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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里雲羅一雁飛

               【第二章 奇童遭忌】
    
      時值隆冬,氣候嚴寒,大雪飛降,晝夜不停。池塘中小溪上,全部凍結成厚厚
    的晶亮冰層,房簷下垂著一根根的冰柱,枯樹禿枝上壓覆著潔白的雪花,大地一片
    銀白,埋藏了人間的一切邪惡。
    
      這是孩子們的天地,堆雪人滾雪球打雪仗都是一身雪,白成一堆。嘻嘻笑笑蹦
    蹦跳跳,滑個觔斗,溜出老遠;然後大家一齊拍手歡呼,賽一下誰跑得快,滑得遠
    ;有一個摔倒,都跌坐一堆,擠靠著滑溜出幾丈以外,其樂無窮。
    
      萬里大地,冰凍乾坤,傍晚時分,蕭震東帶著楚零踏進「敬阜山莊」。
    
      楚零的這個「零」字,是蕭震東在路上給十三歲的小娃兒取的;零,表示什麼
    也沒有,但何嘗不蓄無盡宏大的意味?當真,真到今天,蕭震東除了曉得這孩子姓
    楚之外,其余的家鄉身世半點不知,不是個「零」又是什麼?
    
      一路上一老一小改了稱呼,楚零正式拜認蕭震東為義父,這孩子滿肚子熱情,
    一臉的冷冰冰,不肯講話,多說一個字;比叫他多跑一百里路都難;人雖小但卻極
    勤奮,就是有一種令人不敢接近而說不出道理來的勁頭。蕭震東卻十分喜愛他,愛
    到心裡。有時蕭震東也暗自發問,為什麼從心裡愛這個實在並不討人喜愛的孩子?
    沒有結果,他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道理!
    
      蕭震東離家整整十年,故園依舊,但河山早已被碎,壯志頹然消沉!
    
      夫人梅素玉和十五歲的長子蕭珂、十一歲的幼女蕭瑾,歡欣興奮至極。等看到
    蕭震東身後那個娃兒時,不由全發了楞,蕭震東笑對楚零道:「見個禮吧!路上全
    給你說清楚了,還記得嗎?」
    
      楚零點點頭,向前走了兩步叫道:「義母,大哥,小妹!」
    
      多一個字沒叫,蕭震東不由得皺了皺眉。
    
      室內生著火盆,蕭震東脫下來那身羊皮長襖,順手遞給了楚零;那旁蕭夫人也
    正伸手想接,蕭珂更快走了幾步要拿,但卻都慢了一步。不!蕭震東根本就沒打算
    給別人,直接交給了楚零,這是幾個月來的習慣。
    
      上次他遠離家鄉,蕭瑾剛剛週歲,如今已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了,愣愣地看
    著蕭震東。自然她並不認識這就是她的父親,但卻覺得這個高大的老人很慈祥。
    
      蕭震東上步就抱起她來,出乎蕭瑾意外;反抗是人類的本能,她小拳一伸,實
    生生的打在蕭震東的肩頭,蕭震東不由一凜!
    
      蕭夫人急忙喝叱蕭瑾,告訴她這就是爸爸,蕭瑾看看母親,再瞧瞧抱著自己的
    父親,小手緩緩抬起,輕輕的撫摸著剛才打過的地方。
    
      蕭震東笑了,蕭瑾也笑著伏在父親的肩頭;夫人的臉上也泛出欣喜的顏色,蕭
    珂給爸爸搬椅子。
    
      楚零卻一陣心酸,淚水奪眶而出;一轉眼用袖子擦乾,再回頭,仍然是那種木
    然的冷漠神色!
    
