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R書城﹕http://ocr.nethome.net.cn【第一章 失手無形劍之客】
【第二章 賭頭拼命禹王台】
【第三章 赴難險入白雲寺】
【第四章 此時應邀赴深山】
【第五章 古洞絕藝顯神威】
【第六章 玉笛豪膽還新交】
【第一章 失手無形劍之客】 兩人距離逐漸靠近! 何淪瀾來到官道﹐龐懷芝迎上前來﹐臉上是種引人遐思的美艷又苦猜不透的笑 容﹕呈獻在他面前! 他俯視路面﹐只見殘雪堆砌成一方大玉石似的﹐上書﹕“趕我回去的話﹐免開 尊口!” 何淪瀾一路上作好的一篇精采的“驅妹文”﹐經胎死腹中﹐不能鳴世! 三騎並轡﹐往北奔去! 雖是有麗人同行﹐何滄瀾心中悶悶不樂﹐盡想著抵達沛梁後﹐如何推掉這累贅 的事! 龐懷芝見他不再惡言惡相﹐小嘴巴說個不停﹐女孩子初墜倩網﹐有的較前沉默 ﹐有的較前多嘴! 她是屬於後者那一類型﹐不出三里路﹐已把她這驢兒的好處說了三遍! “這兩匹黑駒!有沒有名字?”龐懷芝感情濃厚的問著! 她立刻心情一振﹐好主意來了道﹕“一匹叫大黑﹐一匹叫小黑!” 何滄瀾不感興趣﹐隨口道﹕“你自己看看﹐他們是一般大小!” 小猴精仔細一看﹐果然兩匹黑駒宛如一個模子裹印出來的﹐心里想﹐那麼只好 以雌雄來分了﹐但﹐何者為雌﹐何者為雄﹐她並不知﹐又不好真的低頭下去看!想 到這里粉臉不禁一陣羞紅! “怪事!” 何滄瀾側頭欣賞野景﹐正好看到她那梨頰無端泛紅布采﹐想道﹕“她也會臉紅 !為了何事!小搗蛋!” 龐懷芝想得出神﹐忽然拍手歡欣的道﹕“有了!我們以左右來分?” “好主意?” 何滄瀾不覺解頤﹐道﹕“但是如果左邊的跑到右邊來﹐有邊的跑到左邊去! 怎麼辦?” 龐懷芝歪著細聽﹐抿嘴一笑﹐人比花嬌﹐卻不言語﹐嬌叱一聲﹐萬里追風驢振 獵揚蹄絕塵而去! 當晚﹐兩入夜宿陳留﹐對門而居! 燈下﹐因為時間尚早﹐龐懷芝還留在何滄瀾房中默默對坐﹗何滄瀾右臂中毒﹐ 一時麻木﹐現在稍能動彈﹐此時五指一張一合﹐正在練習!心里甚感奇怪﹐自去年 秋天以來。 自己負傷四次﹐這四人中﹐無論兇名功力﹐都要以活屍馮倫算最高﹐但傷勢卻 以這次好得最快﹐豈非怪事? 龐懷芝忽然氣憤起來﹐說道﹕“瀾!你為什麼一定要趕我回去?” 何滄瀾聞言﹐停止練習﹐雙手合什作禮佛狀﹐求她道﹕“阿彌陀佛!求你不要 叫我的單名!” 龐懷芝嬌軀一正﹐公公然然受他一拜﹐然後也雙手合什﹐似禱似誦的道﹕“請 大俠客﹐應該如何稱呼?” 何滄瀾實在氣她不過﹐惡作劇的道﹕“你不會叫何滄瀾先生?” “何滄瀾!何滄瀾!何先生!何先生!” 小猴精在嘴里輕念了兩聲﹗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太拗口讓我想想看 ﹐對了!何滄瀾不是你的真名字!” 何滄瀾拂然起座﹐伸指重重指著她道﹕“我的坐騎叫什麼﹐你要過問﹐現在連 我姓什麼﹐你也要管!” 龐懷芝不理他﹐自轉動著她的猴精腦袋﹐俄傾高叫一聲道﹕“你應該姓任!” 何滄瀾不覺懍然驚愕﹐悻悻然的問道﹕“何以見得?” “你小時候不姓何﹐而姓任﹐總有一個是假的﹐姓任比較可能﹐因為小孩子總 不肯改掉父姓﹐而且你的名字她秋波再轉聲音拖得極長的道﹕“有一個進字或者與 進同音的字!” 何滄瀾暗叫一聲﹕“這女孩好厲害!” 要是再跟自己傳出任家堡的假消息﹐一印証﹐自己底牌不全露出來了! “簡直胡扯﹐不許你胡說!”連忙爭辯! 而這時﹐龐懷芝也正想到何滄瀾偽造的那消息上頭來﹐問道﹕“我們一齊到各 處去找“紫府秘笈”好嗎?” “你這是算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你父親?” 何滄瀾心里冷笑著﹐口中卻道﹕“我不要“紫府秘笈”!” 這是老實話﹐因為高手如雲﹐個個虎視眈眈﹐注視這寶物﹐他不以為自己拿得 到﹐陡然多生枝節﹐反把復仇大事擔擱了! 若說到報仇﹐自己有絕技在身﹐想來也盡夠了! “你真不要?”﹐龐懷芝認真的問。 “不要!”﹐何滄瀾斬釘截鐵的回答! 龐懷芝瞇著眼睛﹐像是在逼問他似的道﹕“那麼你到中原來干什麼?復仇?” 何滄瀾的胸膛上似暗中被人打了一拳頭﹐比那天在“思齊莊”挨的還重﹐強顏 道﹕“最無聊事﹐莫過復仇﹐江湖中人﹐二十歲出道﹐化十年惹事非﹐吃些啞巴虧 ﹐再化二十年功夫苦練﹐然後又是十年僕僕風塵﹐生事尋仇﹐把大好人生﹐白白消 費掉﹐我最反對?” 這分明是強詞奪理﹐顧左右而言他﹐當然瞞不過小猴精!她叫道﹕“但也許是 ──” 何滄瀾猛伸懶腰﹐打個驚天動地的大呵欠﹐道﹕“我乏了﹗” 一面不由分說﹐抓緊她那玉臂﹐把猴兒精拉起來﹐一步一步往門口拖去! 小猴兒精﹐一邊不情願走﹐一邊道﹕“也許是不共戴天之大仇!” 好不容易拖到門口﹐何滄瀾把她往門外一塞──“碰!”地把門重重關上﹐背 倚房門﹐怕她再竄進來﹐頹然而嘆﹕“跟她斗法﹐我幾時贏過?” 夜風入窗﹐頗有寒意﹐他擺擺頭﹐走到窗口開窗﹐探頭一看! 下面是個院落﹐馬廄也在那里﹐一個店小二掌燈站在外面燭照! 那只猴精站在黑駒旁邊﹐為它敲腿捏脖子﹐忙得不亦樂乎﹐嘴里還念念有辭﹐ 似是咒語般的! 他宛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甚是不解﹐看了一回也看不出個道理來﹐便自 管關窗上拴﹐熄燈就寢! 何滄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想起遠在金陵的伊人──尹青青! 她在深閨中晨昏雀喜﹐默祝征人﹐而自己還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去! “唉!要是不到商邱﹐這時早在洛陽了﹐說不定已知仇人姓名!” 到了商邱﹐還有一樁害處﹐惹上這個纏得厲害的小猴子! 何滄瀾自悔猛浪﹐剛才一時倩急﹐頓忘彼此都已長大﹔還像孩童時一樣﹐竟伸 手抓緊人家手臂! 余香仍在﹐何滄瀾不禁想道﹕“她好瘦!” 這句話要是給龐劍豪知道了﹐是要被打斷狗腿的! 突然﹐窗口微響﹐似有人在外推窗! 何滄瀾敏感地想起那化純和尚來﹐也無暇披衣﹐一提墨劍﹐起床跳到窗口﹐側 身依牆喝問道﹕“何方高朋﹐深夜過訪?” “什麼高朋低朋﹐是我呀!”是龐懷芝的聲音! 何滄瀾一起木拴﹐窗子“呀”的被打開! 龐懷芝攀在宙椽上﹐臉孔紅噴噴的﹐興奮樣子﹐高叫一聲道﹕“我成功了!” “噓!不要吵了別人!” 何滄瀾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輕聲些﹐問道﹕“底事成功?” “不告訴你?” 龐懷芝興奮地說﹐聳身就要越窗入室﹐她不知何滄瀾已經卸衣了! 何滄瀾衣冠不整﹐下身穿得牛犢小褲﹐僅能掩住那包三大件﹐這如何能讓她進 來﹐微慍其火的道﹕“你特地把我吵醒﹐通知我有一件事不告訴我?”說時﹐伸手 一推! 那知觸手微麻﹐有物軟而富有彈性﹐競推到人家椒乳上面! 何滄瀾慌忙縮手﹐臉孔熱辣辣的被刺激著! 龐姑娘“呀”了聲﹐渾身顫抖﹐兩朵紅雲﹐泛上梨頰﹐秋水低垂﹐不敢仰視! “我──”何滄瀾囁嚅不好說話! 龐姑娘臨空攀窗﹐停在外面良久﹐最後低聲說道﹕“深夜打擾了你﹐真對不起 !” 語畢﹐手一放松﹐輕絮飛飄﹐落到地面﹐一閃已越屋角! 何滄瀾輕輕一嘆!低聲看著罪孽深重的左手!也是艷福不淺的左手! 次晨﹐何滄瀾早早起床﹐梳洗已畢﹐走出房門﹐對面房門“呀”地打開!只覺 眼面前一亮﹐門里走出艷如天仙般的麗人來! 龐懷芝換了一身打扮﹐不包絲巾﹐改挽蠻髻﹐朱衣左襟﹐白錦綴一鳳凰﹐腳踩 鹿皮劍靴﹐鞋頭金光閃閃﹐鑲一青銅三角錐﹐狀如犀牛角﹐銳利如劍! 她見了何滄瀾微笑道早﹐狀甚自然! 何滄瀾心頭大塊石頭﹐總算放下﹐兩人草草用了早飯﹐在晨光曦微中催馬就道 ﹐一路上﹐何滄瀾心甚不順﹐默默無言! 方姑娘也出奇的沉靜﹐不來身旁聯噪﹐一個勁兒在官道上跑馬﹐忽兒超前﹐忽 兒落後──就是中午﹐打尖時兩人也未交談。 午後﹐漸近沛梁──一官道車輛檻檻﹐馬蹄駝駝﹐行人往來頻繁﹐何滄瀾不願 兩騎並轡﹐占了路面! 屢次要馱馬跟在後面﹐那馱馬生像有意作對﹐老是跑上來並排﹐這現象從早上 就有了! 何滄瀾恍然大悟﹐至此方知心甚不順的原因﹗這時小猴兒精剛好打馬從身邊擦 過﹐他選出聲問道﹕“你替這兩匹馬弄了什麼手腳?” 他想起准是她昨夜在馬廄里搞了鬼的結果! “我替它們取了名字!” 龐杯芝勒馬回答﹐說著手撫馬鬃﹐聲音放低道﹕“我以為你不理我了!一早上 也不開口!” 話里的幽怨﹐使何滄瀾不忍出口叱責﹐小猴子攬轡凝眸﹐側首看他的表情!忽 然伸手一指﹐道﹕“看!那大概是禹王台﹐我們已近開封不遠!” 說著﹐微一揮鞭驢兒絕塵又已馳去! 何滄瀾順她手勢所指處看去﹐果然有一台地﹐兀峙平野﹐遠遠看來﹐有數尺高 ﹐若在其側﹐伯不有數仍﹐當下游興一動﹐打定主意﹐日內必到此一游! 龐懷芝往前馳馬﹐不出四里﹐開封城已經在望﹐只見雍城三層﹐屈曲開門﹐城 壕護龍河﹐寬十余丈﹐壕之內外﹐密植楊柳﹐此時僅剽枯枝﹐猶未吐芽! 她雖芳齡十八﹐童心未泯﹐從少年在山中長大﹐幾曾見過大城?只恨不能趕快 進去開開眼界﹐因此也不勒馬回頭﹐只在城壕旁等著他! 人生得本是艷麗絕世﹐朱衣白馬﹐俏立河畔樹下﹐惹得守城卒子﹐過往行人﹐ 個個側目﹐這可把龐姑娘氣壞了! 杏眼怒睜﹐瞪他回去﹐真有大鬧一場之意圖﹐但低頭─想﹕“他也許不贊成? ”遂即恨恨作罷! 幸好不久﹐何滄瀾也雜在行人車馬中到達城下! 兩人穿過城關﹐在市街里找所上等客棧!開封市面很是繁榮﹐商號林立﹐舟車 輻轉﹐行人往來如織。 小猴子眼睛應接不暇﹐指手划腳﹐話又多了起來﹐引得行人停步注視! 何滄潤一想不是頭路﹐趕緊胡亂找家客棧住下! 下馬時﹐龐懷芝忽然指著對街一個青年道士道﹕“這道人好不可惡﹐跟了我們 一路﹗” 何滄瀾回頭看去﹐對街有個年青道士﹐身穿泰山派道裝﹐正閃入街角﹐遂道﹕ “不理他!”心里卻不免狐疑﹐“泰山派找我的碴兒?” 當夜﹐龐姑娘聽店小二說大相國寺剛好有個廟會﹐可不得了﹐先到賬房換了一 堆碎銀不管何滄瀾如何據說身體疲倦﹐硬要他帶她去逛廟會! 開封大相國寺﹐建於齊天保六年﹐本名建國﹐至唐齊宗時始易為今名!其寺山 門平時深閉﹐齊供時取旨始開。 閣上各有羅漢五百尊﹐皆金銅所鑄﹐左右有兩座琉璃塔﹐寺內有知海、惡林、 寶梵、河沙等東西塔院! 大殿兩廊﹐左壁畫“熾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戲”﹐右壁畫“佛降鬼子毋揭盂”﹐ 兩廊所繪樓殿人物﹐無不精美! 兩人步行到城北相國寺﹐天已入夜﹐燈火輝煌﹐萬頭鑽動﹐廟外人潮圍成一圈 一圈﹐圈內或賣解﹐或猴兒戲鑼聲喝聲不絕於耳﹐龐懷芝看看並沒什麼好看﹐直往 廟門鑽去! 何滄瀾緊跟其後﹐不離寸步﹐否則她為了伯走失﹐說不定會伸手拉扯! 大門上一籠一籠﹐盡是飛禽貓犬、珍合奇獸! 龐懷芝看見猴子特別多看了兒服﹐若非上路不方便﹐真想買幾頭來玩! 二門、三門﹐庭中設彩帳露屋義舖﹐賣的是蒲合、簞席、屏幃、洗漱、時果臘 脯之類用品! 龐姑娘只買了一只大口袋﹐要何滄瀾拿著! 然後﹐往人潮堆中擠去﹐不管有用無用﹐買了一大堆﹐在殿前買和尚所制密餞 、筆墨﹐在殿後買書籍、圖畫、土物! 在兩廊買姑娘所作繡作花朵、珠翠﹐還替何滄瀾買了頂青色銷金花樣幅頭帽﹐ ──這些皆藏在袋里由何滄瀾背著﹐直至碎銀花盡﹐燈關人散﹐方始輕手! 兩人緩緩步月而歸﹐小猴子﹐一會說明兒要去坐趙匡胤御座龍持的事﹐一會兒 又可惜遲了三年﹐要不周王府沒蓋好﹐宋時大內的龍庭說不定更好玩! 何滄瀾提著口袋﹐不置一詞!任由她去高興!他已決定明兒非跟她分手不可! 那是翻臉﹐亦在所不惜﹐因為如此纏下去﹐怎生是個了局? 時已夜深﹐客棧卻未關門﹐門里的燈光﹐照到路面來﹐把昏暗的街道﹐划上一 板光痕! 何滄瀾心下大奇﹐怎生店門未關呢?這疑團瞬即打開﹐店小二聞腳步聲自門內 自竄出﹐遞過一張帖子道﹕“客官﹐有朋友找你﹐還在你房里等!” “找我?” 何滄瀾更覺奇訝﹐﹕就燈下打開紅帖﹐龐姑娘把頭湊過來驚道﹕“楚不邪!” 何滄瀾急步上梯﹐一面問道﹕“你認得這人﹐那麼是找你了!” “誰認得他﹐我只知道他是泰山派的好手﹐武功乃東岳武尊百霞真人嫡傳﹐人 家說他是當今武林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可是我不信!” 龐懷芝尾隨在他身後娓娓道來﹐她相信誰是當今第一高手呢? 何滄瀾一聽“泰山派”三字﹐如有所悟匆匆回房﹐龐姑娘原住在他鄰室﹐也跟 了過來! 房門洞開﹐桌旁坐著一少年書生﹐方巾朱履﹐細葛涼衫﹐鼻如懸膽﹐劍眉入鬃 英氣透諸眉宇﹐這時聞聲站起﹐拱手相迎! 何淪瀾心知此人必是楚不邪﹐回禮道﹕“因故外出﹐有失遠迎﹐多勞久候!” “不敢!不敢!冒昧之至!” 何滄瀾心想道﹕“這人大概要訂約比劍!我要打敗這武尊嫡傳!” 房里椅子只得兩張﹐龐姑娘只好站著﹐她站在何滄瀾身後﹐手扶持背! 楚不邪目作公讓平視﹐一睹芳容﹐更覺龐姑娘明眸皓齒﹐艷光照人﹐心想﹐如 果不是﹐他的妻室﹐那該……遂道﹕“這位是賢──” “兒時舊識!” 何滄瀾怕他說出“賢伉儷”三字﹐急急封殺那下面兩字! 龐姑娘聽他這樣說﹐而且並沒有說出芳名﹐很是高興! 楚不邪“喔”了一聲﹐仍是微晒!半響起﹕“弟對兄台劍術鳳所仰慕﹐不知能 否賜教?” 何滄瀾微笑道﹕“豈敢﹐正思討教﹐兄台將時間地點通知﹐弟欣然按時登府造 訪!” “揀日不及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楚不邪再道﹕“就在城西三清觀如何﹐已 經預備好了!” 龐姑娘暗暗撤嘴﹐想道﹕“好可惡!這麼晚還來羅嗦不算﹐連地點都已找好! ” 何淪瀾點頭說﹕“明朝兄台東返﹐弟亦欲西走﹐今夜最好!”話罷﹐起身到床 頭拿劍! 龐姑娘也陡然離房而去! 楚不邪見她離去﹐若有所失﹐說道﹕“這就動身!” 何滄瀾讓他先出房﹐兩人尚未下梯﹐龐姑娘竄出房門﹐腰下已多了帝子劍!見 何滄瀾並沒有帶她一起去之意﹐急道﹕“我也要去!” “不行!”何滄瀾道﹕“這場比武既是“沅陵派”與“廬山派”之事﹐按規短 ﹐不容外人插腳!” 龐姑娘腰肢扭了一扭﹐求道﹕“我也要去﹐讓我去!” 楚不邪心里有點希望這位麗人能夠在場﹐因側目朝何滄瀾微笑﹐表示他並不介 意! “我不要你去!”﹐何滄瀾固執而加重語氣! “那麼!”龐姑娘不敢違他心意﹐道﹕“你要快點回來!” 語氣中的可憐味道甚濃﹐使楚不邪拎香惜玉起來﹐但他不明白他兩人關系不便 置緣!還道﹕“何兄﹐小弟在門外等!”說著﹐自下梯去! 龐懷芝跑到梯頭對何滄瀾殷殷說道﹕“你要贏他呀!” 何滄瀾見她居然聽話﹐微感意外遂微笑道﹕“我盡力而為﹐不讓他贏我!” “那麼你要快點回來!” 何滄瀾步下樓梯﹐不覺解頤開懷﹐笑道﹕“總有欲回不能的情況﹐呀﹐三招退 葉時興的便宜事﹐總不該再來吧?” 城中鼓樓﹐鼓敲兩響! 良夜已深﹐街上行人絕跡﹐兩人緩緩在街頭步行﹐嘴里談些互相欽慕的話! 楚不邪好幾次暗示以輕功捷步飛馳! 何滄瀾裝出不懂狀﹐他豈肯自翻底牌? 楚不邪心里很是納悶﹐這何滄瀾怎生太陽穴平平﹐難道內功已達到反樸歸真之 境? 城西一角﹐有叢小松林! 何滄瀾隨楚不邪在里面轉了幾轉﹐前面已是一帶短短紅牆﹐正中是牌樓似的山 門﹐上有橫匾﹐寫著“三清觀” 三字! 山門之內﹐是一大片空地﹐盡是參天古木﹐枝柯糾結﹐綠葉篩月﹐浮光流動! 空地之後﹐三開間的一座殿宇﹐崇宏莊嚴﹐後面飛詹層層﹐似還有幾層殿院! 大殿前階上﹐高高低低站著二十來個人影﹐這時看見兩人到來﹐紛紛竄前﹐楚 不邪虔敬的問道﹕“時候已經不早﹐我們就開始吧!” 何滄瀾凝步不前﹐立在空地中心﹐俊目一掃﹐點點頭﹐果然是一派掌門人的味 道! 道士們一字排開﹐站在何滄瀾前面二十余丈處! 楚不邪瀟瀟洒洒走回本派陣前﹐有一白發道士﹐手棒一盒蟒皮劍匣﹐跨步而出 ﹐低聲叮嚀﹗“不邪﹐你責任重大﹐這是你對外第一戰﹐你今夜得勝﹐明日本派聲 勢即駕凌雪山派之上!” 楚不邪點頭稱是﹐默禱一句﹐伸手打開創匣﹐拿出本派之寶﹐叔祖隨身法寶“ 無形劍”﹐高舉對星﹐晶瑩透明! 他仰首看著北斗﹐臉上露出滿意的微晒﹕“這正是勝利之夜!”劍藏身後﹐瀟 瀟洒洒的走前! 老道士迫上一步﹐附耳說道﹕“他雖然是掌門﹐但你乃百霞真人嫡傳﹐不能以 後輩侍人﹐應以乎輩之禮與他相見!” 楚不邪頓首﹐繼續前行﹐停在何滄瀾面前五丈﹐露劍橫手為禮﹕“請!” 何滄瀾一看﹐楚不邪手中宛如無物﹐其劍競是透明的﹐知為異物﹐甚覺驚駭﹐ 一拉劍穗﹐卻忌憚對方寶劍﹐連忙放手! 不拔劍出鞘﹐在這瞬間﹐一陣不祥預感閃過心頭!他連忙擺頭擺走這感覺﹐手 端鐵□﹐還以劍禮﹐也說道﹕“請!” 楚不邪如行雲流水﹐左趁三步﹐右閃三步﹐身形毫不晃動﹐錯非武功名家嫡傳 等閒之輩﹐焉能臻至此境界! 何滄瀾見對方非是兜圈子﹐而是走“之”字步﹐也如法泡制一番! 楚不邪並不前進﹐就在當地舞劍﹐霎時﹐劍氣朦朦﹐宛如濃霧﹐只一霎時﹐嘯 聲四起﹐周身一圈雪白的光暈﹐像是“佛光”! 何滄瀾一想﹐這真是別開生面的比斗﹐亦不趨前﹐凝立當地﹐劍走刀路﹐起先 即緩﹐刀路交叉成格子狀﹐變招換式之中﹐還可看清人臉﹐不久﹐逐漸加快﹐八封 初成﹐形成一朵香雲﹐將身形罩住! 道士們屏息靜觀﹐知道兩人雖離開五丈﹐勝負將在一剎那間立判! 楚不邪手自揮舞﹐目光一瞬不瞬﹐盯著何滄瀾﹐只見他刀光霍霍﹐黑潮驚濤﹐ 崩、窩、挑、扎、削、砍﹐均按八卦之數﹐─了無破綻﹐甚是欽佩﹐心知今夜取勝 ﹐非出真功夫不可! 心念一動﹐他劍眉一展﹐周身佛光漸散﹐劍嘯聲如絲竹﹐甚是悅耳! 十招過後﹐光華散盡﹐劍影繞身﹐宛如置身水中﹐清徹透明! 要知他手中的無形劍﹐乃是鑽石琢磨而成﹐堅勝金石﹐透明如水﹐若以“先天 無極劍法”出之﹐光華盡散﹐無形無影! 此劍本系大漠派舊物﹐百霞真人少時﹐因緣得之﹐仗以成名! 道士物化之後﹐此劍成泰山鎮山之寶﹐歸派中未來往石楚不邪保管! 何滄瀾亦目不轉睛﹐注意對手﹐只見隔著一層似有若無的薄紗! 楚不邪瀟洒自如﹐手比劍式﹐衣角飄風﹐舒展一如仙衣﹐周身競無劍影! 兩人不進不退﹐各自舞劍﹐只待敵人破綻一露﹐即撲前噬敵! “他這八卦刀很好﹐可惜新學不久!” 楚不邪臉上笑意越濃了﹐心付﹕“我要以“翼振八角”贏他!” 劍既無影何能辨出招式﹐既不見招式﹐那知招式中有何破綻? 何滄瀾有苦說不出﹐心中不祥預感越來越濃﹐突然靈台一清﹐暗付﹕“我不要 中計﹐五丈之遠﹐非我力之所能及!” 心念一動﹐黑霧前移﹐突然﹐電光一閃﹐雷劈一擊。 “當啷”一聲﹐鐵□落地﹐雲散人現! 何滄瀾左手彎曲﹐左袖划破﹐鮮血涔涔而流﹐右手握著墨劍──他已抖開空鐵 □拔劍出鞘! 楚不邪這“翼振八角”﹔擊成功﹐身形如風飄回原地﹐臉露微笑﹐瀟洒之極﹐ 無形劍﹐劍身晶瑩﹐沾上血絲﹐倍覺鮮艷! 何滄瀾斜身止步﹐身形聞風不動﹐臉上表情難以猜透﹐只要楚不邪再踏前出擊 ﹐絕技就要施展! “承讓!承讓!”楚不邪拱手說道﹕“承蒙手下留情!” 何淪瀾收起步勢﹐臉露苦笑﹐說道﹕一群道士們壓抑不住心中狂喜之情﹐急竄 而出! 何滄瀾像曙前殘星﹐自場里隱去──“北地不合南人居”。 何滄瀾嘴角仍是那絲苦笑﹐自我嘲弄著付道﹕“北上甫滿兩月﹐已敗兩場!” 店門已關﹐他越牆進去﹐躡手躡腳上樓梯!龐姑娘房中巳不見燈火! 何滄瀾內心稍安﹐就是怕她來羅嗦﹐因為他要獨自冷靜一下檢討戰局! 但甫一點亮燈火﹐門上馬上有剝啄聲! “誰”!何滄瀾沒好氣地問﹕“我!你贏了!” 龐姑娘在門外問﹐聲音很是興奮! “龐姑娘﹐大小姐﹐我輸了﹐受了點傷﹐詳情明天再說吧!” 何滄瀾苦惱地說﹕門外﹐驚“叼”了一聲﹐頓時寂然! 何滄瀾沉痛想道﹕“以我之短﹐就彼之長﹐焉得不輸﹐我應該跟他對掌﹐或者 用一字劍!” “登!登!登!” 門上又起聲音﹐龐懷芝在外面重叩﹐急道﹕“門外有血跡﹐我看到﹐你受了傷 ﹐流了血﹐快開門!” “走開!” 何滄瀾叱道﹐龐姑娘硬是不走﹐剝啄越急﹐還夾著尖叫﹕“你流了很多血!” 何滄瀾奎然﹐正待叱喝﹐忽然一想﹕“在外面輸了招﹐回來把威風擺到女人身 上﹐這算什麼?”只好快快拔起門拴! 龐姑娘盛裝未卸﹐腰上佩劍﹐可見從未合眼﹐進門見他手臂血淋淋的﹐尖叫一 聲﹕“他敢!”走前三步﹐說﹕“我要你服藥!”原來她去而復來乃是去拿她的“ 天犀丹”。 “並沒傷筋動骨﹐不要藥!” “你會流血死去!” 何滄瀾心里暖暖的柔聲道﹕“你替我包扎就行了!” 如是﹐小猴兒精手忙腳亂替他又纏又包一臉猴急﹐搖頭說個不停的道﹕“你不 要騙我﹐你贏了活屍﹐怎會輸給他﹐他斷了一條手臂吧?” “行家失手﹐豎子成名﹐我現在了解葉時興的心境了!” 何滄瀾搖首﹐悲哀的說﹕“何滄瀾以勝天南一劍而出道﹐楚不邪因敗何滄瀾而 成名。” 龐姑娘正好包扎定當﹐嗔道﹕“你還有心情自嘲﹐人家……” 說著﹐玉臉一湊﹐問到何滄瀾臉上來﹕“他沒受傷?” “沒有。” 何滄瀾不在意的回答﹐不料這句話像燒起一把火﹐燒得她跳了起來﹐秀眉一揚 道﹕“我要使他受傷!” 何滄瀾一聲叱喝﹕“胡說!”還沒說完。 龐姑娘一溜煙已出房門﹐待何滄瀾追至甬道上﹐那還有人影兒﹐小猴兒精已經 在道上了! 她展開輕功﹐有如一匹野馬奔騰﹐往城西追竄﹐雖不識路徑﹐但知必在幽靜之 處! 因此﹐盡揀房屋疏落﹐樹木多處竄去﹐自然而然摸上那叢小的松林! 龐懷芝穿林閃入﹐見前面山門嵯峨﹐紅牆一帶﹐再幾個起落﹐已到牌樓下﹐她 迅速敝了眼﹐見匾上乃是“三清觀”三字。 芳心大喜﹐一攏鬢絲﹐越過短牆﹐疾飛穿過空蕩蕩的空地﹐踏上殿宇! 這時已近四更天﹐但觀中燈火處處﹐映紅窗戶﹐顯然泰山派為了今夜的勝利而 興奮不寐! 龐懷芝唯恐無人與她廝殺﹐是以不放松腳步﹐身形宛如一縷黑煙﹐在屋頂上繞 飛一圈﹐腳下極為用力﹐踩碎了“三清觀”好多屋瓦! 霎時──“三清觀”中燈火全滅﹐接著二三十個黑影﹐像水泡泡冒到水面上﹐ 飄上屋頂﹐中有一人﹐在空中一個打轉﹐矯若游龍﹐飄落在龐姑娘對面! 正是楚不邪﹐他“哦”了一聲﹐再道﹕“是姑娘芳駕!” 龐懷芝氣沖沖拔出“帝子劍”﹐嬌喝道﹕“正要找你﹐亮劍!” 楚不邪口角生春﹐舉手對星﹐微笑回道﹕“不待姑娘吩咐﹐早已在手!” 龐姑娘許是氣瘋了﹐競忘了“百霞真人”有把“無形劍”﹐丟了個大臉﹐又怒 且羞﹐玉頰飛霞﹐玉腿連跺﹐又踩壞了人家一堆殿宇﹐心中暗罵了聲﹕“神氣什麼 ?” “女賊!怎的不上路﹐破壞本觀產業!” 旁邊有個道士﹐出聲叱罵了! 楚不邪手一擺﹐和顏道﹕“你們全下去!” 剎那間﹐三清觀的屋頂上只剽下他們兩人在對持著。 “姑娘深夜過訪﹐有何見教?” 楚不邪雙手棒劍﹐以示無警﹐瀟洒走近! 龐姑娘一想不好明說是為了替何滄瀾找場面而來﹐遂氣沖沖道﹕“我要跟你比 劍!” “使得!” 楚不邪安靜頓首﹐中宵不寐﹐半因佳人﹐不料芳駕光臨﹐不帝喜自天降﹐這時 見臉上薄怒﹐倍感她宜嗔宜喜﹐艷若天仙! 但有一件事﹐他必須問問清楚﹐她是何滄瀾的什麼人呢﹐遂道﹕“姑娘也是沅 江派的?” “不要你管!”龐姑娘嬌此一聲! 楚不邪臉色微晒﹐再道﹕“你不回答﹐區區不敢奉陪!”說著回身就走﹐狀至 倜儻不群! 龐姑娘嬌軀一扭﹐閃到他面前﹐恫嚇道﹕“你不打﹐我放火把三清觀燒成焦土 !” 楚不邪拱拱手道﹕“請便!”騰身潛降﹐沒入殿下暗處! 龐姑娘不料他說不打﹐真不打﹐情急叫道﹕“我跟他在路上認識的──” 語音甫畢﹐人影一閃﹐楚不邪又重臨殿面﹐有意立信與佳人﹐並道﹕“到觀前 空地去!”說著眉頭一皺﹐微笑著道﹕“你踩壞了我們好多屋瓦!”乃薄責之意! 龐姑娘又發嬌嗔“哼”了聲﹐微一頓腳﹐又踩壞了一片屋瓦﹐身形騰飛﹐幾個 起落﹐已出殿宇﹐縱落廣場中。 楚不邪有意立威﹐身形微聳﹐疾若閃電﹐自後追上! 兩人在同一瞬間﹐到達場中﹐楚不邪暗吃一驚﹕“此株是何人之徒﹐輕功有此 火侯?”正待開口問起! 龐姑娘喝叱道﹕“我不耐煩你的羅嗦!” 玉腕抬處﹐帝子劍“龍入紫虛”﹐刺敵左臂“三里穴”! 此招未滿﹐劍路一變﹐青鋒過嶺﹐刨頸而掃﹐再候地一壓﹐刺“天突穴”﹐劍 招之中﹐又兼點穴﹐正是“中州一鼎”的“游星劍法”﹗楚不邪不架不封﹐身形翔 飛﹐宛如星飛丸射﹐堪堪躲過﹐口中叫道﹕“姑娘跟中州一劍﹐是何稱呼?”心中 可十分慶幸﹐並沒托大﹐他原是想以“空手入白刃”與她過招的! 龐姑娘不理﹐蠻腰一折﹐突然反身舒臂﹐劍光平舖﹐“金鰲翻身”刺敵臂肘“ 曲池穴”﹐她始終未忘要傷敵手臂﹐給何滄瀾找回場面來! “好刁蠻的女孩子?” 楚不邪輕叱一聲﹕“不教訓你﹐真會目無天下士!”心念動處﹐仰天長嘯﹐響 澈霄漢﹐手中“無形劍”嘯風清揚﹐出手回噬了! 一男一女兩條人影﹐免起鶻落﹐電掣星飛﹐在場中飛馳! 楚不邪自叔祖為他脫胎換骨﹐易筋培元﹐不帝憑空多了一甲子功力﹐無形劍又 是武林奇寶﹐二十招之內已取得優勢! 龐姑娘一條倩影﹐疾愈飄風﹐宛如不散的冤魂﹐死纏不舍! 楚不邪無形劍見招拆招﹐遇式破式﹐身形不即不離﹐總在她周身三尺之內! 龐姑娘俏麗玉容﹐似麝似蘭的體香﹐幽幽可聞。 他忽發奇想﹕“何不拔她髻上玉釵﹐同時讓她扯我頭上方巾﹐又不傷和氣﹐又 算成互交下定情之物!” 他心念一動﹐猿臂似蟒蛇吐信﹐頻頻吞吐﹐照顧到她的秀發上來! 但龐姑娘頭上﹐豈容他動手﹐楚不邪屢試屢敗﹐屢敗屢試﹐心有二用﹐招式未 免略疏﹐龐姑娘豈是弱者?霎時將局面扳回! 工夫一久長﹐小猴兒精漸知其意﹐玉頰泛潮﹐玉臉一寒﹐根得牙癢癢的﹐知他 有意調戲﹐她只想傷其手臂﹐那里要扯他方巾呢!含香流麝的檀口忽然嬌叱﹕“住 手!” 劍收人現﹐楚不邪含笑而立﹐道﹕“且停為佳。” 小猴子香肩微動﹐刷的一個箭步﹐向後急飄﹐背面垂首﹐一匝一匝拉出一條丈 二長的“天孫錦”──她是女子不好在人面前﹐自解腰帶﹐是以要向後飄飛! 這“天孫錦”乃西方天蠶紅絲所織﹐薄如蟬翼﹐柔如綾羅﹐卻堅韌異常﹐不畏 刀劍! 龐懷芝這條“天孫錦”乃她的三寶之一﹐永不離身﹐當作腰帶﹐幸好甚薄﹐否 則丈二長短纏在纖腰上﹐腰身必有如水桶粗了! 龐姑娘把腰帶一抖﹐筆直如練﹐伸手一口氣打了五個活結﹐柳腰扭處﹐嬌聲道 ﹕“抓!” 霎時天孫錦紅光一閃﹐已到楚不邪頭上﹐五個活結在指掌真氣控制下﹐忽大忽 小﹐忽尖忽圓﹐伸縮自如﹐有如利爪圈套﹐又兼打穴! 這一手叫“雪姑連環飛仙索”﹐雪姑乃貓的別名﹐“飛仙索”即脫自捕山貓之 術! 近世只康松筠師門一系練成﹐活結多寡視功力而增減﹐最多能打十二個﹐索之 飛走乃按伏義﹐八封之理﹐曲走如龍蛇﹐防不勝防! 楚不邪一時手足無措﹐狼狽異常﹐幸他不愧名師之徒﹐心神一怔﹐抱元守一﹐ 無形劍舞得潑水不入﹐只守不攻! 從外表上看來﹐一團紅霧﹐流采飛虹﹐宛如祥雲﹐緊繞在外﹐離他周身三尺﹐ 嘯風進發﹐透明無物﹐只道奈何他不得! 其實楚不邪卻有苦說不出﹐已縛手縛腳﹗“我堂堂六尺之軀﹐豈能敗在女子手 下。”此念在楚不邪腦中一瞬即逝! 只聽他清嘯一聲﹐施出“燕子穿雲術”﹐一劍擎天﹐翩如輕燕﹐閃電飛升﹐無 奈飛仙索四下包圍﹐纏手扣足﹐沖不出去﹐只得再次落地! 楚不邪三縱三落﹐上天無門﹐猛一橫心﹐疾如閃電似的﹐撲向龐懷芝。 龐姑娘尖叫一聲﹐飛仙索一縮﹐已來不及﹐帝子劍上響起一陣“鏗鏗鏘鏘”的 啞鳴﹐她看不清敵人劍上的招式﹐只得往後疾退! 楚不邪操劍飛縱﹐迫擊……正當此時﹐遠處松林里竄出一條黑影﹐急聲喝道﹕ “楚兄手下留情!” 楚不邪聞聲收劍﹐揚目一看﹐來人正是何滄瀾! 龐姑娘嬌聲尖叫道﹕“你怎麼來了!” 秀肩搖處﹐破空飛去﹐幾個起落已到他身邊﹐見他臉色蒼白﹐頓足埋怨道﹕“ 你失血過多﹐不該出來!” “我恐你有失……你留在這里﹐不要過來﹐我去交待幾句。” 說著﹐撇下龐懷芝﹐大踏步上前﹐拱手道﹕“鄙……見小弟負傷﹐一時情急﹐ 無端生事﹐擾及閣下﹐鄙人好生過意不去﹐在此謝罪!” 楚不邪聽他口齒不清﹐將他與那姑娘的稱呼﹐含糊略去﹐甚覺失望﹐口里朗聲 道﹕“今師妹天真活潑﹐小弟好生佩服!” 說著﹐俊目遙望﹐龐姑娘卻不肯過來廝見﹐只得一揖而退﹕楚不邪去後﹐龐懷 芝裊裊挪挪輕閃過來﹐臉有歡容﹐婿然笑道﹕“他說我是你的師妹﹐師兄2你真的 是恐我有失才來的嗎?” “我不是你師兄!” 何滄瀾苦著臉糾正她﹐把話頭一轉再道﹕“我看了一會﹐你劍術比我好﹐但﹐ 他更好──以後你少多事!” 龐姑娘“哼”了一聲﹐不服氣的道﹕“他有什麼了不起﹐只依仗著“無形劍” 而已﹐他再踏前一步﹐我給他一枚帝於劍!” 