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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九卷　脫胎換骨

    　　　　　　　　　　　　　　　【第三章　螺宮殿內】

    　　晏紫蘇口中的「那人」，便是蚩尤在鬼界中無意間放走的鬼囚；也是在瑰璃山
    、冰河谷打敗五行鬼王，救走蚩尤與晏紫蘇的神秘人物；亦是數日之前，從白帝、
    西王母、龍神、拓拔野等十餘頂尖高手眼前搶走窫窳的怪人。

    　　當日在冰河谷山洞之內，蚩尤與晏紫蘇為五行鬼王所困，正值生死一線之際，
    那神秘人突然殺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五鬼，救走兩人。

    　　此人直如行屍走肉，當是元神寄體；其神功絕頂，性格孤高乖戾，喜怒無常，
    不知是何方神聖。緊隨他的三隻妖鳥囉嗦聒噪，似乎也是什麼冤魂寄體。

    　　那人對蚩尤似乎厭惡已極，雖然救了他們的性命，卻冷冰冰地聲稱只是為了抵
    償當日蚩尤在鬼界的相救之恩，將二人拋在崑崙雪山深谷後，便與三隻妖鳥一齊揚
    長而去。

    　　天寒地凍，草木皆兵，為躲避各族偵兵，晏紫蘇二人不得不躲入冰洞深處。

    　　蚩尤時而昏迷，時而發狂，晏紫蘇雖換遍他週身血液，殺滅蠱蟲，卻依舊不能
    令他恢復本真神識。若不是晏紫蘇從觀水城取得的那一小塊三生石，蚩尤多半早已
    溟滅本真，萬劫不復了。

    　　眼看蚩尤人魔難分，備受苦痛狂暴煎熬，晏紫蘇雖竭心彈力，卻苦無良計，心
    力交瘁，飢寒交迫，終於不支病倒。

    　　過了一日，那人不知為何突然去而復返，救醒晏紫蘇，拎著二人躲入崑崙南淵。

    　　那裡雖然凶獸橫行，毒蟲四布，但比起外面反倒安全得多了。況且晏紫蘇又是
    蠱毒高手，驅蟲避毒自不在話下。

    　　其時蚩尤日益惡化，一日瘋魔三、五次，發狂之時連晏紫蘇也絲毫不識，遇獸
    殺獸，遇人殺人，若非那人出手制住，只怕連她也早已成了刀下冤鬼。

    　　那人救治蚩尤不得，極不耐煩，忽然惱羞成怒，大發雷霆，數祖典宗地對他狂
    罵不已，厭憎之情溢於言表。蚩尤半渾半醒，聽他辱罵父祖，狂怒不可遏，數次與
    他殊死激鬥，卻每每被他擊敗、制服。

    　　那人冷嘲熱諷，說喬家子孫、羽青帝傳人也不過如此，苗刀所遇非主云云，激
    得蚩尤越發狂怒，竭力欲奪回苗刀，卻始終不能。這樣過了兩日，那人的怒氣漸漸
    消了，對蚩尤也不再動輒喝斥辱罵，只是冷冷地瞥望著他，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日一早醒來，晏紫蘇發覺神秘人不見蹤影，只道他終於失卻耐性，棄之而去。

    　　不想到了黃昏，他竟扛著巨獸窫窳，鮮血淋漓地衝回南淵谷底；二話不說，帶
    著她與蚩尤折轉藏入一個幽深的洞穴之中。

    　　那人割開窫窳胸腹，取出一塊頗大的三生石，塞入蚩尤的口中。窫窳失去三生
    石後，幻光閃耀，漸漸變作人形，赫然竟是聞名天下的斷浪刀科汗淮。

    　　原來那夜在雁門大澤，西王母並未真正殺死科汗淮，而是瞞天過海，先以「天
    之厲」強行斬破窫窳封印，將其離體逸散的魂靈封印入神器「天之厲」中；並以「
    寒冰化石訣」將他的「屍體」瞬間冰化。

    　　待到白帝從誇父手中搶得窫窳，趕回崑崙，西王母立即又將科汗淮的魂靈封回
    窫窳體內，而後交給靈山十巫救治。

    　　靈山十巫驅清科汗淮體內屍蠱，換過鮮血，喂以不死神藥，又以三生石固守其
    本真元神，終於使他漸漸轉「死」為「生」。

    　　那神秘人不知從何處得到這個秘密，為了取得三生石，延緩蚩尤魔化，竟悍然
    從白帝、王母等各族頂尖高手眼前擄走科汗淮。

    　　蚩尤得了三生石後，神識頓時大為清明穩定，雖然仍有發狂之時，但比起之前
    的瘋魔之狀，已不可同日而語。同時，晏紫蘇知道科汗淮與拓拔野、蚩尤的特殊關
    係，也對他悉心照料，使其逐漸恢復。