      晚飯後一切都已說明,蕭震東卻隱瞞了和魯達訂約三年的事情,一家人歡談之
    時,蕭震東突然問夫人道:「瑾兒已經開始練功夫了?」
    
      夫人笑著點點頭,蕭震東又問道:「你自己教?」
    
      夫人一怔說道:「是呀!有什麼不對?」
    
      蕭震東笑道:「沒什麼,這丫頭力氣不小。」
    
      夫人想起適才瑾兒捶他好幾拳的事,看著他不由得笑了,片刻才說道:「珂兒
    進步很快,小小年紀,已是古城附近一帶無敵的人物了。」
    
      蕭震東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蕭珂,點點頭,正想要說什麼,楚零近前說道:「義
    父,馬棚旁邊的那間屋子可給我住?」
    
      夫人接過話鋒奇怪的問道:「你為什麼要那間屋子呢?我本來想要你和蕭珂同
    住到一塊的!」
    
      楚零還沒開口,蕭珂急忙說道:「媽,我不高興!」
    
      蕭震東盯了兒子一眼,楚零卻說道:「我喜歡那間屋子,它很清靜。」
    
      夫人知道蕭珂說錯了話,已經惹得丈夫生氣;不願再繼續談這件事,遂笑對楚
    零道:「只要你願意,好孩子,隨你就是。裡面倒是很乾淨,臥具也齊全,從今天
    就算你的睡房吧!住不慣再告訴我。」
    
      楚零高興的展開笑臉,連連稱謝說好。蕭震東看著奇怪,這是從和楚零見面,
    第一遭看到他由心裡現出歡喜的笑容來。
    
      思索間無意的看了蕭珂一眼;蕭珂恰好露出滿臉卑視傲慢的神色看著楚零!
    
      蕭震東不由怒生,濃眉一挑,才待訓叱蕭珂,夫人卻輕嗯了一聲,無限情意祈
    求的看著自己;蕭震東不忍在第一天回家就使賢惠的妻子傷心,笑了笑壓住怒火。
    
      夜已深,爐火漸熄,燈亮早斷,敬阜山莊鴉雀無聲,第一天就這樣度過。
    
      次晨清早,蕭震東已來到馬棚,他有些話必須對楚零說明。奇怪,小屋裡找不
    到楚零的蹤跡,但卻灑掃得異常乾淨,馬棚裡也煥然一新,看得出經過一番收拾。
    他正思索著楚零一大早何處去了,驀地院外傳來蕭珂的厲叱聲:「小鬼,誰讓你動
    我的馬?」
    
      蕭震東正要趕出馬棚看個究竟,心念一動,閃到馬棚門口暗影中,冷眼靜觀。
    楚零正牽著一匹雪白玉駒;這是當年自己愛馬,龍駒「飄雪」所生的小駒,十年前
    離家時,送給兒子乘騎的,如今已是雪鬃玉蹄,活似當年的「飄雪」了。
    
      只見玉駒一身汗濕,噓氣如雲,似是經過長途奔跑,怪道的是,並沒披上鞍子
    。楚零拉著玉駒的籠頭環繩,一步步朝馬棚走,沒停,也沒答理蕭珂的喝問!蕭震
    東搖搖頭,暗中覺得楚零這個孩子夠怪。
    
      蕭珂一個箭步縱攔到馬前,圓睜著發怒的雙眼,指著楚零吼道:「少爺問你!
    哪一個叫你騎我這匹馬的?」
    
      楚零抬頭看了看蕭珂,回答他道:「是我自己叫我騎你這匹馬的!」
    
      蕭震東在暗影中直想笑,好妙的話,他不喜歡兒子那種狂傲的樣子。
    
      蕭珂似乎想不到楚零會這樣回答他,又氣又惱,一時火得說不出話來。
    
      楚零卻開口道:「這是匹雪山異種的寶馬,不知是誰傷了它的前蹄,又不懂得
    醫法;昨夜它痛嘶了半宿,傷處已有潰痕和積血,必須活開血脈,才能醫治。我騎
    它跑了百里地的來回,就為了好醫它的傷,這也用得著大呼小叫的?」
    
      蕭震東陡地一陣顫慄,這孩子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十三歲,懂得這麼多?
    
