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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七卷　靈山十巫

    　　　　　　　　　　　　　　　【第六章　赤帝女桑】

    　　狂風亂舞，漫天紫火如落英繽紛。光芒耀眼，熱浪滔天，四周剎那化為火海一
    片。

    　　蚩尤沈聲道：「快走！」一手夾住柳浪，一手抓住烈煙石的手掌，穿過轟然跳
    躍的火焰，朝著辛九姑等人衝去。

    　　烈煙石纖手一緊，被他抓在那鐵鉗似的手中，登時全身一震，那電流也似的感
    覺再次流襲全身，呼吸不得，思考不能，滿心歡悅，隨著他輕飄飄地朝前奔去。

    　　蚩尤將辛九姑四人捆在一處，高高地背在背上，拉起烈煙石的手，朝著山下飛
    也似的縱掠，護體真氣蓬然綻放，在沖天火海中疾行穿梭。但這宣山上的火焰太過
    妖異，洶湧猛烈，竟似乎能穿透他碧木真氣的防護罩，灼燒得他腳掌、小腿生疼無
    匹。

    　　紫火漫天，繽紛落下，山石隨之處處爆放火焰。紅炎青焰，沿著山勢急速朝下
    蔓延，不過片刻，宣山附近的山丘都已化為滔滔火海，那黃上竟似也能燃燒一般。

    　　蚩尤透過撲面而來的一團又一團火焰，看見方圓數里、數十里都化作漫漫紅海
    ，火光跳躍：心中大駭。這火焰如此凶狂，只怕不消到得山下就要將他護體氣罩灼
    穿，自己倒還罷了，辛九姑四人昏迷不醒，縱然其時不被烈火燒死，也要被煙霧嗆
    死。

    　　心中一動，是了！這山石表面炎熱難耐，乃是因為受這紫火熱風的炙烤，山石
    深處想必沒有這般炎熱。當下將辛九姑四人解下，轉身對烈煙石道：「八郡主，你
    將他們護住！」拔出苗刀，真氣貫注，奮力朝著旁邊峭壁怒斬而去。

    　　「轟隆」一聲巨響，峭壁進裂，無數的石塊四下飛濺，穿過熊熊火焰，立時燃
    燒起來。蚩尤朝著那進裂處又是接連十餘刀，轟鳴巨響，接連不斷，石層塵土迸爆
    開來，化為點點火花。

    　　眼見那裂洞已有七、八丈深，蚩尤凝神聚意，大暍一聲，雙手握刀反轉螺旋而
    起，在紅光烈焰之中折轉翻身，突如怒箭，朝著那裂洞呼嘯衝入，「蓬」地巨響，
    地動山搖，一蓬石雨從洞中暴射飛出。

    　　烈煙石此時方知他所思，沒想到他瞧著這般狂野粗獷，卻是粗中有細，剎那之
    間能有如此決斷。卻不知為何那日在狂風巨石陣中反會那般傻氣，拼著雙腳與那老
    瘋子鬥氣？想到此處，又不禁莞爾。赤火真氣螺旋盤繞，將她自己與辛九姑四人護
    在其中。

    　　突然聽見空中傳來狂風呼嘯之聲，隱隱竟似是一個女子在悲聲哭泣一般。不知
    為何，那聲音竟如一塊楔子陡然敲入她內心深處。

    　　周圍火焰沖天，漫天紫光，周圍烈火「劈噗」作響，那哭泣似的風聲在耳邊迴
    盪。烈煙石全身一震，腦中驀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此情此景好生熟悉，似
    乎從前在哪裡看過、聽過一般；但這感覺一閃即逝，再也回憶不起來。

    　　回身抬頭望去，只見那帝女桑在烈焰狂風中婆娑扭舞，像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
    ，在萬丈火焰之中眺著悲慼而狂烈的舞蹈。剎那之間，她胸口又猛地如遭重錘，那
    種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湧入腦海。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看見那帝女桑如花怒放，一道紫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那風聲在耳邊呼嘯，聲聲哭泣印入心中。那紫紅色的光芒在空中爆炸幻化，變作一
    張冷艷悲慼的美人容顏，又倏然化為一隻巨大的手掌，猛地向她抓來！

    　　烈煙石大吃一驚，只覺一道強烈無比的真氣猶如龍捲風般急速倒旋，那紫紅色
    的大手猛地將自己硬生生平地拔起，朝著那帝女桑急速飛去：心中大駭，想要調集
    真氣，卻週身癱軟，動彈不得。眼前突然一片紫紅色，意識混沌一片，就在昏迷前
    的一剎那，她費盡週身力氣，大聲喊道：「蚩尤！」