今夜的勝利者楚不邪﹐若非及時而退﹐競有兩度殺身之危! “人家也許亦有絕技呀﹗” 何滄瀾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當晚﹐開封發生了一件慘絕人寰的命 案! 浚儀橋大街的賈府﹐千金小姐赤裸裸地躺在描金大床上﹐流丹挾席﹐玉頸齊肩 砍斷﹐秀頭滾落在地上﹐粉牆上用鮮血畫一牡丹﹐下題一首歪詩道﹕“青鋒一劍走 天涯﹐紅樓繡閣是吾家﹕兜肚春囊褪脫盡﹐事完留下一朵花﹐” 河南民風淳厚﹐好久沒有這種慘案發生﹐次日官府得知﹐捕快上街緝兇﹐市肆 為之震動! 這消息傳到何滄瀾耳中時﹐已近中午﹐他剛起床! 龐姑娘也在他房中照顧他﹐正問她道﹕“開封好玩不?” 小猴兒精一直記掛著下午逛龍亭的事﹐開言把頭一點﹐道﹕“好玩!” 何滄瀾以手加額﹐說道﹕“好極了!我有事今天必須他往﹐你留在開封玩個痛 快吧!” 龐懷芝臉上出現了要哭欲泣的神色﹐還沒開口﹐店小二報喪也似地跌了進來﹐ 把慘案好好描述了一遍﹐小猴兒精聽到那首歪詩﹐驚叫道﹕“千里姻緣﹐花七賞! ” “你認得這采花惡賊!”何滄瀾驚問﹕“你老是冤枉我認得壞人!”. 龐懷芝跺腳嗔道﹐原來她把楚不邪也列為壞蛋之一! 何滄瀾禁不出聲﹐龐姑娘白了他一眼﹐再道﹕“這姓花的老鬼﹐昔年輕功號稱 天下第一﹐所以綽號叫“千里姻緣”﹐手中五行劍已達登峰造極之境﹐子午掌更是 伯人﹐受害者子不見午﹐午不見於﹐必死無疑﹐又最﹐最……” 說到這里﹐粉臉一紅﹐她究竟是女子﹐怎好意思說﹕“是最好女色”﹐只說﹕ “最是混蛋﹐正派人欲得之而甘心﹐屢次圍剿﹐但總是給他脫走﹐這二十年來不知 躲到那里去……我們一起殺他好嗎?” 何滄瀾一聽這“花七賞”是采花老魔頭﹐恨意自生﹐問道﹕“他輕功既號稱天 下第一﹐這種人干完就走﹐現在說不定已離開封千里﹐我們那里去找他?” “他在一地﹐任你高手聞風而至﹐環伺在側﹐還是干足七案才走﹐就是這點才 氣煞!” “那敢情好﹐此人無狀﹐我必殺之﹐從今天起在城里各處踩探﹐注意他留下的 記號!” “何兄之言差了﹐姓花的老賊事後留記﹐事前不留記!” ’門外有人把話頭接上﹐何滄瀾抬頭一看﹐連忙起身相迎﹐說道﹕“楚兄有所 聞而來?” 楚不邪瀟瀟洒洒踱入室中﹐見何滄瀾狀極自然﹐暗付﹕“此人真洒脫之極﹐競 不將昨夜勝負耿介於懷!” 三人坐定﹐楚不邪道﹕“此賊數十年來橫行采花﹐傷天害理﹐乃武林敗類﹐昔 年正派高手﹐激起公憤﹐曾連手對付他﹐由先叔祖主其事﹐無奈此賊狡猾之極﹐又 精易容術屢次兔脫﹐小弟今日即是來商量聯手殺賊之事。” 何滄瀾一聽﹐暗道﹕“我是習慣獨干的!”正不知如何回答﹐龐姑娘忽然道﹕ “我們來賭這賊的頭顱!” 楚不邪附掌稱贊道﹕“龐姑娘真不愧巾幗英雄﹐豪氣千丈﹐就這麼辦﹐賭個東 道如何?” “原來他們乃是舊識?” 何滄瀾心想﹐對這提議並不反對﹐他是最贊成各行其是﹐各自為政的! “他怎知我姓龐?” 龐姑娘芳心一動﹐卻不理他﹐把頭轉向何滄瀾﹐輕啟櫻唇﹐說道﹕“泰山派人 多﹐我們兩個聯手。” 何滄涸連連搖手道﹕“不必﹐我自然是代表沅江派﹐楚兄算是泰山派﹐你代表 思齊莊!” 楚不邪大喜過望﹐想不到他竟會慷慨若此﹐遂道﹕“何兄﹐龐姑娘﹐若少人手 差遣﹐我撥幾個鄙派弟子過來如何?” 龐姑娘第一個搖頭說道﹕“我不要!” 何滄瀾亦稱謝拒絕﹐無已﹐楚不邪遂道﹕“鄙派亦不興師動眾﹐只小弟一人﹐ 我們賭什麼呢?” 何滄瀾算計已久﹐聞言臉露微笑手指輕扣桌面﹐側臉望著楚不邪﹐徐徐道﹕“ 算一比武的勝負如何?” 如是﹐不論“千里姻緣”頭顱放在何處﹐已經不姓花了﹐因為有三個今日江湖 後起之秀把它視為囊中物! 何滄瀾送客回房﹐便對龐懷芝道﹕“這楚不邪為人不壞!” “好個屁!”龐姑娘心直口快的“哼”了一聲道﹕“還不是貪圖我……” 何滄瀾笑了﹐很有興趣地看著她! 龐姑娘自知失信了﹐垂首輕撫衣角﹐半響低聲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你聯手 ?” 何滄瀾不答﹐側頭避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說道﹕“陣線既已分明﹐你我不 便住在一起吧?” 龐姑娘聽他如此不近情理﹐氣得柳眉倒豎﹐跺著腳兒﹐輕叫道﹕“我報!我搬 !” 她從鄰室搬到對面客房﹐心中有份被遺棄的淒涼﹐淚珠兒已在目中打了幾個滾 了﹐強自忍住﹐不便在他眼前掉下來! 何滄瀾心中﹐又何嘗好受!﹐但﹐金陵之約言猶在耳﹐這事又怎能兩全其美而 皆大歡喜呢!若是陷匿欲深﹐欲不能自拔了! 龐懷芝氣得搬家之後﹐房門深鎖﹐半天不出來聒噪! 何淪瀾樂得耳根清淨﹐心想正好上街辦事﹐順便各處﹐踩踩﹐此念一動﹐起身 提劍──他尚未離房﹐對面那房門“砰”地撞開﹐小猴精﹐已跳了出來﹐叫道﹕“ 你要上街﹐我也去好不好?” 她躲在房里半天﹐換了身水湖色青衣﹐襯著天孫錦腰帶﹐甚是悅目﹐劍靴尖錐 晶光閃閃──她在腳頭上﹐不知還藏著什麼解數? “她怎麼知道我要上街?” 何滄瀾一愕﹐心知“好不好”等於“非去不可”﹐遂聳聳肩頭﹐不置可否﹐自 往前走!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賭頭拼命禹王台】 街上行人匆匆神色之間﹐似有陰憂﹐那是昨夜千里姻緣花七賞所投擲的石頭﹐ 在這淳樸的古城中所激起的漣漪。 何滄瀾緩緩踱步﹐心里有一種責任的自覺﹕“我就是那制止這塊臭石頭再打擾 這靜寂的湖水那人!” 龐懷芝緊跟在他身後生像伯迷途的小孩﹐猴子腦袋東張西望﹐對一百件看到的 事物都感到有趣﹐卻不敢開口羅嗦! 因為她知道何滄涸心中有事﹐在盤算如何贏得跟楚不邪那場賭賽──“沅江派 ”地掌門人﹐南方之雄究竟不能一敗再敗的呀! 何滄瀾折入開封最大的寶光銀樓﹐龐姑娘芳心一顫﹕“他要送我東西?” 又覺得這想法太過無稽﹐粉臉一紅﹐默默跟了進去! 店伙計見客人是寒酸的書生﹐不會有多少油水﹐並不熱烈招呼﹐直至注意到他 手中握劍﹐才滿臉堆出笑容來! 富翁多金﹐練家子有威力﹐在任何社會里﹐這兩樣東西都是最受尊敬的! 何滄瀾挑了一條項鏈﹐從袋里掏出“漢玉”道﹕“把這個鑲上﹐價錢隨意﹐但 必須趕工﹐我在這里等!” 龐姑娘玉臉湊上﹐瞥了漢玉一眼﹐默不出聲﹐轉過身子﹐看壁上字畫! 店伙擺茶﹐兩人隔著小幾就坐! 龐姑娘在幾上拿起這“墨劍”﹐偷偷扯著劍穗!拉出一丁點劍身﹐低頭聚精會 神的看著﹐露出雪白的脖子。 何滄瀾微感納罕﹐她怎麼不問起那方漢玉的故事呢? 但﹐龐姑娘終始不問﹐只乖乖地陪著待他──她原是個稀奇古怪的女孩子! 銀樓堂奧頗深門外市聲嘩然﹐里面卻甚為寂靜﹐唯聞金匠們輕輕敲打物件的聲 音! 何滄瀾偶然側頭﹐看見龐姑娘垂首的仍影﹐膚色如玉﹐眼皮低垂﹐真有幾分可 憐兮兮的味道! 心中不禁不動﹐微覺驚心與不安﹐自己在這里原為定情之物“漢玉”鑲上項鏈 ﹐而身側卻有倩女相陪! 這對在金陵的尹青青是何等的“不忠”﹐再者──此心明明已有所屬﹐卻讓小 猴兒精﹐看見自己對“漢玉”的感情﹐這對龐懷芝又是何等的慘酷﹐但﹐說說因由 事故﹐卻將兩人扯在一起去了……龐姑娘忽然看見墨劍劍柄上有兩道顯明的抓痕﹐ 輕“咦”了聲﹐搭汕著道﹕“這是干什麼的呀?” 何滄瀾俊目快速地瞥了墨劍一眼﹐道﹕“每一條橫槓﹐代表我殺了一個人!” 這是多麼好的主意﹐小猴子立刻熱心起來﹐道﹕“那麼以後密密一排﹐數一下 就知道殺過多少人了!” “不要用那種語氣談起殺人!” 何滄瀾輕聲解釋並低叱道﹕“我是以此自厲自牧!” 南薰門外﹐因為不是時令﹐馳道冷落車馬稀﹐堤堰兩例湖水猶未解凍﹐映著冬 陽﹐淡淡光暈﹐湖畔不見新綠! 楊柳猶未吐芽。 龍亭游客稀少﹐湖柳亦覺寂寞! 何滄瀾來到目的地﹐並來到處游賞閒蕩﹐只倚著北宋遺物的石獅子﹐望著周王 府的輝煌琉璃黃瓦﹐楚柱上蟠繞龍盤出神! 龐姑娘在石凳上跳來跳去﹐甚是歡愉﹐不時跑來夾纏何滄瀾﹐笑口顏開﹐一派 天真! 他有時也回應她幾句閒話﹐心中卻老在盤旋凝思﹕“千里姻緣”花七賞這色魔 ﹐輕功號稱第一﹐而在高手中﹐輕功應算自己最差!這要如何才能抓住他呢? 更深入靜!月明星稀﹐夜涼如水! 楚不邪遵守諾言﹐不帶門下弟子﹐單人從“三清觀”竄出。 他身穿玄色勁裝﹐襯冠玉般的俊臉﹐越發顯得超逸不群﹐無形劍無匣也無穗﹐ 赤裸裸斜插熊背﹐渾若無物! 街上靜俏俏的﹐只有提力帶練的公役﹐緩巡而過﹐他們手中的明燈﹐在夜風中 悠悠晃晃暈黃不定﹐正像他們的膽量! 幾個身手健捷的捕頭﹐潛伏在城中富豪集中居處之地! 楚不邪也在那一帶﹐這叫英雄所見賂同﹐因為這里出事的可能性最大! 龐姑娘一身艷裝﹐緊衣窄袖天孫錦早已解下揉在玉掌中﹐帝子劍﹐亦出鞘映月 !宛如一泓秋水! 她像鬼魂幽靈般的﹐肯目張膽在城中各處出現﹐因為她自付輕功不及色魔﹐是 以不惜以身為餌希望能吊住賊人明白本姑娘是找碴兒的!自動前來打她的主意! 那時便有機會淬不及防賞他一枚帝於劍! 但﹐她去得最多之處﹐乃是城中鼓樓? 何滄瀾就株守在上面﹐他不能到處亂踩﹐被公役誤打誤撞後果堪虞也! 他穿著夜行衣﹐不管霜華舖瓦﹐衣衫半濕﹐甸甸在鼓樓屋頂上﹐俊目如鷹眼﹐ 極目四望﹐守候突然出現的賊人身影! 屋檐下﹐一盆爐火﹐守更人清婉著黃牛肉﹐香味四溢! 夜空里萬里無雲﹐星月燦爛! 城里的屋瓦錯疊﹐黑漆漆地﹐燈火比平時少了一半﹐只在這樣的夜里﹐人們特 別希望漫漫長夜早點過去﹐旭日早點東升! 楚不邪﹐龐懷芝﹐何滄瀾﹐這三個年青一代的武技高手﹐各自按著自己的心思 守候在適當的地方等著自己的好運──花七賞的噩運! “今夜只要能察明他自何方入城﹐明夜再──?何滄瀾自付著! 突然﹐一縷黑影﹐宛如清風﹐疾飄而來﹐但﹐何滄瀾並不興奮﹐他認得那婀娜 的身姿﹐是龐懷芝的﹐她已來過好幾回了! 龐姑娘一閃二竄三扭腰﹐身形比猿猴還輕﹐比狸貓還靈﹐輕盈飄上屋頂﹐在何 滄瀾還來不及阻擋之前﹐已與他並排伏在屋面上! “好香呀!” 龐姑娘探頭向下面張望﹐笑著說﹕可笑鼓樓里的守更人﹐有人上了屋頂﹐算計 到爐上的清婉牛肉﹐還不自知! 何滄瀾不感興趣﹐仍不松懈地守望著﹐等待他的獵物﹐頭也不回的自語道﹕“ 也許他今夜不來了!” “不會的!”小猴兒精秀鼻一皺﹐道﹕“任你高手環伺﹐他還是來去自如﹐干 壞事──他最喜歡這樣!” 有一件罪惡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而自己只能坐視這想法使何滄瀾無端的焦 燥起來﹐兩腿一盤﹐身軀輾轉了一下! 龐姑娘怕他壓著自己﹐本能地向旁輕移﹐月光下可以看清丹暈染頰﹐閃挪之際 ﹐她忽然瞥見何淪瀾的夜行衣袖﹐自肩頭直至袖尾有道裂痕!再以針線縫補……… 。 芳心比梅子還酸﹐想道﹕“這夜行衣一定是定情之物﹐他才舍不得丟棄﹐他一 定有一位……那會是誰呢!” 沉默了半刻低聲問道﹕“這是──這也是你師妹……” 何滄瀾一聽“也是”兩字﹐知道白天里漢玉的事物要發作﹐心里一煩﹐漫聲應 了一聲﹕“呢!”並不否認! 那夜行衣的扭扣﹐有兩枚乃伊人親手補綴﹐彌兄珍貴﹐是以他視若寶衣! 龐姑娘見他不答腔﹐只恩啊的﹐恨恨的道﹕“我准知道﹐她一定很漂亮──你 怎麼不說出來呢?” 何滄瀾又好氣又好笑﹐聳聳肩道﹕“你已經“一定”知道了﹐我還說什麼?” 龐懷芝秀眉一揚﹐刁蠻極了﹐說道﹕“我並不真知道!” 說到這里﹐驀見前面有縷黑影一閃而過﹐心頭一喜﹐肩膀一聳﹐說聲“快”字 ﹐就要跳起﹐但“快”字未了! 何滄瀾那只強而有力的手掌按住她的香肩﹐龐姑娘已骨酥肉軟的塌下了! “稍安勿燥﹗”何滄瀾縮回手來﹐淡淡說﹕“楚不邪﹐今夜第二次看到他了! ” 一個主意認過龐姑娘的心田﹐她道﹕“我去問問他﹐跟他說句話兒﹐好不好? ” 何淪瀾並不表示意見! 龐姑娘微覺失望﹐美目白了他一眼﹐候地起身﹐柳腰一挫﹐乘風而去﹐幾個起 落已離鼓樓其遠! 楚不邪四處巡查忽聽左側有細碎步履聲﹐急轉身﹐一縷香風撲鼻﹐龐姑娘婷婷 倩影俏立在背後! 佳人自天而降﹐怎不叫楚不邪無限欣喜說道﹕“龐姑娘輕功好俊﹐必有所獲! ” 忙中有錯忘了拱手為禮! 龐懷芝搖搖頭﹐凝立如前﹐秀臉一揚﹐算是問話! 楚不邪搖搖頭嘆息道﹕“慚愧得很﹐我們一齊到西角樓大街一帶去踩踩如何﹖ ” 小猴兒急急切斷話頭﹐道﹕“你到東城﹐我到西城﹐看誰運氣好!” 一言甫畢﹐抽身就走!她來去如風﹐無頭無腦的﹐把楚不邪搞得莫名其妙﹐悵 然望著她的背影怔怔想﹐道﹕“她為什麼要來找我?” 時間緩緩流著﹐鼓樓中鼓敲一響﹐兩響、三響、四響五更天時分雞鳴四起﹐何 滄瀾怏怏回寓……次日﹐消息傳來﹐花七賞光顧﹐淨修庵﹐死者是帶發修行的妙齡 尼姑﹐慘狀一如前夜﹐壁上仍是那首歪詩! 他忘了尼姑庵不是紅樓﹐亦非繡閨﹐而尼姑亦不穿兜衣的﹗何滄瀾心中焦燥忿 怒之極﹐外表則溫文敦厚﹐龐懷芝看了暗自心驚﹐驚訝他胸中城府之深。 她知道他極渴望贏得這場賭賽﹐她也願意幫助他獨勝﹐苦於沒有機會啟齒﹐又 不敢邀他到處閒逛﹐鎮日只陪他在客寓枯坐! 第二夜﹐更拆“當!當!”“鼓鼓……”連響三下﹗楚不邪在巷聞之間游魂﹐ 說他想跟花七賞碰個正著﹐固可﹐說他想邂逅龐姑娘亦無不可﹗正沉思間﹐一縷黑 影星飛電掣﹐閃入前面一座巨廈﹐陸地飛行工夫﹐已臻化境。 楚不邪若非親見﹐豈肯相信? 當下一凜一喜﹐無形劍擎在手中﹐電閃跟蹤﹐飛飄過牆﹐連越兩重房子進入內 院! 院落里﹐東西兩廂俱是兩明三暗﹐左例有一涼亭﹐四周栽著數叢修竹﹐幾株芭 蕉﹐楚不邪凝目四望﹐何曾有半個人影?只有左廂精舍﹐窗房屋微開一縫﹐燭火外 洩! 他心中怦怦作跳﹐悄悄閃到宙下﹐張目一看﹐頓時勢血沸騰﹐怒火填膺! 室中一張雕花大床﹐雀帳高卷﹐錦被翻浪﹐花七賞臉如冠玉不見老態﹐正動手 動腳把一個含苞少女剝成半裸﹐砍肩兜肚散落在地……楚不邪還沒把“老賊勿逃﹐ 快來授首”喊出口! 花七賞已自察覺﹐撲地一口﹐燭火熄滅﹐同時一枚寒星﹐打向窗口﹐其疾如電 !楚不邪挫身讓避﹐暗器嘯風﹐自耳邊飛過﹐他藝高膽大﹐心知絕不能讓這淫賊走 出空地﹐遂把無形劍舞起一道劍牆﹐來個霸王硬上弓﹐冒險沖入黑漆漆的室內! 那知花七賞亦正摟起少女﹐劍牆開道﹐飛出窗口! 只聽“鏗鏗鏘鏘”幾十聲金鐵交響﹐兩道劍牆在黑暗中互撞﹐火花四冒! “撲通”一聲﹐有人跌落在地﹐另一人影飛出窗外﹐這人是“千里姻緣”花七 賞! 那跌落在地的乃那無辜少女! 楚不邪呢?他反而留在室內﹐袖角削起一大塊﹐這還幸虧他工夫佳﹐否則一條 臂膀早已被人卸下! 已無暇答理那少女死活﹐飛身出窗﹐前面花七賞正飄上右廂屋頂! “老賊想逃麼!快來授首!” 楚不邪厲聲怒叱﹐口里號罵著腳下不停﹐往前直迫﹐只一瞬間﹐兩條人影一前 一後﹐已出巨廈! 花七賞疾如飄風﹐本望前直竄﹐突然身軀一轉﹐輕飄飄回身反噬﹐只在霎限之 間﹐已到楚不邪面前﹐身形收發自如﹐這份輕功真不枉號稱第一。 楚不邪陡然一驚﹐花七賞劍影宛如驟雨﹐傾盆而至﹐兩人又是短兵相接﹐驚險 無濤﹐殺機隱顯! 幾個照面之後﹐花七賞突然哈哈大笑﹐猛刺三劍“急掉歸帆”﹐揚長而去! 楚不邪不明白﹐他為何不敗而退﹐連忙出聲怒叱﹐但罵聲和追趕﹐兩樣都留不 住這老魔﹐剎那間已走得無影無蹤﹗楚不邪怒叱之聲﹐正好有投人經過﹐連忙敲鑼 呼警﹐剎那間﹐人聲沸騰﹐燈火四起! 巨廈主人也驚醒了﹐才發現女兒褻衣離身﹐昏倒在地﹐玉臂上有道血痕──那 是楚不邪無形劍划下的──眾人聽了﹐都道萬幸! 給花七賞看上了﹐這算是最便宜的了﹗楚不邪有份窩囊感﹐自忖服氣不足﹐讓 那賊在自己手下跑了﹐他只適合比武﹐不適合比生死! 警羅響起﹐何滄瀾、龐懷芝兩人在鼓樓﹐遙遙聽見﹐龐姑娘要動身前去探看﹐ 但何淪瀾搖手說﹕“不用﹐警鑼等於給他送行之意﹐那老賊已跑了!” “他們當夜一無所獲﹗” 花七賞不敗而退的疑團﹐次日真相大白﹐在別處﹐另有一名少女遭殃﹐壁上仍 是那首歪詩! 第三夜、第四夜﹐歪詩繼續在兩處塗沫﹐意思就是說枉死城中又!” 憑填兩縷芳魂! 這些日子來﹐何滄瀾白日高臥﹐夜里出巡﹐心底下氣憤異常﹐把這場禍事當作 自己的過錯﹐表面上卻越法和氣溫柔﹗溫柔到龐懷芝敢開始對他撒嬌的程度! 第五日黃昏﹐兩人早早離店﹐四處散步走動﹐忽聞急管繁弦之聲! 循聲而前﹐原來是所酒店“大白閣”──妓家也! 龐懷芝來開封數日﹐從未到大酒店吃飯﹐這時雅興一起﹐不管三七二十一﹐闖 了進去! 何滄瀾一看門首結扎得彩樓歡門﹐知道不是個好去處﹐決非女兒家可涉足其間 的﹐連忙想出聲喝止﹐卻已太遲﹗太白閣入門就是主廊﹐花石舖地﹐寬若五尺﹐長 數百步﹐南北天井兩廊﹐皆是小閣珠簾﹐向晚時分已燈火輝煌﹐花光彩爭華﹐映著 主廊簾面上﹐數十濃妝艷妓﹐個個貌若天仙﹐恰似天都仙子! 近日因為采花案鬧得滿城風雨﹐冶游浪子稍減﹐妓女們多半清閒空檔﹐笙簧聲 中﹐自在低吟淺唱﹐用以自遣! 小猴精幾時見過這等花艷妖嬌色相﹐瞧得有趣﹐見何滄瀾躊躇在門口裹足不前 ﹐回頭叫道﹕“何滄瀾你怎不進來﹐這里好玩得很!” 何滄瀾恨得牙癢癢的﹐見她沒見識﹐只得硬著頭皮聞進來﹐想拉她出去﹐教訓 她一番! 有道是鎢兒愛鈔﹐姐兒愛俏﹐妓女們見他是如此俊俏的哥兒書生﹐鶯聲燕語﹐ 媚眼橫飛﹐都來鉤他的魂兒! 他自認識尹姑娘以來﹐已絕跡勾欄歌樹﹐這時重入眾香花國﹐狼狽不堪﹐慌得 手忙腳亂﹐被人擁入一間繡閣里! 猴兒精居然忙著挑妓女佰酒獻歌﹐並不來打救他﹐還揚聲問道﹕“何滄瀾我挑 這個﹐你呢?” 鄰室中本來酒興融怕﹐春情激蕩﹐這時候地寂然無聲﹐擠在何滄瀾身上的妓女 一怔!她經驗豐富﹐預知將有事故發生! 何滄瀾趁機抽身﹐俯仰處﹐簾下出現一雙珠履﹐外面有人影迎門! “什麼事呀?” 一個皺妓嫩蕊﹐拉著何滄瀾的大手﹐不舍得放下﹐要他安坐! 何滄瀾摔揮手道﹕“許是我有好朋友來了!”說時凝目簾外﹐靜待佳音﹐並不 回顧! 珠簾打閃掀開﹐揚長走進一人﹐身穿白府綢采衣﹐腰佩翡翠玉帶﹐下掛三尺古 劍﹐眼神湛湛﹐面白無須﹐眼角卻有魚尾紋﹐看不出年齡幾多! 何滄瀾搜遍記億﹐對此人乃從未當面﹐俗言﹕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人到這時﹐怎能冷場﹐他暗自戒備﹐並低聲吩咐了菜看酒撰﹐要妓女們退出去 !“你是沅陵掌門──何滄瀾?” 來人毫無表情﹐老氣橫秋的蹦出了這麼一句來! 何滄瀾木然不動﹐默默點首﹐那人一笑就坐﹐不必人寒喧! 這時﹐小猴精已調三揀四的選中幾個姑娘們拉開垂簾﹐正要進來﹐一看坐中多 了一人﹐“叼呀”一聲﹐把滿腔歡喜打消了八分﹐她正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呢! “出去!” 何滄瀾冷面責叱﹐小猴子頓頓腳﹐不見了! 那人本端詳了龐姑娘好一會﹐待她走後﹐調侃著道﹕“你不只會采﹐還會拐! ” 說著﹐嘴里“嘖嘖”有聲﹐似是贊美一件英雄行為﹐再道﹕“何滄瀾﹐你在金 陵﹐一夕九案﹐真不得了﹐有些後生可畏呢!哼!” 何滄瀾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他胡說八道的是指些什麼?接他口氣道﹕“ 這幾天此地也鬧得有聲有色!” “也沒什﹗” 那人淡淡說道﹐臉色已松馳下來﹐他認為﹐乃他鄉遇故知﹐世上多了個小同道 同好也! 這時﹐堂倌端上酒菜﹐兩人把話頭勒住! 堂倌去後﹐何滄瀾閉目片刻﹐以筷沾酒﹐在桌上畫了一朵牡丹花﹐平靜的道﹕ “閣下……”說著﹐朝那朵花笑了笑﹗那人坦然微笑﹐狀至得意﹐再道﹕“嘖嘖﹐ 我們是相見恨晚﹐一夕九案﹐你真是一個人干出來的?” 何槍瀾暗叫一聲﹕“天賜其便﹗” 自己守株數日﹐未曾逮得免於﹐原來這只狡兔卻在這花叢里消遙! 雖然心下不明白這──花七賞何以自動找上門來?當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工夫﹗這道理說起來簡單﹐“江南武侯”為一已私心﹐當日謠言傳出金陵一 夕九案﹐是何滄瀾干下的﹐於是京都沸騰﹐後來﹐真相大白﹐他並未替他辟謠﹐這 何滄瀾采花的污名﹐在人們的心目中尚未消案呢! 尤其是路過的客人﹐那更是只知其先﹐不明其後﹐也不知怎的﹐這消息流入花 七賞耳朵﹐引為同道﹐永不或忘了! 方才在鄰閣中聽到龐姑娘口呼“何滄瀾”三字﹐清晰入耳﹐急忙過來見識一下 ﹐這可畏的小後生﹐抵是可以傳以衣缽﹐舉世滔滔這類人材卻不多﹐擬足珍貴也! 何滄瀾正眼端詳花七賞﹐暗道﹕“楚不邪說他面如冠玉﹐怎生不是呢?”遂道 ﹕“閣下好精妙的易容術。” “千里姻緣”花七賞陰惻惻一笑﹐不說明何者乃是他廬山真面目﹐只道﹕“你 功力足挫“天南一劍”葉時興﹐怎會敗在泰山派乳臭小兒楚不邪手下呢!” 原來這事經“三派觀”道士們大事宣揚﹐他已有風聞﹐一副老朋友同情的口吻 !卻也成了揭人之短的話頭﹐他們總是初會! 何滄瀾急於把場面弄僵﹐這話正可利用﹐如是﹐玉臉霜寒色變目射厲光﹐口里 反唇相譏的道﹕“閣下也沒贏他呀﹐雖傷其袖﹐卻也將那雌兒給他截下﹐夾尾而… …嘿嘿﹗” 那夜的遭遇戰﹐何滄瀾原聽楚不邪吹噓過! 花七賞神色一變﹐但迅速地恢復原狀﹐夾了口菜看就口﹐說道﹕“老弟若有興 ﹐今夜何不跟老朽一起去逛逛﹐我已選好了一家!” 他以為這“采花英雄”﹐難得會面﹐應該把手言歡才是﹐還該來個余興節目﹐ 共同去干一票去﹕何滄瀾聞言﹐為之色憂﹐臉上自然流露正氣凜然的神色﹐那話份 量不足未曾弄翻了他﹐應該另起文章﹐花七賞看他臉色﹐卻又誤會了道﹕“不去﹐ 你寧願摟著方才那個花不溜丟﹐那娃兒面孔姣好﹐只是無奈太過燕瘦!” “你!嘿嘿!” 何滄瀾立刻又借題發揮了﹐難掩心中急憤嗔憤之情的道﹕“多話了﹐我正要找 你﹐你在此地干活兒﹐怎可不先向我打聲招呼﹐哼……” 原來江湖中有這麼一條規矩﹐在外地無論是采花、搶劫、尋仇、斗歐、奪寶… …都得向地面上的頭兒打聲招呼﹐否則就是有意藐視! 若是那些黑道大王﹐可就更威風八面了﹐人走到那里﹐那里就是他的地面﹐百 里之內﹐除非先孝敬他一番﹐絕不容他人生事。 這是因為﹐一出事﹐人的名樹的影﹐別人第一個就疑心到他身上的緣故﹗果然 ﹐何滄瀾的確不夠資格自大自狂﹐以此責難人家! 花七賞一聽這小輩狂得失去分寸了﹐競以這條規矩相責於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勃然大怒﹐嗔目叱之道﹕“你在我面前擺出掌門人的臭架子來﹐還早了些﹐混球 ﹗” 何滄瀾一聽已上鉤了﹐當仁不讓﹐回敬他一句道﹕“你在本席面前擺前輩架子 卻已經太遲!” 花七賞大怒﹐被激怒得拍案拂袖而起﹐心付﹕這小輩太可惡了﹐得教訓他一次 !何滄瀾神色鎮定如桓﹐視若無睹﹐平靜地道﹕“這時節﹐禹主台夜色清靜很很! ” 花七賞訝然怒視﹐厲聲喝道﹕“好大膽﹐競敢邀老朽比划!” “嘿嘿﹐本席旨在招兵買馬﹐若你失手了﹐便得充我下陳!” 花七賞聞言一怔﹐心付﹕這小輩志在天下了﹐怎的可能?” “你在妄想﹐老夫自在慣了!”語氣提高了數倍! 何滄瀾也粗聲喝道﹕“你要嚷嚷﹐是吧﹗” 花七賞眼皮一翻﹐陰陰地道﹕“你以此言相脅?”言下之意﹐大有任你千軍萬 馬我花某人﹐還是來去自如之意! “不敢!” 何滄瀾聽他聲音放低了﹐故意示怯﹐也望風轉舵﹐道﹕“然則是誰先嚷的?” 說著﹐滿飲一杯﹐隨口布網的道﹕“今夜﹐戊未亥初?禹王台上會面!”便是 晚十點! “酉未戊初!”花七賞話罷﹐掀簾出去! 顯然﹐他把時間提前﹐是想殺了何滄瀾之後﹐還要再干一票! 龐懷芝豎著大姆指沖進來﹐已歡天喜地的﹐表示﹕“何滄瀾﹐你真行!” 原來她躲在鄰閣中偷聽﹐只是不知花七賞對她那番批評﹐她作何感想! 何滄瀾在桌上以指薰酒寫了幾個大字﹕“你不准去!”﹐免得驚動那賊! 龐懷芝拂鬢撇嘴悄聲道﹕“那怎麼行?” 她說得就像歪纏的是她老子似的﹐多了那份蕩人心懷的夾纏嬌態! 何滄瀾一想﹐不帶她去是不成的﹐不用絕技也罷﹐以十成力劈空掌殺人﹐一樣 管用﹐化純和尚不就是死在劈空掌下嗎? 遂吩咐結帳﹐不再置辦! 外面﹐金烏西墜﹐玉兔東升﹐時間尚充裕的很呢……夜﹐月黑風高﹐星稀雲暗 ──禹王台上黑漆漆地﹐十步之外﹐不辨人面﹐陡的﹐“刷刷”兩聲﹐冒出兩個人 來! 禹王台在開封東南三里﹐乃古藥師──師曠吹台遺址﹐台高數仍! 峙立平靜﹐寬可數畝﹐上有禹王廟﹐春秋祭祀﹐香火不絕﹐因以名焉﹗何滄瀾 已存殺人之志﹐為民除害﹐舍我其誰?再加上數月來閱歷已增﹐是以不似鐘山之會 那樣憂心仲仲﹐雖覺花七賞的功力比之“天南一劍”猶高。 龐懷芝在一旁納罕﹐緣何他方才跳下城牆時﹐必須先以掌擊地! 但﹐她不敢問起﹐怕煩了他的心神﹐滅了他的功力。 不久﹐花七賞施展他天下第一的陸地功夫﹐到得中揚。 他已改頭換面﹐出現在兩人面前﹐赫然是一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濁世佳公子 !這面孔正是楚不邪看到的那一個! 這殺人不眨眼的老賊﹐突然作此形狀﹐比化為鬼魅﹐更令兩人驚駭! 何滄瀾“嗆”然拔劍出鞘﹐隨手將鐵□擲向場外﹐以手拭鍔﹐站好馬步﹐嚴陣 以待﹐不敢稍有大意輕敵之心! 龐姑娘在側面閃出﹐接住了鐵銅﹐她手中東西可不少﹐帝子劍﹐小型帝子劍﹐ 天孫錦飛仙索﹐再加上這鐵耀﹐足有四樣之多! 花七賞淫狠地瞧著立在一旁的龐姑娘﹐道﹕“這女娃兒你也帶來了﹐雖然瘦些 ﹐老夫還是樂得受用﹐不用進城去題詩了!” 他稱采花為題詩! “狂枉﹐你死定了!” 何滄瀾出聲厲叱﹐身形疾撲﹐墨劍右翹﹐留一破綻﹐讓他入網進羅﹗花七賞還 真不敢小覷了他﹐並不冒然踏中宮﹐走洪門﹐身形微錯處﹐寶劍閃電似一戳﹐“飛 燕穿林”刺敵左肩﹐回手一勒﹐劍風似輪“青鋒過嶺”一泓秋水激射敵喉! 何滄瀾反手回削﹐由“開門納賓”﹐一轉而為“涇涓合流”﹐再化為“風動草 侶”﹐三招化為一式﹐精微奧妙﹐玄機無窮──原原本本﹐如假包換的“乙字劍” !他把壓箱底的老本全掏出來了! 嶺南葉家“劍藝”﹐飲譽武林垂數百載﹐所侍無他﹐只此乙字劍耳﹐穩稱上乘 劍法﹐雖然何滄瀾只得八招﹐但只這八招﹐他已練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了! 花七賞陡覺墨劍疾轉﹐勾起一泓小游渦﹐宛如吸盤一樣﹐克住已劍﹐來不及叫 出“乙字劍”三字﹐真力一掄一縱﹐急抽寶劍! 何滄瀾墨劍一提一翻﹐輕若無物地搭在敵劍劍身﹐同時左掌真氣噴吐﹐十成力 的劈空掌力宛如潛蚊吐校﹐一道勁疾無濤的氣流直擊敵胸而去──他連三招也不讓 花七賞走完﹐即取敵殘命! 好個花七賞﹐不愧潛修數十年的老魔頭﹐一睹劈空掌挾無窮潛力□然而至﹐競 不惜盛名﹐將寶劍不抽反送﹐松手棄劍閃身間﹐不分前後﹐同時從袖內抽出尺長白 綢肅金“迷香帕”﹐春雲乍展﹐奇香盈溢! 令何滄瀾當風立例! 花七賞凌空躍起﹐得意之極﹐子午掌進發如雷﹐朝何滄瀾當頭拍下! 從何滄瀾出手起﹐到倒地止﹐一切都發生在瞬眼之際﹐不想變化如許之大…… …龐姑娘目睹何滄潤頹金山倒玉塔﹐嚇得魂不守舍﹐花容換色﹐疾撲馳救………已 失去了方寸﹐她托住小飛劍的左手﹐多握了那把空鐵鋼﹐情況發生的太突然﹐競不 及施展她的救命絕技﹐一切都嫌太晚了些! 花七賞辨位知風﹐左手一揚﹐一道冷電馳飛而去﹐在暗夜是無法分辨! 龐姑娘嬌軀一頓﹐宛如中箭鴻雁﹐應聲倒地………花七賞臉上出顯一抹殘酷冷 笑﹐子午掌原式不變疾打倒地的何滄瀾………“砰!”地一聲﹐天崩地裂﹐乾坤乍 分﹗花七賞仿佛斷線風箏﹐又似晒衣竿上﹐因風吹起的衣服﹐渾若無力倒飛四丈高 ﹐落向黑暗的邊緣﹐碰地鏘然有聲﹐一彈三滾翻﹐踉蹌地以“蜻蜓三點水”提縱工 夫! 沒入黝黑的夜色中﹐這份輕功已非天下第一了! 何滄瀾倚背在地﹐進力對掌後﹐猛然一震﹐全身入土三寸﹐在地上印成個“沉 江”掌門人完整的人形來﹗原來他早聽龐姑娘說起﹐這淫賊經歷﹐除了輕功特佳之 外﹐那迷魂香帕之類下五門玩藝絕不會少了﹐當日章太孫可以為例! 是以對陣之際﹐始終屏以行﹐也要迫他速戰速決﹐不能久拖﹗待到花七賞迷魂 帕亮相﹐便偽裝昏迷﹐以身為餌﹐誘敵發掌﹐出敵不意﹐當能立斃掌下﹐除此一魔 !卻不料龐姑娘關心則亂﹐慘遭一針之危﹐令他失去追敵之機﹐以照顧龐姑娘為當 務之第一優先! 龐姑娘雖然中了毒針﹐神智尚清﹐耳聞掌聲雷鳴﹐大地為震﹐暴風四起﹐經尖 聲慘叫一聲﹐就像那一掌正擊在她心上似的難過極了﹐霎時便昏迷過去! 在神志昏迷之中﹐忽覺有人搖動香肩﹐本能掙扎推拒﹐猛一張目﹐卻發現竟是 她的心上人──何滄瀾。 