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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十七卷　金刀駙馬

    　　　　　　　　　　　　　　　【第六章　情絲難斷】

    　　「蓬！」一朵朵煙花在寶藍色的星空中層疊炸射開來，彩菊似的繽紛怒放，流
    霞溢彩，光怪陸離。鐘鼓齊鳴，瑤池宮中發出震天歡呼。

    　　星辰璀璨，十八里瑤池宮華燈輝映，無邊冰湖倒映著漫天煙火，冰峰雪山鍍照
    著泠泠霓光，更覺玲瓏剔透，宛若仙境。

    　　冷風撲面，簷鈴寂寥，拓拔野斜倚長廊，與雨師妾並肩眺望那五光十色的夜空
    ，怔怔不語，心中悵然。歌舞喧嘩之聲從遠處殿台亭榭隱隱傳來，感覺如此飄渺，
    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雨師妾柔聲道：「還在想纖纖嗎？」

    　　拓拔野輕輕點了點頭，微笑道：「從前每年夏天，我都會帶著纖纖在古浪嶼的
    白沙灘上燃放煙花。她最喜歡看著煙花，聽著海浪，吃著我燒烤的魚肉了。火族的
    弟兄為了討她歡喜，必定挖空心思，早早製作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花火，逗得她開懷
    不已。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她便要嫁人了。」心下悲喜惘然。

    　　雨師妾抿嘴微笑道：「姬遠玄要守三年之喪，才能登基、迎娶纖纖呢！女大當
    嫁，你這做哥哥的難道竟不歡喜嗎？」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姬兄弟神功蓋世，倜儻風流，又是今後的黃帝，得妹夫
    如此，我這做哥哥的還有什麼不歡喜？」

    　　雨師妾微笑不語，過了半晌突然悠悠道：「你對姬遠玄倒是挺放心呢！」

    　　拓拔野心中突地一跳，不知其意。雨師妾道：「此次駙馬選秀，姬遠玄深藏不
    露，直到最後一輪才顯山露水，你不覺得奇怪嗎？」

    　　拓拔野沉吟不答，心底裡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一個念頭，卻不敢相信。

    　　雨師妾歎道：「小傻蛋，你的心地太也善良，終有一日要吃大虧呢！這個姬遠
    玄可不同於蚩尤，你將他當作兄弟至交，他卻未必。前幾輪比試，他之所以韜光養
    晦，一來是為了不吸引眾人注意，讓你這傻小子成為眾矢之的；二來是迷惑你，倘
    若與你交手，便可以像適才對姬修瀾那樣，突施辣手，打你個措手不及。」

    　　拓拔野苦笑道：「不可能吧？我早和他說過了，參加駙馬選秀只是為了幫他鋪
    清道路，助他一臂之力……」

    　　雨師妾格格一笑道：「傻瓜，君子坦蕩之言到了小人耳中只怕反倒成了凶險奸
    謀呢！你既然無意爭奪駙馬，又為何攪這趙渾水？再說，他可不是傻子，纖纖對你
    的一腔癡情，難道他還瞧不出來麼？倘若你一不小心闖入最後一輪，被纖纖欽點為
    駙馬，那他豈不是竹籃子打水，蜘蛛網兜風嗎？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換作是我，
    只怕也會這麼做呢！」

    　　拓拔野心中大震，半信半疑，半晌方搖頭道：「姬兄弟不是這樣的人。我們既
    已結拜兄弟，同仇敵愾，他又何苦提防、算計我？」

    　　雨師妾明眸凝視，歎道：「他連自己親生兄長都要算計，何況是你？」一頓了
    頓，又道：「今日姬修瀾死得古怪蹊蹺，你不覺得嗎？」拓拔野心中「咯登」一響
    ，疑惑地朝她望去。

    　　雨師妾道：「黃帝駕崩已有數日，姬遠玄、武羅仙子等貴侯要人都已聚集在崑
    崙山上，土族境內勢力大空。倘若應龍當真要扶持姬修瀾造反，為何不乘隙攻克其
    他城邦，鞏固勢力？反倒讓姬修瀾冒險上崑崙與姬遠玄對決？應龍老奸巨滑，難道
    竟會在佔盡優勢的情形下與對手公平決鬥麼？即便他當真老糊塗了，又怎會讓姬修
    瀾孤身上山，而自己竟在山下等候？他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姬修瀾身上，難道不
    知道姬修瀾一死，自己便大勢已去？」

    　　她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直說得拓拔野心中大寒，沉吟不語，半晌方道：「你
    覺得為什麼呢？」