    　　那神秘人見蚩尤暫時無恙，便不再理會，攜帶苗刀，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蚩尤三人真元未復，又身處凶險莫測之地，不知外面形勢，故不敢輕易離開洞
    穴，每日唯有靜心調息療傷。

    　　閒暇時，科汗淮聽蚩尤述說這幾年的經歷，聽到纖纖的諸多趣事，大為解頤喜
    慰…心情歡悅，傷癒更快。三人聊起那神秘人身份，始終猜測不透，但以他武功法
    術推斷，當是木族前輩無疑。科汗淮雖想到一個可能人選，卻終覺太過荒謬，沒有
    說出口來。

    　　前夜，晏紫蘇在南淵谷底的大河邊收集蠱蟲之時，突然發現河底竟沉了千餘金
    衛屍首，其中便有幾個甚是眼熟的金族偵兵，顯是新死不久。驚駭之下，大覺不妙
    ，料到崑崙必發生了意外凶險之事。但生怕告訴蚩尤、科汗淮後，兩人擔心纖纖等
    人安危，而置自己生死於不顧，是以瞞而不報。

    　　不料到了昨夜，那神秘人忽然回到淵底山洞，將連日蟠桃會上發生之事一一告
    知三人，並冷冰冰地突發驚人之語，聲稱那幽天鬼帝以九冥屍蠱控制了萬千鬼兵，
    當夜將率眾襲擊崑崙，剿殺五族群雄；要他們快快自行逃命。

    　　晏紫蘇聞言變色，始知事態嚴重，不敢再作隱瞞。

    　　蚩尤正半信半疑，聽了晏紫蘇的驗證之言，更是驚怒交集，當下不顧自己乃五
    族通緝之身，決定立時趕往瑤池宮解救纖纖、拓拔野等人，同時為父親報仇雪恨。

    　　蚩尤正欲從那神秘人手中奪回苗刀，沉於河中的千餘屍鬼突然浮出水面，朝他
    們圍攻而來。

    　　那神秘人揮舞苗刀，瞬間殺透鬼軍，消失無影。科汗淮、蚩尤三人雖緊隨不捨
    ，卻還是追之不上。但追至雪山冰谷，三人卻意外地邂逅了雨師妾與龍神，將她們
    從鬼兵重圍中平安救出。

    　　鬼兵越來越多，蚩尤一行不敢戀戰，苫斗突圍而出。到達瑤池宮時，那裡已成
    了十里鬼域，五族群雄盡皆被黑帝與鬼軍壓制。

    　　晏紫蘇眼見敵眾我寡，勝算極低，而她又不善於控制九冥屍蠱，便與科汗淮勸
    住蚩尤，決意四尋援兵，解救群雄。

    　　五人遍尋諸峰，發現偌大崑崙，竟成了空山卒城，所有守山的金衛、巡兵竟都
    不知所蹤，想必已被妖魔之屍蠱化作鬼兵。只在貴賓館中瞧見蒙頭大睡的誇父。

    　　而十日鳥或被封印於苗刀，掌控於神秘人之手；或受重傷，奄奄一息；他們已
    無可騎乘的神禽仙鳥，來不及趕往附近城邦引尋救兵。

    　　晏紫蘇計上心來，將蚩尤化作拓拔野，騙得誇父歡天喜地地飛奔下山，四處搬
    尋救兵。他奔行極快，遠勝普通神禽，果然半夜之間，便追到了應龍大軍，並將消
    息傅到了西荒七座重城要鎮。

    　　蚩尤一行離開貴賓館，趕回瑤池，半途中再次遭遇大批鬼兵的狙擊。五人浴血
    奮戰，被沖敞開來，晏紫蘇突圍繞道而行，先行抵達瑤池。

    　　眼見黑帝掌控全局，志得意滿，晏紫蘇靈機一動，偽稱蚩尤已死，當天下英雄
    之面質責汁光紀；黑帝果然肆無忌憚，自承罪狀，將蚩尤的黑鍋刮了個乾淨。

    　　蚩尤四人殺出重圍，竟在極樂谷天音河畔瞧見了洗濯草木的流沙仙子。雨師妾
    雖對她頗為不喜，卻知她精擅屍蠱之道，天下罕匹。當下讓蚩尤故技重施，裝扮拓
    拔野，軟語相求，終使得她芳心大軟，答允施法救人。