    　　蚩尤在那峭壁石洞之內，聽見烈煙石撕心裂肺的長呼聲：心中大駭，猛地縱身
    躍出，翻上石壁。恰好看見烈煙石隨著一道強烈的紫光直飛帝女桑，帝女桑樹幹上
    的紅色紋理突然張裂，猶如一張巨口將她吞沒！

    　　蚩尤大驚，當機立斷，將烈火中的辛九姑等人重新背上，閃電似地翻身鑽入震
    裂出的幽深石洞。將他們一一放好之後，又在壁上以真氣刺穿十幾個氣孔，這才衝
    出石洞，朝著那帝女桑飛掠而去。

    　　帝女桑在風中招搖擺舞，樹枝綻放，宛如妖魔。風聲如泣，熊熊烈火隨著她的
    節奏跳躍奔騰，一浪高過一浪地朝蚩尤拍打而來。蚩尤凝神聚意，碧木真氣渾身爆
    漲，綠光從苗刀刀鋒穿越關衝穴、陽池穴……一路沿著手少陽參交經，直貫體內，
    在全身經絡之間熊熊奔走。

    　　驀然仰頭狂吼，一道青光從口中沖天飛起。苗刀綠光爆漲，碧木真氣被這烈火
    一激更加兇猛恢弘。

    　　蚩尤足尖一點，踏火追風，指著那帝女桑喝道：「妖樹！將八郡主還我！否則
    蚩尤將你砍成廢柴燒火！」

    　　那帝女桑在風中擺舞，紫光環繞，風聲呼嘯，發出銀鈴似的哈哈狂笑聲：「來
    砍我嗎？再妙不過！最好將我砍得煙消雲散，勝於再受四百年苦痛折磨。」

    　　蚩尤凌空踏步，閃電飛到，大喝：「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吧！」苗刀閃動，
    風雷滾滾，宛如青色狂飆怒斬而下，朝著吞沒烈煙石的樹幹位置直破而入。

    　　「轟！」地一聲，那樹幹紋理再次自動迸裂，一道眩目紫光蓬然怒放，將苗刀
    青光瞬間交纏，猛地朝裡拖拽。蚩尤全力劈斬，被她這般虛空拖曳，立時連人帶刀
    拖扯而入。

    　　眼前一黑，烈火撲面。蚩尤綻放青光眼凝神查看，自己竟是在一個極大的樹洞
    之中：那樹洞之內到處是紫火跳躍，熱浪灼人遠比樹外更盛。

    　　這已是他第二次進入巨大的樹洞；四年前在湯谷上，被十日鳥催促掉入扶桑木
    中，與青帝羽卓丞結下不解之緣。四年之後，在這烈火宣山之上，又進入這帝女桑
    中，不知又會遇見怎樣的人怎樣的事？

    　　耳旁突然響起那銀鈴似的聲音，笑聲響徹洞中。蚩尤凝神四顧，只見角落中，
    烈煙石軟軟臥倒，昏迷不醒，當下衝上前去，想要將她救起。匆覺一股烈猛火浪當
    胸猛擊而來，真氣之強，竟似不在那火神祝融之下！心下大駭，倉促下猛地一掌拍
    出，氣浪鼓舞。

    　　「撲」地一聲輕響，他的碧木真氣竟被瞬間破開，一道炙熱氣浪從自己的掌心
    沒入，重重地轟在體內，五臟六腑彷彿同時燃燒起來，登時低吼一聲，朝後猛趺出
    去，撞在樹壁上滑落下來：心中驚駭莫名，這帝女桑中藏匿之人究竟是誰？竟能將
    自己一掌擊敗！

    　　那銀鈴似的聲音「咦」了一聲，似乎極為驚訝，喃喃道：「竟然一掌也打不死
    ？」

    　　蚩尤聽得大怒，猛地跳了起來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當蚩尤是螞蟻麼
    ？適才被你偷襲，不留神著了你的道，有本事再來比比。」

    　　那聲音格格笑道：「好！這回我打的還是你的右胸。」話音剛落，那道狂烈迅
    猛的氣浪又排山倒海地朝蚩尤的右胸猛擊而來。

    　　蚩尤此次早有戒備，氣海真氣澎湃而起，左拳弧行環繞飛擊，一道碧光「蓬」

    　　地爆炸開來，從拳頭之上怒射而出，氣勢如虹，正是水族的「大河東去」。

    　　以木族真氣輔以水族變化多端的招術，威力更盛。

    　　又是「撲」地一聲輕響，那道炙熱的氣浪仍是閃電般將碧木真氣劈開，從他拳
    頭經由經脈直破體內。

    　　經脈疼痛如灼，蚩尤低吼一聲，再次朝後飛跌出去，落地之後雙手撐地，立即
    跳將起來，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再來！」

