倒存如此私心，當真是卑劣已極。」

    　　正自自責，卻聽蚩尤沈聲道：「咱們快些走吧！天犬奢比既已趕去，只怕有眾
    多高手已經到流沙河了！絕不能讓苗刀落入句芒老妖之手！」

    　　拓拔野霍然驚醒，點頭咬牙道：「不錯，決計不能讓句芒老妖奸計得逞！」當
    下驅鳥高飛，緊隨木族飛騎而去。

    　　又飛片刻，終於俯瞰望見一條黃色大河滾滾奔流，朝著東南方喧囂而去。河寬
    三、四十丈，險流湍急，沙浪飛揚。幾隻飛鳥低掠而過，登時被沙浪拍卷掉落，哀
    嗚聲中不知蹤影。

    　　眾人精神大振，終於到了流沙河，逆流而上，就可見到那殺死燭鼓之、搶走苗
    刀、大鬧崑崙山的神秘人物了！

    　　當是時，忽然聽見後方傳來陣陣鳥鳴獸吼，又有幾批木族與水族的飛騎洶洶而
    來；各飛騎首領真氣充沛，遙遙便可感應，至少都是真人級的人物。

    　　　　　　※※　　　　　　※※　　　　　　※※

    　　越往西行，越多各族飛騎會集追擊。其中高手眾多，不乏五族著名人物。晏紫
    蘇如數家珍，一連道出六、七個水妖高手姓名。其中「鉤吾鹿鵑」黑公沙、「單眼
    豹真」諸健、「星矢風真」山琿等人凶名猶為昭著。

    　　拓拔野等人心中微凜，忖道：「縱使今日能從那怪人手中搶得苗刀，只怕仍逃
    不了一場惡戰了。」

    　　前方雪山連綿，破空橫亙，峰頂白雲翻湧，滾滾不息。山坡上開滿了奼紫嫣紅
    的各式杜鵑，絢麗斑斕，如彩雲繚繞，織錦鋪延。流沙河從山口之間怒湧奔瀉，轟
    聲巨響中，隱隱可以聽見山後傳來的喧聲鬧語。

    　　拓拔野四人隨著各族飛騎穿透重重雲霧，越過雪山峰頂，眼前陡然開闊，鼎沸
    喧聲如雷貫耳。

    　　草甸綠野一望無際，流沙河狂野奔騰，浩浩蕩蕩。兩岸數千名各族偵騎團團圍
    集，獸嘶馬鳴此起彼伏；空中又有數千名偵兵飛騎盤旋飛舞，層層疊疊地烏雲蓋頂
    。千夫所指，乃是流沙河中一沙洲。那沙洲方圓不過六丈，中有一株黑色的干萎巨
    樹，枯枝如龍爪彎曲盤虯。樹下橫七豎八躺了二十幾具屍體，服色各異，金族、木
    族、水族皆有之。

    　　一個身高近十二尺的巨漢正蹲在沙洲邊緣，將頭埋入流沙河中，四周河水急速
    倒旋，似是被他大口吸入。巨漢身邊斜斜插了一柄彎彎曲曲的青銅長刀，在陽光中
    耀射碧幽眩光，正是苗刀。蚩尤重見苗刀！如故友相逢，心中狂喜激動，直欲驅鳥
    俯衝，將之拔出。

    　　拓拔野微笑道：「魷魚別急，先看看情形再說。」四人徐徐下落，夾雜在群雄
    之中。

    　　空中地上，數千人對著沙洲上的巨漢齊聲怒叱喝罵，但無一敢輕舉妄動。想來
    在拓拔野等人來此之前，群雄已經吃了不少啞巴虧，是以圍而不攻，蓄勢待發，叫
    罵不已。眾水妖罵聲最是難聽，將那巨漢的母系祖宗直問候了個遍，險些便要追溯
    到女媧大神。但那巨漢置若罔聞，只是埋首流沙河，狂吸痛飲。