    　　雨師妾柔聲道：「你聰明絕倫，偏偏太過善良，不能揣測小人之心。以我這妖
    女看來，姬遠玄早就想殺他這個胞兄了，但為了維護自己的仁義之名，贏得眾人愛
    戴支援，不但不能動手，反而還要竭力地做出友愛的姿態。所以當日鎮壓了白馱亂
    黨，他還苦苦地袒護姬修瀾，傳做佳話。黃帝既死，姬修瀾更加不得不殺，所以他
    就故意讓應龍扶持姬修瀾，激使姬修瀾上崑崙與自己對決，名正言順地將他殺死。
    你也聽見啦，姬修瀾一死，應龍便急忙做出悔悟姿態，宣佈效忠姬遠玄。試想，連
    應龍都支持姬遠玄了，土族之中又有誰敢再生貳心呢？」

    　　拓拔野心中煩亂，搖頭道：「姬修瀾是應龍的弟子，應龍又怎會謀害自己的弟
    子，轉而扶持姬遠玄？這不過是你的臆測罷了。」

    　　雨師妾微笑道：「不錯，的確是我的臆測，但卻是合情合理。應龍不是呆子，
    更不像你這般重情講義，否則當日白馱被誅、姬修瀾受囚之時，他早就挺身而出，
    誓死抗爭了。黃帝雖死，土族絕大多數的高手都站在姬遠玄這邊，姬遠玄又練成了
    絕世神功，甚至不在當日黃帝之下，應龍何苦還要袒護那毫無前途的姬修瀾？」

    　　拓拔野啞口無言，雨師妾又道：「姬遠玄在眾人面前大展神威，一劍殺死姬修
    瀾，又在眾人擁護之下成為未來黃帝，風頭大大地蓋過了你。即便纖纖不同意，以
    西王母這樣重利實際之人，自然也會招攬他做金族駙馬……」

    　　拓拔野越聽越是煩亂，想要反駁卻覺得雨師妾的推斷無懈可擊，不敢相信卻又
    隱隱覺得不得不信。在他心底深處，其實早也有這些顧慮與不安，但卻始終不敢深
    想，此刻被雨師妾這般抽絲剝繭般一一道出，登時冷汗涔涔。

    　　雨師妾突然話鋒一轉，凝眸道：「小野，你可知燭龍老妖是如何評介天下英雄
    嗎？」

    　　拓拔野微微一怔，登起好奇之意，不知在這老妖心底，當今之世究竟誰才能算
    得英雄？

    　　雨師妾道：「起初老妖將我削籍為奴之後，仍挖空心思想讓我回心轉意，是以
    令我做他的貼身女婢，侍奉左右，片刻不離。那一日，我聽見……」見拓拔野神色
    突轉古怪，似有一絲妒恨惱怒之意，她心中一顫，又是刺痛，又是甜蜜，臉頰滾燙
    ，咽喉窒堵，半晌方低聲道：「你……你放心。從前我白暴白棄，做了好些羞恥之
    事，但我既然已經喜歡了你，就再也不願做回從前的龍女啦！那老妖軟硬兼施，我
    始終沒有屈從，他一怒之下，才將我賜給了雙頭老怪……」

    　　拓拔野心中苦甜酸澀，難以名狀。驀地勾手摟住她的纖腰，將她拖入懷裡，一
    股野火熊熊地竄將上來，緊緊地箍抱著她，咬牙切齒道：「你是我的女人，從今往
    後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一根寒毛！」

    　　雨師妾渾身一顫，委屈、悲苦、傷心、淒楚……一古腦兒地湧了上來，淚珠簌
    簌，顫聲道：「傻瓜，我……我喜歡做你的女人，做你一個人的女人……我知道我
    配不上你，但只要你願意要我，就算做你的奴婢，我也甘之若飴……」

    　　拓拔野咽喉加刀割，緊緊地箍著她，恨不能將她箍入自己的身體，嘎聲道：「
    我當然要你，我要你做我妻子，給我生下許許多多個小拓拔野。」

    　　雨師妾「噗哧」一笑，淚水卻又漣漣地流了下來，在他滾燙而寬厚的懷裡哭道
    ：「從四年前遇見你的那一刻開始，我的心、我的身體，再也沒有給過別人。當日
    雙頭老怪鞭打我，要我選擇侍寢，還是將頭伸入『千蟲鼎』，我……我……我只想
    為你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女人……」