    　　那聲音訝然道：「你是誰？竟然打你不死，好生厲害。難道……難道是你嗎？」

    　　說到後面幾個宇，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蚩尤自到湯谷之後，從未吃過這樣的敗仗，即便那日與火神祝融的紫火神兵相
    鬥，他也苦苦支撐了許久。此刻心中驚怒交集，好鬥好強之心大盛，說什麼也要與
    這神秘人鬥上一鬥。

    　　那聲音突然幽幽道：「赤郎，是你嗎？當真是你嗎？」

    　　蚩尤一楞，暍道：「要打就打，這般要詐幹嘛？」

    　　那聲音又顫抖道：「是了！一定是你！你終於來找我了麼？」

    　　蚩尤聽她話音淒楚，可憐之極，怒火登時消了一半，道：「我叫蚩尤，不是你
    說的赤郎。」

    　　那聲音又道：「是你！定然是你！你……你已經轉世了嗎？連我也認不得啦？」

    　　聲音悲苦，如泣如訴。

    　　蚩尤心想：「難道她也是像羽青帝一樣，是困在此處的某位前輩的元神嗎？」

    　　突然想起之前烈煙石所說，一百多年前，赤帝長女南陽仙子在這火桑樹上被赤
    帝以三昧紫火燒化成仙，難道她便是殘留在樹內的南陽仙子的元神嗎？

    　　當下小心翼翼地道：「你是南陽仙子麼？」

    　　那女子「啊」地一聲，顫聲道：「赤郎！你記得我啦！」歡喜之下竟似要哭出
    聲來。

    　　「糟糕！」蚩尤心道：「這麼一來她可認定我就是那什麼龜蛋赤郎了。」連忙
    否認。

    　　果不其然，那女子道：「你不要騙我了，赤郎！倘若你不是赤郎，又怎麼會知
    道我是南陽仙子？又怎麼會在今日到這宣山來找我？又……又怎麼會和他一樣的狂
    妄倔強？赤郎！你一定就是赤郎！」

    　　「呼」地一聲，蚩尤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紫光，搖曳之後化為一張冷艷淒美
    的女子臉容，凝視著他，泣聲道：「一定是你！赤郎！赤郎！你終於來看我了！」

    　　那團紫光陡然逼近，咫尺鼻息，在他耳旁一聲聲地哭道：「你這個狠心短命的
    薄情漢，一百多年來也不肯瞧我一眼，我當真就那麼讓你討厭嗎？」

    　　蚩尤大覺尷尬，進退不得：心想：「不知這前輩有什麼隱密之事，倘若將自己
    錯認為情郎，盡數說出來豈不難堪？」當下退了一步道：「前輩，我並非赤郎，也
    不是他的轉世。」指了指昏迷的烈煙石道：「我只是來將她帶離此地的。」

    　　那南陽仙子搖頭道：「天下決計沒有這般巧的事情。不管是什麼原因，今日老
    天讓你到了這裡，你一定就是赤郎。」

    　　蚩尤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她認定我是那赤郎，只怕更加不能放我和八
    郡主離開此地了。」

    　　南陽仙子道：「你當真認不得我了麼？」見他眼睛始終凝視著烈煙石，登時大
    怒，厲聲道：「你這個負心漢，才剛剛轉世便將往日之事全忘了嗎？又和這個賤女
    人勾搭上了嗎？」

    　　蚩尤還未說話，她突然蹙起眉頭，自言自語道：「是了！這女人既然能在山上
    瞧見我，定然是與我有些淵源。難道她的身上也有我傳承的元神麼？」突然展顏笑
    道：一是了！是不是因為她有我的元神，所以你才與她相好呢？」

    　　蚩尤心中暗歎：「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一路行來，遇上的怎麼淨是古怪的瘋
    子？」但瞧她適才神情言語，只怕也是一個傷心人，當下倒也不忍就此駁斥…。

