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灑淚江湖行】
耿耿銀河,疏疏列宿,是佳人乞巧之日。
轉瞬,已是萬里月圓,九霄雲淨之夜。
金烏直追,玉兔狂逸,時而丹楓欲變,時而梅開嶺上,時而葭琯飛灰……已臨
急景凋年!
桃符換新,屠蘇酒香未散,又是淑氣迎人之時,金吾弛禁,玉漏停催,歲月向
不留情!
待黃梅初熟,至榴花吐焰,已近浮瓜沉李的炎夏。
吁!人生茫茫,年華如此老逝!
如今,三伏已過,暑氣漸消,露華漸濃,雲影轉薄,夜!鶴唳於長空,蟲鳴自
四野,大地一片蕭煞!
時正三更,蘇州楞伽山麓石湖畔,那座美輪美奐的小巧「紅樓」中,樓主人,
正在書房中焦急地等待著四年前相約今夜歸來的人兒。
一陣夜行風聲傳來,樓主人挑揚起來他那兩道劍眉!
砰!書房長窗突然碎裂,接著,一條人和影碎裂了長窗斷木,同時摔墜到書房
的地上!
這入掙扎著站了起來,那知尚未站穩,晃了兩晃,終於咕咚的一聲,又摔臥倒
在塵埃!
樓主人劍眉一皺,才待起身上前攙扶這位不速之客,這人卻已雙手緊捂著腹部
,再次掙紮著跪坐起來。
樓主人注目看時,這人腹下的衣衫,已被腥血染成一片鮮紅,捂撫在腹部的雙
手,十指縫間仍然不停的滴流著血水,顯然傷勢極重。
此時那不速之客,目光灼灼直瞪著樓主人,剎那之後,咧唇慘然一笑,接著急
促地說道:「熄燈!快!」
樓主人盯了這位不速之客一眼,溫和地說道:「閣下傷勢看來不輕,目下必須
醫治包紮,小可略懂醫理,也備有良藥,請先讓小可看看傷處。」
豈料這位不速之客,卻沉聲叱道:「熄燈,我叫你立刻熄燈!」
樓主人年紀雖輕,性格卻是剛強而堅毅,聞言也沉聲說道:「我說先醫傷,就
先醫傷,否則閣下就請出去!」
不速客哼了一聲,陡地把緊捂在腹部的雙手張開,目射威凌,直瞪著樓主人一
言不發。
樓主人業已看清了那個傷口,駭凜的倒吸一口涼氣,不速之客的左腹下,透穿
了個拳般大小的窟窿,腸子業已部分露在外面!
此時這不速之客,再次冷哼一聲,接著以低沉的聲調,怒吼似地神態喝道:「
混東西,這個傷你能夠治?能夠治嗎?我拚著這條老命,給你送來消息,強敵就到
,你還不聽話把燈熄掉!」
樓主人雖然十分震駭不速之客的傷勢和話語,但卻方寸不亂,立刻將高吊的燈
籠和桌上的蠟火吹熄,室內頓成黑暗世界,除掉不速之客那如同牛吼般的喘息聲外
,不聞其他雜音。
半晌之後,不速客似耳語般低沉地說道:「快把我貼身穿的那件皮背心解下來
,你再貼身穿上,事關重大,別問原因,快!快!快!」
一連串的催促,使樓主人不由自主地動起手來,匆忙依著這重傷不速之客的指
示,脫著彼此的衣衫。
當樓主人貼身穿上那件皮背心的時候,已覺察出來皮背心的後背,是個夾層,
裡面藏著東西。
樓主人衣衫結好,在替不速之客穿上外衣的時候,豈料不速之客猛一揮手,竟
將樓主人推出數步,樓主人心頭一凜,暗中驚訝這不速之客的深厚功力,才待開口
詢問,不速之客卻已猛咳不止,聲音聽來已是沙啞無力,最後不速之客卻強提真氣
,掙扎著道:「聽清楚,混東西,和你在四年前相約今夜回來的人,死了!他是我
的盟兄,死前把皮背心交給我,要我送來給你,現在你就得離開此地,永遠不准回
來,否則你那血海冤仇就只好冤沉海底,走!