    　　拓拔野「啊」地一聲，宛如被焦雷所劈，週身震麻，驚駭苦楚。方知她竟是為
    了死守貞潔，而寧願自毀花容月貌，突然之間羞慚愧疚，覺得自己好生自私狹隘、
    齷鹺卑劣，驀地掙身後退，「劈啪」脆響，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雨師妾吃了一驚，失聲道：「你幹嘛？」探乎撫摸著那紅腫的臉頰，心疼不已
    拓拔野熱淚倏然湧了出來：心中激動，倏地將她抱住，摘去她的面罩，狂野地親吻
    著她的秀髮，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吮吸著那兩瓣沾淚的顫慄的唇，柔軟而脆弱
    的舌尖，吮吸著那一聲聲虛弱的呻吟、甘甜而酸苦的呼吸……漫天煙花絢麗地綻放
    著，夜風徐徐，簷鈴叮噹，兩人的身影在廊下的晶瑩冰湖裡分疊重合，輕輕地，輕
    輕地顫動著……許久，兩人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來。雨師妾唇瓣紅腫，火燒火燎，
    週身仍熱辣辣地燒灼著，心迷神醉地望著拓拔野，飄飄忽忽如在雲端。清亮的星光
    下，眼波迷濛，笑靨溫柔，媸顏煥發出淡淡的光輝，顯得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她突然「啊」地一聲失笑道：「被你這般一打岔，我都忘了往下說啦！」

    　　拓拔野亦回過神來，笑道：「是了，你說燭老妖是如何評介天下英雄來著？」

    　　此時心情極好，先前的疑慮、擔憂與頹靡早已消弭大半。

    　　雨師妾道：「那幾月裡，在他身邊侍奉時，常常聽見你和蚩尤的好消息，我心
    裡好生歡喜。有一日，老妖與北海眾將、巫祝談論赤炎城形勢時，曾經說道：『赤
    飆怒不過一介蠻夫，不足為懼。當今之世，當真算得上英雄，可與我族一較短長的
    ，只有四個人。第一便是西王母白水香，此女目光長遠，果決冷靜，遠勝鬚眉；第
    二個乃是這火族的烈碧光晟，運籌帷幄，深沉狡狠，實是了不得的梟雄……』」

    　　拓拔野奇道：「老妖既如此忌憚烈老兒，為何還要扶持他登上赤帝之位？」

    　　雨師妾道：「遠交近攻，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土族、金族素來不沭老妖：木
    族又夾困在你龍族與土族之間，形勢堪憂；倘若不與烈碧光晟結盟，又如何能形成
    戰略優勢，割裂、包圍金、土、龍三族？赤飆怒與燭老妖宿怨甚深，一旦他重掌大
    權，火族必定成為大敵。所以只能與烈碧光晟狼狽為奸，各取所需。」

    　　拓拔野點頭道：「那麼第三個又是誰？」

    　　雨師妾道：「這第三個嘛！便是今日的金刀駙馬姬遠玄。」

    　　拓拔野大感愕然，雖然姬遠玄年青有為，但當今之世豪傑何其之多，燭老妖何
    以獨獨對他如此青睞有加」？

    　　雨師妾歎道：「你想想，老妖為了扳倒黃帝，辛苦經營了十年，方在土族中安
    插了許多內線，策動白駝、應龍支援姬修瀾造反。原以為天衣無縫，大功告成，豈
    料竟被姬小子瞬間翻盤，轉敗為勝。眼看多年努力毀於一個毛頭小子之手，姬小子
    的狠忍狡辣豈能不令老妖驚服？」

    　　拓拔野想起當日情狀，心中又是一凜，那一戰姬遠玄的確有驚無險，贏得漂亮
    之極，但如今想來，若非早有預謀部署，絕難如此從容不迫，大獲全勝。

    　　雨師妾柔聲道：「老妖目光極是毒辣精準，他對姬小子如此忌憚防範，多半不
    會有錯。你既與他結盟，也應小心為是。」

    　　拓拔野拍欄遠眺，怔怔不語。倘若姬遠玄當真是如此狠辣深沉的人物，那麼纖
    纖嫁他為妻豈不可怕？他若是真心喜歡纖纖，倒也罷了；但若只是衝著金族駙馬而
    來，處心積慮安排若此……想到此處，心中大震，寒意更凜。

    　　雨師妾知他心意，悠然道：「姬小子究竟是否好人，我也不敢斷言，真希望只
    是我小人之見呢！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終究不是魷魚，對他切莫推心置腹。另外
    ，纖纖還需等上三年，才能與他完婚，倘若此前發覺不妥，你還可以竭力阻止。」