    　　心中計議如何乘她不留神之時，抱起烈煙石逃離此地。

    　　南陽仙子見他默然不語，只道他已經想起前世之事，顫聲道：「果然如此！赤
    郎，你……你記起來了麼？」突然「呼」地一聲直往烈煙石衝去。

    　　蚩尤大驚，喝道：「你要做甚？」猛撲上前。紫光一閃沒入烈煙石體內。蚩尤
    衝到烈煙石身邊，將她抱了起來，卻見烈煙石「嚶嚀」一聲，雙眼緩緩睜開，淡綠
    色的眼波帶著泫然淚光，凝視著他。抬起纖纖素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嘴角露出淡淡
    的微笑，柔聲道：「赤郎，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蚩尤又驚又怒，知道這南陽仙子的元神已經寄入烈煙石體內。以她適才強猛的
    真氣與元神來看，必定遠勝於烈煙石，倘若這南陽仙子從此賴著烈煙石的軀殼不走
    ，烈煙石只怕永無清醒之日了！

    　　心中大急，那烈煙石雖然自私冷漠，但畢竟是火族八郡主，事關重大，而且自
    空中摔落之後，蓋是因為反省的緣故，性情大變，也已沒有此前那般惹人生厭了。

    　　如果當真就此被這南陽仙子霸據身體，豈不是糟之極矣嗎？

    　　南陽仙子雙手勾住他的脖頸，凝視他半晌，淚水滾落，緊緊地將他抱住，將頭
    埋在他的肩上，泣聲道：「我等了你一百多年了，你竟忍心不來看我。」

    　　蚩尤心中一動：「是了，先將她穩住，想法子順著她的口風，將她騙出八郡主
    的身體，然後乘她不注意時抽身離開此地。只要衝出這帝女桑，她的元神便不能奈
    我們何了。」當下故意道：「你說我是赤郎，怎地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南陽仙子見他語氣鬆動，大喜道：「你既已轉世，前生之事原本就難以想起。

    　　但你能在今日來到這裡，又記得我的名字，這便說明你心底深處還沒有將我忘
    記。」

    　　蚩尤咬咬牙，硬著頭皮道：「既是如此，你便和我說說我們前生之事，看看我
    能不能記得起來。」

    　　南陽仙子大為歡喜，輕輕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蚩尤登時面紅耳赤，一把將
    她推開來。瞧見那張俏臉嫣紅，淡綠的眼波中滿是綿綿情意，分明是烈煙石在含情
    脈脈地瞧著自己，更為尷尬，怒道：「他奶奶的……你這般胡來，我可要走了。」

    　　南陽仙子嫣然道：「從前你最喜歡我咬你耳朵，你忘了麼？」

    　　蚩尤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姓赤的怎地如此肉麻。」

    　　南陽仙子哼了一聲笑道：「你不僅肉麻，簡直就是一個厚顏無恥的無賴！」

    　　歎了一口氣，幽幽道：「我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真恨不能一劍將你殺了！」

    　　蚩尤心想：「既是這等寡廉鮮恥、薄情寡義的無賴，怎地不早一劍殺了？累得
    我今日在這樹洞之中如此尷尬。」

    　　南陽仙子輕輕地抓住他的手，柔聲道：「赤郎，你還記得麼？那年春天我們在
    瑤碧山上的初次相逢？

    　　那一年我十八歲，剛剛被長老會授以「火族亞聖女」，人人都說再過十年，我
    就可以成為火族聖女了。

    　　那時在我的心裡，也一心只想成為全族最為高貴聖潔的女子。」歎了一口氣又
    道：「若不是遇見你這個無賴冤家，只怕我早已經是了。爹爹讓我去參加那年夏天
    的崑崙山蟠桃會，說要在蟠桃會上，將我正式介紹給五族王侯貴族。我長了十八歲
    從來沒有出過赤炎城，想到能去那最為盛重有趣的蟠桃會，心裡便興奮得緊。

    　　「那一年的蟠桃會開得特別早，定在五月初十。四月初，爹爹還在閉關修行，
    讓我獨自前往崑崙山，一路上也好增加些閱歷。那時天下太平，我的武功和法力又
    高得緊，他絲毫不擔心我會出些什麼事。怎知，怎知我偏生就遇上了你這個冤家。」

    　　她溫柔地凝視著蚩尤，笑得又是淒涼又是甜蜜：「我歡歡喜喜地出了城，沿著
    爹爹所給的路線，朝崑崙山出發。一路上遊山玩水，想著一個月後的蟠桃盛會：心
    裡快活極了！在鼓鍾城外的驛站裡，我遇見了幾個土族的年輕公子，他們也都是前
    往崑崙山參加蟠桃會的，聽說我是赤帝的長女，都對我巴結得緊，要和我一道同行
    。是了！一個叫平思南的白臉小子，是土族平長老的獨子，自命風流得很，一路上
    對我大獻慇勤……」