    　　一個水族漢子叫道：「他奶奶的海苔霉球，這烏龜孫子在這裡喝了足足半天，
    咱們就乾等了半天，他要是在這裡喝上半年，難道咱們也要乖乖等上半年？」

    　　眾人紛紛附和，叫道：「操他奶奶的，大夥兒齊上，將這狗賊剁成肉醬！」

    　　但叫了半晌，仍是無人第一個上前。

    　　拓拔野詢問身旁的木族偵兵，方知這巨漢幾個時辰以來，埋首河中，不聞不問
    。但眾人一旦圍攻上前，立時被他護體真氣震得非死即傷。迄今為止，已有少說百
    餘人被他震落流沙河，枉自送命。眾人驚懼，不敢上前，只將他圍困其中，苦候援
    兵。

    　　此時雲集的三族高手越來越多，拓拔野念力掃探，暗暗心驚。數千精銳勇士中
    ，真人級以上的高手便有十八人之多，其中仙級高手便有四人，分別是木族的天犬
    奢比，水族的「鉤吾鹿鵑」黑公沙、金族的槐鬼、離侖夫婦。四人各據一方，扼住
    沙洲巨漢的去路。另有大量高手正源源不斷地趕來。

    　　正自僵持，突聽一人厲聲喝道：「真神有令，能取此賊人頭者，立封『斬妖侯
    』，賜城十座！」說話之人臉似山羊，細眼如縫，撩牙微露，正是「鉤吾鹿鵑」黑
    公沙。些言一出猶如一石擊起千層浪，眾水妖登時嘩聲四起，蠢蠢欲動。

    　　又聽一人冷冷道：「木神有令，能奪回長生刀者，立封『掌刀聖使』，賜萬戶
    侯。」正是木族執法長老奢比。木族群雄聞言亦喧聲大作，紛紛磨拳擦掌。

    　　那身著白衣，長相俊美的槐鬼、離侖夫婦對望一眼，面有憂色，齊聲道：「各
    位朋友稍安勿躁。此賊當日大鬧崑崙，絕非尋常之輩，以我們之力或許尚不能將他
    擒縛，不如等到白帝陛下趕到此處，再齊心合力將他拿下……」

    　　拓拔野等人微微一凜，想不到大荒中最為神秘，如孤雲野鶴去留無跡的白帝竟
    也要現身此處。

    　　眾人嘩聲四起，紛紛叫道：「如意雙仙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難道咱
    們幾千人一齊動手，還宰不了這狗賊嗎？」、「殺雞焉用牛刀？這等宵小，何須等
    到白帝前來？」

    　　水木群雄盤旋調動，俯衝試探，叫喝著便欲動手。「星矢風真」山琿桀桀怪笑
    道：「你們都這麼謙讓，老子就不客氣了！」驅鳥倏然電沖而下，伸臂張弓，「呼
    」地一聲銳響，一道黑光如流星疾舞，破空怒射。

    　　蚩尤悚然動容，沉聲道：「落河星矢！」這山琿乃是水族八大獄之一的獄法城
    城主，能成為鎮守獄城的名將，自是法術武功臻於一流之境的高手。他的「落河星
    矢」號稱大荒第一名弓，其弓以四百年前北海凶獸魁龍的龍骨所制，其弦系魁龍龍
    筋，星矢以北海隕石狼牙鐵磨礪而成，一旦離弦，勢不可擋，縱是厚達一寸的玄冰
    鐵也必被一箭洞穿。蚩尤久聞盛名，今日方得一見，心中一緊，竟為那巨漢擔心起
    來。

    　　眾人狂呼，紛紛驅鳥疾衝而下，如烏雲陡然壓下。「嗖嗖」破空之聲大作，無
    數箭矢暗器如密雨般朝著那巨漢射去。

    　　那巨漢姿勢不變，依舊蹲距在地，俯身埋首河中，大口灌水，汨汨有聲。渾濁
    湍急的渦流冒起串串巨大的氣泡。

    　　星矢破空怒舞，狂風呼嘯，剎那間已衝至巨漢後背。「哧」地一聲輕響，巨漢
    衣裳破裂，碧光蓬然溢射。星矢驀地一頓，竟突然彎曲，反彈沖天飛旋，閃電似的
    沒入一隻鐵羽虎鷲的腹部，從它背上水妖的頭頂貫穿飛出。