    　　聽到最後一句，拓拔野心中登時一動，鬆了一口氣。微笑道：「是了，那令燭
    老妖忌憚的第四個人又是誰？」

    　　雨師妾嫣然一笑，眼波中滿是綿綿情意，柔聲道：「自然便是我夫君拓拔太子
    了。」

    　　拓拔野大奇，哈哈笑道：「想不到老妖竟如此看重我。是因為被我橫刀割愛的
    緣故嗎？」

    　　雨師妾輕啐一口，笑吟吟道：「他說你是神帝臨終所托的奇人，必有出奇之處
    。短短四年之中竟能從尋常少年變作大荒一流高手，資質驚人；又頗有個人魅力，
    竟能統御那些桀騖凶狂的湯谷流囚，當上龍族太子。」眼波流轉，歎道：「只可惜
    耳根、心腸太軟，兒女情長，不像是能成就大事的霸主。」

    　　拓拔野笑道：「我本就不想做什麼勞什子的霸主，只想和你做一對神仙夫妻，
    逍遙快活。」雨師妾雙頰飛紅，甚是歡喜，輕輕地靠在他的懷裡。

    　　煙花絢麗，清風如水，兩人依偎在長廊星光之中，心底說不出的甜蜜，再也不
    想回到那喧嘩的八合殿去。

    　　不知過了多久，星空寂寂，煙火漸稀，偶有幾朵在雪峰崖角處寥落綻放。群仙
    宮中的歌舞喧嘩聲越發響亮起來，人聲笑語，觥籌交錯。

    　　夜風捲舞，雨師妾身上的玄冰鐵鏈叮噹脆響，頗為悅耳。拓拔野心念一動，驀
    地想起那柄號為「天下第一利器」的天元逆刀，忖道：「有此神器，再堅韌的北海
    鎖鏈也如爛木泥土！」登即一陣歡喜，低聲笑道：「好姐姐，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拖起她的素手，穿廊掠空，朝南淵御風飛去。

    　　雨師妾微覺好奇，想要開口相詢，轉念又想：「我已經是他的人啦！就算他下
    火海，上刀山，我也如影追隨，甘之若飴，又有什麼可問？」一念及此，心下酸甜
    ，綿軟無力；當下微笑不語，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在夜空中獵獵飛行。

    　　夜色蒼茫，大風凜冽，雲霧絲縷飛散。兩人沐著星光，在萬里長天之下乘風遨
    遊，彷彿變成了海底的游魚，說不出的自由愜意。

    　　一路南飛，穿越漫漫雪嶺，竟未遇見一個金族巡衛，兩人頭感詫異，均想：「
    莫非今夜崑崙夜宴，金族衛士亦到各處歡慶去了？」隱隱之中雖微覺不妥，但此刻
    二人心情歡悅甜蜜，對於身外諸事都無暇多想，只是牽手並肩飛翔。

    　　衣袂鼓舞，腳底生寒。拓拔野俯頭下瞰，瞥見自己二人的身影急速地掠過雪峰
    冰壑，彷彿比翼飛鳥，心中一震，突然想起那對蠻蠻鳥，想起清麗出塵的姑射仙子
    ，想起章莪山上如夢似幻的一夜，想起蟠桃會上她那落寞黯然的眼波……意動神搖
    ，怔忡若失。這幾日以來，他或是牽掛雨師妾，或是惦念纖纖，少有想起姑射仙子
    的時候。

    　　此刻念及，百感交雜，滋味莫可名狀。

    　　目光轉處，正好撞見雨師妾的眼波，柔情蜜意，似酒濃醇；她嫣然一笑，轉開
    頭去，媸顏光彩照人。拓拔野心中亂跳，登起羞慚自責之意，忖道：「拓拔野呀拓
    拔野，雨師姐姐對你如此情深意重，你既已視她為妻，怎能心猿意馬，搖擺不定？
    何況仙子姐姐乃聖女之身，注定不能有凡塵俗念，又豈可對她有非分之想？」

    　　又想：「娘說得不錯，『若無呷蜜意，切勿攀花枝』，我明明最是喜歡眼淚袋
    子，偏偏又對仙子姐姐無法割捨，這猶豫不決的毛病可當真要徹底改上一改了。一
    臉上滾燙，暗下決心，從此之後絕不再對姑射仙子戀戀不捨。但想到與她再無瓜葛
    ，竟又是一陣莫名的刺痛難過。