    　　她見蚩尤皺眉不語，只道他聽了不高興，展顏柔聲道：「你可別不歡喜，那時
    我的心裡，對男女情愛之事絲毫沒有興趣，見了他那嘴臉，只覺噁心得很。只是我
    既是亞聖，他又是土族平長老的獨子，事關兩族，我也不能讓他太過難堪，倘若依
    著我的性子，早已將他的那雙眼睛挖出來喂野狗啦！」

    　　蚩尤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怎地火族的女子全是一般的脾性？」

    　　南陽仙子道：「那幾個小子一路跟著我，甩脫不得，我也不理他們，只管一路
    定去，欣賞沿途大荒景色。經過那瑤碧山時，正是午後。香單茂密，紫情花盛開，
    風中都是那甜蜜的香氣，在陽光中聞來，彷彿整個人都要融化開來。我站在山腰上
    ，看著絢爛的紫情花開遍山坡，長長的綠草在風裡搖擺，蝴蝶飛來飛去，再也捨下
    得走開。我沿著山坡，在瑤碧山裡閒逛，瞧見山谷中有一個很大的水潭，陽光照在
    水潭上，晃得我的心都軟了。若不是那幾個討厭的小子一路跟著，我定然要在那水
    潭裡洗個痛快。

    　　「便在此時，我突然聽見那水潭中傳來一陣陣的歌聲，然後那水潭突然翻濺開
    來，一個赤條條的男人從水潭裡跳了出來，高高地越過山坡，一絲不掛地站在我的
    面前。」南陽仙子的雙靨嫣紅，目光閃閃地望著蚩尤，微笑道：「那就是我第一次
    遇見你。」

    　　蚩尤「啊」地一聲，雖然性情狂野，但聽到此處也不禁頗覺尷尬，口裡含糊應
    諾。

    　　南陽仙子臉上一紅，突然有些害羞，低聲道：「下午的陽光溫暖燦爛，你……
    你那東西便直挺挺地在陽光裡立著，筆直地對著我。我長了那麼大，從來沒有見過
    這樣醜陋的東西，一時間呆住了。你似乎也沒有想到山坡上突然多了一個女人，也
    稍稍楞了楞。然後你竟然就哈哈大笑起來，問我：「你在這山上偷看了多久啦？」
    。」

    　　她「噗哧」一聲笑道：「你說世間竟有像你這樣無恥的人嗎？還道自己美得緊
    ，竟有女子會在一旁偷看這樣醜怪的東西？我當時氣得險些暈了，突然赤條條地跳
    出個男人，朝我展示這麼個怪物也就罷了，竟然一口咬定我故意在一旁偷看。

    　　那時我可是什麼也沒有見過的大閨女，脾氣又爆得緊，大怒之下便向你出了手
    。」

    　　她紅著臉微笑道：「想不到你本事高得很，輕而易舉地將我的進攻化解開來，
    赤條條的身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那根醜怪的東西也在我的眼前不斷晃動，口中竟
    然還笑嘻嘻地說些瘋言瘋語；我氣得快要哭出來了，真想將你剁得稀爛。

    　　「便在那時，那幾個土族小子瞧見了，還道是獻慇勤的機會到了，連忙衝將上
    來齊齊向你出手。卻不知我心裡更加厭惡他們，這等曬心尷尬之事讓他們瞧見了，
    倘若傳到大荒之上，我還要做人麼？那一刻我直想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

    　　蚩尤皺眉心想：「別人出手幫她竟還遭她這般忌恨，女人心果然比海底針還要
    難以捉摸。」

    　　南陽仙子道：「你竟似乎瞧出了我的心事，突然出手如電，剎那間將那幾個土
    族小子盡數殺死。我見你突施辣手，不由得呆了。你笑嘻嘻地對我說：『怎能讓這
    幾個小子毀了你的清譽？』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有些感激，想不到你這般厚顏無恥
    的人，竟然這麼瞭解女孩的心思。不知為何，對你的恨意立時消減了許多。

    　　瞧著你大大咧咧地插著雙手站在山坡上，忽然發覺原來你的身體竟……竟是這
    麼的好看。」

    　　她呆了半晌，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在這樹裡備受煎熬的時候，我每時每
    刻都在想你，腦海中出現的，十有八九都是你赤裸著身體，插手站在陽光燦爛的山
    坡上的情景；在那一刻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男人的身體也可以如此美麗。」

    　　蚩尤聽她吐露內心深處的隱密，不禁大為尷尬，一聲不吭。南陽仙子又道：「
    是不是你發覺我在盯著你看呢？你竟然又厚顏無恥地笑道：『既然眼下這裡沒有旁
    人，你也在這水潭裡脫光了讓我瞧瞧，否則我豈不是大大的吃虧麼？』我突然清醒
    過來，惱怒之下，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殺了。但你的手腳快得很，我還來下及動
    上一動，已經讓你封住了經絡。」