立刻走!」
樓主人心頭顫跳,神色已變,惶急而悲傷地說道:「四年前恩師走時,要我今
夜必須等他,他說再見我的時候,就告訴我的出身和父母姓名,如今……如今恩師
竟遭不幸……」
「混東西,這不是念嬤嬤經的時候,走,立刻走!去找家不認識你的店房住下
,然後仔細檢看背心夾層裡的東西,自會知道一切,快!」
不速之客連連催促,語語聞之驚心動魄!
樓主人道:「前輩尊姓,你這個傷……」
不速之客恨聲道:「不管姓什麼和你沒有關係,這個傷準能要我的命,我是死
定了,你就聽點話立刻走。」
樓主人肅色震聲道:「你必須立刻告訴我您的姓名!」
不速客又猛咳一陣,喘息著說道:「這好小子難怪大哥說你聰穎絕倫而心地忠
厚,我姓雷,武林朋友都稱呼我叫霹靂震天。」不速客話鋒一頓,聲調陡變,又道
:「好了,記住我吩咐的話,快些走吧,莫使已死和快死的人死難瞑目!」
樓主人雙目含淚,沉思剎那,猛地五體投地向不速之客一拜,起立之後,伸手
摘下牆上寶劍,帶上一袋散金,轉身大步而去。
行未數步,背後身負重傷的不速之客,又開口說道:「走後面,登楞伽山轉向
杭州,稍待不論此樓有何變化事故,不准回頭,不得停步,走吧!」
樓主人淚順頰下,無言的回顧了不速客一眼,點點頭,按照指示謹慎的由後牆
越出,疾馳向楞伽山中。
進山不足半里,突然傳來一陣凜人心膽的狂笑之聲,聲音來自紅樓,出自雷姓
不速之客的口中,樓主人不由猛地停步不前!
適時,順風傳到怒喝之聲——
「我早已猜出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老匹夫了,你上樓來吧,那東西就在雷老子
的身上,蕭家孤兒藏處,也只有我姓雷的一個人知道,雷老子就要死了,臨時改志
,老匹夫,咱們結這最後的一次緣吧!哈哈哈哈…」
接著,轟然一聲巨震,話題又起——
「老匹夫,你得意忘形,嘗嘗雷老子這『霹靂震天』的滋味吧!」
在巨震同時,一聲慘吼傳到,起自紅樓之上,落時卻已遠出半里之外,這人重
傷之下卻仍有逃生的功力。
慘吼之聲乍止,紅樓內又傳出來了那雷姓不速之客的慷慨話聲——
「任大哥!小弟未負所托,死已無憾,大哥英魂稍待,小弟陪你來了!」話聲
中,千百條火蛇自樓窗內竄出,濃煙騰卷,直升雲天,剎那間,紅樓已被火海吞沒!
烈火映射出樓主人的激動之情,在赤紅的光茫中,樓主人劍眉揚飛,目射怒火
,口中喃喃自語道:「雷叔叔!霹靂震天!任大哥!蕭家孤兒!老匹夫!老匹夫!
老匹夫!」
一面紫底金邊金字的奇異令旗,在一盞光色渾弱的孤燈下,被緩慢地展露了出
來,佔了半個桌面。
令旗非絲非布,不知用何物織成,因為整個的金邊是以真金抽絲編造,所以份
量夠重!
金邊是一條金龍,鱗甲鮮明,爪尾斂勢,如活似生,決非匠手所織,更奇特的
是,令旗有十二星角,各繡不同之物,有劍、有刀、有杖,有鞭,除一枚奇特的金
錢外,還有一方晶石圖,似是代表著十二件東西,或是十二種標記。當然,若以武
林中事來說,這也許代表了十二位頂天立地的人物!