    　　這就是昨夜出現另一個「拓拔野」，以及蚩尤、科汗淮「死而復生」的秘密。

    　　科汗淮正自沉吟，追想那神秘人的身份來歷，卻聽「吱嘎」一聲，偏殿密室大
    門忽地打開，爭吵喧嘩之聲如九鼎齊沸。

    　　晏紫蘇心中登時一緊，回頭望去，卻見一個黃衣少女翩然走出，玉角搖蕩，髮
    辮甩舞。她的肩上、臂上、腰上或立、或坐、或臥、或懸了十個高不過數寸的精靈
    ，正唾沫橫飛，爭得面紅耳赤。

    　　正是流沙仙子與靈山十巫。

    　　眼見流沙仙子與靈山十巫突然離殿而出，眾人不由大為緊張。坐在殿角的姬遠
    玄、陸吾、英招等人紛紛站了起來，齊聲道：「前輩，仙子，他們怎麼樣了？」

    　　靈山十巫齊聲道：「那還用說麼？我們乃天下第一神……哎喲！」話音未落，
    流沙仙子翮然疾旋，驀地將他們拋飛甩落在地，痛吟怒罵之聲登時大作。

    　　流沙仙子聽若罔聞，甜甜一笑，道：「天下第一毒神在此，又有什麼蠱毒解治
    不了？豈能將本仙子與一些徒有虛名之輩相提並論？」笑吟吟地一掃靈山十巫與晏
    紫蘇，眼角眉梢滿是嘲弄、譏諷之色。

    　　晏紫蘇大怒，「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她與流沙仙子同為「大荒十大妖女」
    中精擅蠱毒者，偏偏在屍蠱之道上遠不如她，眼下又有求於她，是以雖然氣惱不服
    ，卻也只能忍氣吞聲。

    　　巫抵、巫盼一邊怒罵喝斥，一邊爬起身來，齊聲道：「臭丫頭胡說八道！你最
    多排到第十一罷了……」

    　　巫姑、巫真怒道：「哪有第十一？她強得過拓拔小子嗎？」

    　　巫咸、巫彭「哼」了一聲道：「他奶奶的，拓拔小子若真有本事，又何必請我
    們救他娘？依老子來看……」被巫姑、巫真瞪了一眼，登時老臉通紅，支吾道：「
    依老子來看……這倒也不無可能。」

    　　巫抵、巫盼擠眉弄眼，咳嗽不語。

    　　流沙仙子笑吟吟道：「汁光紀的九冥屍蠱是以『金線彩屍蟲』等八十一種邪蠱
    為料蟲，以八十一種至陰毒藥、九名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童飼育而成，其性
    凶狂無匹，若是換了旁人呢，一定束手無策……」

    　　巫咸、巫彭正沒好氣，一翻眼，不屑道：「這等簡單之事，有甚可賣弄？當真
    可笑之極……」

    　　巫姑、巫真插著腰，嬌聲道：「臭丫頭，若是換了你自然束手無策。我們十巫
    出馬，那便易如反掌，容易之極……」

    　　巫抵、巫盼生伯她們搶先說出，急忙截道：「臭丫頭，今日我們便教你個乖，
    你仔細聽好了：中了九冥屍蠱，唯一法子便是將中蠱者的血液盡數換過，方能得救
    …」

    　　流沙仙子格格脆笑，轉而凝視晏紫蘇，嫣然道：「晏國主精通蠱術，一定也知
    道這法子愚笨之極了？稍有不慎，只怕蠱蟲還沒清除乾淨，人便已經一命嗚呼啦！
    是了，也不知是誰自作聰明，將蚩尤的血液盡數換過，若不是這小子運氣奇佳、命
    骨極硬，早就化作殭屍一具啦！」

    　　晏紫蘇俏臉紅霞飛湧，惱怒更甚，格格一笑道：「不知仙子又有什麼了不得的
    妙法仙術？不妨說來讓我們這些徒有虛名的凡夫俗子開開眼界。」

    　　靈山十巫七嘴八舌，幸幸道：「他奶奶的，臭丫頭懂得什麼？只會胡言亂語。」

    　　流沙仙子挑眉悠然道：「殺滅九冥屍蠱只需彫蟲小技足矣，何必仙術妙法？」

    　　從百香囊中取出一個瑪瑙方盒，指尖一彈，飛入陸吾手中，說道：「陸虎神，
    將這盒中的蟲子放入冰窖，每日喂以新鮮的崑崙木禾葉。過得三日，等它結繭產卵
    之後，再將它的卵混合冰水，注入蠱者血管，大功便告成啦！」