    　　當是時，箭矢如暴雨傾盆攆蓋，那大漢的身上突然綻爆出耀眼的青光。「僕僕
    」連響，箭矢沖天亂舞，繽紛飛揚，去勢比來勢還要兇猛凌厲。衝在最前的眾飛騎
    避之不及，登時紛紛慘叫摔落。

    　　拓拔野心下駭然，倘若換了是他，借助定海神珠之力，或可將這些箭矢一一反
    彈激射，但力道決計無法如此強勁凜冽，更不能僅靠護體真氣，便將「落河星矢」
    瞬間震彎反彈。此人真氣之強，果然匪夷所思！

    　　眾人又驚又怒，亂叫道：「爛木奶奶的，這廝使妖法！」、「他奶奶的烏龜王
    八，和他拼了！」千鳥展翅怒舞，層層疊疊如天河奔瀉，轟然衝下。電光石火間，
    已有數十名飛騎搶先衝到，長矛鐵戈紛亂交錯，朝著巨漢疾刺亂砍。

    　　那巨漢突然抬起頭來，閉著眼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嘿嘿而笑。

    　　「當唧」連聲，那些長矛鐵戈尚未觸及巨漢身體，便鏗然斷折，四下亂飛，沒
    入周圍飛騎體內。鮮血沖天激射，幾十名飛騎悲呼慘叫，連人帶鳥摔飛跌入流沙河
    中，沙浪激湧，再也沒有浮起。十幾個偵兵被震甩而出，霍然貫穿懸掛在枯萎的巨
    樹上，滿臉驚怖神情，抽搐不已。

    　　那巨漢徐徐睜開眼睛，一對褐色的大眼珠滴溜溜亂轉，襯著那張娃娃臉、稀稀
    落落的黃須，竟像是一個頑皮少年。驀一仰頭，似乎突然瞧見漫天衝下的如雨飛騎
    ，呆了一呆，起身拍手大笑道：「好玩好玩，天上從來只下雨，今天居然下起人來
    了！」

    　　眾飛騎驚怒狂吼，前仆後繼地層疊衝擊，紛紛被他碧綠的護體真氣震得斷戈碎
    刀、自相撞擊殘殺。那巨漢仰頭笑嘻嘻地觀望，手足絲毫不動，轉眼間又有近百飛
    騎被他真氣震飛，慘呼著摔落流沙河中。

    　　山琿怒極怪笑道：「流電七星！」驅鳥俯衝，弓如霹靂弦驚，黑光爆舞，銳風
    呼號，七支星矢同時怒射而出，猶如七隻巨蛇呼嘯怒吼。

    　　巨漢笑道：「有趣有趣！」大手憑空一抓，黑光迸裂，驀地將七支星矢輕而易
    舉地抄在手中；歪頭端詳片刻，隨手拋落，只抓了一支留在手中，當作牙籤，在大
    口裡胡亂撬動；一邊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山琿羞怒攻心，大吼一聲，身形搖晃，險些暈厥。眾人駭然驚怒，一時不敢再
    莽撞上前，紛紛沖天盤旋。

    　　拓拔野適才瞧得分明，這漢子探手抓箭，所使的功夫分明是木族中的「並蒂蓮
    」，其真氣強沛驚人而生機勃勃，亦當是木族的碧木真氣。心下一動——難道這巨
    漢果真是木族中人嗎？

    　　當是時，呼喝四起，十幾道身影電沖而下，殺氣如狂風捲舞；眾人大駭，紛紛
    朝後退卻。凜冽真氣縱橫飛舞，「哧哧」輕響，那沙洲巨樹陡然碎裂迸飛，兩岸草
    木亦紛紛斷裂紛揚；剎那之間，黑光、青光、白光眩目繽紛，令人眼花繚亂，不可
    逼視。

