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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八卷　似是故人來

    　　　　　　　　　　　　　　　【第四章　誰與爭鋒】

    　　冰湖如鏡，冷月無聲。千里雪嶺響徹群鬼慟哭，極盡淒烈悲苦。

    　　那黑笠人木立鍾亭簷角，衣袂獵獵，暗綠色的雙眼在夜色裡閃動著凶厲的寒光
    ，喉結滾動，想要說些仟麼，卻發不出聲，只擠出兩聲暗啞而淒厲的喘息，彷彿凜
    冽西風刮過冰山的石隙。

    　　禹介子臉色慘白，喃喃道：「難道……難道那金碑竟是假造出來的？但……但
    那上古文字決計錯不了，其質料更是……更是太古之物，怎地……怎地……」

    　　烏絲蘭瑪冷冷道：「天下又何止禹長老一人通曉盤古文？為何偏巧在那金碑掘
    出之後，博學強識的黎長老、馬長老齊齊神秘暴亡？以真神通天之能，要假造一塊
    金碑還不是易如反掌嗎？」

    　　這幾句話猶如霹靂似的擊入禹介子的心底，他身軀搖震，突然雙膝一軟，跪坐
    在地，顫聲道：「是了，此事巧合之處果然極多，如今想來，那金碑也確有諸多疑
    點……倘若如此，禹某有眼無珠，豈不是成了弒帝謀反的亂臣幫兇嗎？我……我…
    …」冷汗滾滾，臉如金紙，突然大叫一聲，癱軟暈厥。

    　　殿內混亂，眾人大嘩，天吳厲喝道：「烏絲蘭瑪！你信口雌黃，含血噴人！倘
    若真如你所說，那金碑是真神假造，陛下為了修練金碑大法而走火入魔，那麼陛下
    早該經脈錯毀，暴斃身亡才是，為何一年之後竟會完好無損地出關，賜封龍牙侯，
    大赦天下？」

    　　水族群雄如夢初醒，紛紛大聲附和質問。拓拔野心下一凜，忖想：「不錯，水
    族高手如雲，倘若黑帝走火入魔，斷斷不會瞞過眾人眼睛。是了！難道……難道當
    時『出關』的黑帝竟不是汁光紀本人？」一念及此，心中大寒。

    　　果聽烏絲蘭瑪冷冷道：「那不過是你們『一葉蔽日』的障眼法罷了！出關封賞
    的黑帝陛下根本不是真身，而是九尾狐晏卿離所化！」

    　　眾人轟然，九尾狐晏卿離乃是當今青丘國主晏紫蘇的生母，美艷狡詐，乃是三
    十年前聲名最為卓著的十大妖女之一，變化多端，神鬼莫測，若是由她化作黑帝，
    即便是帝妃、公主只怕也無法認出。

    　　烏絲蘭瑪續道：「那夜我無意中聽到這秘密之後，心中震駭恐懼，遠在此前之
    上。等到真神和水伯離開許久，方才變回真身，悄悄回到宮中。一連數日，百經思
    量，想通了所有關竅；又趁眾人不備，遍查黎長老、馬長老廢棄的家宅。總算上天
    有眼，掘地三尺，終於讓我找到幾塊殘留的拓片。」素手輕揚，幾塊銅鐵悠悠旋轉
    ，在星光下閃耀著冷冷光芒。

    　　鏗然脆響，那些銅鐵拼合成一面五尺來長、兩尺來寬的殘塤斷面，上面隱隱浮
    凸著幾行文字。幾個博學通古的水族老者一齊低聲讀道：「……夫水之妙，在乎無
    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
    ，大功可成……」念到此處，眾人無不瞿然變色。想必當年兩大長老根據燭龍密令
    ，以上古文字寫成碑文之後，將拓片暗自埋入家中地底，後雖慘遭滅口，這些拓片
    卻由此保留了下來。

    　　燭龍閉眼微微一笑，啞聲道：「這倒巧了，聖女自稱當日聽到的是這句，在地
    下掘到的恰恰也是這句，更巧的是今日竟又偏偏將這些拓片帶在身邊，隨時佐證。
    嘿嘿，果然是神機妙算，燭某佩服之極。」言下之意乃是暗指水聖女偽造拓片，誣
    言陷害。

    　　烏絲蘭瑪淡然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上蒼讓我聽到此句，尋著此語，正
    是天意昭然。這些拓片二十年來我終日帶在身邊，不敢有一日拋棄，今日終於派上
    了用場。若不是陛下親臨，我又怎敢揭開這深埋多年的秘密？只要能將功折罪，為
    本族、為陛下、為冥冥蒼天剷除你這巨奸，烏絲蘭瑪個人榮辱、是生是死又算得什
    麼？」語氣雖輕和平淡，隱隱之中卻自有一種干雲豪氣，讓人聽得心馳神蕩，熱血
    沸揚。

    　　水族群雄轟然騷動，左右旁顧，茫然不知所從。大殿中不知誰尖叫道：「殺死
    燭龍老賊！」石破天驚，眾浪洶湧，一時間，眾人義憤填膺，渾然忘了環伺其外的
    萬千屍鬼，一齊渲渲如沸地叫將起來。圍困烏絲蘭瑪的水族豪英倒有大半轉戈相向
    ，朝著燭龍怒吼圍攏。

