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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上系列 試劍江湖 下冊

    第一章 鐵劍寒賊膽 第二章 帝都肝膽酒
    第三章 但願情長久 第四章 重諾黃山訊
    第五章 拍馬問中原 第六章 南方之雄也
    第七章 不堪重回首 第八章 有女初長成
    第九章 聯轡比翼飛 第十章 古剎搏活屍
    
    

    【第一章 鐵劍寒賊膽】   沒有雞鳴﹐沒有船歌﹐水流無聲﹐尹青青在天亮前醒來。   昨夜這一覺睡得最在香甜甘美﹐因為她是依偎在情人的懷中睡眠﹗長明燈已經半昏﹐就 掛在頭頂﹐她眨眨眼﹐猛一抬頭﹐差點碰到他的下顎﹐原來自己竟坐在他懷里睡熟了﹐她羞 紅了脖子﹐想離開﹐又怕擾醒了他﹗一時像只小貓般的不安靜﹐終於還是把何滄瀾吵醒了﹗ 何滄瀾雙臂輕輕攏住﹐摟著她溫存了半刻﹐道﹕“我弄些吃的﹐你餓了沒有﹗”   尹姑娘俯懶地伸腰扭股﹐櫻桃乍被﹐絮絮道﹕“我作給你吃﹗”   “可惜你不會!”   何滄瀾心里甚是高興﹐他最贊成喜歡下廚的女人、說道﹕“生火會弄贓你的臉﹐洗米會 凍傷休的手……”他不敢說汀水你會掉到水里去!   尹姑娘忙得不亦樂乎﹐身姿綽約﹐何滄瀾打完水後﹐伏在艙里﹐出神的看著她﹐覺得這 個小婦人﹐屬於他的!   帳下歌舞者那有她好看﹐自己擁有了她﹐便似擁有了整個天下。除了復仇之外﹐任何雄 心壯志﹐都在她一個小小動作中化為烏有!   “天亮之後﹐咱們到那里去?”尹姑娘忽然問。   “柳村﹗”何滄瀾答。   尹青青錯愕地看看他!過了一會﹐才明白他的意思﹐意味深長地看那碎爛了的船舷說道 ﹕“找到家叔﹐你還可以送我回去我昨兒本就是這個意思﹐你就氣成那樣﹗”   玉容宜嗔宜喜﹐略帶賭氣!   何滄瀾意亂情迷﹐想起身拉她﹐擁在懷中再撫愛﹐再溫存……尹姑娘一伸沾染黑煤的素 手﹐大有“威脅”之意﹐秀臉靈眸中似寫著“你敢”!   何滄瀾速道﹕“不敢”﹐乖乖伏下﹐眼睛盯緊了他的嬌媚的小畫眉烏兒!   船到柳村﹐日在中央﹐漁人們都在晒網﹐漁船二五﹐擱在岸上!   柳村是座小魚港﹐居民都以掐色為生﹐市街只得一條﹐並沒有成衣舖﹕何滄瀾腰掛長劍 ﹐身上衣衫﹐曾用來擦身﹐又臟又縐﹐顯得風塵僕僕﹐卻難掩眉目間的英氣勃勃!   他本來不欲登門讓人家於思萬謝﹐但三思之下﹐決定此行必不可少!   ─來是怕尹姑娘見怪﹐二來是博得她家人好感。造橋舖路﹐三年後才好設法打進權勢階 級﹐惟有如此﹐登門求婚才有可能!   他深深推斷﹐尹姑娘除了“父母之命﹐媒約之言”﹐是不會輕易走出她的閨閣的!   何滄瀾向村人打聽之下﹐才知巡撫大入﹐政務之暇﹐總來這位於柳村的別業盤桓﹐管領 這數百里湖山﹗他探知路途匪遙﹐但仍以船易驢﹐讓尹姑娘坐著﹐自己在前引路﹗尹姑娘的 堂姊妹﹐好幾次稍信邀她作客鉚村﹐但那總是女孩子的空想!   寫信的和收信的都知道不會成為事實﹐她一想到不久就可以看到多年不見的堂姊妹﹐芳 心欣慰!   何滄瀾看她一派天真無邪的形象﹐絲毫不知自己放長線﹐釣大魚的心思﹐甚覺汗顏﹐話 又說回來﹐愛是沒有分際的﹐若她今日還在章太孫掌握中﹐又待如何?   走出漁村不久﹐走上湖溪小山坡﹐數槐精舍隱若在望!   何滄瀾一向莊丁通報﹐侄小姐一陣風似的被迎入內院﹐他自己則被請到客廳坐椅吃茶。   客廳窗對湖山﹐雕欄簡樸﹐但桌椅門窗的安排﹐在肅穆中﹐自有一種氣派!   那不是可以用金錢辦到的﹐而是由於主人的身份和教養!   何滄瀾甚感威脅﹐有點驚惶不安﹐這種感覺是面對強敵也不會有的﹕主人遲遲不出面﹐ 何滄瀾漸覺自已是個傻子﹐自我緊張﹐自以為是候補侄女婿!   局促得連坐椅姿勢都感覺蹩扭﹐在達官貴人眼中﹐也許不過是個等候贈金為酬的良民而 已﹐他最恨這種感覺﹐那最使他記起幼時衡山拜師──受抱松居士冷落的情形﹗何滄瀾則負 手踱到窗前﹐面對浩瀚湖海﹐心想﹕“若非為了她的緣故﹐我早拂袖而去了﹐但﹐若非為了 她的緣故﹐又怎會到這里來呢?”   俊目精光忽射﹐一掃自慚行穢之感﹐露出布衣傲公卿的書生本色。深覺自傲﹗曙後孤星 ﹐稚年離家﹐身上一絲一縷﹐一技一藝﹐莫非自力謀來!   這豈是錦衣美食的公子哥兒可以辦到?   再者﹐本朝初定﹐連皇帝者兒都是由小光頭自謀而成﹐他們公卿書生當年又能出之何等 世家﹐否則便是蒙元之貳臣﹐無可豪人處也!   群發撫峨冠博帶﹐方領矩步而出﹐一望而知是精明干練﹐又懂享受的官僚!   何滄瀾轉身肅立致敬﹐執後生之禮!   尹巡撫答禮肅客﹐道﹕“壯士請坐﹐老夫來遲一步﹐請勿見怪!”   說罷﹐自行落坐陪客﹐一面打量這見義勇為的後生!   他生平最厭惡江湖人﹐以為彼輩若非作奸犯科﹐落草為冠﹐就是標榜義氣﹐干法犯禁﹐ 兩者皆視王法為無物!   何滄瀾連稱不敢﹐尹巡撫笑道﹕“小侄女失蹤﹐老夫得家兄來書﹐五內如焚﹐通令全境 捕快四處偵察﹐卻涉無消息!承蒙壯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小侄女得脫賊窟﹐無恙歸來!近 日老夫奉召﹐原以今午動身晉京﹐正好攜之同行﹐家兄骨肉團圓。壯士之賜﹕方才她們姊妹 相見﹐還道是夢﹐啼笑鬧成一團﹐老夫是以來遲!”   何滄瀾離座遜謝﹐揣想尹姑娘大哭大笑時的神情﹐不覺神移色動!   尹巡撫覺得這個身穿士子衣衫的落泊武師神思不屬﹐甚是不敬一正神色﹐道﹕“壯士貴 姓台甫?”   何滄瀾深吟有頃﹐答道﹕“在下何滄瀾﹐江西瑞州人士﹗”他不以真姓名相告﹐自然是 因為怕傳揚出去﹕尹巡撫翟然驚問﹕“壯士不是姓──任麼?”   何滄瀾吃了一驚﹐暗罵自己糊塗﹐他遲遲出面﹐應是盤問尹姑娘脫險經過!   急中生智﹐故意“哦”了一聲﹐謊稱道﹕“任乃父姓﹐在下行走江湖﹐多以母姓示人! ”   尹巡撫領首無言﹐他兩個名字﹐通由尹青青處得知﹐只是不知原因﹐沉吟有頃道﹕“壯 士可曾進學!”   何滄瀾略感不快﹐皆因尹巡撫見自己身作士子打扮﹐卻不考經學詩詞﹐反問功名﹗無已 ﹐只好說謊﹕“幼年也曾進學﹐但因素性好武﹐近年試劍四方﹐詩書早放下了!”   尹巡撫甚不以為然﹐一襲青衣何等尊貴﹐這年青人竟等閒視之﹐逐啜了口茶﹐長篇大論 如江河傾瀉而下!   由當今天子聖明﹐漢上重光.宇內大定說起﹐直說到青年學子﹐應該體念皇恩﹐文則安 內﹐武則讓外﹐求取功名﹐光宗耀祖!   何滄瀾甚覺刺耳﹐唯唯諾諾﹐尋思道﹕“三年之中﹐我大概看不到她了﹐即或她叔父邀 我同行﹐沿途她乘轎﹐我跟家將衛隊騎馬﹐終難一見﹐不過也不能不擺他一道!”躬身作出 受教之狀﹐道﹕“學生﹐那時身在金陵﹐劍試‘雪山派’掌門人葉時興﹐不料﹐他正與‘京 都鏢局’總鏢頭密議入宮擔任皇上侍衛之職﹐經學生一劍逼走﹐‘江南武侯’。曾向學生情 商入宮任一品侍衛之職﹐此議未決﹐而發生金陵一夕九案之事﹐因去……”   要知他順手牽羊“十二株”﹐尚覺取之不傷廉﹐那會對聖駕皇上心存敬意.給他作奴才 ﹐這話只是暗示他﹐要作宮可以直接伴君起居﹐皇宮大內﹐比同家院﹐又何必轉個大轉彎去 考學待浩呢!   要知從來武林中人﹐只辨夷夏﹐不論魏晉﹐御廚佳饋感覺似動心﹐三呼萬歲卻萬萬不敢 領教!   尹巡撫聽了﹐將信將疑﹐若是“武”能伴君﹐又不比他這個巡撫差多少了!便凝神仔細 觀察於他﹐威儀非凡﹐只是太也年輕﹐有待來日﹐不敢預測……再後咳嗽一聲﹐結束談話﹐ 道﹕“任壯士遠來﹐有恩舍下﹐本當設席洗塵﹐奈何晉京在即﹐諸事匆忙﹐預備不及──來 人呀!”   房門開處﹐白發皓皓的老年家人應聲而出﹐手捧巨金﹐外封紅續﹕何滄瀾最受不了這一 手﹐想道﹕“原來早准備好了!”忍氣吞聲道﹕“尹姑娘脫險﹐賊人必不甘休﹐大人晉京﹐ 任某不才﹐願一路護送!”   尹巡撫捧金贈銀﹐微笑道﹕“不敢勞動大駕﹐區區之數﹐尚望笑納!”   何滄瀾不接﹐細看尹巡撫﹐突然心下明白﹐這面容清癌﹐三縷黑須的達官﹐實在乃代表 著萬千與他地位相似的人﹐化身為一道高牆﹐擋在尹姑娘跟自己之間!   他頓時斗志勃起﹐根不得立時跳過這道高牆﹐沖入內室﹐告訴尹姑娘道﹕“只要兩心相 悅﹐何論霄壤之隔﹐我走了﹐你來不來!”   他知道她的答案她會點頭﹐但是不會移動腳步﹐只會哭﹐因為她沒有勇氣!   何滄瀾想到這里﹐彎下腰去﹐口稱遜謝﹐收下封金。   其實他想將巨金揉成一團﹐擲在地下﹐揚長而去。   何滄瀾在精舍門外﹐五步一徘徊﹐十步─回頭.滿眼看到的﹐盡是牆!牆!牆﹗心里不 停地哀叫著﹕“隨我走遍天涯!隨我走遍天涯!”淒然而去!   他將巡撫大人的紅續封金﹐放在那捕到“黃河鯉”的漁人家的內室門前﹗何滄瀾在心傷 泣血之余﹐一路疾首急急東行﹐入夜時分來至夏閣鎮﹐落店投宿!   兌換了銀票﹐買了匹好馬﹐制備了馬包、干糧、烈酒!   夏閣鎮是合肥東下昭關與含山的中途站﹔尹巡撫要晉京﹐這是必經之路!   他始終對尹姑娘的安全不安心﹐不相信巡撫跟隨有能力斗過“武天子”的門下客.而且 他們尚有些江湖朋友給他賣命幫閒!   次日﹐策馬出鎮﹐走了回頭路﹗陰森的天空﹐掛在死寂的原野上﹐雲層空處填滿了迷霧 的濕氣﹐極目四野﹐寥寥數株赤裸的樹木﹐散落在傾圯的茅舍之間﹐有說不盡的荒涼和淒寂 !這是由合肥到含山之間官道中最荒涼的一段!深秋初冬少有人行﹕孤影一騎﹐煙塵滾滾而 來﹐手打涼蓬向四周打量一番﹐選擇了北面山丘間一處高崗作為隱身之所﹐立馬崗上可以監 視到這千里長的官道!   預估尹巡撫一行夜里勢必也來至夏閣鎮住宿﹐明晚才能到達含山或者昭關!   直待過午末末申初時﹐才隱約見到西來官道端出現一群人馬﹐人小如寸﹐若有六七十人 ﹐徒步馬騎者各半﹐尹巡撫一行那是錯不了的!   何滄瀾的心情在興奮卞﹐但不知尹青青是坐在車里呢﹐還是乘坐轎子﹐絕不會是騎在馬 上﹐遠遠關注﹐起程的第一天﹐別出事才好!   陡的──背後西去的官道上﹐有兩匹快馬疾馳而來!   馬上騎士虎背熊腰﹐濃眉大眼﹐衣著勁裝﹐背後都帶著家伙!──令何滄瀾心頭一動﹐ 然﹐但只兩騎﹐相信不足為慮﹗這兩騎正是“金錢豹”與程康!   原來“金錢豹”由舒城趕陸路到合肥﹐撲了個空﹐尹撫巡到柳村別墅小住﹐連忙率領他 帶來的嘍羅沿河南下!   程康、侯次先等走的是水路﹐巧遇“巢湖三魚”﹐遂重托一番﹐順路趕到柳村﹐那知探 到尹巡撫不日晉京﹐侄小姐根本未見蹤跡!   水陸兩途動員了數百人﹐未曾搜到目的物﹐麻子對漏勺﹐各自汗顏!   兩撥人馬在柳村會合﹐商量之下﹐根據章太孫口述﹐知道何滄瀾人高馬大﹐紛紛測度﹐ 他是北方黑道高手﹐能打得章太孫爬不下床﹐身手之高﹐不必試過才知!   南下干一票“不插秧﹐光收谷”的勾當﹐穿“武天子”的靴子﹐不會是關中人士﹐定規 是山東響馬﹐打算出昭關﹐往北追去!   他們那里想得到﹐何滄瀾、尹青青兩人遠落在他們後面去了呢!   “巢湖三魚”失手重傷的訊息﹐連夜傳達出去﹐將他們又追了回來!   昨夜他們已回到復閣鎮﹐第二天眼線回報巡撫大人的侄小姐已到達柳村﹐那個大個子青 年﹐獨自離去!   因之﹐他們一行八名高手定下了﹐搏浪擊秦王的計策﹐為避免令人生疑便兩人一組﹐迎 頭出擊﹐分四批連續投入﹐不帶嘍羅﹐得手後遠揚千里﹐逕回關中!   先頭兩騎何滄瀾沒在意﹐後面幾騎馳馬通過崗下﹐他才驚覺!   翻身上馬斜刺里沖下山崗﹐攔腰截住了他們四騎!   遠見最先的兩騎已同巡撫大人的清道卒子接觸上了!   負責清道的武士在馬上手揮長戈暴喝一聲道﹕“來人止步﹐下馬回避﹐本府巡撫大人過 境清道﹗”   “老子是不請自到﹐小輩閃開!”   雙騎拍馬直沖而上﹐“金錢豹”翻手肩上抽出九環刀“嘩啦啦……”一串音響中﹐將刺 來的金戈撥出外門﹐兩騎對沖﹐回腕一招“鐵鎖橫江”一顆人頭已飛出兩丈外去了!   他見殺得輕松﹐仰首厲聲虎吼一聲﹕“殺!殺!擋我者死﹐離我者生!”   另一騎身手也不慢﹐扭腰閃過來戈﹐手揮銀鋏﹐斜到敵胸﹐“彈鋏廟堂”待抽回時﹐己 帶出一溜血線!   尹巡撫的晉京儀仗﹐有七十人騎半數步伍﹐半數騎兵﹐有四名校尉侍衛﹐這武力組合未 經戰陣是相當雄壯威武!但﹐若碰到這種亡命之徒的殺胚﹐便顯出不堪一擊了!   兩名騎兵校尉立即縱騎上前攔截﹐另兩名步軍校尉﹐調動步伍將兩部座車團團圍住﹐盾 牌手在前﹐弓箭在後﹐箭已扣弦拉滿!   那二十名騎兵已驅馬前沖﹐在官道上縱深列陣﹐他們不敢離尹大人座車太遠﹐只求匪徒 們不攻進來便可!   “金錢豹”咆哮一聲﹐三角眼閃光口角下彎﹐縱身離鞍躍起空中﹐頭下腳上﹐大環刀又 是一陣“叮當”─式“平沙落雁”斜揮而下!   這名校尉以江湖人身手來評估﹐只配在鏢局里干個三流鏢師而已!個人技藝並不高!   但是﹐在宮家騎兵營中﹐是以陣戰為主﹐利用精良武器設備﹐克敵制勝﹐是集體運作的 !這時孤身御敵﹐尚未揮出三刀﹐便被“金錢豹”殺下馬來!頭盔去了一半﹐肩上索子甲亦 被砍破﹐尚幸身披鐵甲﹐否則──小命便玩掉了!   另一名校尉接戰程康﹐長戈對鐵鋏﹐拼殺了十幾個回合﹐末分勝負……程康突的揚手﹐ 射出一支“拋手箭”﹐箭入腹脅﹐長戈已舉不起來了﹗後面有十名鐵騎在推馬趕上來接應﹐ 十支金戈﹐封鎖了官道正面﹐令這兩名歹徒不敢驅馬端陣﹐回頭看去!   一個白衣少年在士崗於上馳馬下沖﹐將那六名接應的人物阻截於途﹐沖不過來!   這人手揮黑鋼橫馬盤蹄﹐令最前沖到兩騎齊齊勒韁﹐馬嘶塵飛亂成一片﹐而那後生﹐神 色不變﹐視若無睹!   楊勛厲聲戟指罵道﹕“朋友!你斜沖下來﹐攔我馬頭﹐是要找死!”   “不是找死﹐是要殺人﹗”   這後生微微一笑﹐聲音冷靜﹐不帶火氣﹐就像說﹕“今天天氣很好!”   這時最後面四騎也已追趕上來!“獨眼狐”江湖閱歷何等豐富﹐知道越是殺人如麻的角 色。越是將殺人視若尋常事﹐不禁心頭一動﹐道﹕“好大的口氣﹐朋友﹐兄弟們有事待辦﹐ 道上規矩﹐請讓開!”   這白衣儒衫後生﹐露齒一笑﹐像是不願回答﹐勉強道﹕“能接下在下鐵柬﹐便讓你們任 殺任劫!”   一語方了﹐鐵鋼出手﹐也不等他們回答﹐頓時化作兇神惡煞般的夾馬沖上﹐鐵柬飛舞成 一團黑霧﹐撲頭蓋臉的打到!   他交待未清﹐“獨眼狐”不慮有此﹐大吃一驚﹐連連提韁閃避後退喝道﹕“且慢!”   兵刃抖出﹐還來不及再說第二句﹐鐵柬生風﹐排山倒海湧到﹐忽東忽西分打六人!   剎那間──官道上殺聲連起﹐刀光劍影﹐兵刃交接﹐“鏗鏘!”有聲。   這後生在眾間穿梭如織﹐矯若游龍﹐鐵柬舞出“八卦刀法”﹐攻時奇鋒突出。當時潑水 不入﹐縱橫如意﹐威風八面!   官道能有多寬﹐六騎吃他一陣橫沖直撞﹐陣式紛亂﹐失去章法﹐只覺馬前馬後盡是自己 的人在伴腳﹐敵人騎術極佳﹐操縱自如!   楚平、侯次先在“武天子”手下俱非弱者﹐乃封為“六部武郎”的榮銜﹐但不精馬戰﹐ 老覺招式遞不到敵人身上!   楊勛好不容易覷得敵人露出破綻﹐左肩背後不在柬影之中﹐忙不迭奮其“白挺”﹐欺身 近前﹐正喜偷擊得手﹐敵人面向前方似無所覺!   冷不防鐵鋼回招﹐揮毫─挑﹐“白挺”被真力回壓脫手飛出﹐打向侯次先!   那一挑之迅﹐疾若閃電力有千鉤﹐楊勛虎口毫無知覺﹐還未曾麻痛﹐連忙策嗎閃挪。   後生宛如不知﹐任他自來自去﹐頭也不回﹐自施出“雲龍風虎”﹐封架三件遞上來的兵 刃!   之後﹐猛地盤馬出鋼﹐殺著揮手斬下﹕楊勛慘叫一聲﹐跌落下馬﹐手臂身軀﹐已自分家 !侯次先揮刀封架﹐碰飛白挺﹐全身一震﹐坐騎昂首長嘶﹐前蹄離地站起﹐楊勛一個滾溜﹐ 骨碌到馬蹄下﹗侯次先忙不迭勒韁騰開﹐一時眾騎頭尾相撞﹐馬嘶頻聞﹐亂成一團!   程康見前面官兵已列陣﹐張弓以待﹐後繼無援﹐而自家的人被一個混小於﹐橫打四方﹐ 損兵折將﹐早氣得胸腔欲炸﹐招呼一聲﹐回馬撤退﹐想早些合力解決了那小於!   “金錢豹”一聲豹哮﹕“都給我退下!”   眾人當下明白他的意思﹐勒騎後退﹐團團圍成一圈﹐當中只剩一騎﹐也勒馬傲立﹐顧盼 自雄。   程康乾指宏聲喝道﹕“朋友﹐無故攔路﹐出手傷人是何道理﹐報個萬兒來聽聽﹗”   何滄瀾微微一笑﹐道﹕“好糊塗的一群﹐你等聯幫打伙是來玩什麼的!”   眾人一震﹐同聲叫道﹕“原來就是你這小子﹐找上門來送死﹗”   “昨夜寶劍自飛鞘﹐夜觀天象﹐知諸位今日壽終外寢﹐待來送終﹐那是找死!”   程康大怒﹐鞍鐙夾處﹐沖身而去﹐斜舉長挾﹐倏然發招﹐嘯風銳呼﹐驚心動魄﹗何滄瀾 意氣飛揚﹐策馬迎上﹐“錚﹗錚﹗”兩聲﹐金鐵交鳴﹗程康沉手猛刺﹐一招“兔絲燕麥”由 虛轉實﹐化為“流金礫石”掃向何滄瀾丹田﹕長鉸下戮胸腹離身才得寸許﹐何滄瀾坐騎突然 溜開避過此招﹐競不須出手拆角!   程康心頭怒火猛燒﹐長鋏急掄緊緊纏住!   “少安勿燥﹗”   柬舞刀訣﹐“八卦刀”招式源源而出﹐柬影花開萬朵﹐護住周身!   每攻一招﹐必露─綻﹐敵者趁虛攻入﹐則魚已入網﹐必受連環八刀之厄﹐若知情不攻。 則自己平白賺了只攻不守的便宜﹐攻勢加厲……程康“三十六式天罡鋏法”﹐出自名門﹐後 又得“武天子”指撥。真有神出鬼沒之妙!   忽然翻腕“金針引線”向何滄瀾分心刺來﹗何滄瀾立柬一封。猛舒猿臂﹐刀光─道﹐柬 至腹前﹐驀然化掃為點﹐宛如毒蛇吐信﹐疾如掣電﹐點向程康小腹﹗程康嚇得本能倒退﹐鋏 鋒下撩﹐那右何滄瀾招中無勁﹐鋼走空靈﹐易下而上﹐程康頭上馬尾透風巾順風吹出。縮頭 躬背……“這廝身手不俗﹐正好用來練練刀法﹗”   何滄瀾無意殺入﹐更不出“劈空掌”﹐只一招一式揮刀試招﹗他馬術極佳﹐行雲流水﹐ 飄忽移挪﹐指揮如意﹐其訣便在膝腳之上﹐夾動馬腹令馬知主心意﹐隨意而動﹐說說簡單﹐ 這卻是心有兩用﹐三用的超能力﹗平素對敵﹐總是吃虧在輕功不佳﹐身形凝滯不靈﹐今天卻 反占起便宜來了﹗本來高手出招﹐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程康見坐騎不聽指揮﹐“天罡鋏法 ”威力無法使到十成﹐猛然離馬棄鐙﹐旱地拔蔥﹐暴射一丈﹐在空中─塌腰一旋身﹐狀如鷂 子翻身、“怪蟒轉軀”、身在何滄瀾頭上﹐連出三大殺手﹐只聽“叮當……”一片金石聲﹐ 仿髯珠落玉盤!   何滄瀾在身前頭上遮起一道鋼山﹐鐵影滿天﹐硬接程康三大絕招﹐待他將力竭落地之際 猛然一聲長嘯﹐真氣貫入鋼身八成﹐使出“三陽開泰”﹐猛砸程康面門﹗程康掣回長鋏﹐立 空一掩﹐“啊”了一聲﹐長鋏叩飛﹐身形不自主斜向滾落﹐滾入馬腿叢中﹐驚起一陣拋蹄馬 嘶﹕侯次先抄手一拉﹐並沒撈到程康﹐忙不迭下馬扶起﹐只見他兩臂頹然下垂﹐似已筋酥骨 拆!   他將程康扶至路旁﹐雁翎刀舞出個光輪﹐罵道﹕“有種的下來﹐干他三百回合!”   “金錢豹”也落馬走前﹐敢情這馬戰的苦頭﹐已吃夠了!   何滄瀾卻不受激﹐劍眉飛揚﹐豪放大笑﹐一提韁繩﹐單柬開道笑聲未畢﹐怒馬已沖出三 四丈遠去了!   “金錢豹”、侯次光﹐怒罵﹕“狗賊﹗竟敢不戰而走。”   猛提真氣﹐健步急迫﹐其他諸騎﹐策馬奔出﹐連三匹空馬也隨群東向急馳﹐剎那間﹐原 地只剩下楊勛、程康兩個傷殘歪在路旁!   且說尹巡撫一行儀仗隊﹐只圈圍成陣﹐按兵不動﹐已無敵人攻來﹐膽氣略壯﹐軍心穩定 下來﹐派人將死亡傷殘之人接回來醫治!   雙方近百丈﹐雖有箭矢之利﹐卻不敢下令枉發一箭﹐若是誤傷了那名半路殺出來的程咬 金、而後便得自己上來亂殺了﹗自毀長城﹐是為不智!   為官的但求無過﹐便是有勁﹐走不過三招﹐這鋒頭不爭也罷!   初時的搏殺尹巡撫在車中縮頭發抖﹐這時便神氣起來了﹐在車窗中伸頭觀察戰局﹐但見 那任志欣以─敵八﹐游刃有余﹐談笑風生﹐拂髯搖頭不迭﹗不知他是欣賞呢﹐還是壓惡!   而後面那輛車正是兩位小姐的座車﹐初時尹青青的堂姊姊嚇得花容落色!一個人頭已飛 滾下田﹐兵慌馬亂﹐反而要尹青青勉力照顧她!   這時安定下來﹐回想昨夜堂妹所講一些驚奇際遇﹐將信將疑﹐這時果然刀、劍爭揮﹐奮 殺得驚險萬狀﹐神色動蕩﹐尹青青遙指那白衣少年向她道﹕“表姐﹐任志欣就是他﹗看…… ”   下面的話“這人便是我的心上人。又暗中來保護我哩!”不敢說出﹐不過卻挑眉色動﹐ 心中蕩漾著那份溫馨﹐那份摟腰拍背的柔情﹐那份被他吃過櫻桃的顫凜!   兩撥人馬﹐首尾相銜﹐距離三丈﹐在官道上﹐揚起滾滾塵土!   侯次先﹐“金錢豹”展開輕功﹐兩腳雖不遜四條馬腿﹐但氣力總有不及之時﹐逐漸面紅 口喘﹐身旁正有空馬馳過﹐覷得真切﹐急拖韁繩﹐騰身踏上馬鞍!   兩人剛一坐定﹐何滄瀾立刻盤馬回攻﹐鐵柬帶著嘯風﹐沖、刺、掄、砍﹐銳不可當!   眾騎勒馬不及﹐人號馬嘶﹐狼狽不堪﹐“金錢豹”啜口高哨﹐打出合圍的暗號﹐眾人落 鞍下馬﹐銅牆鐵避向四面包圍!   “金錢豹”正想橫刀砍馬腿﹐何滄瀾喝道﹕“勿傷我馬﹗”   履下加力於鞍鐙﹐借勁破空飛﹐“金錢豹”忽覺頭頂鷹隼旋空﹐敵人飛越而過﹐落身圈 外閒馬﹐連忙放馬急追﹐身後馬嘶如猿啼三峽般的悲淒!   何滄瀾本來的坐騎﹐抽搐頹倒﹐敢情是侯次先打出一道寒星﹐扎入馬屁股﹗“追!”   侯次先輕功八步趕蟾﹐追上“金錢豹”﹐其他諸人上馬尾隨!   天色陰慘﹐愁雲密布﹐眾人在官道上首尾相逐﹐宛如一條長蛇!   一待敵人上馬﹐何滄瀾立刻盤馬回頭﹐廝殺再起﹐剎那間又有兩人被他鐵柬打下馬來﹐ 侯次先久戰無功﹐雁翎刀猛然使招“金玉滿堂”﹐聲勢非凡﹐卻是虛招﹐人趁機翻下馬鞍﹐ 出聲喝道﹕“馬上不好動手﹐有種的滾下來!”   “你這人該死﹐打傷我馬!”   何滄瀾話中有刺不客氣回敬﹐一見眾人紛紛下馬﹐雙足一夾﹐鞍蹬怒馬“篤篤……”幾 聲﹐已然遁走!   侯次先經他點破﹐面紅耳赤﹐不好再打出暗器﹐因為傷敵坐騎﹐最為高人所不取﹐再者 馬若不足﹐現在已方有四個傷思﹐將來則帶不走了!   百丈外尚有一堆官後在准備打落水狗呢!只氣得暴跳如雷﹐施展絕頂輕功跟蹤而去…… 何滄瀾如是者再﹐八個賊黨﹐先後都帶傷躺在官道上!   仰天高嘯多日以來的悶氣﹐舒於一旦﹐信馬隨韁﹐走上回程﹐沿途宛若置身古戰場﹐只 見兵刃委棄在地﹐大漢手折足斷﹐或滾落路旁﹐或橫在中央﹐血漬沾衣﹐閒馬無驚﹐低首拂 尾!   他下手有分寸﹐賊眾只傷不死﹐見他巡閱而過﹐都破口大罵﹐卻動彈不得﹐無力再斗!   何滄瀾不溫不火﹐經過“金錢豹”身前﹐他有氣無力的打出一只﹐棱角梭來﹗何滄瀾頭 也不回策馬讓過棱角梭﹐喝道﹕“身手不佳﹐就得淪為嘍羅﹐任人宰割﹐本大爺是好相與的 麼?”   心里尋思﹕“他們一定劣跡昭彰﹐但﹐我非親眼目睹﹐卻不好枉自殺人於野!”   程康胸前濕洒洒地﹐盡是嘔出的淤血﹐看何滄瀾緩緩走近﹐呻吟道﹕“朋友﹐殺人不過 頭點地﹐要殺便殺﹐何必躍馬揚威?”   楊勛左袖收束﹐沾滿塵土污血﹐袖內已無臂了﹐手臂落在路中央!   何滄瀾對他印象最深﹐在旅店中﹐知道他淫惡不堪﹐見他僵死一旁﹐動也不動﹕“楊勛 ﹐你這淫蟲﹐正在裝死呢!”   楊勛微哼了一聲﹐算是答復﹐程康卻驚訝非常﹐這廝怎生知道他的姓名﹐想起他早先聲 明要殺人﹐便罵道﹕“朋友﹐爽快點﹐何必假惺惺?”   何滄瀾心下側然﹐這些都是些鐵錚錚的漢子﹐道﹕“你等並非元兇﹐在下不妄開殺戒﹐ 略事懲戒﹐免得再事糾纏不休﹐寄語那不帶種的那小於﹐專以暗箭傷人﹐終究成不了大事﹐ 在下在江湖上等他﹐如果那一掌沒有打死他﹗”   說罷攬韁揚鞭﹐馬蹄“的的……”沿官道飄然而馳!   “好漢!留下名字!”   程康是這一行的班領﹐有些心拆眼睜睜望著東行官道﹐只見那人勒馬立定﹐緩緩回首﹐ 衣角飄揚﹐神采風姿﹐只是英豪本色﹐出類拔群!   寒風發發中﹐送來一陣回首﹕“何滄瀾──沅陵派掌門﹗”   “沅陵派﹗沅陵派!已滅絕百年﹐如今已東山再起﹗”   他們回頭見了那一堆官兵一眼﹐也急急輕傷負重傷上馬﹐落荒而逃!   雖然如此狼狽﹐那名步軍校尉﹐卻不發令追殺!只躬身向車中央尹巡撫道﹕“大人宏福 齊天﹐天降貴人護持﹐有驚無險﹐賊黨已退﹐現在可以啟行了!”   尹巡撫也看出﹐賊人雖然傷殘滿地﹐一旦上馬﹐有些人身手還是十分俐落!   這事還是不招惹為妙﹐去金陵之路尚遠著呢……留份厚人情﹐大家好商量!   何滄瀾策馬直奔道左之崗於﹐立馬嶺脊回顧一眼﹐便落馬崗後去了!   帶上馬包行囊、干糧﹐隱身在一處茅草堆之後伸頭向下望去!   巡撫大人的車騎已整裝這遠東行﹐今夜一定得宿在──夏閣鎮的!   他在他們過去之後﹐也回到夏閣鎮﹐找了家小客店住下!   夜里換了裝去巡撫大人的行轅附近探查情況!嘿!那旅店內外燈火通明﹐戒備森然﹐執 戈的卒子數重﹐店中其他客商通通被迫遷出﹐店小二也遭了殃﹐動輒得咎﹐得戰戰競競來伺 候這些官老爺……何滄瀾搖頭苦笑一聲﹐這叫看“賊走了練扁擔!”可威武著呢!   日後數日﹐他或前或後的跟綴著﹐一直回到金陵﹐再無事故發生!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帝都肝膽酒】   十二月中旬﹐南京大雪!   滿城屋瓦上盡是白皚皚一片﹐檐前還掛著冰柱‘街上有些閒漢來來往往。   家家戶戶﹐正在清掃積雪﹐這城的一屋一瓦﹐看在何滄瀾眼里﹐倍覺可親﹐連守城的卒 子也頗為可愛!聽馬蹄“刷、刷、”的踩向街石﹐何滄瀾深深感到﹕“我又回來了!”   南京乃是皇都﹐商旅士子﹐往來不絕﹐因此旅店林立。但何滄瀾毫不猶豫走向“天安” 客店﹐當他瞥見那個花招﹕“仕官行台”四個大黑字時﹕許了個心願﹕“話不多”要是還認 得我﹐要大大的犒賞他一筆!   接他下馬的並不是“話不多”但還沒入門就聽到“話不多”那熟悉的嗓門﹐他想﹕“這 個把月來﹐耳根清靜﹐沒有人與談﹐我來金陵﹐也有一半是為了聽你說話呀!”   “話不多”仍是老樣子﹐只是多加上一件宋朝年間傳下來的大皮襖﹐還戴頂兔皮舊帽﹐ 看來大概是他曾祖父戴過的﹐他見何滄瀾進來﹐劈頭一句是﹕“爺呀!”   何滄瀾親熱的拍拍他的肩﹐道﹕“你怎麼不呆在城門口?前回是被你硬拉過來的!”   “天氣冷﹐客人少﹐城門口有西北風﹐爺哪!”   何滄瀾聽了笑笑﹐心想﹕“他的話簡潔得多了。”   此念未了﹐“話不多”連珠炮發火﹐嘰里咕嚕足足扯了一柱香光景﹐直到挨了帳房先生 的臭罵﹐才打住話頭﹐接過何滄瀾行囊﹐往前帶路﹐還不意加個結論﹕“爺呀﹐你瘦了!”   何滄瀾在後跟著又許了個心願﹕“究竟還有人關心我﹐你已經得到一筆外快﹐若再帶我 到先前那院落﹐這數目加倍!”   “話不多”果然帶“爺呀”到那三合院子﹐讓何滄瀾在院子里等著﹐自開門進去收拾﹐ 打開被褥舖好﹕又出去擔來一個大火盆﹐盆中碳火正旺﹗何滄瀾在院子里踏雪﹐可惜沒“梅 ”可尋!   “話不多”探頭出來﹐道﹕“爺呀﹐行了﹐院子里的雪﹐我等下就掃!”   “不掃﹐留著!”   何滄瀾說罷﹐負手走進房門﹐鞋也沒脫﹐一頭滾到床上﹐從衣包里掏出沉甸甸的一堆銀 子﹐叫“話不多”拿了去。   “話不多”倒不懂了﹐問道﹕“爺呀!你要吩咐我干什麼?”   何滄瀾擁被蓋好﹐道﹕“良好的記憶﹐乃是成事的基礎﹐這錢是賞你的﹐不要干什麼﹗ ”   “話不多”摸摸兔皮油帽﹐除了聽懂這百來兩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之外﹐並不懂何滄瀾 對他說些什麼?   何滄瀾笑著解釋道﹕“天下有兩種人最需要好記憶﹐一種是江湖客﹐─種是堂倍﹐你是 這一行中的翹楚﹐值得好好尊敬一番。”   “話不多”注意到“墨劍”上多了劍惠﹐就要開口﹐何滄瀾連忙道﹕“你又要開口﹐你 再那樣關心我﹐會使我上當舖!”   他的意思是說﹐他得變賣明珠來償還這筆人情債﹐雖然他早已決定明兒離城﹐這“話不 多”的一份厚禮﹐萬萬不可少。   這時中午剛過﹐“話不多”問何滄瀾要吃什麼﹐他道﹕“我不餓﹐想睡﹐你先出去﹐把 南京這些日子來的事﹐好好整理一下﹐等一會我有話問你!”   所要問的話當然是關於那個武當高弟施壽的事﹐不知這情種﹐是否將他那朵“青梅”接 出來了沒有?   “話不多”乖巧的點著腦袋﹐躡手躡腳輕輕帶上門出去。   但﹐馬上又折了回來﹐大驚小怪叫道﹕“爺呀﹐不得了﹐“江南武侯”他老爺子專程來 看你了!”   何滄瀾霍然而起﹐驚訝著想道﹕“南京城里﹐長舌頭的人還有快過﹐話不多﹐的?”   猛抬頭﹐只見站在門口﹐像尊門神似的黑大漢﹐不是“江南武侯”更是何人?   “江南武侯”一揖到地﹐吼道﹕“小老弟﹐朝等你來﹐暮等你來﹐你來了。卻不來看我 ?”   何滄瀾起身肅客﹐看見百里金鼎已無芥蒂﹐對自己是采花賊的誤會已然消失﹐自也歡喜 ﹐也不提那件誤會﹐毫不介意的道﹕“小弟到這里﹐兄長好靈通的消息。”   “你當我是順風耳﹐其實咱們在各城門口均有眼線﹐老哥哥早就吩咐他們留意﹐我一知 道你老弟台駕到﹐馬上進來!”   果然﹐他單身簡從﹐同行者只有他的首徒“奔雷鞭”一人。   從元起對何滄瀾打拱為禮﹐狀頗恭敬。   何滄瀾客氣的請他同坐﹐“話不多”便即奉茶敬客﹐忙得不亦樂乎!   “江南武侯”四下張望﹐打量何滄瀾這客居之地﹐開口道﹕“小老弟﹐請把行李搬到寒 舍去﹐老哥哥有一肚子話要跟你商量﹕”   這是他的老毛病﹐何滄瀾知道﹐遂道﹕“小弟明朝即打馬出京﹐老兄長的盛情﹐心領之 至﹐以後再打擾吧!”   “江南武侯”眼皮翻起﹐急得哇哇大叫﹕“老弟﹐宴席已經擺好﹐陪客也來齊了﹐只等 你主客一人!”   接著低聲下氣﹐打拱作揖說道﹕“小老弟﹐咱們不是外入﹐看老哥哥一張薄臉﹐務必常 光﹐你幫我那個大忙……何滄瀾不願再提起那回事﹐他何嘗是為“江南武侯”   千里奔波﹐遂連忙打斷話頭道﹕“那不足掛齒﹐再說我力不從心﹐無能將其他苦難女子 一並救出﹐正覺汗顏﹐真不好意思來見兄長呢。”   何滄瀾神色黯然了一下﹐他原也有意﹐無奈因力有未譴.便是那具女屍﹐在漂流中也只 得放手﹐為了這點﹐他曾暗自責備自己﹗“江南武侯”誠懇的道﹕“你單槍匹馬﹐為我打頭 陣就已夠了﹐其他的人﹐後來也全救回﹐只少了一人!”   “那是誰呢?”   “少了何華陀的干金!”“江南武侯”嘆息說道﹕“其他七人﹐我在薪春追回。”   “薪春?”何滄瀾疑聲道﹕“什麼時候呢?”   “十一月十九日。”   何滄瀾“啊”了一聲﹐在柳村別了尹姑娘之後﹐他原有追蹤“龍舟”之意﹐但想到這久 的時間早不知開到何處去了﹐遂作罷休﹐專心暗暗保護著尹姑娘回京﹐別是兩頭都落空了! 那里想得到“龍舟”還停在薪春呢?   且說那夜何蕙蘭不甘受辱﹐一頭撞上鋼屏風而血流滿面﹐魂消玉損﹐被章太孫與陽間誇 抬出艙外拋落大江﹗便連何滄瀾撈在手中﹐也認為已經死亡﹐只得放棄。   這具女屍﹐因接近岸邊﹐隨水漂流了半夜﹐遇到一處江叉子﹐被水湧入﹐這處小水道中 ﹐有當地的老漁夫﹐支架了一張網吾﹐讓它擋住了!   直待清晨老漁夫來河下取魚時才將她救起﹐細心療治休養!   何蕙蘭蘇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在網中﹐便抓緊網孔﹐頭部露出水面﹐便能正常呼吸﹐受 冷冰─激﹐神志漸清﹐只是不易出網……“江南武侯”看著他神思不屬的在回憶﹐便道﹕“ 這些話咱們慢慢談﹐先去吃一頓﹐老哥哥專程辦個接風宴﹐別叫人家老等﹐你還有那枚“得 令者王”的掌門銅符在我那里呢﹐小王爺……”   何滄瀾聞言大喜﹐還自不敢相信﹐那銅符本是放在民船上的﹐他根本不敢作物歸原主之 想﹐那船等雇主不來﹐還不是自行駛離開去!   卻不料竟會落在“江南武侯”手里﹐遂連聲道﹕“如此巧事﹐兄長關愛了﹐那銅符…… ”   “江南武侯”眉開眼笑的道﹕“現在沒人敢搶你的阮陵掌門人的大位坐﹐那麼現在就去 拿!”   好像那塊銅符是塊糖果﹐哄騙小孩子﹐要吃麼﹐就乖乖跟我走!   何滄潤一來想取回掌門令符﹐二來也想聽聽“江南武侯”救美經過﹐順便打聽章太孫的 來龍去脈﹐遂欣然佩劍同意赴宴﹐叨擾一餐﹐但﹐執意不肯帶走衣包﹐說是“因故不便”﹐ 因為他今夜還有好多事要辦呢﹐住到膘局里則不甚方便。   “江南武侯”﹐只得不再堅持!   卻有滿肚子的話﹐已經隱忍多時﹐現在何滄瀾既已見面﹐那里等得及回到鏢局里再慢慢 談呢!早在途中就源源本本傾吐出來。   夜戰荒寺失利﹐“江南武侯”身負重創﹐胸前被毒爪所傷﹐回到客店中﹐趕忙吩咐從元 起弄些陳年老酒來﹐便從鹿皮做寶袋中取出玉瓶﹐倒出七粒赤紅色丸藥﹗這丹藥﹐乃是采自 百年人參﹐混合多種藥物﹐經過九蒸九晒﹐費了大半年功夫﹐方才制成﹐功能拔毒療傷。   現在已存藥無多﹐這回還是近二十年來首次用它。   “江南武侯”和酒服下丹藥﹐借著藥力﹐運功逼毒﹐頓飯光景﹐慘灰的黑臉上才呈顯紅 潤出來。   次晨﹐“江南武侯”留下幾個鏢頭到荒寺收屍﹐辦理善後﹐大伙兼程趕回南京。   他回到鏢局﹐對“智多星”劈頭第一句就是道﹕“把局子關了!”   夜……幾個主干人物在虎軒中商量解救事宜。“江南武侯”   懶洋洋的歪在太師椅上﹐突然發現諷聲風響﹐有黑影自樓頂上飛身跳落﹐輕如片葉也似 的﹐飄落院中!   “狗賊﹐拿命來﹐你們欺人太甚!”   “江南武侯”虎吼躍起﹐他服輸東歸﹐連辛苦創出的基業也忍痛舍棄﹐賊人卻仍不甘休 ﹐上門欺人﹐這未免太過份了。   “黑金鼎.咱們快成同事了﹐你窮吼不怕對不起人嘛?”   話一甫畢﹐虎軒中已多了一個頭顱特巨﹐須發全白的老頭兒!   “江南武侯”豁然一愕﹐這人是宮中“一峰兩山”中的華山老兒呀!   “黑金鼎.別來無恙﹐咱們同居南京﹐卻七年不見﹐我為你引見一位朋友!”   