    　　她碧眼春波蕩漾不定，雙頰流霞飛舞，輕聲道：「你……你將我的衣服脫光了
    ，一邊脫一邊還贊不絕口，我又羞又惱，登時昏了過去，醒來之時發覺自己光著身
    子斜躺在水潭中的巨石上，你就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我。我動彈不得，連說話也
    發不出聲來，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般受過欺負，從來沒有這般無助和脆弱：心中
    又羞又惱又怒，恨不能立時死了：心想：倘若被爹爹和長老會知道了，莫說當不上
    聖女，只怕還要被他們關在赤炎城裡：水遠不能出城門一步。我的清譽、未來都毀
    在你的手裡廠……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流下淚來。

    　　「你瞧見我哭了，似乎有些慌了手腳，一個勁兒嬉皮笑臉地逗我，我越發傷心
    ，眼淚就越流越多。

    　　你突然歎了一口氣說：「罷了罷了，再哭我便要心碎了。」

    　　說可以將我經絡解開，但我需得老老實實，不可以要詐。我心想，只要我解開
    了經絡，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你殺了，當下止住眼淚，假裝答應。

    　　「你笑嘻嘻伸手在我身上拍打了一通，將我的經絡重新解開。我故意裝做虛弱
    老實的模樣，穿上衣服，隨著你上了山坡，等到你背對我的時候，我突然將師父傳
    給我的「飛英紫火丹」盡數打出。」

    　　蚩尤失聲低呼，這「飛英紫火丹」他曾經聽說過，乃是由火族聖物「紫火冰晶
    」中提煉出紫火晶石，與「飛英石」煉燒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兩物都是極為陽烈暴
    猛之物，一旦在風中撞擊，立時爆炸，蔓延成熊熊烈火。突然心中一動，是了，適
    才從這帝女桑中拋射出的紫火難道也與這「飛英紫火丹」有關麼？

    　　南陽仙子見他臉上閃過驚異的神色，淒涼微笑道：「傻瓜，倘若那飛英紫火丹
    能將你燒死，我們又怎會有後來的冤孽？我將那飛英紫火丹打出之時：心中突然一
    陣後悔，不知為何，竟希望你不要被那烈火燒死。大火在整個瑤碧山上熊熊燃燒，
    山坡上的香草和紫情花剎那間都燒了起來，你站在山坡上，周身燃燒著火焰，慢慢
    地轉過身看著我，竟然若無其事地衝著我微笑。突然之間，你身上的火焰盡數熄滅
    ，周圍的大火也逐漸轉小。只有遠處山坡的松樹林依舊像火海似地燃燒著。

    　　那時正是黃昏，大火映紅了天空，和天邊的晚霞一起飛舞。

    　　「當時我嚇得呆了，不知你究竟是誰，竟然連飛英紫火丹也燒你不死，當下就
    傻傻地問你。你指著遠處火焰熊熊的松樹林，笑嘻嘻地說：『我是在這山上認識你
    的，又是在這山上被你燒著的。你瞧，那松樹林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天空，我就叫做
    赤松子吧！』」

    　　蚩尤大震，失聲道：「什麼？赤松子？」他曾聽長輩說過，一百多年前，一個
    叫做赤松子的水族浪子，曾經威震天下，數月之內如流星閃耀大荒。當時被神帝神
    農氏倚為「大荒雨師」，少年得志，風光無雙，甚至有人認為，神農之後，最有希
    望成為神帝的，便是這突然出現的水族浪子。但是不知為何，僅僅數月之後，他便
    銷聲匿跡，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南陽仙子微笑道：「你現下記起來了麼？你便是赤松子，大荒雨師赤松子。」

    　　她軟軟地靠在蚩尤的肩上，柔聲道：「那時我瞧著你站在漫天晚霞、滿山火光
    下，笑得那樣玩世不恭、鎮定自若，又說出這麼一句荒唐的話來，突然覺得全身虛
    脫無力，腦中一片空空蕩蕩，只有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就是在那一刻
    ，我喜歡上了你，毫無保留、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如蚊蚋，但那綿綿情意，聽來讓人銷魂蝕骨，意奪神搖
    。蚩尤心中微微一蕩，立即收斂心神。

