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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搜 神 記 第五卷　真假纖纖

    　　　　　　　　　　　　　　　【第六章　與子攜行】

    　　朝陽暖暖地照著，晨風吹拂，搖落滿谷蟬聲。山溪在樹木叢林掩映下曲折流轉
    ，水光粼粼。

    　　溪水清澈，魚兒擺舞。那淡青色的小龜順著溪流磕磕碰碰地一路游去，眼珠滴
    溜溜轉動，口中緊緊咬著絲囊。一隻藍色的蜻蜓從它它邊飛過，好奇地稍作盤旋，
    而後又優雅地點水飛行。小龜視若不見，逕直前游。

    　　溪水繞折，在寬闊處匯聚成潭，形成一個小瀑布。小龜從瀑布上衝下，在急流
    中沈浮跌宕，叉沿著斜斜的山坡急劇滑下，終於來到寬闊的溪流中。

    　　小龜從水中浮了上來，甩甩腦袋，游到岸邊，將絲囊小心翼翼地放在單地上。

    　　那絲囊動了動，口子「噗」地鬆開了。

    　　一隻纖美素白的玉手從那小小的絲囊中伸了出來，繼而是另一隻手，然後聽到
    一聲輕輕的呻吟，一張俏麗的臉容從絲囊中冒出，杏眼撲眨，四下探看一陣，朝著
    青龜嫣然一笑，倏然躍了出來。竟是一個美艷不可方物的紫衣女子。

    　　絲囊鼓動，「呼」地一聲，又從中躍出一個軒昂少年，正是蚩尤與晏紫蘇二人。

    　　原來晏紫蘇故意讓蚩尤鑿穿洞壁，在十日鳥鳥背上縛上石人，而後朝東西兩翼
    放飛十日鳥，調虎離山。自己二人卻鑽入可容納萬物的「乾坤袋」中，由小青龜銜
    著乘隙逃走。那乾坤袋共有九隻，乃是北海冰蠶絲與上古神樹西海櫃格松混絲所製
    ，乃北海神器之一。

    　　櫃格松乃是太陽、月亮西落之處，汲取天地精華，其絲極具神力。與冰蠶絲混
    織的乾坤袋可以存放萬物，隔絕兩界，是以祝融雖然神功蓋世，情急之下也極難察
    覺兩人藏匿其中，只道他們憑空消失，必是乘鳥逃逸。匆忙間又著了晏紫蘇的道。

    　　晏紫蘇將小龜捧在掌心，格格一笑，用鼻尖頂了頂小龜的腦袋，柔聲道：「多
    謝你啦！」將小龜連同地上的乾坤袋一同放入腰間的乾坤袋中。

    　　轉身對蚩尤得意地笑道：「那殭屍鬼雖然是大荒十神，可惜腦袋木訥，絲毫不
    懂得繞彎兒。當真是迂笨之極。他發現十日鳥背上的石人時，只怕連嘴都要氣歪啦
    ！」蚩尤此時才知以火神之威，何以始終抓她不著。也不知她這一路上使了多少狡
    計，竟將祝融玩弄於股掌之間。

    　　祝融為人耿直，素有長者之風，被晏紫蘇這般戲弄，蚩尤心中頗為不忍。想到
    自己因纖纖之故，明知九尾狐盜走火族聖物，還要與她合謀，誑騙祝融，更是鬱悶
    ，心中頗為歉疚。冷冷道：「先別高興得太早，他一旦追上十日鳥，必然要回頭找
    來。」

    　　晏紫蘇格格笑道：「呆子，那老頭比你還要呆上三分。他發現上當後定然會心
    急火燎地趕往西邊追另外幾隻太陽烏，等到他發現又上當的時候，咱們早就到了該
    到的地方啦！」

    　　蚩尤心道：「不知這妖女盜走的是什麼東西，必定會掀起極大波瀾！等到救出
    纖纖之後，我需得將那東西想法子取回來，還給火神。」

    　　突然想起那妖女知他心思，抬頭望去，果見晏紫蘇盯著他笑吟吟地道：「呆子
    ，別胡思亂想！要拆橋也得過了河呢！」

    　　蚩尤不理她，四下掃望。溪流寬闊，碧水澄清，兩岸丹山偉岸，紅石勝火，映
    襯著藍天碧樹，更覺絢麗如畫。心中煩悶宛如被迎面清風一滌而盡，愕然道：「這
    是哪裡？倒是美得很。」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這便是東南第一勝景——武夷九曲溪。」