華山笑道﹐一面指向門外!   在院中暗處﹐凝立─個高年老翁﹐面容古拙﹐黃焦焦的一張瘦臉﹐雙手過膝﹐細長如鳥 爪﹐顧盼生威﹐自有一種凜人之態。   葉仁傑﹐從元起、計文魁不待說明﹐也知道是大內供奉之首───“天羅掌”到了!   眾人坐定﹐互道欽仰﹐華山開門見山的道﹕“你的事﹐咱們知道了﹐有沒興趣再去一趟 ?”   眾鏢頭為之一愕﹐競有此事﹐真是絕處逢生﹐天兵天將白天而降!   計文魁最是陰沉﹐連忙道謝﹐絕口不提這“一峰兩山”為何拔刀相助﹐只一味歡談些舊 時江湖秩事﹐生伯煮熟的鴨子破空飛去!   次日──這二個垂垂老矣的江湖高手﹐懷著四、五十年前初出道時那種興奮心情﹐走出 南京城﹐西上新春。   “江南武侯”並末帶其他人手﹐因為只他們三人﹐即無異動員了江南武林一半的實力! 一路上“天羅拳”沉默寡言。   但百里金鼎由其行止間﹐知道他雖在江湖中無赫赫之名﹐但內心中卻以字內第一人自居 ﹐拔刀相助的原因﹐無非想借此會會威震武林的“武天子”﹐到底有多大的氣候!   但是卻不知“武天子”是否在龍舟之上﹐只知“武首相”是重創未愈!   “江南武侯”心中暗自打鼓﹐心懷鬼胎﹐卻又不便說明。   因為他自己負創﹐需七七四十九天中不得妄動真力﹐現在正是具空殼子﹐實在無法獨闖 一趟!而其他的鏢頭.   來了也是自饒﹐枉死城中平添一名野鬼而已!   “江南武侯”只得暗自默禱﹐希望龍舟中人不要太不堪一擊﹐掃了這兩位高手的興頭才 好交待。   那知事情往往出人意外﹐經過了半個多月﹐龍舟競停在薪春﹐距離那荒寺不及五十里﹐ 起先“江南武侯”還真怕要追蹤到高山呢!   更奇的是﹐“武首相”和章太孫先後負傷都送走了!   程康等“六部武郎”也奉派去迫索到船上劫美的何滄瀾去了﹐舟中只有“長青婆”一人 留守﹐余眾雖多﹐只是役奴水夫。   “江南武侯”連嘆倒霉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勞動這兩位大駕﹐從元起、葉仁傑也干得 來也。   那“長青婆”以經通名露萬﹐自知不敵﹐乖乖將劫來的女掛們獻出﹐明白這三人不會對 她怎樣﹐走時﹐遂破口大罵﹐連女子聽了都臉紅的臟話﹐這婆娘也罵出口了。   三人自不會與她計較﹐聽了滿過癮的!   除了何蕙蘭死亡﹐尹姑娘被救之外﹐其余七個美嬌娘都順利救出﹐經過這久時日﹐便是 有何差池也了無痕跡﹐只有天知道!   外相未破﹐個個都是花枝招展﹐這個饒天之幸﹐交待得過去了!   只落得兩高人徒勞往返﹐沒有施展一番身手的機會?   看來這生是無緣了!   何滄瀾問道﹕“我那銅符怎麼到了兄長手中呢?”   “江南武侯”裂嘴笑道﹕“那是回來時要走水程﹐老弟那船正在四處打聽你的下落﹐不 能老號在那里﹐如是﹐老哥哥便雇他們的船下放回來﹐檢查你的遺物﹐銅符赫然將老哥哥鎮 住了!”   何滄瀾笑道﹕“從來千里送嬌娘﹐以你們這次陣容最是堅強!”   “江南武侯”笑笑﹐不頂快活﹐半晌道﹕“華山老兒倒還罷了﹐羅鐵峰﹐氣得一路上不 理我呢﹐怨我情報不實﹐刷了他─次火鍋﹐空跑一趟!”   因為三人乃是步行﹐好在路程也不太遠﹐說話中也就到了。   席上﹐何滄瀾再三推讓﹐還是坐了首位﹐陷客的是“鐵掌”劉昆侖﹐“屠龍劍”上官宣 ﹐及鏢局中的眾鏢頭﹐不談別事﹐航籌交錯﹐頗不寂寞。   何滄瀾特地自罰三杯﹐算是對老趙、老吳賠罪!江湖中易最記恨成仇﹐也最易消解三杯 落肚﹐他們覺得面子十足﹐全都釋然!差點道﹕“該打﹐該打﹐照子不亮﹐錯把馮京當馬涼 !”   葉仁傑看何滄瀾坐在首位﹐心中自有感慨﹐但顏色尚稱不惡﹐未曾鬧情緒。   這是因為他苦斗章太孫不下﹐而章太孫卻挨不起何滄瀾─掌﹐被打得送回篙山去了的緣 故﹐人家身手確是比他高明。   這頓飯﹐直吃到天空暗下來方才結束﹐“江南武候”   有意開流水大宴﹐還吩咐備貼邀請金陵十一紳﹐說道﹕“方才是洗塵﹐太簡慢了﹐等一 會接風﹐咱們要好好熱鬧一番!”   “老哥你是真請還是假請?”   “老弟﹐何出此言?”   “人多了我就不自在﹐老兄若真心相請﹐﹐人不要多﹐就是這幾個﹐咱們好好斗酒﹗”   “江南武侯”知道小兄弟不愛張狂﹐做這無味的應酬﹐但他既然如此說﹐只得首肯﹐摒 除了眾人。拍著他的肩膀﹐同到虎軒去﹗虎軒中早擺好上舖兩張虎皮的長榻﹐兩人各自歪著 。   何滄瀾看“江南武侯”臉上黑中帶紅﹐吶吶難以啟門﹐知道有事要商量了!   “小老弟﹐老哥哥有句話問你﹐你可別見怪﹗”“江南武侯”壓低嗓口問道﹕“敢問貴 派是否大軍全開到江南。”   何滄瀾想﹕“沅陵派只有我─個人﹐現在就在你眼前﹐當然是全軍皆到江南來了﹐而且 那牌牌還是好友檢來送給他的呢!”   遂微笑點頭!   “江南武侯”大手拍腿﹐大喜說道﹕“那敢情最好不過﹐老哥哥有救了!”   “唉!兄台有何所懼?”   “尋仇!”   何滄瀾敏感的想龍舟﹐記起龍舟中盡是高手﹐“龍舟中人?”可也不見高明!   “江南武侯”煩惱地點點頭!   何滄瀾並不感到事態嚴重﹐故作輕松﹐用以拖長話題﹐好打聽些消息﹐道﹕“竟太遜就 算命大不死﹐但我擔保三年之中。絕不會走入江湖一步﹗”   “江南武侯”相信這句話﹐更是憂心仰仲說道﹕“但﹐他祖父便是“武天子”章元朱呢 !”   “嘿!武天子。”   何滄瀾也為之一震﹐失聲叫出!   “江南武侯”聞心的問道﹕“老弟怎麼了?”那是說提起此人﹐你也得低一頭﹐怕了!   在很久以後﹐何滄瀾還在鏢局里奉茶時﹐若非一個老鏢師﹐曾受“抱松居土”之惠﹐因 而開口稱贊﹐他也可以獨上高山﹐請求高不可攀的中岳武尊收錄為徒。   “人生實在很有趣﹐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分叉路。   中岳﹐南岳兩山之間的選擇﹐會使我變成目前這個樣子﹐而且還要跟很可能成為師尊的 高手對陣!”   何滄瀾臉上露出─種無可名狀的笑容﹐默默尋思﹐手中把玩著失而復得的掌門銅符﹐半 晌淡談的道﹕“武天子﹐要是駕臨南京﹐老哥哥叫他到中原找我!”   “老弟要到中原游歷?”   “江南武侯”不明白了﹐疑聲問道﹕“中原!”何滄瀾肯定的頷首﹐又把話題再向前推 ﹐說道﹕“紫符秘笈”!   “江南武侯”連連搖頭﹐道﹕“老弟還是不能忘情?”   頓了頓﹐忽然提起精神﹐接著道﹕“喔!小老弟﹐你前日說的“紫符秘笈”舊主是“任 家堡”﹐這話很有價值﹐我次日特地把消息封鎖起來﹐留待老弟自己去發掘!”   何滄瀾暗叫一聲﹕“老天爺﹐你這不是要我的命麼!   幫了個倒忙了!”連叫道﹕“不用兄台費心﹐本派之意﹐以為這種武林之至寶﹐淹沒了 可惜﹐應該及早出土以光大武學﹐方是美事﹐倒不一定非由本派所有!”   “江南武侯”翹起大拇指﹐稱贊小老弟光明磊落﹐四海豪俠的為人!   何滄瀾卻生了疑問﹐那麼“化純和尚”又是何處打聽到消息呢?這話倒不好問出!   天色漸暗﹐已是酉末光景﹐下人進來點上火燭﹐擺下酒席!   “江南武侯”連聲勸酒﹐何滄瀾想到﹕“謠言有翼﹐日行千里!”釋然開懷暢飲!   “小老弟﹐老哥哥有件事對不起你﹐現在借酒遮臉﹐向你解釋﹐解釋!”   何滄瀾不以為意﹐還當是他要提起誤會他是“采花賊”那碼於事﹐爽然一笑道﹕“我早 說過了﹐那事不必再提起!”   “江南武侯”滿飲一盅酒﹐道﹕“怎的不用提﹐你有位朋友﹐施壽他……”   “施壽!”何滄瀾暗叫一聲﹐才知道敢情自己誤會了﹗不想是關於“施壽”的事﹐遂點 點頭聚精會神﹕洗耳恭聽﹐這樣就不必向“話不多”打聽了﹗其實﹐何滄瀾也沒猜錯﹐“江 南武侯”當時不願把事態擴大﹐雖然暫時人異口的認為是何滄瀾干的﹐卻接納“智多星”的 意見﹐並沒對外宣布﹐誰是“采花賊”﹐連官府也含糊以對﹐只是對他追索的緊﹐下面的人 就謠言四起﹐向外宣傳了!而對“龍舟”緝兇﹐也是秘密進行﹐兩面都不敢確定!   回來之後也不敢宣稱是“武天子”一派於下的這一案﹐無形中對何滄瀾是“采花賊”的 謠傳﹐並沒替他洗刷﹐這事﹐事過境遷便不了了之﹐實在太對不起何滄瀾去!   “江南武侯”再滿引一跳﹐道﹕“兩個月前﹐我從薪春回來不久﹐上頭有司迫令搜城! 那“話不多”匆匆忙忙跑來﹐要我窩藏施壽……”   何滄瀾微微色變﹐急道﹕“打了回票?”   “老弟﹐你罵苦我了﹐老哥哥怎會不賞臉?”“江南武侯”急得“哇哇”叫﹕“他負傷 頗深﹐卻不要我延醫治療﹐在我內室呆了五天﹗忽然不告而別﹐老哥哥自問對他並沒有招待 不周﹗”   何滄瀾連忙稱謝﹐並且道﹕“施壽是怕拖累你……”   “江南武侯”虎吼一聲道﹕“我怎地不知怎麼一回事﹐怕被拖累﹐我就不必接手!”   “他這人就是這樣﹐請兄台見諒﹕“何滄瀾無心客套﹐急問下文﹕“以後一點消息也沒 有﹐沒有再搜城?”   “江南武侯”哭喪著臉道﹕“就是沒有才糟呢?”   “拍﹗”一聲﹐何滄瀾失態拍案﹐八仙桌子塌了─角叫道﹕“施壽死矣?”   他這一拍案﹐已決定了一件事﹐今夜必得貧夜進宮﹐因為不用說﹐施壽那個情種﹐一定 又去宮中救美﹐而且大半是“失風”﹐否則的話﹐應該會再次搜城。   但﹐不論生死如何﹐何滄瀾必得去以探明究竟!   何滄瀾借酒解愁﹐“江南武侯”也─杯、一杯窮喝悶酒﹐半晌﹐何滄瀾道﹕“兄台今夜 還得巡夜﹐請少飲為是!”   原來自從出了繼漏之後﹐“江南武侯”這個夜里的九門提督﹐又親自每夜到各處巡邏一 次﹐不容有人怠忽職守!   “沒有關系﹐沒有關系﹐老哥哥是海量!”   “江南武侯”已口齒不清的裝大個﹐顯然已有八分醉意了!   “江南武侯”忽然記起一件事﹐道﹕“尹御史府上﹐請兄台多多留意!”   “江南武侯”眼睛一亮﹐醒了一分酒意﹐暖昧的笑道﹕“是老弟的親戚?”   何滄瀾苦笑不答﹕“小老弟的親戚﹐就是老哥哥的親戚﹐我以後多派人手﹐不收護院費 !”   “不必﹗你加倍收費也沒關系﹐尹大人闊的很!”   何滄瀾聽了“親戚”兩字﹐感到有些刺耳﹐但願以後能成為事實才好!   “江南武侯”呼嚕、呼嚕微微打鼾﹐何滄瀾看看是時候了﹐為了怕這“老哥哥”留客﹐ 索性再敬他三杯﹐將他灌醉﹐才自告辭出去……夜已中宵﹐秦淮河下那紙醉金迷﹐燈紅綠酒 的夜生活已蘭跚不再!   何滄瀾孤獨的走在空無人跡的街頭上!涼風迎面﹐酒氣上湧﹐亦有些醺醺然!   陡的想起──宜君﹐這個多情的姑娘!   前次莫愁湖中酬情的一幕幕﹐映眼似幻!怎能不令他的英雄豪膽﹐已化為繞指柔!   他有份好奇與盼望﹗希望今夜能秦淮比天河﹐織女牛郎喜相逢……相會﹕曾答應過她﹐ 在他離開京都的前夕去與她話別!   今夜──他邁開大步向河下走去﹐心想﹕“她的那艘河肪還在麼﹐玉人無恙否……”   便是在“金陵大酒樓”左邊﹐他仔細的搜尋著﹐希望不要令他太尷尬了才好﹕不是嗎! 她是河下歌妓﹐誰能保証誰呢?   他與尹青青不是也有一段情麼?一個女人完美的形像不在於她的環境身份的高貴與卑賤 ﹐對她本身都是同等的!   那嬌態﹐那粉嫩!那香澤﹐那情誼﹐令何滄瀾欲火熾熾宣洩一次!   他希望與宜君的這段情﹐能夠不退色﹐不變色才好!   不久﹐看到了那艘船﹐還是停在老地方!他怎知道這種水上人家的船戶生涯﹐也是有些 規矩的!船多了那是各有定位的!   每個區段也有些二大爺在暗中照應著﹐不是隨便弄艘船來便能任意討生活!   宜君自從被何滄瀾“開”過了﹐那“清倌人”的招牌已經摘下來了!   雖然她只得到一夜激情﹐卻應有兩個月的留宿密月佳期!這是客人的權利!   而事實上何滄瀾卻一去無蹤影﹐杏如黃鶴……宜君每夜都在企待中﹐人已三分瘦﹐心亦 七分涼!枕上留淚痕﹐縈懷到天明!   陡的──江湖上傳來﹐京都一夕九案的“采花賊”是何滄瀾!   她自然不會相信這謠言?   接著又來了小報消息﹐何滄瀾“龍舟”救美﹐救的那人是左御史大人的官小姐!   那“淫賊”的污名算是無形中除消了﹐卻換來令宜君更沉重的嘆息!   京都第一美人名援千金──尹青青官小姐﹐是由何滄瀾救回來的﹗而令江湖震動的是─ ─“武天子”的愛孫﹐九美劫案的主角﹐被何滄瀾一掌打折了腰桿﹐身負重傷的抬回“啟天 宮”﹐這才是最重要的消息!   她是那曾在“金陵大酒樓”獻唱過一曲情歌的女人﹐也是那豪情高吟“高湖引”的!何 滄瀾的伴當﹗雖在河下﹐身價因何滄瀾的影響而節節升高!   早些暗想打意刷刷何滄瀾用過的舊鍋子的人!   給宜君姑娘來第二盤開懷﹐現在得考慮清楚!   更有些江湖人﹐看得遠的!已在向宜君拉攏關系!   萬一不久她真成了“沉陵掌門人夫人”或者如夫人﹗但有與她的這層舊識﹐也是朝中有 人﹐好辦事﹗因之﹐宜君在河下賣藝不賣身﹐代表何滄瀾高歌一曲“高湖引”﹐喝一杯荼的 代價是白銀十兩!而且還要排擋!   來人中﹐尊重她的多於調戲她的了!   江湖消息與她的生活形象是成正比的﹐何滄瀾威煞江湖的聲譽越大﹐她的邊際利益越高 !有的人已經暗中向她直呼﹕“掌門夫人”了!不過是暗自對她的尊稱!   她聽了也微笑以謝﹗舒坦受用的更將自己形象表現的高貴起來了﹗便似她真個的便是未 來的“掌門夫人”﹐一個大組合中王中之後了!   何滄瀾回京消息傳來了﹐而人卻沒來探望她!這令她心中淒涼著!   這時正自在前艙癡癡的等……珠淚順腮而落﹗陡的──船身少有波動。何滄瀾輕功蹩腳 ﹐在河邊天馬行空﹐平沙落雁﹐點足船頭﹐焉能身似落葉自然奪得船身一沉!   “誰!那位光臨到船上來了!”   艙內一燈如豆﹐艙外─片漆黑﹐宜君駭疑的驚問著!   “我!”   何滄瀾邁一大步便進了艙間﹐精目打閃.凝視著他的女人﹐他的懷念中的玉人!   臉上珠痕剛染﹐有些消瘦的嬌艷﹐是那麼的令他心小動神旌!   “瀾!”   宜君見是懷念中的英雄來了﹐心中快活的似個被人寵愛的小狗!   已合身倒向鐵臂中來撕纏不休!這份妾意綿綿妾心田田﹐是把火種!   她點亮了何滄瀾胯下那支大紅臘燭!也立即照亮了她的人生﹗這証明掌門人沒有遺棄她 !她在他心目中是有個位置的!   臥艙!立刻升起一番風雨!波濤洶湧令那花舫晃動不已﹗何滄瀾得到極其酣暢的舒解! 已柔得她留連不已!   宜君姑娘花色重開﹐花蕊殘顫﹐撒盡了嬌媚來爭取何滄瀾的歡心!   她知道左右船中﹐一定會有人在注意她的動態﹕她的良人──何滄瀾來了﹐這是份在河 下生活的人﹐多珍貴的光榮﹐彩繪了她﹗“唉!宜君﹐我還有極重要的事待辦!”   “妾身不介意!只是聚少離多!唉!”   “請你多原諒為夫的眼下處境﹐尚安定不下來!”   “妹子會體諒哥哥!哥哥心中有妾身在﹐便感激不盡了﹗”   “呢!酸溜溜﹗令哥哥痛愛﹗這便得離京!”   “宜君含淚起身給他穿衣結札!擁抱纏綿個不休!最後泣泣道﹕“妾身便在這河下相待 !何日君再來?”   “仗劍取中原﹐迢迢無定期!妹子﹐苦了你了!慚愧!”   別了﹐又一次別離!何滄瀾在他站腳的石階上留下了一雙寸深的腳印!   當他人已消失了﹐微風拂岸﹐那石粉紛飛才明顯露出﹐這是他留給她的紀念之物!   便像是他的靈魂留下了一個﹐在衛護著他的嬌妻!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但願情長久】   何滄瀾一身夜行衣﹐似個老馬識途般的﹐輕登巧跳﹐進入大肉禁官!   縮在一座宮殿的檐頭底下﹐觀察形勢﹐一面思量是否應該先找到那名宮娥──衛素映﹐ 還是隨便弄翻一個太監問問再說﹗這時﹐一輪下弦月露出雲端﹐淡淡的月華照著高大巍峨的 宮廷殿宇!   只見層層樓閣﹐黑壓壓的﹐像是山岳般矗立著﹐那鴛鴦屋瓦上細舖片片白雪﹐宛如山頂 白雲﹐並非全已蓋住﹐煞是好看!   何滄瀾卻無心欣賞﹐看看並無侍衛蹤跡﹐猛然翻上屋頂﹐直奔“儀鳳宮”!   屋瓦結冰﹐光滑異常﹐且覆雪虛懸﹐腳踏其上﹐沒有絕對輕功﹐休想疾飛﹐或不露行跡 ﹐比之前次入宮是困難的多了!   何滄瀾如臨深淵﹐如覆薄冰﹐戰戰競競﹐跳高縱矮﹐也不知飛越了幾座殿宇﹗忽然看到 一條人影﹐從東面一沼煙也似的奔來!   何滄瀾第一個反應是伏身躲藏起來﹐但猛然瞥見西面也縱出一條人影!   當下一股冷氣自頭頂直奔腳底﹐心中明白﹐人家的警衛已經過嚴密設計﹐不似從前那般 可以任由來去﹐這是“四面楚歌”!   一聲呼哨﹐破空響起﹐霎時間東、西、南﹐三面黑影相繼出現﹐如鬼影幢幢!   十來個勁裝疾服的侍衛﹐隔著幾座殿宇﹐略作園形﹐遠遠包圍著何滄瀾﹗北面的殿宇相 距最近﹐西丈光景而已!   但何滄瀾沒有傻到硬闖過去﹐只是傲然卓立。自幸方才機警﹐見機得早﹐判斷正確﹐沒 有鬧出笑話﹐在眾日睽睽之下躲藏下去﹐再要人家喊出來﹗只一眨眼之間﹐北面的殿宇瓦面 上﹔“三山”並立﹐同時送來一陣“嘿嘿”冷笑!   “恕羅某眼拙﹐閣下當是‘沅陵’何滄瀾吧!