令旗正中,卻是以純金編成的三個大字——蕭夢梅!
令旗被一雙細嫩柔軟但卻含有強勁的手翻轉過來,反面卻是碧底,編繡著一隻
華麗無倫的八帆船,船身漆黑,金絲壓邊,船外,浪花洶湧,天空烏雲捲滾飛馳,
看來這艘黑色華麗的八帆巨舟,似正沖風破浪前進。
那高高插於半空,飛捲烏雲中的主桅頂端,斜飄著一面三角帆旗,旗上是以金
絲織成的拳大「令」字!
「令」字三角帆旗的桿頂上,有個黃豆般大的「玉珠」,射閃著奇亮的異彩,
光耀人目!
一聲幽幽長歎,那雙細嫩柔軟的手,捲起了這面令旗,拿起了旁邊一本極薄的
絹冊,開始翻閱,第一頁,第一行,赫然寫著……
「你就是蕭夢梅,黑石船的主人,也就是經武林十大無敵高手和十二正大門戶
掌門之人,各繡信物滴血盟誓共推為號令天下武林的盟主!」
叭,絹冊被闔蓋上,但卻傳出低沉而十分激動的話聲:「我就是蕭夢梅?我?
這不可能!
決不可能!」
冊子又被輕輕揭開,第二行……
「我曾詳細地對你說過一個『黑石船』的故事,現在對你實說,那並非故事,
而是一絲不假的事實!」
低沉而激動的語聲又起:「不可能!我不可能就是那個偷食糕餅而誤吃了靈丹
的孩子,不可能!決不可能!」
第三行——
「也許你會懷疑,但這卻是事實,是你誤吃了我們十大高手,經十年采積奇藥
而煉成的神芝血丹!血丹本有十粒,只因爐火不淨,九粒焚化,所成一粒,為求公
平分食,才叫你巧得現成,因之迫使我們十人,及武林十二正大門戶中的掌門,共
推你為當世武林盟主。」
一聲嗤笑傳出,接著話聲又起,道:「荒謬!一個兩歲的頑童,只因誤食了一
粒靈丹,竟被公推為當代武林的盟主,豈非兒戲?說來誰信?誰信!」
第四行——
「我與令尊,交成莫逆,義共生死,在當代武林無敵的十大高手中,功力以令
尊最高,次之是我,令尊為當事之人,對你誤食靈丹後的責任,不便表示意見,因
之保護你安全的重擔,很自然的落到我雙肩之上。」
第二頁,第一行——
「我們十大高手,親自製成一面特殊的『黑石船』令,遍傳武林十二掌門之人
,彼等在令旗之十二星角上,各自親繡了他們的信物,共誓見令聽諭,水火不辭,
那令字三角帆旗桿之上的玉珠,乃人間至寶的『萬年溫玉塊』,非但百毒不侵,並
有無上威力,切記莫忘!」
又是一聲嗤笑,接著道:「看來這件荒謬絕頂的事情,像是真的了,要是真實
的話,包括我父親在內,所謂十大無敵高手和十二掌門之人,都是一群傻瓜!」
第二行——
「你看到此處,必會笑我們都是傻瓜,我們不傻,但卻犯了大錯,不該以七十
二種靈藥,含肉芝之血煉此神丹,意圖不老而習成『萬家神功』,人算不如天算,
十毀其九這僅存的一粒,卻又便宜了你。」
第三行——
「你既已服下神芝血丹,已成不壞之體,除非在三年之內,血丹尚未盡被你筋
骨吸收前生飲了你全身的鮮血,否則十年後我們聯手亦非你敵,因之只有共推你是
武林盟主一途。」
話聲適時又起,道:「我不信沒人想生吃了我!」
第四行——
「誰都想喝你的鮮血,不過十二掌門之人卻不敢,他們自知聯手亦非令尊之敵
,至於我們十人之中,當然也有如此夢想者,但是畏懼我和兩位盟弟與令尊之誼,
故而也不敢妄動!」
第三頁,第一行——
「為了保護你的安全,我朝夕戒備,寸步不敢稍離,真是苦不堪言,時隔月餘