芳心一陣驚喜﹐還疑是夢﹐頓忘身中毒針﹐伸手抓他﹐欲辨真偽﹐創口一經搖 動﹐痛入心肝﹐她苦著臉捧心強忍﹐無法出聲﹗縱有千言萬語﹐風雲色變的疑惑不 明﹐也張不得口! 何滄瀾俯首看她胸脯﹐椒乳上插著一枚金針﹐針頭外露不及三分﹐酥胸陣陣抽 搐﹐宛如垂死的免腹﹐便厲聲叱道﹕“你這麼笨﹐連暗算也躲不過!” 龐姑娘一陣委屈﹐眼淚沿頰滾落﹐嬌啼著幽怨的道﹕“人家受傷了﹐你還嘔人 家……” 忽然玉臉一皺﹐“啊喲”叫起!痛得她渾身打顫著! 原來何滄瀾那里是誠心嘔她﹐只是引開其心神﹐趁機猛然拔掉那支毒針! 何滄瀾滿頭大汗﹐焦急說道﹕“唉!我不懂穴道﹐你快自行閉穴﹐以防毒氣攻 心!” 龐姑娘玉手自撫心田﹐無奈渾身無力﹔又柔軟地落下。 何滄瀾一把抓緊玉掌﹐拉到她微隆的胸脯上﹐四處點指尋找部位﹐問道﹕“這 里!這里!是吧……”他已急得汗如雨下! 好不容易拿著玉指頭點來點去﹐總算閉住了幾處要穴﹐令毒氣不至於四外流竄 !何淪瀾草草收拾在地面的帝子劍、墨劍、天孫錦等物! 卻發現成人本已棄手的寶作法赫然不見了! 花七賞竟能在那一剎那間﹐揚帕、射針、搶劍、對掌﹐可見其搏殺經驗之豐、 應變之速、功力之高………救人要緊﹐他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那套大道理﹐攬 腰抱起嬌軀﹐往回路疾奔何滄瀾天犀丹是留在客寓中﹐龐姑娘身上並沒有! 城牆嵯峨高軒﹐橫阻當前﹐星慘雲黯﹐望之宛如鬼域魔山﹐怎辦! 何滄瀾疾奔過渡龍壕﹐卻是苦呀!城門緊閉﹐牆高如許﹐如何飛越呢?直急得 像熱鍋上的小螞蟻! 這一急﹐也能急出個道理來﹐只他挺身一躍﹐身形暴射而上﹐約達城牆中腰﹐ 懸空挫腰蜷腿﹐回身出掌擊往壕旁枯樹! 樹折旁倒﹐聲如裂帛﹐倒入河中﹐打碎薄冰﹐何滄瀾借力自彈﹐激射上升﹐無 奈方才﹐對一掌﹐真氣賂散﹐懷中又抱著個人﹐未及城垛﹐升勢已竭﹐又疾沉下去 !落地急震﹐龐姑娘悶聲不響﹐他俯首一看﹐秀臉白慘慘的﹐鼻息甚微﹐當下凜然 大駭﹐心搖搖如懸旌﹐恨不得來個霸王硬上弓﹐敲碎那座鐵鑄城門! 龐姑娘這時﹐才知道他對輕功、點穴是一竅不通﹐但﹐這戰活屍、敗淫魔﹐豪 氣肝膽﹐可惜了﹐當日﹐為什麼是“小家人”﹐而不是自己的師兄﹐否則﹐他的成 就更大……何滄瀾徘徊無計﹐咬咬嘴唇﹐深深吐吶三次﹐決定再試一次﹐再不靈光 ﹐說不得只好破門而入了﹗他如法泡制﹐選擇一處、河畔大樹﹐擊樹借勁上升﹐等 到身形下墜﹐猛然再迫出一股雄厚強勁掌力﹐費兩道手腳再次借力﹐河樹倒下﹐他 身形再度升騰﹐猿臂堪堪勾住城上堤塊﹐他成功了! 抱著龐姑娘入城﹐穿街、越牆、跳空、進房﹐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放在床塌上﹐ 急忙在她包袱里亂翻﹐找出玉瓶﹐掏出晶瑩可愛的“天犀丹”來。 喂小姐吃藥﹐何滄瀾深具經驗﹐不外行了﹐撬開貝齒牙關﹐揉碎內服紅丹﹐以 指送入玉喉﹐不多一會﹐功德圓滿﹐大功告成! 但是問題未了﹐龐懷芝仍然昏昏沉沉﹐無法運功逼毒﹗閉穴只能擋毒力漫延於 一時﹐必須及早出血去毒﹐但是傷處乃在酥胸﹐叫他怎好吸吮揉擠呢!這等要緊所 在﹐有些女子是寧願魂歸離恨天﹐也源讓人唐突! 何淪瀾空自拿著外敷的白丹﹐急得團團轉……又急出一個辦法來了! 龐懷芝服下“天犀丹”﹐逐漸回神﹐朦朧之間﹐隱約覺得椒乳上濕潤微溫﹐有 物柔軟含住雞頭肉﹐不停地吸吮﹐頓時芳心一顫﹐玉掌握緊﹐就待劈下。 幸虧她冰雪聰明﹐不算頂糊塗﹐霎時明白﹐心付﹕“他是在為自己吸毒。” 她臊得粉臉滾燙﹐脖子紅熱﹐卻又聲張不得﹐索性偽裝昏迷﹐任由他擺布! 那人的額頭伏在酥胸上“咕嚕、咕嚕”地吸吮﹐舌尖軟綿綿的﹐貼緊玉肌上﹐ 每一動搖﹐直振燙到她靈魂里最深的幽處! 像是絕妙的樂手﹐撥動她每一根織細的心弦﹐那感覺又苦楚又舒泰﹐她不知怎 麼辦才好﹐恨不得一掌把他劈下床去……或者讓他壓到身上來! 她扭過頭去﹐半埋在枕頭里﹐玉腿不安地微伸又縮﹐陣陣燥熱難過………半天 功夫﹐吸吮已畢﹐手掌開始在乳房旁上撫摸擠揉﹐欺霜賽雪的香肌﹐幾乎被他揉破 ﹐龐姑娘又羞又恨﹐想到自己任由輕薄﹐一陣委屈﹐星眸半啟﹐數點珠沼沾濕眼睫 ﹐不久﹐手掌移開﹗指頭沾著粉狀物﹐向酥胸上塗大花臉﹐藥力絲絲滲入肌膚心肺 ﹐無限清涼﹐她已漸漸似入夢鄉! 自始至終﹐何滄瀾負手在房外甫道上往返踱步﹐靜候消息﹐店小二睡眼惺松擎 燈倚壁﹐手心里還塞著銀票﹐靜等他媳婦出來﹐一起上床再續好夢!” 房門“呀”地洞開﹐何滄瀾一個箭步猛踏向前﹐急問﹕“好了!” 那婦人手命濕巾﹐連吐口水﹐頻頻點頭﹐他丈夫迫不及待地拉著她﹐稱謝道乏 走下樓梯! 何滄瀾望著這對夫妻背影﹐想道﹕“幸虧﹐她看錢面上肯干﹐不然……”一面 急急推門而入! 沖到床前﹐他猛然止步﹐床上佳人﹐玉體橫陳﹐酥胸全露﹐泡開的“天犀丹” 粉膠﹐宛如鳥糞﹐塗滿椒乳﹐猶未風干。 慌得他連忙轉頭﹐張口想叫回那婆娘﹐無奈人已走遠﹐早回房去了! 他日不正視﹐伸手替她把胸衣掩上﹐方待探視病情如何……龐姑娘微一翻身﹐ 柳腰蛇扭﹐幽然醒來﹐星眼關開處﹐斗然一驚﹐櫻唇微張﹐粉臉緋紅﹔嬌艷欲滴﹗ 何淪瀾大窘﹐耳根盡熱﹐吶吶說道﹕“我……你怎樣了﹐或者還要吃藥、喝水…… ” 龐姑娘一手掩住胸衣﹐一手強自支撐﹐翠眉輕顰著道﹕“瀾!你扶我起來﹐我 要吃藥﹗” 何滄瀾更是窘困﹐兩只手不知藏在那里好﹐看她顫巍矗坐不起身﹐只好伸手扶 住香肩﹐那知她還是坐不穩﹐忙中有錯﹐自己競亦坐在床沿上﹐如此一來﹐龐姑娘 那嬌軀自然而然靠在他筋肉浮突的肩膀上! 他索性落落大方﹐探手取過一顆內服“天犀丹”﹐倒兩顆在她玉掌里﹐希望她 趕快服下﹐自己能趁快抽身回房去! 那知龐姑娘吞下紅丹﹐嬌軀忽然一軟﹐滾入他懷中﹐淚珠進發﹐玉掌輕打他的 大腿啼道﹕“我恨他!恨他!他害了我!” 何滄瀾驚慌﹐訝然輕聲問道﹕“他是誰?” 挺臂急摟香肩﹐想扳開嬌軀﹐龐姑娘候地仰首﹐淚痕滿腮﹐玉手捉緊他手臂﹐ 恨聲道﹕“花七賞﹐我要你替我殺了他………” 何滄瀾慌忙拉開她的手﹐抽身說道﹕“好!這頹人頭什麼時候要?” 龐姑娘芳心一甜﹐嬌啼中微覺心醉﹐她最欣賞他這種語氣的說話﹐那話中等閒 視之的氣概﹐病容上暫時綻出一朵微笑﹐嬌橫的道﹕“越快越好﹐明天就要﹐行嗎 ?” 何滄瀾挪開身子坐到榻前靠椅上﹐頷首一本正經的順從的道﹕“就是明天。” 小猴精在作怪了﹐柳腰連扭﹐嬌態橫生﹐央求說道﹕“我很怕﹐你陪我一會﹐ 等我睡著﹐再走好不好?” 他忽然變得對她百依百順﹐這是化過痛苦的代價﹐她唯恐在下一瞬間突然失去 他﹐急於証明──它──愛! 何滄瀾咬下嘴唇﹐心想﹕“她已病成這樣﹐就依她些吧!”接口道﹕“好的! 你安心!” 伸手替她放下蚊帳﹐龐姑娘一笑嫣然﹐呼氣閉目﹐寒夜孤燈﹐檀朗就在身邊﹐ 她幸福著步入一個香甜之──夢鄉! 次日﹐卯正﹐楚不邪匆勿趕來! 何滄瀾正在龐姑娘房中侍侯她﹐聞聲連忙出房逢迎。 楚不邪一見“沅陵派大掌門”不在已室﹐而從伊人房中走出﹐頓覺一個美夢突 然打碎﹐饒他為人老成持重﹐臉上也一紅一白起來﹐半晌方才把持住﹐劈面便道﹕ “何兄﹐昨夜花老賊誤了卯!” 何滄瀾“哦”了一聲﹐頻頻領首﹐讓客到自己房中﹐狀至自然﹐待客坐定後﹐ 始娓娓言道﹕“昨夜龐姑娘和鄙人兩人﹐在城外跟花老賊遭遇﹐勝負互見﹐老賊大 概負了一點傷﹐因而……” 花七賞不能再作案﹐本是意料中事﹐若非在他氣聚神魔之際﹐龐姑娘慘叫一聲 ﹐使他心神賂分﹐丹田氣散﹐那記十成力的劈空掌﹐真非花七賞所能吃得起﹐早該 屍陳當場了﹐豈是傷得不能作案﹐再不然他也跑不了多遠去! 楚不邪訝然錯愕﹐想道﹕“何滄瀾本是手下敗將﹐居然能櫻花七賞本分秋色﹐ 豈非異事?而且遭遇地點乃在城外﹐豈非已摸索到賊巢? 看來這小於有點鬼門道。” 但因人家既然不把詳情和盤托出﹐雙方既賭了東道﹐自然不好盤問﹐一時之間 整個怔住。 何滄瀾眼色何等精明﹐早知其意﹐因道﹕“那廝“疾、速”兩字﹐真已練到家 了﹐競能在舉手之間﹐同時做四件事﹐真不枉“神通”兩字的考語﹐他出掌之際﹐ 龐姑娘為了維護鄙人﹐竟慘遭暗算﹐中了一枚毒針。” 他這番話﹐原是不自矜其能﹐那知聽在楚不邪耳里﹐刺耳異常﹐你小子自己無 能竟禍延佳人﹐滿臉關切之倩﹐急道﹕“龐姑娘傷勢如何!” 何滄瀾賂感意外﹐想道﹕“這位仁兄緣何如此猴急﹐難道真看上小猴精不成? ” 但忽又想到﹐尹姑娘病時﹐自己還不是魂魄出竅﹐是以也不忍笑他。 這真是急病逢到慢郎中﹐楚不邪那里知道何滄瀾的心思?如坐針毯急道﹕“兄 台游俠四方手頭應有獨門良藥﹐若已用馨﹐小弟何滄瀾聞言便即醒悟過來﹐道﹕“ 龐姑娘傷勢已經無礙﹐方才小弟剛去看過!” 楚不邪胸頭兩塊大石﹐才放了下來﹐一塊自然是佳人傷勢﹐另一塊乃是他自己 的誤會﹐以為兩人同房而宿﹐當下忘情地拱手道﹕“謝謝兄台費心。” 何滄瀾錯愕的望著他想道﹕“她的事﹐要你謝個什麼勁?” 楚不邪亦自覺失言了﹐強顏解釋道﹕“思齊莊跟敝派同氣相求……” 說了一半﹐急忙閉口﹐事關本派秘密﹐豈能隨便向外人提起? 楚不邪再坐了會﹐便起身告別! 何滄瀾送客出房﹐一個勁自往樓梯口讓﹐楚不邪往對面房間瞥了眼﹐卻不好開 口求見﹐他是多麼渴望能去一探佳人病況的呀! 客送走後﹐何滄瀾又到龐姑娘房中盤桓﹐小猴精歪在榻上﹐青絲打散拖在枕側 ﹐櫻唇輕啟問道﹕“是誰來看你?” “楚不邪﹐因為昨夜花七賞沒有出來“題詩”﹐特地前來探聽消息!” 龐懷芝微一沉吟﹐道﹕“那麼花老賊傷勢也重得很。” 要知江湖中高人﹐寧肯作繭自縛﹐也不願網開一面﹐自毀規矩﹐按花七賞的慣 倒﹐縱然興趣索然亦必題足七首詩﹐除非他傷得不能起床﹕“你耐煩點﹐我要出去 一下﹐花七賞好端端睡著﹐會使我睡不著!” 猴兒精知道他要出去干什麼﹐心中微生悔意﹐昨兒不該使小性子要他在今天辦 好﹐現在多麼希望他能陪著自己說話兒﹔但又不好反口﹐只得道﹕“那麼你要快快 回來!” “又是這一句﹐花七賞未必肯刎頸贈頭﹐以博佳人一桀﹗”何滄瀾心想﹐笑道 ﹕“那要看花七賞合作不合作。”說著﹐起身走向門口。 龐姑娘急道﹐“好不好﹐等我病好了﹐我們再一齊找他?” “我肯﹐花七賞不肯等怎麼辦﹐還有四五條人命呢?” 何滄瀾聞聲停步﹐回頭道﹕“龐姑娘不能再說什麼了眼睜睜看他出去!哀聲嘆 息! 這真是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店小二的媳婦兒因拿了何滄瀾銀子﹐特地撥冗進 來陪龐姑娘聊天! 但龐姑娘看之心煩﹐言談也合不弄一塊去﹐不知她乃為已吸吮去毒的思人﹐一 個照面就花銀子請她走路! 荊凝望透過窗子的日影﹐在地板上移動﹐心中怔怔想著何滄瀾正走到那里﹐在 作什麼……幸好不久﹐店小二前來通報﹐有位年青公子特來探病﹗猴兒精一怔﹐詫 異想道﹕“什麼人消息這麼靈﹐我在床上怎好見客!”忙問是什麼人? 店小二道﹕“這位公子自稱姓楚!” “說不定楚不邪已打聽出賊窟所在﹐倒不如問問他﹐那個大掌門不知摸到那里 去了?” 遂一拉被角﹐蓋好嬌驅﹐請客進來! 楚不邪進房﹐眼睛一亮﹐只見她一頭好發﹐青細和柔﹐玉臉粉花雪白﹐肌膚柔 膩眉分兩道春山﹐眼注一泓秋水﹐一口牙齒﹐齊如蝤蠐﹐細如魚鱗﹐雖在病中﹐卻 仍艷光照人﹐令他暗自喝采﹐暗自卷戀! 龐姑娘劈頭問道﹕“你知道花七賞的巢穴嗎?” 滿臉慚愧的道﹕“慚愧得很﹐這花老賊我自那次教他兔脫後﹐迄未再見﹐雖然 成日價明踩暗探消息仍然渺茫﹐但姑娘放心﹐他膽取無禮我絕對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 龐姑娘冷哼一聲﹐也不管人家下得了台下不了台﹐閉口不理人了! 看樣子就是楚不邪提著花七賞的頭來﹐仍不能博她一笑! 自懂事以來﹐楚不邪像癡男子一樣﹐朝夕猜想著未來的伴侶﹐究竟是何形狀? 她的眼睛像水晶嗎?她的顏容像芙蓉嗎? 現在他知道了﹐那眼睛就是龐姑娘的眼睛﹐秋水為神! 那顏容就是龐姑娘的顏容﹐白玉為貌! 他癡癡地望著她﹐恨不得早日眼皮於上供養﹐心肝兒上溫存! 但﹐滿腔動人的熱情﹐滿腹詩畫琴棋的學問﹐卻無縱傾吐表露! 龐姑娘始終不給他機會﹐她是很不合作的──龐姑娘陪客人聊了幾句閒話﹐連 打幾個哈欠﹐下逐客令! 楚不邪只得快快而去! 可笑他在斗劍時﹐未等何滄瀾施展直工夫﹐即將之擊敗﹐但在這女人的心上﹐ 卻在何滄瀾不願較量之前就潰不成軍!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赴難險入白雲寺】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龐姑娘由店小二媳婦侍候用膳畢﹐倚燈枯守﹐如臥針毯﹐ 想到何滄瀾何其久也?必有因也? 忽然心血來潮﹐敢莫是遭到不幸﹐霎時周身充滿了不安﹐恨不得披衣仗劍出外 尋去﹐但馬上又否定?自我安慰﹕“花七賞﹐身負重創﹐怎麼也不是他的對手!他 是掌門人呀!” 在胡思亂想中朦朧唾去……半夜醒來﹐正交三鼓﹐床前油燈﹐油盡燈枯﹐燈心 不及一寸﹐半明不暗﹐昏昏欲熄! 龐姑娘驀然覺得已經夜央﹐而檀郎胡不歸──這一驚﹐真非同小可﹐顧不得重 創未愈﹐霍然而起﹐掙扎下床! 想到這世界已經一半殘缺﹐只剽大地而無碧空﹐只有藍海再無嶼島! 兩行清淚潛潛流下﹐一邊披衣拿劍﹐一邊抽抽嚥嚥地哭將起來! 她淒聲低呼著﹕“滄瀾!瀾……” 已嬌喘連連扶病步出房門﹐通道並不漆黑﹐一盞長明燈掛在樓梯口邊堵上!照 見對面的客房! 那門單調而無表情﹐深深閉著﹐在今日以前﹐里面住著一位會說會笑話生生的 俊俏郎君﹐威武不群﹐他還是一派掌門人的身份? 但現在沒有了﹐房里空空的﹐像座空空的墳墓﹐黃土漫漫……那雄壯的人兒如 今不知正躺在何處的地上﹐泅泅流出他的熱血﹐或者如今已氣絕多時……龐姑娘想 到此身既已屬君﹐青燈木魚便是自己日後命運﹐更是淚下如雨﹐哭得像個未過門的 小寡婦﹐腦中忽起僥幸之想﹕“也許他回來了﹐伯擾醒我﹐故不來會面﹐或者偷賴 ﹐根本沒出去?” 她迷迷憫憫地推門﹐門只虛掩﹐退開一縫﹐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龐姑娘又想看過究競﹐又想不看﹐憂心仲仲﹐干頭萬緒紛至渺來! 強探頭──頓時柳眉倒豎﹐美目含嗔﹐氣匆匆沖進去──何滄瀾竟好端端的座 在床上! 那只沖了兩步﹐馬上宛如被點中了要穴﹐忽然剎住! 通道上的燈光正落在何滄瀾身上﹐照見他臉色慘白如金紙﹐黃豆大小的汗珠﹐ 滾滾落下﹐一動不動地盤膝坐在床上﹐宛如一尊佛像! 上身坦露﹐栗肉墳突的胸膛上﹐有一黑點﹐一股污血濃黑如墨泅泅流出﹐左腹 上划了幾條河流! 龐姑娘慘叫一聲撲跑到床前﹐捶床哭道﹕“我要殺他!我要殺他﹗” 何滄瀾緩緩張眼﹐聲音細小如蚊的說道﹕“你何不早說﹐你殺不到他了──他 已經死了!” 床側﹐跟墨劍交叉相疊﹐還有一柄劍鞘斑斑的古劍﹐花七賞的青鋒劍! 這話將初次墮入情網的龐懷芝﹐捉弄的心里甜甜的自在! 何滄瀾在她心中建立了個永遠打不倒的英雄形象﹐她要──占有他! 而她──自覺得應該屬於英雄的! 糟塌過無數婦女清白的“千里姻緣”花七賞﹐在開封﹐首次無法湊足“吉七” 之數﹐突然消逝了﹐不知所終﹐──茶館酒樓、市街巷聞間﹐談的都是這件事﹐沒 有人知道是何原因﹐除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旅店里養病的一對年青男女。 花七賞是死了! 死狀極為離奇﹐屍分兩段﹐由脖子到腹下斜斜的被切開﹐照道理高手失招﹐是 不該有這種死法的﹐那骨路被斬處極為干淨俐落﹐整整齊齊﹐是被什麼樣的前古神 器所為呢?花七賞知道﹐但他不會洩露這秘密! 只無聲無息地躺在一杯黃土之中﹐亦不會悲傷青鋒劍的離手失去! 只靜靜地等著﹐等著屍骨腐爛──何滄瀾絕口不提這次戰搏經過﹐雖然猴兒精 苦苦探問﹐她要分享他的光榮與光采! 只答道﹐他找到花七賞公公平平地比划了一場﹐一針換一劍﹐中針的拖命回來 還活著﹐中劍的當場氣絕﹐那殘屍是他親自為他入土的! 龐姑娘很是傷心﹐更傷心的是何滄瀾又恢復了掌門人的冷面孔﹐半天不說一句 話﹐成日價躲在房中睡懶覺﹐運功自療﹕但﹐每天必有一個時候﹐他會過房來探問 龐姑娘玉體進境如何?那態度是很溫柔的﹐定夠感動天下任何一個懷春的少女的心 !龐姑娘隱隱知道﹐在一聲“我病好了”之後的次日﹐他就會失蹤的! 是以每天都搖頭蹙眉﹐連水米也不肯多吃﹐躺在床上裝病﹐希望身體不要太快 復原! 這日夜里﹐何滄瀾從龐姑娘房中“問安”回來﹐掌上燈火﹐怔怔想道﹕“這小 猴精委實難纏﹐難到我也未免有情嗎?” “那天他中針之後﹐競不顧性命巴巴地擊樹越城回來﹐我原可以省些力氣﹐就 地自療挨到天亮再回寓的呀﹐為什麼?為的是怕她在見不到自己時會……” 他無法自解﹐心想不如練劍﹐於是費了一番手腳﹐把門窗緊閉﹐不讓它透風﹐ 從箱匣里取出一大束小蠟燭來﹐然後清除東西﹐以火烤燭﹐使蠟油滴到桌面﹐像農 夫插秧似的﹐把濁蠟燭整齊插上﹐橫九縱九﹐足足有八十一根之多! 何滄瀾盤膝閉目﹐凝神聚氣﹐真氣出自“玉環”﹐盤旋“巨闕”“神龍”之間 ﹐約摸一柱香光景﹐霍然而起﹐依次點亮桌上方形密排的蠟燭──空中無風﹐燭火 筆直上升何滄瀾一笑抽劍﹐靜如山岳﹐凝立燭前四尺處緩緩舞劍﹐墨劍越來越快﹐ 最後成為一團黑霧﹐急轉如車輪! 何滄瀾眼神浙趨昏濁﹐黯然無光﹐而墨劍不帶嘯風﹐不起氣渦﹐桌上燭火筆立 如前光耀不驚! 斯乃何滄瀾絕技之初肇﹐精華內斂﹐神光不露﹐元神聚萃﹐反撲歸真﹐真氣可 奔如江河﹐一瀉千里﹐可柔和堰流﹐涔涔呢喃﹐練到極處﹐力足以開山﹐而貌似常 人! 墨劍劍端漸聚輕姻﹐揮之不去﹐突然“噗”地一聲﹐劍芒乍吐﹐長若五寸﹐望 之宛如實物﹐其狀一似蛇舌﹐吞吞吐吐﹐躍躍欲前。 何滄瀾微一輕點﹐“噗”聲響處﹐四尺之外的桌上﹐明燭已熄一支﹐其余秋毫 無犯! “啊!” 地一聲﹐內外忽起微響﹐何滄瀾左掌風出﹐刮過燭頂﹐燭火全熄﹐同時急竄至 房門口﹐開門路出﹗猴兒精驚退三步﹐驚懼地看著兇厲的煞神﹐那神情似一只小乖 兔兒! 何滄瀾冷“哼”一聲﹐眼神中的厲光收斂﹐立時消去﹐恢復常時神色﹐怒道﹕ “進來!” 龐懷芝不敢有違﹐乖乖進屋﹐一面低聲急辨道﹕“我睡不著﹐想過來看看你… …” 何淪瀾面帶寒霜﹐反手扣上門﹐絕技他一向深藏不露﹐練劍數年﹐亦均隱秘從 事﹐事關未來禍福﹐復仇成敗﹐端頓於此﹐絕不容外人知悉! 龐姑娘戰戰兢兢﹐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道﹕“你不要生氣﹐我不是誠來窺探 你的私秘﹐天爺……你已成了劍仙了……” 何滄瀾實在氣她不過﹐這小猴桔﹐事事搗蛋﹐的是麻煩﹐立意嚇嚇她﹐狠道﹕ “你私窺隱秘﹐該當何罪?” 龐姑娘垂手低眉似笑欲泣的道﹕“我無心犯錯﹐願束手就縛﹐聽任貴派處理! ” 何滄瀾反而一征﹐半晌才知﹐小猴精把這事纏夾到江湖規矩上去了! 而自己卻以為兄長身份責備不聽話的小妹妹﹐這兩者差別何啻天壤? 看她大病未愈嚇成這個樣子﹐亦覺不忍﹐他們總是青梅竹馬的玩伴﹐雖然當日 時時都受她捉弄﹐如今想來卻擬足珍貴﹐遂嘆息的道﹕“你回房吧﹐沒有什麼﹐可 也不能亂講一通﹐給我招些麻煩!” 龐姑娘如釋重負的默然回去﹐那目光中卻有欣悅驚震的復雜表情﹐因為她知道 了他的一個大秘密﹐大得足夠稱得起是一派掌門人──大宗師而有余! 龐姑娘去後﹐何滄瀾越想越不妥﹐她那心事﹐他漸斯知道﹐但是落花有意﹐流 水無情﹐神女有心﹐襄主無夢。 自己魂牽夢縈的都是遠在金陵的尹青青姑娘﹐就不該跟這小猴精朝夕廝混﹐免 得將來誤人誤已﹐越陷越深﹐不克自拔! 自此而後──何滄瀾“問安”問得更殷勤﹐龐姑娘照例搖頭﹐日子就在僵持中 過去! 直至三月下旬﹐小猴精看看實在再不能說﹕“貴恙未愈”﹐說不得只好把頭輕 點﹗次日﹔何滄瀾起了個大早﹐覷得對面房里靜悄俏地﹐偷偷下樓﹐清理賬目﹐離 店出城! 自覺已經仁盡義盡﹐照顧她到復原﹐究竟他不想照顧她一生呀! 兩匹黑駒沿街行去﹐他回首望著旅舍的二樓﹐一絲惆悵之情﹐突然襲上心頭﹐ 雖然此心可表天日﹐但辜負了一個青梅竹馬的少女款款之深情……實在是諸罪中最 大的一項罪惡﹐但﹐此身不能一分為二﹐各酬所需呀! 想像中她那清徹的大眼睛中﹐當見到自己不告而別時﹐忽然滾滾而淚下數行! 北地春遲﹐揚柳四月不飛花! 但見芳草離離﹐亦自心暢春風拂衣﹐衣角飄揚﹐獵獵作響﹐轡鈴經風一吹﹐響 聲清亮悅耳! 何滄瀾長鞭一揮﹐縱騎前奔﹐滾起一片塵頭﹐升起身後﹐朝西而去! 沿官道疾奔五里﹐忽有所見﹐卻是苦也﹐一顆心差點由胸膛里跳出來。 前面正有一朱衣少女﹐俏立在樹下相待﹐手牽白馬﹐馬尾自在拂掃它那圓臀! 那少女不是那個──小魔星、小猴精﹐還會是誰呢! 龐姑娘輕盈躍上金鞍﹐笑靨如花﹐與何滄瀾並轡而行﹐絕口不提何滄瀾為何不 辭而別﹐想將她甩掉。 把自己如何機警﹐慢他一步離店﹐卻早他一步出城的事﹐只談些春來臨的喜悅 ﹐狀至自然﹐更見溫柔﹐就像兩人乃一道離店出城一樣! 何滄瀾暗暗嘆息著﹐只好巴望早日到達洛陽了! 兩人快馬加鞭﹐一路疾奔﹐這日──西出鄭州四十里﹐正當向晚時分﹐夕陽在 天﹐昏鴉噪晚﹐蒼茫的暮色宛如盜賊自官道旁的樹林里溜出來﹐林中點綴著數盞農 舍燈火﹐那像是夜神的眼睛! 驀地──蹄聲“的的”一匹快馬自後如飛奔來! 何滄瀾勒騎閃在一旁﹐意欲讓路! 龐姑娘不以為然﹐鼻頭一皺﹐想道﹕“他件件都好﹐就是伯事──從不惹是非 !” 須臾﹐那快馬風馳電掣﹐在十丈之外﹐可清楚看見騎士乃一佩刀大漢! 龐姑娘突然尖聲叫道﹕“邵成!”忙不迭揚經迎上前去! 邵成氣喘如牛﹐聞聲勒馬停鞭﹐定眼一看﹐喜道﹕“女莊主﹐你在這里﹐小的 奉老莊主之命﹐找你多日﹐咱們莊上來了禍事﹐今夜老莊主在白雲寺﹐跟人揭過節 ﹐正少人手……” 龐懷芝驚問道﹕“跟誰呢?” 邵成“嘰哩咕嚕”嚷了一堆名字﹐小猴精聽得花容失色﹐急忙回頭道﹕“何滄 瀾﹐我父親有麻煩了﹐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何滄瀾一聽﹐差點失聲笑出﹐心想﹕“幾時她已把我當作自己人了﹐“抱松居 士”有難﹐我不幸災樂禍已算客氣了……” 龐姑娘策馬到他身側﹐把腰肢扭得像鼓兒糖似的﹐向他求道﹕“好不好嘛!好 不好嘛﹗” 這情形便是當年她賴在師父懷中撒嬌的形象﹐那時他小於真羨慕她們天倫之樂 !何滄瀾忽一轉念﹐心想﹕“惹得起“抱松居士”的人應該不多﹐小猴精既然慌成 這樣﹐可見對手來頭不小﹐這種人應該會會﹐到時候我來個袖手旁觀﹐開開眼界也 是好的!”遂道﹕“我跟你去看看﹗” 龐姑娘大喜﹐急令邵成帶路﹐說道﹕“事不宜遲﹐快走﹐你怎麼知道我在此地 ?” 邵成揚鞭說道﹕“小的奉命趕去配合刀陣﹐偶然碰到而已……”怒馬飛縱﹐語 音已竭﹐其他的話已聽不清了! 三人四騎披星戴月﹐望南趕路﹐穿林越田疾奔! 這是一個星宿滿天的良夜﹐上弦月彎如飛刀﹐高掛碧虛﹐發著薄薄光輝﹐滿天 星斗﹐飾珠□鑽﹐催燦如寶盒彌蓋四合! 一個時辰光景﹐三人穿入荒山﹐“白雲寺”已隱隱在望﹐巍峨怪石之中﹐一片 亭台樓閣﹐廣凡數畝! 何滄瀾暗吃一驚﹐想到﹕“如此規模﹐怎生從未聽人提起?” 走近一看﹐方知其故﹐原來那寺廟空具規模﹐只剩殼子﹐觸目盡是敗坦殘壁﹐ 是以香火暗然﹐鬼氣森森﹐看其建築似非中土之物﹐乃是元入留下的喇嘛廟! 邵成並不下馬﹐穿過廟門﹐何滄瀾亦步亦趨跟進﹐來到中殿! 這殿相當於中土梵宇之“大雄寶殿”﹐雖遭兵焚﹐仍剩六、七成規模﹐甚是壯 觀﹐里面人聲寂然﹐卻火光燭照﹐門外有一色七、八匹快馬﹐想是思齊莊中莊丁所 有! 殿里閃出一人﹐大刀霍霍﹐低聲叫道﹕“邵成!你這時才來?”乃含叱責之意 !暮見龐懷芝在後﹐欣喜情溢眉宇﹐恭聲道﹕“女莊主!” 龐懷芝豎指輕噓一聲﹐揚手示意何滄瀾跟來﹐自往門里走去! 只見大殿中生著一堆柴火﹐火舌熊熊﹐上架木架﹐烤著兩頭全豬﹐旁邊還擺著 好幾壇酒﹐火堆左側﹐一排大桌﹐坐著七個牛頭馬面的江湖高手! 右側則孤單單一桌一椅﹐“抱松居士”就坐在那里﹐有她師兄梅應龍侍立身後 !她“嚶嚀”一聲﹐急撲上前﹐那中州一鼎微露笑容﹐輕握著乖女兒的手﹐梅應龍 側頭低問﹕“師妹﹐怎的知道趕來?” 散立在老莊子身後的八個佩刀莊丁﹐見女莊主駕到﹐神色都為之一振一喜! ﹕龐姑娘眉目一掃﹐真是聞名不如一見﹐見面勝似聞名﹐個個形象詭異﹐包君 只見一面﹐終生難忘! 第一個是彪形巨無霸﹐雖大馬金刀坐在椅上﹐卻似站著﹐可見其身材之高﹐金 剛怒目﹐胡須全白﹐身旁豎立六尺高三尺寬的奇形兵刃“金冑盾”! 這盾厚達三寸﹐揮舞時何異銅牆鐵壁﹐首尾收束如柱﹐正是支六尺長矛! 此人乃是世居金沙江﹐以“護身摩雲金冑盾”威鎮一方的“羿”家主人﹐羿超 公! 第二個是瘦長如鶴﹐尖臉青滲滲的﹐兩眼閃閃爍爍﹐宛如螢火﹐一根烏油油的 竹骨仗亦插在地上﹐正是“粘字訣”大行家──從皮西。 緊鄰其旁﹐是他的渾家胡不煙﹐“華籃帶媚”她空有一個好名字﹐身形肥碩約 有乃夫三倍大﹐國字臉上橫肉四擠﹐身著男裝﹐真乃女中丈夫﹐巾幅不讓須眉﹐他 們夫妻兩人﹐形狀各殊﹐有點男女易性﹐陰陽倒置﹐亦仍不配﹐居然白頭偕老﹐該 算有緣! 這“帶媚”凡事出頭欺壓乃夫﹐十足的河東獅﹐唯一憾事不是膝下無兒﹐而是 唇下無須﹐因為枯杖翁凡事讓她﹐武林中或以為其技不如妻﹐其實論身手﹐胡無煙 還是遜一等。 這第四位﹐乃是北方武林重鎮﹐山西大同府﹐鐵翎寺方丈大師叔﹔頹頭陀── 巴雷法師﹐他以“三十六路降魔方便鏟”起家﹐佐以不畏刀槍的橫練工夫﹐乃當今 武林唯一由外家入門而擠入高手之林的好手! 以上四位﹐年齡均在七旬以上﹐亦均已歸隱﹐近二十年來從未出面﹐但再過來 的這一位卻是個儒冠朱履的中年書生﹐眉清目秀﹐中庭飽滿﹐豐神爽朗﹐翩翩欲仙 ! 龐姑娘看到他﹐大吃一驚﹐想道﹕“名滿燕趙的冀北大俠怎麼也跟我們過不去 ?” 她對冀北大俠“一筆判”索石椎﹐一向特別注意﹗因為她自己的帝子劍很短﹐ 一筆判的劍更短﹐還不滿─尺﹐“游星劍”劍招中兼帶點穴﹐而索石椎即以專點“ 五陰穴”成名﹐這五陰穴是暈、輕、重、麻、啞、死等穴之外﹐一吃點中﹐重則真 氣被破﹐散功而亡﹐輕則真氣四散﹐終生殘廢! “一筆判”對陣之際﹐一不出掌﹐二不刺劍﹐倒拿匕首﹐專用獨門點穴工夫﹐ 以劍柄敲“五陰穴”﹐他貌雖似中年﹐實與龐劍豪相若﹐為人公正不阿﹐成名甚久 !乃北方地面上唯一不死不隱的好手﹐卻不知為何也找龐劍豪的碴兒? 冀北大俠下手﹐乃是兇名昭昭的“浮羅道人”﹐此人左目傷明﹐烏啄嘴下拖山 羊胡﹐左肩斜搭“冷玉劍”﹐著手“八十一路風雷劍”號稱遇敵從未使完﹐內家功 力已達飛花摘葉之境! 此外﹐獨坐一旁遠離眾人﹐還有一個﹐竟是──活屍馮倫! 他身上那股味兒﹐任是高手也不敢領教﹐只好請他遠坐一例! 七人之中﹐馮倫年歲略小無幾﹐功夫雖不稍讓﹐但輩份終是稍差一肩﹐其余六 人﹐均是本門第一人﹐而他上面有管頭師父──老馮倫在﹐因之不客氣地請他“回 避”! 他們的形狀名字﹐龐姑娘全聽過﹐卻不知竟會聯手找他父親的晦氣。 在龐姑娘打量彼輩的當兒﹐他們均紛紛側目視看門口的來人! 只見那文士小伙子﹐一身秀才裝束﹐不華不寒太陽穴一平如紙﹐兩眼神光不露 ﹐分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他腰掛鐵鋼﹐手提寶劍﹕何滄潤神色自若﹐揚 目掃視全場﹐眼光停在中座神像上面! 這喇嘛廟乃供奉著“濕婆大神”﹐青面獠牙﹐金睛朱發﹐銀盔金甲﹐共生八手 ﹐猙獠異常﹐何滄瀾注目良久﹐才微微一笑! 人家以為他故弄虛懸﹐那知你在收斂怯意﹐深自運息﹐鎮定心神! 龐劍豪劍眉一揚﹐冷哼一聲﹐他對這往日家中的小廝﹐有種內心的不屑! 身旁的龐懷芝甚是擔心﹐生伯父親不滿何滄潤這種一身是膽的英雄氣慨! 首先坐不住的是活屍馮倫﹐見這掌門人駕到﹐猛噴一口白霧﹐霍然而起﹐傷勢 已愈﹐今夜不殺這廝﹐何顏再見師尊? 浮羅道人單眼凝視何滄瀾手中寶劍﹐未免一驚﹐“青鋒劍”乃花七賞的寶刃﹐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怎會到了這廝手中? 其他眾人眼光落在那腰畔“墨劍”上﹐心中都知此人是誰! 何滄瀾在江湖上聲名不甚響﹐但在這批熱中“紫府秘發”的高手中﹐卻是熱門 人物! 他微一揚手﹐阻止行將動手的馮倫比道﹕“手下敗將﹐何以言勇﹐咱們的梁子 暫且按下﹐你尚有興﹐等下再算﹐如何?” 