敢問因何午夜進宮?”   何滄瀾知道羅、華兩人曾兩上薪春救美﹐這“何滄瀾”三字﹐當是那時聽到的﹐本不足 為奇!   但他聽到自己賤名出自這位高手口中﹐那是承認了他是一派掌門人了﹐頓時怯意全消﹐ 豪氣飛揚﹐半真半假笑著道﹕“在下中霄踏雪賞月﹐偶經皇宮外牆﹐意想進來訪梅!   看是有幾株已爭春早綻﹐順便嘛﹐向三位長者﹐討過厚賞﹗”   華山叱聲責道﹕“聞名不如見面﹐本道閣下一夕成名﹐當是武林俊才﹐那知卻連﹐‘竊 寶’兩字也不敢出口!”   “好說!好說!那麼反過來說﹐我現在是否遇到─群狗呢﹐因之各有“別號﹗”   何滄瀾口上不饒人﹐心下暗吃一驚﹐難道已東窗事發﹐“一峰兩山”已察知自己是“十 二妹”的盜寶者?   這針鋒相待的氣概言語﹐令三老心驚﹐已不能認為他是小輩狂言了﹐名位氣勢已壓不住 他了﹐若再事謾罵﹐吃虧的還是他們自己人﹐已老到這般年歲還在做人鷹犬!   王金山兩眼冷電暴射﹐改變話題﹐撫須問道﹕“敢問“討賞”兩字從何說起﹐我等欠你 什麼?”   何滄瀾這時更是心安理得﹐穩定下來﹐輕松的道﹕“天南一劍葉時興﹐挾上下五代精英 東下江南﹐不會是舊疾復發不請自走吧!三位能永保祿位﹐怎可輕易忘掉在下那一劍呢!你 們認為如何﹗”   這三位老人﹐心下嘀咕﹐認真說來﹐這是種“人情”!   然而﹐見他年紀輕輕﹐“天南一劍”怎會輸了﹐卻不曾親見﹕“一峰兩山”﹐姜是老的 辣﹐此事又要他堵住口了﹐不能再事辯駁下去!   羅鐵峰一聲斷喝﹐反唇相譏﹐同時也含有借花獻佛之意的道﹕“閒話少說﹐“十二妹” 確是閣下傑作?”   這話是說﹐我們也不曾深究﹐代你擱下了﹐這筆爛帳﹐而“傑作”兩字﹐道得可圈可點 ﹐非偷非竊﹐光面堂皇!”   何滄瀾聽人家已問到那上面﹐語氣不惡﹐卻不好硬賴﹐點首道﹕“正是!”接著又大膽 道﹕“還有呢?”   說罷﹐忐忑不安﹐心驚膽跳﹐施壽的生死存亡﹐便在下文了!   “宮娥失蹤﹐也是你干的!”   華山火發了﹐白發起如鋼盔覆頂﹐胡須狀如刺蝟﹐骨節已隱隱暴響!   這句話﹐無異承認施壽救美得手﹐何滄瀾大喜過望﹐進宮之目的之一﹐已得到答案了﹐ 抬頭挺胸﹐深深吐氣﹐一股白線﹐遠去四丈﹐才漸漸淡散﹐說道﹕“也可以算在在下帳上﹗ ”   “好!閣下敢作敢當﹐羅某佩服得緊﹐只是三番兩次相擾﹐閣下如何交代?”   羅鐵峰戟指喝道﹐手臂暴伸﹐三尺有余!   何滄瀾自知理虧﹐可也有理可訴﹐但不願硬闖﹐再說也不甚有把握﹐他們若三人連手﹐ 那便有“死”無生﹐這“千金之軀﹐不可以死得輕如鴻毛﹐我得想個萬全之計才是!”   王金山見何滄瀾自認是救美主犯﹐自有心病﹕“難道師侄是此人下屬﹐老夫竟然上當! ”頓起殺機﹐言道﹕“你今夜不要玩什麼心機?老夫手中兩儀劍等候多時!”   何滄瀾看看事態嚴重﹐人家已提起“兵刃”的字眼了﹐心中怦怦作跳﹐表面故作安祥的 道﹕“今夜別無所圖﹐討份人情﹐看看‘穴脈玉’放回原位沒有﹐若在﹐便‘借’用一段時 間﹐研究研究﹐你等三人﹐每人負擔一個人情﹐可是認為公平嘛!”   “一峰兩山”見他直認無諱﹐不打自招且理直氣壯﹐一而再再而三的進宮打擾﹐認為有 些過份了﹐異口同聲的道﹕“穴脈玉﹗”何滄瀾微微一笑﹐言道﹕“穴脈玉﹐武林之寶﹐天 下之公器﹐右德者居之﹐在下不才﹐力爭上游你等若要在先一咬定了此約已成﹐留下退路﹐ 為他較量之後﹐自行出宮﹐留下後路!   華山聽何滄瀾逆來順受﹐唾面自干﹐卻一口咬定這場戰搏﹐延遲三年甚是不值﹐卻不好 駁了羅鐵峰的面子﹐只言道﹕“慢著﹐且待華某試試你手中斤兩﹐配不配定約。再決定是否 放你一條生路!”   “哼!我既然敢來﹐一對一的﹐在下沒有接不下來的人。自是此會不是在萬人共目的情 況下﹐當然﹐若在那里﹐恐伯有人得大江東去了﹗”   何滄瀾氣憤難平﹐抽劍出鞘﹐平靜言道﹕“划下道來﹗”   華山兩手不知何時已多了兩片“弧形刀”﹐映著雪光月光﹐清亮如銀﹐只聽他喝道﹕“ 看!”   兩片弧形刀﹐“嗤”“嗤”兩聲尖響﹐破空飛出﹐這是一宗怪異的兵器……“弧形刀” ﹐疾若閃電﹐雙幻莫測﹐刀在空中乃走弧線﹐先發者先到﹐但半路一度為後者超前﹐兩刀還 二度交叉而過﹗敵人兩眼一花﹐兩手不知如何接招﹐何手接刀﹐自然而然他就會移宮定位閃 挪。宮里吃那份老糧﹐便得欠債還錢﹐通容這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必緊張!”   華山已暴跳如雷﹐吼喝道﹕“老夫倒要看看你德行如何﹐配是不配!”   何滄瀾看四下悉悉索索﹐侍衛們已站好位置﹐“一峰兩山”﹐分明有殺人還債﹐永絕後 患之意﹐連忙搖手言道﹕“且慢﹕何滄瀾來自沅陵有意盡會中原高手﹐但自問時下尚無以一 擋三的身手﹐你等在江湖稱得起人物﹐也不應取此非議﹐敢請定下三年之約﹗”   這是他的如意算盤﹐將官面和盜竊的關系﹐一轉而為彼此同為江湖中人的形勢﹐只要“ 一峰兩山”肯按江湖規矩而行﹐這場彌天大禍﹐便可化為無形﹗“呸!好大的口氣﹐只怕三 年之後﹐以一擋一﹐你還不配﹗”   羅鐵峰不屑的看著何滄瀾﹐輕視之意﹐形於詞色!   他雖然不知何滄瀾輕功太差﹐現在已是網中之魚﹐但﹐估計若三人齊上﹐他可能不戰而 逃﹐若是﹐先仲量伸量他……何滄瀾死馬當活馬醫﹐連忙說道﹕“一言為定!”打著暫避其 鋒的念頭!   而刀隨風飛﹐宛如附骨之蛆﹐你越想逃﹐中刀的機率越大﹐於是就魂斷九泉﹕何滄瀾站 在屋角﹐左掌掌力頓吐﹐八成力“劈空掌”源源噴出﹐右臂墨劍在身前守護﹐腳下不敢移動 分縷!   刀勢挾勁風﹐沖著“劈空掌”勁而飛﹐兀自前進﹐刀身摩擦勁風﹐清響不絕﹐聲若蟬鳴 !何滄瀾猛然將掌力提高至九成﹐弧形刀來勢掃殺﹐一刀在離掌心三寸處墜下!   一枚粘在“墨劍”上﹐兀自顫動不已!但﹐總算是接住了這兩刀!   何滄瀾驚魂甫定﹐眉心已見汗珠﹐良久聽得“嗆浪”一聲﹐弧形下墜碰到殿宇階石﹐傳 回清響﹕那枚粘在墨劍上弧形刀﹐分量極輕﹐毫不沉手!   何滄瀾也不打話﹐運勁於墨劍﹐揮手而去﹐弧形刀疾跡流矢飛回對面殿宇﹗羅鐵峰早已 戴起手套﹐宛如巫師作法﹐緩緩抄手﹐將刀接住﹐遞給華山﹐說聲﹕“有潛!”   接住對方兵刃﹐再原封送回﹐原是何滄瀾自創常用的招式﹐勁道方向皆稱上乘﹐那知在 羅鐵峰眼中﹐卻成了兒戲!   真的是兒戲麼?不然﹐只是他老奸巨滑﹐善於作為﹐否則﹐何用帶手套呢!   可見﹐其中可假﹐只是外表上的作做﹐似乎很輕松而已!   “小子!你還不錯﹗”   華山以老賣老的態度﹐令人對他無從估計﹐其實這也是機巧多於實力﹐若是他敢於同何 滄瀾對掌﹐准能打得他﹐骨酥腹破﹐堆在雪地里!   何滄瀾笑笑﹐趁機以進為退的道﹕“褒贊了﹐後會有期﹐三年之後﹐在下再晉宮候教高 明!”   說罷﹐深深一揖﹐就要開溜!   五金山平地一聲雷﹐喝道﹕“且慢!閣下宮中盜寶竊香之罪﹐可待三年後了結。但與老 夫人一條梁子休想拖延﹗”   說罷﹐向華山、羅鐵峰作揖示歉﹐衫袖展處﹐翩若翔鳥﹐自屋瓦上飄落下去﹗何滄瀾怔 然不語﹐暗想﹕“我幾時與這老兒有梁子?”   遂待不理!   王金山已在下面階石上叫道﹕“朋友!怎不下來?”   下面的回廊大柱上﹐掛著一盞宮燈﹐把玉階堆雪﹐雕欄畫櫃﹐照得分明!   何滄瀾看王金山小小的人影正在雪地上﹐仰首上望﹐心想﹕“樓高如許﹐跳下去不等於 投井自盡嘛?”但還是硬著頭皮跳下來!   羅鐵峰、華山兩人面面相視﹐見王金山特意避開眾人﹐自然不好跟蹤下去!   兩人甚覺詫異﹐王金山這兩個月來行動透著奇怪﹐他非但極力反對搜城﹐三次聞警﹐敵 蹤也是在他手中失去﹐大有吃里扒外之嫌!   但﹐話又說回來﹐兩人離京時﹐卻未出皮漏﹐再有現在何滄瀾原可平安出宮﹐他卻出面 阻攔﹐更不知他用意何在?   何滄瀾躍下離地三尺時﹐猛然暗自伸掌拍地﹐借反彈之力﹐把墜勢緩住﹐如此則無異從 數丈高落下緩急從容﹐要疾則疾﹐要緩則緩﹐控制自如!快慢由心﹗總算沒有出丑露乖﹐露 出破綻!有深藏不露之妙意﹗大有若愚的感受﹗王金山眼藏利剪﹐銳利掃視﹐也莫測高深﹐ 簡單的道﹕“走!”   何滄瀾緊跟在他身後﹐功聚一絲低聲道﹕“施壽乃在下好友﹐王前輩幸勿誤會!”   “那更饒你不得!”   王金山分毫不為所動﹐步履如風疾走﹐再道﹕“小於你聽好﹐今夜是你死期﹐苟若你命 大﹐“穴脈玉”我雙手奉上!”   何滄瀾一聽這王金山有殺人滅口之意﹐豈有此理﹐怒道﹕“有累盛德﹐在下有這能力便 取之﹐沒這能力則罷休﹐敢問在下何罪當誅?”   王金山猛然停步回首﹐正容道﹕“你是武林敗類﹐容你不得﹐老夫平生最不齒不敬老﹐ 不尊賢的後生﹐你小小年紀﹐見明珠寶物﹐即生窺視之心﹐將來還得了?老夫現在不殺你﹐ 只伯將來沒人可奈何你了!”   何滄瀾仰天大笑﹐道﹕“這莫須有的罪名﹐就成死罪?王前輩未免欺人太甚﹐只是最後 兩句倒真是知己之言深獲我心﹐不可不謝抬舉了!”   王金山也哈哈大笑﹐道﹕“我不喜歡你﹐時不我與﹐三年太長了﹐所以你就得死﹐懂嗎 ?”   羅鋒峰、華山和眾侍衛在屋瓦上﹐先是看到兩人亦步亦趨。然後在暗處哈哈大笑﹐笑聲 划破深宮的靜寂!   最後看到人走到宮殿之間的廣場上﹐靜如山岳﹐兩山並峙!   那廣場座落在四座殿宇之間﹐甚是寬敞﹐四面回廊上的宮燈﹐密如繁星﹐把雪地照得通 亮﹐眾人遠遠看到兩個細小的人影﹐各自拔劍出削!   一個白衣﹐單豎黑劍﹐一個黑衣分張白劍!   開始在雷地上疾走﹐起先還分得出人影﹐十招過後﹐只見兔起鵲落電掣星飛﹐兩道白虹 化為一團樣雲白霧﹐白朦朦一片﹐再也不見白衣人身影!   羅鐵峰對站在身旁觀戰的華山言道﹕“金山的兩儀劍堪稱宇內一絕﹐何滄瀾小命休已! ”   突然──宛如火花一閃﹐一瞬間白霧散盡﹐雪地上﹐一白一黑兩個人影凝至不動﹐空中 飄蕩著一葉衫布之類的東西﹐距離太遠﹐卻分不清是什麼顏色!   眾人在屋瓦上屏心靜氣﹐靜觀後變!   只見那飄舞的黑色衫袖慢慢落地!   羅鐵峰、華山首先疾聳而下﹐飛躍逼前接應……猛聽王金山仰天哀鳴﹐聲如猿啼。   何滄瀾深深一揖﹐回頭竄走﹐剎那已不見蹤跡﹐鴻飛杏杏!   王金山有兩位高徒﹐亦在待衛之列﹐同時高叫一聲“師父”﹐跳樓疾奔而接近﹗待眾人 相繼跟蹤縱躍奔去﹐趕到現場﹐只見王金山呆若木雞﹐目睜口開﹐左袖少了一片﹐那衫袖就 在地上﹐已為雪水浸濕!   “師父!師父!”兩名高徒哀聲高叫﹐其聲淒切﹐可見一戰之失﹐影響之巨!   王金山猛然察覺雙劍﹐那已不成為劍了﹐劍鋒已去掉一半了!   他雙劍合絞﹐咬牙奮臂﹐“錚!錚﹗”兩聲﹐兩劍斷為四段﹕棄劍於地﹐同時舉掌猛擊 天靈蓋!   羅鐵峰老兒早已注意著哪﹐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王金山手臂﹐急道﹕“金山﹐你瘋了! ”   宇內一絕的“兩儀劍”。從此在江湖上消失了!因為分成斷片﹐擱在雪地上﹐靜靜地閃 耀出一點殘光﹐那份榮耀已成過去……風雪之夜﹐何滄潤執劍在雪地上走﹐路上行人﹐絕無 僅有﹔偶爾有“京都鏢局”的鏢頭巡夜而過﹐山聲喝問﹕─見是總鎳頭的上賓﹐都客氣招呼 !   何滄瀾心中難過﹐無法以筆墨形容﹐緣何正派如王金山﹐對自己不齒若此?意圖不教而 誅!他自問除了因為幼時遭遇﹐對成名劍客有─種自覺性的敵意外﹐別無惡行﹐這即或是罪 ﹐此罪亦不當誅﹗他亦自知﹐自己雖深自蹈光隱晦﹐仍覺鋒芒太露﹐這是因為至今仍不知仇 家是誰﹐因而把任何人都當作可能的仇敵﹐有以敵之!   這毛病─何可說是警覺﹐在血仇未雪之前﹐恐怕無法改掉﹗更難過的是﹐自己身手比下 有余﹔比上不足﹐今夕若非及時施展絕技﹐早已屍陳雪地!這絕技他曾立下重誓﹐在未見仇 人之前﹐絕不輕用!   但為了救命求生﹐又焉能深藏不露﹐一入江湖。便是身不由主!   試看兩月來的遭遇﹐除千里救美他永不慌張之外﹐有多少事故是節外生枝!   王金山老兒是心窄妒嫉呢﹐還是出於之窺知他的陰私的一面﹐無疑施壽之能兩次宮內脫 險﹐是由他在暗中包疵之故!   對他們這類假冒偽善之陡﹐認為是大事﹐有一般人則總認為理所當然!   他!他究竟取之何種居心﹐現在尚不能確定﹐總之﹐他對這一戰之成就﹐相當滿意﹐可 能王金山還不知道是怎麼失敗的呢!   何滄瀾來到“左劍都徹使”尹大人府﹐看看四下並無漂頭﹐抽個冷子躍牆而進!   他知道尹姑娘住在後排二樓上﹐但﹐不知閨房究竟是那一間?   二樓樓宙盡暗﹐只剩一燈猶明!   何滄瀾決定先到那里﹐再作定奪﹐一個旱地拔蔥﹐躍身一跳﹐猿猴般的攀上樓欄﹗將近 二更天了﹐尹姑娘伏身案前手托香腮﹐案上舖張素箋﹐毫斜管擱硯上﹐更有兩付筷子﹐橫豎 交疊!   一盞迷人的花燈﹐俏立案上﹐丫環雪梅﹐坐在畫案旁邊陪伴小姐﹐卻在打磕睡!   突然﹐冷風入室﹐尹青青打個冷噤﹐回頭一看﹐“啊”   的尖叫出聲!   何滄瀾放手唇上﹐示意喋聲﹐再反手掩實樓窗!   尹青青定神看清﹐低叫﹕“是你!”   雪梅已經驚醒﹐她情竇初開﹐霎時就明白了﹐羞紅了臉﹐退到鄰室去回避!   何滄瀾遲遲不前﹐凝望著這少女﹐尹青青是穿著白色睡袍的﹐這件許是絲棉的!   尹青青凝立在案前﹐被他看得頰暈腮紅﹐低垂了頭!   在兩人之間﹐似有一道深深的河流﹐橫隔著﹐霎時間﹐何滄瀾覺得他永遠無法穿越這河 流﹐只能遠遠站在河的彼岸﹐化為石人!   半晌﹐尹青青悄悄抬頭﹐看他在干什麼?一見他還是站在那里沒動﹐連忙又埋首胸前﹐ 心頭似小鹿般的跳躍著﹐全身已酥軟!   何滄瀾知道﹐要是沒有她這一眼﹐那藏在眼中的溫柔﹐他永久無法開口﹐亦永久不能移 步!   他輕步走入水中﹐覺得也並不頂難﹐柔聲問道﹕“你在寫什麼?”   尹青青連忙將紙揉成一團﹐雙手塞在背後﹐孩子氣地道﹕“哦﹗不許你看﹗”   那一瞬間的嬌羞俏態﹐使何滄瀾心醉﹐他忘情地抄手到她背後想硬奪﹐卻懸在空中﹐不 敢握她的柔夷﹐當然更不能窺人私密﹐也不敢趁勢摟住纖腰﹐停在那里好久﹐才收手回來﹐ 兩眼奇怪地看著自己的手!   尹青青忽然想起她該請他坐下﹐輕輕一移小椅道﹕“請坐!”   她這動作透著奇怪﹐又很可愛!   何滄瀾心里一慌也道聲﹕“你請坐!”   兩人都不坐。   “你瘦了﹗”尹青青忽然道。   何滄瀾覺得僅為她這一句話﹐自己就應該“消瘦!”   脫口道﹕““總為──”停了一下﹐大膽的說完﹕“總為相思苦!”   尹姑娘又粉頸低垂﹐忽覺得空氣中薄有酒味﹐秋波微轉﹐仰首道﹕“你喝酒!”   “從此不喝!”   何滄瀾立刻接上!   “能少喝便少喝……”   她忽然記起舟中夜話﹐馬上這樣說﹐說完﹐又覺不對﹐自己為什麼想到管與不管這事情 上來呢?僅這想法﹐更使她嫩臉飛紅。   “我們分別──已多久了!”   何滄瀾半晌感喟地說﹕“你為什麼不辭而別﹐那天在路上我們看到你戰敗八個賊人…… ”   尹姑娘嬌艷欲滴﹐語不盡辭﹐卻透出深情款款的警意與咳怨來!   何滄瀾又怎能說雲泥殊途﹐終難一見﹐你叔叔那容得我呢﹐覺得不必將柳村不愉快的事 說出﹐遂道﹕“只怕以後會更久﹐我明兒出京﹐三年內不會回來!”   “我等!”尹青青含情默默﹐而又十分堅決的在暗自咬牙切齒!   何滄瀾頓覺自己兩臂張開﹐全身擴大膨脹﹐大到能將這少女整個抱住融化﹐但他知道﹐ 只要他踏前一步﹐他今夜就走不回客店﹐遂強自隱忍心中那股熱情﹐道﹕“我走了!三年! ”   他走到窗前﹐才回頭﹐看見她向前挪了一步﹐再也忍不住了﹐飛身過去﹐尹青青吟一聲 ﹐一個竊宛嬌軀﹐倒入何滄瀾懷里!   他低頭細細吮吸她的櫻唇﹐猿臂緊緊摟住她那纖腰﹐幸好並沒貫入真氣﹐要不﹐怕不會 將人捏碎﹐欲火高燃﹐不克復制!   尹青青迷迷離離﹐恍恍榴榴﹐深深閉目﹐任由他輕憐密愛﹗良久!良久……尹青青推開 何滄瀾﹐喘過一口氣﹐再一次瘋狂的熱吻在一起﹕最後──兩人都有那份沉醉感﹐她轉過身 去﹐從脖子上拉下一條綴著漢玉的項鏈﹐緩緩回過頭來﹐默默遞給他!   那漢玉鎮日靠在溫暖的胸腹間﹐入手微溫﹐何滄瀾連忙伸頭套上去貼肉藏著!   “我身邊只有這個﹗”   何滄瀾低聲說﹐便從袋里掏出那掌門銅符﹐身邊雖另有明珠數粒﹐但來路不當﹐他不會 以明珠相贈的!   尹姑娘接到手里﹐緊緊握住﹐何滄瀾趨前一步﹐兩臂微張﹐那是個傷心的擁抱姿態﹐立 刻懸崖勒馬﹐回首跑到窗前﹐把窗一推﹐“颼”的聲﹐飄出窗外!   在窗門未關之前﹐他深深向室內佳人作了最後一瞥﹐然後輕輕叩上﹐入在窗外﹐危立樓 台﹐頭倚窗根﹐雙手輕撫窗紗並不離去!   良久復良久﹐何滄瀾飄飛落向後花園﹐腳甫沾地﹐猛聽一聲﹕“誰﹐站住!”   一個身穿鏢頭服飾者竄了出來﹐單刀映雪﹐閃閃生光!   何滄瀾不等他問第二句早急口問道﹕“啊!大鏡頭﹐百里大哥來過這里沒有﹐我到處找 他呢!”   