    　　燭龍喃喃道：「好一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突然睜開雙眼，寒芒大作
    ，週身黑光爆射沖天。怪嘯聲中，隨手一掌拍出，玄光滾滾，狂飆似的朝烏絲蘭瑪
    轟然衝來。

    　　黑風電舞，氣浪迸飛，殿中數十人登時如被颶風捲溺，慘叫著分湧震退。童融
    等人嘶聲慘叫，突然拔地飛起，臉容變形脹紫，如被無形之手瞬間扼住咽喉，「砰
    砰」脆響，飛撞石柱，橫死當場。

    　　眾人大亂，尖叫道：「燭老妖要殺人滅口！」刀光閃動，叮噹亂響，水族群雄
    相互怒喝叱罵，自行混戰一處。

    　　烏絲蘭瑪輕叱一聲，冰蠶耀光綾如行雲流水，爆蓬飛舞。「僕僕」輕響，燭龍
    玄光及處，絲帶陡然蜷縮飛揚，她嬌軀一震，被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推送，身不由
    己地朝後摔飛，當空噴出一道血箭，登時昏迷不醒。

    　　「轟！」黑光氣弧四下飛撞，巨柱震裂，大殿搖晃，塵土簌簌飛揚，偏殿轟然
    倒塌，眾人混亂驚叫，朝外推搡奔逃。姑射仙子衣袖飛舞，捲起烏絲蘭瑪，翩然朝
    外飛去。

    　　拓拔野大駭，老妖身中蠱毒，居然仍有如此神威，竟能一掌擊昏水聖女、震塌
    固若金湯的八合大殿！其真氣之高，竟在自己見過的所有高手之上！

    　　只聽黑帝汁光紀啞聲笑道：「燭真神，一別四十年，果當刮目相看。」骨笛淒
    裂，高亢破耳。萬千屍鬼怒吼狂嚎，如石炸浪飛，層層圍湧，朝燭龍前仆後繼地猛
    攻而去。

    　　「轟隆！」黑光沖天，大殿屋頂迸炸開來，無數屍鬼哀號碎裂，沖飛炸舞人血
    濺得樑柱、四壁斑斑點點，屍蠱如雨，簌簌掉落。

    　　燭龍從繽紛的屍骨、血雨中直衝上天，半空急轉盤旋，道道黑光離甩飛舞，在
    他四周絞旋成九道猙獰的黑龍，咆哮飛揚。

    　　骨笛激越，屍鬼紛飛雲集，絲毫顧不得攻擊眾人，四面八方朝燭龍衝去，發動
    一輪又一輪洶洶密集的慘烈圍攻。燭龍急速旋轉，九龍飛舞，真氣狂猛，眾殭屍觸
    之無不粉碎炸裂。氣弧四散迸飛，如萬千彎刀在夜色中輪轉飛舞，冰面四炸，水浪
    沖湧。

    　　五族群雄四散奔逃，在龜裂晃蕩的冰湖上站定，驚魂未定地抬頭觀望。目睹血
    雨腥風、一段段僵骨從四側掉落，都覺氣血翻湧，體內麻癢難當，說不出的噁心煩
    悶。此時黑帝的骨笛雖是用於指揮眾屍鬼，但其音凶狂淒厲，眾人體內的屍蠱聞聲
    仍不免蠢蠢欲動，直欲鑽入心腦骨髓，或欲破體而出。群雄駭懼，當下紛紛盤坐於
    地，運氣調息，竭力壓制體內那越來越囂狂的蠱蟲。

    　　骨笛凌厲陰寒，如巨浪層湧，烏雲翻飛，燭龍忽地發出一聲憤怒的厲吼，九道
    氣龍震顫蜷縮，黑光大斂。隱隱可見他週身肌肉翻滾，枯黃的皮膚下似乎有萬千蟲
    子在急速蠕動鼓舞。「僕僕」輕響，肩膀、兩肋皮裂肉綻，鮮血激射，數十隻彩色
    屍蟲彈射飛揚。

    　　黑帝森然笑道：「燭真神，當年你讓九尾狐化作我次女，將那『千屍蠱卵丸』
    騙我服下，害我神識錯亂，變作行屍走肉，經脈盡斷不說，連鬼也做不成了。這份
    大恩大德，汁光紀、永銘在心，一刻也不敢忘記。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身體裡
    的這些蠱蟲，可是我窮費十年時間豢養出來的天下第一屍蠱，滋味是不是頗為獨特
    ？」哈哈厲笑，悲怒、仇恨、怨毒、狂喜交雜一處，聽來猶覺淒厲可怖。

    　　燭龍閉目不答，八字長眉簌簌顫抖，大汗淋漓，乾癟的臉頰上亦開始「僕僕」
    跳動，無數蠱蟲爬過咽喉，朝他頭頂洶洶衝去。「赫赫」輕響，幾隻色彩絢麗的屍
    蠱被蟲群推擠，倏地從他的鼻孔、耳朵中掉了出來，瞬間蜷曲乾枯。