,我們十大高手中已傳出了謠言,說我別有企圖,遲早會生飲了你一身鮮血,於是
我和令尊將計就計,故意為此而爭論,終於絕交,暗中我們卻在進行著一條絕妙的
『移花接木』之計。」
唉!一聲長歎之後,低沉而傷感的話聲又起,道:「我故然逃出了厄運,可是
那個頂替我的可憐孩子呢?這算什麼絕妙之計,簡直是慘無人道!何況我們相貌…
…」
第二行——
「此計本不可行,因為急迫之下,絕難找到和你相貌宛似的兒童,幸而我有特
殊技藝,將那頂替你的孩子,動以易容整形之術,一月後,果已亂真,決定了進行
此計的時刻。」
第三行——
「事情進行順利,我帶著令尊親自詳書的『神功秘冊』,然後故意借酒生事,
憤而遠行。
第三天才悄悄潛回,以偽換真,幫你逃出虎穴龍潭,並立刻給你施了整容之術
,自此敢說普天之下,再沒有人能認出你是那個!」
細嫩柔軟的雙手,猛地一擂桌面,道:「這樣看來,是真的了,我真是那個孩
子,我是蕭夢梅!」
第四行——
「第二年的春天,傳出了一個使天下武林中人震凜的消息,令尊和令堂在同一
時間身中巨毒,死於『九老仙洞』。同時,那個替身,也失去了蹤跡,我強忍恨怒
悲傷,不敢前往祭奠!」
一聲悲呼,繼之道:「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話鋒一停,又說道:「兇手必在毒死雙親之後擄去那個孩子遠逃,只要查出事
後誰不在場,就知兇手是誰!」
絹冊猛地又揭過一頁,是第四頁,第一行——
「兇手自然是我們十人中的一個,或更多,但這人狡猾無比,令尊堂慘死之後
,直到安葬,除我一人不在外,其餘一個不少,到最後剩下的八個人,更是一道離
開峨嵋,各自歸隱,因之毫無線索可尋!」
話聲急促地說道:「師父,也許那兇手已慘殺了我的替身,誤飲了那個孩子的
鮮血,您沒有想到吧?」
第二行——
「我曾想到,兇手可能業已吸食了那個無辜孩子的鮮血,但經仔細思考後,一
個重大的事實,粉碎了這個假定,兇手不敢冒此大險,因為其餘高手,會立刻發現
兇手吸食鮮血後的變化,如此兇手豈不是等於自供罪狀?」
第三行——
「神芝血丹非但能生死人肉白骨,常人服之,無異脫胎換骨,我輩服之,白髮
立變而返童,平添一甲子內功修為,兇手既不知『移花接木』之事,怎敢魯莽,但
是這樣一來,兇手在發覺上當之後,定然悟及我拂袖而去的真正原因,因之我足不
出『紅樓』有十年之久!」
話聲再起,道:「啊!原來您也住在紅樓之中,那……那我怎會始終沒發覺呢
?難道這紅樓中還另有藏處?」
第四行——
「紅樓為令尊精修秘地,令堂亦不知曉,地下廣於地上,我始終沒離你左右,
朝夕暗中監視著你用功,有朝一日你能再回紅樓去的話,可由後院枯井而下,當可
發現別有天地。」
第五頁,第一行——
「乍聞令尊凶耗,我實難相信,因令尊功力已達化境,早已習成佛門不壞功法
,此事極秘,但我卻深知無誤,當你四齡,我開始深夜點你百穴而通奇經之時,方
始發覺令尊中毒而死的真正原因,原來他早知難防暗算,竟在我以『移花接木』之
計悄然帶走你的前夕,以其本身真氣,化你髓魄筋骨,將數十年的修為,導輸你的
體內,他已無異凡夫,難怪會中毒而亡!」
一聲呻吟,一聲淒痛的悲號,滴滴血淚,適時灑落絹冊之上!