那鎳頭以為何滄瀾是從牆外進來﹐連忙道﹕“總鏢頭醉倒了﹐今夜未巡夜﹐何大俠要找 他﹐請到局里去!”   何滄瀾“喔”了聲﹐拱手稱謝﹐腳下踢了腳上次以“劈空掌”打斷的老樹殘干﹐猛然過 牆去!   三合院﹐房門深閉﹐靜悄悄地﹐在雪光月華中﹐自有安祥之感!   何滄瀾翻牆入院﹐在台階上踏掉靴上雪屑﹐掃視一周﹐深深吸氣吐吶﹐手按胸前﹐那枚 漢玉緊貼心房﹐覺得這一晝夜﹐除了打敗王金山是件憾事﹐其他都很順遂滿意!   推門入室﹐打火招子點亮油燈﹐卻發現有異﹐桌上有一方盒﹐下壓素箋﹐寫道﹕“三年 後﹐洞庭湖君山﹐王金山以單劍侯教閣下!”   何滄瀾知道來人就在附近﹐因任何人擱下“寶手”不會抽身就走﹐立即奔到門外﹐只見 三條人影越過對面屋脊﹐一閃即過﹐隱入黑暗中!   他知追也無益﹐頹然入室﹐﹐坐在椅上﹐遲遲不打開方盒的包巾!   其實﹐不必打﹐也知道方盒中是自己刻意相圖之甚急的“穴脈玉”。   “穴脈玉”﹐他是要的﹐但不願在這情形下得到﹐它是內府藏寶﹐何嘗是王金山所有? 他是犧牲了一生俠名令譽盜出﹐來實踐他所許下的諾言!   三年後﹐未回南京之前﹐勢必先過王金山那一關﹐想到此﹐何滄瀾大搖其頭﹐道﹕“未 到江南先一哭﹐岳陽樓頭對君山﹐競成了我的寫照!”   解開方盒包巾﹐赫然是一具小型金帳鴦床。玉床高兩尺﹐長三尺、寬一尺﹐體積不小﹐ 怪不得不能放在“藏珍閣”的金櫥中﹐腹非舊物﹐是新模型的﹐花紋細縷﹐甚是華麗﹐垂掛 朱色繡帳﹐裳枕等物一應俱全﹐床頂四角﹐微發珠光﹐鑲嵌四枚夜明珠﹐把滿床春色暴露無 遺”!一對玉人交合相疊!   他頓時臉上發熱﹐血脈資張﹐一股熱流自丹田下降﹐忙下繡帳﹐一正心神﹐深自警惕﹐ 自罵道﹕“難道我定性競如此之差?”   可惜手邊並無紫檀香﹐否則只要驚擾玉人好夢﹐薰薰以煙﹐細察脈理穴道﹐本身功力定 會更上層樓!   “小老弟﹐你找我?”   “江南武侯”的吼聲﹐驚醒了他﹐連忙包起“穴脈玉”﹐迅即塞在桌下﹕“江南武侯” 已推門入室!   何滄瀾踏步相迎﹐順手將那張紙條揉成一團﹐袖入袋中﹕“兄長﹐有何見教!”   “江南武侯”﹐手中也托著一個大方盒﹐奇怪地道﹕“你不是要找我?”   “哦……”何滄瀾這才想起在尹府撒的那謊不高明﹐一時不知怎生搭汕﹐遂支吾道﹕“ 兄台好靈通的消息!”   “江南武侯”看他言語支吾﹐越發肯定自己所料不差﹐回道﹕“小老弟!咱們自家兄弟 ﹐有什麼不好說的﹐怎麼不到局里找我?”   何滄瀾搞不清楚自己對這“老哥哥”有何要求﹐待看出手中方盒沉甸甸的始明白道﹕“ 小弟手頭寬裕得很……”   “江南武侯”不理他﹐自把一千兩銀子放在桌上﹐那桌子吃壓不過“吱吱”作響﹕原來 他誤會何滄瀾出京﹐短了盤纏﹐故四處找他﹐可能因少年人臉嫩不好意思到局里去﹐因此一 知消息﹐馬上明白﹐奔來贈金!   臨別贈金﹐乃江湖常事﹐通常總是五十兩、一百兩這個數目﹐一千兩的贈金﹐可還少見 !“我真不短銀子用﹐若是短缺﹐會自己向你開口﹐這份洒脫﹐自信還有﹗”   “小老弟﹐老哥哥醉了﹐歪在榻上﹐一聽到你找我﹐立刻過來﹐光憑這點……”   何滄瀾覺得他盛情可感﹐但不願平白受惠﹐言道﹕“數目太多﹐會把我坐騎壓壞!”   “拍”地一聲“江南武侯”自拍大腿道﹕“本來已寫好三干兩銀子﹐他們勸我來些雪白 銀子好看﹐才改寫成兩干兩的票子﹗”   “老天!三干兩銀子!”何滄瀾真料不到他有此大手筆﹐再道﹕“一千兩銀子壓壞馬﹐ 三千兩會壓壞我!”   “江南武侯”﹐喉頭要發火﹐猛聽院中有夜行人降落﹐首徒從元起在門口出現﹐身後跟 著兩人﹐一身宮中侍衛的勁裝!   何滄瀾﹐“江南武侯”都覺得事情有蹊蹺﹐從元起道﹕“這兩位專誠拜訪何大俠﹐要我 帶路!”   兩個侍衛﹐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全不帶兵刃﹐面無表情﹐礙著“江南武侯”師徒在場 ﹐並不開口!   何滄瀾略知怎麼回事﹐亦金人三緘其口﹐“江南武侯”   看看小老弟有心回避﹐道﹕“老哥哥還要回去睡大覺﹐老弟明兒出城前﹐忽忘來局一趟 !”   何滄瀾急道﹕“兄長且慢!小弟曾夜入大內劍會兩山﹐華山棄刀、金山折劍﹐這‘血脈 玉’是賭來的﹐王金山已離職他去﹗”   羅、華兩位供奉﹐不能以此手段﹐耍弄何某﹐請備紫檀香以用!咱們共觀此寶有何好處 ﹐兩位兄台意下如何?   “江南武侯”聽說有寶可看﹐立即向乃徒打眼色﹐從元起離室而去!   一名侍衛期期艾艾的道﹕“羅、華兩位供奉﹐以為此事有關王供奉一生名譽﹐若上頭發 覺﹐江湖人得知﹐非但為王供奉盛德之累﹐就是何大俠以後行事必感不便﹐因此﹐差遣兄弟 來情商!”   “羅供奉以為此時亡羊補牢尚稱未晚﹐何大俠﹐貴為一派掌門﹐深明大義!”   何滄瀾聽侍衛之言﹐軟多硬少﹐但仍在威脅之意﹐遂道﹕“此言甚是﹐不過﹐王金山已 經拿來了﹐不必再說盛德了﹐在下力戰兩者﹐不能空入寶山﹐看一眼總可以吧。   你等便在此相待﹐以天明為度﹐大家共賞﹐那皇帝老兒──便是察覺﹐又能有多大妨礙 !請坐﹗”   “羅、華兩供奉也因生怕王供奉誤會﹐是以不便親自登門﹐只命兄弟代向閣下致意﹐祈 望原諒﹗”   何滄瀾一聽﹐方才明白﹐侍衛們因怕王君山以為他們干涉他個人私事﹐可能會干戈相見 ﹐火拼一場﹐那三對一之局﹐立即變二對三﹐勝敗之局﹐難以預計!   如今來個軟磨工夫﹐既逼走了王金山﹐又索回了“血脈玉”﹐自家連手尚未熱一下呢! 嘿!嘿!好計算呀﹐他沉吟片刻﹐道﹕“你等是否也願意坐下看看呢﹐羅、華兩供奉可有限 時回報之言麼?”   這兩人表情尷尬﹐互相對望一眼﹐只得坐下相待了﹐否則﹐令人明顯的看出他們在玩弄 手段﹐吊人胃口了!   不久﹐從元起已取來“紫檀香”﹐每家草藥局中都有﹐取來甚易!   “血脈玉”方盒重打開﹐錦帳中的一對玉人已取出﹐焚香薰薰之﹐玉人身上穴脈﹐經紹 立顯﹐數人屏息一觀﹐舌翹不下﹐這兩名侍衛也沒見過﹐既然有此機會﹐大開眼界一番!   “三象渡河﹐各有姻緣﹐老大哥請!”   何滄瀾推護“江南武侯”先見﹐玉人有兩具﹐他自己手取一具﹐細加觀察﹐其中奧妙!   “江南武侯”呵呵笑著道﹕“沾了老弟大光了﹐老哥哥便不客氣了﹐咱們四人一人同來 看看吧﹕”   他將兩名侍衛扯上﹐給予何滄瀾多些機會﹐等於師徒兩人對他們暗自監視﹐妨他對何滄 浦暗下陰手﹐吃了暗虧﹐看是看了﹐只是走馬看花而已!   不知不覺﹐東方之既白。雄雞唱曉!何滄瀾臉色蒼白﹐頗有怠倦之容﹐至於領會多少只 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已大亮時。何滄瀾打馬出京﹐當穿過城門的陰洞時﹐心中只存一念﹐希望三年後能無 恙生還﹐重進此門!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重諾黃山訊】   何滄瀾以待罪之身﹐曉行夜宿﹐饑餐渴飲﹐取道──黃山!   實踐“化純和尚”的遺言﹐將他的死訊﹐傳達與他的師兄──“黃山客”。   一路之上﹐他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相思頗苦!   燈前床畔﹐那個貌若春花﹐才堪詠絮的少女──尹青青﹐總是幽然入夢﹗害得他兩頰消 瘦﹐漸覺衣寬﹐扶上金鞍馬不知﹕臘月初旬。   皖南屯溪﹐路舖濃霜﹐有個佩劍的少年在破曉時分﹐走入鑄劍名家──莫家老店大門﹐ 黃昏後﹐始騎馬離城﹐“墨劍”的握柄處多了一紹玄黃色的劍穗!   墨劍全身﹐皆藏袖鐵柬之中﹐拔劍不便!   何滄瀾在夜戰“龍舟”時﹐吃過這個苦頭﹐剎那之間﹐劍不出鞘﹐誤了戰機!   如今﹐有了劍穗就方便多了。   ──黃山之行﹐禍福未卜﹐有備才能無患!   何滄瀾快馬加鞭由屯溪去萬安﹐至湯口鎮而入──黃山。   又是一天的清晨﹐殘星未曙﹐弦月在天﹐何滄瀾在黃山之巔悠然醒來。   經過了露宿一夜﹐他衣衫盡濕﹐從行囊中掏出干糧﹐胡亂填腹﹐猛抬頭卻嚇住了!   只見左近峰巒岩幽﹐不下數十──如鋸如琺﹐似刀似劍﹐縹黛蒼潤。   山腰處處白雲舒卷﹐繞山如帶﹐自在浮沉!   天風過處﹐白雲化為銀絮﹐露出雲表之下的山巒林木!   朝陽東升﹐萬道金光﹐塗山抹雲﹐又呈現出另一幅迷人的景象……何滄瀾物我兩忘﹐不 復憶起此行目的何在?徘徊良久﹐留戀不已!即待旭日高升﹐山鵲問訊﹐才沿著舖滿松針的 山徑走下去!   山徑兩旁﹐盡是松林﹐濃蔭匝地﹐因風閃動﹐洒然有聲!   何滄瀾逐漸走近“黃山客”結廬之處﹐心里開始提心吊膽的不平靜﹗卯刻時分﹐松林漸 疏﹐樹齡較老﹐在在亭亭皆是合抱三圍﹐小徑盡處﹐峨立一株蟠龍古松﹐虯枝怒伸﹐葉濃翠 蓋﹐松下有一人一猿﹕─個垂髻小兒﹐粉妝玉琢﹐雖在嚴寒天氣﹐猶穿玄白單衣﹐正低頭削 木為劍。   其側人立一揉猿﹐跟他等高﹐猿毛鋼青﹐瞪目注視小兒工作!猿手之中拿著數枚木制瓦 面鏢!   何滄瀾走近﹐那揉猿已吱吱亂叫﹐小孩驚訝著停手!   尚未開口動問客從何來!   何滄瀾拱手為禮的問道﹕“這里可是“黃山客”宗前輩之仙居?”   “是的!”小孩放手回敬一禮﹐笑問﹕“客從何來?”   何滄瀾見他問得從容﹐稍斂戒意﹐心付﹕“我這是成了松下問童於﹐可別雲深不知處才 好!”正容道﹕“沉陵﹐何滄瀾﹐奉令師叔遺命﹐前來拜見﹐請代通報!”   小孩子仰首凝視了他一會﹐滿臉訝然之色﹐兩眼骨碌碌地﹐忽然雀躍﹐拔腿就跑1一邊 大聲尖叫﹕“大剛快走!師叔!師叔!有人來找你?”   揉猿大剛﹐學著何滄瀾打拱模樣﹐依樣畫葫蘆﹐其狀滑稽﹐令人噴飯!猛然轉身一溜煙 跑去!頻頻回顧﹐何滄瀾略整衣冠﹐雖然並不覺冷﹐卻下意識握拳呵“凍”﹐又緩緩放手﹐ 猛然抓穗抽劍﹐劍身出鞘過半疾如閃電!   一笑放手﹐劍身溜回鐵鋼﹐捷步如飛﹐跟蹤而去!   山徑回轉﹐平台坦露﹐甚是寬敞﹐松林過盡﹐化為一片梅林﹐枝柯參差﹐梅蕾含苞未放 ﹐數榴棕黃覆頂的茅屋﹐矗立在晨曦中﹐襯著背後青天﹐自有其清趣出塵之感!   “師姑﹕師姑!”   垂髻小兒在荊扉之外﹐大驚小怪的呼叫!   門開處﹐走出一名豐姿綽約的中年美婦﹐她青絹包頭﹐身穿雪白紹衣﹐白裙曳地﹐細細 一挪蜂腰緊柬黃色腰帶﹐人比梅花瘦!   她俏立門口﹐困惑地望著眼前的美少年﹐俯首再問那孩子﹕“找我?”   何滄瀾心里思付﹕“化純和尚的師妹麼?”﹐相對找打仗即聲道﹕“沅陵﹐何滄瀾﹐奉 化純大師遺命﹐前來拜見“黃山逸隱”宋前輩!”   美婦人蓮步細碎﹐走出茅屋﹐站在青空下﹐對那揉猿道﹕“大鋼﹐去請師父來!”   又微微皺眉﹐眼角色紋立顯﹐看了小孩一眼﹐神色之間﹐有母性憐愛的責備!   小孩急了﹐手指何滄瀾向她訴說道﹕“他說要我找你!他說叫你出來!”   又回頭找大剛﹐像是要它作見証﹐那揉猿卻滑稽地朝他供手﹐領命往屋後竄去!   美婦人清水鵝蛋臉上盡是困惑不明﹐微笑道﹕“這位英雄請到屋里稍候片刻﹐鄙師兄在 山後場於里受徒﹐馬上就來!”   “等一會兒﹐你知道我是殺死你師兄的仇人﹐就不會這般客氣了!”   何滄瀾想著﹐微微搖頭﹐道﹕“前來負荊﹐只盼能向宋前輩有所交代!”   他不想多說言語﹐只希望快速了結這條公案﹐自然或者難免又得搏斗一場!他雖不願喪 命在這黃山之上﹐但破皮流血﹐卻可不必另計較!   美婦人仰首望天﹐覺得這素昧平生的美少年﹐似曾相識﹐聽他自願負荊﹐那是前來道歉 的了﹐為何事故呢﹐甚是不解!化純大師又是何人?尋思﹕“沉陵派﹐不是百年前就已煙消 雲散了嗎?唉!我們封山已經太久了﹗”   小孩子滿肚子委屈﹐吹著小嘴干生氣﹕“這人我明明是說師叔要他來﹐兩人一見﹐卻如 此生份﹐連屋子也不肯進去!”   何滄瀾百無聊賴﹐四處渡步﹐背後突然竄出另一揉猿﹐身穿半袖紅衣﹐下身著露屁股的 套褲﹐出來嫁耀﹐當真乃沐猴而冠了!   “接鏢!”   小孩正覺沒趣﹐見玩伴來到﹐清叱過後﹐小手一揚﹐三道白虹﹐破空飛出!   這紅衣揉猿“吱吱!”怪叫﹐身形宛如練家於﹐輕捷閃過!   何滄瀾慘遭魚池之殃﹐三枚木制瓦面鏢﹐散成品字形﹐直取他丹田華蓋之間!   何滄瀾略微遲疑﹐不知是否應出掌拍下﹐驀覺寒風拂面﹐一道無形勁風﹐自他身前橫掃 而過﹐三枚瓦面鏢四散斜飛而去﹐同時聽得一聲嬌喝﹕“立德!還不向客人賠罪?”   那美婦人身手矯健﹐拍出玉掌。化為解厄﹕何滄瀾不以為件﹐笑笑道﹕“不要緊!小孩 子好玩﹗”   小立德無暇道歉﹐縮下腦袋﹐做個鬼臉﹐忙得不得了、滿場飛跑﹕那揉猿卻不依他拳腳 盡出﹐找他廝打﹐招數居然有板有眼﹐不下武師﹐人與猿糾纏不休﹕美婦人抱歉地朝何滄瀾 一笑﹐心下甚是不解﹐黃山派封出已久﹐恩仇俱了、無人下山﹐從何處跑來這麼個講道理的 敵人?   她見這少年並不言語﹐她又不好搭汕﹐偶爾側目看他─眼﹐自行苦思“沉陵派”這一名 詞﹐和為什麼自己已覺得他有點眼熟的道理﹕像誰呢﹖突然﹐半空飛來一句威嚴的口氣道﹕ “何方高朋﹐前來見教!”   何滄瀾聞聲一震﹐知道正主兒來了﹐揉猿和小立德互扮鬼臉﹐都停手垂身肅立。   從茅屋後面﹐大剛揉猿領先﹐陸續走出老老少少一批男女來﹐衣色各殊﹐足有二十幾人 帶有兵刃﹐刀劍在朝陽中銀光四閃!   為首那人﹐是個卸頂大老禿﹐比個和尚也差不許多﹐頭如芭斗﹐足踩草履﹐雖是高年﹐ 但精神奕奕﹐兩眼炯炯作光﹐兩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是個內家高手!   “競是箭已扣弦﹐刀己出鞘?”   何滄瀾驚駭不己!倒抽─口冷氣﹗“黃山逸隱”是武林前輩﹐在他未出世之前﹐在他英 雄哥哥未出道江湖以前﹐就以崢嶸頭角。現在行將兵刃相對﹐怎教他不膽寒?   何滄瀾口中吶吶﹐冷眼掃視“黃山派”封山後這二十年的成績﹐暗嘆人家羽毛漸豐﹐自 己不幸﹐竟要權作試金石!   其實“黃山逸隱”師徒﹐何嘗知道他的來意﹐不過是因為自封山以來﹐江湖客終年難得 一看﹐一聽有客上門﹐來不及收拾兵刃﹐就匆匆趕來!   他們面面相覷﹐令“黃山逸隱”大失所望﹐來人並非江湖豪客﹐武林名宿﹐只是個太陽 穴平平的身著儒衣的年少後生書蟲而已!   宋初壯老者﹐望了他師妹一眼﹐意思是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何滄瀾深深閉目﹐收盡怯意﹐張目抱拳作揖一禮﹐向“黃山逸隱”朗聲道﹕“在下乃沉 陵派何滄瀾﹐十月下旬﹐在蘇皖交界江邊小村﹐失手誤殺令師弟﹐奉其遺命﹐特來請罪﹐恭 告兇訊!”   黃山派諸英雄好漢。彼此相顧﹐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陡的﹐爆發一陣笑聲﹕“黃山 逸隱”笑得打跌﹐指著他師妹道﹕“師妹!你幾時慘遭兵解﹐我要趕快造一暮碑﹐上書故師 ‘弟’……”   何滄瀾心知有誤﹐卻不知誤在何處﹐驚道﹕“化純和尚不是尊駕師弟?”   “黃山逸隱”笑聲兀自未歇﹐口齒不清的反問道﹕“化純!化純這禿驢是誰呢﹐從未見 過﹐他死了不去西方極樂世界掛號﹐卻要你來本山報喪!真的──混蛋!混蛋!”   何滄瀾忿怒不平﹐但不形諸色!   原來﹐小立德只有一位師叔﹐難怪那小東西一口咬定﹐自已是前來拜訪“龍依薇”的﹐ 但是﹐就算自己白白鬧了笑話﹐“黃山逸隱”也不該如此肆意嘲笑!再一想人家全府之人好 端端﹐卻有人來報喪﹐送晦氣!卻是自己之過﹐遂忍氣吞聲道﹕“敢問黃山之中﹐是否另有 高人隱居?”   那美婦甚是不忍﹐全家對他的恥笑﹐溫言道﹕“高人是不敢當﹐但是黃山之上﹐僅只我 們一家在此落籍﹕”   何滄瀾躬身謝過指教﹐心中暗咕﹕“是化純這禿鬼﹐臨死說錯了﹐還是自己慌亂哀育中 聽錯?”便稽首稱謝﹐道﹕“在下無故相擾﹐尚望原諒﹕就此別過!”   龍依薇蓮步輕移而前﹐和音問道﹕“請留步!你失手誤殺化純﹐這事沒人知道﹐他要你 通報他的師門﹐你就來了!”   何滄瀾不明她緣何有此一問﹐據實點頭稱“是”﹐轉頭就走!   這是何等的光明磊落!何等的英雄氣概﹐化純的請求﹐本已破天荒﹐何滄瀾居然答應了 他﹐乃是出人意表﹐因為﹐那無異是自己送上鬼門關﹐讓化純的師門有復仇機會!   何滄瀾這種男兒本色﹐連“黃山逸隱”也驚然動容﹐暗道﹕“這小於果然有點門道﹐自 從封山以來﹐弟子門人只能彼此過招﹐再無機會跟外人切磋﹐眼前“紫府秘發”可能便要出 土﹐本派行將重入江湖﹐何不……”   遂開口叫道﹕“且慢!閣下俠氣豪情﹐身懷絕技﹐可否讓山野之民﹐一開眼界?”   “黃山逸隱”的一眾弟子們當然領會乃師之用意﹐頓時人人都躍躍欲動﹐全想向來人一 試自家身手!   何滄瀾聞言留步﹐暗嘆一聲﹕“走不了啦!”