    　　笛聲越來越加激越高亢，西王母、祝融、烈炎、烈碧光晟等人面色慘白，週身
    皮膚亦如水浪似的起伏波動，苦苦御氣抗蠱。十幾個五族豪雄怖聲慘叫，抱頭沖天
    飛起，失瘋發狂地抓打頭顱，滿臉凹窪血痕；揪拔頭髮，將自己的頭皮血淋淋地扯
    將下來；突然野獸似的互相撕咬一處，直至氣絕身亡。

    　　拓拔野大駭，心道：「黑帝一心報仇，絲毫不顧是否傷及無辜。他這般吹笛御
    蠱，只怕燭老妖尚未斃命，大家都已失心發狂了！須得盡力勸阻才是……」凝神奮
    力衝擊經脈，但越是心急越不能沖脫。

    　　只聽簫聲寥落，清悅疏淡，姑射仙子淡淡道：「黑帝陛下，樹有樹根，瓜有瓜
    籐，既然沉冤昭雪，你找的罪魁是燭真神，又何必讓這些無辜的朋友受這無妄之災
    ？素聞陛下寬厚，還請放過他們吧！」

    　　她那清雅柔和的語聲與簫音鑽入眾人耳中，宛如清泉漱心，令人精神登時一陣
    清明。

    　　黑帝哈哈笑道：「小丫頭，你倒好心。這些犬豚之輩，命如草芥，死何足惜？
    汁光紀從前錯便錯在婦人之仁，才會落得後來下場！嘿嘿，寡人既為『幽天鬼帝』
    ，創建鬼國，自當全心全意做好鬼王，這些酒囊飯桶最好全死得精光，也好做我鬼
    國臣民！」

    　　姑射仙子蹙眉欲語，卻聽白帝淡然道：「仙子不必再與他多費唇舌了，若他還
    是當年那仁厚的黑帝，又怎會做出這等妖鬼獸行？大家只要團結一心，同舟共濟，
    必可度此難關。」

    　　黑帝笑道：「白帝果然天真爛漫一如往昔。你們現下身中蠱蟲，手無縛雞之力
    ，還敢口出妄言，等我剁下燭龍腦袋盛酒，再拿你的筋骨制琴，如此喝酒彈琴，豈
    不快哉……」

    　　赤松子大怒，哈哈笑道：「汁老賊，當年你沒本事拿我，只敢鬼鬼祟祟攢掇了
    赤飆怒，用下三濫的詭計陷害老子，便知你是個無膽小人。今日重見，才知道下流
    無能一至於此，操你奶奶的，若有三分膽子，就和老子光明正大地打上一架，別老
    躲在陰溝裡放蠱害人！」

    　　黑帝嘿然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逆倫小賊。想不到巍巍洞庭山居然壓不
    死你？嘿嘿，莫急，莫急，這次寡人一定找座大荒最重的山，將你壓成松子肉醬。
    」啞聲狂笑，再不理會，直吹骨笛。萬千鬼兵攻勢更猛，狂風暴雨似的將燭龍困在
    其中。

    　　「操你奶奶的海螺王八不開花！」「龜兒子，老子當日怎麼不用臍帶將你纏死
    ！」群雄破口大罵之聲不絕於耳，滿山迥蕩。此時明知求饒無望，眾人索性放開了
    膽子，紛紛奮力叫罵，但求壯烈一死當是時，只聽「轟！」地一聲巨響，黑光迸舞
    ，屍鬼四射橫飛，燭龍發出一聲狂怒的悲吼，朝著夜空筆直飛沖。九道氣龍交纏飛
    舞，驀地光芒大作，融入其身，化做一條巨大的赤金巨蛇，當空甩舞咆哮，巨鱗光
    芒閃耀，晃得眾人睜不開眼來。

    　　天吳等水族豪雄歡欣鼓舞，大聲叫道：「真神現出獸身啦！真神現出獸身啦！
    」眾人憂喜交集，轟然喧嘩。

    　　群雄雖知燭龍弒帝篡位，罪大惡極，但對這妖魔似的黑帝亦深惡而痛絕之。此
    時情勢微妙，眾人神散氣微，唯一真正能和黑帝一較短長，力挽狂瀾的，只怕也只
    有這號為「大荒第一神」的燭龍了。無形之中，瑤池數千豪貴的性命都與他綁在了
    一起，一存俱存，一亡盡亡。因此不知不覺間，群雄竟又站回到燭龍一邊來，暗暗
    祈盼他能擊敗黑帝。

    　　黑帝啞聲大笑道：「小小黑蛇，也敢囂狂。五行鬼王結陣！」那五個鬼王怪嘯
    聲中，雷厲風行，轟然飛沖，手掌翻飛，十道赤橙青黑白的彩光破舞怒放，眩目交
    錯，彷彿霓虹吞吐橫空。彩光飛舞，驀地絞擰融合，化為巨大的五彩氣芒光柱，滾
    滾飛捲，「轟」地沒入黑帝體內。

    　　黑帝長嘯飛天，週身霓光四射，無數道彩色氣芒利箭似的破空爆舞，繽紛耀眼
    。團團氣浪滾滾飛彈，密集地朝外翻湧推送。

    　　「轟隆！」其下方圓三十丈內的冰塊陡然下沉，碧浪白沫轟然翻滾，狂飆似的
    朝四周推擠。巨聲迸爆，冰塊裂炸高拱，形成道道碎裂的冰牆水浪，一層層地朝外
    起伏迸舞。群雄大叫聲中，不及起身奔逃，紛紛翻落水中，罵聲更加刺耳難聽。