語氣冷靜﹐雖然年齡不大﹐十足有掌門人的味道! 馮倫心想﹕“也是有理﹐先干正經事再說!”遂氣呼呼的乖乖又坐下了! 何滄瀾這派頭﹐激怒眾人﹐不承認他有平起平座的資格! 羿超公虎目一睜﹐倔傲仰頭﹐並不正視﹐聲如洪鐘說道﹕“小子滾開﹐這里還 不是你撒野之地!” 龐姑娘櫻唇微張﹐脫口嬌叫道﹕“他是掌門人呀!” 何滄瀾是她請來的﹐她不能聽任別人作弄他! 胡無煙鼻孔噴出兩道冷氣﹐婦人罵街殷的道﹕“掌門人更該懂得規矩﹐架梁子 也要挑個地方”﹐說著﹐笑了一聲﹐指著“中州一鼎”道﹕“龐劍豪﹐你越老越不 長進﹐還動帖子請人麼?” 浮羅道人最是陰險﹐冷冷放出一箭﹐聲音沙啞著道﹕“芝麻大的掌門人﹐還嚇 不了人!” 龐劍豪身為主人﹐無端被臉上摸灰﹐顏色一變﹐雙眉一聳﹐長髯拂動反唇相譏 ﹕“你們原說八個﹐只來七個﹐我還當是花七賞請來的人呢?” 言外之意是說你們要惹我龐某人﹐單人不敢﹐競需八人聯手﹐今日七人到場﹐ 另外一個花七賞﹐不知何故誤卯了! 龐姑娘芳心一顫﹐低叫一聲﹕“爹爹”﹐又忙回頭看著何滄瀾﹐神色可憐﹐不 好明說﹐請他稍回避一下! 何滄瀾拋高“青鋒劍”一尺﹐再抓住﹐冷冷瞥了殿中烤豬一眼﹐假意轉身就走 ?枯杖翁沉不住氣﹐聲如破鑼﹐起立喝道﹕“且慢﹐你小於好生在外面等著﹐老夫 有話問你?” 這句話說到其他人心上﹐他們冷嘲冷諷﹐無非瞧不起他那股子傲氣﹐又故意出 難題給龐劍豪作﹐那里真想轟走這“沉陵派”的掌門人呢! 為了“紫府秘笈”﹐找還得找他﹐更何況他自己送上門來? 何淪瀾仰天清嘯﹐聲如鸞映﹐道﹕“留我不難﹐擺桌椅來﹐替我設上一席﹐不 憑什麼﹐但憑這個……” 說著﹐手中“青鋒劍”一揮﹐眼睛盯了神像前的玉杯一眼﹐知道這事故之原因 ﹐可能出在這“寶物”之上!” 羿超公呼地站立﹐喝道﹕“你蹬老夫同坐﹐勿乃太早!” 何滄瀾“呵呵!”笑了聲﹐指著神像前冰晶透明的酒鼎﹐豪氣干霄道﹕“諸位 萍水相逢﹐為的無非是案上酒爵﹐花七賞不來已誤卯定了﹐有劍為証﹐小於不敏﹐ 理當補此遺缺而有余﹐那位比花七賞高明太多﹐此事過後小於原再奉陪一局﹐也不 嫌多!” 此語一出﹐舉座皆驚﹐皆因這句話說得厲害異常﹐明傷在席群丑﹐你等所盼望 之人﹐已被宰了﹐本掌門功力高於花七賞﹐自不在話下! 暗中也傷了“抱松居士”﹐本掌門人也可能是﹐或者有所資格找你晦氣來的! “抱松居士”為了不示怯暗惹七個高手﹐端桌奉椅﹐希望能以奇謀擺平﹐否則 不堪設想! 何滄瀾硬是要爭這個分庭抗禮﹐獨樹一幟的地位﹐因為扯穿了大家無非為了“ 寶物”誰也不比誰是聖人﹐高明得那里去﹐你們拿得﹐小於也有資格拿得! 不服的人﹐自己斟酌﹐假如比花七賞高明的﹐只管冒上來! 他算准眾人必不會反對﹐因為他們皆希望他能站在他們一伙去也? 花七賞的死活誰要去管他?活著的才能互相利用﹐死了的磋嘆一聲已算不錯了 !何滄瀾猜得不錯﹐這場禍事的禍根就是濕婆大神座前那透明的酒爵上! 這玉爵原產在西方和聞名叫“夜光琉璃彝”及玉石精英所制﹐干百年難得出一 個﹐琉璃只形容其透明而已! 以之盛酒﹐冬溫夏涼﹐無需暖火加冰﹐端的是件奇珍寶物! 本是元宮舊物﹐流露民間﹐最近為西安一殷商所得﹐特請“威遠”鏢局護送回 原籍﹐那知事機不秘﹐為黑道朋友知悉﹐伸手要這紅貨! “威遠”鏢局總鏢頭余英懇請“中州一鼎”出面排解! 黑道朋友自認惹不起他﹐雖積憤在心﹐終無奈他何! 這事本可揭過﹐不料﹐為正到中原探聽“紫府秘笈” 消息的羿超公知悉! 當年龐劍豪替康松筠尋仇﹐曾無端搗過他的老窩! 此仇不報﹐何顏立於天地之間? 恰好遇到這幾位舊識一齊談起﹐都認為左右無事不如找找目無天下士的龐劍豪 的晦氣﹐於是硬攏此事﹐替線上小輩出頭﹐無事生非了! 這一來可苦了“中州一鼎”龍劍豪﹐本來“思齊莊” 尚未開莊﹐江湖事原可不管﹐不想因為卻不過情面﹐競惹來這濤天大禍﹗那七 人之中便任何一人﹐他單打獨戰均可無慮﹐但以一敵二卻難保不敗! 思齊莊人手又少﹐勉強把老黃、兩小和八個莊丁組的“方鼎刀陣”算上﹐並只 五人而已﹗大小姐逃得無影無蹤﹐老黃需守家﹐所以此地成了三比七的場面! 這地點是羿超公挑的﹐龐劍豪自知大事不妙﹐根據郎中不願把死人往家里送的 理由不願在家里裁斤斗﹐故不願更動﹐死活豁上了﹐那知無巧不成事﹐女兒倒自行 摸來了! 桌椅原多著﹐梅應龍、龐懷芝因為有尊長在場﹐輩份低﹐沒資格陪坐﹐侍立在 “中州一鼎”兩旁﹐便宜了何滄瀾﹐他屬一派常門人﹐理該坐一張椅子! 烤肉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龐劍豪吩咐莊丁獻肉奉酒後﹐起立朗聲說道﹕“諸位都是龐某舊識﹐睽別二十 載﹐今朝有幸聚於一堂﹐總是有緣份﹐不管所為……為何﹐都值得共飲一杯! 請﹗” 眾人各飲一杯“中州一鼎”再道﹕“因為時日匆促﹐地處倡僻﹐招待不周﹐尚 請原諒!” 浮羅道人首先發難﹐自言自語說道﹕“喝酒要用那璃璃彝才夠味!聲音雖細若 蚊蟲﹐但眾人均清楚聽到? “道兄迫不及往!”龐劍豪微笑著道﹕胡無煙拍胞說道﹕“龍劍豪白藕紅蓮﹐ 本是一家﹐你仗著手底下有兩下子﹐適得道上朋友沒飯吃﹐兩眼淚汪汪﹐怪可憐﹐ 這樣可不成﹐依我看你﹐乖乖的把那撈什子雙手奉上﹐我們也不難為你今天的事就 算揭過了!” 梅應龍怒形於色﹐乃師雖未回頭﹐卻似背後長有眼睛﹐輕“嘖”了聲﹐示意他 稍安勿燥一面道﹕“從大嫂﹐這算你的意見﹐還是大伙兒的意見?” 姜究竟還是老的辣﹐“抱松居士”這話說得大有學問﹐乃要挑撥他們窩里反﹐ 因為“一筆判”索石椎俠名頗著﹐找自己碴兒﹐想來只是拘於羿超公的情面﹐當不 會容忍胡無煙的高見! 巴雷大師那里不知其意﹐口誦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咱們別越老越不成話 ﹐這里有三個晚輩在場﹐別教給他們壞榜樣﹐徒以口齒爭勝﹐依老納愚見﹐不如在 手腳上評理!” 說畢﹐他沒忘了補飲一杯﹐他是不忌暈酒的﹗這巴雷大師平生剛愎自用﹐脾氣 跟手中方便鏟一樣硬﹐嗔念未破﹐四十年前以成名人物苦戰新手龐劍豪不下﹐引為 奇恥大辱﹐所以今日才插上一腳! 龐劍豪﹐表面雖不動聲色﹐心中卻怦怦作跳﹐這批牛鬼邪神歸隱之前﹐全曾較 量過﹐年來自己雖練就“回魂功”! 但人家伯亦有新花樣﹐本來是七比三之局﹐現在女兒雖已趕到﹐但對方亦變了 一個形成八比四﹐這等於要一敵二﹐如何是好呢? 但龐姑娘卻不擔心﹐她算准是七比五﹐因為何滄瀾是非幫自己不可的! 始終埋首努力吃肉的何滄瀾﹐突然放下酒醉﹐道﹕“今日之會﹐除區區之外﹐ 座中盡是豪英﹐所謂有智不限年少﹐無智徒只年老﹐若在手腳上打打殺殺﹐未免俗 得狗咬狗﹐區區淺見﹐不如各露一手絕藝﹐以定勝負何淪瀾反正行家眼中藏只剪﹐ 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說罷﹐抬頭望了巴雷大師一眼﹐又道﹕“嘿嘿……好讓後輩小於﹐瞻仰前輩究 有多高的風范2” 剛才巴雷大師口中的三個後輩當中﹐有一個是指他而言!但以掌門人分廳抗立 ﹐只是聽了不甚入耳﹐誰是小輩、誰是後輩、江湖無輩! “一筆判”聞言﹐頻頻頓首﹐意思說﹕“是極、是極!” 卻仍不置不詞! 龐姑娘可樂開了﹐喜上娥眉稍﹐如此一來﹐自然是思齊莊沾了大便宜﹐不必混 打亂殺一通﹐心付﹕“我就知道他會幫我!” 眾人﹐本來誰都不服誰來領導﹐不便承認今日是聯合陣線﹐以多為勝﹐只得默 然!而且﹐這是表現自己的成就最佳機會﹐只有活屍在一旁吱吱嗽嗽道﹕“敵我雙 方陣線已明﹐如此豈非便宜了龐劍豪!” 何滄瀾口露笑容道﹕“區區若非技壓群倫“酒彝”自願放棄﹐誰要是不能令區 區口服心服﹐也休想保有它!” 他根本就不想“琉璃彝”說來輕松﹐最後一句又咬了龐劍豪一口﹐要逼出他的 絕技來﹐否則﹐他是不肯白幫忙的﹐你總得拿出點東西來瞧瞧!” 眾人雖覺似乎吃虧了﹐但群龍無首﹐誰敢大包攬說這酒彝應歸他所有?但又無 更好的方法來反對! 龐劍豪見無人對這小於的厥詞反對﹐以手加額﹐大有頭痛之狀﹐可也不得不從 命何滄瀾這事對他利多於害﹐否則﹐吸人大家亂殺一通﹐立命清理場於﹐並作紙簽 ﹐好決定先後﹗抽簽結果﹐巴雷大師第一﹐馮倫第二﹐竹仗翁第三﹐浮羅道人第四 ﹐何滄瀾第五﹐其他依次是龐劍豪﹐一筆判﹐羿超公﹐胡無煙殿後! 巴雷大師身形一聳﹐翩若巨烏﹐落在兩造中央﹐口誦佛號過後﹐向思齊莊莊丁 道﹕“貴管家﹐借寶刀一用!” 邵成伸臂使勁﹐大刀破風而去﹐巴雷伸手一接﹐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聽“當 啷……”三聲﹐大刀分為三段﹐跌落地上! 這一手還嚇不住這些大行家﹐巴雷伸手揀起兩段﹐合什拜佛﹐掌中夾著大刀斷 片﹐閉目運功……龐劍豪凜然大驚﹐心付﹕“這禿驢臨老改練內家?” 約數盞茶光景﹐巴雷滿臉通紅﹐兩臂火熱﹐突然斷喝一聲﹐雙手欲開還合﹐大 刀微墜半尺﹐斷處已恢復原狀! 他再度加工﹐未幾又鑲上另一斷片﹐雙手微一搓磨﹐笑道﹕“貴管家借步﹐大 刀還你﹐只是薄了一點而已!” 邵成依命上前﹐接過大刀﹐巴雷卻道﹕“且慢﹐請往老袖頭上不客氣招呼過來 !” 羿超公白髯四飄﹐心知老友要大大露臉了﹐邵成鼓其全力﹐猛砍三刀﹕“匡、 匡、匡”三聲過後﹐手臂酸麻﹐而頭陀無恙! 巴雷大師在喝采聲中﹐得意洋洋歸座! 活屍馮倫一蹦一跳來到殿中央﹐臭味撲鼻﹐個個皺眉惡心﹐胡無煙尖叫道﹕“ 馮倫﹐你行行好﹐你那手天下皆知﹐換件新的吧!” 馮倫仰天嗽叫﹐自覺體面十足﹐心意一說﹐吩咐備一盆水來。 活屍的底細﹐何滄瀾總算全知﹐心想他不噴霧薰人﹐還有什麼花樣好耍﹐因此 更聚精會神注意﹐只看他跪在地上﹐離水面五寸高﹐動也不動! 俄而﹐一班冰冷霧氣﹐透自馮倫指端﹐迫降水面﹐眾人雖離他頗遠﹐亦覺寒意 襲人﹐白霧越來越濃﹐成一煙柱﹐聯在鐵盆和屍手之間﹐盆底之水﹐受冷結凍體積 膨脹﹐驀聽“崩”地一聲﹐盆破冰落﹐活屍嗽叫一聲﹐凱旋回座! 其次輪到竹仗翁﹐他吩咐莊丁裝冰於盆﹐置盆於頭頂﹐卻不起座﹐只拱手向浮 羅道人道﹕“道兄請!” 浮羅道人﹐知道其中必有道理﹐仍抄巴雷大師舊法﹐向莊丁供刀! 大刀勁射處﹐只見浮羅道人不趨不避﹐等那刀近身一尺﹐突然弓指一彈﹐刀斷 橫飛﹐眾人只覺眼前一幌! 浮羅道人星掣風馳、疾撲抓刀﹐等定睛一看﹐不覺同聲叫好﹐原來他雙手前抓 後扯﹐已將兩片斷刀抓在手中! 這手彈指功夫和輕功﹐確可傲視武林﹐浮羅道人很是自傲﹐再耍兩次﹐每次身 形均如狸貓撲鼠﹐手到刀來! 這時﹐竹仗翁從頭頂上取下冰盆﹐說聲﹕“獻丑!獻丑!”盆中熱水滾沸﹐白 氣騰騰! 何淪瀾微凜﹐想道﹕“這老兒的功力不在“青山公”之下了。” 龐姑娘頻頻頓足﹐因為下一個就是他呀﹐何滄瀾想得出神﹐並沒發覺! 直至羿超公叱道﹕“小子怕了﹐就別上!” 何滄瀾始才驚覺該輪到他了﹐臉色佛然不悅﹐本來只想胡亂舞劍搪塞﹐這時﹐ 頓改主意﹐雄心勃勃﹐要令這批牛頭馬面們知道﹐他掌門人﹐不是白封的﹐須知天 外有天﹐人外有人。 大殿里﹐門窗緊閉、鴉雀無聲﹐神座案上﹐一密排八十一根小燭﹐左右兩邊並 有木椅擋風。以防由破處以入夜風搖動! 何滄瀾向邵成輕聲吩咐幾句﹐開始緩緩舞劍──劍走“六合劍法”﹐自不值識 者一笑﹐但劍無嘯風﹐有形無聲﹐卻教眾人個個膛目﹐輕之念均全收起﹐代之以訝 異﹕“何物小兒﹐內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燭火時而幌動﹐那是來自夜風﹐非干墨劍! 龐姑娘看眾人神情﹐心中喜茲茲地很是得意受用﹐卻賂感遺憾﹕“那天她見到 的是刀路﹐今天怎會是劍法﹐這劍法的招式沒有那刀好!” 她那知何滄瀾練絕技時﹐一向是以“六合劍”、“八卦刀”乃是新學﹐為慎重 計不敢輕用﹐生伯出丑! 突然﹐在眾人凝神注目之際﹐邵成叫道﹕“六八!” 霎時﹐墨劍劍端宛如春蠶呈絲﹐“撲”地一聲﹐吐出一縷劍氣直射案上﹐燭火 陣中﹐第六排第八根應聲熄滅﹐而其余聞風不動! “五三、一七、三九……”﹐根根依數應聲而滅! 眾皆凜然﹐各有心思﹐浮羅道人想道﹕“這廝已可隔空點穴﹐比自己那招高明 !” 羿超公想道﹕“精華內斂之際﹐意在心底﹐無視無聽﹐這廝居然意在心身﹐假 以時日﹐伯不達到一心兩用之境!” 胡無煙卻是不信邪叫道﹕“二八”﹐第二排第八根燭火立即熄滅! 巴雷大師曰﹕“二九!” 浮羅道人曰﹕“四三!” 竹杖翁曰﹕“七一!” 龐姑娘嬌聲叫道﹕“──﹗” 室中一時人聲吵雜﹐各人紛紛如法泡制﹐燭火連熄十數根﹐屢試不爽! 竹杖翁臉上陰晴不定﹐眼睛兇光閃爍﹐宛如燭火﹐忌才妒能之心﹐油然而生﹐ 暗思此子不及早除去﹐將來龍行在天﹐那還得了! 浮羅道人﹐比竹杖翁有過之而無不及﹐嫉妒像一條蛇﹐咬著他的心﹐驀然﹐提 口真氣﹐聚在璇璣﹐天突穴之間﹐預備驀作“獅子吼”趁何滄瀾心神專注之際﹐淬 不及防使他真氣四散﹐傷膽害脾﹐走火入魔! 龐劍豪則撫然無語﹐心付﹕此子小時碌碌﹐大時了了﹐例以時日﹐真非池中物 ﹐但他年齒能有多大﹐功力怎會臻至此般佳境﹐非試他一試不可……三人各懷心思 ﹐各有打算﹐驀聽“中州一鼎”開氣吐聲﹐喝道﹕“九十!” 何滄瀾正達飄飄欲仙之境﹐靈台一塵不染﹐依言吐劍﹐忽覺有誤﹐小錯已成! 燭火只有九九﹐那有第九排第十根!劍風吐處﹐“嗤!”地一聲﹐吃掉“九九 ”! 眾人神色各異﹐羿超公神以稍弄﹐呼了一口氣﹐似釋無限重負! 龐姑娘一則一喜、一則一憂﹐喜的是“滿招損”“謙受益”﹐何滄瀾鋒芒太露 ﹐能犯小錯﹐總比被人嫉妒的好﹐憂的是﹐老爹出聲搗蛋﹐惱了他可怎麼好? 浮羅道人﹐怒形於色﹐至此方舒﹐喉頭一嚥﹐散去真氣! 何滄瀾沒有護法﹐傷敵良機﹐殺人立威之機已失之交情﹐豈非可惜! 若浮羅道人發出“獅子吼”﹐他可能回劍劍芒疾吐﹐將他立斬當前﹐花七賞便 是一個榜樣﹐那有他逃出劍下的可能! 在座諸人﹐誰也沒有他這番無敵不克的功力﹐便連龐劍豪也不成! 何滄瀾一笑收劍﹐左掌微翔﹐輕風拂燭﹐瞬眼全寂﹐拱手道﹕“遺笑方家!” 他不知在無意中﹐已激起多大的波瀾﹗小猴精歡呼一聲﹐意欲拍掌﹐一見場面不對 ﹐馬上住口﹗殿里殿外沒有掌聲﹐沒有喝采﹐因為眾人的心﹐都沉甸甸的不自在﹐ 沉重得很! 許久之後才恢復正常──眾人都把眼睛集中在龐劍豪身上﹐他要不能使眾人口 服心服﹐琉璃彝已非他所有了!只見他起立朗聲道﹕“諸位珠玉在前﹐龐某不懂什 麼﹐表演個雜耍﹐聊博諸君一笑!” 只見邵成等三個莊丁﹐捧出一桌﹐放在殿中﹐上置一個大銅盆﹗龐劍豪卷袖緩 步而出﹐雙手懸空﹐離水面三尺﹐驀然一合拍﹐叫聲﹕“著!” 銅盆中的水﹐升起一條水柱﹐久久不落!“抱松居士” 五指微動﹐或揚起﹐或按下﹐或左撥﹐或右推﹐那圓圓一股水柱﹐漸漸分出臻 首柔荑來﹐赫然是一美女! 龐劍豪伸手牽引﹐“水仙”身姿娜炯回環漫步﹐裊裊婷婷宛如擯出洛水﹗驀聽 他再聲“著”﹐幾絲回風透自指端﹐不絕如縷﹐穿水而過! 霎時水仙衣帶飄揚﹐翩翩起舞……座中眾人﹐均是行家﹐知“中州一鼎”雙掌 開合﹐運勁成風﹐簸動水柱﹐使其變形﹐幻出“水仙”﹐有如雕木﹐塑泥般的自然 ﹗ 拉起一股水柱不難﹐只要運掌成風﹐風中貫氣﹐氣吸水面即可﹐要水柱不落﹐ 亦非難事﹐只要提吸住即得﹐但要“水仙”幻化成形﹐隨意揮動﹐動蕩如真人﹐卻 非有異術特技不可﹐並非人人有為! 要知練家子﹐出掌成風﹐風極雄渾﹐只直不歪﹐而要塑造這“水仙”﹐風力不 但要四面八方吹來﹐且要增減如意﹐分毫不差! 如何滄潤所表演者﹐只能來勁力成束﹐暗擊一點﹐他現在卻能使幾十股功力﹐ 由四面八方集中而來用以固定水型脫落﹐雖然距離較近﹐可也是一項功力已登峰造 極的表現! 盆中美人﹐或開眸或垂首﹐無不微妙微肖﹐把眾人看得如醉如癡! 龐懷芝﹐梅應龍暗暗得意﹐今霄大難已過! 突然──龐劍豪兩手一壓﹐風協斜削﹐候地“水仙”幻滅﹐水珠不濺! 眾人一看﹐水中那里一清見底﹐那里還有洛神!頓時暴發一陣喝采﹐自嘆弗如! 喝采聲中“一筆判”起立朝龐劍豪拱手﹐然後朝眾人稽首示歉﹐一言不發﹐飄 然他去﹐來時不著一語﹐去時不置一詞﹐贏得起、輸得起的是大俠風范! 胡無煙悻悻然的撇唇道﹕“龐劍豪﹐你師門的“回魂功”教你練成了?” 說著﹐拉起骨瘦如柴的丈夫竹杖翁就走! 羿超公自倒一杯酒﹐朝前一伸﹐朗聲道﹕“龐劍豪﹐老夫敬你一杯﹐“亂掃疑 雲”。”說著“咕嚕”一口仰脖子灌下! 龐劍豪瀟瀟洒洒的滿飲一盅﹐道﹕“老君敲門。”! 羿超公“呵呵”笑了兩聲﹐再倒一杯﹐道﹕“羚羊掛角。” 龐劍豪毫不思索道﹕“女媧補天。” 羿超公神色一變﹐舉杯邀飲﹐道﹕“鷗俏攝蚤!” “中州一鼎”伸掌手撫杯沿﹐沉吟良久﹐道﹕“消遙四海!” 羿超公悶哼一聲﹐提起金冑甲就走﹐他們兩人﹐似在行酒令﹐你一句﹐我一句 之間﹐已斗完一場! 何滄瀾見曲終人散﹐一走就是四人﹐此時開溜﹐正是時候﹐收劍動身! 龐劍豪向女兒以目示意﹐小猴兒精喜道﹕“你等一會!” 巴雷大師、浮羅道人﹐馮倫等亦正走到門口﹐聞聲回頭﹐異口同聲冷笑道﹕“ 中州一鼎﹐你敢留我!” 龐懷芝看闖了禍﹐急忙搖手道﹕“不是你們!不是你們!” 三人哼了一聲﹐擺首就走! 何滄瀾緩緩轉過身來﹐龐劍豪傲然危立﹐兩人俱不動聲色﹐都是從骨子里傲出 來的人﹐龐懷芝暗道不妙﹐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 照理﹐以兩人輩份﹐兩人過去的歷史……何滄瀾應該溫文謙恭﹐執後輩之禮! 但是﹐他不能﹐在經過那麼多波折之後﹐好不容易才爭得足夠分庭抗禮的資格 ﹐他豈肯以掌門人的身份事人! 況且﹐他與龐劍豪當日有殺身之恨﹐今日又有為他解圍之德﹐當年他欲置八歲 一個小孩子於死命﹐可知其心胸之不寬宏2而今事實証明何滄瀾乃可造之材!比之 他那寶貝徒兒﹐高明太多了……他不肯先行禮﹐龐劍豪佛然不悅﹐冷哼一聲! 何滄瀾冷冷一笑﹐隨身就走﹐這份無禮﹐觸怒了梅應龍﹐語含侮辱的道﹕“且 慢﹐閣下欠鄙莊一把寶劍?”。 何滄瀾仰天大笑﹐狂態可掬﹐微一作勢﹐青鋒劍脫手而出﹐直射梅應龍﹐晃出 廟門! 這是龐懷芝當日贏來的﹐可憐!她師兄還念念不忘﹐已是無恥之極了! 何滄瀾當日若非顧兒時青梅竹馬的舊倩﹐便有十個龐懷芝也被斬了! 龐姑娘一見弄出這種場面﹐急得要哭﹐飛身欲追﹐乃父扣住其手﹐小猴精掙扎 再三﹐忽然爆發出一陣哭聲﹐伏在老爹胸膛哭個痛快! 一且幸福的希望﹐如今俱成泡影﹐他們摧殘了一個少女的愛心! “中州一鼎”按撫其發﹐喟然一嘆!是悔!是梧! 梅應龍雙手剪背踱起步來﹐青鋒劍拖在他身後﹐像多了只狗尾巴! 可惜﹐龐懷芝與他只有兄妹之情﹐而且還懷疑是他的親兄妹呢!因為那“應龍 ”兩字的命名﹐不應只是一個懷念詞而已! 何滄瀾戰戰競競走出廟外﹐卻發現七個高手分作鳥獸散﹐不找自己麻煩﹐很感 意外﹐他不知這是事出有因的! “一筆判”服氣﹐無顏再事留連! 羿超公在論劍之際﹐妄走險招﹐身陷險境﹐被“中州一鼎”用“回魂功”輔佐 “游星劍”﹐以“逍遙四海”一招﹐在理論上擊中其背﹐吃了啞吧虧﹐急欲檢討戰 局思索解法。 竹杖翁真功夫在槍桿之上﹐不容表現﹐只以真力燒開冰水﹐拋磚引玉﹐太過稀 松﹐被老婆拉著耳朵走了…… 何滄潤如釋負重﹐獨自快馬加鞭﹐快速逃跑﹐奔往洛陽…… 他要尋找的人以現在說應是個落魄的武師﹐他往這個圈訪尋准備錯不了那里去! 無奈有些人伯事不肯多說﹐這事競相當棘手! 費了三天﹐才打聽到他可能的住址! 他知道那人即遭到凌遲酷刑﹐而無能為力!已是無朋無友﹐苟延殘命……在洛 陽西南十五里﹐有一水南村﹐傍山倚水﹐只是個不足百戶的小村落──此時已是四 月﹐春草漸綠、楊柳抽芽﹐溪水澄碧、繞村而西、白鵝戲水、漁翁整網﹐融融樂也 !” 這日──轡鈴叮當﹐來了一人兩騎﹐引得一群小孩子傍馬奔走﹐嘻戲驚奇﹐這 書生客氣地打聽楊平的住址﹐他們樂於指引! “巡八方”楊平住在村西﹐非倚鄰而居﹐孤零零數椽茅舍﹐外圍竹籬﹐籬里是 菜圃﹗何滄瀾緊系馬在樹﹐登門求見﹐應門的村婦﹐一見他身佩長劍﹐嚇得魂魄出 竅﹐回身就跑﹐不敢自作主張﹐差遣小孩叫丈夫回來! 不久﹐一個三十上下的莊稼漢急奔回來! 何滄瀾知他必是“巡八方”楊平的兒子楊洛兒﹐遂朝他切切秘語……楊洛兒半 信半疑、又驚又喜﹐引何滄瀾登堂入室﹐來到最偏僻的一間內室﹐朝門里叫道﹕“ 爹﹐有人找你!” 房里呻吟一聲﹐聲音淒楚﹐令人汗毛倒豎﹐何滄瀾推開楊洛兒道﹕“請回避一 下﹐我不會對令尊有所不利﹗” 楊洛兒無可奈何退去﹐目泛淒容、淚洒胸衣……這人對老爹是福是禍由不得自 己了﹗何滄瀾推門進去﹐揚目一看﹐斗然有攬心之痛﹐榻上老頭﹐臉無血色﹐四肢 不全﹐赫然是一“人最”﹗室中藥罐處處﹐藥香撲鼻! “巡八方”乏力的瞥了何滄瀾一眼﹐慘號一聲﹐以為青天白日下見了鬼魂﹐渾 身顫抖激動﹐身體扭轉﹐如有手腳定是向床榻里縮去……何滄瀾趨近床榻急聲道﹕ “老丈勿驚﹐我不是神槍手任志琛﹐而是他弟弟﹗” “巡八方”聲音抖動﹐擺動著兩只殘臂﹐喘囁道﹕“任家……慘遭……滅門﹐ 應該……無後……” 何滄瀾簡單地述說了些當年母子脫險經過﹐又自我介紹道﹕“我是“沉陵派” 掌門﹐欲雪父兄之仇﹐身手尚不錯﹐老丈請勿見疑﹐亦無需懼怕請將我哥哥生平的 事相告﹗” 那知﹐“玩陵掌門”四字﹐對可憐的傷殘老頭毫無影響﹐他只一股勁兒疑神疑 鬼……何滄闊無奈﹐伸手靠在楊平斷了的殘肢上﹐証明自己並非幽靈! 楊乎目有所見﹐肢有所觸﹐不由不信﹐才漸漸穩定下來﹐突然老淚縱橫﹐冤從 中來﹐哭道﹕“任志琛……志琛﹐害得我好苦……” 何滄瀾不好置啄﹐口風一轉﹐問道﹕“老丈愚後一次看到我哥哥是什麼時候? ” “巡八方”默默細數兩眼開合﹐怔望著屋棟﹐心思超越了時光與山川﹐從記憶 中搜尋逝去的歲月已不存在的光榮﹐茫茫感喟道﹕“二十年了﹐不是二十年﹐最後 一次見面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也是這樣的春天……” 何淪瀾暗呼了口氣﹐長久渴望的聲音﹐終於有了回響﹐遂靜靜聽”巡八方”細 訴乃兄生平的英雄事跡! “那時候﹐我還年輕﹐你哥哥單劍斃五兇﹐英名遠播﹐我們一起在徐大師(徐 壽輝)手下作事﹐他是頭兒﹐我是副手﹐一起在中原聯絡各方豪傑﹐圖謀舉事響應 !不料陳友諒那小子不懷好心﹐南方派人要神槍手星夜趕回護駕! 我去找他時他已走了﹐只有一位扭兒﹐是的﹐一位女客﹐說你哥哥同他師父一 起出去……” 任志琛在徐壽輝手下作事﹐何滄潤原聽母親大概提過﹐是以對(朱明)得有天下 並無好感﹐因此膽敢進宮盜寶。對今日的皇帝老兒並無敬意! 何滄瀾聽“巡八方”突然停止﹐急問﹕“一位女客?你那夜里有沒有再碰到他 ?” “沒有﹐我留下口信﹐也走了……後來他回南方﹐已經太遲﹐徐大帥倒了﹐不 久﹐府上就出了事﹐可能是陳友諒手下的人干的!” 何滄瀾對他所知道的情形並不滿意﹐失望的道﹕“你不知道究竟何人所為?陳 友諒手下沒有能人﹐而且也不必偷偷摸摸干!這個我想過了!不應是他們那一伙﹐ 一定另有其人!” “巡八方”緩緩點首﹐感慨萬分的道﹕“那姐兒也是這樣說過……” “那扭兒後來怎麼了?” “巡八方”突然生起氣來﹐叱道﹕“你怎能這樣稱呼她﹐你哥哥要不出事﹐她 會是你嫂嫂!” 何滄瀾不敢開口撥撩他﹐“巡八方”繼續說道﹕“她得知噩耗之後﹐年紀輕輕 的拿著一把劍﹐四處尋仇﹐後來也不知流落到那里去了!” 這簡單的幾句話里﹐展示著一個破滅的愛情故事﹐有種出奇的悲哀感受﹐撲擊 著何滄瀾﹐感到十分惆悵﹐半響再問道﹕“這位姑娘姓什麼?師門呢﹖” “我僅見過兩次面﹐只記得她姓尚﹐是廬山派的!” “廬山派?”何滄瀾默默記住﹐又問﹕“我哥哥的師門呢?外界很少人知道。 ” 楊平思索了一回﹐才道﹕“姓尤﹐是峨嵋逐徒﹐使鐵旗﹐他們師徒感情很好像 是親兄弟一般!” 何滄潤頻頻點頭﹐搭然若失﹐仇人姓名﹐仍是個迷﹐豈不苦惱?良久一振﹐精 神道﹕“我在山東﹐偶然聽說你為了我哥哥的緣故﹐飽受折磨……” “巡八方”楊平臉上露出一絲淒慘的苦笑﹐似已在命運下屈服﹐經何滄瀾再三 催促﹐他始道﹕“徐大帥倒台後﹐樹倒捆猴散﹐舊日朋友死的死、逃的逃﹐沒人掌 大旗﹐便散了伙﹐我四處糊口養家﹐自信也沒干過傷天害理之爭! 鼎革之後﹐埋名隱姓﹐解甲歸田﹐本想平淡名利﹐了此殘生﹐不料有一天﹐房 三峰卻找上門來﹗這廝三十多年前﹐犯在你哥哥手里﹐廢了一條臂膀﹐記根在心﹐ 另投名師﹐發誓復仇﹐不料汝兄﹐一死了事﹐他報仇無門﹐就折磨我洩憤了﹗唉… …” “他抵死不信任志琛已死﹐硬要我說出神槍手藏身之處﹐我打不過他﹐他把我 四肢每年一段﹐分作十年截斷……”說至這里﹐老淚溫濕﹐哽嚥不能成聲! 何滄潤道﹕“你怎會任他宰割﹐逃之天天不行嗎?” “家徒四壁攜家帶小﹐逃到何處為生?而且他已言明﹐就是天涯海角﹐他也不 放過﹐那時可要誅我全家! 而且這廝也不知在那個幫會得意﹐七年前吧﹐小兒東攢西湊借到一筆款子﹐正 等遷徒﹐忽有嘍羅上門恫嚇﹐原來吾家在監視之中﹐已寸步難行……” 說到這里﹐嘆口氣再道﹕“不逃也能﹐逃了可得全家盡死﹐不逃只我老頭子一 年苦兩個月﹐慣了倒經得起﹕” 何滄瀾仍然不忍﹐想道﹕“聽他語氣﹐似感還很便宜!”因問﹕“這房三峰﹐ 每年什麼時候來?” “不一定﹐總在四到六月之間吧!” 何淪瀾於是在他家住下﹐從四到六月或者更長﹐一定要替他將這事了結才能安 心離去!他自信有這個能力! 五月下旬的某日深夜﹐水西村在月光的撫慰下睡熟了﹐月亮﹐像個金球﹐投射 下柔和奇異的光明﹐在茅舍、在村路、柳樹上! 村之一角﹐一間茅舍中門戶洞開﹐門里黑漆漆的﹐像個黑洞﹐里面藏著奇形的 怪獸﹐似有亮晶晶的眼睛﹐透過爬滿密葉長蔓至花的籬巴﹐向外張望!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此時應邀赴深山】 突然──“刷!刷!”幾聲﹐一縷人影宛如銀河瀉星﹐穿過村道奔來﹐只一縱 身﹐已過籬巴﹐月光可以看清他是獨臂老人! “獨臂客”房三峰見“巡八方”家中燈火全無﹐微感意外﹐仍毫不以為意邁步 前往﹐他是吃定了他﹐每年來消遣他一次! 陡然﹐單臂微幌﹐龍吟一聲﹐掣劍在手﹐笑慘慘的道﹕“老楊鬧鬼﹐請了什麼 能人?” 屋中很是幽暗﹐只見廳中似有人影金刀大馬坐著﹐這時緩緩慢慢移挪﹐宛如幽 靈鬼氣森森! 房三峰微打一個寒噤﹐強自冷笑道﹕“朋友別裝鬼﹗裝鬼決嚇不倒房某人!嘿 嘿!” 這時﹐那人影已移挪到門口﹐冷淒淒的道﹕“你這沒種的老雜種﹐專找軟的欺 侮﹐房三峰﹐何來其遲!” 房三峰借著月光一看﹐六魂出竅期艾艾的道﹕“任志琛﹐你……你沒死?” “你不是期望我活著﹐給你報仇雪恨嗎﹗怎的這時倒伯了?” “你……你……你……真……真……” “我沒死!今夜是該你死定了!”一語未畢﹐劍穗一揮﹐墨劍在手! 房三峰﹐仰天厲笑﹐聲如夜梟叫道﹕“你真沒死!你真沒死﹗” 青銅劍一晃一點﹐驚蛇掣電似的猛刺過來! 何滄瀾微一交身﹐厲喝道﹕“我要你死無憾事﹐單臂會你﹐看你二十年來有何 長進﹗敢欺吾友!” 說著﹐左臂藏在背後﹐右手墨劍一旋一封、再加一扭﹐交叉掄打……房三峰霍 地矮身﹐施展“九品蓮台”身法﹐疾然一轉﹐突然身形聳長﹐旋風似的擊斬何滄瀾 右肋﹐這一招虛實並用。 何滄瀾劍走刀路﹐星光一閃﹐一招“金龍戲珠”橫崩過來﹐那知房三峰劍身一 沉“猛虎伏樁”﹐直取何滄瀾腳底﹐其疾如電﹐又不待敵人變招﹐再來“矯龍鉤尾 ”直斬何滄瀾心窩! 何滄瀾見敵人變招如此迅速﹐心知並非易與之輩﹐抖摟精神﹐墨劍橫空一掃﹐ 宛如李廣彎弓﹐力達千鈞“射取單於”﹐這一招使得又狠又疾﹐絕不似方才幾招手 法緩慢! 房三峰不敢硬架﹐轉身讓開﹐亦覺有異﹐“神槍手” 劍中一向藏槍﹐二十年不見﹐難道改藏刀路﹐怒叱一聲道﹕“何方小輩﹐敢戲 弄房某!” 龍門劍一揚一翻﹐猛刺何滄涸結喉穴! 那知這空檔正是“八卦刀”特意留下的“危機四伏”﹐只見何滄瀾墨劍如噴黑 霧﹐連出八招﹐節節逼進! 房三峰一時失察﹐慘遭連環八招急攻之危﹐尚幸他身形奇快﹐才末傷在劍下! 兩人兔起鵲落﹐電掣星飛﹐殺得難分難解。 房三峰身如瘦鶴﹐又是斷臂﹐轉折之間﹐異常如意﹐龍門劍詭異非常﹐劍光如 電﹐時而凌空﹐如神龍穿雲而過﹐時而貼地流走﹐似金蛇鑽草而行﹐忽剛忽柔﹐忽 進忽退﹐誠不勝詭譎之至! 何滄瀾自悔大意﹐雖只單手﹐另一手並非閒著﹐手勢揮動﹐或助平穩﹐或鼓真 力﹐他無端作繭自縛﹐硬將左手夾在身後﹐很是吃虧﹐而且萬一不敵﹐無法出掌解 危!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迫! 