第二行——
「你得天獨厚,神芝血丹因令尊全部修為真氣所導,早己與你體魄相合,故而
你十四歲,已懷令尊棄世前之功力,我總算未負故友重托,十六那年,你已將威力
無倫的『天龍聖劍九式』練至化境,至此,三百年來武林第一奇客『天龍子』的整
個神功,你已盡得,成為未來繼『天龍子』與令尊之後的唯一奇客。孩子,如今你
投手踢足已能動念傷人,佛門無上『萬應心意』使你心可數用,我代亡友慶賀,而
我也應該去辦自己的未完大事了!」
第三行——
「我決心再出江湖,發誓要偵得毒殺令尊、令堂的兇手,才寫下最後的一束,
與你相約四年,其實第一年我根本沒有離開紅樓,直到我認定你果能遵守訓示足不
出戶之後,始安心而去。」
第四行——
「一別江湖十數年,武林早已人事全非,經六個月的奔波,找到了昔日位列十
大高手之三的盟弟雷鳴,又經三個月的偵窺,知他仍在惦念老友而忠誠如昔,方始
寄柬相約,自此我倆雙雙再入武林,四出訪查昔日那個陰狠萬惡的兇手!」
第六頁………
第七頁………
第八頁………
第九頁,第二行一—「當你看到此冊的時候,我必然已遭毒手,否則這些事我
會親口告訴你的,送去此冊的人,就是你雷叔父,我料他必能不負所托,但怕也難
活命,見冊立刻前往杭州,到孤山南一座古廢寺內,內有一家武林中人名之謂『天
下一家』的客店,你要住進去找,雖然仍無確證,但卻深信如能找出『天下一家』
的店主,對偵索毒殺令尊。堂兇手之事,必有所得。」
第三行——
「天下一家店,不收分文,住客必須報出姓氏和門戶,你以『仇磊石』名字住
店,自稱是少林俗家弟子,只准施展少林功夫,否則你雖功力無敵,但必身罹奇禍
中人暗算,有人問你授業之師,可告其不知法號,是位日必三笑三哭的和尚,此冊
及那面令旗,須存於妥當地方,萬勿隨身攜帶,莫令為你死去的人,死不瞑目!」
第四行——
「我與令尊,敢說生平無不可告人之事,唯對買人孤子作你替身一節,始終難
安,以我料斷,此子或不至死,此子有一特徵,肚臍之上有蠶豆般大的紅記一塊,
冊後我繪有一像,即你真面目,此子整容絕似此像,茲後留心,遇之望能多為照拂
,他替代你犯險,應以兄弟相視,切切毋忘!」
冊後果有一張繪像,鼻如懸膽,眉………
適時,「噗!拍!」兩聲輕響,燈花爆滅,室內頓成一片漆黑,店家所備小小
油燈,業已油干蕊裂而熄。
約計時已五更,他!蕭夢梅,即將自此踏入險惡無比的江湖,以「仇磊石」三
字,索仇天涯!
黑暗中,他頻頻以堅毅的聲調低呼著:「父親,母親,恩師,雷叔叔,佑我!
佑我!佑我手刃元兇!」
瀝瀝細雨,淒淒秋風,一陣松,一陣緊,沒個完結。
夜初更,孤山南麓,正有行人!
穿過一片廢墟,就能看見那段已經退了色的紅牆,墟牆之間,卻隔著半里路程
,這半里路上,是長可及膝的荒草和泥沼,狐、鼠竄行其間,蛇、蠍往來於內,夜
間要想過去,那須有些膽量!