    　　凝神斂意，移念他想，忖道：「也不知娘的傷勢怎麼樣了？這兩日忙著比武，
    也沒來得及看她一看……是了，她在不死樹下治療，正好帶上雨師姐姐順道看望她
    去。」精神大振，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胡思亂想間，兩人已經穿掠突兀險峰、茫茫夜霧，抵達琅玕森林的峽谷隘口。
    遠遠便瞧見壑中絢麗彩光沖天吞吐，將藍黑夜空輝映得五光十色，變幻迷離。四下
    俱寂，竟聽不見一聲野獸嘶吼。

    　　雨師妾大奇，低聲笑道：「這不是琅殲林嗎？你帶我上這崑崙禁地做什麼？」

    　　拓拔野微笑道：「你既是我妻子，自然要拜見婆婆大人了。」

    　　雨師妾「啊」地一聲，雙頰暈紅，忽地又變為雪白，顫聲道：「你……你是要
    帶我去看龍神嗎？」

    　　拓拔野笑道：「我娘又不是三頭六臂，你怕什麼？」

    　　雨師妾強顏一笑，咬唇不語。水族與龍族積怨甚深，她又是蕩名遠播的大荒第
    一妖女，現在又變得如此醜怪，龍神會喜歡自己嗎？倘若遭她厭憎，又該如何是好
    ？芳心狂跳，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害伯。

    　　拓拔野知她心中所想，探手摟緊她的纖腰，微笑道：「好姐姐，你放心。你可
    知我娘最喜歡誰，最聽什麼人的話？是與你青梅竹馬一齊長大的斷浪刀科大俠。當
    年科大俠曾對我娘說，她與你頗為相似呢！就憑這句話，我娘對你一定非常喜歡。」

    　　雨師妾大喜，笑道：「真的嗎？」她對龍神與科汗淮之事所知甚詳，龍神苦戀
    斷浪刀，二十年癡心不悔，愛屋及烏，想來對自己當不至太過排斥。想到此處，一
    顆心稍稍落定。但始終有些忐忑下安，思量片刻，仍將面具戴上。

    　　玉樹銀花，五彩斑斕，漫漫琅玕林在星光夜色裡閃著瑰麗迷離的絢光。拓拔野
    飄然落定，抱拳朗聲道：「龍族拓拔野懇請假道琅玕林，探望龍神陛下，萬請各位
    通融。」一連喊了三遍，回音激盪；林中卻一片死寂，始終杳無答覆。

    　　兩人對望一眼，大感詫異，難道這裡的守衛、巡兵也都離崗歡慶去了？等了半
    晌，始終不見應答，拓拔野只好大聲道：「如此得罪了！」拜了一拜，牽著雨師妾
    翩然掠入琅玕林，徐徐踏空滑行。

    　　林中幻光流離，萬籟俱寂，竟無半聲蟲鳴鳥語。兩人斂息聚氣，攜手穿行，許
    久也沒有瞧見一隻毒蛇猛獸，與前幾日那珍禽異獸遍佈林間的光景回然兩異。拓拔
    野越發詫異，笑道：「想必這些怪獸嗅著你的氣味，早巳逃之夭夭。」

    　　但一路行去，始終沒有瞧見人獸蟲豸；徹耳傾聽，方圓數里之內亦感受不到任
    何生物的呼吸，生機勃勃的玉林瓊海竟突然變作空山死谷。兩人越覺不妙，想起適
    才沿途人影全無，更是一陣大凜。猛獸毒蛇逃得一乾二淨倒也罷了，但琅玕林乃崑
    崙禁地，金族素來重兵防護，斷斷不會抽撤一空。況且昨夜發生巡兵失蹤的怪事之
    後，白帝、王母在各崑崙重地紛紛加強防備，琅玕林更是重中之重，怎會不見一個
    人影？

    　　正自狐疑，忽然大風呼捲，瓊林擺舞，霓光搖碎，發出金屬激撞的鏗然脆響，
    一片淡藍色的霧霾從林中深處悠悠渺渺地瀰散而出，所過之處，花草登時蔫枯。

    　　兩人大凜，立時凝神閉氣，默誦「辟浪訣」，「砰」地輕響，氣光飛舞，籠罩
    四周。那藍霧看似徐緩，瀰散速度卻極是驚人，觸及真氣光罩，登時「哧哧」激響
    ，氣罩上漾開無數淡青色的漣漪。