    　　燭龍那巨蛇獸身盤蜷翻舞，巨鱗浮凸起伏，鮮血絲絲滲出；時而彈射咆哮，被
    萬千屍蠱所控，其狀痛苦已極，驀地大吼一聲，張口吐信，盤曲電射，挾卷烏黑色
    的狂飆氣浪，朝著黑帝猛衝而來。

    　　眾人吶喊聲中，那五大鬼王曲身蜷抱，彩光滾滾不絕地衝入黑帝的經脈之中，
    他昂首立身，縱聲長笑，猛地一掌拍出。

    　　「砰！」彩光爆破，霓麗眩芒繞臂電卷，倏地化為五條巨大的赤蛇、金螭、青
    虯、黑龍、白蛟，交纏怒舞，雷霆爆射。

    　　群雄聳然變色，失聲叫道：「五氣龍兵！」

    　　其時大荒素有「火兵水氣」之說，意指水、火兩族最善於「聚氣為兵」。火族
    的「紫火神兵」、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海少爺的「春水劍」莫不如是。但所
    有的氣兵之中，又以黑帝的「五龍氣兵」與赤帝的「紫光七曜」威名最著，並稱「
    天下氣兵雙絕」。

    　　黑水真氣修練到最高境界，可以將黑水真氣化為蛇、嬌、虯、龍、蛟五種獸狀
    光拳，恣意流轉，甚至同時並用，變化無形，威力驚神，是謂「五龍氣兵」。

    　　但黑帝此刻使出的「五龍氣兵」又截然不同，竟是以五行真氣合而為一的「五
    氣龍兵」！雖然僅僅只是兩個字的順序不同，但卻意味著他已修成「五行真元」，
    境界可謂迥乎兩異。

    　　五氣相生，如風吼雷嗚，天地變色。

    　　「轟隆！」五色氣光龍獸怒吼飛舞，轟然破入燭龍蛇身之中。氣浪洶湧飛炸，
    彩光耀目。眾人眼前一黑，當胸如受重擊，紛紛朝後跌飛，幾十名真氣稍弱者嘶聲
    悲吼，血肉迸裂，蠱蟲破體飛揚。

    　　絢光離碎，五龍渙散。五名黑衣人震退迸飛，黑帝週身劇震，霍然凌空倒撞在
    金鐘之上。鐘聲轟嗚，他哈哈狂笑，鮮血從口鼻倏然溢出，威風凜凜，宛如魔神。
    半空中，燭龍厲聲怒吼，巨大蛇身驀地收縮，繼而發狂似的高揚捲舞，巨鱗裂散，
    血光迸射，重重摔落冰湖之中。

    　　冰塊四射，巨浪沖天，湖中紅光瀲燼。拓拔野眼前昏花，喉中一甜，只覺一股
    巨大氣浪重重撞擊在自己璇璣等三處大穴上，真氣亂湧，裂痛錐心……

    　　水浪滾滾，浮冰跌宕，眾人氣息翻湧，東倒西歪，心中驚怒、恐懼、慌亂……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行合一！千年以來，大荒中練成「五行合一」的不過區區三人。其一為八百
    年前的水族大巫神羅姬貉，其二為大荒第一任神帝白太宗，其三便是四年前石化登
    仙的神農帝。而這三人之中唯有神農是五德之身，可謂真正修成了「五行合一」，
    其他兩人卻都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

    　　大荒第一神帝白太宗好武成癡，一生雖已無敵天下，但未能修成至尊無上的「
    五行真元」總覺不甘。晚年閉關苦修，費時十載，終於練成。出關那日，恰逢金族
    蟠桃盛宴，天下豪雄畢集，白太宗為示慶祝，以方甫修成的「五行氣輪」掀起瑤池
    之水，下了整整一日五彩繽紛的「虹雨」，一時成為佳話。不料當夜他卻因此神竭
    化羽而去。

    　　而八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水族神巫羅姬貉，獨創妖邪至極的「攝神御鬼大法
    」，吸納五族亡靈，強修「五行真元」。三年之內念力、真氣突飛猛進，接連擊敗
    其時的白帝、青帝、赤帝，稱霸大荒。但他終非五德之身，無法將體內的萬千凶靈
    化而為一，備受神識錯亂之苦。在與金族奇俠古元坎的西海決戰之中，終於神識錯
    裂迸亂，被後者所殺。攝神御鬼大法也因此被天下人視為畏途。

    　　不想八百年後，黑帝汁光紀竟步其舊路，攝神御鬼，五行合一，修成千年難得
    一見的「五氣龍兵」！

    　　群雄雖知燭龍身中蠱毒，多半不是黑帝對手，但他畢竟是當今大荒十神中的第
    一人物，眾人仍懷著一絲僥倖之心，只盼他能拖延些時刻，也好讓其他帝、女、神
    高手緩過神來，一齊聯手與黑帝相抗。想不到其赤金蛇獸身在瞬息之間一敗塗地！