乃回頭道﹕“在下失手傷人﹐內疚神明﹐ 再也不敢隨便較技﹐老前輩心意﹐不敢從命!”   “黃山逸隱”的三弟子陳涉﹐挺身而出﹐佯怒道﹕“閣下緣何吝於賜教﹐只怕你雖欲失 手﹐卻難以傷得了人呢!”   何滄瀾暗嘆﹐自己一向口齒最靈﹐不爭閒氣﹐不料﹐現在一時憤忿不平﹐說錯了話﹐競 給予對方苦苦相逼的口   實﹐似是輕視了他們黃山派﹐遂道﹕“貴派譬如日月﹐何滄瀾乃螢火之光﹐不敢比擬﹐ 就此告退!”   陳涉得理不饒人﹐更進一步的喝道﹕“化純和尚是誰﹐我們連聽也沒聽過﹐閣下敢是前 來借故刺探虛實的吧!梅花嶺上可不是能由得你要來就來﹐說走就走!既然來了﹐就得亮一 手!”   何滄瀾心下一頓﹐抬頭仔細向他望去﹐看清發話之人﹐三十多歲年紀﹐雙目神光十足﹐ 知非易與之輩﹐又想自己一句話﹐競得來這種結果﹐甚是令人寒心﹕微嘆口氣﹐忍下了﹐聳 聳肩膀﹐轉身欲走﹐道﹕“閣下這話不知從何說起﹗貴派有何虛實可以刺探!   在下難解!   “黃山逸隱”已打定了主意﹐自是不能輕易放他走﹐在後叫道﹕“小英雄﹐請留步﹐以 武會友。江湖常事﹐閣下怎也吝於賜教一二!”   何滄瀾見他們老老少少﹐個個技癢﹐認為他是好吃的果子了﹐心下遂打定主意﹐隨便陪 他們走幾招﹐便回身拱手慨然的道﹕“長者挽留﹐恭敬不如從命﹐但是刀劍無眼﹐尚望手下 留情﹗”   說得謙虛﹐留下余步﹐至此他們才喜形於色﹗那緊張氣氛終於散去!   小徑婉蜒﹐碎石砌地﹐其平如砥﹐兩旁密植松竹。蒼翠相問﹐山風過處﹐松音竹韻互相 唱和﹐真乃別有天地非人間!   黃山派老少一行﹐步履細碎﹐絮絮輕談﹐聲音中充滿興奮與期待!   何滄瀾不禁心中暗嘆武林中人﹐聞鏖兵而心歡﹐所為者何﹗“黃山逸隱”既已封山﹐正 該課徒自娛﹐長嘯山林﹐何必多此一舉﹐難道想重作出水之泉水﹐下流汪洋﹐可惜了他這“ 逸隱”之號﹗約頓飯光景﹐他被眾人前引後擁﹐來到後山練武場上﹗只見這場地乃在懸崖之 上﹐危立山巔盡處﹐對面山脈﹐近在眼前。   兩山巨岩密排﹐隔著一線天﹐遙遙相接﹐形成一處天然擂台﹐平坦如泉﹐寬敞度足可跑 馬操兵!   何滄瀾暗贊一聲﹕“好!”   渡到崖邊﹐微一探頭﹐心中暗暗叫苦﹐原來兩山相隔十數丈﹐中間鴻溝一塹﹐峭壁千仍 ﹐浮雲游於腳下﹐不見壑底!不禁想道﹕“等一會對陣﹐若需以輕功躍過﹔豈不要了我的小 命?”   “黃山逸隱”腳下踩踩堅實岩石﹐在他身後得意的道﹕“如何﹗這里不錯吧﹗”   何滄瀾苦著臉﹐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自行走到一旁閉目站定﹐抱元守一﹐心府空明﹐澄清一地思慮﹐但待接受挑戰!   “黃山逸隱”溜他一眼﹐輕快的跑回徒弟那邊去﹐對他師妹道﹕“他說是什麼沉陵派的 ?看他年紀輕輕二十幾歲﹐便有那股鎮靜勁兒﹕手底下似乎頗有兩下!讓孩子們摸弄模弄他 ﹐剃他個頭皮!”   龍依薇綽約一笑﹐不置可否﹐眾人之中唯獨她沒帶刀劍兵刃﹗黃山派諸門下聽師尊這樣 說﹐都見獵心喜﹐年紀小些與何滄瀾年齡相差無幾的﹐紛紛讓纓﹐群聲吵雜害得宋初莊點兵 遣將﹐煞費周章也﹗龍依薇美目遙遙注視何滄瀾﹐見他始終不聞不問﹐大有一夫難關﹐中流 砥柱﹐撼之不動的樣子﹐俄傾才道﹕“這人功夫不錯﹐咱們萬萬不可輕敵!最好……”   何滄瀾閉目良久﹐忽聽得一陣細碎腳步聲移近﹐心下大奇﹐忙不迭張目看去﹐凝立在五 步之外的﹐竟是一位柳眉風目﹐短裝明劍﹐身穿紫色雲掌的少女!佳人二八!   何滄瀾平生最不願跟女孩子對陣﹐顧忌又多﹐勝之不武﹐心中對“黃山派”的打算萬分 不解﹐高徒如雲﹐為何競派出個女弟子來!   遂側目遙看宋初莊﹐意思是要他“另請高明”!   這少女是小立德的小師姊﹐她從來沒跟外人過招﹐以為一上場就是兵刃相見﹐那知還有 這種場面。人家競不願交手﹕女孩子臉皮最嫩﹐當場被冷落得早羞紅了臉﹐她回頭看看師父 ﹐不知如何是好﹗“黃山逸隱”莫明其妙﹐一個箭步飛出﹐連聲問道﹕“怎麼了﹗”他不懂 ﹐底事出了叉子!   龍依薇自後跟上﹐扶著少女玉肩﹐笑著道﹕“你敢是瞧不起我們萍茹!不屑賜教麼﹖”   何滄瀾赧顏低首﹐期期艾艾的回答道﹕“豈敢﹗強將手下無弱兵﹐只是在下……在下… …”   他為何不敢跟女子交手過招﹐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什麼?……”   龍依薇輕皺峨眉﹐筆著追問﹕“拎香惜玉了……”   這時候﹐早氣壞了陳涉﹐只聽他猛然吼道﹕“要打就打!別磨菇!”   聲到人到﹐叫陣而出﹐一派挑戰姿態﹗何滄瀾並非睚毗必報之徒﹐對他方才無禮見疑﹐ 早已釋懷了﹐乃存心留難而已﹐現在見他挺身而出。正中下懷﹐因為他可以代己解窘也!故 意怒聲道﹕“來得好﹐在下本承向閣下討教﹗”   “黃山逸隱”無奈。只得向師妹一使眼色﹗龍依薇盈盈挽著石萍茹師侄﹐三人一齊退回 已方陣地去!   這麼一來﹐陳涉無異已算是受權出戰了﹗師尊、師叔已默許他了﹗   何滄瀾當然明白﹐“黃山逸隱”留難自己的原因﹐無非是想拿自己來讓徒弟們練招﹐增 加臨陣經驗﹗遂﹐也放開心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入﹐決定不以內力取勝﹐也拿他們來試 劍﹐練練“赤發翁”的“六合劍”﹐將這套劍法﹐整理濃縮﹐廢招剔除﹐精煉一次﹕他這決 定﹐甚有深意﹐因為自從“青山公”傳了“排山掌”和“八卦刀”之後﹐刀拳招術﹐已經大 備﹐獨缺劍法﹗   “一字劍”粘字訣雖稱神妙﹐但只八招﹐而且還要敵人“願者上鉤”﹐方能奏效﹐自不 足以打盡天下﹐唯一的希望是將“六合劍”練好﹗陳涉甚恨何滄瀾那種侵條期理的瘟相﹐猿 臂一拍。   “錚錚”兩響﹐立時亮出一道銀光﹐背後一柄長劍已經掣了出來。   他右手握劍﹐向劈彎上一抱﹐左手輕搭劍背﹐喝了個“請”字、斜身曲膝﹐便自疾走起 來!   何滄瀾手指叩住劍穗﹐胡亂使鐵鋼繞指旋轉﹐就算是“沉陵派”的劍禮﹐也自往下塌腰 ﹐踏起“維摩步”﹐溜走了幾個圈子!   圓圈縮少﹐兩人疾如猿鳥﹐突地向前一湊!陳涉意圖先拔頭籌﹐長劍呼的猛刺﹐直指何 滄瀾胸膛“期門穴”﹗何滄瀾見他一照面﹐便走中官﹐知道陳涉輕視自己﹐立即把鐵鋼倒立 ﹐輕擺鋼身使個“偷天換日”之勢﹐微拉劍穗﹐抽劍出鞘﹐竟讓鐵柬懸空御敵﹐劍身陡的一 番﹐截斬陳涉喉頭!   他這一招使的又狠又絕﹐端的膽大心細﹐皆因他心知陳涉那劍雖有一舉斃敵之勢!卻無 一劍得手之想﹐只要略有動靜﹐馬上就收招﹐是故竟敢以虛招折解敵人攻勢﹗陳涉果然萬萬 不敢相信自己一招獲勝﹐見鐵柬微動﹐長劍早已變式﹐改由右路遞過來﹐想挑敵人右肋!   不料﹐敵人鋼中藏劍﹐忽然神龍出現﹐已到喉際﹐此時收劍封招守護門戶已自不及﹐眼 看就要血濺當場﹐頭顱飛去!   幸好“黃山逸隱”二十多年的苦心﹐並沒白費﹐陳涉臨危不亂﹐縮頭退馬﹐仰身絮飛﹐ 突如飄風﹐同時長劍舞出一團護身劍花﹐潑水不入﹐一片銀扉展開﹐以阻攔敵人追擊!   陳涉甫沾塵土﹐驚險已過﹐定睛一看﹐卻更氣苦之極!   原來﹐何滄瀾墨劍定在空中﹐並沒當真掃向自己喉頭﹐同時左手下抄﹐握住落向地下的 空鐵柬﹐人家竟以虛招應變﹐自己竟被無人挾住虛懸鐵柬瞞過!   不禁暗恨自己方才何不“順水推舟”﹐一劍便把這小於給廢了!   “黃山逸隱”在遠處觀察﹐暗自心驚不已!   他是行家﹐已至大宗師身份﹐當然知道何滄瀾那手“偷天換日”乃是非招非式﹐全是﹐ 信手拈來﹐這種不墨守成規﹐隨機應變的人﹐才是天生學武的奇材﹐是天下任何名師必覓的 傳人高徒!他已能舉一反三﹐招式自創﹗何滄瀾有意無意的朝陳涉一笑﹐收劍凝立﹐左手一 甩﹐“刷”的一聲﹐鐵鋼飛出兩丈﹐斜插入岩石中﹐火光四濺!   他那一笑﹐本無心機﹐但看在陳涉眼里﹐比挨一下耳刮於更覺難堪﹐頓時惡向膽邊生﹐ 怒叱一聲﹐急撲上來﹐甚快如風﹐其疾似箭﹐劍光如雲如霧﹐乍收還吐﹐來去有聲﹐奇招異 式﹐意欲速戰速決!   “黃山逸隱”低哼一聲道﹕“好家伙!”就不再言語﹗龍依薇聞言驚奇地注視她大師兄 ﹐其他諸弟子聽師尊言下﹐並無深責之意﹐都暗暗松了一口氣!安心觀戰!   原來﹐陳涉使出的招式﹐並非黃山派祖師傳下﹐歷代薪火不滅的“落葉劍”﹐而是山海 關外的一派奇特劍術──錦州“掃葉樓”傳家的“落英劍”。   宋初莊少年時隨師仗劍出關﹐曾領教過這“落英劍”的利害﹐又因它和本門劍法頗多相 通之處﹐遂默記在心!   這二十年來﹐黃山派封山﹐他山居無事﹐仔細揣摩推敲﹐創出一套“落葉劍”的變式來 !都是珍秘之學!   “落葉劍”既成﹐“黃山逸隱”有鑒於本派乃武林名門﹐“落葉劍”縱橫江湖有年﹐武 林中不少耳熟能詳之輩﹐威力稍墜!   若一旦重入江湖之日﹐得全賴“落英劍”這新武器﹐逐鹿爭鋒﹐遂告誡門下弟子﹐若非 必要幸忽輕用﹐不得有違!   陳涉一上手被何滄瀾一招逼退﹐求勝心切﹐以為不出絕招﹐何以制此強敵!便甫一出手 便將黃山派壓箱底的絕藝──“落英劍”施展出來!   他那知弄巧反拙﹐多此一舉﹐“落葉劍”何滄瀾也沒看見過﹐更不用說耳熟能詳了﹗因 之令“黃山逸隱”﹐有些可惜不值之慨!秘藝先洩﹗何滄瀾見對方劍勢如春蠶吐絲﹐綿綿不 絕﹐彌天合地﹐心知絕非“六合劍”可以攖其鋒鎬﹐排比相抗!   無奈主意早已打定﹐已下駟對上駟﹐只得咬緊牙根﹐抖擻精神﹐全力拆解!   二十招過後﹐“六合劍”在“落英劍”猛抽之下﹐破綻漸露﹐何滄瀾暗自嘆道﹕“究竟 是花銀子學來的﹐不成氣候。”   猛然斷喝一聲﹐真氣密布劍身﹐墨劍舞處﹐疾如飄風﹐一片劍影﹐有攻有守﹐一時跟陳 涉殺得難解難分﹐不分軒輕!   龍依薇仔細一看﹐知何滄瀾劍法未變﹐只是去蕪存菁﹐反覆運用六手劍式﹐變化雖然少 了﹐但因招式頗為精致﹐反倒轉危為安﹐這是因為那些臭招非但無補於事﹐反而構成弱點﹐ 予敵手以可趁之機的緣故?   何滄瀾果然橫起心腸﹐只施展“赤發翁”精心創出的“無限江山”“霸陵傷別”“西山 陽關”“回首故國”“北雁南飛’﹐“大江東去”………等六招。   無奈﹐究竟招式過少﹐吃“落英劍”一輪狂攻﹐雖然擋之一時﹐光景一長﹐漸覺不支﹐ 處於下方﹐已呈“黔驢技窮”之勢﹗   陳涉見何滄瀾劍術平平﹐自己分明占盡優勢﹐卻戰之不下﹐豈不苦惱﹕忽然見得敵人又 揮出一片扉形劍影﹐當頭罩下﹐雖不知這招叫“無限江山”﹐但知它是先虛後實﹐雖不知它 是何時由虛轉實﹐卻認為大可挺而走險﹗   意念一瞬即逝﹐陳涉身如旋風﹐不退反進﹐使出“落花淒迷”﹐劍花朵朵﹐四處紛飛跟 扇形劍影相映成趣﹐猛然劍如風發﹐“化作春泥”﹐掃向何滄瀾下三路!   何滄瀾吸氣收腹﹐雙腳一提!身起劍落!攔截他這招“化作春泥”的殺著!   陳涉看得真切﹐招式未老﹐早又變招﹐劍光陡然上揚﹐如練似帶﹐攔腰繞斬﹐正是絕招 “花神玉帶”!   何滄瀾眼快招疾﹐將墨劍下吐之勁收住﹐向上一舉﹐堪之迎住來劍!封住了!   那知陳涉腳下向旁一滑步﹐疾如閃電似的﹐轉到何滄瀾背後﹐劍路再變﹐化作“感時濺 淚”﹐劍鋒吞吐﹐如珠如淚﹐分刺“命門”“志堂”“腎門”三穴!   何滄瀾一招落空﹐敵人已失蹤跡﹐忽覺推芒刺背而來﹐閃無可閃﹐本能的拾臂後翻﹐一 記九成力“劈空掌”應手吐出!   掌力到處﹐摧堅裂石﹐“碰”然作聲﹐風落石飛﹐場上堂堂出現兩尺來深的孔洞!陳涉 站在一丈之外﹐持劍作勢﹐怒目而視!   陳涉本能施出“落英劍”精粹動“感時濺淚”﹐原以為何滄涸劫數難逃﹐雖不要他屍陳 四濺﹐總要他出乘露魄!   那知何滄瀾身形不轉﹐翻臂出掌﹐突地撲來一股無形潛力﹐撞身而至﹐出人意料﹐尚幸 陳涉逃的快﹐要不硬挨一下﹐准得躺在床上三個月!劍上任何妙招也遞不上去!   “黃山逸隱”臉上色變﹐暗嘆自己走眼﹐何滄瀾之內力已不需凝神聚氣﹐掌力已威猛如 斯﹐可見其內功涵養之深!   可笑﹐自己方才還道他劍術平乎﹐今日之戰乃小題大作!   何滄瀾之危機已過﹐轉身拱拱手道﹕“在下學藝不精﹐落敗輸招……”   陳涉不待他說完﹐叱道﹕“誰要你賣個俏﹐勝負未分﹐休想逃走﹐再戰一百回合﹗”   何滄瀾“落敗輸招”之言﹐並非矯情﹐故作姿態﹐是依照比武慣例﹐斗劍在劍上見高下 ﹐若一方為他方纏住﹐無法脫身﹐被迫出掌或打暗器解危﹐就算違反規則﹐與衣服膚發遭受 損傷﹐同樣以落敗論。   但若是尋仇決斗﹐雙方當然施出渾身解數﹐不拘刀創、暗器﹐拼個你死我活為目的﹐那 里還管什麼規矩!   因之﹐陳涉自稱“勝負未分”﹐也非全是口不擇言﹐因為他已有點忘了以武會友的原意 ﹐直把何滄瀾當作死敵了﹐必取之而後首心!   因他年齡比自己少﹐劍術不成氣候﹐卻會自己久戰不下﹐剛逮到一個得手的機會﹐卻被 故意一掌化解了﹐他有藝未展﹐心有不甘﹐不承讓他輸招敗北之論調!   何滄瀾方待向“黃山逸隱”申辯﹐要求罷斗﹕陳涉早不由分說﹐賴如巨鳥似的撲到﹐長 劍在何滄瀾周遭﹐抽、刺、削、繞﹐極盡輕侮之能事﹐卻不傷人﹐只待對方舉劍迎敵﹐便能 繼續他的“落英劍法”中的“花痕處處”!   “花痕處處”並非招名﹐乃是連環九絕招之總稱!   以“落花淒迷”使起﹐下接“化作春泥”“花神玉帶”   “感時濺淚”……直至“拂花穿柳”至﹐每招皆敵虛則己實﹐敵實則己虛﹐奔流直下﹐ ─氣呵成!   何滄瀾只應付了三招﹐便被敵人纏住﹐封折為難﹐束手待斃﹐可見其威力之大﹐神奧非 凡!   “哼!千里跋涉﹐上山飽受一頓羞辱﹐然後忍氣下山﹐什麼味道呢!”   何滄瀾漸生悔意﹐有藝在身何必受這窩囊氣!心知以“六合劍”應付﹐絕對討不了好﹕ 與其臨危出掌﹐不如及早使出“八卦刀”法﹐與他拼戰一場!也是一番磨練!   他陡的長嘯一聲﹐墨劍競以飛花滾雪般的展開攻勢!   “八卦刀”已然出現!   陳涉見他劍走刀路﹐招式前後呼應﹐疏而不漏!心喜總算逼出他的絕藝來!   他改變心意﹐不願快攻﹐沉心靜氣展開本門鎮山之寶地“落葉劍法”。   “落葉劍法”和“落英劍法”各有千伙﹐前者勝在練達﹐後者勝在輕靈!   只見他長劍起處﹐瀟瀟洒洒﹐宛如一道匹練﹐按劍訣回環運用﹐起如風卷殘葉﹐降如落 葉瀟瀟﹐進則化為萬葉紛飛﹐退則只余殘木林枝!   劍身看似無力﹐實乃暗伏殺機﹐上下四方﹐卻是一派“霍霍”寒光﹐輕巧處﹐一羽不能 加﹐緊湊處蟲蠅不能落!   “黃山逸隱”顎下沒有長胡﹐只有一片鋼刷短髯﹗他不停地細搓下顎﹐瞇著雙眼﹐這是 他最得意時必有的形態表情!   要知陳涉稚年時拜在他門下﹐由他一手撫養長大﹐除購買日常用品外﹐等閒不下黃山﹐ 練劍是每日無間無歇的功課﹐二三十年的功力﹐真是非同小可!   “落葉劍法”經陳涉日久浸淫﹐已有九成火候!   何滄瀾的“八卦刀”剛剛練成﹐前番力敵“龍舟”中的程康、侯次先等八人﹐因在馬上 占盡身形輕盈的便宜﹐還是牛刀小試!末盡全力!   這時﹐見陳涉地功力﹐跟章太孫在伯仲之間﹐差可比擬化純和尚!也施出渾身解數奮力 御敵!搏殺已進入激烈!   劍走刀路﹐如是﹕“蹦、窩、挑、扎、削、推、封、砍”等八字訣﹐按八封“乾三連、 坤六斷、兌上缺、翼下缺、震仰孟、臣覆碗、離中虛、坎中滿”的奧理!   次第施展﹐使到疾處﹐一片刀光﹐有如黑濤怒瀉、驚神泣鬼!   兩人這一交手﹐就是七八十回合﹐冗自難分軒輕﹐不明高下!   何滄瀾心里甚是為難﹐他既不願南面稱王﹐更不願稱臣納貢﹐總認為能戰個平分秋色﹐ 不傷和氣﹐不應傷殘才好!   陳涉卻不是這種心思﹐這場惡戰是他對外的第一炮﹐亦不啻是黃山派重入江湖的先聲!   師門的聲譽以及己身的榮譽﹐均系於此一戰搏中﹐怎不叫他有臨深覆薄之感呢!   只恨敵人刀法嚴密﹐無瑕可擊﹐一時之間﹐只能徒呼負負﹐莫奈他何!   “青山公”所傳的“八卦刀”﹐本時時露出破綻﹐但那是請入甕﹐誘敵深入的陷阱﹗另 有連拆解帶攻敵的殺手鋼陷伏著!   陳涉起先不知就理﹐曾吃過苦頭﹐被弄得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弄到後來﹐敵人劍下露出破綻﹐因為真假莫辨﹐也不敢冒然輕試鋒鏑了!   何滄瀾越戰越輕松﹐破綻迭出﹐也不用操心﹗陳涉暗中心喜﹐想道﹕“誘敵虛招並非萬 靈藥﹐只能偶一為之﹐過多則易弄假成真﹐後悔不及!”   於是反而靜心以待﹐只用上乘輕功﹐在敵人周圍疾走﹐意圖趁敵人心疏之時﹐陡的改變 劍路﹐使出“落英劍法”長攻直入!克敵致勝……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拍馬問中原】   不久﹐何滄瀾果然又露出破綻﹐陳涉不動聲色﹐劍路一變﹐使出“花痕處處”的最後一 招“拂花穿柳”!   只見劍如風發﹐排雲御氣﹐傾金倒銀而出﹐卻是可虛可實!   