    　　南陽仙子道：「你再也沒有說話，只是插著手，咄咄逼人地凝視著我，嘴邊掛
    著不懷好意的微笑。

    　　那時我軟綿綿地坐倒在地上：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不知你又會做出什麼事
    情來？心裡在想，你眼睛賊忒兮兮的，多半又在想著壞事，倘若你過來抱我，我該
    怎麼辦呢？正在胡思亂想，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你突然走了過來，但是出乎我意
    料之外，只是離了三尺的距離，坐在我的身旁，目不斜視，看著那片燃燒的松林。
    那時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心裡不知為何卻又說不出的失望。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山坡上，望著火光一點點熄滅，晚霞一點點黯淡。夜風
    吹來，帶來香草、紫情花的香味，也帶來燒焦的氣息。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閃爍
    著，彷彿隨時要掉下來一般。

    　　「你始終沒再說話，臉上那嬉皮笑臉的神情也不見了，只是望著天空，想著心
    事。我當時想，這個人當真古怪得緊，做的事情總是在人意想之外。我們就這樣莫
    名其妙地坐在一起，在山坡上吹了一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我睡著了，醒來的時
    候，已經是艷陽高照。山坡上燒焦的香單在風裡搖擺，紫情花依舊絢爛地盛開，就
    連那片松樹林也黑漆漆地一如昨日，只是漫山遍野，再也不見你的蹤影。

    　　「我在瑤碧山上漫無目的奔跑，跑遍了每一處山坡。我究竟在找些什麼呢？

    　　那時我一點也不知道，只是覺得突然之間陽光變得如此暗淡，風中也沒有絲毫
    的清香，這美麗的瑤碧山，對我來說，竟然變得完全兩樣。

    　　「我在山上呆呆地坐了一個時辰，直到下午才空空蕩蕩地下了山，朝著崑崙山
    繼續出發。一路上，我瞧見高山，就想起你結實健壯的身體：瞧見江河，便想起你
    變幻莫測的眼睛：有時候背後一陣山風吹來，我會突然以為是你的笑聲，驚喜地回
    過頭去；有時候獨自在河邊停下休息，也會忽然在水中看見你的身影。那時我在想
    ：我一定是著了那無賴的妖術了，才會這般每時每刻地想他：心中登時一陣驚慌害
    怕。」

    　　南陽仙子突然抬起瞼，淡綠色的眼珠癡癡地凝視著蚩尤，微笑道：「赤郎，你
    究竟對我施了什麼妖法？讓我從那時起，一百多年間沒日沒夜地想你呢？」

    　　蚩尤心中大震，對於女人心，他從不瞭解，但此刻聽她纏綿追憶，又突然想起
    當日在古浪嶼上，聽龍神回憶往昔情事的場景：這兩個女子，都是本領超卓的奇女
    子，但卻都為情之一字，如此銘心刻骨，難以自已。對這火桑樹中百年孤魂，不禁
    同情更盛。

    　　南陽仙子道：「我走了幾千里路，便想了幾千里的你。那時我不再關心崑崙山
    上熱鬧有趣的蟠桃會，不再關心火族聖女。我只是想，何時能夠再見到你呢？

    　　對你的思念讓我越來越害怕，但越是害怕就越是難以脫離。我對自己說了不下
    千遍：我這般想你，是因為我恨你；下次見著你的時候，一定要千方百計殺了你。

    　　二個月後，我來到了崑崙山。山上已經來了許多五族的長老貴族，赤炎城的長
    老們也已經到了，但是爹爹還沒有出關。白帝安排我們住在崑崙山顛的貴賓館。

    　　每天臨窗望著萬丈懸崖中，彩鳥翩翩，白鶴飛揚，我卻在思念那個開滿了紫情
    花和香草的山谷。」

    　　蚩尤心中一動：心想：「不知那時她有沒有遇見纖纖的母親西王母？」突然又
    想到：「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一百多年前西王母尚未出世，又怎能讓她瞧見？」

    　　心中暗罵自己愚蠢。想起纖纖，自己又是一陣心旌搖蕩。突然那只「兩心知」
    又大口咬噬起來，登時痛得全身一顫。

    　　南陽仙子沈浸在回憶之中，沒有察覺到他痛得面色發白，汗水滾落，繼續道：
    「我在崑崙山上住了幾日，卻連一次房門也沒有出過，每天就這般呆呆地倚著窗戶
    ，看著萬里山壑，日昇日落。那天傍晚，忽然聽見房門外有人說話，那聲音好生熟
    悉，尤其是那玩世不恭的笑聲。我突然記起，那是你！剎那間我滿心歡喜，不顧一
    切地奔了出去。果然看見你從那崖邊的空中長廊走了過去，身邊還有一個妖艷的黑
    衣水族女子緊緊相隨。看著你們親密低語的模樣，我的心突然沈了下去。」