    　　燭龍獸身既破，真元涸竭，縱然不死，也再無力抵抗屍蠱的瘋狂蠶食了。孰料
    堂堂玄水真神，竟要葬身瑤池之底？望著那屹立鍾亭、仰天狂笑的黑帝，水族群豪
    面面相覷，恐懼、沮喪、迷茫、驚惶，幾欲崩潰。

    　　天下英雄，誰與爭鋒？

    　　「嘩啦啦！」大浪噴湧，冰塊迸飛，數百名殭屍嘶聲怪嚎，拖拽那條赤金巨蛇
    高高躍出湖面，倏地朝眾人拋落。群雄大驚，紛紛避讓開來。

    　　「噗通」一聲問響，巨蛇在冰面上翻滾了數丈，軟綿綿不再動彈，烏黑的血液
    在巨身下緩緩淌開，凝結為冰，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青光。幽藍色的巨眼呆滯地瞪
    視著黑帝，紅信吞吐，低沉地喘著粗氣，大半鱗甲俱已掀落，週身血肉模糊，無數
    只屍蠱在傷口中攢攢蠕動，「僕僕」連響，眼珠驀地破裂，一團彩色的蠱蟲爭先恐
    後地鑽出。

    　　水族群雄面色慘白，恐懼害怕，無不煩惡欲嘔。白帝、西王母、烈炎、姬遠玄
    等人原本對燭老妖頗為厭恨，但此刻見他如此慘狀，不免兔死狐悲，莫名地生出幾
    分憐憫之心；即便是龍族、湯谷群豪也沒了幸災樂禍的心思，凜然不語。

    　　幾個水族長老面色如土，雙膝顫抖，互相使了個眼色，突然「噗通」一聲跪坐
    於冰，叩頭如搗蒜，七嘴八舌地顫聲叫道：「我等被……被燭老妖這奸……奸賊蒙
    蔽，不知陛下慘遭……慘遭陷害，未曾捨命營救陛下，實在是……是罪該萬死！所
    幸陛下乃聖神轉世，英明神武，洪福齊天，豈是燭龍這等宵小鼠輩所能加害？正所
    謂『千山阻不住，大河東流去』，陛下誅殺逆賊、昭雪沉冤，實乃蒼天之意、眾望
    所歸。看見陛下安然無恙，神威蓋世，大家無一不是心花怒放，感動涕零。陛下聖
    明，我等別無他求，只盼能為陛下犬馬，披肝瀝膽，在所不辭……」

    　　這幾個長老都是見風使舵、溜鬚拍馬的行家老手，眼見燭龍敗北，大勢已去，
    為保性命，什麼羞恥、顏面也顧不得了，立即討饒乞憐。起初還頗為恐懼緊張，說
    起話來牙關格格亂撞，結結巴巴，但習慣成自然，說了幾句之後，阿諛之語立即滔
    滔不絕噴薄而出；此後靈思泉湧，慷慨激昂，忽而怒斥燭龍之奸險罪惡，忽而痛陳
    自己之忠貞高潔，音調亦鏗鏘悅耳，跌宕起伏，宛如在朗誦禱文、宣頒聖旨一般。

    　　水族群豪對黑帝原本便敬畏有加，經此一役，更是駭懼不已，眼見燭龍垂危，
    諸長老率先獻媚乞降，不少人更是鬥志全消，紛紛跪下叩首，齊聲高呼「陛下千秋
    萬歲」。一時間群山迥蕩，嗡嗡震響。

    　　黑帝縱聲狂笑，沙啞而又高亢的聲音震得金鐘激盪長鳴。他沉冤數十年，人鬼
    兩非，甘苦自知，每一日、每一夜無不想著伸冤雪恥；此刻大仇得報，心願皆了，
    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悲憤，又是得意。看著天下群雄匍匐腳底，更是說不出的暢快
    淋漓。

    　　那五名鬼王本無表情，厲聲齊道：「陛下已非水族黑帝，而是幽天鬼帝。從此
    之後，大荒將盡為鬼國疆域。爾等想要活命，就立即伏地投降，聽憑仙蠱入腦，乖
    乖做我鬼國臣民，若有二心，必教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重生！」

    　　萬千屍鬼木然浮在水面，隨之仰頭怪吼，聲震天地，群山激盪，說不出的淒厲
    恐怖。大荒群雄為其氣勢震懾，士氣更餒，當即又有一些貪生怕死之輩伏地稱臣，
    高呼萬歲。

    　　千餘名水族貴侯之中，只剩下四百餘人沒有跪地臣服，除了天吳、百里春秋等
    死忠於燭龍的水妖，餘下的多半是較為剛烈正直的城主、悍將，面色慘白，一言不
    發。

    　　龍族、土族群雄又是憤怒，又是鄙夷，紛紛破口大罵，寧死不屈。其他諸族豪
    雄多半怔忡觀望，猶豫不決。

    　　烏絲蘭瑪業已醒轉，緩緩站起身來，雙眉緊蹙，碧眼恍惚地環顧四周，繼而怔
    怔地凝望著黑帝，面色雪白，神情古怪，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當是時，忽聽人群中一個女子高聲道：「汁光紀，我問你，是不是你殺死燭鼓
    之，搶走三生石？是不是你用九冥屍蠱控制蚩尤，讓他失心瘋魔，刺殺黃帝陛下？
    」聲音清脆甜美，在嘈鬧聲中顯得格外悅耳。