    　　蚩尤青光眼凝神望去，漫漫絢光中，天犬奢比、「單眼豹真」諸健、「鉤吾鹿
    鵑」黑公沙、松槐雙真等十四名真人級高手四面八方迅猛圍攻，電光石火間已將那
    巨漢困在其間，真氣交錯怒舞，兵刃紛亂，以他眼力之銳利，剎那間也不能將各人
    招式看得透徹明晰。

    　　那巨漢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猿臂揮舞，青光閃耀，如蛟龍奔躍飛繞。

    　　突聽「僕僕」幾聲悶響，水族「玄嘯槍」馗達、「旋蛇輪」時簡之突然被拋飛
    甩出，怪叫著朝流沙河中掉落。

    　　沙河怒吼，巨浪高卷，兩人險些卷溺其中，虧得相互拍掌借力，御風踏步，方
    才狼狽不堪地從狂肆的沙浪中穿掠而過，摔倒在岸邊草叢之中！驚駭恐懼，只覺手
    腳酸軟，再也不敢上前。

    　　巨漢興致高昂，似乎覺得頗為有趣，嘻嘻哈哈地在眾人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中跳
    脫閃掠，極為輕鬆。身如鬼魅，雙手閃電似的抓住某人衣領，將他高高拋摔而出，
    片刻之間，又有四位真人級高手被他丟到沙洲之外。

    　　拓拔野越看越奇，這巨漢所使的武功無一不是木族中至為粗淺的功夫，但又有
    些走形變樣。其雙手提人衣領，四下拋飛的招式乃是木族中至為簡單的「拔苗催長
    」，但由他使來，竟是妙到毫顛，避無可避；幾位真人級高手到了他的手中，竟如
    稻稈麥苗，任他擺佈。單單這一看似簡陋的招式，在他手上便有了無窮之變化，令
    人望而生畏。

    　　拓拔野研習青木武功四年有餘，今日始知其中奧妙，一至於斯。

    　　蚩尤仇視水妖，對木族中人當日自相殘殺，暗算雷神之舉亦頗為厭憎，是以在
    一旁看得大呼痛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眾人朝他怒目而視，但都以為他是另外
    兩族中的人物，正值同仇敵愾之時，心下雖怒，卻也不敢動手教訓。

    　　槐鬼、離侖面色凝重，搖頭低歎。他們在崑崙山上已經領教過這巨漢的厲害，
    是以方才不敢輕易動手。但眼看水木群雄竭力苦鬥，倘若再坐壁觀望，未免落人口
    實，有失地主之風範，當下齊聲道：「得罪了！」率引三位金族真人俯衝而下，加
    入戰團。

    　　巨漢哈哈笑道：「好玩好玩！人越多越好玩！」

    　　奢比大喝道：「狂賊敢耳！」碧眼凶芒厲烈，青衣鼓舞。狂風忽起，兩岸草木
    傾搖擺舞，無數碧光從草甸中螺旋衝出，漩渦似地匯入十字旋光斬中；那十字斬驀
    地亮起眩目至極的翠綠光芒，轟然怒卷，電斬而下。

    　　與此同時，黑公沙等人紛紛大喝，奮起全力，氣芒縱橫破舞，組成交錯螺旋的
    巨大光陣，彷彿要將那巨漢絞成肉末！

    　　轟然巨響，流沙河被眾人真氣所激，驀然沖天噴起道道巨浪。眾人只覺咽喉窒
    堵，呼吸不得，馬獸驚嘶狂奔，神禽紛紛悲鳴高飛。

    　　只聽那巨漢不住地叫道：「好玩好玩！」突然「砰砰」亂響，一道雄渾霸冽的
    碧光沖天怒舞，群雄所佈的氣芒光陣倏地破裂，繽紛閃耀。

    　　慘叫疊聲，幾道血箭怒射灑落，人影紛亂，閃電似地朝兩岸倒掠飛跌。

    　　「轟隆」一聲巨響，那沙洲突然炸裂，黃沙碎石四射飛竄。流沙河咆哮奔卷，
    登時將碎裂殘餘的沙洲吞沒。巨漢「哎呀」叫了一聲，不勝懊惱，凌空踏步，飛揀
    到沙河左岸的人群之中。