    　　蚩尤恍然，年幼時便曾反覆聽島上遊俠說過，人生至樂之事便是在九曲溪上乘
    竹筏順流而下，素面朝天，觀碧水丹山無窮之景，聽風聲水鳴天籟之音。心中嚮往
    已久，想不到竟在今日無意成行，心中自是歡喜。

    　　晏紫蘇對他心中所思瞭如指掌，拍手笑道：「咱們想到同一處去啦！反正那殭
    屍鬼已經在千里之外，聽不著看不見，咱們暫且逍遙，坐坐竹筏吧！」她見蚩尤一
    楞，皺起眉頭，便又柔聲道：「呆子，順流直下便是去往你那好妹子藏身處。明日
    你便可以見著你的妹子啦！」蚩尤面色稍霽，對這九曲溪漂流他心儀久矣，當下不
    再言語。

    　　晏紫蘇轉身走入岸邊竹林，長袖揮舞，片刻間便砍倒了二十幾株綠竹，青絲飛
    舞，紮成一個小巧漂亮的竹筏。

    　　蚩尤童心忽起，也上前一道幫忙，一時間竟忘了彼此關係。兩人相視一笑，將
    竹筏推入溪流，呼叫聲中一齊躍了上去。蚩尤站在筏尾，撐著長竿，將竹筏划離岸
    邊，順流漂去。他自小在海裡風浪穿行，掌控竹筏實是易如反掌。

    　　碧水如帶，蜿蜓迤邐。溪水清澈見底，細石遍佈，魚群搖曳穿行。兩岸白沙赭
    石，碧樹綿綿。丹山赤巖，嶙峋傲岸，交錯橫空，嶸然天半。

    　　清風吹來，晏紫蘇黑髮飄舞，素手攏住秀髮，斜轉回眸，嫣然而笑。蚩尤心中
    微微一蕩，那笑靨在陽光下燦然嬌媚，絲毫瞧不出平素的狡黠毒辣。

    　　天藍似海，白雲悠悠。鳥叫啾啾，蟬聲隱隱。竹竿在溪底觸石，發出清脆的篤
    篤之聲。過了片刻，蚩尤索性躺了下來，任由竹筏順勢漂流。枕以雙臂，瞇著眼仰
    望藍天，心中歡愉，喜樂安平。

    　　潺潺水聲在耳邊漱洗而過，陽光在枝葉石隙間斑駁閃耀。岸邊巨石下的細草拂
    面而來，麻麻癢癢，甚是舒服。

    　　蚩尤心道：「倘若現下不是和這妖女同舟，而是與拓拔、纖纖一道，那便有多
    好。」

    　　突然聽見晏紫蘇冷笑一聲，水花漫天潑將過來。

    　　蚩尤愕然起身，不知她又起了什麼花樣。只見她杏目圓睜，惡狠狠地瞪著他，
    突然「噗哧」一笑，眼波變得一片溫柔，搖頭道：「呆子，我當真瞧不出你那妹子
    有什麼迷人之處，你竟然為了這麼一個傻丫頭連性命也不要，真是有趣得緊。」

    　　蚩尤面上一紅，冷冷道：「妖女你知道什麼？你道天下人都像你這般無情嗎？
    」晏紫蘇格格一笑，轉過身去。

    　　她突地「哎呀」一聲，轉過身來，叫道：「臭魷魚，你！你！」聲音忽然變得
    清脆婉轉，與纖纖的聲音一模一樣。蚩尤吃了一驚，只見她嬌俏動人，赫然便是纖
    纖！

    　　蚩尤心中劇震，「啊」地一聲驚呼，猛地站起身來叫道：「纖纖！」用力過猛
    ，竹筏搖曳，險些翻倒。驀地想起這纖纖乃是九尾狐所化，心中狂喜之情登時煙消
    雲散。

    　　晏紫蘇掩嘴笑得花枝亂顫，喘息道：「呆子，大呆子！」蚩尤失望憤怒，霍然
    轉身，奮力撐竿。

    　　曼紫蘇笑道：「你不是盼著和纖纖同舟嗎？怎地纖纖來了你又反倒不高興了？」

    　　蚩尤不答話，只是撐竿前行，任由她百般挑逗盡皆不理。

    　　竹筏輾轉漂流，兩岸景色變幻，如在書中穿行。

    　　忽然聽見隱隱歌聲，似乎有人朝此而來。過了片刻，歌聲越來越響，轉彎處迎
    面來了一艘竹筏，筏上一對中年男女分坐尾首，撐竿撥水。那男子一面撐竿，一面
    唱歌，女子微笑著望他，眼中滿是溫柔情意。