無奈只得施“八卦刀”精華﹐傾囊用出﹐墨劍風旋雲轉似的﹐按八卦之理攻守 。 身形更不敢用“維摩步”﹐而代之以“八封步”﹐宛似一團綿絮﹐若迎若拒﹐ 揮之不去﹐不招自來﹐時而東搖西擺﹐如風前之柳﹐時而前凌後路﹐似斷線之箏! 房三峰自斷臂以後﹐從名師苦練十年﹐一身功夫盡在龍門劍﹐星飛電舞練達異 常﹐一見居然久戰不下﹐焦急之念﹐油然而生! 何滄瀾取得先機﹐心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斷喝一聲﹐墨劍舞起一道刀牆 ﹐硬沖入敵人劍網之中﹐只聽突的響起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叮叮當當”密如貫珠 !房三峰吃他猛砍橫劈﹐輸在真力不足﹐踉踉蹌蹌倒退五步﹐以避其銳! 何滄瀾得理不讓人﹐身形一聳﹐有理可擊﹐急撲過去! 房三峰一招“聖手摩雲”穿葉拂柳般的而至﹐力挽狂瀾! 何滄瀾喝聲來的“好”﹐開門納賓”之後﹐當然是“涇渭合流”﹐一拐一轉之 間﹐“乙字劍”之粘字訣已將龍門劍搭上了墨劍﹗房三峰折磨了“巡八方”十年之 久﹐此罪當誅! 何滄瀾已存殺人之志﹐應替他解決了這個附骨之蛆﹐不奈左手藏在背後﹐無法 出掌﹐只好以真力相拼﹐活活使敵油盡燈枯而已! 兩人內力藉兵刃交接﹐盞茶光景﹐房三峰汗下如雨﹐暗付﹕“今夜不以暗算﹐ 何能脫險﹐但是身形受制﹐舉止不便……” 陡然──房三峰勉運真力﹐足下故意踉蹌﹐左腳微踏右腳﹐一枚寒星﹐自履尖 掣電射出! 何滄瀾大吃一驚﹐猛然撤劍空出右手﹐還不待房三峰振臂欲飛﹐猛拍一掌一膠 雄渾極壯的勁風宛如長鯨射水﹐脫手而出! 房三峰不及痛叫出聲﹐噴出一股血柱﹐身軀宛如斷線紙鷂﹐跌向竹籬巴去! “吧啦”一聲﹐整個籬巴隨他的身子倒塌下來﹐向後飛去! 何滄瀾急步奔前﹐躍到房三峰身側﹐只見房三峰胸前軟塌﹐卻末斷氣﹐斷斷續 續的﹕“何……方……小輩……留下……名來。” 何滄瀾心知他已不中用了﹐卻不知死前還問這個作略?坦白地道﹕“我要你死 得清清楚楚﹐我乃“神槍手”之弟!” 房三峰聲音極低﹐哼道﹕“你欲……代他……雪仇……” “不錯!”何滄瀾猛吃一驚﹐急問﹕“你知道何人所為?” 房三峰已在黃泉道上﹐拼其全身余力﹐發出一聲慘笑﹐笑聲宛如來自陰曹地府 ﹐叫道﹕“普天之……下……唯我一人知道!” 何滄瀾雙手宛如雞爪﹐抓起房三蜂前襟﹐連連幌搖﹐急道﹕“快說!快說!” 房三峰臉上微露慘笑而已不能言語﹐似乎是﹕“不說﹗不說!” 把頭一勾﹐帶著這件秘密到陰府去了! 何滄瀾淒號一聲﹐似瘋如狂﹐雙手不放﹐連連幌搖﹐似要緊閉的口中﹐搖出那 秘密來﹐良久﹐方知無望! 頹然氣極﹐懊喪之至﹐猛力將那殘屍摔倒地上……情緒惡劣之極……驀的── 背後響起一聲清喝﹐聲音就在身後一尺﹕“小於好狠﹗” 何滄瀾及時神志全清﹐伸手抓劍﹐疾然轉身﹐兩眼炯炯如電﹐一聲不響的站在 那里! 何滄瀾驚心甫定﹐打量來人﹐搜遍記憶﹐乃從未見過﹐付道﹕這又是什麼人? 居然能無聲無息潛近身側﹐雖在自己情緒激動之際﹐然由此管窺蠢測﹐也可知其人 之身手一二了﹕心下可老大的不悅﹐皆因老道私窺械斗﹐犯了江湖大忌﹐乃是大有 架梁之嫌!” 老道哼也不哼一聲﹐身形紋風不動﹐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右手﹐五指箕張﹐暗 含千鈞之勁﹐朝何滄瀾手中的墨劍爪去! 這一招“赤手斬鯨”個中別有乾坤﹐無名指和小指柔如無骨﹐自在揮拭﹗中指 含勁半吐﹐指風淒厲﹐挾震山撼岳半天風雷﹐正是震穴的上乘手法! 食指和大姆指微曲如螯﹐走的是“空手入白刃”的家數﹐端的又狠又准! 變起突然﹐何滄瀾在“赤手斬鯨”三管齊下的攻勢中﹐差點著了道兒! 幸好心存戒意﹐臨危不驚﹐左手合勁一吐﹐劈空掌力提至八成揮擊而出! 老道但覺潛勁陡起﹐宛如觸電似的﹐急忙縮手﹗何滄瀾見好便收﹐挫腕收勁﹐ 掌風狂飆頓時煙消雲散﹐收發由心﹗那知老道以退為進﹐末待何滄瀾墨劍移動分寸 ﹐五指翩若蝴蝶﹐一揚一沉化為“龍宮取珠”。 何滄瀾聳眉含威﹐翻腕下切﹐又是一股狂飆﹐宛如盆火﹐熊熊燃起! 老道見他變招換式之間﹐潛勁收發自如﹐來去如煙﹐心下暗贊一聲﹕“好小於 ”﹐五指一揮﹐揮出滿天風雪來! 五絲陰涼回風﹐透指而出﹐乃是一招“火中取粟”﹐直取墨劍! 何滄瀾微覺涼意﹐胸前衣衫水紋驟起﹐慌忙吐出蓄勁﹐狂風排蕩間﹐隱隱有奔 雷之聲! 老道的道袍頓時麥浪起伏﹐似是怕癢﹐裂嘴一笑﹐露出三顆殘齒﹐兩眼如炬﹐ 仍作平視﹐手下翻雲覆雨﹐猛施一招“上食埃土”﹐仍遙控墨劍﹗何滄瀾頓覺技窮 ﹐且急中生智﹐駢指如劍﹐使一招“六合劍”里的“回首西川”﹐同時右手墨劍急 流湧退﹐企圖逃出老道五指籠罩之下! 老道抬頭望天﹐一副不死不活懶得理人的味兒﹐手上卻似長了眼睛﹐“上食埃 土”招式未老﹐陡的再變為“潛龍入海”﹐兩指如剪﹐化為“下食黃泉”﹐疾拿墨 劍! 何淪瀾斗然一驚﹐急出一股劈空掌風來﹐“撲火滅燭”﹐墨劍幸保沒有脫手! 可是劍梢吃老道雙指一夾﹐也自震顫了一下! 老道面有得意之色﹐眼睛索性閉起來﹐只憑認風辨聲﹐便能應招出擊! 何滄瀾想道﹕“這老怪物功力比我深厚多了﹐五指連心﹐每個指頭皆有招術﹐ 生像五劍聯合的劍陣似的!” 老道五指宛如牽機手﹐穿梭往來﹐周轉如意﹐十招過後﹐悄悄張目﹐一看何滄 瀾仍然兩眼平視﹐並沒有低頭注意自己攻勢﹐微“噫”一聲﹐又閉起眼來! 何滄瀾不知這老道是何來路﹐肚子里鬧什麼鬼﹐只是覺得手底下逐漸窮於應付 ﹐但又不甘心輸於他去! 老道突然變招五指划弦擊箏﹐撲朔迷離﹐神鬼莫測﹐乃是一招精奧絕倫的“曉 夢迷蝶”。 何滄瀾頓陷困境﹐左手被逼開半尺﹐而右手拿著墨劍﹐無助地懸在空中﹐無法 殺出一條生路來!被人將軍了動彈不得! 不知不覺間﹐他在垂手看劍? 這無疑說明﹐他技差一籌﹐是兩人中較弱的一個──老道並沒睜開眼睛﹐只是 把頭仰得更高﹐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何滄瀾知道自己若不能抬起頭來﹐不啻﹐承認此局全輸﹐可是談何容易呢? 這真乃因而知之﹐半晌﹐他靈機一動﹐掌走刀路﹐“八卦刀”應手而出﹐連環 相生﹐疏而不漏﹐目閉運行﹐無需手揮目送! 於是﹐何滄瀾又拾起頭來平目而視﹐手下招式源源而出……” 老道虎目暴睜﹐微覺意外﹐付道﹕“這小子也能一心兩用?” 兩人近在咫尺﹐短兵相接﹐出手互搏﹐驟然一見﹐斯斯文文﹐宛如猜拳行令﹐ 猜手為戲﹐那知此中經緯﹐實是驚險無倫。 半柱香光景﹐何滄瀾心下“滴咕”不已﹐拿不定主意。 “如果我運勁在掌﹐通氣出指﹐揮指成劍﹐食指便“回首西川”﹐中指便“無 限江山”﹐那會不會真個成為兩招?” 想著﹐便低頭看敵方手法! 老道壽眉一皺﹐想道﹕“這就奇了﹐他低頭干什麼?又沒有落敗。” 何滄瀾躊躇再三﹐終是不敢貿然輕試﹐深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再過半晌﹐暗叫─聲﹕“好胡塗﹐這有何難﹐不是跟報仇絕藝的道理﹐如出一 轍麼?”只是移劍為指而已。 頓時大徹大悟﹐由慧生明﹐眼神漸趨渾濁﹐神采散盡﹐寂然無光﹐將全身功力 集中於指端﹐食指蠢蠢欲動﹐氣機風發﹐稍露驚喜之態。 老道瞥見他的眼睛﹐大感困惑﹕“更奇了﹐莫非他已精魄出竅﹐行將虛脫?” 何滄瀾立即替老道解惑!只覺他兩指隨意分划﹐梅開二度。 “回首西川”以守“無限江山”以攻﹐勁力如矢般的攻出! 老道立覺有異慌忙低眉一看﹐暗自驚道﹕“果然不同了﹐這不是一招兩式﹐而 是道道地地如假包換的一手兩招也?” 當下喉癢﹐不無贊許之意﹐慨然的道﹕“小子﹐手下果然有點斤兩﹐並非浪得 虛名。” 何滄瀾毫無謙虛﹐敢點頭承認﹐乃此言之非誇也! 老道見這小伙子﹐居然不疑﹐說他胖他腫起來了﹐佛然不悅的道﹕“我若要取 你之命﹐易如反掌。” 何滄涸冷笑搖頭﹐大是不以為然﹐狂枉了怎的容易。 老道火氣上升﹐聳目怒道﹕“我一掌制住你雙手﹐還空出一手呢?隨便一招“ 龍角插戟”﹐則可取你小命!” “未必見得﹐區區來個博浪一擊﹐至少可以圖個玉石俱焚﹐兩敗局面。” 老道也不再打話!左手亦不使出“龍角插戟”﹐只在右手五指上用功夫﹐兩下 爭逐約盞茶光景! 老道終是無法越雷池一步﹐奪下墨劍來。 而何滄瀾也無法把墨劍逃出老道控制的范圍之外去。 終於﹐老道問道﹕“你究竟是誰?” 何滄瀾多少有點啼笑皆非﹐想道﹕“我還想問你?”﹐嘴里簡簡單單答了三字 ﹕“何滄瀾。” 不料﹐這三個字﹐使老道氣沖斗牛﹐臉皮蹦緊如鼓﹐叱道﹕“誰管你是何滄瀾 ?或不滄瀾﹐還要澎湃呢﹐我只問你是不是“沅陵掌門”人?” 何滄瀾聽他問得奇怪﹐認為此事應慎重處理﹐詫異反問道﹕“難道﹐你聽說過 天下還有第二個“沅陵掌門”不成?” 老道也不打理﹐兀自再言道﹕“你敢確定你自己真是沅陵掌門嗎?” 何滄瀾聽他話里有因﹐問得奇怪﹐為何關懷之甚也﹐未免一怔﹐口里當仁不讓 ﹐而且神態自若﹐大有生死傷之之慨﹐答道﹕“自然﹐我便是“沅陵門”何滄瀾﹐ 若有甚過節﹐只管道來……” 老道神色一弄﹐此乃勇於擔當的表現﹐即和顏悅色道﹕“口說無憑﹐你可否把 掌門令符借老道一觀?” 何滄瀾真個莫明其土地堂﹐這尚是他出道江湖以來﹐初次碰到有人對已沒落了 數百年之久的“沅陵派掌門”表示懷疑態度? 難道這老怪物是“潛陵派該死未死﹐碩果僅存的長老不成?當下滿腹狐疑﹐只 道﹕“‘沅陵神符﹐得令者王’的掌門令符是有的﹐可是現在沒帶在身邊﹗” 他並沒有撤謊﹐掌門令符早被他當作定倩之物﹐送給尹青青姑娘了! 老道冷下臉色﹐思忖再三﹐又道﹕“然則老道如何信得過你?你又如何能取信 於我?安知你不是“西貝”貨掌門人?” 何滄瀾聳肩放肆連笑數聲道﹕“這掌門人還有誰來爭的麼﹐區區出道一來﹐但 憑這把墨劍﹐這套劈空掌﹐還伯找錯人嗎?何人敢冒充這個! 再者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老道不加理會﹐似覺無限煩惱﹐心頭有事﹐取決不定﹐埋首一輪急攻﹐希望能 打出一番道理出來﹐有頃﹐一無所獲﹐遂頹然一嘆﹐自言自誤的道﹕“算了﹐算了 ﹐就算你是掌門人﹐沅陵派的掌門人吧﹐過了一百年﹐也沒聽過有沅陵派門下在江 湖上行走!” “我再錯過了﹐又不知要待何年何月何日﹐再能遇到一個沅陵派的掌門人。” 說著﹐右手一圈﹐作一把抓狀﹐乃是“海底撈月”﹐然後一放﹐輕輕易易脫出 戰圈! 瀟瀟洒洒的站在何滄潤的身前五六尺之遙! 真是來去自如了!令何滄瀾又是一楞﹐可知這怪物的身手確是高明! 老道見狀頗為自負自得﹐再道﹕“沅陵掌門﹐可肯陪老道走一程?” 何滄瀾聽他無頭無腦的來了這麼一句話﹐摸不清對方用意何在﹐因搖頭拒絕道 ﹕“區區尚有未了之事﹐恕難奉陪!” 老道並未生氣﹐一改先時的倨傲之態﹐用商量的口氣道﹕“你有什麼事未了﹐ 要殺的人也殺了﹐還有什麼事走不開﹐不說別的﹐’但為了找你﹐跑了數趟幾百里 的路﹐外了幾回空﹐你就不能陪我走幾步?” 何滄瀾眼神一亮﹐心理猜想這假牛鼻子必是為了“紫府秘笈”而來興趣高了一 些﹐嘴里卻道﹕“你既然專程找我﹐還定了我的梢﹐當知我的為人﹐我是不肯干那 些無頭無腦的事的﹐這里事故尚未結束呢?” 老道眉梢一聳﹐老氣橫秋的道﹕“不為無益之事﹐局遺有生之涯?” 何滄瀾笑了笑﹐再道﹕“我至少應該先把地上的這一位埋好!” 老道聽他肯走﹐不能說不高興﹐連聲道﹕“這個容易﹐我可以為你代勞﹐我有 “化骨散”!”說著便往地上的房三峰屍身處走去﹐一邊回頭道﹕“老實說﹐你這 個人跟我很對勁﹐雖然一副大辣辣的性子﹐我並沒光火﹐真是怪事!” 何滄瀾苦笑不語﹐納劍歸鞘﹐說道﹕“恐伯是你老對我有所祈求吧?” 話雖如此﹐可是他直覺地以為這怪道士不會對自己不利﹐是以不反對跟他走一 趟﹐不論到那里﹐再說﹐任何為“紫府秘笈”找自己的人﹐都可能為“誰是仇人” 帶來些線索﹐因之﹐自己絕不能放棄!不慮他是水里火里﹐也得提命以赴! 想到這里﹐不禁向房三峰的屍體望了眼﹐死人僵臥在籬巴外﹐好像已經死了很 久很久似的! 何滄瀾心中沒有憐憫﹐多的是痛恨他帶給“巡八方” 十年的凌遲之刑﹐這人也太毒狠了﹐再者﹐有個念頭﹐在那被自己打碎了的心 中﹐含著一個秘密﹐是關於任家滅門血債的秘密﹐沒有令他吐出來﹐不無遺憾之思 !老道由懷中掏出一皎光晶瑩的小玉瓶﹐打開瓶蓋﹐便有縷縷黃煙升起﹐方待朝屍 體倒下﹐忽然出聲叫道﹕“何滄瀾﹐你惹出禍來了﹐打死了敝芳鄰的看家犬?” 何滄瀾從迷憫中蘇醒﹐皆因房三峰自稱知道那秘密﹐若能知道此人來龍去脈﹐ 秘密不是可以石落水出了嗎﹐便是不中亦不遠矣! 心下不由興起一陣高興的情緒﹐忙向他道﹕“老道長﹐這人叫房三峰﹐他是何 人手下﹐可否見告?” 怪道人“晤”了一聲﹐心下也自奇怪﹐想道﹕“這小於可也真夠狠了﹐門路都 還沒問清楚﹐便把人給宰了……這房三峰與他有何血海深仇﹐他竟守株了兩個多月 了用以待兔?” 何滄瀾見他沉吟不語﹐求問心切﹐便用個激將法﹐淡淡說道﹕“道長若是有所 顧及﹐請不必說﹐區區自有問路處﹗” 老道長壽眉一聳﹐抬頭瞥了他一眼﹐責備地道﹕“你用激將法嗎?” 何滄瀾不置可否﹐苦笑了一下﹐意思是若無顧及﹐只應說明才是! 老道似是不忍窘著他﹐把瓶子一拌﹐滴了幾滴荷珠大小的綽珠在屍體上﹐一邊 輕描淡寫的說﹕“你問他是何人手下嗎?那人自稱‘武天子’?” 何滄瀾驚“喔”了一聲﹐想道﹕“我怎麼老惹上這魔頭呢?” 只剎那功夫﹐地上只剽幾灘黃水了老道把玉瓶收起﹐問道﹕“怎麼了﹐南方之 雄“沅陵掌門人”何滄瀾亦是怕起來了?” 何滄瀾略微不好意思的道﹕“梁子早已結下了﹐我坦白承認﹐對他確實有點怯 意﹐因為──有一天勢必以單劍與他一決雌雄﹐因為區區已將他那條小根給廢了﹗ 此仇此根﹐已無法解開!” 老道怔然﹐也不深問﹐只道﹕“現在可以走了吧!” 何滄瀾環顧四周﹐覺得不能這麼一走了之﹐應該向那可憐的“巡八方”交代幾 句﹐給他些銀兩頤養天年﹐他終是為了英雄哥哥才牽連上這多的苦難﹐因道﹕“道 長請稍候片刻﹐我進去講幾句話便出來﹗” 說著﹐便自進門去了! 怪道人頓了一下腳﹐自言自語的道﹕“偏有這麼多羅嗦?他多大歲數呢?看來 功夫還在玲兒之上?” 不一會﹐一老一少便以上道──這時﹐殘月西斜﹐銀漢沉沉、雞鳴四起﹐第一 道的晨曦已在山後出現! 怪道人兩肩一幌﹐便去十步﹐見何滄瀾遠遠的落在身後﹐心想﹕“真是百聞不 如一見﹐我只聽人說他輕功差勁﹐那知會差成這個樣子﹐怎可跟玲兒同日而語!” 一面引氣吐聲﹐用傳音上乘功夫﹐道﹕“這麼慢吞吞的﹐走到天黑﹐也只到得半路 ﹐你敢莫是怕我老人家擺設下天羅地網等著你﹐才賴在路上不肯走快?” 他腳下稍稍放慢了些﹐大半晌功夫﹐何滄瀾總算趕上來﹐回答道﹕“你老已經 把我害苦了!” 他雖然跑不快﹐但臉不紅氣不喘﹐氣脈悠長得很呢! 怪道人明知他是開玩笑﹐不能當真﹐卻一正臉色道﹕“我不會害你﹐勞動尊腿 ﹐無非是想了結師門一件公案﹐完結老道牽懸了四十年的心事!” 何滄瀾納罕不已﹐問道﹕“道長此話從何說起?” 怪道人賣起關於來道﹕“閒話休說﹐趕路是正經!” 說著﹐也不知他用什麼手法﹐長臂一伸﹐趁何滄瀾不備﹐一把便將他挾持在肋 下﹐放步便飛躍而前﹐一邊說道﹕“聽說花七賞那老妖邪教你給宰了﹐你怎麼辦到 的? 他的輕功號稱天下第一!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可沒服氣過﹐有時候還以為比 他稍勝一籌﹐你不妨品味品評看﹐我老道是否吹牛?” 何滄瀾想掙扎下來﹐那里能夠﹐只覺全身醉麻﹐再也使不出氣力﹐心想﹕“苦 也!要是他圖謀不軌﹐我可如何是好﹐得任他宰割了?”嘴里可不這樣說﹐自問道 ﹕“道長身手比武天子如何?” 怪道人不語﹐何滄瀾以為他展開身形﹐不能分心﹐無暇作答呢! 那知過了半晌卻聽他道﹕“我可不敢說比他高明!” 何滄瀾思索片刻﹐小心再道﹕“武天子他敢誇口說比你高明嗎?” “他敢?”怪道人爽快的回答他!何滄瀾吶吶不好妄置一詞﹐因為他並未見到 過武天子其人﹐所聽來的消息、評論﹐那是空穴來風﹐作不得准的! 怪道人悻悻然的追著這話題問他道﹕“你可知是何緣故麼?” 何滄瀾據頭﹐意思是說“不知道!”老道人便道﹕“只因為他比我更不要臉的 緣故!” 說著﹐哈哈大笑﹐像是對這番言語非常得意﹐其意乃是﹐武天子很會吹牛也! 自我宣揚他的成就!腳下更用上勁! 何滄瀾但覺宛如騰雲而起﹐乘風歸去﹐山巒沙樹﹐皆作過眼雲煙﹐向後飛退! 他們曾幾何時﹐來到亂山之中──朝日穿雲而下﹐花草飾金﹐點綴在層層怪石 之間﹐委實是奇境天成多采多姿﹐幻化百變千態! 陡的──空氣﹐蒸郁逼人! 怪道人並不稍停﹐往左急竄而入﹐何滄瀾忽賞眼前一黑﹐原來是進入一片秀青 翠的松林──松濤﹐在高高的頭頂上撫弦湊樂!其聲杏杏! ──終於到達一處斷崖﹐天風剛勁﹐凜冽刺骨﹐跟松林中的蒼郁﹐成一強烈的 對比!天地似乎已變! 何滄瀾探頭一看﹐乖乖﹐真個是絕壁千仞﹐高出雲霄怪道人沿著斷崖急奔﹐轉 過一片巨石之後﹐另一座嵯峨高山峻峰﹐便立在眼前! 峭壁天成﹐不費斧工﹐山腰伸出畝許一方石坪﹐比網人落腳的斷崖約高三丈! 中間隔著一道鴻溝﹐寬約七丈有奇﹐形成兩個世界2怪道人引吭長嘯﹐四山振 嗚﹐驀然沖天一躍﹐肥袖揮舞.帶著何滄瀾振羽飛翔﹐越渡天塹! 他們輕飄飄落在石坪中央﹐怪道人放下何滄瀾在他左胸一拍﹐得意非凡的道﹕ “我這一手比花七賞如何?” 何滄瀾活動一下筋骨﹐發現了無異狀﹐放下心頭巨石﹐一面對怪道人無限心折 ﹐皆因飛身一躍﹐必會回歸地面﹐距離一遠﹐總是落勢﹐而這片石坪比對面斷崖高 出三丈! 怪道人神采飛揚﹐自吹自擂起來﹐道﹕“說起來也是不容易﹐把“一葦渡江” 跟“步步高升” 配合在一起﹐已非高士莫辦!便何況還要帶一個人﹐百多斤重﹐自從四年前帶 玲兒入山﹐今天還是第一次呢!” 何滄瀾看他高興當頭﹐不能再不湊趣﹐因問道﹕“名師必出高徒﹐觀前輩你老 身手﹐令高足﹐必亦超凡入聖!” 怪道人聽他第一次出之誠懇之心的稱自己為“前輩”! 這頂高帽子對他的大腦袋剛好合適﹐樂得他喜從心起﹐道﹕“你說我那徒兒嗎 ?年初便出道了﹐出去的時候﹐早不必我這不成材的師父親自相送﹐她早──” 一面說著﹐一邊手指在兩山壁之間一比﹐表示“早能來去自如”了。 何滄瀾點首含笑﹐表示佩服……“去吧!不要再磨菇了。” 怪道人說道﹐其實磨菇的是他自己﹐極力推銷他的高足! 石坪盡處﹐便是一塊血色巨岩﹐宛如一座巨大屏風﹐擋住一座黝黑石洞! 怪道人挪開巨石﹐兩人沿石壁下走過﹐步入洞里! 才行不數伍﹐便伸手不見五指……怪道人從袋里取出一條玉石雕成﹐通體發生 光輝的“冰蠶”﹐在前引路! 借著幽幽的螢光﹐何滄瀾可以看得到這乃是一個多歧的石洞﹐白煙附壁﹐憑添 無限神秘﹐也不是有多少風﹐但自冷氣侵骨泛肌! “有點冷吧!這是‘玄英玉露’﹐宇內除我這里外﹐嶺南還有一處﹐歸我俗家 師弟所有﹐不過說起來﹐還是以此洞稍勝﹐較為正宗!” 在冰冷的寒洞里﹐怪道人的話也有點冰冷的味道! 路盡處﹐他伸手拉開一片石門﹐露出一問廣大的石室﹐室中清光四射﹐不亞星 輝月華﹐宛如廣寒宮厥﹗何滄瀾游目四處﹐但見四壁晶螢如玉﹐玉寒生煙﹐其中石 幾、石凳、雲床、巨案、井然有序﹐不染塵埃﹐案上略置道書﹐鼎爐之屬! 壁上四角﹐雕飾些“山海經”亦不備載的怪獸﹐他們皆通體發光﹐映照如污﹗ 何滄瀾想﹕“洞主人﹐應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飛仙﹐那知會是既有火暴性子﹐還童心 未泯的怪道人呢!” 老道肅然就坐﹐一面問道﹕“你可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 何滄瀾凝眸一想﹐笑容道﹕“只在嵩山中﹐雲深不知處!” “你怎麼知道?你應該昏了頭﹐不知東南西北才對﹗” 怪道人訝然而道﹗何滄瀾慢條斯理的調侃著他道﹕“道長曾稱“武天子”為芳 鄰﹐那麼這“玄英玉洞” 不在嵩山﹐會在那里呢?” 怪道人死命點了兩下頭﹐又眨著眼問道﹕“那麼你那知道我為何找你來?” “為了結你我師門間一件公案!”何滄瀾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怪道人“哇”地叫了一聲﹐跳了起來﹐急問﹕“你怎麼知道?什麼人告訴你的 ?” 何滄瀾看著他一點也沒有了修道人的涵容﹐笑道﹕“方才你自己告訴我的﹗” “這就是了﹐我道還有什麼人知道這件公案﹐原來是我自己告訴彌的!” 怪道人吸了口氣﹐有些如釋負重的感受﹐也像是相當然爾的自信﹐再道﹕“普 天下只有我知道這件公案﹐連你師父也不知道﹐要不怎麼只我找他﹐他不找我!” 何滄瀾心知打了大半天謎﹐這迷底便要揭曉﹐天知道他那里有師父﹐能跑出來 個師父﹐若真有師父便不會吃下那十年偷藝的苦頭?但﹐他是沉得住氣的! 怪道人有點陰陽怪氣的﹐心情十分歡暢道﹕“這話說來只需三言兩語﹐辨起來 ﹐也只盞茶光景但﹐為了尋找你﹐不是你──何滄瀾﹐任何一個“沅陵派的掌門人 ”都可以﹐卻花了我們師徒三代整整一百年的光陰──” 這話令何滄瀾略為沉不住氣了﹐急於聽聽下文﹐其中有何古怪﹐他這掌門人是 揀來的﹐是那位排教中的好友──胡義老哥﹐在古玩店中買回來的銅符﹐送給他的 ﹐除了這枚銅牌之外﹐他對“沅陵派”是什麼也不知道!” 假此令符以行江湖闖世面﹐自己能因此抬高身份! 那知首次利用它﹐便將“雪山派”的掌門人給打了回去!從此﹐他這掌門人是 坐牢了! 為江湖道所稱不誤!而後﹐他便理直氣壯的以“沉陵掌門人”自居了﹐衛其榮 耀! 這時﹐怪道人卻不慌不忙起來﹐有意賣個關於地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何滄瀾緩緩搖頭﹐但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急燥﹐此時僅次於他的血海深仇!對 “沅陵派”的種種﹐可能此老知之甚詳了!他是誰? “中天子──” 怪道人一字一吐的道﹕何滄瀾一跳而離位﹐伸手電閃握向墨劍把手﹐駭然輕呼 道﹕“你是中天子!那麼武天子!喔!一字之差!” “這中天子﹗普天下只有武天子知道﹐本人是中天子! 是正統的五岳中嵩岳之首!你可知道﹐有年前﹐五岳中各有一位“天子”嘛﹗ ” 我們這位沅陵派的掌門人﹐有些臉紅了! 他修的是野狐禪﹐非是名門正派貨色﹐沒有歷史淵源可以交待!百年前的往事 ﹐那就更別提了﹐通通得交“白卷”了! 怪道人坐看他那窘像﹐接著眼皮一翻﹐略帶嘲弄的道﹕“怎麼?何滄瀾也會沉 不住氣﹐我聽說好多人在臨陣之際﹐被你不冷不熱、半生不死的瘟像氣死!嚇死! ” 何滄瀾已恢復了一貫的鎮定﹐氣息沉潛不露﹐威在其中! “可是武天子也該忘了!以為我早該死了!” 怪道人語氣中流洩出一股英雄氣短﹐烈士暮年的悲哀﹐一種被人世遺忘了的悲 哀! 說到這里﹐突然﹐眼露神光﹐氣息陡盛﹐照耀數尺﹐聲如洪鐘般的道﹕“我乃 通成子﹐司徒貫!” 何滄瀾平靜地聽著﹐無需表示“如雷貫耳”的神態﹐因為天下只有“武天子” 知道﹐世上有個“中天於”!乃是通成子自己說的! 在他的話意之中﹐何滄瀾隱若聽出﹐他們“中天子” “武天子”是師出一門的師兄弟!天下大名都讓“武天子” 一人得去了!他有份被壓抑的悲忿!究竟為什麼呢? “思師二三子﹐跟武當上代掌門人──雲鶴真人﹐及泰山百霞真人的師父天冷 道長齊名﹐稱“玄門三道劍”! 師祖是當年“宇內七奇”之一的浩地子!” 何滄瀾有如小兒在聽那白頭宮女話“天寶”的心情! 一心貫注﹐眼皮也不曾眨一下! “師祖進游物外﹐不朋不黨﹐辦與“沅陵派”掌門人“誅天神劍”葛再天最為 相得﹐在七奇中﹐兩人自樹一幟﹐合稱‘天南地北’。” 何滄瀾總算知道了﹐有個師祖輩的人物──誅天神劍葛再天其人也﹗“要知你 們‘沅陵派”崛起南天﹐聲勢不亞任何各門大派﹐所持無他﹐就是冠絕一時的‘誅 天劍法’﹐師祖屢次與葛再天印証﹐對這套劍術嘆為觀止!而葛再天亦懷慕師祖蓋 世才華﹐武學深奧! 於是兩人相約各把絕學拿出來交換﹐以收切磋砥碩之效﹐葛再天借走的是師祖 生平得意之筆的“無意劍法”! 但﹐三天後便專程送回! 師祖所借的是“誅天神劍”中的“誅天十二宮”及“三無心法”﹗” 何滄瀾心道﹕“老天!原來是這麼回事!但……” “師祖窮思蓋理﹐刻意揣摩﹐想創出一套與之相輔相成的“地絕劍”﹐未免牽 延了一些時日﹗” “而這期間﹐不巧的是﹐沅陵派禍起旦夕﹐與“雪山派”決斗﹐中了埋伏﹐全 派俱滅﹐無一生還﹐眷屬流離星散﹐不知所終﹗師祖雖欲完璧歸趙﹐而趙國競一夕 之內亡國!絕藝已無所歸!” 何滄瀾心想﹐在辰州左近一定尚有“沅陵派”之眷口 在!這事﹐且不忙……“師祖當年曾兩下湖廣﹐劍劈雪山﹐為友復仇﹐無奈“ 雪山派”掌門邀高人以自重﹐以禮相待﹐師祖一人之力﹐如何能雪那全派之恥之失 ﹗未競全功﹐狙歸道山﹗傳下兩道遺訓﹐其一、便是以後門下弟子﹐一生必需兩上 “雪山”論劍!” “其二乃是必須訪得沅陵派後人﹐把“誅天神劍”“三無心法”璧還沉陵後代 掌門人!” “思師接掌門戶﹐曾兩上“雪山”﹐又花了三十年找尋你﹐我嘛曾兩上“雪山 ”﹐再花四十年找你!現在﹐我終於尋到你了!” “通成子”司徒貫的聲音低沉下去﹐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種奇異的笑意﹐有點像 哭!更像整個心要炸開時﹐臉上所出現的抽搐! 他耗去了一生的歲月來專辦這件事﹐他那師尊也是的﹗所以他……他不知是一 種痛苦呢﹐還是慶幸﹐今後﹐他心中總算放下了這付重擔﹗何滄瀾整個楞住了﹐更 正確地說──嚇呆了! 他偶然的客串﹐競牽出這麼一件公案! 而最現實的後果﹐乃是他將由此得到一套“爍古震今”的偉大劍法! 整個地說來﹐他是百分之百的受益者﹐應該歡天喜地的一個﹐但﹐他突然心里 有傷害了別人的感覺﹐他怎能用謊言來面對別人的誠意! 通成於站了起來﹐伸伸老腰﹐說道﹕“你師父沒有向你提起這件事吧?老實說 ﹐整個沅陵派也只葛再天知道而已﹐──現在我就將“誅天神劍”﹐還給你!” “不!” 突來的力量﹐使何滄瀾脫口叫出心里的“話”﹐那聲音在空中震燙﹐使室中兩 人──一個是他自己──都為之一驚! “為什麼不呢?” 通成子﹐虎目睜得鋼鈴盤的大﹐詫異不迭﹐也幾乎是不加思索的脫口問出? 為什麼不呢! 照理說來﹐照現況說來﹐何滄瀾應該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以拒絕呢?有了這 套劍術﹐墨劍不知增加了多少倍的威力! 報仇會變得多麼容易﹐而且﹐對通成子亦是一大助益﹐使他了卻三代以還的一 件心願!此心願已延遲了───一百年! 但他卻說了﹕“不!” 他只想道﹕“我的武技﹐用偷、用搶、用買、用換得來﹐但﹐我不用“騙!” ﹐他接受了這武技﹐似乎有“騙” 的感覺﹗” “為什麼不呢?” 通成子楞楞的﹐重復的說道﹕“為什麼不呢?”果然他被搞糊塗了! 也許是出之於對“通成子”的崇敬──借劍譜之事﹐除了司徒貫再無人知道﹐ 這已是百年前的往事﹐他原可以吞沒下來──對他與起那股處暗室而為欺心的磊落 風范的崇敬!何滄瀾幾乎脫口說道﹕“接受它﹐我不配﹐你們已經等了一百年了! 應該再能等兩百年……有一天終於找到那位真的“沅陵派”﹐葛家的後人……” 但﹐那塊令符確實是在我手中呀!找“沅陵派”的後人那是他的事!已不是通 成子的事了!而他又如何知道當日“沅陵派”都有些什麼武功﹐什麼遺眷在逃呢! 他只是那枚“沅陵銅符﹐得令者王”的持有人!持有人便接收了沅陵派的思怨 情仇!“雪山派”不是已驗過了麼? 再者﹐他是任家的後人﹐而任家武功是以“任家槍” 名世﹐他這後人又知道“任家槍”是什麼玩藝!從未見過!何來招式?這些都 已經過去了……通成子看他囁嚅之態﹐臉露怒容﹐喝道﹕“難道你並非真的沅阮派 ?” 何滄瀾道﹕“當世沒有人會比我更真!” 司徒貫轉怒為喜﹐溫和的再道﹕“那麼我們還等什麼?” “但是──”何滄瀾急道﹕“你至少應該“驗明正身”﹐我下次帶掌門令符來 才成!茲事體大……” “我信得過你﹗”司空貫解釋道﹕“‘雪山派’的葉時興﹐若沒有辨証過你那 令符是真的﹐他以掌門之尊﹐怎會與你亮劍!” 何滄瀾無限羞慚﹐不能言語﹐呆呆看司徒貫打開一扇石門﹐轉入門後去了! 