    　　妖霧彌合，轉眼之間已將二人吞沒其中，放眼望去，四周幽藍朦朧，影影綽綽
    ，彷彿置身於午夜深海。大風鼓舞，氣罩急劇搖擺，漣漪激盪。

    　　拓拔野沈聲道：「此處必有變故，我們立即趕回群仙宮報信……」話音未落，
    突見一道人影倏地從左側穿過，「嗖嗖」銳響，無數只似蛇似蠍的斑斕怪蟲閃電似
    的怒射而來，瞬間穿透氣罩，嘶聲張口噬咬，拓拔野喝道：「妖孽敢耳！」碧木真
    氣隨著定海珠逆轉反彈，化作九道氣箭爆射飛舞，青光閃處，那萬千怪蟲登時炸為
    碎片。他大喝聲中，氣如潮汐，斷劍脫鞘，碧光如電迤邐，朝那道人影尾追而去。

    　　妖霧迷離，隱隱聽見清脆的笑聲，黃光一閃，「叮」然脆響，斷劍沖天飛起。

    　　拓拔野心下一沉：「此人好強的真氣！」念訣捏指，斷劍倏然折轉，再次電射
    而去。

    　　陰風呼嘯，瓊樹林濤，突然響起一聲淒迷的號角，「砰砰！」爆響，草地陡然
    進裂炸射，怪嘯怒吼如雷進爆，無數地底凶獸破上衝出，朝著拓拔野二人猛撲圍攻。

    　　雨師妾格格笑道：「哎喲，是誰偷學了我的看家本領？」斜舉蒼龍角，仰頸長
    吹。號角一起，大風捲舞，紅髮黑袍翻飛飄揚。眾怪獸驚狂慘叫，團團亂轉，紛紛
    匍匐在地，發出陣陣悲鳴哀吼。

    　　那人笑道：「不打啦不打啦！你們兩個欺負一個，羞也不羞？」聲音沙甜嫵媚
    ，宛如熱透的蘋果。

    　　拓拔野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你！」

    　　妖霧陡然離散，玉琪樹下一個黃衣少女款款俏立，嬌小玲瓏，赤足如雪，蘋果
    似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素手勾著一支細長彎曲的淺綠色玉石號，輕輕搖蕩
    ，耳垂上的赤練蛇隨其節奏悠然擺舞；腰上斜插了一柄三尺來長的褐色七節鞭。赫
    然竟是大荒第二妖女——流沙仙子洛姬雅！

    　　洛姬雅嫣然道：「拓拔野，算你還有點良心，沒將本仙子忘記。」大眼一轉，
    左右打量雨師妾，笑吟吟地道：「原來你就是龍女嗎？聽說你美若天仙，把這傻小
    子迷得神魂顛倒，連金族駙馬也不做了，真讓我有些不服呢！是了，不如你摘下面
    罩讓我瞧瞧，究竟有多美貌。」不知何以，話中竟似有一絲淡淡的醋意。

    　　雨師妾自被毀容之後，最恨別人提起此事，心下恚惱；眼波閃動，似笑非笑地
    盯著洛姬雅的妙目，柔聲道：「原來你就是流沙仙子嗎？果然像個長不大的孩童呢
    ！仙子有令，怎敢不從？只是我早已發過毒誓，天底下除了他之外，誰看了我的臉
    都要刺瞎雙眼；仙子這雙眼睛又大又好看，若是刺瞎了豈不可惜？」

    　　這兩女子分列大荒第一、第二妖女，彼此之間聞名久矣，卻始終緣鏗一面。此
    刻邂逅，針鋒相對，各不相讓，中間又橫亙了一個拓拔野，感覺頗為微妙。

    　　流沙仙子「噗哧」一笑，歪著頭自言自語地歎道：「原來大荒傳言是真的呢！
    龍女妖嬈風騷，素來喜歡拋頭露面，若不是被燭真神毀容為奴，又怎會戴著畫具，
    寧死不肯見人？可惜可惜。」

    　　雨師妾嬌軀陡然僵硬，格格笑道：「我也聽說流沙仙子從小被人下了劇毒，再
    也無法長高，成了侏儒美女，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可惜可惜！」

    　　拓拔野知她殺機已起，急忙握緊她的素手，乾咳道：「流沙仙子，此處是崑崙
    禁地，你怎會在這裡？」一言方出，腦中一亮，已然明白。脫口道：「是了，你想
    趁著蟠桃會之機到這琅玕林裡偷盜靈藥花草！」

    　　洛姬雅雙靨飛紅，插著腰笑啐道：「臭小子，什麼偷盜不偷盜的，你說得好生
    難聽。本仙子是光明正大地到此採集單藥，治病救人。既知是崑崙禁地，你又為何
    鬼鬼祟祟……」