    　　想是居於此處的夫婦，溯流捕魚。那男子望見蚩尤二人，止住歌聲微微一笑。
    蚩尤也點頭微笑，心中微痛，隱隱之中對他們大為羨慕。不知何時自己方能大仇得
    報，與心愛之人這般泛舟水上，與世無爭？若真有其時，那個船頭女子會是纖纖嗎
    ？這念頭一閃即過，沈痛茫然。

    　　忽聽一聲冷笑，「嗤嗤」之聲大作，一蓮銀針在陽光下閃爍奪目的光芒。那夫
    婦二人哼也未哼一聲，便雙雙中針落水，鮮血迅速染紅了清溪。

    　　蚩尤大駭，猛地回頭望去，瞧見晏紫蘇若無其事地捏著一根銀針插在髮髻上。
    蚩尤又驚又怒，熱血上湧，喝道：「妖女！你好端端地殺他們做啥！」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你忘了我是個無情之人嗎？我們可是在逃亡路上，若是
    殭屍鬼趕到此處，向他們詢問我們的行蹤，那不是大大不妙嗎？誰要他見過我們，
    那便只有死啦！」

    　　蚩尤雖然也不是心軟之輩，但眼見她濫殺無辜，這對夫婦恩愛若此，心中悲憤
    難當，對她更是起了強烈厭憎之心。氣得微微顫抖，若非顧忌纖纖下落，早已一掌
    劈下。

    　　半晌方仰天狂吼道：「罷了！罷了！」

    　　晏紫蘇似乎見他越是生氣便越發歡喜，格格笑個不停。突然起身道：「走吧！
    」衣袂飄飄，姿勢曼妙地躍上左側石壁。蚩尤壓住心中的怒火，隨之躍起。

    　　晏紫蘇站在崖邊微笑道：「呆子，你若不想我再濫殺無辜，那便化成另外一個
    模樣；只要旁人不知道你我身份，自然就可以保住一條小命啦！」

    　　蚩尤忍氣點頭。晏紫蘇款款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凝望他片刻，笑道：「你長
    得這般霸道，要想易容倒當真難得緊呢！」伸手在他臉上撫摸開來。也不知她掌心
    中塗了什麼東西，清涼沁脾，合著那溫軟滑膩的手掌摩娑而來，極是舒服。

    　　蚩尤起初還凝神警惕，但過了片刻便放鬆下來，任由她拍撫。那盈袖暗香混合
    她身上妖異體香，在暖風中格外醉人。蚩尤不敢多想，只是意守丹田。

    　　過了一會兒，晏紫蘇道：「好啦！」收回手掌，跳到幾步外端詳，突然「噗哧
    」一聲，笑道：「比你俊得多啦！」

    　　蚩尤轉身朝崖下九曲溪望去，水光搖蕩，隱隱約約瞧出乃是一個玉樹臨風的另
    子，眉目俊秀，比之拓拔野尚精緻了幾分，微微一楞，道：「怎地成了一個小白臉
    ？」

    　　晏紫蘇得意道：「否則怎能瞧出我的手段？」她見蚩尤老大不情願，便笑道：
    「既是覺得不好，便再給你化一個？」

    　　蚩尤想到還要被她的手掌撫摸上半晌，連忙搖頭道：「罷了，就這個吧！」

    　　晏紫蘇從腰間乾坤袋中取出另一個乾坤袋，遞與蚩尤道：「你那苗刀太過招搖
    ，先放在這袋中吧！」蚩尤見她竟將這寶物坦然相予，不由一怔。當下道謝接過，
    將背上長刀解下放入。忽然想起那調虎離山的十日鳥，不知它們何時能重新尋來。

    　　晏紫蘇轉過身，待到片刻後再回轉時，已成了一個俊俏風流的少年，迥然兩異
    ，瞧不出一點端倪，格格一笑道：「林兄，走吧！」

    　　兩人一路飛奔，朝北而行。蚩尤惑然道：「這不是往雷澤城的方向嗎？」

    　　晏紫蘇抿嘴笑道：「反正能見著你那纖纖妹子就是。」蚩尤心中疑惑，見她不
    願多說也只好作罷！

    　　上了官道之後奔行益快，風聲呼呼，猶如在空中飛行。蚩尤竭盡全力，方能與
    她並肩而行。倏然如風捲引，道路兩旁之人見了無不瞠目。

    　　一路上人潮不斷，各色衣服的豪俠都有，坐騎背後都夾帶著鼓鼓的包裹，顯然
    都是各族城邦趕去為雷神賀壽的使者。雷神既是明年木族青帝的大熱門，自然誰也
    不願對之怠慢，紛紛未雨綢繆。半個時辰之內，他們便遇見了百餘名使者。