    　　陸吾半信半疑，打開那瑪瑙方盒，只見一隻半寸來長的淡藍色小蟲凝結於冰塊
    之中，蟲身九節，形如冰蠶，尾有金色倒鉤，頗為古怪。

    　　晏紫蘇眼尖，心中一跳，陡地想起一種上古神蟲，失聲脫口道：「冰鉤蠶蛭！
    」靈光霍閃，已明其理。

    　　眾人聞言霍然變色，朝後倒退一步。

    　　流沙仙子酒窩微旋，甜笑道：「這次總算不枉了大荒妖女的稱號。你猜得不錯
    ，這便是太古第一邪蠱『冰鉤蠶蛭』。」

    　　靈山十巫面色大變，哇哇大叫，紛紛飛身御空，想要瞧個究竟。

    　　據說太古之時，足有數百年時光，天下至寒陰冷，生存極是艱難。某一年，又
    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瘟疫，巨蜥蛇等眾多凶殘的冷血妖獸幾近滅絕，便連猛瑪等
    北海巨獸也死亡過半。這席捲天下的疫蟲便是「冰鉤蠶蛭」。

    　　此蟲性喜陰寒，原本生活在北海海底，寄存於魚蝦體內之中，吸食其漿液為生
    ；不知被什麼海獸帶至陸地，恰逢天下大寒，使其短短數月之內便蔓延了整個大荒
    。其性凶厲已極，只需三天，便可令巨蜥蛇等龐然大物化為一汪膿水。

    　　若非翌年天氣陡然轉熱，使得這些邪蟲消亡殆盡，大荒只怕早已變為萬物死絕
    之地。但這至陰邪蠱滅絕已有數千年，不知流沙仙子由何處得之？

    　　聽聞這蟲子便是冰鉤蠶蛭，饒是陸吾勇武超卓，雙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顫。姬遠
    玄眉頭微皺，沉吟道：「這『冰鉤蠶蛭』比『九冥屍蠱』還要凶怖，以此代彼，豈
    不是飲鴆止渴嗎？何況……」

    　　流沙仙子格格一笑，搶道：「何況什麼？姬公子莫非怕我用這邪蠱控制你們嗎
    ？」

    　　姬遠玄臉上一紅，微笑不語。

    　　巫姑、巫真齊聲道：「臭丫頭心如蛇蠍，這倒也不無可能。」

    　　晏紫蘇暗自歎了口氣，淡淡道：「姬公子多慮了。『冰鉤蠶蛭』雖然凶厲無匹
    ，但它只能存活於陰寒的環境中。九冥屍蠱陰冶寒毒，恰好成為『冰鉤蠶蛭』至佳
    寄身之所。一旦所有屍蠱被吸乾，蠶蛭便沒了容身之所，自然會被熱血融化，排出
    體外。這以蠱殺蠱的法子確實高妙已極！」

    　　當日在觀水城中，黃帝對晏紫蘇頗為和藹可親，為了保護她，反被中魔的蚩尤
    所殺，令她一直愧疚難過。因此她雖對姬遠玄無甚好感，又對流沙仙子頗為惱厭，
    卻不忍欺瞞，出口點破。

    　　流沙仙子笑道：「他既然不信，你又何必饒舌？倘若信不過我，莫用這蟲卵便
    是，將蠶蛭還我吧！」翩然一晃，倏地伸手去奪那瑪瑙方盒。

    　　陸吾忙將盒子鎖攏，退了一步，微笑行禮道：「仙子仗義相助，實乃蒼生之福
    ，我們高興還來不及，豈有懷疑之理？」

    　　姬遠玄聞言越發尷尬，長揖苦笑道：「姬某凡夫俗子，不識仙子妙術，冒犯之
    處，還請仙子多多海涵。」

    　　流沙仙子「嗤」地笑道：「你倒是風標腦袋轉得快，也不知是真是假。罷啦，
    若不是拓拔野那傻小子苦苦求我，我才不管你們死活呢！」當下轉身又手，大刺剌
    地往椅上一坐。

    　　聽得此言，晏紫蘇與科汗淮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忍不住得意而促狹地微笑起
    來，心中惱恨稍解。

    　　靈山八巫則大為氣惱，紛紛埋怨巫姑、巫真魅力不足，導致拓拔小子懇請妖女
    相救，而竟不找他們救助，讓他們大墮聲名，好沒面子云云。

    　　陸吾既得妙方，如釋重負；當下不敢多作停留，懷掖方盒，揖別眾人匆匆離去
    ，由英招率眾金衛繼續留守五螺宮。陸吾走了不到盞茶工夫，便有一個崑崙宮御衛
    持帖呈遞科汗淮。殿外眾守衛見那帖子鑲金描彩，竟是西王母聖帖，不敢怠慢，急
    忙將其引入。