    　　眾人一凜，紛紛止住罵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紫裳女子翩然站在浮冰之上，
    秀眉凝煞，杏眼清澈，俏生生的瓜子臉略顯蒼白，雖是輕怒薄嗔，卻說不出的明艷
    動人。群雄眼前均是一亮，心馳神蕩，忖道：「不知她是哪族女子，怎地從未見過
    ？」

    　　一個矮胖黝黑的水族長老突然起身，厲聲道：「大膽賤人，陛下名緯豈容你冒
    犯，還不跪下受死！」此人羅正山，人稱「羅盤」，意譏其趨炎附勢，善於見風使
    舵。他乞降黑帝之後，一直忐忑惶恐，只望有機會一表忠心，討得黑帝歡喜；此刻
    急忙挺身而出，做大義凜然之狀。

    　　紫裳女子聽若不聞，大聲道：「汁光紀，你自以為被天下人所負，便因此嫉恨
    天下人。蓄意離間五族，挑隙生事，妄想引得天下大亂，而後坐收殘局，將大荒變
    成恐怖鬼域。那日在觀水城中，蚩尤中蠱瘋魔，殺了黃帝，天下人都以為是燭龍指
    使，使得土族、龍族、水族互生仇隙，這一招『一石三鳥』可真是厲害之極。你對
    燭龍恨之入骨，殺他獨子，嫁禍栽贓倒也罷了，但蚩尤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陷
    害於他？」

    　　眾人轟然，姬遠玄等土族群雄更是霍然變色，驀地想起當日觀水城中的情景，
    從河裡突然湧出的萬千僵鬼、形如瘋魔的蚩尤……這一切與今夜相似！眾人身處險
    境，自顧不暇，絲毫未曾想到此節，被她這般點破，登時霍然了悟。驚怒憤慨之餘
    ，又微感好奇：不知這紫裳美女究竟何人？在這等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仍記得為
    蚩尤鳴屈伸冤？

    　　「晏紫蘇！」百里春秋第一個猜出這紫衣女子的身份，驚怒失聲；幾在同時，
    少昊、陸吾等人亦脫口叫道：「小蘇兒姑娘！」

    　　群雄哄然，敢情她竟是素以易容變化之術聞名天下的千面妖狐，無怪乎無人能
    識。九尾狐晏紫蘇為了蚩尤不惜捨命叛族之事早已在大荒傳得沸沸揚揚；除了她，
    普天下又有哪個女子會在此時說出這等話來？

    　　羅正山等水族長老戟指喝道：「原來是你這妖狐！你背叛本族，勾結蚩尤小賊
    做盡惡事，早已罪該萬死，現在竟然還敢誹謗陛下，妖言惑眾，更當千刀萬剮！大
    家快將她拿下，交由陛下發落！」

    　　眾歸降的水族豪強急忙大呼小叫地附和，不甘落後，紛紛朝晏紫蘇圍來，但忌
    憚她的蠱毒、暗器，只是作勢怒斥，不敢靠得太前。

    　　姬遠玄驀地搶身擋在晏紫蘇身前，怒視黑帝，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沈聲喝道：「晏姑娘說得不錯，除了你，又有誰能操縱九冥屍蟲，派遣鬼兵，蠱惑
    蚩尤兄弟，刺殺我父王陛下！」

    　　黑帝哈哈一笑道：「什麼蚩尤？寡人聽也沒有聽過。」

    　　晏紫蘇眉尖一蹙，冷笑道：「你妄稱鬼帝，敢做不敢當，又算什麼英雄好漢！
    」突然眼圈一紅，指著黑帝身側的五行鬼王，厲聲道：「你下蠱害得他人鬼兩非，
    猶嫌不足，為了滅口，竟還派遣這五個妖魔將他……將他殺死在崑崙山上……」淚
    水倏然滑落，哽咽難言。

    　　纖纖霍然起身，失聲道：「什麼？蚩尤大哥………死了？」花容慘白，嬌軀微
    顫，幾乎站立不住。

    　　群雄轟然騷動，難以置信，但見晏紫蘇玉箸縱橫，悲不可抑，無不憐憫憤慨，
    均想：「難怪她不顧一切，也要為蚩尤洗刷清白。」

    　　黑帝啞聲笑道：「原來你說的是那小子。嘿嘿，寡人瞧他有幾分資質，原想讓
    他做青木鬼王，他卻不識抬舉，那就連鬼也做不得了。至於姬少典嘛！他早已老朽
    糊塗，死與不死又有什麼分別？」

    　　姬遠玄大怒，再也按捺不住，驀地拔出鈞天劍，喝道：「敢情那日在冰風谷殺
    死五族英雄，嫁禍蚩尤兄弟的就是你們這五個妖鬼！汁光紀，你這無恥妖賊，今日
    我要手刃爾頭，為我父王和各族朋友報仇，為蚩尤兄弟伸冤！」抄足沖天，劍光飛
    舞，閃電似的朝黑帝掠去。