    　　那些使者都是常年在外，見多識廣之人，瞧見蚩尤二人，紛紛拱手招呼道：「
    林公子！」滿臉恭敬之態。蚩尤心中驚詫，胡亂回禮。轉念一想，明白必是晏紫蘇
    將他易容成某個著名的世家公子，心中不由暗罵她多事。

    　　有幾個水族使者見了他，更是滿臉堆笑，大肆討好，送給兩人兩匹極為健壯的
    駝龍獸。晏紫蘇老實不客氣地翻身騎上，蚩尤也卻之不恭，騎著駝龍獸飛馳趕路。

    　　如此毫不停歇地奔行了一日，到了傍晚時分終於到了雷澤城外。城外百里驛早
    已客滿，許多使者只得在驛站外搭起帳篷來。

    　　故地重遊，晏紫蘇看也不看，拉著蚩尤逕往城中奔去。

    　　雷澤城在太湖南側，坐擁萬頃良田。北有魚蝦之供，南有稻梁之熟，極是殷富
    ，乃木族三大聖城之一。

    　　遠遠地蚩尤便望見高牆如帶，城樓似丘。城牆上青旗招展，獵獵綿延。城牆比
    之前幾日見過的日華城，別有一番氣派。城樓上有亮光閃動，顯是有偵兵在以千里
    鏡眺望來客。

    　　晏紫蘇道：「那百里驛是尋常使者歇見之地，咱們這等貴人自當住在城中驛店
    。」

    　　話音未落，城門打開，有兩騎飛馳而來，口中叫道：「是北海林公子嗎？小的
    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乃是雷澤城的迎客使來了。

    　　蚩尤猛然想起，北海有一個林氏世家，聲名顯赫，一直是水族長老會的頂梁之
    柱。

    　　現今的水族長老會中據說有四個都是林家人。水族大長老林通玄的大公子林悅
    鷗，乃是水族六大公子之一，性情風流，遠近馳名。那林公子交遊甚廣，在五族中
    都有些朋友，是個很吃得開的人物。沒想到晏紫蘇竟將他易容成這位公子，饒是蚩
    尤膽大包天，頭皮也不由有些發麻。當下打腫臉充胖子，胡亂應諾，寒暄一陣後隨
    著兩名雷澤城迎客使朝城中而去。

    　　晏紫蘇道：「兩位，這幾日各方的使者都來齊了嗎？」

    　　那兩名迎客使滿臉喜色，笑道：「承蒙天下英雄厚愛，大荒各大名城的使者幾
    乎都來齊了。明日還會有大批英雄前來捧場。」

    　　晏紫蘇點頭道：「那便好。如果人來得少了，那就毫不有趣啦！」兩人聽她這
    話說得陰陽怪調，都是微微一楞，蚩尤心中也是頗為納悶。

    　　雷澤城城樓高厚，以巨大的金剛巖砌成，通體泛著金屬般的色澤。城門高兩丈
    餘，以玄冰鐵製門框，再加上三重厚兩尺的青銅門，給人感覺這雷澤城實是固若金
    湯。

    　　大門次第打開，兩側持戈軍士目不斜視，莊嚴齊整。

    　　穿過大門，馳過一條短短的青石大道，便是縱橫交叉的街道市集。

    　　夕陽西下，城中仍是一片喧嚷熱鬧景象。大街寬闊，高樓鱗次櫛比，簷角高低
    交錯。

    　　人流潮湧，車水馬龍，耳中儘是歡聲笑語，城中夾雜許多各色服裝的各城貴使
    ，在街巷人群中穿梭。

    　　雖然餘輝煦暖，夜色尚未降臨，但高樓簷角的綵燈都已點燃，遠遠望去，燈火
    遍佈，交相輝映，喜氣洋洋。

    　　蚩尤、晏紫蘇隨著迎客使在人群中穿行，繞過幾個街巷，在一座高樓前停下。
    門前一塊大匾寫著「貴賓館」。早有人迎上前來，將坐騎牽到後院。

    　　迎客使引著兩人進了樓，在掌櫃處小聲說了一會兒，走回來時滿臉尷尬之色，
    頗為難地道：「林公子，眼下貴賓館所有的房間都已被訂滿，只剩下一間大房，能
    不能委屈兩位……」