      蕭珂這時冷笑一聲說道:「你敢和我強嘴,醫馬?你懂個屁!」
    
      蕭震東霍地氣沖牛斗,好畜牲!竟然沒說人話。
    
      楚零只是淡淡地一笑,牽著馬要走,蕭珂用手指著楚零罵道:「野小子,你再
    不放開我的馬,可要挨揍了!」
    
      楚零不理,牽馬就走。
    
      蕭珂一聲叱喝,舉掌劈向楚零的左太陽重穴。蕭珂家傳武學「霹靂震禪」功力
    已有四成火候,這一掌拍下來,楚零必死無疑!
    
      楚零竟然不知躲閃,木立在那兒等著挨打。
    
      蕭震東早有防備,飄身而到,一把抓住了蕭珂的右臂,一抖一甩一聲:「畜牲
    !」把蕭珂摔出丈餘遠。
    
      蕭珂掙扎著起來,蕭震東伏身查看了一下玉駒的前蹄,果然傷成積血,楚零所
    說不假,轉身厲聲對蕭珂道:「過來!」
    
      這聲音嚇得蕭珂一哆嗦,一拐一點的蹭了過來。
    
      蕭震東面含秋霜說道:「小畜牲,你自己看看馬的前蹄子!」其實根本不用看
    ,他比誰都明白。昨夜冰上飛駛,玉駒不聽號令,發氣一連著十幾鞭子,打傷了它
    的前蹄,不過他可不敢不看。
    
      「小畜牲,這匹馬只有你騎。這種傷是倒刺馬鞭子打成的傷,你幹的好事?開
    口罵人,你還算我蕭家的兒子?楚零一絲功夫都不會,你和他有什麼冤仇,用霹靂
    掌打他的太陽穴?你說!」
    
      蕭珂緊咬著牙,一言不發。
    
      蕭震東哼了一聲又說道:「心胸如此狹小,天性又這樣涼薄,有朝一日,你武
    技練成,必是陰狠毒辣、好勇喜斗的匹夫,更許為惡江湖,禍害一方。滾到屋裡等
    我,我寧可無子絕後,也不要你這種東西!」
    
      蕭珂低著頭,轉身挺住傷痛走去,驀地回身,投瞥了老父和楚零一眼,怨、恨
    、狠、怒,猛擺頭,他決定了一件事情。
    
      蕭震東吁歎一聲,慈祥而略帶感傷的對楚零說道:「楚零,我覺得對你不住,
    珂兒這孩子任性,別拿他的話當真。」
    
      楚零卻說道:「本來是我不好,應該先跟大哥說一聲,義父!我沒有什麼,你
    還是安慰一下大哥吧!我看他像是很難過似的!」說著自顧自的牽馬進了馬棚,彭
    的一聲,他扣上了棚門。
    
      蕭震東無言的沉默了片刻,走向正房。
    
      午飯的時候,蕭珂站起來對楚零說道:「楚弟弟!早晨的事是我不對,應該向
    你道歉。」
    
      楚零看著蕭珂,雙目閃射著激動的火光,四手互合,一切都已過去?
    
      花開花謝,匆匆已是第二年的隆冬。蕭夫人梅素玉病重!是年端陽,她拋下了
    一子一女,和那久經風霜、鬚髮全白的一生良伴,撒手西歸!
    
      臨終遺言,只有幾句,幾句令人懷疑她是否在清醒時說出來的話。那幾句話是
    對楚零說的:「蕭珂後果堪憂!楚零,你看在我老夫妻的份上,答應永遠照顧他!」
    
      楚零向不流淚,聞言竟嚎啕大哭不止,他回答義母說:「終生不忘所囑。活著
    一天,任誰也休想傷害珂哥半指,寧死誓不違反承諾!」
    
      不知道他憑什麼敢這樣承諾?但蕭夫人臨去時的神色,卻顯示出無比的信任和
    安慰。
    
      蕭珂自然悲哀,但在他悲哀傷痛中,另起了一種念頭;這念頭定然是可怕得令
    人寒慄,因為他曾一個人面對著靈堂,做出殘酷猙獰、醜惡至極的竊笑!蕭珂滿懷
    無法告人的怨恨,其實原因極為單純,他生性高傲,恥與別人為伍,一心崇拜老父
    ;楚零奪走了自己不能缺少的東西,他恨!恨楚零也恨自己的父親!
    