兩個人,一前一後,橫隔數丈,誰也沒有理誰,自顧自的走著,他們穿過了亂
石廢墟,到達深草泥沼的邊沿。
夜漸深,天正雨,看不清他們的面貌,不過後面的那個人,要比前面走的這人
雄偉很多,因為前面已到草叢,兩人先後停步,業已變作平隔丈遠。
先到的這個人,正左右盼顧而不前,顯然他路不熟,瞥目看到那個雄偉的漢子
,拱手說道:「請問兄台,前面可是『天下一家店』?」
雄偉的漢子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問話的這人立即道一聲謝,邁步而前,雄偉
的漢子也踏進了深草叢中。
雨天,荒草積水,自更泥濘難行,每一踏足,唧唧作響,落腳稍重,污水立即
濺飛,煞是討厭。
驀地,前面這人驚呼出聲,暴然退後,草叢中,吱吱直響,雜草左右擺晃不已
,由近而遠,竟是一條毒蛇!
雄偉的漢子看了這人一眼,不知是輕蔑這人,抑或是別有用意的哼了一聲,根
本不理會什麼泥濘或是蛇蠍,挺胸抑頸昂頭闊步,叭叭的濺踏著泥水,向深草亂叢
中筆直邁進!
驚呼出聲的這人,自嘲似的一笑,如今他落後了很多,立刻緊跟著他雄偉的腳
步,在相隔不足丈五的距離下,步起步落相隨而行。
正走到亂草的中間,雄偉的漢子突然停步不前,相隨於後的這個人,自然也佇
立不動。
雄偉的漢子並未回顧,卻冷冷地說道:「朋友,草叢寬闊,怎樣走都可以過去
,大可不必跟在別人背後走夜路!」
話說完,再次冷哼一聲,大步向前。
後面這人聞言一愣,但在沉思剎那之後,卻依然緊跟著那雄偉漢子的身後邁步
,不過這次距離遠了一些。
雄偉漢子霍地再次停步,依然沒有回顧,不過語調卻含著輕蔑嘲諷的意思,一
字字道:「你大概就是那種只聽老婆話的小伙子,告訴你,假如我驚起了一條毒蛇
,你走在後面正好送死,這樣豈不冤枉?」
話鋒一停,聲調轉厲,又道:「再說凡是江湖中人,夜行最忌別人盯在他的背
後走,尤其是我!」
「我」字特別有力,聲如雷震,話說完,又大踏步的向前走去,仍然是挺胸昂
頭沒有回顧。
後面這人受了教訓,再次自嘲地一笑,斜著移開了丈遠,邊走,邊似自語,卻
又像有心要那雄偉漢子聽到般,道:「同樣一句話,客氣些兒有多受聽,何況你又
怎麼就敢斷定我有沒有老婆呢,真是奇怪。」
雄偉漢子這時正一步跨出草叢,耳邊聽清了這個人的話語,霍地止步回頭,哈
哈一笑,道:「你還沒有成親?」
這人也幾步踏出了草叢泥沼,臉一紅,搖了搖頭,雄偉漢子猛然止步,一拍這
人肩頭道:「也沒碰過女人?」
這人又搖搖頭,臉色比剛才又紅了許多,雄偉漢子粗獷的再次大聲笑著,爽直
地說道:「江湖中人對初出道兒還沒碰過女孩子的小伙子,稱之為『長不大的孩子
』,哈哈……來來來大孩子,跟我做個伴吧,我也是去『天下一家』店!」
說著不待這人同意,拖著這人的臂膀就走。
他們順著退色的紅牆東轉,到達古廢寺的山門,山門虛掩,雄偉漢子踢得山門
大開,坍塌倒頹的大殿赫然入目。
這人一邊被雄偉漢子拖擁前進,一邊沉思,恩師絹冊之上沒有記錯,這奇特的
店房果然開設在古廢寺中。
穿過倒塌的大殿,迎面一道高有五丈的粉牆阻路,牆外是條寬有三丈的污濁水
道,深淺不知,牆中間約丈五高的地方,開著一道窄門,寬僅三尺,高有一丈,看
來活似長窗。
窄門口斜搭著一塊寸厚尺寬三丈長的木板,另一端直到污濁水道的邊沿,供人
往來其上。
窄門上,高挑著一對「氣死風雨」燈,因此能夠看清門上正中那以赤金鑄成的
「天下一家店」五個大字。
每一金字寬高各有三尺,厚有一寸,重量不問可知,像這種以赤金鑄字作為招
牌的事,確是驚人而罕見。
雄偉的漢子這時鬆開了對方的臂膀,兩人在燈火下,互相注視著,彼此俱皆突
然興起了惺惜之心,那雄偉的漢子,一身短衣,業已透濕,濃眉環眼,好威武的相
貌,背後斜插一柄寶劍,長過四尺,鞘厚一寸有五,寬足三寸,是柄名符其實的長
劍,二十七八的歲數,黑髮粗長,散披肩頭,雙目神光含威,令人畏懼!