    　　晏紫蘇道：「無妨！」瞟了蚩尤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們情同兄弟，正好可
    以聯榻夜話。」蚩尤心頭「喀咚」一響，突然「噗噗」狂跳起來。

    　　迎客使大喜，連連道謝，領著二人朝樓上走去。館內已有頗多貴客，見有新客
    ，紛紛轉頭望來。蚩尤生怕又有「林公子」的熟人，當下扭頭假裝與晏紫蘇說話。
    晏紫蘇含笑不語。所幸一路無人認出。

    　　那房間臨靠西南，頗為寬闊，房中只有一張大床。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照了
    一地。

    　　迎客使走後，晏紫蘇往床上一躺，格格笑了一陣，秋波一轉，吃吃笑道：「林
    公子，今晚只好委屈你和我這妖女同床共枕啦！」她雖化成少年，但那眉目之間妖
    嬈嬌媚，合著這話更覺勾人魂魄。

    　　蚩尤心中猛跳，收斂心神，冷冷道：「妖女，你說帶我去找纖纖，纖纖在哪裡
    ？」

    　　晏紫蘇眨了眨眼，微笑道：「呆子！」轉了一個聲調道：「你放心吧！她便在
    此處。明日你就能見著她啦！」

    　　蚩尤上前箍住她的手，喝道：「為什麼要明日？現在就帶我去見她！」

    　　晏紫蘇歎氣道：「晚見半天都等不及嗎？呆子，她明日才會到此處。我倒想現
    在就讓你瞧見她，那就可以早些擺脫你啦！」見他毫不動彈，白了一眼又道：「你
    就會這般欺負我嗎？」

    　　蚩尤見她眼中瑩光閃動，微微一楞，只道抓痛了她，撒開手冷笑道：「你倒真
    會賊喊捉賊。」他性子桀騖狂烈，無所畏懼，但在這妖狐面前卻總覺得束手無策，
    空徙惱怒，渾身力氣使不出來。

    　　當下轉身便想到外面透透氣，卻聽晏紫蘇悠然道：「你現下是大名鼎鼎的北海
    林公子，這一出去只怕就會遇見許多新朋故友，他們見了你一定歡喜得緊。」

    　　蚩尤一凜，被一群陌生人纏住倒是殊為可厭之事，倘若稍不留神洩露身份，在
    這即將見到纖纖的關鍵時刻節外生枝，更是大大糟糕；當下止步，轉身走到窗邊，
    朝外眺望。

    　　斜陽殘照，西風送晚，人群川流不息，喧聲隱隱。

    　　晏紫蘇笑道：「林公子站在窗口不知是觀賞風景呢，還是想被當成風景來觀賞
    ？」

    　　蚩尤心中鬱怒，不加理會。晏紫蘇又道：「眼下滿城中都是各地使者，素來喜
    歡收集情報，打探是非。林公子乃是名人，站在窗口，一定引人注目的很。」

    　　蚩尤終於忍不住，怒道：「妖女，既知如此，你將我化成這鳥公子做啥？」

    　　晏紫蘇亳不生氣，嫣然道：「呆子，若不是成了林公子，今日你進得了雷澤城
    嗎？」

    　　蚩尤登時結舌，強忍怒氣，坐在椅中不再說話。

    　　夕輝移轉，暮色逐漸降臨。屋簷下的綵燈隨風搖曳，光線明暗不定。

    　　晏紫蘇掌起燈，道：「你不吃些東西嗎？」蚩尤走了一日，肚中早己餓極，但
    此時驛店膳廳必是高朋滿座，若去吃飯定要生出事端，當下閉目不答。

    　　晏紫蘇從乾坤袋中取出昨夜那絲帛，在床上鋪開，挑了一個琉璃紙方塊剝開，
    屋中登時漫溢蟹膏脂香。晏紫蘇柔聲道：「林公子，該進晚膳啦！」那蟹膏塊在她
    指尖上滴溜溜旋轉，香氣越濃。

    　　蚩尤正要拒絕，肚中卻突然咕咕亂叫起來，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你偷偷吃
    了許多青蛙，難怪飽啦！」指尖一彈，將蟹膏塊拋了過來。

    　　蚩尤面上微紅，心想自己早己被她種了蠱蟲，她無須再給自己下毒，當下也不
    再推辭，將蟹膏塊送入口中。脂香四溢，入口即化，那小小一塊蟹膏上竟似有無窮
    滋味，唇齒留香，食慾大振，腹中叫得更是響亮。