這一陣了──何滄瀾想奪門而遁﹐離開這‘玄英玉洞’﹐離開“通成於”司徒 貫……但﹐也有一個聲音﹐來自空虛! “你既然已獲得了令符﹐就得承當它所帶來的一切生死禍福!此乃隔世再傳! ” 他躊躇中已太遲了﹐門後傳來一陣聲音﹕“貴掌門人請進!” 何淪瀾茫然走進去! 石室頗為狹窄﹐正中的石案上燃燒兩只租如兒臂的大紅燭!紅燭之後乃是座司 徒貫的祖師牌位﹐而最觸目的是放在案中央的一個飛雪流彩的半透明玉盒! “通成子”司徒貫﹐殷殷下拜﹐三跪九叩﹐口中喃喃似有所祝告! 然後﹐站起來﹐必恭心敬雙手捧起玉盒肅立在紅燭之側! 事已如此﹐何滄瀾只好硬著頭皮﹐機械地走向前去﹐茫茫然下拜!之後──“ 誅天天劍”便這樣移交了! 兩人又回到前面石室中坐定! 司徒貫嚴肅的道﹕“誅天神劍﹐又名天行十二招﹐乃取法於黃道十二宮﹐星羅 棋布﹐潛能運行之至理﹐而實際上只得十劍﹐這乃個中奧秘!更得道家“三無”之 趣!可能是內功必法!十二宮﹕“實沉申宮”“大梁酉宮”“降婁戊宮” “壽星辰宮”“大水卯宮”“鴉首末宮” “元樣子宮”“娶曾玄宮”“鶉尾已宮” “折木寅宮”“星紀丑宮”“鶉火午宮” 據說當年此劍初創﹐因洩天機﹐鬼神因之泣號﹐所以此劍最好藏而不用﹐用必 有時﹐幸無濫殺無辜﹐以免觸犯天條﹐干天之怒!三無心法﹕“無神”“無形”“ 無意”﹐其中奧妙﹐有待你自行體會了!” 何滄瀾點頭稱是! 司徒貫打開玉盒﹐寒煙撲臉﹐冒出幾道冷氣﹐“誅天十劍”乃是書寫在十節紅 蟒的皮上﹐另有一節乃是“三無心法”!他先抽出一節﹐道﹕“‘金星凌日’是招 名﹐取法於‘降婁戌宮’!” 何滄瀾接在手里﹐蟒皮因為長年沁在玉盒中﹐冰冷沁骨! 司徒貫又道﹕“‘笑指畢宿﹐﹐取法於‘大梁酉宮’與‘涉足北河’﹐取法於 ‘實沉申宮’﹐兩招各為一式﹐一氣呵成﹐最得陰陽中和之妙!” 何滄瀾默記在心﹐未待低頭端詳﹐司徒貫又遞過來一節道﹕“劍劈河鼓’﹐取 法於‘壽星辰宮’﹐‘心宿棲鴉’﹐取法於‘大水卯宮﹐﹐兩招兩式﹐呼應成趣﹐ 盡得剛柔並濟之用!” 何滄瀾又接在手里﹐時間只夠他瞥了蛇皮上的圓像一眼﹐只見……司徒貫又塞 過兩節﹐一面說道﹕”星羅四張’﹐取法於‘折木寅宮’﹐‘遙射勾陳’取法是‘ 星紀丑宮’﹐一招兩式﹐先後耀映﹐深得盈虧相輔之趣!” 何滄瀾索性只聽不看﹐想道﹕“反正早看遲看都一樣”﹐才第一次感到自己已 是這套絕妙劍法的所有人了! 這時﹐“通成於”又塞過來兩節﹐道﹕“東有啟明’﹐取法於‘元格子宮’﹐ ‘西有長庚’取法於‘娶管亥宮”﹐一招兩式﹐左右開弓﹐深得伸曲如意之理。” 此時﹐一條大蟒皮已有八分之六在何滄瀾手里﹐但“通成於”死命握最後那兩 節遲遲不肯放手! 何滄瀾不由一愕﹐心想﹕“又要橫生什麼枝節了?” 良久﹐良久﹐司徒貫滿臉正色﹐慎乎其事的道﹕“剛才在永西村交手﹐我知道 你的“一心二用”﹐已具雛形﹐你還會不會“心劍合一”?” 何滄瀾不知什麼叫“心劍合一”﹐又不便請他解釋﹐搖搖頭! “通成子”嘆了一口氣﹐遺憾的道﹕“那麼你練不成這招“玲瓏四犯”。這是 “誅天十劍” 中的精華﹐乃是取法於“降婁戊宮”、“鶉首未宮”、“鶉火午宮”、“鶉尾 已宮”﹐御劍之際﹐非具有“一心二用”“心劍合一”的上乘功夫不可。 若不具有吞吐自如﹐收發隨意的馭劍御氣之初步工夫﹐這“玲瓏四犯”﹐更有 助於通敵無堅不摧的劍端是氣生成!只是求之四海﹐有這等工夫的能有幾個?” 何滄瀾聽了這席話﹐心頭一震﹐目眩耳鳴﹐心頭狂跳不已﹗一個聲音響在腦際 ﹕“這乃是我的報仇絕技﹐我的報仇絕技……” 司徒貫﹐不知就理﹐見他日瞪口呆﹐以為是失望焦急﹐安慰他道﹕“小伙子﹐ 劍氣之為物﹐至剛至強﹐少說也要面壁二三十年﹐才能吐納天地精純之氣﹐豈是一 朝一夕之功?” “其實若能把前九招練成﹐在一瞬之間﹐傾巢而出﹐舉目宇內﹐其誰能稟?” 何滄瀾吶吶問道﹕“在一瞬之間﹐刺出九招!” 司徒貫點點頭﹐再道﹕“據說沅陵派歷代掌門﹐均能在一照面取敵於一丈之內 ﹐敵人躺下﹐身上有九道創口﹐乃是被九招所殺!” 何滄瀾聽得懂這句話﹐他也必須練到這個地步﹐因為他是這一代沅阮派的掌門 人呀!人能自能! “當然﹐沅陵派第一代和第四代的掌門人﹐還技不至此。”司徒貫頓了頓又道 ﹕“他們能以意御氣﹐近在耳鬢﹐秋毫無犯﹐遠在十尋﹐血流成河!” 何滄瀾的臉上﹐露出奇異的神采﹐一直想道﹕“我也能夠﹐現在已近於這個竟 界了!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以及這些神采的招式為副……” 司徒貫不知他在想什麼﹐把整個蟒皮都交給他了﹐逕自走開﹐那“三無心法” ﹐競沒有解釋﹐其實﹐這才是這部劍法的根本之學!偉藏於微!他們都疏忽了﹗有 頃──司徒貫一手提著長耳玉罐﹐另一手端了一盤鹿脯和兩盞翡翠綠光杯﹐笑著走 回來道﹕“今日吾家有慶﹐理應共盡“玄英玉露”一杯!” 說著﹐打開玉罐蓋子﹐頓時滿室生香! “玄英玉露﹐凝聚了數百年﹐也才這麼一罐﹐今午借重貴客光臨﹐自己也好喝 一杯!” 司徒貫倒了滿滿兩杯﹐一面解釋道﹕何滄瀾深覺惶恐﹐方等遜謝! 司徒貫卻不容他開口﹐只自說自的道﹕“近百年來﹐你還是第二個外人喝到這 “玄英玉露”﹐再推辭﹐就不像話了﹗” 說完﹐舉杯邀飲﹐辨味聞香﹐一副耍讒模樣! 何滄瀾舉起翠杯﹐玉液滿溉﹐在杯面上堆成圓圓的半球形﹐卻不溢流出來﹗他 淺嘗一小口﹐便覺滿口芬芳﹐除瓊瑤玉津外﹐它還能是什麼呢? “赫!” 司徒貫滿意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抓了一塊鹿脯﹐塞在嘴里﹐邊嚼邊道﹕“自入 師門以來﹐今天是第八次飲到“玄英玉露”﹐上次是年初玲兒拜辭師門﹐我賜酒一 杯﹐自己趕快也喝一杯。” “再一次﹐就是四年前玲兒入門的時候﹐我也順便喝了一杯!” 洞中無歲月﹐不知什麼時刻﹐杯子都空了! 司徒貫意猶未足﹐不無遺憾地瞧著半滿的玉罐﹐和空空的翠盞﹐想再倒一杯卻 找不到藉口! 求助地望著何滄瀾﹐如果沅陵掌門會意﹐表示酒不盡歡﹐那麼順理成章再倒一 杯﹐不亦樂乎? 何滄瀾雖解其意﹐但不便表示“寡人還口渴”﹐事實上﹐藉口那有客人找的﹗ “通成子”悲哀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天很高興﹐應該不只是解決了百年懸案 而已﹐似乎是雙喜臨門﹐怎麼另一件卻想不起來?”說著﹐嘴里喃喃自語﹕“百年 懸案已去!這一杯已經喝了!還有一件!還有一件……” 驀然﹐他拍案喜道﹕“有了?有了!古人說‘根不見替’﹐我今天倒覺得江山 代有人才出!這值得滿飲一樽﹐值得滿飲一樽!為你之欣見而盡一杯!” 說著!不由分說﹐便又各倒一杯!急急忙忙啜了一口﹐又道﹕年初我跟玲兒相 約說﹕“他日再歸師門之日﹐便是師父喝第八杯之時﹐那知今天便給我喝下了兩杯 !哈哈哈﹗” 何滄瀾也舉起了杯子!迎合著笑意盈臉﹐申謝他對自己的期許。 杯子又空了﹐藉口也沒有了﹐只好罷盞! 通成於咂著嘴巴﹐余味無窮的率先起座﹐望著何滄瀾口角一弧道﹕“你跟我來 !” 何滄瀾笑著也站起來﹐不明白他老的意向﹐把劍擱在玉案! 那知通成子又道﹕“帶著劍笈和墨劍!” 何滄瀾雖不明所以﹐見他老似不像是送客的樣子﹐便依言而行! 通成子打開另一道石門﹐兩人魚貫而入﹐司徒貫有那發光的冰蠶在手﹐向迷宮 一般的甫道疾走﹐彎彎曲曲﹐並非直路﹐其中叉路甚多! 待經過三重石門之後﹐似已來到石洞深處﹐是處居然頗為空曠﹐像一座帝王的 墓穴﹐空無一物!類似廳堂! “你遠游在外﹐應無練武之所﹐不如在此小住幾天吧!” 說著“依呀!依呀!”地打開另一道石門! 何滄瀾一聽大喜過望﹐本來他還發愁偌大的一只玉盒﹐沒個安放處﹐非擔些風 險﹐擱在身邊不可﹐更甭提選擇個練武的地方了! 如今才知此老早有安排﹐要他帶著墨劍玉盒﹐還有這層美意在﹐深覺此老實是 解人﹐連忙稱謝不已! 通成於把大袖一拂﹐表示不必多禮﹐又道﹕“你好生在洞里參悟“誅天神劍” ﹐我也不來打擾﹐仍居住前室﹐直到可以耳聞劍嘯﹐才來此地帶你出去﹐但石門你 休想要我替你打開﹐必須你自己一劍擊碎!” 何滄瀾連忙回頭一看石門厚約兩尺﹐若說用掌﹐他是優而為之﹐若說一劍刺穿 ﹐那也容易﹐但憑劍勢將它震破擊碎﹐那可談何容易? 更何況還要劍嘯聲聞於外﹐隔著這麼厚的重門﹐這麼多彎曲的叉道﹐傳到前室 去﹐真真不是易事!他焦急地問道﹕“那要多少時日?” “各憑緣份﹐沒有出息一點的﹐三年五載﹐也不算多?” 通成子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萬一要三年五載?我還有那麼多未竟之事﹐豈能閉門面壁?” 何滄瀾先是一怔﹐這真是個大問題﹐時不我與﹐繼而再一想道﹕“然而只要我 能通過這場考驗﹐那時豈非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垂首反覆思付這問題﹐一旦接受了﹐不論時日多久也要完成它﹐他躊躇著! 。 司徒貫見他猶豫不決的樣子﹐給他打氣笑道﹕“聽起來有點駭人聽聞是吧?你 以為你目前功力辦不到是吧?年青人﹐不要沒有信心“誅天十劍”會幫助你﹐等你 能破門而出的時候﹐你就知道何以這套劍法會干天之忌了!” 何滄瀾不值可否﹐仍繼續自己的思路心付﹕“三年五載﹐本來不算什麼﹐但外 界的演變﹐可能干變萬化﹐等我二次出山﹐也許“紫府秘笈”早已出土﹐我撤下的 天大謊言﹐早已不攻自破﹐人海茫茫﹐何處是仇家?那時可要比海底撈針更難﹐更 何況我還有三年之約﹐三年後我要回金陵去……” 司徒貫那里知道他有這麼多顧慮﹐叮嚀道﹕“練劍之際﹐若覺力不從心﹐不要 怕﹐若覺欲罷不能﹐那就該一則已憂﹐一則以喜了!該喜的是這本是心劍合一應有 的現象﹐該憂的是﹐若心不勝氣﹐劍則以心為形後﹐大則﹐走火入魔﹐小則四肢、 頭顱拿來祭劍了﹐不得不小心﹗” 何滄瀾聽在耳中﹐並不害怕﹐只希望“玲瓏四犯”﹐不要使他擔擱太多時日﹐ 比方說﹐只要一年半載﹐他還有些多余時間﹐做些其他事情? 司徒貫見他沉吟不語﹐也不打理﹐只把發光的冰蠶遞給他﹐然後袍袖一揚﹐把 他推進洞穴里去﹐來個敬酒不吃吃罰酒﹐強迫他非干不可了!沒的退堂鼓好打! 接著“依呀!依呀!”地把石門關上了! 何滄瀾並沒有以劈空掌力打碎石門﹐跑出來﹗司徒貫對著石門笑了笑!這是他 的得意傑作!假以時日﹐世間便會多了一個武技高手﹐名震天下! 自模著黑暗﹐回到前室﹐一邊收拾杯盤﹐一邊想道﹕“這個掌門人也許正擔心 ﹐日後的飲食如何供應他﹐而不知喝了兩杯玉露﹐起碼半個月里可以不進杯水粒米 ﹐若過了﹐半月之期不見動靜﹐唉﹗那就得積月累年的被困在這里面了!但願他不 會令人太失望!” 然後﹐他就在去床上睡了個長覺﹐來消化那兩杯“玄英玉露”!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古洞絕藝顯神威】 這便是第一天! 一覺醒來﹐司徒貫﹐倒耳朵聽聽﹐半點聲響也沒有﹐便歪在床上﹔猜想他的玲 兒這時節該走到那里去! 不知不覺又睡著了!這便是第二日! 朦朧問﹐通成子被蚊蠅還小的聲音吵醒﹐是劍嘯聲他微笑著點點頭﹐到放儲食 物的石室走轉了一下﹐鹿脯還可以一些時日﹐松果可沒有多少了!這便是第三天! 次日﹐他醒來﹐凝神諦聽﹐一點聲響也沒有﹐心里好奇怪﹐想道﹕“今天應該 有更響的劍嘯才對呀!” 想也想不通﹐便不去管他﹐又想起他的玲兒來﹐暗自埋怨﹐早知何滄瀾會給自 己找到﹐不該派玲兒去找這“沉陵掌門”﹐這便是第四日! 第五天──通成子為一聲巨響所震醒﹐其聲轟轟然﹐宛如隔山打雷﹐又如犀牛 嘯月﹐好不驚煞人也﹐老道點點頭! 開始想到何滄瀾出洞時﹐自己便又可以喝上一杯玉露﹐已高興極了!多些饞像 !第六天﹐洞外有雨﹐綿綿不絕﹐雨聲中有隆隆雷聲﹐不是雷聲﹐乃是劍嘯! 通成子﹐想道﹕“也真難為他﹐才六天而已!”便去把洞口血色巨石拉上﹐以 免聲聞於外﹐惹來麻煩! 第七天﹐洞外有雷雨﹐洞里有劍嘯!其聲歷久不絕! 連綿不已! 通成於焚了一撮檀香﹐盤膝雲床﹐在看道書﹐眉頭皺在一起﹐不是因為看不懂 ﹐而是因為聲音太雜﹐令他定不住神! 陡然──傳來一聲霹靂巨響! 老道不動﹐因為雷鳴乃是由洞外傳來? 俄傾﹐轟隆幾聲!宛如元宵夜的爆竹宣天! 通成子﹐高叫一聲﹕“不得了﹐那小於要把我的石門打破了!”急忙拿了金絲 拂塵便向里面跑去……洞窟里黑漆一片﹐司徒貫輕車熟路﹐不需燈火﹐不過一會便 來到何滄渦練武之處﹗石門緊閉﹐門後宛如干軍萬馬﹐操戈殺伐! 叱殺聲震耳欲聾﹐司徒貫凝神聚氣﹐遠遠地凝立在石門對面! “砰!砰……嘩啦啦……” 石門碎成千段﹐宛如山崩地裂﹐何滄瀾手仗墨劍﹐英武不群﹐劈地掀天膠沖出 !在此瞬間──司徒貫突然舌綻春雷﹐喝聲“打”﹐拂塵千絲如發﹐映著洞中發光 冰蠶﹐令人眼花撩亂﹐以移山倒海之勢﹐掃將過去﹗好個何滄瀾﹐猶豫未穩住身形 ﹐本能刺出一劍﹐只見電光一閃﹐宛如混沌初開﹐盤古一斧開天──通成子手中拂 塵一收﹐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小於﹐這雷霆一擊﹐就是金剛不壞之身﹐也可打 成粉糜﹗當今之世﹐受得起這一擊的人﹐真還沒幾個人﹐你算練成功了!” 何滄瀾被那一拂塵震得渾身發麻﹐倒退了一步﹐擲劍於地﹐殷殷一揖﹐致謝成 全之德意﹐感佩五內! 通成子笑個沒完﹐愉快之極﹐乃欣喜若狂了﹐道﹕“你用的是“星羅四張”和 “透射勾陳”吧﹕” 何滄瀾拜完﹐因為心情興奮﹐即收起必恭必敬的態度﹐道﹕“正是﹐道長那一 招叫什麼名堂﹐害得我兩臂酸痛!” 司徒貫道﹕“不可說﹐不可說﹐七天之中﹐你不致於把“誅天神劍”全部練成 吧!” 何滄瀾心喜當頭﹐話說也多了﹐便道出這幾天的經歷﹕“才練完四招﹐“玲瓏 四犯”和“東有啟明”“西有長庚”……等尚未練完!我本無意出洞﹐正在揣摸“ 劍劈河鼓”﹐那知它威力這麼大﹐競把石門劈破了!” “那麼你“劍劈河鼓”也練成了﹐只剩下三招沒學﹐其實也夠多了!若真在七 天之內﹐把“誅天神劍”融會貫通﹐可把天下習劍的人氣死﹗” 何滄瀾把墨劍、玉盒、冰蠶等拿在手里﹐兩人便回前堂﹐他把多日來的困惑﹐ 說出來道﹕“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我老參不透﹐啟明、長庚﹐照理並不在“ 無梧”“娶誓”兩宮之內?” 司徒貫更為高興了﹐“拍”!地打在他肩頭上﹐道﹕“真有你的﹐能注意到這 個便好!” 一老一少又在喝“玄英玉露”。 何滄瀾有些感慨系之的感覺﹐也是平生首次接受這般深奧的絕學﹐道﹕““真 沒想到劍嘯會那麼響!威力有那麼大!” “你只初窺門徑﹐這種現象在所難免﹐等你揮劍之際﹐能作到踱天河而四顧﹐ 步日月而無聲的時候﹐那才算登堂入室。” 何滄瀾點首記住﹐這個至高的境界﹐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遠游在外﹐ 秘笈乃重寶﹐帶在身邊諸多不便﹐不知可否暫存在道長處?” “使得!”司徒貫道﹕“那些劍訣已默記在心了麼?” “那當然﹗” 司徒貫也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在江湖上食不暇飽﹐煦煦皇皇﹐所為何來? 為的是“紫府秘笈”嗎?” 何滄瀾本來可以點頭稱是﹐但﹐他不忍欺騙這靄然和穆的長者﹐所以只笑了一 下﹐不置可否! 通成子自以為了解其意﹐他只是不好意思﹐遂笑道﹕“怎麼﹐你還在干金買醉 ﹐─劍尋仇的階段?” 這話更不好回答了﹐何滄瀾若承認前句﹐則於心不甘﹐若否認後句﹐便是欺心 之言﹐又只好苦笑一下! 算是全部承認或否認……“依也會不好意思?”通成子道﹕“對了﹐我那玲兒 ﹐回家省親順便在江湖上尋找你﹐你若遇上﹐看老道薄面﹐多加照拂一二?” 何滄瀾誠懇地道﹕“這個自然﹐照拂是不敢當﹐但只道長之大思當報萬一﹐亦 應──” 那知通成於陡的出口打斷他的話道﹕“你不要答應得太容易。” 何滄瀾仔細一想﹐不覺有多大困難﹐自己誤打誤撞﹐以“沉陵掌門”自居﹐使 得通成子一廂情願﹐把“誅天神劍”交出﹐說起來﹐總是自己平白消受﹐若有補報 之處﹐豈有推辭之理﹐因而再道﹕“請把世兄姓名、年貌見告──” “玲兒嘛──” 通成於又搶著說了三個字﹐便欲言又止﹐改變話頭再道﹕“也不必多說﹐反正 你跟我交過手﹐遇上自然認得這些招法﹗” 何滄瀾深覺納悶﹐這成了個啞謎!心付﹕“老道長本是個有話便說的人﹐怎會 有這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本來還想頂上一句﹕“難道不打便不能相識嗎?” 因為有所顧忌﹐便以少說幾句為佳﹐他思付諸事已畢他便告辭了──不能賴在 這里。 通成子見他辭意甚誠﹐知人各有事﹐不能像他似的白耗歲月﹐也不能堅留﹐便 把他送過天塹之對面去! 何淪瀾站在斷崖上﹐人在山風飄掠中﹐對著彼岸的通成子﹐恭敬一禮拜別! 通成於有點依依不舍﹐忽然笑道﹕“你要記清楚﹐我老道不論在那方面來說﹐ 並沒有跟你平輩論交﹐碰到玲兒﹐應勿以長輩自居!” 何滄瀾連稱﹕“不敢﹗不敢!” 通成子領首而笑﹐又道﹕“老實說﹐我從來不以為“誅天神劍”能有璧還的一 天?” 何滄瀾心里道﹕“我也不以為!” 不用叮嚀珍重﹐沒有殷約後期﹐兩人別了!搖手而別那是一個艷陽天﹐正當午 牌時分──何滄瀾頂著那天來路向回走去﹐可惜﹐他被老道挾在肋下﹐御空飛行! 現已記不清地形地貌﹐走過一陣子﹐在亂山中迷了路! 不禁暗自埋怨自己﹐走得太匆促﹐連出山之路也沒問清楚! 這一想﹐想出個問題來﹐那夜在水西村房三峰臨終之際﹐自己曾自報是英雄哥 哥的弟弟﹐而通成子卻躡蹤在後﹐不知聽到沒有? “大概不會吧!”他想﹕“通成子﹐自負身份﹐絕不會竊聽他人恩怨﹐他一定 是待房三峰了賬之後﹐才突然潛近出聲相戲﹐若他知道我乃任志欣﹐絕不再相信我 為何滄瀾。” 這樣﹐自怨自解﹐便覺寬心﹐卻又生了疑問﹕“通成子肝膽照人﹐無話不說﹐ 怎麼談起他徒兒﹐便吞吞吐吐﹐故作神秘﹐壞就壞在是新交﹐不便多問?” 太陽偏西了! 他盡往山下路走﹐可也沒走上平地﹐他不伯露宿﹐倒反而有點自得﹐像是有點 盼望夜晚快快來臨﹐因為他身上穿的還是夜行衣! 突然﹐在幾個箭步之外﹐叢樹中露出紅樓一角。 再走一程﹐定睛一看﹐好家伙﹐一片紅光在綠葉里﹐宮宇連雲﹐突出在樹梢上 的朱瓦金頂﹐在殷紅的夕照里燒燃閃亮﹐乃金碧輝煌!一片富貴氣象! 也許是所大叢林! 寂靜中傳來幾個“畢剝!畢剝!”的聲響! 可以聽出聲源便在前面不遠﹐何滄瀾想道﹕“奇了﹐小和尚這早晚還出來劈柴 燒火麼?” 他找心里認為這一片大院乃是個寺廟無異?但﹐越聽越不對﹗那分明是掌擊聲 ﹐而且還是劈空掌﹐劈空掌的掌風﹐他是再也不會聽錯了﹐他是此道的大行家也? 這時﹐蒼冥四合﹐天就這樣掩上了夜幕! 果然﹐前面的林子里﹐有個人影正對著碗口大小的樹木試掌。 何滄瀾本等繞過圈子轉過去﹐但依稀可以看見那人影帶著帽冠﹐這不太像是和 尚了﹐不覺動了好奇心﹐便放慢腳步﹐輕輕走過去! “砰”地一聲﹐樹木“嘩啦啦”的倒下﹐那人一掌攻成﹐短嘯一聲﹐頗為得意 !“還不壞嘛!”何滄瀾想道﹕“這人可以開局走鏢﹐當個總鏢頭﹐當然﹐那鏢局 也不能太大!” “誰?” 那人也真了得﹐耳朵滿靈﹐被他聽到聲息了! “我!” 何滄瀾平靜回答﹐並未停步!直向他身前走去﹗那人見由黑暗中溜出一條黑影 ﹐口音不熟﹐生了一分戒心﹐──才一分而已﹐又問道﹕“你是誰?” “過路的!” 何滄瀾笑著說﹐兩下相距不遠﹐他已經可以看清楚前面那人﹐頭戴泥金花邊﹐ 雙疊全帽﹐一身錦衣﹐甚是華麗﹐貌卻不揚﹐乃是漳頭鼠目﹐小頭銳臉﹐不禁又想 道﹕“方才想錯了!這人不是大鏡頭﹐倒可以做個飛賊或獨行盜﹐──當然也不是 開山立寨的江洋大盜﹐一方霸主!” 那漢子也看清來人著夜行衣﹐不覺一怔﹐嘿嘿冷笑道﹕“朋友﹐想捋虎須也該 挑個時刻﹐這時候便穿著夜行衣到處跑﹐未免太早了﹗” “那里﹗那里﹗” 何滄瀾說道﹐心里一動﹐突然明白過來﹐連雲宮宇並非是什麼寺廟﹐乃是“武 天子”的“皇宮”! 而這人看穿章功夫﹐正應是章元朱手下﹐什麼御林軍中小頭目之流的東西。 “你受何人指使膽敢前來刺探“啟天宮”﹐從實招來!” 那人暴喝道﹕“好說﹐你應該先要我報上姓名來!” 何滄瀾調侃諷嘲著說﹐存心要捉弄那漢子一番﹗因那漢子的問話語氣不當! “報上姓名來﹗”又是一聲暴喝﹗這是個草包﹐何滄瀾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惶 恐地道﹕“無名小卒無名小卒﹐因為聽到掌聲﹐跑過來瞻仰瞻仰﹐那是劈空掌吧! ” 錦衣漢於不覺得他在裝瘋賣傻﹐傲慢的點了一下頭﹐道﹕“喂!我還道吃了豹 子心﹐老虎膽﹐敢夜探“啟天宮”﹐原來是個來偷“拳”的!” 何滄瀾瞧他那份﹐對自己的武功頗為得意勁兒﹐暗暗好笑﹐笑意里有點淒楚﹐ 乃是被那“偷拳”兩字刺傷﹐因道﹕“這點技倆﹐也不值一偷﹐劈空掌我也學過﹐ 你且過眼瞧瞧?” 說著﹐左掌運勁一揮﹐只用了七成力──他浸淫此道多年﹐所以量力極准﹐知 道這份勁道﹐剛好與錦衣漢子相同。 “砰!”碗口大小的樹干倒下大吉﹕錦衣漢子嚇了一跳﹐暗嘆走眼﹐提高了五 分戒意﹐喝道﹕“原來朋友乃是行家﹐何必藏頭不露尾﹐連個萬兒也不敢揚出來聽 聽?” “你對我太不客氣﹐殊非待客之道!”何滄瀾遺憾地說道﹕“既然已露了﹐尾 巴也要晃一晃﹐比方說﹐我還有一手!” 說著﹐又是一掌﹐仍是七成力﹐樹木倒下如儀! 錦衣漢子臉色一變﹐皆因劈空掌甚耗真力﹐通常劈出掌﹐便要調息半天﹐那能 連珠炮一樣發掌呢! 幸好﹐‘他還是見過世面的人﹐但聲音中總也有些顫抖﹐再行問道﹕“你是誰 ?” “還是不夠客氣!”何滄瀾搖頭笑道﹕“比方說﹐我再露一手﹐你便應該改口 稱﹐請問何方高人﹐或者尊駕、台端是誰!那樣則不會吃眼前虧!” 又一棵碗口大小的樹干﹐十分聽話的鞠躬盡瘁﹐倒而後已! 錦衣漢子睜大了鼠目﹐總算瞧清這夜行人背上的兵刃﹐敢情是“墨劍”! 再不會有錯了﹐何滄瀾大鬧龍舟﹐掌傷“皇太孫”﹐到現在還下不了床﹗“武 天子”手下對這個“沅陵掌門”﹐皆耳熟能詳﹐他諒恐萬分道﹕“你是──” “還是“你﹐你!”的稱呼﹐太不禮貌﹐何滄瀾狀甚痛苦皺眉地嘆息一聲道﹕ “無名小卒﹐小小一個掌門人而已!” 錦衣漢於﹐眼神一亮﹐猛可仰天長嘯示警! “閉嘴!” 何滄瀾厲聲叱道﹕“這一聲喝叱大有學問﹐十足魔頭風味﹐兇悍犯毒﹐兼而有 之﹐錦衣漢子不由自己﹐啞然噤聲﹐一想不妥﹐嘴唇一掀一掀﹐卻不能再次嘯起! 何滄瀾半真半假的道﹕“本掌門人今天一不來“探宮”﹐二不來“偷拳”﹐乃 是路過﹐用不著騙你這小輩﹗” 接著神色陰沉﹐甚具威嚴的問道﹕“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答得滿意﹐本掌門 人讓你多活幾年﹐你不會嫌活得太長了吧──房三峰的師門是誰?” 這時那錦衣漢子也沒閒著﹐飛快的想道﹕“糟了!大號敵人潛進﹐警訊是三長 兩短﹐我發的訊號不對﹐等一會來人不夠怎麼辦?” 嘴里卻不敢不回答﹐而又答非所問﹐旨在搪塞的道﹕“房三峰?他這幾天請假 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他不在世上了!”何滄瀾再道﹕“這筆小帳﹐掛在我的帳下 ﹐你不會剛好是他的師弟吧!” 在這瞬間﹐六七條入影像春柳飄絮般自遠處奔來﹐身形未現﹐已傳來一聲蒼老 的叱喝聲道﹕“李達﹐奸細何在?” 何淪瀾猛吃一驚﹐有一念想反身遁走﹐因為他不嗜殺人﹐而且也雅不欲在此時 此地與天下第一高手決斗﹐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及章太孫在金陵干下的一夕九案﹐ 害得自己與尹青青走投無路的日子! 又改變主意﹐何必在章元朱面前示怯﹐找都還得找他﹐那有臨陣逃脫之理﹐因 而冷笑著不發一語﹐停身相待! 七八個衣飾考究窮奢極華﹐兵刃各殊的好手﹐星丸彈飛縱過來﹐為首一人﹐乃 是個錦衣珠履的老者﹐疑惑地目視李達﹐心道﹕“分明是傳聲示警﹐怎地卻無拼斗 跡象?” 李達見自己來了幫手﹐鼠膽已回﹐一揖為禮﹐輕聲道﹕“沉陵派掌門人──何 滄瀾那小於!” 老者一聽﹐腰桿一閃﹐賂吃一驚﹐好在是半輩子在風浪中打過滾的人﹐辭色不 變立求鎮定﹐氣宇雄偉迎上前來﹐道﹕“老漢仇莊﹐風火仙猿便是﹐何滄瀾﹐你這 叫著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家主上前日下令將你誓必拿緝歸案﹐不料 今夜便自投羅網來了!” 何滄瀾一聽﹐氣從心起﹐火從肋生﹐反而吟吟大笑﹐道﹕“我還以為是那章老 兒駕到﹐原來還是條狗腿﹐與其狗仗人勢叫不了幾聲﹐到不如趁早御駕親征為妙! ” 老者厲叱一聲道﹕“憑你也配﹐來人呀﹐拿下這廝!” 何淪瀾眉頭一皺﹐略一顧視﹐認為這環境對自己不利﹐伸手一拂﹐道﹕“場子 太小﹐施展不開﹐到林外去!” 言畢﹐頭也不回﹐斜向緩步而行﹐步屆乎穩﹐乃有掌門人的氣派﹐龍行虎步! 老者伸手一揮﹐八條人影躍散開來﹐圍成一圈﹐遠遠地把何滄瀾困在核心﹐宛 如眾星拱月﹐亦同犯人起解﹐把他押出樹林! 林外﹐開展著一片綺麗的世界──這時﹐玉免東升﹐映照大地﹐清光普化與燭 火爭輝! “啟天宮”大門附近﹐已修整得美侖美免﹐林壑奇秀﹐細草如茵﹐其中更有因 景施設的亭樹﹐海外移植的奇花異草﹐點綴其間﹐使其於天然景色之外﹐更有人工 巧布之勝! 這片亭榭之外﹐便是一處深谷﹐谷底水光溶溶﹐似有一個小湖﹐依稀之間還可 聽見一陣陣水湍流泉的聲音﹐瀑布卻不知在那里! 何滄瀾暗贊一聲﹕“好景”﹐卻找不到個可供搏殺的場所!只好一步步往“啟 天宮”前走去﹐那門前面有個大廣場! “風火仙猿”暗暗好笑﹐笑這掌門人自尋死路﹐本來李達沒發出最嚴重的警訊 ﹐自己帶少了人手﹐雖說自信勝算在握! 但因干系重大﹐他乃主上誓必要得之重犯﹐尚伯他逃竄﹐擔待不起﹐如今可好 了﹐這掌門不是一步步走向鬼門關了? 啟天宮﹐宮門雲楹飛檐﹐蟠龍舞風﹐色采絢爛﹐檐下掛著四個巨大玄白燈籠﹐ 燭照十丈﹐宮門卻森然緊閉──深鎖三百宮娥無限愁! 何滄瀾停住腳步﹐也發現自己這一著實在荒謬﹐但既來之則安之﹐大不了是應 引中“武天子”──他競以為就算是兩人對了陣﹐也沒什麼了不起! “風火仙猿”一使眼色﹐八條好漢凝神待陣﹐面對著何滄瀾包圍圈縮小了好多 !何滄潤一見對方八人一齊上了場﹐那個什麼猴頭的卻置身局外﹐不覺嘴角一撇﹐ 露出嘲弄的笑意﹐道﹕“一齊上罷﹐不在乎多你一個﹐免得化兩道手腳!” “風火仙猿”不理他﹐指著八名好手一一介紹道﹕“朋友﹐聽仔細了﹐你今夜 有幸與八方英雄過手﹐可算是三生修來﹐落敗不冤﹐這位是“七巧追魂”趙其歸! ” 何滄瀾因為人家交待場面話﹐他自留意﹐只見“七巧追魂”趙其歸乃是個公於 哥兒模樣﹐生得朱唇皓齒﹐使的是把松紋劍! “這位是“銅冠翁”厲進!” 何滄瀾一看﹐厲進使得的是一對於母鏈子梭! 仇莊又指著一位紫臉面的偉丈夫﹐道﹕“這位是“紫煞神”柏朗!” 此人身材魁梧﹐手提一把短柄開山大斧! 再下去是“秦中雙雕”昆仲仲孫澤、仲孫洛﹐老大使的是乾坤圈﹐老二是坎離 刀! 何滄瀾破例拱手說了聲久仰﹐他自己也不知是何緣故﹐也許是因為兩人眉宇間 尚存有一股子純樸之氣吧! 依次下去是“金扇客”劉明開﹐“湖海飛鴻”秦瓊﹐和“益州花豹”李達﹐劉 明開用的是一把金扇﹐秦瓊是一對吳鉤﹐李達卻是空手﹕何滄瀾想道﹕“聽起來都 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武天子”兇焰遍天﹐不可一世﹐手下爪牙豈在少數﹐ 怎不露臉?” 當然﹐他也沒有糊塗到以為這八人不堪一擊﹐只要看他們的兵刃﹐便知道了﹗ 其實﹐也算是他何滄涸有幸﹐得會高人!這些人馬除李達之外﹐皆是“武天子”皇 朝中“十八學士”中的人物! 現在只有十七學士了﹐因為房三峰已一命歸陰﹐他們的地位只在從不露臉的“ 三公九卿”之下﹐乃章元朱在陝、甘經營馬場﹐在豫北、川東、晉南、秦、隴全境 販鹽﹐向摸南賣茶……等事業的大管事﹐權傾一方﹐乃全是得力的虎將!平時全在 外面獨當一面! 