這個人,劍眉鳳目,一襲銀衫,腰跨寶劍,氣宇清絕,美秀無倫,一條杏黃絲
帕束髮,年僅二十出頭。
雄偉漢子濃眉一揚,抱拳道:「我叫雷嘯天,老弟你呢?」
這人拱手還禮,道:「仇磊石!」
雷嘯天雙目一眨,道:「好名字,仇老弟是那派門下?」
仇磊石道:「少林門下俗家弟子。尊駕呢?」
雷嘯天濃眉一皺,道:「老弟貴庚?」
仇磊石道:「二十。」
雷嘯天道:「我二十八了,癡長老弟幾年,要是老弟不見外的話,請改個稱呼
如何?」
仇磊石拱手道:「如此請恕高攀,兄台。」
雷嘯天哈哈一笑,道:「老弟真是個痛快人,愚兄藝由家傳,門戶卻是『終南
』,老弟受何人指引投宿此店?」
仇磊石一笑道:「心儀此名而來。」
雷嘯天哦了一聲,道:「但願住下去不會失望,對了,仇老弟,此店別有規矩
,忌禁也多,老弟你知詳情否?」
仇磊石點點頭,雷嘯天一指長板道:「那咱們上去了,請恕愚兄佔先。」
他倆剛剛踏進窄門,本來噪雜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仇磊石趁此時機,注目
打量到每個角落。
進門就是一間廣闊的大廳,牆外雖高丈五,這大廳卻是地平窄門,仇磊石不由
暗記心中。
廳門擺設很多桌椅,乍看十分散亂,但是仇磊石卻一眼看出,竟是暗含著「九
宮」陣式!
除角落上的椅子還空有三五外,余皆坐滿,西牆角,有條長長的櫃台,櫃台裡
面,坐著兩個面目清秀的中年人,正在弈棋,另有三名身強力壯的店伙,在端菜送
酒,忙個不停。
時近二更,這「天下一家店」中,非但無人入睡,反而都在興高彩烈的飲酒暢
談,仇磊石覺得十分新鮮。
噪雜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引得櫃台後面兩個清秀中年人抬頭注目,接著一齊
站起,左邊那人含笑道:「雷爺回來了,身後那位兄台是誰,很面生嘛?」
雷嘯天似乎不大願意理會這兩個人,冷冷地說道:「高老大,這是我的小兄弟
。」
說著,悄聲囑咐仇磊石道:「別開口,跟愚兄走。」
兩個人大步向廳右一扇紅門走去,將到門口的剎那,櫃台裡面的兩位,身形一
閃,已攔在門口!