    　　晏紫蘇格格笑道：「哎喲，這青蛙可越來越多啦！」接連拋了幾個琉璃紙方塊
    來。

    　　蚩尤吃了幾塊，每一個都是由天下美食取其精華製成，其味之美生平見所未見
    ，當下不再客氣，一連吃了三十餘個仍意猶末盡，眼見那絲帛中的美食幾已被自己
    吃盡，而晏紫蘇尚未吃過一個，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晏紫蘇頗為歡喜，笑道：「我的食量少得很，三、五個便夠啦！」她挑揀了幾
    個吃過，然後又將那小青龜取出來，餵它吃了一些，這才盡數收起。

    　　蚩尤瞧她餵食小龜時，滿臉溫柔的笑容，杏目閃閃動人，愛憐橫溢。想起她在
    水簾洞中熟睡時那純真無邪的笑容，心頭微微一震，這妖女有時純真無邪，有時溫
    柔體貼，有時狡黠多變，有時又心狠手辣直如瘋魔，一時間腦中恍惚，真不知她那
    千面之後的，究竟是一張怎樣的容貌。

    　　正胡思亂想，突然足底生寒，一股麻痺之意迅速竄將上來，朝全身擴散。：心
    中大駭，調氣運息，但方甫運氣，卻更為驚駭，經脈郁堵不暢，真氣絲毫不能流轉
    。頃刻間週身經脈如被同時封閉，再也動彈不得。

    　　晏紫蘇訝然道：「你怎麼啦？」蚩尤張大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來，心中驚怒
    ，不知道了何人暗算。想要警示晏紫蘇卻偏生說不出一個字，一時額上急出汗來。

    　　晏紫蘇走到他身邊，掏出絲巾替他揩拭汗珠，杏目一閃一閃地瞟著他，柔聲道
    ：「呆子，你怎麼啦？出了這許多汗？」蚩尤瞧著她目中的狡黠之意和隱隱笑容，
    登時心中一沈，透徹雪亮。這妖女定然是在適才那美食中下了什麼古怪之物，將他
    週身經脈封住。心中痛悔，明知這妖狐狡猾毒辣，還是輕信於她，再次著了她的道。

    　　晏紫蘇格格脆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道：「大呆子，誰讓你胃口這麼好，將姐
    姐的寒石散也吞下去啦！」蚩尤心中怒極，雙目中如有火焰跳躍。

    　　晏紫蘇突然止住笑聲，盯了他半晌，歎氣道：「呆子，放心吧！若要殺你又何
    必用寒石散？明日你還是能見著你的好妹子。」蚩尤目光森冷，對她的話再也不信
    。

    　　晏紫蘇笑道：「信不信由得你。」伸手用力將他抱了起來，丟在床上。然後自
    己鑽上床去，斜躺在他的身邊，面對面地凝望著他。

    　　晏紫蘇突然道：「還是瞧你的臉舒服些，這林大公子暫且消失吧！」伸手在他
    臉上輕輕撫摸，過了片刻，素手移開時，她也己回復那原先的俏臉。那黑白分明的
    杏眼直直地凝視他半晌，「噗哧」一笑，道：「你這般凶神惡煞的，眼珠都要掉出
    來啦！」

    　　蚩尤惱恨無比，自己堂堂九尺男兒，一心縱橫天下，重建自由之邦，豈料竟三
    番數次栽在這個妖狐上。連這狡猾妖女都降伏不了，如何降伏那無數水妖？

    　　咫尺之距，晏紫蘇那香甜妖異的氣息吹在自己的臉上，眼波蕩漾，笑容甜美動
    人。

    　　不知這妖女究竟想幹什麼？突然心中一凜，只見晏紫蘇輕輕皺起眉頭，眼神凝
    注他臉上某處，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往他臉上探來。指尖劃過臉頰，摳下一塊
    小小的皮痂，嫣然道：「這就好多啦！」

    　　蚩尤鬆了口氣，但更覺疑惑，心中「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也不知罵了多少遍。
    晏紫蘇用手指摩挲著他的臉，燦然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是什麼東西？是誰的
    奶奶燒的紫菜魚皮湯這般美味？讓你這般不住的叨念？」

    　　她格格一笑，柔聲道：「呆子，只是和你睡上一覺，別疑神疑鬼啦！醒來時姐
    姐就不在啦！你就可以看見你的傻丫頭纖纖了。」

    　　她怔怔得凝視他半晌，突然臉上一紅，笑道：「睡吧！」果真閉上眼睛，面對
    著他入寐。蚩尤雲裡霧中，難道這妖狐將他經脈封住便是為了和他這般安安靜靜地
    睡上一覺嗎？這妖狐行事匪夷所思，但這樁也太過莫名其妙。