    　　拓拔野此時疑竇盡消，除了這妖女又有誰能放出毒霧妖霾，神不知鬼不覺地將
    林中的守衛、蟲獸迷昏，驅逐得一乾二淨？只是不知她此番想要搜尋的又是什麼奇
    花異車？那些守衛又被她藏到何處？心下不免微感好奇。

    　　流沙仙子瞟了兩人一眼，酒窩深深，甜笑道：「不過既然咱們都進了崑崙禁地
    ，就全是同等大罪啦！我才不管你們來這幹什麼呢！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
    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話音搦搦，黃衣飄飄，
    已如精靈似的消失在玉樹叢中。

    　　她倏然而來，倏然而去，只留下輕紗似的幽藍薄霧，和一縷淡淡的幽香繚繞鼻
    息。拓拔野宛如作了一場短暫的幻夢，悵然若失；與雨師妾對望一眼，忍不住笑將
    起來兩人原本擔心崑崙有什麼意外之變，此刻既知是流沙仙子所為，反倒大轉輕鬆。

    　　當下御風騰空，攜手並飛，逕直朝不死樹飛去。

    　　出了琅玕林，穿越綿綿密林、濛濛大霧，終於來到南淵崖畔。大風吹來，寒意
    徹骨，隱隱聽見大浪似的獸吼鳥鳴；下死樹斜倚峭壁，枝葉翻滾，須條亂舞，發出
    沙沙巨響。雨師妾想到將要見著龍神，登時又是一陣緊張，一顆心不住地怦怦亂跳。

    　　拓拔野見樹屋漆黑，猜想他們多半已經入睡，大聲道：「十個老妖怪，拓拔野
    來看望龍神陛下，快快起床！」

    　　喊了幾聲，沒人應答。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再不起來我就踢門
    啦！」牽著雨師妾飄落樹下。

    　　推門而入，樹屋中凌亂一片，全無人影。拓拔野微微一楞，心道：「難道他們
    也被流沙仙子的毒霧趕走了嗎？」旋即否定，以這十個老妖怪的修為，洛姬雅的毒
    藥蠱蟲決計傷他們不著，更不會因此聞風而逃。

    　　轉身出了樹屋，環首四顧，星光疏落，不死樹下空空蕩蕩，落葉翻飛，一派淒
    清冷落的景象。林風呼嘯，清寒入骨，拓拔野悵惘迷茫，忽然沒來由地一陣害怕。

    　　雨師妾柔聲道：「別擔心，他們多半帶著龍神前往群仙宮赴宴去了。我們先回
    八合大殿看看再說吧！」

    　　拓拔野心想：「靈山十巫用毒如神，娘又是天下頂尖高手，合在一處幾無敵手
    ，我這可是瞎操心了。」定了定神，笑道：「不必了，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狂風撲面，妖霧離合，兩人御風急墜，直衝南淵之底。氣罩滾滾，瘴氣辟易。
    雨師妾軟綿綿地依偎在拓拔野的懷中，緊緊相貼，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的氣息，
    心中喜樂歡悅，如這南淵一般無窮無盡。

    　　拓拔野已是第二次躍入南淵，輕車熟路；抱緊雨師妾在峭壁上飛點跳躍，一路
    下衝。壑中怪吼怒啼不絕於耳，那些妖獸凶禽飛撲圍集，尚未靠近，遠遠地聞著他
    的氣味，立即驚惶失措地哀鳴逃離。

    　　身側光影朦朧，險崖急掠，雨師妾芳心驀地一跳，突然閃過一個奇異的感覺，
    彷彿這情景似曾相識，待要細想追思，卻又飄渺悠匆，忘得一乾二淨。但此時與愛
    郎偎依，滿心甜蜜，懶洋洋地不願多想任何瑣事，當下閉上眼睛，微笑著任由拓拔
    野帶她到那神秘之地。