雷嘯天沉聲道:「高韜!你們兄弟這是什麼意思?」
高老大高韜含著一臉假笑,道:「雷爺要那裡去?」
雷嘯天道:「回我住的『威』字樓!」
高韜一指仇磊石道:「令友呢?」
雷嘯天冷冷地說道:「我這小兄弟姓仇,仇磊石,少林俗家弟子,你給掛個號
吧,他和我吃住在一處!」
高老二高輝接話說道:「雷爺,仇兄弟必須按咱們店的規矩辦,在沒經印證以
前,只好委屈住到大敞房裡。」
雷嘯天冷哼一聲,道:「仇兄弟功力不輸我雷嘯天,難道還不配住『威』字樓
?」
高輝也假笑說道:「雷爺的話自不會錯,只是雷爺你聖明,本店的規矩如此,
我們兄弟天膽也不敢破例!」
雷嘯天雖在仇磊石氣質風格上,看出決非普通武林中人,但是卻無信心,故作
惱怒的說道:「你想怎麼辦?」
高輝道:「請仇朋友略現神技!」
雷嘯天怒聲道:「你兄弟要親自相試?」
高韜抓住話柄,立刻道:「既是雷爺吩咐,在下兄弟敢不如命,仇朋友請!」
雷嘯天恨不過高韜刁猾,動了真氣,叱道:「好!雷嘯天奉陪!」
高韜此時卻一收笑臉,陰險的說道:「雷朋友,你是本店的客人,我們總管很
看得起你,希望你能自重!」
雷嘯天冷嗤一聲,道:「你是教訓我?」
高輝也陰陰地說道:「雷朋友,本店開設已有十年,武林中人還沒有那個大膽
敢壞我店規,雷朋友要三思!」
雷嘯天濃眉一挑,道:「廢話太多,閃開!」話聲中,他雙掌一穿,跟著向左
右一分,已將高韜兄弟震退數步!
接著,右手推開紅門,道:「仇老弟請!」
座上所有的江湖客,目睹此變,俱皆起立,冷冷觀望,他們泰半是住敞房不得
意的落魄武夫,終日悶坐客中,巴不得有場過癮的搏戰瞧瞧,以解憂煩。
高韜兄弟被雷嘯天發掌震退,立即雙雙反撲,高韜橫掌直掃雷嘯天肩、頸,高
輝卻暴伸五指,抓向雷嘯天的肚腹,爪法詭奇,掌勁凌厲!
雷嘯天怒喝一聲,才待掌出拳飛迎戰,詎料仇磊石緩緩旋身,恰正阻在雷嘯天
身前,只見他雙手倏忽一抖,朗朗說道:「請問二位,小可配住『威』字樓嗎?」
話聲中,眾人眼前一花,只見兩條人影翻滾轉動飛出,耳聽兩聲震響,高氏兄
弟一左一右已摔臥丈外地上!
雷嘯天先是一愣,繼之哈哈大笑不止。
滿座客人,也都在驚駭中醒來,紛紛拍手哄笑,神色之間,對仇磊石帶出了欽
服之意。
高韜兄弟摔得不重,在眾人哄笑聲中爬起,高輝拍拍身上的灰土,陰譎的盯著
仇磊石道:「閣下好玄妙的手法,這是少林一派的功夫?」
仇磊石軒昂的說道:「也許你懂得太少,要不要再試上一次?」
高輝漲紅了臉,高韜看出乃弟業已羞惱至極,怕他不識厲害而蠢動,強忍著憤
恨,遮醜的一笑,道:「在下兄弟雖知仇朋友身懷絕技,但為本店規矩所限,不能
不一試虛實,如今仇朋友你請隨雷朋友去吧。」
雷嘯天冷笑一聲,推門要走,仇磊石卻伸手一攔,然後面對高氏兄弟冷冷地問
道:「小可初出江湖,慕貴店之名而來,但自知孤陋寡聞,適才聽賢昆仲聲言貴店
規矩種種,今願聆其詳,免得今後不知而誤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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