    　　燭光搖曳，照得她的俏臉忽明忽暗。雙頰嫣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櫻唇嬌
    艷欲滴，彷彿月下海棠。蚩尤突然發覺她的美貌，絲毫不在纖纖之下；倘若不是那
    般心狠手辣、機狡多變……突然想起她聽得自己心聲，連忙止住，朝其他處胡亂思
    想。

    　　晏紫蘇雙靨突然變得緋紅，睜開眼，眼波似酒流蕩，低聲道：「呆子。」這一
    聲幾如蚊吟，細不可聞，但卻是纏綿刻骨。蚩尤心中一震，如被電掃，急忙收斂心
    神，閉上眼晴，不敢再看她一眼。

    　　夜風吹窗，燭淚滴垂，光影搖曳。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人聲漸少，月光斜斜地
    流淌而入。

    　　蚩尤閉著眼睛，始終沒有睡著，身旁晏紫蘇的妖異體香絲絲縷縷在鼻息輾轉，
    她的心跳忽快忽慢，呼吸聲也是變化不定。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他也可以清楚地感
    覺到妖女凝視他的眼神。心中的鬱怒早已逐漸消散，只是仍然疑惑不解。

    　　突然聽見響聲，晏紫蘇似是從他身邊坐起，在他耳邊說道：「呆子，我走啦！
    」他睜開眼，只見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容貌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清雅脫
    俗，嬌怯動人。若非她一直在他身邊，他定然以為這是旁人。

    　　晏紫蘇嫣然一笑道：「認不出來了吧？今後你瞧見我時只怕也認不出來啦！」
    伸手將他腰間的乾坤袋解下，笑道：「這個袋子便送給你了。你且藏在這個袋子裡
    ，明日你便能瞧見你的好妹子了。過十二個時辰後，寒石散的功效就會完全消失，
    你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突然俯下身在他臉前兩寸處凝住，凝視了他剎那，嫣然道：「千萬別想我哦！
    想我的時候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格格笑聲中，將他兜入乾坤袋，緊緊收束。

    　　蚩尤只覺得被她提了起來。透過絲縫，瞧見她將自己塞在枕頭邊上的縫隙裡，
    然後吹滅蠟燭，笑吟吟地瞧了自己一眼，從窗口耀了出去，消失在月光之中。

    　　這一剎那，蚩尤心中不知為何竟突然充滿了淡淡的失落和惆悵。偌大的房間空
    空蕩蕩，只剩下他，和一壁雪白的月光。

    　　翌日清晨，驛店夥計敲門而入，見裡面空蕩無人，微感詫異，只道林公子臨時
    有事，不告而別。咕咕噥噥了一陣，將房間打掃乾淨，重又掩門離去。

    　　蚩尤被藏於乾坤袋內，全身依舊無法動彈，心急如焚。窗外人聲漸多，車馬聲
    不絕於耳；時常聽見有迎客使大聲呼叫，某某貴使駕到，一時人喧馬嘯，極是熱鬧。

    　　晌午時分，又聽見幾騎迎客使風馳電掣地駛過，沿途高聲長呼道：「火族米長
    老、火正仙、烈侯爺到！」人聲鼎沸，喧鬧大作。片刻之後，噠噠馬蹄之聲連綿而
    來，車輪粼粼，似乎有數十人從窗下經過。

    　　門外走道上腳步聲急促交織，隱隱聽見有人在頗為興奮地談論。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嘎」一聲開了，有人道：「姑娘，你先住此處吧！」一
    個少女隨著夥計走了進來。

    　　蚩尤腦中轟然雷鳴，熱淚奪眶，數月來夢縈魂牽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那少女
    杏目桃腮，嬌俏動人，正是纖纖。

    　　蚩尤張大了嘴發不出聲，想要扯開乾坤袋卻使不出力，心焦如焚。突然想起昨
    日那妖狐所言，自己果真會在此處見著纖纖，心中又驚又奇，難道是那妖狐走後將
    纖纖送到此處嗎？或是那妖狐當真會卜卦之術，算準了纖纖將住這個房間？

    　　那夥計關上門逕自而去，門外人影閃動，似乎有兩個大漢守著大門。蚩尤心中
    一動，難道纖纖是被人囚在此處不成？

    　　纖纖坐在桌前蹙眉不語，直楞楞地瞧著窗外出了一會神，似乎滿腹心事。暖風
    吹來，將她的髮絲吹得擺舞不停，那纖細瑩白的脖頸、精巧美麗的側面，顯得如此
    楚楚動人。