    　　眾人驚駭亂叫，馬獸踢蹄仰立，潮水似地朝後奔退，遠遠避讓開來。

    　　奢比、黑公沙與槐鬼、離侖等人搖搖晃晃站在兩岸，面色慘白，突然噴出一口
    鮮血，紛紛坐倒在地，只有奢比猶自強撐。眾人見那巨漢僅僅一刀便將三族的四仙
    九真盡數震飛，打得站立不得，無不駭然。

    　　大浪淘沙，轟聲雷鳴。眾人屏息斂神，心中駭異，無以復加，連大氣也不敢喘
    上一口，更無一人敢破口喝罵。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又是驚訝又是佩服，這漢子真氣念力之強，武功之精
    妙，臻於神位高手之境，木族中除了青帝、雷神、木神，又有誰有如此驚人神功？

    　　卻見木族群雄個個驚疑駭異，想必心中也是大惑不解。轉頭再看姑射仙子，她
    蹙眉沉吟，秋水飄渺，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　　　　　　※※　　　　　　※※

    　　狂風吹來，沙浪飛捲，兩岸長草搖曳起伏。鳥羽簌簌，馬獸驚嘶，天上天下數
    千名三族精銳偵兵驚疑不定，團團亂轉，彎弓搭矢，橫刀持戈，再次陷入僵持之境。

    　　巨漢站在紛搖的綠草中，衣裳破裂襤褸，但身上卻殊無傷痕。右手倒提苗刀，
    霍霍亂轉，低頭打量週身，娃娃臉上儘是懊喪憤怒神色，叫道：「爛木奶奶的，你
    們動手歸動手，幹嘛撕我衣服？不玩了不玩了！」憤憤不平，轉身大步便走。

    　　眾人一楞，想不到他竟然忽出此語，大剌剌地掉頭離去。

    　　奢比冷冷道：「閣下留步！」

    　　巨漢怒道：「幹嘛？」

    　　奢比道：「閣下所使的武功，儘是本族青木神功。敢問閣下與我木族有何淵源
    ？」眾人凜然，側耳傾聽。

    　　巨漢奇道：「淵源？什麼叫淵源？我是木族古田人，會木族武功有什麼奇怪？」

    　　眾人嘩然，這廝果真是木族中人。水妖中不少人怒叫道：「他奶奶的海苔霉球
    ，枉我們這般支援你們木族，你們竟然縱人行兇，殺我太子！」、「操他姥姥的，
    原來你們沆瀣一氣，想要耍我們嗎？」

    　　蚩尤大快，笑道：「妙極，骨頭沒咬到，他們倒先狗咬狗，一嘴毛了！」眾人
    大怒，轉而對他怒罵不止。

    　　奢比冷冷道：「各位稍安勿躁，待我問清了再下定論，莫中了敵人的離間奸計
    。」他雖已受傷，但真氣仍極充沛，聲如冷鐘響徹，眾人不由得安靜下來。他當下
    又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巨漢狐疑道：「你問我姓名幹嘛？你這小子適才撕我衣服，最是奸詐，問我姓
    名必有陰謀。」搔頭沉吟，眼珠一轉，叫道：「是了！你想用『喚名巫術』害我，
    嘿嘿，我才不上當呢！」自覺拆穿了彼方奸計，叉臂而立，得意洋洋。

    　　奢比忍住氣，冷冷道：「閣下念力這等了得，我的巫術又怎麼害得了你？」

    　　巨漢一怔，得意道：「說的也是。」咳了一咳，大聲道：「既然如此，我就將
    我的尊姓大名告訴你好了。你聽好了，我的大名叫做……叫做……」見眾人凝神傾
    聽，突然「噗哧」一聲，哈哈笑道：「叫做……不告訴你！」

    　　奢比一楞，眾人亦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巨漢捧腹狂笑，脹紅了臉喘氣道：「
    你想知道嗎？我偏不告訴你！活活氣死你！」自得其樂，直笑得滿地打滾。