何滄瀾回劍守衛﹐看清陳涉劍勢忽然剎住不前﹐以為此招已解﹐微已翻手﹐墨劍斜砍敵 人左肩!   那知陳涉卸肩沉臂﹐劍鋒忽吐﹐原式不變﹐一點一拐﹐削下何滄瀾一片衣袖來!   黃山派諸人精神一振﹐“好!”字都順口而出!陳涉還沒收劍回來……何滄瀾墨劍宛如 神龍回走﹐截住敵人地長劍﹗原來﹐他心知這樣苦纏下去﹐將伊於胡底?乃暗中定下彌兵之 策﹐立意打成和局﹐遂先讓陳涉拔個頭籌﹐然後自己再想法挽回一點頹勢﹐以平手結束此戰 !待到衣袖被削﹐何滄瀾墨劍改走劍路﹐施出“乙字劍”粘字決﹐輕輕搭上敵劍﹐劍身上凝 滿了真氣﹗“好﹗”   黃山派中年紀小些的齊聲叫出﹐卻不知他們三師兄正覺不好!   他欲抽手收劍﹐劍被粘住﹐不聽指揮﹐運勁連扯了幾下﹐還是不動!變起突然﹐妻時之 間﹐他還不知是怎麼回事?”何滄瀾見好便收﹐一笑將真氣散去﹐身形向後飄飛﹐人在空中 隨手射劍﹐劍身疾飛﹐直奔斜插在石上的空鐵鋼!   “刷”聲起處﹐墨劍歸鞘﹐劍穗兀自花枝招展﹐顫動不停﹐搖頭擺尾﹗同一時間何滄瀾 飄落下地﹐對這手奇技卻不稍加注意﹐輕拂衣袖破處﹐露出的黑色夜行衣!   見夜行衣也吃劍划破些許﹐連連微笑搖頭﹐他是很珍借這件衣服的﹐因為他並沒有忘記 這件衣服上的一排紐扣﹐是誰綴上的!   “啊﹗”   龍依薇脫口輕叫一聲﹐她忽然記起一個人﹐在多年前見過的﹐每在激戰之後﹐他也是這 般同樣的冷靜﹐同樣漠不關心計較的神態!   “黃山逸隱”沒注意師妹的神情﹐一個箭步竄出﹐心直口’決說道﹕“小伙子!真有你 的﹐先使六合劍、八封刀、後用乙字劍﹐你究竟是何人門下?沉陵早就不聞於世了!”   何滄瀾拂然不悅的道﹕“閣下何必當面罵人?在下正是‘沉陵派’的掌門人!”   他這沉陵派的掌門﹐看來是當定了﹐雖然那掌門銅符不在身邊﹐不過這不能否認他不是 !在世之人﹐又誰能知道沅陵派都有些什麼武功絕學呢!   “黃山逸隱”大喜﹐呵呵笑道﹕“這更好了﹐下一回是對掌﹗”   說罷並降尊纖貴﹐親自揀拾方才被何滄瀾“劈空掌”   擊碎的小石塊﹐向岸邊走去!   何滄瀾本來要走了﹐看他大有御駕親征之意﹐不覺停步﹐卻不明白“黃山逸隱”葫蘆里 賣的是什麼藥﹐揀碎石於干什麼?   “黃山逸隱”回頭點將﹐道﹕“齊祖當心!”   他的首徒大弟子駱齊祖﹐應諾一聲﹐雙足沾地騰飛﹐竟躍去那千丈深淵!   何滄瀾凜駭不已﹐不信這十幾丈之隔的距離﹐他能一躍而過!   看看駱齊祖沖勢漸竭﹐身形下墜﹐落向深淵……“黃山逸隱”手臂微揮﹐一道寒虹打出 ﹐那枚石子剛好空飄在駱齊祖腳下﹐時間和輕重﹐無不恰到好處!   駱齊祖腳下輕沾石子﹐借勁彈起﹐臨虛御空向前直飛﹐每當沖勁耗盡時﹐乃師也早打出 墊腳石在他腳下﹐如此再三﹐幾個起落﹐他已站在深淵彼岸!   這駱齊祖相貌清瘤﹐眉疏目朗﹐四旬出頭﹐不及半百﹐身穿一件葛布長衫﹐像是鄉下地 方的帳房!   他乃“黃山逸隱”的開山弟子﹐在黃山派未封山前已出道﹐藝業已得乃師真傳。   黃山派封山之後﹐他因早已出師﹐就在山下﹐小鎮替─家大戶人家管管帳目﹐每年只冬 季清閒﹐年節前後上山幫助師父師叔傳授弟妹們一些工夫!   “黃山逸隱”搖指乃徒向何滄瀾道﹕“閣下﹐你跟鄙徒隔這天塹﹐各自躍出﹐出掌相搏 ﹐聽起來雖甚危險﹐但只要小心為之﹐老夫敢擔保無事!”   何滄瀾本來不明白﹐如此比試法﹐聽宋初壯這麼─解說﹐也自了然!   要知出掌威及十丈﹐方今之世﹐幾人能夠?因此對掌兩造﹐必需躍出地面﹐身臨太虛﹐ 趨近出掌﹐之後借著對方掌力﹐或彈回原地﹐或閃挪再擊﹐各憑心意!   這種別開生面的打法﹐甚需機智﹐只要一掌落空﹐力無著﹐那豈不就得墮落到這無底深 淵去?何滄瀾搖頭道﹕“方法好雖好﹐但是太險﹐必有死傷﹐無冤無仇﹐以武會友﹐似不相 它?”   宋初壯“呵呵”大笑道﹕“不險﹗不險!我們旁觀在旁﹐也不會閒著呢?”又悶頭向龍 依薇吩附─聲﹕“師妹﹐你留神點吧!”   龍依薇敬諾﹐知道師兄是要自己隨時留神注意﹐謹防何滄瀾失手﹐墮向深淵時﹐出手搭 救!   駱齊祖在對岸拱手道﹕“請!”   衫袖鼓風﹐大鵬振翼﹐撲臨空中﹐何滄瀾視若無睹! 意態悠閒﹐按兵不動!   駱齊祖漸移漸近﹐來勢漸衰﹐已呈強弩之末﹐何滄瀾仍然不理不睬!袖手旁觀﹕黃山派 諸弟子紛紛替大師兄捏一把冷汗!   “黃山逸隱”怒吼道﹕“小於!快!”   何滄瀾如醉如癡﹐充耳不聞﹐把宋初壯的怒吼﹐當作耳邊風﹕龍依薇眼看大師侄行將墮 落深淵去了﹐急道﹔“你快呀!”   何滄瀾如夢初醒﹐茫茫然的道﹕“啊!掉下去了!”   駱齊祖正臨危境﹐但是絕處逢生﹐乃師“黃山逸隱”猛然出掌﹐他慌不迭忙翻腕迎接﹐ 借勁彈回彼岸﹐甫一沾地﹐即出口道﹕“師父!快接我回去﹗”   顯然﹐他已動了真火﹐差點上當﹐平白掉落深淵﹐要跟何滄瀾一決雌雄!   宋初壯無暇答理首徒言語﹐早怒目相向﹐怒道﹕“小子!你競網顧信義﹐不理比武規則 ﹐老夫要是稍遲一瞬﹐齊祖身葬谷底﹐你就是有十條小命﹐也不夠賠﹗”   黃山派諸人見來人可惡若此﹐大師兄差點魂歸九泉﹐群情洶洶﹐七嘴八舌﹐連連怒叱不 已!假如不是師尊在場﹐可能一擁而上?   便是龍依薇也不以為然﹐她雖對何滄瀾頗有好感﹐也知道有自己和師兄在場﹐師侄斷不 會喪命!但何滄瀾實在不該臨陣退縮﹐以人命為兒戲呀!   何滄瀾見黃山派口出惡言﹐哈哈大笑﹐道﹕“老前輩之言差矣!在下何嘗高掛免戰牌呢 ﹐遲遲不前﹐無非等候良機﹐只待令徒沖勢一失﹐鄙人騰空兩丈﹐居高臨下﹐只要輕微一掌 ﹐勝負立判!”   顯然﹐他已動了真火﹐差點上當﹐平白掉落深淵﹐要跟何滄瀾一決雌雄!   宋初壯無暇答理首徒言語﹐早怒目相向﹐怒道﹕“小子!你競網顧信義﹐不理比武規則 ﹐老夫要是稍遲一瞬﹐齊祖身葬谷底﹐你就是有十條小命﹐也不夠賠﹗”   黃山派諸人見來人可惡若此﹐大師兄差點魂歸九泉﹐群情洶洶﹐七嘴八舌﹐連連怒叱不 已!假如不是師尊在場﹐可能一擁而上?   便是龍依薇也不以為然﹐她雖對何滄瀾頗有好感﹐也知道有自己和師兄在場﹐師侄斷不 會喪命!但何滄瀾實在不該臨陣退縮﹐以人命為兒戲呀!   何滄瀾見黃山派口出惡言﹐哈哈大笑﹐道﹕“老前輩之言差矣!在下何嘗高掛免戰牌呢 ﹐遲遲不前﹐無非等候良機﹐只待令徒沖勢一失﹐鄙人騰空兩丈﹐居高臨下﹐只要輕微一掌 ﹐勝負立判!”   此話一出﹐無異火上加油﹐“黃山逸隱”暴跳如雷﹐喝道﹕“原來你小於居心不良﹐意 圖加害我徒!”   何滄瀾微微一笑﹐平心靜氣的道﹕“老前輩請息怒﹐靜聽在下一言﹐閣下先以袖手不前 見責﹐再責我一出掌傷人﹐在下不是兩下為難麼?而且﹐歸根結底﹐在下並沒出手﹐令徒亦 沒葬身谷底!”   “黃山逸隱”怒火兀自不息﹐叱道﹕“誰要你兩下為難﹐你只要規規矩矩打下去﹐什麼 事也沒有!”   “不然﹐若是在下身臨太虛﹐你等都袖手旁觀﹐豈不力盡之時身墮谷底!”   “我們會……”   “你是在下的親娘老舅?我等只一面之識呀!”何滄瀾作恍然大悟狀道﹕“哦﹕前輩意 思﹐在下領會了﹐在下只要規規矩矩讓貴派子弟練招試劍﹐可保無事﹗啊!在下失言!前輩 海涵!”   他一針見血﹐宋初壯被弄得啞口無言﹐一時楞柱了﹐暗道﹕“這小於好精的門檻!”   何滄瀾向他深深一揖﹐再向對崖的駱齊祖示歉致意﹐道﹕“今日之會﹐甚是愉快﹐可惜 在下另有他事﹐也必需尋訪化純和尚的師兄﹐無暇多時奉陪﹐不敬冒犯之處﹐深以為歉﹐期 以海涵﹐就此別過!”   說罷﹐自走過去拔起鐵柬﹐懸掛腰畔﹐捷步走向小徑去!   “黃山逸隱”見他虛懷若谷﹐執意不肯奉陪﹐相互切磋﹐只得吩咐師妹好生接駱齊祖過 來!自率領門下弟子﹐恭送何滄浦下山如儀!   龍依薇飛石接過年齡比自己還大的大師侄之後﹐兩人一同回至屋中﹐駱齊祖心甚不平﹐ 連呼“倒霉”不已!   一盞茶光景﹐眾人也回來了﹐“黃山逸隱”入門慨然的對他師妹道﹕“這小子深藏不露 ﹐估不出他究競功夫深淺﹐只是。”   說到這里﹐擺個“玉樹臨風”的姿勢﹐又指指腦袋﹐贊他風度和頭腦兩佳﹐再道﹕“將 來﹐怕不簡單!”   龍依薇神思不屬﹐看了何滄瀾之後﹐使她想起一個跟他風馬牛不相關的人──江西瑞州 “任家堡”的任志琛來!暗自感懷人事滄桑﹐空留遺恨!   注﹕黃山派傳至他們宋初壯這一輩﹐同門七入﹐原以她最小﹐出道時綺年玉貌﹐江湖中 俊美小俠﹐傾心者頗不乏人﹐尤其是她近水樓台的五師兄﹐追之最力。   她卻心儀只有數面之雅的任志琛﹔但﹐任志琛另有所歡﹐情有獨鐘﹐也根本不知道她的 心事!   不久﹐本門慘禍臨門﹐死事慘重﹐五師兄也仙去﹐師兄妹七人﹐只剩首末兩個﹐黃山派 一宣布封山﹐宋初壯力圖恢復﹐拼命收徒﹐以續香火不墮!   她便蟄居黃山幫忙﹐後來聽說任家堡也經過慘禍﹐任南琛也已死亡!這些算起來都是二 十年前的舊事了!   龍依薇怔怔想道﹕“二十年悠久的歲月﹐啊﹐青春……”   “黃山逸隱”仍然不樂﹐想著“沅陵派”死灰復燃﹐再入中原必有所圖﹐將來本門重入 光湖﹐角逐“紫府秘笈”﹐又多了一個勁敵!   何滄瀾別過宋初壯﹐在黃山各處洞府亂跑﹐空自長嘯了一天﹐也沒見半個高人現身﹐敢 情化純和尚臨終時口齒不清﹐他師兄並非隱居黃山!   長嘯之為用﹐也是江湖經上的法門。   大凡高手要敵人現身﹐亦不必口出惡言﹐破口大罵﹐只需長嘯﹐敵人若不示怯﹐自會找 尋聲源所在﹐過來相會!   何滄瀾見實在沒有苗頭﹐一面磋嘆虛此一行﹐還因心情不好﹐以致鋒芒太露!   對黃山派欺他孤單﹐故意擠兌他﹐甚是不該!最後無精打彩下山去了!   他越山而過﹐走太平﹐石壕到池州!由長江水下放揚州!   舟中安靜﹐除勤修內功外﹐便是靜心思考探討“血脈玉”上的工夫!期能融會貫通﹐對 自己的武力有所增益!   舟至下關﹐他不曾落地!夜晚依檐視近在金陵的尹青青﹐他的愛人!   三年﹕三年後他已恩仇了了!再來迎接她……兩情鵲鵲﹐定居在……寒風習習!他不敢 預想結果如何!而徐徐吟道﹕“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山盡﹐惟見 長江天際流!”   揚州──二十四橋千步柳﹔春風十里卷珠簾!   這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大都會﹐乃國內鹽、荼、谷、絹四大重寶之集散地!   是豪富巨賈之集會場!他選擇這里﹐是因為便於脫手身上所攜帶的“明珠”!   果然﹐不出所料﹐在荒村小店僅能買干兩銀子一顆﹐在這里﹐他喊價十萬兩!便立刻成 交了!珠寶店的老板尚問他還有沒有了!   “十二株”本是十下顆呀﹗他只得搖頭“抱歉”!十萬兩銀子已是夠他擺下一個場面了 ──“沅陵掌門人”!   彤雲密布﹐翔風朔冽﹐雪﹐飄舞著。   輕若鵝毛﹐形如柳絮﹐霏霏的雪片﹐滿天飛舞﹐裝點了整個蒼穹﹐遮住了周圍的青山﹐ 迷朦了前路的曠野﹐然後再悄無聲息地降臨﹐層層相疊……稍時﹐深可盈尺﹐宛如一張潔白 深厚的絨毯﹐將大地緊緊裹住!   雖然是白晝﹐但這皚皚的純靜世界里﹐悄無聲息﹐只有─人兩騎冒著寒凜雪意﹐緩緩向 北蠕動!遠遠看來是那麼孤獨﹗那馬上少年﹐錦衣狐裘﹐斗蓬繡裳﹐軒昂挺拔﹐顏如涅丹。 神色之間﹐似乎將這滿天風雪﹐良不以為苦。   他胯下良駒﹐通體黑漆﹐無一雜毛﹐神駿異常﹐一望而知是千中選一的神品﹐在這風雪 中﹐無需主人下馬牽行。   這駿馬裝飾﹐雖帝王蠻儀亦無以過之﹐朱紅馬鞍﹐其緣嵌紅珠玉﹐襯著白銀燈﹐更覺亮 麗﹐鮮明奪目﹐瑪瑙河螺﹐飾滿馬勒﹐馬頸旗首﹐綴著數枚金鈴﹐馬行時鈴聲“中央”﹐似 天筋細語!   緊隨在少年身後﹐還有一空騎﹐無論裝飾形狀﹐皆跟前馬一般無二﹐有兩個聯體的箱筐 ﹐跨擱鞍上﹐分掛在馬腹兩旁!   箱匣里除了鶴筆銀兩之屬外﹐還有數卷詩書和一把鐵鋼!   這兵器因為太長﹐柄端伸出箱外﹐露出黃劍穗﹐在風中飄蕩﹗這氣派﹐無異是說明了馬 上少年﹐正是“沅陵派”掌門人──何滄瀾。   前面地勢升起﹐在雪花的裝飾下﹐山如玉簇﹐林似銀妝!   何滄瀾執轡在手﹐策馬直上﹐沿途是些松林﹐松枝上霍滿白絨般的厚雪﹐沉沉下垂﹐不 時因為不堪負荷﹐大如手掌的雪塊﹐離樹下墜﹐聲音極為輕微﹐絕似─批武林高手施展“飛 花飄絮”的輕功﹐悄悄降臨!   在山半腰﹐何滄瀾勒馬回首﹐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馬地過處的蹄跡﹐只在瞬間﹐就 為雪花吞沒﹐在雪野盡處﹐有兩個小黑點似有似無地浮動著﹗何滄瀾惡作劇地笑了﹐自言自 語道﹕“可憐!可伶!真是何苦來哉﹗”   這里是山東﹐離濟南府城不滿百里的山問﹐南北官道中!   時間是──洪武十年年春元月!   他在﹔年將近路過揚州﹐購置了這身行頭﹐好上中原﹐劍試江湖﹐拋磚引玉!   那知如此一來、服飾未免過於華麗﹐遂使兩位線上朋友﹐生了窺視之心!綴上了!   這兩名老江湖﹐在前站見是個少年太陽穴平平﹐分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價公子──兔 兒爺﹐卻身佩墨劍﹐玉嵌金裝﹐值得下手一顧!卻有顧忌事非尋常是以不敢冒然動手、但又 舍不得這肥羊﹐遂不辭千里跋涉之苦﹐寒天雪里跟蹤叮梢!   何滄瀾不是傻子﹐早已覺察﹐但覺這事太以有趣﹐也不打草驚蛇﹐只來個相應不理﹐專 挑這種惡劣天氣趕路﹐還特地遠離官道﹐多行卑路﹐讓那兩位吃些苦頭!   何滄瀾遙想他們下馬牽行﹐逆風雪前進的狼狽情況﹐不覺笑出聲來!   天氣極冷﹐吹聲氣出口﹐赫然是一道濃煙!   何滄瀾便此吞雲吐霧一番﹐索性仰天大笑﹐笑聲震蕩在松間﹐又將覆雪﹐簌簌抖落﹗他 意氣極為飛揚﹐因為胯下是良駒﹐囊中多巨金﹐墨劍示俠少﹐新中懷佳人﹐這在江北道上﹐ 對一個江湖少年而言﹐已等於一切了!   笑聲甫畢﹐微一揚鞭﹐怒馬騰驟﹐起落之間﹐濺起雪花一片﹐約略頓飯光景﹐已馳至山 坡頂上﹐立馬小駐﹐極目北望﹐一個廣闊無根的天地﹐展開在眼前──那遙遠的天際﹐隱約 浮現一座偌大城廓──濟南喲﹗風雪乍停﹐元宵剛過不久﹐月下的濟南城中﹐依然是一片狂 歡景象!   華燈初上﹐綴滿條條長街﹐往來貴價仕女﹐穿梭如織!   濟南﹐這座號稱家家泉水﹐戶戶垂柳的名城﹐在白雪花燈中﹐宛如質樸的村姑、釵染華 妝﹐嫵媚中不脫清新之氣﹐別具風姿!   何滄瀾夾雜在來往行人之間﹐欣賞夜景﹐轉過大街突入小巷時﹐驀然瞥見在行人稀處的 橋邊﹐一柳垂枝下﹐俏立一位腰身婀娜的妙齡女子﹐不覺記起那首─一生查子。   “去年元宵節﹐花市燈如畫﹐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宵節﹐花與燈依舊﹐不 見去年人﹐淚濕青衫袖。”   這時雪花早停﹐一輪明月﹐正擁柳梢﹐在那女於衣衫上﹐投下細碎柳影﹐她站在蔭影中 ﹐玉容望著對街﹐只見背影﹗何滄瀾微微搖頭﹐覺得人生真是美極了、一笑提韁﹐自往前行 ﹐對她抱以祝福的心情﹐還沒來到那金碧輝煌的酒樓﹐急管繁弦之聲﹐因風送耳!   何滄瀾在酒樓外下馬﹐自到後面空騎上解下箱匣﹕早由門里飛出兩個小廝來.哈腰問安 ﹐牽馬上槽了﹗酒樓生意鼎盛﹐賣了個滿座﹐聲音吵雜﹐口口都是﹕“大哥哥”!   何滄瀾拾階走入大門﹐一邊附嘴在堂倌耳邊道﹕“我要三本間相鄰的上房!”   那堂倌接過箱匣﹐心忖﹕這濁世佳公子﹐分明是單身一人﹐怎的要三間上房呢﹐正待開 口﹐忽然發現箱口外的劍鞘蕩穗﹐當下如獲啟示﹐自罵混蛋﹐噤若寒蟬﹐往前領路﹐挑選一 排之間寬敞的上房!   何滄瀾進入房中。看這客房壁上﹐掛著幾幅條屏﹐陳設甚為高華古雅﹐很是滿意﹐叫堂 佰把門帶上﹐將聲音隔絕於戶外﹐一面掏些碎銀子打賞他﹐道﹕“也許在今夜﹐不出明朝﹐ 有人會前來描述我這形狀﹐打聽住房﹐體也不用前來通報﹐只說我待客已久﹐領他們到鄰間 空房去便了!”   堂倍滿腦子透著糊塗﹐只知總非好事﹐好在事不干己﹐遂連聲稱是﹐領賞退下﹐討好的 問道﹕“什麼樣的人呢﹗”   “我也說不清!”何滄瀾聳聳肩膀﹐老實的道﹕“哩﹐我今夜用過飯了﹐你不用來打擾 我?”   那個可憐的堂倌更糊塗了﹐嘴里念念有辭﹐道﹕“這位爺﹐是怎麼回事呢?沒頭沒腦的 ……”   何滄瀾躺在床上﹐無法決定如何對付那兩位有耐心的朋友﹐是揍他們一頓呢?或是送他 們一些銀兩?想著﹐想著﹐不覺入夢!   次晨﹐一覺醒來﹐先到鄰室門口探看﹐里面靜悄悄的──那兩位線上的朋友竟是虎頭蛇 尾﹐有始無終﹐沒有這份膽子!   沒有什麼明堂﹐上不了台盤的小毛賊﹐何滄瀾覺得有點掃興﹐草草用了早膳﹐上街去了 !