    　　蚩尤呆呆地望了半晌，覺得比之那日在古浪嶼相見之時，憔悴了許多。從前她
    總是巧笑嫣然，蹦蹦跳跳猶如孩子一般，渾不似現在這般心事重重。不知她這一路
    上吃了多少苦頭？想到此處、蚩尤心頭大痛。

    　　纖纖突然起身走到床前，往床上一躺，蚩尤嚇了一跳！那芬芳甜蜜的少女體香
    撲鼻而來，登時令他心跳如狂，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纖纖側轉身，面壁出神，倒像是與他共榻相望一般。昨夜那妖狐也是這般姿勢
    、這等距離與他共枕而眠，孰料幾個時辰之後，這身旁玉人竟化作了纖纖。

    　　蚩尤從未在這等距離與纖纖相對，縱使當年纖纖年幼，三人聯床夜話，彼此也
    相隔數尺。眼下伸手可觸，鼻息互聞，就連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瞧得一清二楚。

    　　蚩尤屏息凝神，生怕一呼氣驚動了纖纖，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疼。這咫尺之距
    的相思苦痛遠比任何時候為甚，心亂如麻，癡癡地瞧著纖纖，這一瞬間，世間萬事
    都煙消雲散。

    　　突然，纖纖的雙眼迷濛霧籠，一顆淚水倏然從眼角湧出，滑過臉頰，洇濕了枕
    頭。

    　　繼而大顆大顆的淚珠接連湧出，撲簌簌地落下。

    　　蚩尤吃了一驚，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了一般，心中又是慌亂又是疼痛，茫然無措
    ，不知該做什麼才好，突然又想起他什麼也做不了。

    　　纖纖擦了擦眼淚，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突然伸手入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
    個橘紅色的半透明海螺，癡癡地凝視了半晌，嘴角微笑，眼中忽又落下淚來。

    　　蚩尤心中如遭重錘。那海螺乃是當年拓拔野在岸邊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海
    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有一陣子，纖纖總是將它掛在頸上，捨不得脫下。他
    記得有一日傍晚，三人坐在海灘上閒看日落，晚霞似火，海浪湛藍，拓拔拿著那七
    竅海螺悠悠揚揚地吹出一首極為動聽的曲子。那時纖纖極是歡喜，她那閃閃的目光
    ，燦爛的笑靨此刻回憶起來恍在眼前。

    　　她將這七竅海螺珍藏了許多年，即便是離島不辭而別，也悄悄帶上，此中情意
    再也了然不過了。蚩尤心下酸楚，一片迷茫。

    　　纖纖將那海螺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登時嗚咽怪調，斷續無章，她「噗哧」一
    笑，眼角的淚水倏然滑落，喃喃道：「原來你也只喜歡他，換了別人便吹不出曲子
    了？」

    　　蚩尤心中酸痛愈劇，他素來粗獷狂放，對於兒女之事毫不在行。但此時此景，
    卻讓他黯然神傷，情難自抑。纖纖對拓拔情深一往，但那小子與龍女之間情真意切
    ，她注定是要成為吹不出曲調的海螺了！忽然覺得自己也便如那海螺一般。

    　　纖纖忽然蹙起眉頭，「咦」了一聲，目光直直地凝視著蚩尤。蚩尤嚇了一跳，
    還來不及多想，她的素手已經從枕邊的縫隙裡夾出了乾坤袋。她好奇地看著這冰蠶
    絲袋，在手中拋了拋，嘴角露出微笑。袋內的蚩尤卻被拋得四腳朝天，險些扭了脖
    子。

    　　當是時，門口有人道：「纖纖，吃飯吧！」蚩尤聽到那聲音，心中一楞，幾乎
    要歡喜得崩爆開來。房門開處，果是拓拔野走了進來。

    　　蚩尤原本還擔憂纖纖落在誰人之手，但見拓拔同行，懸掛了半天的心登時放了
    下來。

    　　心中著急，眼下距離經脈解開還有幾個時辰，如何才能讓拓拔知道自己在這乾
    坤袋中？

    　　纖纖見是拓拔進來，頗為慌亂，連忙起身將七竅海螺與乾坤袋藏在身後，應道
    ：「知道了。」拓拔野微微一笑，掩門出去，在走廊候著。纖纖將海螺藏回懷中，
    看了看乾坤袋，將它輕巧地繫在腰帶上，一蕩一蕩地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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