    　　眾人愕然，啼笑皆非，心道：「他奶奶的，難道這小子竟是個傻子？」

    　　奢比大怒，心道：「這廝裝瘋賣傻，不敢透露姓名，必定是故意冒充本族中人
    ，滋生是非，想在木神婚禮之前離間水木兩族。」當下森然道：「奢比乃是木族執
    法長老。閣下既然是本族中人，那便乖乖地跪下伏罪，否則……」

    　　那巨漢突然跳了起來，嘻嘻笑道：「否則怎樣？難道你要叫羽卓丞來逮我嗎？
    」眾人一楞，大惑不解。

    　　蚩尤愕然道：「羽卓丞？」心中大奇，此人為何竟會提起六百年前的青帝姓名？

    　　巨漢突然揮舞苗刀，青光綻爆，雷電似的劈入身前大地。轟然炸響，土石沖天
    ，登時迸裂開一道巨大的深縫，流沙河水澎湃衝來，在他身前衝湧起數丈高的沙浪
    ，眾人駭然後退。

    　　巨漢手腕一轉，將苗刀扛在肩上，臉紅脖子粗，大聲叫道：「爛木奶奶的，我
    正等著他來呢！他要是不來，我就將這苗刀……將這苗刀扳成兩段！」

    　　眾人驚愕，面面相覷。那巨漢怒道：「爛木奶奶的羽卓丞，卑鄙無恥，陰險狡
    詐，天下第一耍賴使詐的木耳蘑菇……」滔滔不絕，大罵不止。

    　　蚩尤聽他辱及羽青帝，登時大怒，正要起身喝止，卻被拓拔野拉住，沈聲道：
    「等等！事情有些古怪，看看情形再說。」

    　　巨漢見眾人呆呆站立，錯愕茫然，更加惱怒，叫道：「爛木奶奶的，羽卓丞這
    縮頭烏龜，被我拿了苗刀也不敢追來。呸！現在知道怕我了吧！居然勾結白太宗那
    老鬼，使出這等陰險卑鄙的法子，他奶奶的蘑菇木耳……」

    　　巨漢「咦」了一聲，突然又指著金族群雄叫道：「是了！白太宗那老鬼呢！怎
    麼還沒來？爛木奶奶的，難道也是怕見了我心裡內疚嗎？不對！那老鬼陰險狡詐，
    寡廉鮮恥，又怎麼會內疚？他奶奶的，定是和羽卓丞那臭小子一起籌劃什麼奸計，
    哼！這次我才不上你們的當哩！」

    　　眾人聽他胡言亂語，更覺雲裡霧中，茫然錯愕。白太宗乃是金族六、七百年前
    的白帝，亦是終結大荒千年戰爭，締造五族和平的首位神帝，德高望重，萬人景仰
    ，這廝沒地提起他幹嘛？而且竟還一味地辱罵詆毀。眾人聽得心下憤怒，槐鬼、離
    侖忍不住大聲道：「白神帝六百年前便已登仙化羽，閣下這般出言不恭，意欲何為
    ？」

    　　巨漢一楞，哈哈大笑道：「白太宗你這個奸猾老鬼，不敢出來見我便罷了，怎
    地還要作踐自己，自稱死了六百年？爛木奶奶的，當我是傻瓜嗎？」

    　　奢比冷冷道：「羽青帝和太宗白帝都是六百年前大荒響噹噹的英雄好漢，閣下
    裝瘋賣傻，辱罵先人，未免欺人太甚！」木族、金族群雄早已義憤填膺，聞言無不
    怒罵喝叱。

    　　巨漢大奇，滿臉迷茫，嘿然道：「六百年前？爛木奶奶的，你們又在哄我嗎？」

    　　喃喃自言自語一陣，怒吼叫道：「他奶奶的蘑菇木耳，羽卓丞！白太宗！你們
    都給我滾出來！我才不上你們的當哩！又想合起來騙我嗎？」

    　　眾人見他焦躁狂怒，氣急敗壞，不似作偽，心下生疑，不由漸漸止住喝罵。面
    面相覷，心中突然升起凜冽寒意，難道這廝當真是六百年前的人物？

    　　忽聽一人大聲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七百年前和羽青帝爭奪帝位、逐
    日禺谷的誇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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