    　　科汗淮接了帖子，拆開一看，只見其上寫道：「有要事，務必一見，請至風嘯
    樓。」文字柔中帶剛，清逸秀麗，正是西王母筆跡。心中微微一沉，悲喜翻雜，不
    動聲色地將帖子收起，朝眾人拱手道：「科某有事暫別，片刻便回，此處還請各位
    照應。」

    　　眾人對望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含笑齊聲道：「科大俠放心。」

    　　科汗淮微一頷首，隨著那衛士飄然出殿，青衫獵獵鼓舞，轉瞬便消失在茫茫白
    雪之中。

    　　眾人重回座位坐下，姬遠玄想起一事，沉吟道：「是了，十位前輩，你們昨夜
    說蚩尤兄弟萬魔侵體，本神虛弱，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

    　　晏紫蘇心中一凜，凝神傾聽。

    　　靈山十巫正互相爭吵埋怨，聽見姬遠玄請教自己，不問流沙仙子，登時大喜，
    紛紛爭先恐後地回答。

    　　巫咸、巫彭皺眉道：「那小子……稀泥奶奶的，老子活了幾千年，這等情形倒
    是頭一回瞧見。昨晚拿白小子的狗屁『金光照神鏡』一照，他體內集結的木族凶魄
    鬼魂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簡直就是烏七八糟，一塌糊塗……」

    　　他們身不過三寸，模樣狂妄滑稽，張口閉口稱呼白帝為白小子，其情其狀未免
    有些荒唐可笑，但此刻眾人心中緊張憂慮，殊無笑意。

    　　姬遠玄道：「敢問前輩，用這『冰鉤蠶蛭』可以解救嗎？」

    　　巫咸、巫彭冷笑道：「這『冰鉤蠶蛭』是用來殺死『九冥屍蠱』的，蚩尤小子
    的週身血液早已被換淨，一顆蟲卵也未曾剩下，用這蠶蛭做甚？真他奶奶的荒唐無
    知！」吹鬍子瞪眼，甚是鄙夷不屑。

    　　英招等人大奇，紛紛道：「既然蚩尤公子身體裡沒有一隻屍蠱，這麼多的妖靈
    邪魄又怎能老老實實地停駐體內，而不進爆逃逸？」

    　　人體猶如容皿，所盛元神有限，其多其少視乎個人心腦、經脈而定；蚩尤雖天
    生木靈，「容積」遠大常人千百倍，但要想不借助神器、蠱蟲而收納萬千妖靈斷無
    可能。

    　　巫禮、巫謝搖頭道：「噫乎兮，此中緣故非…曰所能道哉！」向眾人極為優雅
    地躬身長揖，高聲道：「夫天下萬物，無不有靈。人靈之所附，在乎心腦經脈，獸
    靈之所附，在乎靈珠……」

    　　正欲發表長篇大論，巫抵、巫盼大感不耐，搶道：「簡單地說呢，就是人的魂
    魄依附在心腦、經脈，妖獸的魂魄則都附在體內靈珠上。而這小子小時想必貪吃得
    很，居然他奶奶的什麼都敢吃，體內少說攬了二十來顆凶獸靈珠，什麼藍翼海龍呀
    、劍齒翼鯊呀、蜚牛獸呀、揭狙呀，一概來者不拒。這些凶獸靈珠都是妖邪凶物，
    好像磁石吸鐵，將那萬萬千千的妖靈凶魄都吸了進去……」

    　　眾人又驚又奇，巫抵、巫盼所說的這幾種猛獸都是大荒中至凶至惡的妖獸，藍
    翼海龍獸更是大荒十大凶獸之一，當年肆虐東海，為喬羽奮力搏殺，引來蜃樓傾城
    之禍，甚至成為天下大亂的凶讖徵兆，想不到其龍珠竟在蚩尤的身體之中。

    　　巫咸、巫彭哼了一聲，忍不住又罵道：「小子狗屁不通，簡直胡來，吃了這麼
    多凶獸靈珠，他當是靈芝仙草嗎？他媽的，獸珠化入骨骼、臟腑，就等於吸納了這
    些凶獸的元神，即便今日沒招來這些妖靈，這小子遲早也會越來越暴躁狂戾，變作
    一個善惡不分的妖魔。」

    　　晏紫蘇大凜，思緒回轉追憶，驀地驚覺蚩尤果然是變得越來越加暴戾。當日初
    逢之時，他雖悍勇桀騖，但行事果決鎮定，頗有其父之風；但這些日子以來，竟逐
    漸變為狂躁逞勇的莽夫，時時易被激怒，為人左右。近來一直與他相從過密，靠得
    太近，反而瞧不真切，此刻被靈山十巫一語點破，登時深以為然。