      楚零懂得太多,他好像和自己不屬於同類?刷馬掃地整理內外,這是賤役,敬
    阜山莊多得是庸人,根本不必那野小子來做,他卻獻盡慇勤!這些正是自己不屑幹
    的,可偏偏是父親所喜歡的!
    
      瑾妹妹一向和自己好,從這個野小子進門以後,變了!整天和野小子泡在一起
    ,一年多來跟野小子學了不少玩意兒;三刀兩刀刻一個老虎頭囉,三筆五筆抹一幅
    「夜半無人舟自橫」的畫啦,又都活生活像,拿給老父去瞧,總得到誇讚。自己不
    知道那有什麼了不起?難道憑我們這種人家,會仰仗著手藝過活?
    
      記得有一次,野小子不知道從那兒找了些碎鐵爛銅,當成寶貝,生起火來,又
    燒又敲,叮叮沒完,第二天變成了四口小彎刀,送給父親,又亮又快。那天父親喜
    歡得一直笑,誇獎野小子個沒結沒了,說他是人間奇才,今世歐冶。豈有此理,賤
    胚操賤藝,大不了是個臭鐵匠,可是爸偏喜歡他。
    
      奇才?哼!下場子練功夫就笨得像條牛,爸教了他一年多,「霹靂震禪掌」法
    就會四式。叫他笨牛有個道理,他真像老牛一樣,熬得住打!自己也只有下場和他
    對手的時候能出氣,一掌打他八尺遠,像條懶牛似的滾著爬起來,那副樣子逗人好
    笑。
    
      瑾妹妹笑得不能直腰,拍著手喊:「好一個懶龍舒腰!」再一掌摔出一丈,像
    只大蠍虎似的煞是好看。正想再打他幾下,爸爸總是喊住自己,不說野小子笨,反
    而說他天生不是練武的人。哼!有一次自己背著人向瑾妹妹誇耀掌法,瑾妹妹竟然
    嗤笑連聲,一生氣迫著打她;爸爸好偏心,又私下傳了她輕功,憑自己竟沒能追得
    上她。
    
      事情太多了,沒有一件不使自己想來怨恨的;最疼自己的母親已死,今後誰還
    關心自己?
    
      媽也奇怪,臨終竟要野小子照顧我;野小子不自量力,大模大樣的當成真事,
    一巴掌能打他丈二遠,叫他照顧我,豈不是笑話!在這個家裡,反正和他勢難兩立
    ,野小子,咱們走著瞧……這就是蕭珂決定要下的毒手,除掉楚零的原由。
    
      俗話說,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敬阜山莊即將來臨的大風暴,被老天爺一
    算,波折迭起,意外橫生。蕭夫人謝世的消息傳出,山西呂梁山的怪傑「酸秀才」
    白秀山連夜趕來,鐵牌道人涵齡恰好同日來到。
    
      白秀山是蕭夫人梅素玉生父「五指陰陽」梅秉遜的衣缽弟子,一把「陰陽赤金
    扇」,一掌「三連墨珠」,和他那一身秀才的酸味,被武林中同稱三絕。
    
      蕭震東大喜過望,直捷了當的對白秀山說道:「你來的正好,珂兒叫我心煩,
    記得他滿月的時候,你曾說要收他做徒弟,如今就麻煩你了。」
    
      酸秀才笑著說道:「誠然昔日曾有斯言,如此甚佳,蕭兄安心可也。」
    
      蕭震東笑道:「你那三十六式『天罡扇』法,墨骨珠彈百步穿楊,珂兒能學個
    七八成,已是福份不小,我自然安心。」
    
      鐵牌道人涵齡卻打個哈哈說道:「秀才公,你什麼都可傾囊相授,唯獨那身酸
    味,我替珂兒說句公道話,敬謝了!」這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即席決定三日
    後白秀山帶蕭珂到呂梁。
    
      蕭珂不但不喜,反而怨恨萬分;若不是野小子硬擠上家門,父親一身絕奇功力
    高出酸秀才多多,何須自己奔波江湖?
    