    　　她突然將蚩尤的手狠狠地捏緊，顫聲道：「你這個薄情寡義的無賴，就是喜歡
    四處留情。在蟠桃會前的三日之內，我便瞧見你換了五個女伴：和那些賤人在一起
    ，就那般快活麼？」蚩尤心中劇痛，又被她猛然一捏，更是難忍，正要拔身而起，
    卻覺手上陡然冰涼，一顆淚水在他手背上濺開，繼而串串淚珠接連滴落，聽見她低
    聲道：「從那時起，我便已知道你是個風流寡義的男子，但為什麼……為什麼還是
    像飛娥撲火：心甘情願地掉進去呢？」

    　　蚩尤不忍就此將她推開，當下忍痛繼續坐著。心想：「那「兩心知」怎地又突
    然發作？難道是那妖狐聽見我心中想什麼，惱怒之下又遙控它麼？」

    　　南陽仙子道：「你瞧見我了，似乎也頗為驚訝，朝著我笑了一笑，若無其事地
    摟著那賤人從我身前走過。一直瞧著你遠遠地消失在長廊盡頭，我仍然在全身發抖
    ，靠著房門，全身虛脫無力，腦中一片空茫，突然一個念頭在我心裡變得越來越分
    明，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你。

    　　「那日開始，我便在崑崙上四處找你。崑崙山的貴賓中，沒有你的名字，原來
    你只是一個不知名的水族浪子。但你又是如何混上這崑崙山的呢？我花了三日，才
    找到你的住所。那時已經是蟠桃會的第一天了，我決計在那天晚上，潛入你的房中
    將你殺死。

    　　「五月初十，蟠桃會在崑崙山瑤池宮正式開始，除了我爹爹街未出關，不能及
    時趕來之外，幾乎所有的帝、女、神，仙、貴族長老都來齊了，六百多人坐在瑤池
    宮裡，開始四年一次的盛會。隔著瑤池的水霧，我四處搜索你的身影，終於讓我在
    寒玉閣的角落裡發現了你。這等時刻，你竟然還和兩個木族賤人調笑，絲毫不把周
    圍的貴賓放在眼裡。我心中又怒又恨，恨不能立時將你連同那兩個賤人碎屍萬段，
    燒為灰燼。瑤池宮中發生的其他事情，我再也沒有看見、聽見，一雙眼睛就這樣盯
    著你，盯著你身邊的那兩個賤人。

    　　「不知道誰說了什麼，你突然哈哈狂笑起來。瑤池宮中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
    你的身上，你摟著那賤人，嬉皮笑臉地說：「誰說今年大旱，中土無法降雨了？

    　　只是五族的雨師太也差勁，不能化水為雲，化雲為雨。」我這才知道眾人談論
    的乃是今年中土大旱之事。那年天下大旱，大荒的各族雨師與神巫都想盡辦法求雨
    ，但雨量始終不足：在那瑤池宮中，多少雨師神巫，被你這般一說，那還能不動怒
    嗎？你這狂妄放肆、玩世不恭的性子，當真是讓人氣恨。」

    　　她的嘴角牽起微笑，柔聲道：「瑤池宮中當即寂靜下來，每人都楞楞地盯著你
    ，多半在想你這小子究竟是哪裡來的黑頭炭，說話這般狂妄囂張？十幾個五族雨師
    站了起來，冷笑著說：「既然閣下口氣如此之大，想必要比我們這些差勁的雨師強
    得多了？今日天下英雄都在這裡，閣下為何不現兩手讓我們見識見識？」

    　　你大大咧咧地笑道：「那還不容易？只要我赤松子願意，立時便可以讓這崑崙
    山下上一整日的暴雨。」眾人聽了都嘩然起來。我聽見你自稱赤松子：心中登時甜
    蜜起來，對你的恨意又消了一半。」

    　　蚩尤心道：「是了，這定然就是傳說中的崑崙山雨師之爭了。」繼續凝神傾聽。

    　　南陽仙子道：「我瞧你大搖大擺地定到瑤池邊上，空中晴空萬里：心中忽然替
    你擔心起來。那十幾個雨師冷冷道：「倘若你不能讓這崑崙上下起暴雨呢？」

    　　你哈哈笑了起來，突然將手指朝我指來，說道：「倘若不能，我就讓那位姑娘
    將我的心剜出來，拜祭天地！」我大吃一驚，眾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盯在我的臉上
    ，神情古怪，讓我好生難為情：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詫異，原來你早已在人群中瞧見
    我了。但不知你為何要做出這樣的誓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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