    　　巫姑、巫真歎道：「倘若僅僅如此便也罷啦！大不了我們開刀將這些靈珠全部
    剜割出來。可是蚩尤小子似乎又被汁老妖困在『煉妖壺』之類了不得的陰邪凶器之
    中，以陰毒妖法封印邪靈。眼下這萬千妖靈早已和他的本神交揉融合，變作一個了
    ……」

    　　眾人大驚，晏紫蘇臉色更是倏地慘白：心道：「原來果真如此！」這幾日以來
    ，她原本還懷了一絲僥倖之心，但聽到當今天下醫術最為高明的十巫也這般斷定，
    登時如墜深淵，失望已極。

    　　姬遠玄仍不死心，皺眉道：「但……但昨夜他出現之時不是神智清明，無甚異
    狀麼？這又是因何緣故？」眾人凜然，紛紛附和相問。

    　　巫咸、巫彭極不耐煩，瞪眼道：「他奶奶的，穿雙新鞋還磨腳哩！你沒聽過『
    一層秋雨一層寒，乍涼還暖』？這千千萬萬妖魂鬼魄雖然已經和他的神識混融糅合
    ，但要想完全奪其本真，佔他軀殼，至少也要過個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間，除非
    有人用妖法操縱他體內凶魄，否則他的本真神識必定時醒時睡，一會兒是蚩尤，一
    會兒是張三，一會兒是李四……若不是老子下藥將他迷得暈暈乎乎，現在多半又要
    發狂瘋魔了。」

    　　眾人恍然，大感失望。

    　　姬遠玄沈聲道：「如此說來，蚩尤兄弟當真已被徹底魔化，永無恢復的可能了
    ？那些妖靈再也割除不開了？」

    　　靈山十巫齊聲道：「那是自然，就算用盤古斧、女媧石也劈不開、打不散了！」

    　　晏紫蘇心口如遭重錘，淚水險些奪眶而出。想到從今往後，蚩尤再非從前那桀
    騖、正直、勇武而又善良的少年，更是心如刀劫，萬念俱灰。

    　　巫抵、巫盼眼珠亂轉，突然拉長了嗓子，悠然道：「其實也並不是全無可能。
    除非……」

    　　晏紫蘇驀地抬頭失聲道：「除非什麼？」

    　　巫抵、巫盼正欲說話，被其他八巫驀一瞪眼，連忙嚇了一跳，緘口不言。

    　　眾人心下起疑，齊道：「望請前輩賜教！」

    　　靈山十巫面面相覬，支支吾吾了片刻，齊聲道：「除非天地裂，江海竭，乃有
    一絲可能。」

    　　晏紫蘇嬌軀微顫，心中倏地大跳起來，忖道：「這十個老妖怪必定解方，只是
    不願說出來罷了！」又喜又怒又氣又急，蹙眉沉吟。

    　　眼見流沙仙子笑吟吟地坐在一旁，搖蕩雙腿，手指反覆纏繞著辮子，甚是悠閒
    ，晏紫蘇心中一動，翩然起身，格格笑道：「我聽說靈山十巫醫術冠絕天下，無人
    能敵，今日一見，才知不過爾爾，只是些胡吹牛皮，欺世盜名之輩……」

    　　靈山十巫一楞，哇哇亂叫，紛紛喊道：「臭丫頭胡說什麼？我們的醫術當然是
    天下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噫乎兮，汝有眼不識泰
    山，吾心痛矣！」

    　　晏紫蘇聽若罔聞，暗一咬牙，朝著流沙仙子盈盈拜倒，大聲道：「素聞仙子蠱
    毒、醫術天下無雙，紫蘇極是敬服。懇請仙子瞧在拓拔太子的情面上，略施仙術，
    以『藥神鼎』還復蚩尤本真元神，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眾人轟然，流沙仙子亦是微微一怔。「大荒十大妖女」都是狡猞毒辣女子，彼
    此之間互不服膺，暗較高下；即便是對龍女雨師妾，晏紫蘇亦非真心敬畏，只是憚
    於其權勢，平日裡不敢與之悖拗而已。不想她今日竟會為了蚩尤，拋卻自尊，對洛
    姬雅屈膝以求。

    　　靈山十巫一楞，齊齊頓口。他們自恃醫術天下第一，狂妄自負，好出風頭；自
    當日「藥神之爭」稀里糊塗地輸給拓拔野之後，一直耿耿於懷，雖對拓拔野本人漸
    生好感，但對流沙仙子卻是越發遷怒惱恨。