    　　到了淵底，濃霧繚繞，群獸辟讓。拓拔野鼓舞真氣驅散四周毒霧瘴氣，燃氣為
    光，拉著雨師妾沿河飛掠，凌空穿過那滾滾飛瀑，逕自衝入那山洞之中。

    　　柳暗花明，山重水復。兩人穿過那幽黑的甬道，一氣奔入那狹長的山谷。月光
    清亮，峭壁如雪，碧樹長草隨風起伏。

    　　雨師妾「啊」地一聲，頓住身形，滿臉驚詫之色。

    　　拓拔野奇道：「怎麼了？」

    　　雨師妾怔仲片刻，搖了搖頭。咬唇笑道：「沒什麼，想不到這裡竟還有個山谷
    。」心中卻想：「這裡好生眼熟，難道竟是夢中來過嗎？」

    　　拓拔野微笑道：「隨我來！」拽著她穿過漫漫灌木，直奔古元坎石像處。

    　　月華如水，草木飄搖，在這陌生的淵底山谷飛奔著，那依稀相識的感覺卻越來
    越發強烈，有一剎那她甚至能預想出下一刻的情景來……雨師妾心中怦怦狂跳，突
    然有些害怕，喉嚨彷彿被什麼扼住了，腦中迷亂，呼吸不暢，彷彿在迷茫的夢境裡
    奔跑著當她終於奔至那斜陡崖壁，看見那尊盤坐的石像，看清月光下石像那閉目微
    笑的俊逸容顏，那奇怪的感覺陡然攀升至頂點，彷彿火山岩漿似的在她頭頂轟然爆
    炸開來。她嬌軀劇顫，臉色雪白，驀地一陣暈眩，心中反覆狂亂地湧上一個奇怪的
    念頭——她一定見過此人！

    　　拓拔野朝石像拜了三拜，超身低聲道：「你可知他是誰嗎？他是八百年前的金
    族奇俠古元坎……」還有半句話自覺太過荒謬，沒有說出來。

    　　雨師妾全身一震，吃了一驚，山中越發迷亂起來，恍惚忖想：「奇怪，他……
    他若是古大俠，我又怎會見過？」

    　　拓拔野瞧不清她面具後的臉容，見她怔怔不語，只道她驚詫在此處見到這千古
    第一傳奇人物。心中一陣莫名的苫澀，忖道：「倘若她知道我前生乃是古大俠，她
    便是螭羽仙子，不知又會如何驚訝？」

    　　略一斂神，伸乒握住天元逆刀，微笑道：「好姐姐，有了古大俠的這柄寶刀，
    你身上的玄冰鎖鏈就可以解開啦！」

    　　雨師妾方知他帶她來此，竟是為了此事，心下感動，泛起絲絲溫柔甜蜜之意。
    嫣然一笑，正要說話，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你往哪裡走？」

    　　兩人陡地一驚，畫畫相覷，不知是何人追到。拓拔野想起白帝昨夜的警告，心
    道：「糟糕，此處是金族絕密之地，連白帝、王母也不知古大俠石化於此，若是讓
    人發現我們與古大俠在這裡，只怕會引起諸多麻煩。」不容多想，反手一推，將天
    元逆刀連柄沒入不死樹根，抱起石像，拉著雨師妾閃電似的竄入那樹根盤結的縫隙
    之中不死樹根穿巖透壁，盤曲糾結，其間縫隙狹長婉蜒，頗為隱秘，越往裡行反倒
    越加寬鬆。拓拔野二人低頭鑽入深處，七折八轉，到了高深寬敞處將石像放好，轉
    身坐定。

    　　雨師妾方甫坐下，突然「啊」地一聲驚呼，霍然起身；雪亮的月光照耀在外面
    的白壁上，斜斜返照入樹根縫隙，斑斑點點地漏下，迷離的光影之中竟赫然坐著一
    具槁黃的骷髏！

    　　拓拔野微吃一驚，凝神掃探，樹洞中聲息全無，並無其他異動；那具骷髏被他
    逸出的真氣所激，「咯啦啦」一陣脆響，登時碎斷塌倒。

    　　雨師妾鬆了口氣，「噗哧」一笑，紅著臉道：「我可越發膽小了，竟被一個骷
    髏嚇著。」不知何以，自從進入這山谷之後，她便沒來由地心神不定，惶惶不安，
    宛如驚弓之鳥，與平素判若兩人。拓拔野微微一笑，握住她的纖手，將她拉到身旁。

    　　那尖利的厲喝聲越來越近，遍谷迴盪不絕，竟是一個女子。拓拔野斂神聆聽，
    覺得那聲音好生熟悉，分辨片刻，心中大震，脫口道：「長留仙子！」

    　　雨師妾業已聽說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章莪山頂遇見瑰氏之事，聞言大奇，低聲
    道：「她不是去西風谷找金神了嗎？怎地幾日杳無音訊，竟到了此地？」

    　　兩人正自驚疑，又聽一個木訥的聲音乾巴巴地說道：「這裡是族中禁地，你究
    竟想要怎樣？」

    　　雨師妾嬌軀一顫，眼波流轉，傳音道：「石神金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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