最近因故內調敘職﹐才在宮中小聚﹐論實力﹐遠超過當日章太孫帶到金陵去的 那一批人﹗ 方才他們聞警﹐雖說不是最嚴重的警訊﹐但天子腳下﹐幾曾有人作案﹐動了好 奇之心﹐閒來無事﹐不約而同奔出來﹐其實在宮中警衛不是他們的職責﹗根本沒想 到來人會是這“沅陵派掌門”﹐相當棘手的人物! “風火仙猿”身居十八學士老二﹐當機立斷﹐要八人全上﹐對付何滄瀾算是一 個面子﹐對他們八人可是個意外﹗“風火仙猿”一見時機成熟﹐打定主意﹐要建次 大功﹐當即喝道﹕“神龍圖何在?” “在此廣八人齊聲呼應﹗這座大陣已自運轉開來……頓時刀光劍影﹐電飛芒射 ﹐霍霍光幕層層聚攏﹐向中央招乎上來﹗何滄瀾弓腿挫身﹐以鐵銅試一招“無限江 山”﹐乃是“六合劍”里可以用來對付敵人聯手的絕招! 但是未待使滿﹐便覺不靈!後背生寒﹐左肋受敵﹐當下不敢待慢﹐長嘯一聲﹐ 聲如鸞風﹐□走刀路──他未拔劍出鞘也──“八卦刀”鋒芒畢露﹐連封出數件兵 刃﹐最後﹐硬接開山斧! “當!當!”兩聲清鳴﹐余音擴散﹐氣流四洩! 何滄瀾暗吃一驚!這“紫煞神”居然外力雄剛﹐內力充沛﹐便知今夜之局﹐絕 非易與﹐得打起精神﹐全力施為! “七巧追魂”趙其歸劍術精湛﹐松紋劍波譎雲幻﹐招中套招﹐劍花萬朵﹐時幻 時滅﹐再加身形輕靈﹐去留無跡﹐忽東忽西﹐忽上忽下﹐端的難纏﹐不好對付! 何滄瀾起初尚能見招拆招﹐五招過後﹐便覺人影飄搖﹐刀斧交加﹐不易進取﹐ 只得嚴守門戶﹐守個撥水不漏! 但﹐只守不攻這非是取勝之道﹐只見秦中雙雕老大仲孫澤的乾坤圈﹐電掣星飛 ﹐怪嘯四起﹐身形矯捷異常﹐時而弧鵬沖天﹐俄而金龍入﹐若似在外圈中馳走﹐實 乃已貼身欺敵!生死搏命只在一瞬! 何淪瀾心知這種陣法﹐必有其首﹐認定此二人便是主將﹐打定擒賊擒王之意﹐ 便暗暗留意﹐靜待給予博浪之一擊! 可是﹐一留心細察﹐便覺大謬不然﹐“神龍圖”陣勢中﹐八人自在飛躍﹐配合 異常巧妙﹐身形毫不遲滯﹐八人均如入無人之境﹐幾乎是“群龍元首”之象! 何滄瀾人落“神龍圖”里﹐宛如風暴中心﹐幾種不同嘯聲﹐迸發如雷﹐各人俱 是內功深厚之士﹐加上手中兵器特異﹐各出奇招異式﹐功力沉渾﹐幻化無方……令 數丈方圓里風飄翻騰﹐縱橫澎湃﹐劍海生潮﹐斧山轍浪﹐連遠處檐下玄白燈籠已為 之搖幌哀號! “蓬”地一聲﹐燈籠炸碎一個﹐燈火瞬熄﹐夜空一黯! 驀然﹐宮中深處﹐雲板爭泣﹐“通!通﹗”響起﹐在寂靜山谷﹐悠揚清越﹐聲 傳數里﹐敢情宮外激動久時﹐已驚動了“啟天宮”了! 一剎那間﹐全宮傳訊警備﹐如臨大敵﹐四處有黑影候倏飛出﹐偵察敵蹤! 無疑的﹐他們起先太輕敵﹐以為有“十八學士”等一出﹐還不是手到擒來! 如今﹐見戰火系在宮外燃起﹐只一人即將八人牽住了﹐反疑敵人大舉入侵﹐生 起莫明其妙的恐懼﹐不必要的騷動!因為此事來得突然!超越理念之外! 不知何時﹐宮門洞開﹐俏無聲息﹐湧出上百人﹐俱是刀劍在手站在戰圈之外﹐ 列陣相待﹐好不威武! “風火仙猿”見狀﹐在眾目睽睽之下﹐八個人還無法取勝﹐那還像話﹐便沉臉 喝道﹕“困龍大陣!” 八人隨聲齊嘯陣式已生變化﹐“湖海飛鴻”秦瓊一聽令下﹐盤旋而進﹐游走出 鉤﹐威力無傍﹐頓時“神龍圖” 陣法一變﹐使出玄奧難測的“因字三十六式”﹐每人各司其責﹐飛馳流轉﹐斗 旋星移﹐配合無間﹐巧妙如意﹐未待三匝過後──何滄瀾已成甕中之鱉﹐活動圈子 小了好多﹗已生捉襟見肘之危! 何滄瀾銅牙一咬﹐心知“八卦刀”獨木難支﹐龍吟鳳戾一聲﹐“劈空掌”連珠 炮也似的連連擊出﹐每一出手﹐均功運八成真力……同時﹐刀路一轉﹐聲東擊西﹐ 身形左竄右閃﹐企圖沖出這“因龍大陣”。 “風火仙猿”在一側觀戰指揮調度﹐見何滄瀾掌風雄渾﹐罡風潛厲!亦自心凜 ﹐連忙改變陣式喝道﹕“八駿一轅!” “銅冠翁”厲琛斗地飛腳一踢﹐身形陡然飛起﹐子母梭吐出吞穿楊﹐認位奇准 ﹐向何滄瀾頭上罩來﹐而“神龍圖”陣法星移物換﹐又是一變! 但見七名學士加個李達﹐走馬燈也似地加速奔馳﹐劍浪、刀海、扇幕、圖影、 梭光、斧山、鉤峰、掌風﹐交錯而出﹐快如電光石火﹐朝敵人身上招呼﹐委實驚心 動魄﹗何滄瀾駭然﹐暗冒一身冷汗﹐縱橫天下﹐沒遇敵手的“臂空掌”﹐掌力雄勁 依舊﹐其奈打出去﹐如泥牛入海﹗失去功效! 就在這一瞬即逝的遲緩困頓中──“七巧追魂”趙其歸劍刃如虹﹐命出於錘百 練的“騎牛過關”連環三絕﹐辛辣詭奇一大片劍幕籠罩住何滄瀾身形﹕志在必得! 何滄瀾微微生凜﹐鐵鋼乍起乍沉﹐卸步錯身﹐三笑然退開──那知“紫煞神” 柏朗﹐兩斧齊揚﹐兇險均具﹐左臂上振﹐開山斧當頭砍下﹐右手斜劈﹐開山斧激起 一流狂飄﹐橫腰掃來﹗何滄瀾手轉如風﹐應變神速﹐急急扭身抬腕封架旋即吸氣塌 胸再退! 可是﹐“秦中雙雕”仲孫澤﹐不待他移宮換位﹐乾坤圈一振﹐青光森森﹐猛噬 過來﹐同時左臂運功一拂一拿﹐辛奇毒險﹐擒拿何滄瀾脈門! 何滄瀾怎能賣出後腦﹐鐵□早已星芒激射回救﹐圈劍一觸﹐星火交進﹐同時“ 劈空掌”進發如雷﹐以毒攻毒﹐不讓仲孫澤擒摟得手! 不料﹐正在這時──“秦中雙雕”老二仲孫洛﹐坎離刀使出“熒惑奇芒”﹐同 時“益州花豹”李達雙掌一貫一抓﹐俱攻向何滄瀾後心來! 何滄瀾已四面楚歌﹐急中生智“劈空掌”冷泉四射﹐鐵□游龍戲鳳﹐輕靈一旋 ──想旋身脫陣而出! 然而﹐“湖海飛鴻”秦瓊手中吳鉤來個“大海斬龍”﹐再使一式“細數龍鱗” ﹐分擊何滄瀾下盤﹐小腹﹐令他功敗垂成﹐旋不出去! 而“金扇客”劉平開﹐鐵扇一絞一崩﹐化為“乳燕出谷”﹐搗敵中胸﹗何滄瀾 雙眉微剔﹐退無可退﹐閃無可閃﹐人家有十六只手齊上﹐他只有兩只手應付﹐在久 戰之下﹐若不出奇兵制勝!小命危矣!猛可使招“力士脫靴”﹐劍穗一抖﹐雲煙一 幻﹐墨劍赫然出鞘! 同時﹐劈空掌力提高到九成──這是對付﹐“天南一劍”葉時興的掌力了! 他長嘯映空﹐劍掌齊施﹐墨劍星飛電旋﹐寒芒如雨﹐左沖右竄﹐眉宇已自見汗 ﹐饒是如此﹐仍居三成以下的劣勢﹗未層能力挽狂瀾﹐危機重重﹐粉至杏來!困厄 不解﹐如蚊龍被鎖﹐猛獸入陷! 要知“神龍圖”大陣﹐乃是“啟天宮”鎮宮至寶之一﹐陣法精致莫2ll﹐參化 天地之神奇﹐含蘊宇宙之奧妙﹐深博虛玄﹐難以窮盡! 使用時不拘人數﹐無分兵刃﹐皆能合用﹐多一人有一人之雄渾﹐而少一人有少 一人之輕靈是以“武天子”手下﹐不論藝業如何﹐隨便一湊﹐便足以因住一個武功 高手! 去年“龍舟”劫美金陵﹐在古剎大破“京都鏢局”﹐“神龍圖”應居首功! 更何況﹐如今陣中人乃是宮中的“十八學士”中的精英人物! 然而!這些對何滄瀾都不足以令其震憾! 而最使他不利的﹐乃是所向披靡無敵的“劈空掌”竟師老無功! 盡管四面八方盡是人影﹐宛如銅牆鐵壁﹐又似干軍萬馬﹐但待學風一到﹐人影 正好閃開﹐枉自把舉世的無匹是力﹐擊向虛無!這情況令何滄瀾頭大心焦了! “啟天宮”的衛士、宮將、眾多好手﹐人材齊齊俱在外圈﹐鴉雀無聲﹐閉息觀 戰! 他們看到一道黑光﹐屢在扇海斧山中翻騰﹐企圖脫穎而出! 但﹐終不能如願﹐大家都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候“沉陵掌門”在學士們手下喪 生或被擒! 何滄瀾在艱危圍困中﹐淒然一笑﹐終不成﹐稚子雄心﹐人生苦短﹐要在這“啟 天宮”前以濺血塗階來結束吧? 他不甘心──“就讓墨劍多划幾道橫槓吧﹐為了脫身﹐迫不得已﹐今夜只好大 開殺戒!” 何滄瀾想道﹕“然而﹐用十成力劈空掌好呢!還是用報仇絕技﹐劈空掌顯然不 怎麼管用﹐陡耗真力﹐但﹐絕技又豈能在仇人未顯之前洩露?” 就在這一瞬之遲疑中﹐伏下殺身之禍根──“七巧迫魂”趙其歸的松紋劍﹐勁 風颯然﹐刺出“老叟偷琴”。 “紫煞神”開山斧進發如雷﹐劈出“一斧開天”! “銅冠翁”厲琛﹐子母梭迂回前進﹐划出“寒宮折桂”。 雙雕老大仲孫澤的乾坤響澈雲霄﹐削下“冷月飛霜”! 者二仲孫洛的坎離刀﹐撲朔迷離﹐砍出“愉度陰山”。 “金扇客”劉平開﹐金扇丸飛星射﹐點出“魁星掄元”! “湖海飛鴻”秦瓊﹐吳鉤以瞞天過海﹐斬出“雲龍探爪”。 “益州花豹”李達﹐劈空掌滿弓引箭般的﹐打出“黑虎偷心”! 那是人人齊上﹐各出絕招──看哪﹐松紋劍堪堪刺中何淪瀾的下盤丹田大穴! 開山斧離他天靈蓋只剩三十險距﹐便將被大劈兩片! 子母梭銳風已到他“膺窗”“玉喉”兩穴! 乾坤圈在下一瞬間﹐便可卸下他的左臂!. 坎離刀﹐眨眼工夫便可把他攔腰一分為二! 金扇先頭已到他腰側“死穴”﹗吳鉤要把他的五膠六腑給拖出來﹗臂空掌可把 他的後心開一個血窟窿! 就在這最要命的時刻﹐千均一發之下──何滄瀾墨劍若得神助鬼摧﹐洒然一揮 ﹐“轟……”聲霹雷發出一陣巨陶過後﹐劍氣橫空──來若春夢無痕﹐去若飛鴻無 影﹐奪化天工﹐皆在這神來之一筆中完成──這乃是沉寂百年﹐一朝蘇醒的“誅天 神劍”! “金星凌日”﹐取法於“降婁戊宮”﹐擊中戊位上的趙其歸! “星羅四張”﹐取法於“折木寅宮”﹐擊中寅位的厲琛! “遙射勾陳”﹐取法於“星紀丑宮”﹐擊中丑位的柏朗﹗“笑指畢宿”﹐取法 於“大梁酉宮”﹐擊中酉位的仲孫澤﹕“涉足北河”﹐取法於“實沉申宮”﹐擊中 申位上的仲孫洛﹗“劍劈河鼓”﹐取法於“壽星辰宮”﹐擊中辰位的秦瓊﹕而進發 如雷的劍氣﹐在“啟天宮”門前的宮士、宮將駭然驚叫中﹐震熄了余下來的檐下那 三個燈籠﹕頓覺天地為之一暗﹐待他們借月華天輝一看﹐景象淒慘……七巧追魂被 震退七步﹐跌坐在地﹐松紋劍為兩截! 紫煞神開山斧脫手而出﹐仰天倒下! 銅冠翁子母校被墨劍削掉五臟六腑全移了位! 大鵬乾坤圈﹐落地沒入土中﹐右手鮮血淋淋﹐不見了手指! 小鵬坎離刀被削下一塊﹐倒插在自己腹中! 湖海飛鴻吳鉤幸保得無恙﹐只是手臂齊腕削落﹐手握吳鉤在地上抽搐! 金扇客最倒霉﹗何滄瀾“誅天神劍”沒有學全﹐不夠分配﹐“神龍圖” 大陣已破﹐劈空掌揚眉吐氣﹐他無所遁形﹐硬挨了一下九成功力的掌力﹐彈飛 三丈﹐鮮血如泉﹐由口中噴出! 李達了無損傷──﹐楞楞站在當地﹐大概嚇傻了﹗神魂出竅! 何滄瀾收劍而立﹐仰天長嘯﹐鳳吸雲霄﹐豪氣風發﹐雄膽飛揚﹐只要一劍在手 ﹐踏來“啟天宮”﹐乃等閒事爾! 正當啟天宮外﹐老少喪魂落魄之際﹐宮門內已鑼鼓喧天﹐管弦齊湊﹐那是個儀 仗樂隊﹐魚貫而出﹐緩緩走出兩排白衣童子﹐雁翼展開列排在門側! 場外浮動的人心才安定下來──“武天子!” 何滄潤想道﹕不知怎的﹐心田似浪濤拍岸﹐湧來一分緊張﹐他深感不安﹐遂以 淺淺一笑掩飾! 卻聽得宮門內有司儀烈喉的唱喝道﹕“啟天宮中太僕、光祿、鴻爐三卿﹐開府 視事!” 語音甫畢﹐門中緩步放出一前兩後﹐三位身穿畫虎肅禽的白袍老者﹗啟天宮外 的屬下們﹐除了仇莊在忙著照顧傷思外﹐皆躬身施禮! 為首一人﹐白發畈然﹐神光湛湛﹐生就一付南瓜臉﹐狀頗滑稽﹐他踏前一步朗 聲道﹕“老漢乃啟天宮太僕──張居臣﹐貴掌門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 罪!” 言畢﹐深深一掬! 何滄瀾心知必有虛玄﹐單掌護胸﹐抱劍施禮! 果然﹐一股無形浴勁飄然潛近──何滄瀾想道﹕“斗掌找上我﹐就算小度□﹐ 也該量量力!” 當仁不讓﹐左掌掌心微微朝外﹐發出八成力劈空掌張居臣呵呵一笑﹐白發無風 自動﹐聳如亂蛇! 何滄瀾頓覺潛勁如浪﹐一層層翻滾而來﹐忙把真力提高到九成﹐自覺似還略占 上風! 不料﹐張居臣﹐又是呵呵一笑﹐銀發如絲﹐麥浪起伏! 何滄瀾微覺不妙﹐夜行衣微微起皺﹐掌心似被巨木撞了一下﹐熱辣辣的微微發 麻﹐頓時駭然想道﹕“這老兒功力不在通成子道長之下!” 說不得卸肩倒退了一步﹐趁勢拋下墨劍!空出右手﹐真氣一鼓﹐踏前一步﹐雙 手齊發﹐又拍出一道九成力臂空掌! 當何滄瀾後退時﹐三卿以為勝負已判﹐一見他還會卷土重來﹐莫不驚訝於心﹐ 要知斗內力最不能取巧! 敗陣就是敗陣﹐那有斗持之際﹐進退自如﹐這分明証明何滄瀾仍有余力‘﹐最 多他只用了九成功力! 張居臣皮笑肉不笑﹐嘴里發出呵呵之聲﹐攏不住嘴來﹐衣服陡的鼓起如球﹐擊 出一股陰森的冷浪﹐手底微現白霧! 何滄瀾銅牙一咬﹐硬接此掌﹐只覺手底透骨冰冷﹐渾身一顫﹐接著陣陣冰風拂 上身來﹐他當風而立﹐幾乎站不住樁! “唉!今天真是開了眼界﹗” 他雙手頻頻顫抖﹐煞似支撐不住﹐想道﹕“我是敗下陣來呢﹐還是使到十成力 好?” 張居臣嘴中呵呵之聲﹐冗自不絕於耳﹐猛可踏前一步﹐雙手前推! 何滄瀾倒退了一步! 啟天宮眾人低低歡呼了一聲! 張居臣見好便收﹐雙手垂下﹐說道﹕“貴掌門人掌力確實不凡!” 何滄瀾汗額罷手﹐卻給他發現一個怪異現象﹐張居臣身後的鴻爐卿手底發赤! 光祿卿手底泛黑﹐正漸漸化淡﹗“原來如此!”何滄潤臉上又泛出微笑﹐想道﹕“ 我以一敵三﹐怪不得要落敗!只是後面兩個﹐並沒有接觸到張居臣﹐如何輸送真力 呢!怪事﹐各有巧妙也!” 正當此時──啟天宮中仙樂悠揚﹐門口魚貫走出兩排紅衣童於﹐門里又有人道 ﹕“大司空駕到!” 門口紅光一閃﹐出現一個身穿絲肅白蟒腥紅袍的瘦削老者﹐手抱善拳﹐朝何淪 瀾一揖施禮! 何滄瀾見他手抱善拳﹐以示無他﹐暗道﹕僥幸1自己一時失察﹐著了道兒﹐此 刻手臂脫力﹐不堪再斗﹐亦一揖答禮! “宮主前日雲游采藥去了﹐不知貴掌門人駕臨﹐有何見教?” 紅袍人朗朗說道﹕“區區偶然路過嵩山﹐顆便來貴宮打聽一個消息﹐不知能否 坦誠見告?” “原來如此﹐那麼方才是誤會﹐有何問題便請賜教﹐老漢知無不言!” “請把房三峰師門見告!鄙派領惠不盡!” “房三峰雖後本宮十八學士之一﹐但為人落落寡合﹐身世師門更是絕口不提﹐ 除宮主之外﹐恐無人知道!” 何淪闊一聽他說得誠懇﹐諒來不虛﹐再說“武天子” 不在﹐實在沒有再呆下去之必要﹐遂道﹕“如此打擾了!”便要告退! 這紅袍老人﹐大司空再一抱拳道﹕“老漢心下亦有一疑﹐不在貴掌門能否為我 解惑?” “知無不言!” 何滄瀾亦誠懇的表示! “方才貴掌門用以破陣的劍法﹐可是“沅陵派”的“誅天神劍”麼﹖” 何滄瀾暗道一聲﹕“好厲害!這老兒竟然識貨!”嘴里笑道﹕“正是﹗” 紅袍老人一揖送客!全場肅然﹐管弦之聲悠揚傳出! 如此何滄瀾結束了“啟天宮”之行! 下高山兮﹐多所思! 攜寶劍兮﹐步遲遲。 何滄瀾緩緩步月﹐沿山路而下﹐“啟天宮”的燈火燭燦﹐已遠遠的拋在背後﹐ 逸入黑暗﹐再三轉四彎﹐已然不見。 只剩弦月如鉤﹐斜掛山角! 夜未央──星月下﹐數處村舍﹐隱伏在修竹幽簧里﹐大有江南景色的韻味﹐數 盞燈火如星﹐冷落殘眨在遠近﹐映入屋前水塘里﹐微風過處﹐搖曳生姿! 寂靜里﹐空中傳來幾聲若斷若續的──笛音。 誰家玉笛暗嗚嚥? 何滄瀾正踏過小澗石橋﹐以為是幻覺﹐卻為這幻覺所迷﹐不覺駐足尋聲?‘’ 笛音似是穿過花叢飄送﹐才那麼甜蜜溫馨﹐又似是循著彎曲的水流而來﹐才那般濤 涼爽神。。 ──是誰﹐斜倚欄桿渡心曲……何滄瀾不知不覺﹐循聲走去﹐走了一程﹐前面 乃一竹欖板橋﹐橫臥清溪之上﹐弦月浴波﹐清鱗潺潺﹐柳枝倒影﹐交錯有致! 隔溪三五人家﹐茅舍數楹﹐殘籬頹垣﹐有一種出塵遺古的美。 他越過板橋﹐笛聲低淒﹐似幽幽喃喃的告訴他道﹕“逝水如斯乎﹐不舍畫夜─ ─” 沿農舍籬旁走過﹐笛音清越﹐似在耳畔曼聲吟哦道﹕“采菊東笛下﹐悠然見南 山。” 何滄瀾心有所系﹐棄而不舍﹐沿著月光下一條溶溶的白石﹐幽徑走去﹐越聽越 癡迷﹐內心似升起了微妙的感應﹐情緒起伏﹐萬千念頭﹐浮現在心田蕩激! 白石道消逝在一個大約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小莊戶村落中! 此時燈火已寂﹐屋脊縱橫錯落如堆﹐數座大戶人家的高樓﹐浮矗在月華下﹐絕 似仙家樓台﹐飄渺掩映在樹群擁抱中﹐那是得天獨厚﹐傲視蒼天也! 何滄瀾終於走到一道圍牆下﹐那笛音正是由這里越牆而出﹐有種飄舞的誘惑! 他不無驚訝的發現﹐只要笛音流入耳朵﹐自己便通體舒泰﹐不只是情緒上的﹐ 還有實際上的──什麼實際呢?他賂為運行真氣﹐真氣在十二重樓間周轉﹐較前流 暢! 遲疑了片刻﹐何滄瀾輕捷的躍上牆頭﹐沿著回廊的瓦頂上去﹐廊下是座梧桐院 落﹐數叢花影和三片假山及一道月洞園門──奇怪極了﹐聲源笛魂﹐就在那月洞園 門過去的精舍﹐但笛音並不比他最初聽到時響亮多少? 何滄瀾被摧眠迷魂似的﹐走完回廊﹐爬上阻止面前的高樓! 高樓似乎空無人居﹐黯無燈火﹐連傳出笛音的精舍﹐亦不見火燭! 何滄瀾在半醉半醒中﹐恍忽迷商下﹐無法自己地抽出“墨劍”﹐立在屋脊危高 處﹐對月起舞! ──啊﹐高處不勝寒﹐起舞弄倩影。 天上﹐銀河耿耿﹐橫直當空﹐天孫因河鼓﹐默默有情﹐可對於故舊! 何滄瀾一面用鳳目遠眺﹐尋找天位十二宮之所在。可惜﹐時序有異﹐不能盡收 眼底只能意傳心渡﹐一面如醉如癡﹐揮劍翩然起舞! 越舞越快﹐舞起一團游渦膠的黑霧劍牆﹐將自己周圍包住! 起始之時﹐笛音起伏有致﹐只是形同伴奏﹐若合符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心中塊倡盡除﹐許多平時真氣行走未到的部位﹐如今在這神秘的笛音導引之下﹐ 都暢然無阻﹐真氣如奔馬放韁! 漸漸﹐玉笛越吹越快﹐以音導劍﹐誘發玄機﹐無止無歇……” 何滄瀾靈台空明﹐在前所未有的清醒中﹐許多平時通不過的關節﹐都在這一刻 中霍然開朗! 他信手拈來﹐隨意一劍﹐只聽宛如蚊雷蟲嘯的一聲響﹐他已刺出“誅天神劍” 中的一式“劍劈河鼓”﹐此劍已於天星相合! 噪耳的劍嘯消失了﹐這無異說明了“沉陵掌門”在百尺竿頭﹐更邁進了一大步 ﹐超越了以力主劍的階段﹐而達以“心”主劍的妙境! 何滄瀾心頭並無狂喜﹐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不得不爾! 在笛音的天籟似的音流中﹐已與他心神溝通﹐載浮載沉﹐無喜無憂的練劍!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玉笛豪膽還新交】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吹笛者﹐似乎不知疲勞為何物﹐何淪瀾當然也真氣泉湧 ﹐了無倦意! 陡然──笛音由緩而急﹐音調一變﹐曲韻激揚! 何滄瀾應命也似的順手刺出一劍──劍芒出如溪洪飛失! 這一劍﹐使他賂為清醒﹐呆呆地望著劍尖﹐那是“東有啟明”呀!在“誅天神 劍”中﹐他始終無法擊出的一招! 如此天啟﹐如獲神功﹐他反手又是一劍﹐那是“西有長庚”﹐如鳥之雙翼﹐同 時開展飛揚而起﹐掠於天際夜空! “再下去是‘心宿棲雞’﹐此招得成﹐宇內海外﹐唯我獨尊﹐誅天十劍中已得 九劍矣!” 何滄瀾輕嘯一聲﹐心中十二分快慰自豪的想道﹕於是──他認為機遇難得﹐時 乎不再﹐手舞足蹈﹐按劍訣導引真氣﹐循胸前“璇璣”“中庭”而下……繞十二重 樓一周﹐劍亦續發──笛音似乎非常幫忙的﹐茫然不知所歸的真氣﹐由渾成虛﹐由 虛出靈﹐一股滾熱極剛烈莫之能馭的熱流﹐沛然形成巨流﹐浩浩蕩蕩……熱流沿經 脈而下﹐朝向“會陰”處去﹐然後﹐應該激沖“任、督”兩脈﹐兩穴氣息自生潛能 ﹐而“心宿棲鴉”這招奇劍﹐又於焉而成﹐發之擊出! 然而﹐當熱流通過“會陰”﹐笛音忽然高吭急噪﹐如天雲色變﹐事出無常! 何滄涸體內熱流﹐頓失依歸﹐逆脈上沖﹐攻入“神庭”“紫宮”諸穴……他發 覺不妙於一瞬﹐馬上停劍靜立﹐勉強導完歸流﹐令其平復﹐不料──笛音如魔﹐力 竭音斯﹐聲如裂帛──同時也控制他體內真氣﹐如響斯應……“轟”然一陣陡然的 逆轉﹐何滄瀾脈阻氣塞﹐走火入魔﹐渾身一顫﹐寒意襲心﹐身體如□風下的紙鷂﹐ 從百尺重樓﹐倒頭栽下﹐勢如殞石流星……何滄瀾神志昏迷﹐無法控制﹐四肢僵硬 ﹐朝寂無人跡的空院落下! 眼看便要碰個腦漿四溢﹐死於非命﹐亡魂俄頃! 猛可由陰影里斜竄出一條人影﹐神乎其技地抓住他的後衣領﹐一抖﹐千鈞之重 的落勢﹐便告消解於無形! 月光下可以看清那人影乃是個拘樓著背脊的畸形人﹗頭大如芭斗﹐頸部細如長 鵝﹐大腦袋無力地垂下﹐生似隨時皆會“瓜熟蒂落”﹗一個大駝螃高聳而起﹐遠遠 一看﹐還道那是另一個頭呢! 左臂粗如象腿﹐手長過膝﹐右臂骨瘦如柴﹐貼縮在胸前﹐似是聯肉而生﹐不甚 管用﹐而雙腿則一如常人﹗這畸零人如老鷹抓小雞膠的﹐提著何滄瀾﹐走到精舍門 口﹐必恭必敬的道﹕“姑娘﹐那人已經抓來了﹐敬請發落!” 門里傳出一聲曼妙的女子口音道﹕“奴影﹐隨便擱在院子里﹐好生看著他﹐等 一會“啟天宮”有人來﹐便交給他們!” 崎零人──奴影小心翼翼關心問道﹕“姑娘你可是吹“笛”吹乏了?” 門里沒有回答? 奴影異常焦急﹐隨便把何滄瀾一摔﹐跌落在地﹐一閃身便入屋內! 精舍里──桌持儼然﹐一道月華穿珠簾而入﹐落在青石案上的細瓷花瓶上﹐瓶 里非插花枝﹐只有一根風骨奇繡的樹椏! 這奇異的樹椏上長了三片新緣小葉﹐越顯得室內潔不染塵! 花瓶旁擱著一座七弦古琴﹐用細綢罩著﹐琴旁乃是一根玉寒生煙的玲瓏笛﹐一 半在明月中﹐一半在陰影里! 座上斜坐著一個頭戴高冠的苗條人影﹐支頤無語﹐若有所思! 她一聞風聲﹐知道畸零人進來﹐思路驟被擾斷﹐不由皺眉尖輕叱道﹕“奴影﹐ 你怎的一點規矩也沒有?” 奴影即刻知道那這女主無恙﹐風也似地退出門外﹐連聲自責的道﹕“姑娘不要 生氣﹐是奴影該死!” 那女子明知畸零人乃是關心自己﹐那是有心叱責﹐這時聽她求恕自責﹐不忍於 心﹐遂輕移蓮步﹐走出門來道﹕“奴影﹐我心里好煩﹐不該罵你﹐來﹐咱們一起看 看大鬧“啟天宮”的“沅陵掌門”﹐我有話要問問他!” 奴影連忙把何滄瀾正面轉過來﹐面目正對月華。 何滄瀾眼光略無精采﹐迷迷糊糊之間﹐看到限前俏立著一位妙齡秀色的女道士 ﹐仙骨珊珊﹐美艷絕倫! 那是月增其華﹐星填其魄﹐頭戴道冠﹐身穿一襲雪白道袍! 再一定睛﹐他淒楚攻心﹐嘴巴一張﹐卻說不出話來﹐那女道士風眼瑤鼻跟尹青 青有些相似之處﹐俏如姐妹……女道士輕“啊”一聲﹐渾聲驟的顫抖﹐美目秀臉上 ﹐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諒訝和悲苦……令她不克掩飾形態之激動情緒……奴影見 女主對這少年如此震動諒慌﹐以為是中了“沅陵掌門人”的邪術……驚怒攻心﹐巨 靈掌一揚﹐便待敲碎何淪瀾的腦袋! 繼而一想﹐走火入魔的人﹐便有天大的能耐﹐也是一個廢物﹐這事早經她証實 ﹐遂遲疑地垂下那巨臂。 歪著細長脖子﹐狐疑地瞧著女道士﹐她巨大的掌影﹐在何滄瀾蒼白的臉上拂過 ﹐有如蒼鷹展翼飛過秋天的原野! 女道士碎步倒退﹐纖腰微弓﹐是女孩子吃驚時的神態﹐春筍般的玉指顫巍巍伸 出問道﹕“你……姓……任……?” 何滄瀾重創之余﹐本性未強﹐人家越嫁慌他越鎮靜﹐看清這女冠子下領渾圓﹐ 與尹青青一樣清麗﹐兩樣風情﹐只少了三分稚氣! 心頭巨石甫落﹐卻聽她這突如其來的呼喚﹐當場楞住﹐答不出話來! “志琛!” 女冠子淒清哀怨的一聲鸞啼﹐珠淚簌簌落下﹐用一種近於擁抱的姿勢﹐撲向何 滄瀾而去! 奴影作夢也料不到會有這麼一著﹐一見女主人神智思念情人許是癡迷得過份了 ﹐不由她不信是中了“沅陵掌門”施展的異術﹐才弄得心魂顫倒──暗中一急﹐橫 身一攔﹐阻住女道士的去路﹐同時骨瘦如柴的右臂﹐閃電般遙遙一掌揮向何滄瀾﹐ 瞬即那殘手又貼在胸前! 何滄瀾渾身痙孿﹐把頭一勾﹐滑開三尺之地怎能躲過這一掌厲風! 女道士隔在奴影身後﹐情緒激動﹐關心則亂﹐倚著欄桿﹐哀泣一聲﹐說不出話 來﹐只乏力地低吟一聲道﹕“志琛……” 奴影見女主心志清明﹐知乃自己惹下了大禍﹐豆大汗珠滾滾而下﹐像白鵝抬起 垂在胸口的頭﹐哀聲提醒她道﹕“姑娘何必自苦如此﹐神槍手任志琛已過世二十幾 年了!” “過世二十幾年了……” 女道士茫然隨念了一句﹐默然有頃﹐生似在辨明這句話的意義! 偶然﹐抬著看到軟死在地的何滄瀾﹐才整個的清醒過來﹐急促說道﹕“他不是 ──那麼他是誰?奴影﹐你怎麼這般莽撞奴影見女主無恙﹐寬心地把伸起的頭又垂 掛在胸口﹐溫聲道﹕“他不過是“沅陵掌門人”吧了!” “也許其中別有隱情呢……” 女道士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玉手一彈臉上珠淚﹐恢復了平時的冷靜﹐道﹕“ 將他帶入室內放在長榻上﹕” 奴影不知女主用意﹐看她平靜的語氣﹐又不似是亂命﹐心里雖然有一百個不願 意與不了解﹐但依著一向百依百順的習慣﹐單手一抄﹐提著何滄瀾走進精舍! 女道士心情外表已平靜﹐其實內心卻更是心潮澎湃﹐情湖揚波不已﹐隨後而入 !穿過一重黃緞重幔﹐來到一間白玉舖磚﹐金花敷壁的內室﹐黑漆點金的八仙桌上 ﹐擺著天蠶織成的琴囊﹐古琴卻不在那里! 正對著八仙桌﹐橫陳一檀木長榻﹐上舖百彩雲文孔雀毯! 奴影臉上不帶表情﹐把何滄瀾四仰八平地放好﹐還替他垂下的手臂收攏﹐交放 在胸前﹐取下他手中緊握著的“墨劍”放去桌上! 女道上卻不掀簾走進內室﹐先在案前剪蕊燃燈﹐提起玲瓏笛﹐才緩步而入! 她將燈火擱在榻前高幾上﹐自己斜坐榻側﹐仔細端詳何滄瀾的臉形面容! 在燈亮的欺騙下﹐他雖慘容滿臉﹐但那高額瘦頰﹐依然是俊逸瀟洒的豐采!’ 然而她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那人正對著她微笑﹐從久遠以前便是這 樣了! “唉!多麼像!” 女道士在久久觀察了之後﹐發出輕盈的自語﹐接著再道﹕“奴影!把外面案上 的‘天籟金聲琴’取來!” 奴影猛吃一諒﹐搖手不同意的提醒她道﹕“姑娘要為他療傷﹐千萬使不得﹐他 要醒轉過來﹐便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再要制他便不易!” “要不然“啟天宮”也不會用“天禽傳書”﹐懇請姑娘以“聖湖心聲”笛韻﹐ 把他拿下!” “我們不論死活﹐只要把他交給“啟天宮”的人就成了!” “我瞧﹐“啟天宮”的人就快來了……。 女道士生似沒有聽見﹐將她的言語只當過耳東風而已﹐頭也不回地低聲叱道﹕ “瞧你暗自一掌﹐把他傷得多重!” 奴影圖窮匕見﹐臉紅脖子粗﹐道出真言﹕“姑娘玉體要緊﹐老奴期期以為不可 !” 原來她一番言語﹐無非是怕療傷﹐太耗心神﹐損害了女主的玉體! 女道士也不言語﹐緩緩回頭﹐用清澈如水明眸望了奴影一眼! 奴影長嘆一聲﹐順從的踱出內室﹐把“天籟金聲琴” 端了進來!” 女冠子閉目深深﹐天意在心﹐智珠在握﹐耳里沒有權影搬動八仙桌的聲音﹐鼻 里沒有奴影點燃檀香在鼎的香味! 只是正襟危坐﹐寶相莊嚴﹐若非頭戴道冠﹐身穿道服﹐真似觀音蓮台﹐法相通 玄! 待“天池凝露香”燒了半柱﹐她悠然開睫﹐吩咐道﹕“奴影﹐你守在外面﹐不 准任何人撞入﹐連“啟天宮” 的來人在內﹐他們若是要人﹐便說我要留下“沅陵掌門” 問話!” “奴影理會得!” 畸零人回罷﹐便應命退出! 女道士高拾玉臂﹐玲瓏笛斜指在窗外天庭﹐光映星月下﹐運足功力﹐“勃”地 一聲﹐疾行點了何滄瀾胸前三處大穴! 何滄瀾悶哼一聲﹐旋又沉迷過去! 女道士目送手揮﹐煞似仙女投機織綿﹐玲瓏笛耀眼光花﹐飛指點下……何滄瀾 微有知覺﹐奇經八脈中那滯留的氣息﹐已能逐漸蠕蠕而動﹐被阻塞的氣血﹐似已開 通! 盞荼光景﹐他體膚處勢汗滾滾而出﹐銅牙抵死咬緊﹐生似有無限痛苦……女道 士冗自揮舞著玲瓏笛不停﹐認穴疏氣﹐挑筋活脈﹐七孔玲戲笛﹐孔孔皆有熱氣裊裊 飛出﹐孔口凝著些許水珠仙露! 何滄瀾突然渾身痙攣﹐抖個不停﹐體內萬千金蛇﹐鑽肉穿骨﹐交叉在小腹上的 雙手﹐緩緩向“膺窗穴”移去! 女道士花容微激變色﹐知道緊要關頭已到﹐萬不能讓他自制穴道﹐卻也不能出 手制止﹐玲瓏笛滿天飛走﹐帶著非絲非竹的清音﹐絕似鸞翔鳳荔! 如像不是纖手揮舞玉笛﹐而是玉笛牽動素手……何滄瀾神智迷糊﹐五臟六腑卻 鼓躍不停﹐活似被放在滾滾的鍋釜中煮著!丹田蒸蒸騰騰縷縷真氣﹐由百骸四肢直 交“膺窗穴”﹐他脹疼難挨﹐雙手不由自主尋到穴道女道士見狀﹐心知再遲一瞬便 全功盡棄﹐玲瓏笛疾然一點﹐結結實實扎在穴道上﹐管端吐出濃霧也似的一束玄陰 之寒氣﹐透過血肉﹐直灌入去﹗ 何滄瀾渾身有如一塊赤鐵焚身﹐現似突然入水﹐一寒一熱﹐交上剪熬﹐冒出涼 沁沁的冷汗﹐氣息已貫通﹐上下無阻塞﹐眼睛乏力的張開﹗“快閉目運息﹐逆經脈 而行!” 女冠子嬌聲促語﹐說罷﹐纖腰一扭﹐快如雷電﹐卻不見勿促之態﹐施施然掀開 琴上軟綢﹐凝眸運思﹐彈起琴弦琴乃梧桐木所制﹐褐赤泛黃﹐微有梅花狀斑點﹐柱 頭失漆﹐微微剝落﹐古色古香!顯然是具千年古琴﹐琴腹上蠅頭小楷﹐行雲流水也 似的寫了一篇“銘記”! 記述此琴之切身出處﹐乃是大有來歷之証明也! 琴韻錚瓊﹐聲依韻﹐神人以合﹐如百獸拜舞﹐千禽爭鳴! 俄而如間關鸞語﹐偶而如漱石寒泉! 音感潮汐﹐聲動木石﹐六馬為之仰拜﹐游魚因而躍潭! 