    　　眾人失聲驚呼，土族群雄紛紛掙扎起身，叫道：「公子小心！」姬遠玄雖然神
    功大進，但終究不是五帝級別，這般貿然與黑帝對決，必定凶多吉少。

    　　黑帝怪笑道：「來得好！」隨手一掌，迎面拍出。黑光爆射，氣浪轟然飛捲，
    化作一條巨大的黑龍，朝著姬遠玄橫空怒掃。

    　　武羅仙子、鼉圍、泰逢、涉馱、計蒙等人正欲奮力相助，忽聽「轟」地一聲，
    巨浪噴湧，一人縱聲長嘯，破浪穿冰，沖天而起，一道翠光劍氣洶洶如銀河飛瀉，
    剎那間與黑帝的黑龍氣兵撞個正著。

    　　其勢快逾厲電，瞧不真切；但聽見那長嘯之聲，姑射仙子陡然一顫，妙目中閃
    過驚喜之色，橫簫凝望。六侯爺等人一愣，無不大喜，紛紛叫道：「太子殿下！」
    適才拓拔野突然墜入湖中，半晌沒有動靜，眾人都自忐忑，此刻聽到這聲長嘯，心
    中重石登時落地。

    　　轟然巨響，霓光碎射，金鐘「匡唧」長鳴。眾人眼前一花，呼吸不得，睜眼再
    望時，姬遠玄已被那氣浪震得朝後飛退，凌空盤旋，氣息翻湧，抱劍不前。

    　　而那人長嘯未衰，旋身踏浪，飄然落在浮冰之上。風舞衣袖，獵獵翻飛，臉容
    俊秀，眉宇之間滿是悲怒之色，正是拓拔野。

    　　拓拔野原本經絡郁堵，動彈不得，偏巧被黑帝、燭龍當世兩大絕頂高手的衝擊
    氣浪撞中璇璣三穴，任督二脈登時霍然貫通，真氣洶洶奔湧，不到片刻之間便衝開
    了週身經脈。原想藏於冰下，靜候良機，殺汁光紀一個措手不及，但聽到蚩尤已死
    ，心中驚怒悲憤不能自禁，忍不住破浪沖出。

    　　龍族群雄見他從容接下「黑龍氣兵」而安然無恙，無不歡聲雷動，各族豪英又
    驚又喜，重新生出微渺的希望，均想：「是了，他既能不動一招而震死雙頭老怪，
    說不定也能敵住黑帝。」一時之間士氣大漲，雷鳴高呼，紛紛為拓拔野吶喊助威。

    　　即便是天吳、烈碧光晟、句芒屬下部系，也不由懷著忐忑僥倖之心，暗暗支援
    自己的夙敵。唯有纖纖冷冷地望著他，俏臉如罩寒霜，咬唇不語，但緊握為拳的纖
    手卻漸漸地鬆弛開來。

    　　姬遠玄大喜，揚眉道：「三弟，你來得正好。咱們一齊殺了這奸賊，祭祀我父
    王與蚩尤兄弟的在天之靈！」拓拔野強忍悲怒，點頭應諾。

    　　黑帝「咦」了一聲，頗感詫異，瞇起雙眼打量著拓拔野，目中寒芒大閃，啞聲
    怪笑道：「原來是你！小子，方山一別，真氣大有長進哩！可惜非我族類，命不久
    長。嘿嘿，當日你喬化作蚩尤小子，莫非是有先見之明，知道要和他一同命喪黃泉
    嗎？」

    　　那日在方山禺淵，他曾將易容為蚩尤的拓拔野誤認為彼，險些吃了大虧。先前
    雖已瞧見拓拔野，一時卻無法認出，此刻一經交手，大覺對方似曾相識，瞥見他手
    中的斷劍，登時恍然了悟，殺機大起。

    　　拓拔野哈哈一笑道：「如此說來，那日你搶走三生石，莫非也是有先見之明，
    知道自己命不久長，想要看看來世嗎？可惜你今生罪孽太重，來世不是豬，便是狗
    ，不看也罷！」他此時已漸漸從憤怒躁亂恢復冷靜，知道黑帝故意激怒自己，當下
    以牙還牙，反唇相譏。群雄轟笑附和，畏懼惶恐之意大減。

    　　晏紫蘇忽然脆聲道：「拓拔公子，你說錯啦！」眾人愕然，紛紛朝她望去，不
    知其意。

    　　晏紫蘇擦去淚珠，仰著俏臉，冷冷道：「汁老妖搶走三生石是用於固守元神。
    他豢養九冥屍蠱，修練『攝神御鬼大法』，乃是為了攫取旁人元神，修成『五行元
    神』。只可惜他肉身已死，寄體又非『五德之身』，根本不能將吸納的五行元神合
    而為一。修練越深，體內五行神識越多，他的本真元神便相較越弱，終有一日被其
    他元神吞噬，魂飛湮滅。為了固守本真元神，他只有搶走三生石，煉丹自保……」

    　　群雄轟然，羅正山喝道：「妖女休得胡言！陛下若要固神養元，只需服用『本
    真丹』即可。『本真丹』乃當年陛下所創，北溟宮尚存許多，何需到方山搶奪三生
    石！」