    　　適才見洛姬雅取出「冰鉤蠶蛭」救治眾人，自己相形見絀，已是大感丟臉懊惱
    ；此刻見晏紫蘇對他們棄若敝屣，轉而央求這妖女，登時如猴孫被刺中臀部，既疼
    痛又羞怒，生怕再次被她比了下去。當下大呼小叫，紛紛跳將上來，揪扯晏紫蘇衣
    襟，拚死阻攔。

    　　流沙仙子笑道：「素聞九尾狐心狠手辣，無情無義，今日一見，才知不過是欺
    世盜名。堂堂千面美人，為了一個愣小子，千張臉皮也不要啦！真是可憐可歎！」

    　　眼波流轉，瞟了瞟哇哇亂叫的靈山十巫，抿嘴一笑，將晏紫蘇拉了起來，歎道
    ：「不過你總算有些見識，知道這十個沽名釣譽的蠢蛋救不了你情郎。罷啦！瞧在
    拓拔野的情面上，仙子我便勉為其難，救他一救吧？」

    　　十巫大急，口不擇言，叫道：「噫乎兮！彼女知何？屁耳！」「他奶奶的，藥
    神鼎算什麼？我們的伏羲牙才是上古至聖寶物！」「只要老子拿出伏羲牙，略施妙
    法，那小子莫說變作妖魔，就算是變作豬狗螞蟻，也能將他變回人來！」

    　　眾人凜然道：「伏羲牙？」

    　　眾巫異口同聲道：「不錯！只要將伏羲牙黥入蚩尤小子的椎骨，同化一體，就
    可令他脫胎換骨，將他體內的妖靈邪魄吸個一乾二淨！」

    　　晏紫蘇「嗤」地一笑，搖頭道：「算啦！倘若當真如此簡單，適才你們為何不
    說？何必打腫臉充胖子？什麼『上古至寶伏羲牙』，什麼『脫胎換骨』，傳到大荒
    之上，只怕讓人笑掉大牙，笑脫顎骨。」

    　　十巫氣急敗壞道：「臭……小丫頭，我們騙你做甚？伏羲牙當然可以救那傻小
    子，只是伏羲牙乃是我靈山鎮山之寶，豈能隨隨便便給小子做骨頭？」

    　　晏紫蘇無論他們如何叫嚷辯解，只是不信，兀自朝流沙仙子行禮拜謝。

    　　流沙仙子格格笑道：「老妖怪，瞧見了嗎？公道自在人心。任你們如何吹破牛
    皮，再過幾日，天下人都知道是我驅殺了九冥屍蠱，治癒了妖魔蚩尤。到時，這『
    大荒第一神醫』的名號就是本仙子的啦！」

    　　巫咸、巫彭氣得銀鬚亂翹，臉色脹紫，驀地一跺腳，吼道：「罷了罷了！老子
    今日不要這伏羲牙了！小丫頭，快快求我們醫治蚩尤小子。只要你開口，老子定讓
    這小子恢復原狀。」

    　　晏紫蘇搖頭道：「我為什麼求你們？你們只會空口說大話，比起流沙仙子不知
    差了多少萬倍。蚩尤公子的性命非同兒戲，豈能讓你們這些庸醫隨便處置？」

    　　靈山十巫哇哇大叫，深感千年威名即將毀於一旦，羞怒焦急之下，竟一改驕狂
    傲慢之態，轉而苦苦央求晏紫蘇將蚩尤交予他們救治；軟硬兼施，死磨活泡，無所
    不用其極。

    　　英招等人見了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均想：「這十個老妖怪終究只是樹精，枉活
    了數千歲，仍是朽木腦袋，不可雕也！」

    　　未了，晏紫蘇似是不勝其煩，歎了口氣，蹙眉勉強答應。靈山十巫登時如釋重
    負，歡呼雀躍，朝流沙仙子直翻白眼示威。

    　　晏紫蘇與流沙仙子對望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狡猞而得意的微笑。這一剎
    那，大荒中最精擅蠱毒的兩大妖女突然萌起惺惺相惜之情，彼此的敵意也在瞬間煙
    消雲散。

    　　姬遠玄忍俊不禁，拊掌道：「晏國主果然冰雪聰明，不費一棵仙花異草，便可
    讓靈山十巫心甘情願地為你治病，姬某歎服之至。」眾人齊笑。

    　　巫姑、巫真突然醒悟，尖叫道：「臭丫頭用激將計騙我們上當！」

    　　眾巫神色突變，這才霍然驚覺。眼珠滴溜溜直轉，面面相覷，臉色青紅不定，
    極是氣惱。但他們素好面子，既在眾人眼前死乞白咧地攬來此事，豈能自雲上當？
    又怎能耍賴反悔，招天下人恥笑？有如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尷尬已極。