何滄瀾體念琴心﹐真氣因勢利導﹐浩浩蕩蕩暢行無阻﹐依琴韻之流渡﹐如江河 之爭奔﹐流穿不息﹐不知經過多久──心志清明﹐內視如潭底觀魚﹐發現穿穴流脈 ﹐已無需琴聲為引﹐自行來去﹐比之往日更形流通﹐再一深杏﹐那里還有什麼琴聲 ?內室香霧氳氤﹐寂然無聲! 他醒轉了過來﹐張開雙眼﹐看那女冠子盈盈玉體﹐俏立在自己眼前自中盡多關 懷! 何滄瀾一想自己一個大男人﹐當著世外仙姬﹐縱體橫陳在榻上﹐成何體統﹐連 忙飄身下榻﹐一揖道謝道﹕“仙家一曲“高山流水”﹐草莽之民得接清音﹐病體霍 然而愈……” 說了一半﹐耳里聽到遠處有爭吵之聲﹐直達室內﹐便訝然頓住了! 女道士點首和顏道﹕“大概是“啟天宮”的人來了﹐你不必管﹐奴影一人足夠 應付──你且把前因後果仔細想想﹐便不會謝我了!” 何滄瀾閉目一想﹐想到自己劍出奇招之際﹐陡的平白走火入魔﹐乃是為笛音所 亂之故﹐便整個明白過來﹐遂微微一笑! 嘴角弓起一種令人費解的笑意﹐有點冷傲﹐有點自嘲﹐又有點甜蜜的韻味! 女道士生似見不得這種──笑容﹐令她秀眉微蹙﹐內心激蕩﹐借著請何滄瀾就 坐的手勢﹐來掩飾自己﹐自己也回身落坐在古琴後的琴凳上! 何滄瀾在她的身姿上﹐發現了尹姑娘的倩影﹐有點驚心﹐也有點迷憫! 女道士遲遲不語﹐以絕大的勇氣﹐用故意裝出的莫不關心的語氣問道﹕“請問 你﹐你是不是江西瑞州人士?” 何滄瀾驚愕地抬頭看她﹐想道﹕“她曾問我是否姓任﹐又叫著哥哥的名字── 志琛。” 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之所以能前時是階下囚﹐現時為座上客的原因﹐驚喜的 沖口而出道﹕“你是不是性江﹐廬山派的……” 女道士像觸電也似地站了起來﹐驚震駭然的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何滄瀾也長身而起迎上前去﹐兩人四目交視﹐眼中都煥發著奇異的神采﹐是喜 悅﹐是了解﹐是溝通﹐冥冥中似乎有一絲看不見的心靈的線﹐將他她的心串聯在一 起! “我是聽“巡八方”說起過!”何滄瀾聲音里充滿了親情﹐如幼弟遇見了一心 響往思念的大姊般的喜悅﹕“自從在“巡八方”處知道了你之後﹐正要找你……” “我!我找過你!”江姑娘說道﹕“那是在二十年前……” 原來這道姑便是“巡八方”對何滄瀾介紹說是“若你哥哥不死﹐她會是你嫂嫂 ”的江彩雲﹐她師出廬山。 “神槍手”任志琛過世的噩耗傳來﹐她不顧一切前往江西任家堡﹐探查情況! 恰好廬山正要用人﹐她因而招傳末到﹐算是有違派旨﹐而她師父又早已過世﹐ 無人替她維護﹐由派規判為逐出門牆! 於是她了無牽掛﹐年紀輕輕提劍江湖﹐要為任志琛復仇﹐走遍天涯﹐終無所得 ﹗有一年遇上關外長白山天池第一奇人“天貴翁”﹐貴翁老而無後﹐嘉其志而憐其 孤﹐掣還天池﹐傳以絕學﹐現為衣缽傳人﹐十年中盡得所傳! “天貴翁”仙逝後﹐她便成為“天池”一脈奇學唯一無二的繼承人! 自替師父守滿喪服﹐江彩雲便攜奴影入關﹐奴影乃“天貴翁”的道童﹐後來替 天貴翁守護天池洞府﹐一身技藝出神入化﹐江彩雲有她在身側﹐根本無需親自出手 ﹐盛名遠播江湖道! 廬山派一知昔日門下弟子﹐如今高掌一門﹐便“屈意交歡”﹐求她重返師門! 江彩雲心如止水﹐早看破世情冷暖﹐便正式歸依三清﹐自號“清心道姑”﹐為 長白道宗之長﹐打消了廬山派的出爾反爾的鄙意! 她在廬山派時輩份並不高﹐與楚不邪同輩﹐年歲已四十許﹐容貌還是當年少女 模樣﹐可謂青春有術﹐這得拜“天貴翁”之賜﹐得獲奇珍良藥之故! 這些事故﹐是女道士──也是昔日的江彩雲﹐如今的“清心道姑”向何滄瀾簡 賂講起的往事﹐最後﹐她黯然的道﹕“你在金陵傳出消息﹐說“紫府秘笈”原在“ 任家堡”﹐據我所知﹐你家並無此物!”說話至此﹐清心道姑沉吟一下﹐又道﹕“ 如果有的話﹐照理你哥哥不會瞞我的﹐是不是你故弄虛玄﹐其中別有隱?” 何滄瀾露齒一笑﹐反問她道﹕“任家堡因何故被人狠毒得剿家滅族?幾百人為 之牽連喪生?” “這──。” “清心道姑”也說不明白﹐這滅門大血案因何故發生的! 一般江湖道﹐單劍尋仇﹐結伙火拼是有的﹐若想滅人門戶﹐那得投入多少倍的 人力才能得手﹐這不是一般人所能干得了的事! 何滄瀾亦向她將自己那艱苦的平生﹐簡述了一溫﹐關於尹姑娘的事﹐卻避重就 輕﹐只在說明與“武天子”的章太孫結下梁子時賂微提示了一下! “清心道姑”聽了﹐不勝唏噓﹐暗付﹕“如果那年我找到尚在襁褓中的你﹐這 二十年來﹐就不必吃這麼多的苦了!” 但她並未說出﹐只是友善地看著他道﹕“你那位姓尹的姑娘﹐後來你再沒有碰 過面?我的意思是你沒有再回金陵去?” 何滄瀾知道女人對這種事最是敏感﹐知道瞞不了她﹐不好意思的垂首腦腆道﹕ “我在北上之前﹐還路過金陵一次!” 他的重點擺在“路過”兩字上! “清心道姑”﹐蕪爾而笑﹐關切的問道﹕“那位姑娘很美吧?”顯然道姑很想 有機會認識她! 何滄瀾想不承認也不成﹐半響﹐抬著望她一眼﹐說道﹕“矚﹐也許長得有點像 ──像你!恕我言語不敬之罪?” 清心道姑淺笑了一笑﹐笑聲很年輕﹐紅雲飛上乎頰﹐更像尹姑娘了! 她用眼睛瞪了擬似“小叔子”一眼﹐眼神中充滿善意的責備﹐好像是說﹕“看 不出你還有這一手﹐吃老娘的干豆腐哩﹐你心愛的女孩﹐怎麼會與我相像呢?” 何滄瀾不願將話頭以尹姑娘為中心﹐趁機把話題轉移﹐道﹕“希望‘紫府秘笈 ’不要太快出土才好﹐不然﹐一切必得重頭來了!” “‘紫府秘笈’出土之日也快了!”清心道姑笑容一斂﹐正經地說道﹕“現在 是外弛內張﹐山雨欲來﹐各家各派都密切注意這件事!” “小弟是單人獨馬﹐對這些消息便不靈通?” “據說連封山的“武當”“峨嵋”也派出門人﹐在洞庭湖一帶活動!” “洞庭湖?”何滄瀾聲音提高了﹐相當震動與狐疑﹐悅然的道﹕“那麼我北上 中原就整個的是一項錯誤了!” “也未必見得!”清心道姑道﹕“他們也是望風捕影而已﹐比方說﹐你不北上 ﹐就見不到“巡八方”﹐也不曾在此和我相會!” “如果我逕上洞庭﹐你本來也會到那里去的﹐我們還是會遇上!” “你比你哥哥好辯!”清心道姑不怎滿意他的言詞﹐這樣的指摘他了! 兩人沉寂中﹐忽然仰臉對著黃綢垂簾道﹕“啟天宮的人回去了嗎?” “回覆姑娘他們回去了﹐叫我傳話給“沅陵掌門人”﹐一年之內﹐必教他死無 葬身之地!” 是奴影的聲音! 清心道姑聽了這番威脅之辭﹐秀眉一皺﹐回頭對何滄瀾道﹕“你一定奇怪﹐我 怎會替“啟天宮”出力吧!” “大概﹐廬山派與“啟天宮”有所勾結──會不會在事業上有所合作﹐以你為 中間連系人!” 清心道姑贊賞地點點頭道﹕“不錯﹐一些志在必得之士﹐都預為之謀互相勾結 ﹐互為聲援擴大勞力﹐減少阻力!”她也想道﹕“他有志琛之聰明﹐我心欣慰!” “將來若真秘笈得手後那又怎麼辦﹐真的公諸天下嗎?” 清心道姑悲哀地搖首﹐輕嘆一息﹐道﹕“是不是爾虞我詐﹐各懷鬼胎?”說著 ﹐站起身來﹐起出房去! 不一會﹐她裊裊婷婷走回來﹐手里提著個光彩奪目的金絲紅錦袋! 她身後跟著奴影﹐手托黑漆木盤﹐上面有晶瑩透徹的兩個玉杯和一壺香茗! 何滄潤站起身來﹐雙手接過玉杯﹐倒把畸零人愕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清心道姑打開錦囊﹐拿出一塊沉甸甸的黑色方盒﹐映燭生光﹐道﹕“這便是‘ 紫府秘笈’﹐廬山派共作了三個﹐如果有人捷足先登﹐便可用來掉包﹐如果歸我所 有﹐以可用來保障擾敵方耳目﹐嫁禍於人?” 何滄瀾接了過來﹐覺得頗為沉手﹐以指輕彈﹐發出“篤!篤!”的聲音問道﹕ “怎麼完全密封﹐分不清盒蓋在何處?” “這是天犀角制成﹐要用前古神器才能剖開﹐裹里是一葉一葉的銀片﹐經文就 寫在上面!”清心道姑說道﹕“‘紫府秘笈’是不是你也志在必得?” 何滄瀾緩緩搖頭﹐嚴肅地道﹕“我不要秘笈﹐只要幾個腦袋──不知誰的腦袋 ﹗” 清心道姑低聲再道﹕“我也是﹐不然我不會再作出山泉水了!” 兩人的心志一同──要為那個英雄哥哥復仇﹐心照不宣﹐陷入沉默! “有很多早已歸隱的厲害腳色﹐為了“紫府秘笈”﹐又紛紛出現了﹐要找人? 在他們中間找可能性比較大。”清心道姑語意深長的補充道﹕“我已經找到一個地 方了。” 何滄瀾“叭”地放下玉杯﹐急問﹕“什麼地方?” “六盤山﹐成吉思汗墓﹐不過現在也沒有用﹐現在那里沒有人!”她再解釋道 ﹕“我不是說各家各派互相勾結﹐合作奪寶嗎﹐有一批“強人”──名字我也不知 道──為怕勢單力薄﹐插血結盟﹐相約有福共享﹐成吉斯汗陵墓是他們分臟之地! ” “那麼──”何滄瀾思索地道﹕“是一批歸隱在西北的高手了﹗” “希望真兇就在他們里頭!” 清心道姑垂眉低聲道﹐信手撫弄著不杯! 何滄瀾忽然記起一事﹐問道﹕“武天子手下會有什麼能人?” “武天子手下最強的就是“三公九卿”不是他們﹐我察過了!” “你這麼一來﹐可把他們整慘了!” “咕!”何滄瀾啜了一口茶! “你掌擊章太孫﹐他一條小命差點不保﹐只剩下半條﹐武天子愛孫心切﹐連同 三公親下西南采藥﹐半年始歸﹐回來又一起練藥﹐到前天才告一段落!” “又忙著出去為“紫府秘笈”奔波﹐啟天宮後防空虛﹐你不遲不早﹐剛好上門 尋事﹐宮內只剩下一公三卿﹐自付不易取勝﹐唯恐敗了名頭﹐才用“天禽傳訊﹐要 我就近說話至此﹐清心道姑驚叫一聲﹐問道﹕“我說那尹姑娘是住在金陵?” “正是!怎麼了!”何滄瀾也緊張起來了! “啟天宮的司徒﹐便是到金陵去的!” 清心道姑嚴重地道﹕何滄瀾沉思分析後猛然站起﹐道﹕“我必須回金陵去!” “洞庭湖畔已經密鑼緊鼓﹐你設下的陷阱﹐要有回音也要在最近期間內﹐這時 節你怎離得開──我替你金陵安排尹姑娘一下吧!” 夜﹐又是團圓月了﹐游於卻在千里﹐萬里之外! 時間是辭別了清心道姑後七天。 地點在南去──襄陽七十里﹐漢水之陽的小村落……何滄瀾匹馬輕身﹐儒服單 劍﹐在鄉野黃泥路上施施然趕夜路﹐月光下可以看見他眉毛輕蹙﹐似有無限隱憂。 隱憂?他確定有一些﹐但盡是往光明處想去﹐比仿說﹕武天子手下是為了一些 他不必了解的原因才到金陵去! 不是為了“江南武侯”百里金鼎﹐更不是為了心上人──尹青青﹐這當然多少 是自寬自解﹐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如何? 當然﹐即使往最壞處想去﹐也不應該有重大不幸事情發生﹐不然﹐他也不會施 施然在這湖北趕夜路了! 因為﹐撇開清心道姑不說﹐她自稱武功不及奴影﹐而那畸零人──奴影! 若只關系到她自己﹐她是最懦弱的人﹐人家欺負了她﹐她還會道歉賠不是﹐懇 求人家原諒她﹐但只要“姑娘”有關﹐她的武功幾乎天下第一。 意思就是說﹕即使是武天子御駕親征﹐也不至於一戰而潰。 所以﹐何滄瀾此刻心中最差是焦燥﹐而非憂慮﹐於是故意策馬緩行! 他正要去找“神醫”虞鵲──根據廬山派得來的消息﹐“神醫”虞鵲﹐才是“ 紫府秘發”的關鍵人物﹐而“沉陵掌門人”不與焉﹐這些都是清心道姑告訴他的。 這使他非常氣憤﹐廬山派競慧眼獨具﹐不重視他散發的謠言﹐而且也給他些悲 哀﹐他想道﹕“既然我遲遲才得知這消息﹐定然早有人捷足先登了﹐不過﹐來看看 也好!” 果然﹐當他停馬時﹐發現神醫的“神農草堂”﹐柴門輕掩﹐燈火寂然! 這是一家獨立的門戶﹐座落在小村外數百之遙的地方! 何滄瀾廢然而嘆﹐頹然下馬﹐輕拍馬背﹐放馬自在行走﹐嘴里還咕擼道﹕“果 然不出我所料﹐神醫已遠走他鄉﹐也許早已成階下禁囚了!” 話雖如此說﹐何滄瀾仍輕輕以手推門﹐發現門乃是鎖上的。 “進去瞧瞧吧﹐強似過門不入!” 他想著! 遂輕輕躍過竹籬﹐悄悄落在院落里──堂堂大掌門人﹐總算不太費力便可躍過 竹籬! 迎面是一字排開的土磚平房﹐建構殊不考究﹐足証虞鵲並非豐於貨財的醫者! 繞過平房﹐乃是一片草圃花畦﹐廣凡數畝﹐其間遍植或開或謝的奇花異草﹐也許是 藥草吧! 寂無人聲﹕何滄瀾聳聳肩﹐手提墨劍﹐緩緩往第二進房子走去﹐還順手摘了一 朵花放在鼻口嗅嗅﹗好香! 第二進屋舍房門應手而開﹐其室軒高窗敝﹐似是書齊﹐窗戶洞開處﹐花香入室 ﹐芬芳撲鼻﹐月光宛如水銀瀉地﹐凝舖在方磚上。 桌上有一黃銅香爐﹐和喝了一半的香茗﹐另一冊掀開的古藉﹐似乎主人偶然走 開﹐隨時會回來似的。 何滄瀾突然有種不雅的感覺﹐像是作賊似的﹐他眉毛一揚﹐緩緩往書桌走去﹐ 正無聊賴把劍擱在桌上順勢坐下心想道﹕“怎麼回事﹐看此室形狀﹐似乎是主人倉 促間離去﹐但前百柴門卻安上了鐵將軍把門﹐這事不合情理之至也!” 他信手端起茶杯﹐拾起古藉﹐悠然恍惚間﹐有種感覺是十分熟悉﹐仔細分辨﹐ 竟然跟去年進宮盜寶﹐在“藏珍聞”中寫字留書的情景相仿佛。 還記得那時胡扯幾句打油詩﹐最後兩句是﹕“寧肯為盜﹐不可無酒!” 那麼﹐這一次盜些什麼呢? 突然身後微有動靜﹐他猛然驚覺﹐依著練武者的敏銳﹐數年的閱歷﹐掌門人的 功力﹐他可以覺知在後面一丈偏左三步處﹐多了一個人。 何滄瀾手里的茶杯便凝在空中﹐未放回桌上﹐也不端到口上! 身後的人影﹐宛然推進三尺。 “你最好停住在那里!” 何滄瀾平靜的道﹐緩緩放落茶杯﹗人家可不聽他的﹐又走前了兩尺! “我的意思是說﹐請你站住﹗” 何滄瀾說著﹐好整以暇地側身過來﹐太師椅跟著無聲無息旋轉過來! 那人果然站住。 沅陵掌門抬起眼皮一看﹐來人面如冠玉﹐身穿水湖色衣袍﹐系一條二藍湖皺細 絹汗巾﹐頭戴一頂翻沿韋陀蹙金鑲玉帽﹐腳踏高統壽字雲鞋。 腰間斜插一珊瑚紅的五孔蕭﹐想來是他的兵刃了。 何滄瀾微一皺眉﹐來人乍然一看﹐豐神秀逸﹐但仔細看來﹐英俊中有三分撫媚 ﹐尤其一對美目﹐湛若春波﹐泛似秋水﹐更增兩分秀氣! 那年少後生給沅陵掌門這一大模大樣的上下打量﹐兩頰沒來由的飛雲泛紅﹐微 微發嗔﹐叱道﹕“你好無禮!” “我?” 何滄瀾不覺好笑﹐無辜地站起身來﹐誇張地拱拱手﹐反正閒著無事﹐他想逗逗 這年少後生﹗那美男子當然知道對方在作弄他﹐卻不知如何是好﹐壓下喉頭﹐沙啞 其聲道﹕“你是虞鵲吧?快說﹐不然莫怪我不客氣!” “皺兒﹐未見過世面的。” 何滄瀾想道﹕又坐下來﹐更是一副大盜不操干戈的模樣﹐口角生風問道﹕“你 找神醫﹐有何貴干﹐那里病痛!” “你不必多問。” 美書生惡狠狠說道﹕“這顯然與他的本性不合﹐是故意裝出來的﹐所以非常走 樣! “好!好!不問﹐不問!” 何滄瀾占了形勢上的優勢﹐更像捉弄小孩子。 “你?”美書生顫抖著說道﹕“難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人?我殺……” 突然把話喋住! “何必呢?為什麼。”何滄瀾得理不讓人再道﹕“為一點芝麻小事﹐把自己嚇 成這個樣子!”嗤嗤的謔笑著更道﹕“你說說看﹐為什麼找虞鵲﹐也許我能幫助你 !” 美書生嘿嘿冷笑﹐因為不習於此道﹐很夠味兒! 何滄瀾更覺得有趣了﹐手指在桌上“篤!篤﹗”敲了幾下﹐試探著道﹕“紫─ ─府──秘──笈?” 美書生神色一變﹐卻立刻鎮靜下來道﹔“那麼你是‘神醫’虞鵲了﹐咱們明人 不說暗話──” 說了一半又停口打住﹐暗根自己用錯了辭﹐順口說出。 “咱們”兩字﹐有些難為情也! 這個語病﹐卻非何滄涸所能猜出﹐他只點點首﹐想道﹕“這才像話﹐事到臨頭 應該鎮定──” 這時﹐清輝渲水﹐蕩漾在窗戶外。 借著入室的月華﹐何滄瀾仔細再端詳著他﹐卻發現書生唇上無髯須﹐喉頭無核 ﹐有些不解想道﹕“怎麼回事﹐難道是個雌兒──” 書生在何滄瀾沉吟不已中﹐總算把自己暗恨完了﹐接下去神色凜然的道﹕“你 把秘笈拱手送出﹐我便不難為你──” 何滄瀾不理他這種屁話﹐只想道﹕“如果他是──還是以最初的態度好些﹐那 比較像樣﹗” 心里一面打量思付道﹕是不是該把身邊的“紫府秘笈獻出逗他一下──那是他 未過門的嫂嫂“清心道姑”送他的﹐當然是“西貝”貨﹐備以鉤只大魚上釣﹐他還 不配! 若是拿出來﹐怕玩笑開得太大了! 美書生以為把對方嚇住了﹐占回了優勢﹐再加強語氣道﹕“你仔細考量考量﹐ 你當然不會以為憑武技能夠逃出我的掌握吧?我手底下隨便出手三式兩招絕對比你 好﹐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証!” 何滄瀾不覺失笑﹐打定主意﹐不把假秘笈獻出﹐一面點頭道﹕“依我看﹐你的 消息真靈﹐竟能打到“神醫”這點線索!” 心底有點悲哀﹐怎麼沒有人來找上“沅陵掌門”這大的線索呢? 美書生傲然自得的一笑﹐頗為詭異! 就在這一笑之中﹐何滄瀾競覺得他很美麗﹐嘴上可刻薄地打上一句道﹕“可是 也不太靈光﹐你竟錯誤到以為找到“神醫”﹐便會同時找到“紫府秘笈”!” 美書生大吃一驚﹐神色之中﹐仿佛由青雲上失足跌下來! 簡直應該用“花容失色”四字來形容他﹐比較恰當。 尖聲──已不是裝出來的沙啞﹐說道﹕“你﹐你不是神醫──虞鵲?” 說話之際﹐身形一閃﹐欺身近來﹐吐馨納郁﹐幽香乍展﹗“一個女人!”何滄 瀾心下叫道﹐臉上不露絲毫痕跡﹐平靜地道﹕“我幾時說過我是?” 那書生打扮的人﹐可氣慘了﹐卻又哭笑不得﹐沒有辦法﹐錯誤是自己造成的! 何滄瀾微微一笑﹐又仔細打量來人一下﹐這下可奇怪了﹐竟覺得有點熟眼! 可是又不知幾時見過﹐他認識的女子原沒幾個﹐難道不是巾幅不成!因問道﹕ “我們好像認識吧?何者在那里見過──” 那書生眼睛已深深注視他﹐也是陡然一驚﹐這無異給了他答案! 何滄瀾多眨了幾下睛皮﹐暗叫怪事不迭﹐心付﹕“難道他也覺得我們似曾相識 ?” 嘴里故作輕松的道﹕“你應該找另一條線索﹐比仿說﹕‘沅陵掌門人’去!” 那書生一聽﹐脫口急道﹕“我正要找他!” 又似怕他洩露了機密﹐馬上改口道﹕“找他干什麼?” 何滄瀾喟然而嘆﹐感慨萬千的道﹕“這麼嫩就放你出道﹐到這險惡的江湖來﹐ 你師父或者你父兄﹐真是個糊塗蟲!” 那書生一聽此人口出不遜﹐唇及思師﹐也不知用什麼方法﹐皓腕一伸﹐人同時 已到何滄瀾眼前﹐揚手一揮﹐快速絕倫! 何滄瀾只覺眼前一花﹐素影已照面﹐健臂霍地一揮﹐一記八成力劈空掌應手打 出﹐同時驚叫了一聲! 那是“通成子”道長的“赤手斬鯨”呀!大水沖了“龍王廟”! 不料書生見罡風陡起﹐錯身疾退﹐宛如行雲流水﹐暗道﹕“好利害的劈空掌﹗ ” 美目溜了書桌一眼﹐亦驚叫一聲! 那是注意到摘在案上的“墨劍”﹐沉陵掌門的招牌﹐江湖皆知也! “閣下與通成子前輩﹐是何稱呼?” “你是沅陵派掌門人何滄瀾吧?” 何滄瀾頷首! 那書生又驚又喜的槍口道﹕“‘通成子’正是恩師道號﹐敝人奉師命入江湖尋 訪貴掌門人﹐家師有事相進﹐請貴掌門同我……” 何滄瀾一拂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道﹕“不必了﹐令師要我叫你回山一趟﹐你 是……” 他本想說出“玲兒”兩字﹐但一想起司徒貫一再叮嚀﹐見了“玲兒”不可擺前 輩的架子﹐要以平輩相見﹐因而勒住……“玲兒”本來以為是自己來把“沅陵掌門 ”請到“玄英玉洞”去﹐那知竟是他叫自己回去﹐競楞住了﹐半晌﹐才自我介紹﹐ 乃是“林嘉軌”還沒闖出個萬兒! 何滄瀾把這三字在嘴里念了幾遍﹐念出了味道?竟是耳熟得很﹐便說了些客套 話﹐兩人應對了半天! 林嘉軌落落大方﹐跟先前的緊張一比﹐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半晌﹐何滄瀾 道﹕“嘉軌兄﹐我們真是一見如故﹐好像多年前便認識了一樣!” “你還記得?” 林嘉軌眼神一亮﹐微有羞意問道﹕“那麼我們從前是真的見過面了?”何滄瀾 喜道﹕“喔!沒有!” 林嘉軌急忙改口﹐畏怯側身﹐注視窗外﹐又道﹕“反正你遲早總會知道的!” 語音里﹐不知不覺流露出幾分扭捏委婉的神態﹐相當脂粉氣! 何滄瀾見對方不承認﹐也不好深問﹐只把這疑惑存在心底﹐很幫忙地把話叉開 道﹕“嘉軌兄一向在那里走動?” 林嘉軌知他有意亂以他語﹐很是領情﹐又轉回身來﹐渾如無事道﹕“我最近才 從嶺南來﹐小弟故里離此地不遠?” 何滄瀾一聽“嶺南”二字﹐如得啟示──林嘉軌﹐倒過來念不是隗家玲嗎? 怪不得“通成子”故作神秘﹐原來“玲兒”是那初入江湖碰上的……自己由去 埋屍才得到明珠﹐及這“墨劍”的呀﹕令自己由貧因中喘過一口氣來! 他不曾記憶﹐是他第一次佩劍﹐第一次殺人……對一個練武的人而言﹐這一切 太像初戀了﹐叫人怎麼記憶呢? 連帶著對隗家玲的印象﹐便成為永不磨滅的痕跡! 隗家玲知道自己不經心透露了“嶺南”兩字﹐觸動了他的記億﹐想到自己分明 是女兒家﹐卻作男子漢打扮﹐羞得什麼也似的! 再想到剛才自己裝出惡狠狠的樣子連“殺人”兩字﹐也說出口了﹐更恨不得地 上有個窟窿鑽進! 何滄瀾也在心潮蕩樣著捕捉往日的情景﹐忖道﹕“快五年了﹐那對小兄妹該長 大了!名字叫小芳、小強吧?” 他很想問起他們﹐但一想隗家玲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又不敢啟齒﹐佯裝略無 所知﹐隨便說道﹕“嘉軌兄﹐我們大概來遲了﹐神醫虞鵲早已他去!” 在疏朗的星月下﹐兩條人影離開了神醫的草舍! 安步當車﹐緩緩歸去──隗家玲之來﹐不勞車馬﹐是以何滄瀾也不便上馬﹐她 們原可以馬上分手﹕他趕他的路﹐她回她的故里﹐或者回嵩山覆命﹐但映違五年﹐ 難得一見﹐此時此地再一別﹐誰知何年何月才能. 見面? 他們原沒深交﹐但當年邂逅之時﹐彼此都未入江湖﹐記憶中總覺得是遙遠以前 的事﹐而今夕相見之際﹐大家都已長成! 期間便有一份感慨﹐兩人共同感到的﹗對任何人而言﹐五年都是一段長時間﹐ 是夠發生任何事情﹐而在他們相別的五年之間﹐發生在彼此身上的﹐又豈在少數﹐ 這期間便有屬於他們各自的記憶! 反正是﹐當年邂逅﹐今夕相會﹐彼此都無惡感﹐都不覺得討厭﹐而現在有的又 是時間﹐沒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等著去辦! 又何必急於分手﹐為何不一起走一段路﹐趁著這淡如水銀的嬋娟月色? 再者﹐何滄瀾由“通成子”司徒貫那里有份近於思惠的賜予﹐兩人的關系似乎 更不應匆匆離去! 何況還有那令人低回不已的句子﹕“相逢何必曾相識”﹐相逢者如是﹐相識更 當如何? 這無關乎男女之情﹐亦不牽涉任何惱人的繡思! 何滄瀾和隗家玲誰也沒有發出這句邀請﹐僅僅是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 當然他們也在絮絮的談話﹐談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談回憶﹐談不談感慨﹐只是林嘉軌和何滄瀾在一起走﹐而非任志欣和隗家玲 !這是一個值得記憶的夜﹗她知道他已知道了自己是誰! 他也知道她自己是誰! 但彼此都不談起﹐又何必談起呢﹐若是談起﹐那大麻煩﹐又得費半天手腳解釋 ﹐會增加多少口舌、破壞多少氣氛! 口舌一多、氣氛一去﹐又何貴乎今夕的歲月! 現在是稱兄道弟﹐若不然﹐則變成了孤男寡女﹐那份尷尬立刻形成! 不知經過多久! 不知走了多遠! 突然﹐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蕭鼓之聲傳來! “怎麼回事?” 隗家玲從美好的睡夢中驚醒過來似的﹐怯怯的問道﹕何滄瀾第一次感到驚然鶯 聲驚啼﹐和陣陣脂馥盈鼻﹐才知方才的夢﹐方才“不著”一語﹐盡得“風流”的境 界已經過去! 便有些苦惱﹐像失落了些什麼﹐怔然的對她道﹕“不知道﹐似乎還在向我們這 里走來似的!” “送喪的?” “也許是某個神秘幫會組合?” 俄頃﹐月色溶溶的大道上﹐有一隊馬陣﹐滾滾而來! 樂聲悠揚里﹐馬蹄聲雷動!魄家玲道﹕“人相當多﹐大概是個什麼秘密宗派﹐ 最好是回避一下!” 便四下打量﹐周遭盡是平蕪田疇﹐不見村舍土岡﹐再無藏身之處! 抬頭望著夾道成蔭的護路樹﹐意思是想躲藏起來﹐以免與人起了沖突! 何滄瀾搖搖頭﹐一來他身後有自己的馬匹行囊﹐再者憑“沅陵掌門”的身份也 不能躲藏起來﹐說道﹕“不會有什麼事的﹐大不了我們讓路就是了!” 說話之間───鼓鈸齊鳴﹐蕭笛合奏﹐招搖而來! 只見﹐為首乃是十六人騎隊﹐每列八名彪形大漢﹐一式勁裝﹐端坐雕鞍! 其馬也﹐絡勒銜銀﹐裝金績彩! 其人也﹐金剛怒目﹐斜掛緬刀﹐好不威武! 其後乃是四乘馬車﹐載坐三十二個金童玉女﹐個個粉裝玉琢﹐拿著蕭、笛、鼓 、鈸、箏、鑼等樂器﹐乃是樂隊也! 再下去乃是一前一後的兩個將校﹐前面一個年可五旬﹐騎一匹神駿非凡的紅鬃 烈馬﹐襯著騎者的河目海口﹐銀絲長須﹐好不威武! 後面那人﹐國字白面﹐川字黑髯﹐騎一匹黑身雪浪駿馬﹐腰旁掛一對金背蓮環 大椎﹐黑色沉沉﹐映月生輝﹐一望而知並非凡俗之輩! 騎者過後﹐乃是兩乘色兼列彩﹐圖騰雲龍﹐黃幌低垂的輿車! 各以八匹轅馬拖拉﹐轅馬纓絡流蘇﹐嬰兒紅的寶石不知凡幾﹐裝飾之華麗﹐不 亞於御騎! 這還不奇﹐奇的是這些匹馬﹐皆是干中選一的神品﹐主人卻當轅馬用﹐其闊綽 可見一般了﹐人世之富貴已至極端! 輿車過後﹐又是兩名騎者﹐乃是後衛之都護! 再後是旗幡斧戟儀仗﹐羅乎黃蓋……最後是三百余騎身穿戰衣馬掛懸刀佩劍武 士! 何滄瀾和隗家玲避於道左﹐四目相視﹐以眼互問﹕“這是何人﹐如此氣派!” 正思索間﹐這有似神兵天將的隊伍﹐漸漸遠去﹐而樂調一變﹐洋洋乎為喜樂之 聲! 何滄瀾略通音律﹐一聽便知調名﹐卻不敢太自信﹐因問道﹕“這不是古調“有 鳳來儀”?” 隗家玲默然頷首﹐似有所思! 何滄瀾臉無表情﹐望著遠處的隊伍道﹕“事情來了﹐吉兇捕﹗” 隗家玲近年已棄弦月刀而不用﹐改使五孔蕭﹐對音律之造詣﹐自在何滄瀾之上 ﹐細辨樂音﹐臉露戚容﹐眉尖攏上愁雲﹐道﹕“不好!“有風來儀”應該一片樣和 之氣﹐但﹐這樂隊卻隱有殺伐之聲﹐顯然不懷好意﹐是沖著我們來的!” 說著﹐已停步不前﹐顯然他不欲與這批人物發生沖突!招惹不起也! 那隊伍原是和兩人同方向而行﹐如今後來居上﹐遠遠超越在前! 何滄瀾向前望去﹐嘆息一聲道﹕“太遲了﹐人家找上我來﹐我不能逃!” 隗家玲完全了解﹐他不是好勇斗狠之徒﹐因為先前乍聽音樂之際﹐自己有避規 之意﹐那時逃避名正言順﹐乃是不欲多惹是非閒氣生! 如今可不成﹐因為旁邊這人是何滄瀾﹐乃是“沅陵掌門人”也﹐不是任志欣一 個尋常的江湖小輩! 她猜得不錯﹐何滄瀾沒忘記自己的身份﹐所以毫不遲疑地往前走去! 不然﹐兩人很可以返身而走──本來就是散步﹐沒有一定的方向! 遠處乃交叉路﹐路面寬敞﹐馬隊隊形一變﹐雁字排開﹐以列陣相等待! 樂音再次變調﹐一片喜氣洋洋﹐其樂融融的聲音! 何滄瀾一聽﹐側首對隗家玲道﹕“我如果沒猜錯﹐這是“迎嘉賓”的曲子!” 隗家玲點點頭﹐但聽那樂音﹐表面是樂陶陶的樣子﹐骨子里是頗有問題﹐便道 ﹕“樂聲殺氣更甚!這隊樂童真是訓練有素﹐只是這般人馬恐伯不是什麼好路數! ” “他們若想找麻煩﹐便讓他們找吧!” 何滄瀾笑笑﹐很欣賞身邊這個女孩──其實是年齡比他賂大! 在神醫家里﹐因為想豪奪強取“紫府秘笈”﹐算是在做虧心事﹐但緊張成那個 樣子﹐這時節卻想省事而不畏事﹐鎮靜得很﹐到底不愧名家之徒! 隗家玲不知他在想什麼﹐心下估計敵我情勢﹐憑思師傳授的幾把絕藝﹐和這聲 名不凡的掌門人﹐並肩察敵﹐大概有天大的事﹐也擔當的起﹐便很坦然! 這時節﹐兩下相去已不滿二十丈! 敵陣中已躍出一馬﹐威風凜凜立在陣前﹐乃是河目海口﹐騎紅鬃烈馬的老漢! “更有意思了﹐是不是……上來盤道了!” 何滄瀾毫不介意他們的赫赫威儀﹐信口調侃著! 隗家玲覺得這個多年前的少年郎﹐也更有意思了﹐臨陣之前﹐竟然談笑自若﹕ 現在想到她當年自以為比他大﹐不覺有點奇怪﹐如今他可比自己老練多了! “迎嘉賓”一曲終了! 場面陡的沉寂下來﹐雖然對方有四五百號人﹐卻似泥塑木雕般的﹐像是一幅﹐ 軍兵復雜的畫面﹗只顧其形而已! 河目海口的老漢﹐氣驟丹田﹐聲如黃鐘大口般的喝道﹕“來者何人?” 何滄瀾牽馬緩行向前﹐朗聲答道﹕“沅陵何滄瀾也!”接著﹐又釘上一句﹕“ 擋路者誰?” 隗家玲一聽﹐若非素來端莊﹐就得“噗嗤”笑出聲來﹐想道﹕“俗語說﹕“好 狗不擋路!”這不是在罵人嗎?他真損!” 河目海口的老漢也明白了﹐為之暴目啞然﹐最後終於厲喝一聲﹕“武天子﹐中 岳帝君!” 隗家玲聽在耳里﹐暗叫道﹕“不好﹐惹上了這老魔頭﹐本家師叔了!” 心頭也自一寒﹐敏感地覺得身旁的何滄瀾﹐牽馬提韁抖了一下﹐用眼稍一溜─ ─卻見他神色自若﹐略無所懼! ──請看中冊──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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