    　　天吳淡淡道：「羅長老真可謂捏著鼻子拍馬屁，睜著眼睛說瞎話。其一、本真
    丹原是六十年前燭真神獨創，與陛下無關；其二、三個月前，北溟宮中貯藏的九十
    八顆本真丹盡數不翼而飛，至今線索全無。即便這妖魔當真是陛下，他搜遍北溟宮
    也找不到一顆丹藥。」

    　　頓了頓，又道：「倘若燭真神化羽登仙，世間便永不再有本真丹了……」望著
    奄奄一息的燭龍獸身，嘿然搖頭；言下之意似是：黑帝殺了燭龍，無異於自斷生路。

    　　黑帝哈哈笑道：「多謝水伯關心。燭真神即便死了，體內的屍蠱還存留了他的
    神識，寡人自會從其屍蠱之中查出『本真丹』的煉製之法。到時水伯若是需要，寡
    人一定送你幾顆。」

    　　天吳面色慘白，默然不語。

    　　晏紫蘇淡淡道：「拓拔公子，現在你知道啦？五行金生水，三生石為金族聖石
    ，富含金靈。汁老妖尋不著『本真丹』，只能以三生石暫且固守水真神識，只要你
    能將他蘊藏於丹田的三生石擊碎，他便會神識錯亂、魂魄湮滅而死！」

    　　拓拔野一怔，方知她繞了一個彎子，竟是為了告訴自己黑帝的弱點所在，微笑
    道：「多謝晏姑娘賜教！」見她眼角淚珠猶在，突地又想起蚩尤，暗忖：「她對燭
    龍、黑帝原本十分敬畏，魷魚既死，她竟什麼也不顧了。雖然狡詐狠辣，卻端地是
    貞烈癡情的奇女子，只恨魷魚此生無福消受了。」心中登時又是一陣尖銳裂痛。

    　　悲怒攻心，郁氣難平，正欲拔身與黑帝捨命一搏，突然聽見一個淡雅而輕柔的
    聲音在耳畔響起：「拓拔公子，你現在便要為蚩尤公子報仇嗎？」

    　　拓拔野心中一跳，循聲望去，姑射仙子那雙盈盈秋水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自己，
    掩抑不住焦急、關切與擔憂。她眉尖輕蹙，輕輕搖了搖頭，傳音道：「君子報仇，
    十年不晚。眼下情勢凶險，關係五族安危，你……你又何必急在一時？」

    　　拓拔野一凜，倏然忖道：「是了，當下群雄中蠱，士氣低迷，敗局幾已篤定。
    倘若我死於那妖魔之手，纖纖、雨師姐姐、仙子姐姐、娘親……還有這各族群雄豈
    不是更加無援無望嗎？我豈可因個人之恩怨、一時之意氣，而不顧眼前大局？」

    　　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沉吟不語，姑射仙子不由得羞意微起，當下惻轉臉顏，眼
    睫低垂，傳音道：「這裡頗多能人異士，靈山十巫的醫術更高明得緊。九冥屍蠱雖
    然厲害，未必無解。當務之急乃是鼓舞士氣，在屍蠱肆虐之前擊潰鬼兵。只要能團
    結群雄，粉碎黑帝的陰謀，何嘗不是對他最好的復仇？」

    　　拓拔野心中大震，陡然清醒，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傳音道：「多謝仙子姐姐提
    醒！」姑射仙子俏臉微微一紅，轉過身，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似是鬆了一口
    氣。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按捺住那悲怒空茫的心緒，微笑道：「姬大哥、八郡主，
    你們還記得當日在豐山上的盟誓嗎？」

    　　姬遠玄微微一怔，朗聲道：「當然記得。咱們指天立誓，攜手並戰，挫敗水妖
    陰謀，還復大荒和平。只不過今日這水妖由燭龍變成了汁光紀。」

    　　水族群雄聞言哄然，殊感不悅，羅正山等人更是不遺餘力，凜然怒斥。

    　　拓拔野朗聲道：「不錯。但不管他是魍魎，還是魑魅，只要是禍害天下的妖魔
    ，就當一掃而光！」成猴子等人轟然附應。

    　　黑帝哈哈怪笑道：「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小子，天下英雄盡入我囊，你以為
    憑藉你們區區幾個黃毛小子，就能和寡人抗衡嗎？」

    　　話音方落，五行鬼王便一齊低沉嗚嗚，萬千屍鬼隨之嘶聲怪吼，聲浪滾滾，鋪
    天蓋地，氣勢極是驚人。

    　　拓拔野揚眉笑道：「汁老妖，天下英雄盡入你囊？難道不知道尖錐在囊，必破
    鋒而出嗎？你皮再厚也沒用啦！」龍族群雄哄然大笑。

    　　拓拔野笑容一整，凜然道：「魑魅之火，豈能與日月爭光？你與天下為敵，與
    正道背馳，那才是真正的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說到最後一句時，青裳鼓舞，真氣澎湃，一道耀眼碧芒自斷劍破鋒而出，光焰
    吞吐，遙遙指向黑帝眉心，一字字道：「拓拔野無德無能，卻有一腔熱血可灑，一
    個頭顱可斷。斬妖除魔，百死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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