    　　當下索性哈哈乾笑，紛紛強辯道：「臭小子，你知道什麼？這伏羲牙我們早就
    不想要了，當日便想送給拓拔小子，他不好意思收下，所以我們才想了這麼個妙計
    ，間接地送給他。」

    　　「我們是故意假裝中計。這就叫作將計就計，臭丫頭被我們要得團團轉還自以
    為得計，當真可笑之極。」

    　　正自鬧哄哄一片，匆聽殿外傳來喧嘩之聲，有人叫道：「白馬神，大事不好了
    ！」

    　　眾人一凜，隨著英招急奔出殿，只見六名巡行金衛拾著幾個人朝廊內急速退入
    ，「嗆然」脆響，四周金衛劍拔弩張，凝神戒備。

    　　英招沈聲道：「怎麼回事？」

    　　那六名巡衛伏倒，齊聲道：「我們巡行到偏殿時，發現無一守衛在崗，深覺蹊
    蹺，於是四下搜索，結果在雪杉林內發現杏花仙子和三名玉山聖衛屍體……」

    　　眾人聞言大凜，玉山聖衛乃是王母御衛，怎會斃命於此？凝神四眺，周圍寒風
    怪號，大雪茫茫，卻不見有絲毫異狀。

    　　英招低頭望去，只見杏花仙子花容慘白，週身僵硬如冰石。那三名守衛面色鐵
    青，雙眼翻白，當已斃命多時。其中兩名衛士腰纏玉帶，衣角繡了一隻黑斑雪豹，
    甚是醒目，另一名則被剝去外衣，只剩下薄薄的素布勁裝。

    　　巫抵奇道：「奇哉怪也！這麼冷的天他脫衣服幹什麼？難道想要放屁？」

    　　英招一驚，倏地想起適才那呈帖衛士，心中登時閃過一絲不祥之意。

    　　卻聽巫盼歎道：「蠢材蠢材，放屁要脫衣服嗎？放屁只需脫光了褲子便是。難
    道你拉屎之時也脫衣服嗎？」

    　　巫抵一愣，臉色脹紅，怒道：「他奶奶的，原來你偷看我拉屎！」一把揪住巫
    盼的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里啪啦」扭打一處。

    　　姬遠玄俯身試探四人鼻息，臉色一緩，喜道：「杏花仙子尚有氣息！」眾人顧
    不得一旁喧嘩吵鬧的靈山十巫，忙將她抬入殿中，爐火烤暖，運氣輸導。過了片刻
    ，杏花仙子倏地坐起身來，怒叫道：「金門神莫走！」

    　　眾人大凜，齊道：「金門山神？」

    　　杏花仙子「哎」地一聲噴出一口黑血，嬌軀劇顫，突然發覺自己身在何處，又
    驚又喜，喘氣道：「白馬神，是你！快……快去告訴科大俠，千萬……千萬別跟著
    那假……假御衛走……」

    　　眾人變色，急問其詳。杏花仙子斷斷續續說了半晌，才將事情原委說得清楚：
    她為了一睹龍神太子的風采，與金門山神黃炬、游痕一齊到了玉螺宮，不想卻在無
    意間發現黃炬此行的目的竟是刺殺科汗淮，苦勸之下反被他打成重傷；恰逢西王母
    的三個御衛奉命趕聖玉螺宮，呈帖科汗淮，黃炬乘勢將他們擊殺，剝下其衣服，偽
    裝成御衛模樣，欲將科汗淮引到隱秘處刺殺。

    　　杏花仙子說到最後，極是焦急，氣息不繼，立時又轉暈迷。

    　　眾人大駭，姬遠玄皺眉不解，奇道：「只是……只是金門山神為何要刺殺科大
    俠？」

    　　英招沈著臉，霍然起身道：「此中原由，我們也都不甚了了。但當務之急是先
    救下科大俠，否則大錯鑄成，必定引起金、龍兩族仇隙紛爭，天下更亂。」

    　　眾人想起龍神對科汗淮的癡情，無不深以為然，心中大寒。

    　　當下英招急令巡衛通報白帝、王母，自己則與姬遠玄、晏紫蘇等人兵分數路，
    分頭尋找科汗淮。只有流沙仙子、靈山十巫等人留在殿中救治杏花仙子。殿外則加
    強警戒，由四百名精銳衛士重重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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