      蕭珂獨自來到靈堂,先是跪伏地上喃喃祝禱,慢慢站起又直視著亡母神主牌位
    。不知是什麼念頭在他心裡作祟,他漸漸覺得連死去的母親都開始怨恨了起來,竟
    忘其所以直對神主牌位說道:「為什麼要求那野小子照顧我?為什麼不說要我不傷
    這個野小子,照顧這個野小子?難道你不信任自己兒子的能力,難道你臨死前又多
    懂了些什麼?還不就是多我一個!還不就是多我一個!你多著我才願自己死,爸多
    著我才要我遠離開家。好吧!如此別怪我狠!遲早總有一天,我會覺得多了你們,
    總有一天叫你們都怕我,哈哈……」他變為瘋狂,哈哈大聲的狂笑不停!
    
      倏的飄進來蕭瑾,奇異的看著哥哥,她覺得害怕,不由飛縱到哥哥身旁,用手
    去拉動哥哥的臂膀。
    
      誰知蕭珂驀地轉身,貌露醜惡、猙獰的冷笑著,霍地厲喝道:「我也多著你,
    你幹麼不去死?」說著猛下毒手,用足內力,一掌擊向蕭瑾的天靈而來!
    
      蕭瑾先是一怔,哥哥的掌力已堪堪打到天靈,她倏地一縮—轉,奇妙俊俏至極
    ,竟到了蕭珂的身後,並開口焦急的問道:「哥哥你怎麼啦?是我,我是蕭瑾呀!」
    
      蕭珂獰笑一聲,錯步轉聲,揚掌再打,一面說道:「管你是誰,我恨姓蕭的!
    」蕭瑾飄開八尺,又躲過這一招。
    
      蕭珂雙目發紅,進步上身,全力發出霹靂震禪掌功,直劈妹妹胸前!蕭瑾秀眉
    一揚,滿面驚詫,但卻不再躲避,身形飄起疾厲迎上。
    
      靈堂門口適巧傳來蕭震東的一聲怒喝:「蕭珂大膽,還不停手!」
    
      這聲暴喝,驚醒了蕭珂,但卻收掌不及,眼見妹妹要傷在自己的霹靂震禪掌下
    。豈料蕭瑾手法絕異,妙不可言;小手微拂,竟將震禪掌力彈開,不容蕭珂收招,
    已被蕭瑾拿住臂腕;一擰一送,蕭珂被推出丈遠,正對著站在門口的蕭震東撞來,
    竟無法留住腳步!
    
      蕭震東猛抖右臂,暴怒之下拍向蕭珂肩頭。老頭子適才在兄妹對話時,已經來
    到,蕭珂那句「管你是誰,我恨姓蕭的。」的胡話,聽個滿耳,怒在胸頭,悲在心
    田,立即作了決定。
    
      他寧願震殘這個兒子,養他終生,否則蕭氏一家,結果必落得無比淒慘。是故
    乘蕭珂撞跌身前之時,含悲忍痛硬起了心腸拍下這一掌!
    
      楚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此時落魄喪魂似的闖進來;門檻絆了他個觔斗,恰
    從蕭震東抬起來的右臂下摔進靈堂,正巧和蕭珂撞了個滿懷,一齊跌倒地上。
    
      蕭震東怔怔地舉著右臂,緩緩的松垂下來,既定的方略,迫得改變。他暗地裡
    吐了一口悶氣,自忖這也許是天意,盯了在地上的蕭珂一眼,轉身走去。
    
      蕭震東走出三五步遠,驀地一絲疑念閃上心頭,霍然回轉;蕭瑾正好扶起蕭珂
    ,楚零早已站起,雙手不停的揉著膝下,大概是摔疼了那兒。蕭震東若無其事的問
    楚零道:「你急急忙忙跑來,可有什麼事情?」
    
      楚零打了自己的腦袋一下,說:「義父要不問我,真差一點忘掉,蕭福送來一
    封信,說是剛剛有人送給您的,送信的人留下信就走了!」說著楚零自懷裡拿出一
    封信來,送了過去。
    
      蕭震東接過信件,不由濃眉攢聚,覺得奇怪,什麼人送信來此?為什麼不見我
    一面?拆信之後,面色陡變,一言不發,低頭轉身而下。
    
      是夜二更,蕭震東收拾利落,一封彈丸柔劍放妥囊中;輕手輕腳閃出內宅,微
    一顧盼,身形騰起,朝正東方疾縱而去。
    
      霎時敬阜山莊之中,又騰飛出一條人影,其疾如電,斜射中天,直向蕭震東去
    路投下。又一個影子,背著個長長的東西,閃、閃,他閃進靈堂,把一個長白乾扁
    的物件,放置靈前,倏然轉身縱出,直奔馬棚,輕悄的牽出白玉駒,背後解下長長
    的東西,再次進入馬棚,取來馬鞍背好,長長的東西緊拴在馬鞍橋後。一切準備妥
    當,第三次再進馬棚,抱著幾束乾枝枯草出來,堆集楚零所居小屋窗下,一次又一
    次,直到堆滿了小屋的三面為止。
    
      這影子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尺長的包兒,把裡面的東西撒滿在草枝之上,原來是
    松香和硫磺的細末;再探囊猛抖手,恍著了火摺子,投到枯枝幹草之上。火光暴起
    ,這人竟是蕭珂,他面色獰惡,冷笑著飛身上馬,加鞭急駛,闖出敬阜山莊。
    
      他並不立刻遠行,駐足在里餘外的山崗上,回顧山莊已化成一片火海,他在馬
    上哈哈狂笑不止,遙指山莊自語道:「野小子,火燒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奇
    才!你到閻王爺那兒去賣弄好了!哈哈……」
    
      四野悄寂,無人應聲。他感到沉寂難耐,仰天大吼道:「敬阜山莊是我蕭珂的
    !老天作證,我要回來!我要治理這敬阜山莊,成為世人們懾伏危懼的地方,我要
    做我要做的事!殺我要殺的人!你記住,你記住!」他瘋狂的一聲厲嘯,玉駒受驚
    ,一陣嘶鳴,猛展四蹄,如飛般電掣遠去!
    
      敬阜山莊正東方三里處,一座龐大的墳場。是青州有名的「劉家墓地」;此時
    正有兩人,互離丈餘,分坐對面石供矮桌上,面色莊重,一問一答。坐在南面的那
    個人,正是敬阜山莊莊主蕭震東;對面這位,竟是一年半以前要約三年的長髮魯達!
    
      只聽得蕭震東問道:「三年的約期離時尚早,你來此作什?」
    
      魯達比昔日更加陰沉,冷冷地回道:「有事回籍,路經此地,聽說尊夫人等不
    得我三年約期,已然故世,深覺遺憾……」
    
      蕭震東冷笑一聲攔住他的話鋒,沉聲說道:「訂約是我個人的事,和別人無關
    !」
    
      魯達陰陰地閃了閃眼睛說道:「敬阜山莊約會之日,魯達是有一個算一個!」
    
      蕭震東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豪放的說道:「你自認能辦得到,任憑於你!」
    
      魯達卻問道:「你捨得下?」
    
      一聲敞笑,算是蕭震東的回答。
    
      驀地魯達霍然站起,側耳豎眉仔細靜聽,半晌瞞著蕭震東道:「你還帶來幫手
    ?」
    
      蕭震東冷嗤一聲說道:「蕭某磊落光明,況且今夜就沒準備動手。」
    
      長髮魯達「哦」了一聲,慢慢坐下問道:「你要聽偏安一隅的宋室最近的動態
    嗎?」
    
      「不必!」蕭震東斷然回答,並接著說道:「魯達!沒要緊的話說我就不陪你
    了!」他明知魯達定有所為而來,遲遲不說必有原因,才以退為進,逼魯達攤牌!
    
      魯達頭都不抬,似是自語,冷酷無情的說道:「快了!三年的前約,已過去了
    一半,府上除僕婦之外,有一子一女,可憐到日子都是死數!他們雖然是你的子女
    ,但卻沒有為你必死的義務!你又憑什麼權利這樣安排,自私作祟?還是被虛名所
    累,令人不解!」
    
      蕭震東沉靜的回他一句說道:「權利也罷,義務也好,或是自私作祟,也許為
    虛名所累,姓蕭的事,不勞姓魯的掛懷!換我是你,有這一年多的時間,早去幹點
    應當幹的事了!」
    
      「你認為什麼是我應當幹的?」魯達這樣反問。
    
      一聲吁歎,蕭震東感慨的說道:「生為大丈夫,當作奇男兒!須仰無愧於天,
    俯不怍於人,那才算是英雄豪傑,方不負昂藏七尺,你雖自覺英雄了得,可惜……」
    
      魯達一聲乾笑說道:「蕭震東,不必激將,書我比你讀得多!」
    
      蕭震東正色回道:「那尤其可惜!空讀聖賢之書,竟忘人子之義,禮恥何存?」
    
      「蕭震東你敢?」魯達竟然大怒厲叱起來。
    
      蕭震東毫不理會,仍是侃侃說道:「蕭震東問心無愧,怎得不敢?若你背棄三
    年之約,就下毒手,我絕不還你半招,蕭震東不屑和無義背信之人搏鬥!」至此微
    停,長吁一聲接著說道:「令堂為宋室皇親,國破家毀,胡賊入寇,擄為人質,慘
    遭侮辱;求生不得,取死不能;你竟認賊作父,自命大金紫貴……」
    
      魯達厲吼一聲,目瞪出火,長嘯一聲雙手捂耳,倉皇站起,飛步奔去。
    
      蕭震東提高聲音喊道:「泰山之頂,找三山和尚,還你本來面目!」
    
      魯達已經消失形影於黑松林中。蕭震東頻頻搖頭,慢步歸去;偶望正南,一片
    火紅,正是敬阜山莊,哪能不急,飛縱疾歸。
    
      敬阜山莊正為救火忙亂,所幸馬棚單獨建造在角落上,不至連累正房。蕭震東
    返來時火勢已衰,順風吹來一陣火煙;他已斷定有人放火,一把抓住散發蓬頭的蕭
    瑾,迭聲追問楚零的下落。蕭瑾乍睹老父慈顏,悲傷難支,搖著頭撲到父親懷裡。
    
      白秀山從那旁迎上,見面就道:「涵齡去追放火的狂徒,瑾兒說這小屋裡有人
    ,可是當真?」
    
      蕭震東霍地掙脫蕭瑾,急問白秀山道:「你可看見過蕭珂?」
    
      白秀山正搖頭間,瑾兒卻哭著說道:「哥哥不在房裡,火起了好半天,到現在
    也沒看見他的影子!」
    
      白秀山驚問道:「蕭兄,小屋內莫非是他?」
    
      蕭震東恨聲道:「我但願是他就好了,小畜牲,我非活劈了你不可!」
    
      說著就要撲向烈火中的小屋,白秀山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急聲道:「蕭兄這是
    做什麼?屋中若有人在,此時早已燒死,豈非徒勞!」
    
      蕭震東明知不假,但又怎能不盡到人事,萬一呢?他猛然抖開白秀山的雙手,
    才待撲奔小屋;楚零穿著一身內衣單褲,不知從那裡哆嗦著跑來。
    
      蕭瑾破涕為笑,蕭震東懸心穩放,猛地右手抱起楚零,左手帶著蕭瑾,飛步返
    回正房。白秀山暗中點頭,他明白了一半,原來如此!
    
      正房內蕭震東放下兩個孩子,對蕭瑾說了句:「幫楚零找套衣服換上,你自己
    也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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