來至“大明期”畔﹐欣賞到“殘枝荷葉四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風光之外﹐便到一間 大藥房中﹐出來時﹐帶了一大包紅綾包裹﹐一搖一搖走回酒店﹐帳房叫道﹕“客官﹐方才有 三個人來找你哪﹐都不要你預先訂下的客房﹐留下柬貼就走了!”   何滄瀾以為賊人知難而退﹐笑容可掬的打開紙條﹐那知不看尤可﹐一看勃然大怒﹐手掌 緊握﹐把那紙條條揉成─團!   依稀可辨的歪斜字跡﹐寫著﹕“入娘賊﹐今晚三更﹐周家莊墳場要你狗命!”   帳房、堂倌全都看過紙條﹐大伙強忍著笑﹐卻比笑更使人難堪也﹗何滄瀾氣得─甩手﹐ 想摔走那紙團﹐又趕忙收住﹐原來在盛怒之下﹐他手中真氣自然貫入﹐早將紙條化為粉屑!   何滄瀾不想驚俗駭眾﹐走回房中﹐拍拍手讓粉屑散落到壁角﹐喃喃自語道﹕“天下太平 就是這點不好﹐打架都得揀夜里﹐找適當的地角!”   隨手將那紅續包裹納入箱匣中﹐倒頭便睡﹐因為今夜又要熬個通宵了!   何滄瀾忍著─肚皮閒氣﹐在城門未關之前﹐打馬出城!   周家墳場﹐周圍盡是合抱的白皮松﹐土饅頭散落各處﹐不計勝數﹗鬼墟也!   最觸目的是一座高大的老墳﹐墓道前面﹐巍然聳立著石牌坊﹐牌坊後面﹐─排石階﹐兩 旁對立著石馬、翁仲﹐看這排場﹐可知墓中枯骨﹐必然大有來路!   何滄瀾看看天色尚早﹐亦無雪意﹐遂系馬樹上﹐拾階走到墓前﹐也無心細讀墳前碑文﹐ 煞有介事的打拱為禮﹐揮掃石供案上的殘雪﹐倒頭臥下﹐嘴里還咬著整根的野人參……他要 補補元氣!   注﹕原來人參﹐可分上中下三品﹐下品名叫秧參﹐乃是采取野參種子﹐以人工培養而成 的﹐功效最微﹐價格亦賤﹐若是十年上下的天然人參﹐就叫種參﹐屬於中品﹐價格頗昂﹐一 般富貴人家用來進補!   上品人參﹐叫作野參﹐大多產生在長白山和興安嶺﹐均是百年以上之物!   野參若長到三、五百年﹐方圓十丈內的草木不生﹐泥土作金黃色﹐參葉香味特濃﹐沁人 心肺﹐每當星月明朗之夜﹐還會閃出紅光﹕采參者﹐在坡陀嶺際浚巡﹐按著紅光明滅﹐尋將 過去﹐心有所獲﹗采參客如果僥天之幸﹐發現這種野參﹐就開始他一生幸運或者噩運﹐因為 按照規定﹐人參乃野生﹐是上天的賜予。   參客發現人參﹐采摘到手﹐在未到參營(眾參客聚居處)以前﹐還不是屬於他﹐任何伙伴 ﹐均可強奪豪取。   有好多參客﹐即因本身武功不高﹐當場喪命。   但是﹐若他命長﹐奔回到參營去﹐伙伴們就要前來道賀﹐再不能起異心。   這種上等野參﹐真是鳳毛麒角﹐曠世難逢﹐好多參客﹐一生消磨在采參這一行業上﹐還 連開一次眼界的機會也沒有呢!   參客若得上天垂青﹐幸獲其一﹐勝於開金曠﹐因為這野參價值連城﹐下半輩子的衣食都 有著落了。   自古以來﹐有福消受野參的﹐只有兩種人﹐一是江湖客﹐一是皇親國戚!   濟南城中的三五根野參﹐大都是元宮舊物﹐流落民間的!   野參﹐普通藥店還不大敢買﹐因為價格奇昂﹐投資過矩﹐不右何年何月才找得到主顧﹐ 而且就是珍藏個一根兩根﹐也不敢聲張!   都是暗地里托人向鼎食之家推銷﹐怕一且張揚出去﹐宵小之輩找上門來!   在還沒脫手以前﹐野參不敢存在舖子里﹐而是寄存在鏢局里的﹐按月按年繳納保管費﹐ 於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珍藏越久﹐價格越高﹕有那三五十年賣不出去的﹐真貴得怕人﹐野參 之為用﹐雖不若千年何首烏﹐有脫胎換骨之功﹐亦自有益氣通經延年益壽之效!   何滄潤有當今聖明天子請客﹐花的是潮上來的錢﹐─口氣買盡濟南城中所有的野參拿來 當零食吃﹕他─覺醒來時﹐圓月正在天頂﹐林中有些夜梟子﹕“休留﹗休留﹗”地哀鳴﹐為 這墳場憑添了幾份鬼氣!   身上已濕漉漉地﹐也分不清是雪水是濃霜﹐“咕嚕”   地躍起﹐四下張望──那匹黑馬還在墓外樹旁﹐賊人競然爽約!   這當真是成了為誰風露立中宵?   何滄瀾百無聊賴﹐覺得大虛此行﹐反正也非什麼揭不開的梁子﹐他早先還有贈銀之想呢 ﹐遂大踏步地走下墓道﹐臨去秋波﹐仰天長嘯﹐如鳳淚九天﹐直澈霄漢!   不料﹐從那小土山之後﹐迢迢傳回來一聲長嘯1有意呼應?   事出意料﹐倒把何滄瀾楞住了﹐他長嘯原為一舒胸中怒﹐似乎被人白耍了一番﹐並非投 挑﹐竟獲報李﹐豈非出人意表?   何滄瀾平生最不愛依仗武功多涉無為是非﹐打抱不平除外﹐現在被疑為引吭尋敵﹐大非 本意﹐本待喋不出聲﹐溜之大吉﹐免生誤會!   卻為好奇心所驅使﹐飛步躍上黑馬﹐尋聲馳向山後!   那聲長嘯﹐顯然並非出自留下紙條賊人口中﹐因他們大可直接來到約會地點──墳場﹐ 而無需躲在山後窮吼!   為了表示並無敵意﹐何滄瀾中途勒馬緩行﹐還沒走到山後﹐何滄瀾耳聞金鐵交鳴﹐鏗鏗 鏘鏘﹐暗道一聲﹕“不好﹐我這一去﹐心生識誤會﹐今夜難保不出事故!”   卻亞不願半途而廢﹐乃策馬前行﹐疏林盡處﹐有一片空地!方圓數畝!   場中有一十四十五歲上下的漢子﹐小頭銳面﹐身穿黑綢箭衣﹐足登魚鱗鞋﹐手使一把金 刀正跟兩個青年道士撕殺得火熱!   那金刀勝似滾滾潑雪﹐霍霍生風﹐映著寒月﹐金光四閃。   兩個青年道士﹐也幾自不弱﹐劍光如鏈﹐劍影似山﹐聯手纏斗﹐占了六成上風!   場旁﹐另有站著五個道士﹐年齡不等﹐衣飾亦似可分出尊卑﹐為首一人﹐不滿六旬﹐杏 黃道袍﹐麻耳葛履﹐頭倌道髻﹐須發半白﹐儀態傲岸。   在道士們身旁一丈處的雪地上﹐委倒著兩堆人影﹐動也不動﹐似乎氣絕多時。   這無疑是道士們的傑作﹐因為有兩個青年道士執劍在手﹐劍上染有血污!   何滄瀾微覺不平﹐摸摸“墨劍”﹐他一向同情弱者﹐又最不齒聯手攻敵!   那道士拂髯側目﹐兩眼神光向何滄瀾藏身之處﹐﹒回頭又向一年青道士點頭示意﹐似乎 有所指示!   何滄瀾心知馬鈴聲﹐已引動道士們的注意﹐也毫不在意﹐只是凝目苦思﹐因為黑衣漢於 的臉龐和那口厚背金刀﹐甚是眼熟﹐卻想不起是何時見過的!   他沒有多少時候思索﹐場中已起變化!   原來又有一個道士領命加入戰搏﹐那兩個年輕道士本占上風﹐這時加了幫手﹐霎時如虎 添翼﹐占盡九成優勢﹐看看不出十招﹐黑衣漢子就得流血喪命!   何滄瀾更不以為然﹐想道﹕“道士們仗著人多﹐欺人大甚﹐競不顧江湖規矩﹐要將這大 好場地﹐化為宰人的腥風血雨修羅場﹐有什麼不可解的深仇大恨﹐非斬草除根不可!”一想 到“三個”驀然驚覺﹕“留條的賊人不也正是三人﹐終不成是他們﹔被截在這里﹐因之失約 ?”   小頭銳面的壯漢﹐三面受敵﹐窘困不堪﹐正在危急之時﹐忽聽破空飛出一聲﹕“劍下留 人!”   遂趁敵人心神微分之際.一招“撥雲見日”﹐死命封架﹐只聽得“叮叮當當”﹐居然讓 他掃盡劍影﹐絕處逢生﹐躍出戰圈!   三個年青道士﹐正要得手﹐不料遠處有怒馬沖來﹐騎士出口喝止﹐不知是友是敵﹐不似 黑衣人全心保命﹐未免分了心神﹐遂教敵人脫身!   當下數聲清叱﹐擴大間隙﹐分站在敵人四角﹐卻不再動手﹐打算先看清局勢﹐得到上命 指示﹐再作道理﹐好在敵人已成甕中人鱉﹐插翅難逃﹗何滄瀾沖到陣前﹐急忙勒馬停住﹐駿 馬騰駿長嘶﹐聲震全場!   老道士冷眼瞥了這馬上後生一下﹐見是個毛頭小伙子﹐毫不掩飾心中有不屑之意﹐“桀 桀”輕笑數聲道﹕“貧道以為年輕朋友能龜縮不出﹐見死不救﹐坐視同伴身首分離……”   何滄瀾立即猜知那兇人乃是賊黨﹐則道士們當非歹徒﹐雖然言語囂張﹐內含誤會﹐但雅 不欲馬上翻臉﹐遂盤蹄一躍下馬辯道﹕“道長誤會了﹐在下並非賊黨黨羽……”   老道士神態倨傲﹐雖然看出何滄瀾儒衫重裘﹐鞍飾考究﹐卻仍然心有不怕地道﹕“然則 閣下何必長嘯示威於前﹐出聲救人於後?”   其身旁另有個中年道士﹐忿然插嘴叱道﹕“朋友既然怕事﹐快快夾著尾巴滾蛋!”   “在下只是看那漢子刀法似曾相識﹐前來探看﹐再者﹐另有所疑﹐對他一問究竟而已﹐ 否則讓你們給宰了﹐此疑豈不難解!”   何滄瀾心中漸生反感﹐語氣開始不恭敬和氣起來!當然﹐他也知道﹐江湖上插手管閒事 的規矩﹐若是對方不買帳﹐便得較量一番﹐稱稱他是否有這資格欖事!   “嘿嘿!閣下就是沒有眼睛﹐也該有耳機﹐難道不知‘泰山派’行事﹐不容外人插手? ”   老道士欖須以教訓的口氣責問。   原來他正是“東岳武尊”貝葉道長的嫡傳徒孫﹐“泰山派”掌門人座下首徒﹐“和”字 輩第一人“雲和”道人﹗“泰山派”為方今天下兩大門派之一﹐“雲和道長”是未來的掌門 人﹐難怪他神色傲岸!   何滄瀾並不答腔﹐緩緩走入四個青年道士包圍的死地中!   看清那漢於少了左耳﹐十足是個陌生人﹐自己若真個見過﹐該記得這特征!   那漢於閉目喘息﹐調運內功﹐聽何滄瀾走近﹐張眼一看﹐卻神色大變﹐絕似色魂使者來 臨﹐嚇傻了眼!這神態令何滄瀾皺眉不解?走出那死地踱到老道士面前問道﹕“敢問此人何 罪當誅?”   老道士厲目盯視他怒叱道﹕“你明知我派規矩﹐還膽敢有違?”   何滄瀾不在意他那惡劣無甚修養的態度如何﹐笑道﹕“不得不爾﹐只好如此﹐此人今夜 與我有約在先﹐若無特殊事故﹐照規矩﹐應先算我這條梁子﹗”說到這里﹐語氣變得更為輕 松﹕“而且﹐過問與否﹐瞧我高興﹐別人意見﹐應該擺在第二位子﹐自己的事總屬重要點! 你說對是不對!”   泰山派諸人聞言大怒﹐這人簡直不拿“泰山派”放在眼里幾乎異口同聲喝叱道﹕“朋友 何人?有什麼梁子﹐說出來聽聽?”   何滄瀾微微掃視他們幾人一周﹐氣定神閒的微笑道﹕“我們“沅陵派”也有不成文的規 矩﹐行事不容外人過問﹗”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南方之雄也】   “沅陵派”三字一出口!   令“泰山派”的眾道人大吃一驚﹐一個年青道士期期艾艾的再道﹕“你是……南……方 ……之……雄?”   雲和道人聽這話太塌己方的台﹐有損本門令譽﹐連忙使眼色制止﹐虛虛咳嗽一聲﹐接口 道﹕“閣下就是在金陵擊敗“雪山派”掌門人葉時興的何滄瀾嗎?恕貧道眼拙﹗”   何滄瀾一聽那句“南方之雄”的美譽﹐甚是開心﹐笑道﹕“南方之雄﹐舍我其誰?”   原來鐘山劍會﹐“天南一劍”鍛羽的消息﹐因為有第三者“京都鏢局”牽涉在內﹐是以 雖然雙方都不願宣揚﹐這秘聞還是口耳相傳﹐不徑而走!   武林江湖中正邪兩方面的人再跟葉時興匆匆遺返西南的資料一印証﹐大都相信!   緊接著又是南京九案、龍舟奪美﹐“武天子”的嫡孫──章太孫﹐被打得爬不起來﹐肩 與著回嵩山﹔這次事件參與者人數甚多﹐三四個江湖幫會介入其中﹐牽連甚廣﹐傳播得也最 迅速!“沅陵派”東山再起﹐掌門人何滄瀾倔起江南!列為江湖大事了!   “泰山派”跟“雪山派”雖然天南地北﹐各處一方﹐但因爭相天下第一大派﹐門戶之見 總是有的﹗只在暗中交勁﹐互別苗頭!   “雪山派”的掌門人栽了筋斗﹐勿寧是“泰山派”最樂聞的事﹗最應宣揚的事﹐用以打 擊他們的名望!   當這兩件消息傳到“泰山派”掌門人耳中﹐他不禁拂髯贊道﹕“滄瀾﹐南方之雄也!”   於是﹐何滄瀾在中原已由“泰山派”人的口中﹐獲得了個“南方之雄”的綽號﹗雲和道 人凝眸苦思﹐不得不小心應付﹐沉吟有頃﹐道﹕“請將這廝與閣下恩仇見告﹐鄙派好作合理 定奪!”   何滄瀾一聽這話里硬中帶軟之意﹐已不那麼囂張﹐見好便收﹐趁風轉帆﹐為這些殊閒事 ﹐而得罪北方第一大門派﹐對他這次中原之行﹐甚是不智﹐因道﹕“在下新從江南來﹐這位 朋友見財帛而動心﹐相約今夜在這周家墳場了斷﹐卻不道他也冒犯貴派﹐被截住在這里── 這話不信﹐可以當面問他!”   泰山派的道士喝問之下﹐果然如此!   而雲和道人不由得斟酌苦思對策了!這事一個處理不當﹐影響甚巨也?   那壯漢眼看一條小命將從鬼門關被救回來﹐卻也毫不想領何滄瀾的情面似的﹐兩眼恐怖 的瞪著他!內心忐忑不已﹗不是怕他宰了他﹐而是另有事由﹗何滄瀾一看事情大有轉機﹐這 老道不能當機立斷﹐自非上選人材!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上天﹐弄得不歡而散﹐如是再平和的 道﹕“貴派跟這樣朋友的梁子﹐在下不敢過問﹐以後由你們自己去算﹐只是今夜他既然跟在 下有約在先﹐不知貴派可否賞在下一個面子﹐將這人交下﹐我要教訓教訓他!”   雲和道人自是才松下那口氣﹐知道何滄瀾只是想修理他一番﹐不是要他的命﹐正容道﹕ “此人乃殺人放火的獨行大盜﹐前月殺傷鄙派門下弟子﹐毀家盜產﹐貧道奉命下山捕之歸案 ﹐論理是罪無可恕。但﹐既然與閣下有約在先﹐鄙派只好暫且禮讓﹗”   說到這里﹐回頭對那漢子狠狠的道﹕“今夜你算是命不該絕﹐遇到貴人了﹐下回可沒這 等便宜事!”   他並非因何滄瀾名頭太大而聞名怯戰﹐而是為本派之大計另有深意﹐小事不爭﹐大事有 利!   原來雲和道人聽恩師口氣對這何滄瀾似甚欽佩﹐大有結納籠絡之意﹐況且他適時的替泰 山派解決了兩虎相爭已在暗斗的天南一劍的問題﹐雖然不必領他的情﹗現在如果與他翻臉﹐ 一來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豈非也弄壞了派中大計?   再說﹐本派之事﹐雖向例不容外人過問﹐但﹐何滄瀾也“破例”先說明了原委﹐正是兩 方都讓了一步﹐自己賣了個好﹐又不曾傷害到本門顏面﹐兩面鮮光﹐何樂而不為?   而那賊人﹐只要他在北地混生活﹐隨時均可取其性命﹐還怕他插翅飛走!   弄得好﹐明天即要他回籠﹗比現在因他而與“沉陵派”鬧翻﹐化算得太多了!   而何滄瀾心想﹐果然人的名﹐樹的影﹐自己的大名又見聞於中原道上﹐對方派大人眾﹐ 居然肯禮讓﹐自也高興﹐但也不能不識抬舉﹐他“沅陵派”﹐只有他一個人也!   這事若讓人家曉得﹐鬧穿了幫﹐對自己大大不利﹐便連聲稱謝﹐拱手以示!給人個台階 好下台﹗泰山道士一行﹐也稽首回禮﹐對他這年輕的一派掌門人如此大義謙虛﹐自是心滿意 足﹐一陣“悉悉索索”之聲﹐霎時走得無影無蹤!   夜寒似水﹐一片沉寂﹐何滄瀾對初人中原﹐這第一樁事﹐辦得免如人意──他與那中年 壯漢﹐兩人相距不及三尺﹐一同目送泰山道士們離去!   忽然﹐那中年漢於眼露兇焰﹐一聲不響朝何滄瀾背後猛砍一刀!金刀挾風﹐孤注一擲﹐ 宛如博浪一擊﹐聲勢非凡!實有一刀斃命之危!   何滄瀾正在出神﹐他與這人本無過節﹐只是氣他﹐留書口氣下流﹐被他罵慘了!也萬萬 想不到他有此一著──偷襲他﹗   聞刀風猛勁﹐壓力而來﹐大吃一驚﹐本能的走坎位﹐奔離宮﹐堪堪躲過這致命的─刀﹐ 其間不可容發!也許真的人參吃對了﹐補得真氣流通之故﹗   那壯漢見毒計失手﹐不得立售﹐候的抖丹田氣大喝一聲﹐連環金刀﹐一連三招﹐“刷! 刷!刷!”直劈何滄瀾雙肩﹐使其緩不出手拔劍出鞘﹐端的狠毒異常﹗何滄瀾踏著“八卦步 法”﹐閃轉騰挪﹐無暇取劍﹐卻也不願打出“劈空掌”﹐心中只是納罕不已!這連環金刀﹐ 太以眼熟﹐豈只是曾相識而已?   壯漢經方才休息﹐氣力已恢復﹐這時得理不讓人﹐也不搭話﹐只將連環金刀加力施為﹐ 砍、崩、破、撥、迎、送﹐腳下疾走如龍﹐縱跳如猿﹐身形步履﹐輕捷無比。   何滄瀾不招架﹐不還手﹐一味躲避﹐十招過後﹐掌門人身份維持不下!   猛然喝道﹕“朋友不識好歹!”   一記七成威力“劈空掌”打出﹐驚退敵人﹐同時拔劍在手﹐叫道﹕“住手!有話好說! ”   壯漢根本置若閣聞﹐仍然撲到!何滄瀾萬般無奈﹐揮劍迎敵!   他自從跟“青山公”學了“八卦刀”之後﹐所遇者盡是高手﹐“六合劍”不用已久矣! 晝夜浸淫在刀法中﹐連方才本能避敵﹐也非苦習多年的“維摩步”而是新學的“八卦步法” 。   這時見敵人身手不高不低﹐視程康、侯次先等略勝﹐正好用來溫習生疏多日的劍招﹐一 劍一劍與他糾纏著﹗壯漢見何滄瀾意在游斗﹐心存藐視﹐怒火中燒﹐更加堅定求得萬一斃敵 之念!   他捉住何滄瀾僅想以招數取勝﹐不以功力見長﹐下手不重的弱點﹐猛然怒目暴張﹐一招 “獨劈華山”傾其全力施出!   將何滄瀾遏退三步﹐緩出一口氣﹐同時霍地打開黑網箭衣、紐扣!   只見他胸口﹐露出一個用白色絲絨細繩打成的交叉十字結﹐上面掛著六把六尺長短的飛 刀!刀身精光閃閃﹐鋒刃上喂飽毒藥﹐顯出一流青痕﹐見血封喉!   壯漢方才吃泰山道士一輪猛攻﹐苦無機會出手﹐這時良機當前﹐焉肯放過!   金刀微一虛晃﹐身形跳出圈外﹐左手揚處﹐三口飛刀破空飛出!   何滄瀾疾忙之間﹐劍法一變﹐化為刀路﹐只聽“叮當……”連響三聲﹐噴出幾流火星﹐ 三口飛刀已星飛丸射﹐散落一旁!   只眨一眼之間﹐另有三把飛刀也連續飛射而至﹐怎知這次運氣更糟﹐只到半途﹐便吃一 陣狂風焰然飛起﹐將之擊飛。   壯漢失色﹐身子吃余勁一掃﹐熱辣辣的痛入骨髓﹐正待開溜逃跑﹐那知狂風過處﹐何滄 瀾隨風而至跟前﹐那里逃得脫!   壯漢猛吼一聲﹐回刀反噬﹐不料﹐何滄讕卻凝立不前﹐並未趁機接近他!   只待金刀兜頭砍下時﹐墨劍疾揮橫掃﹐改走劍路﹐使出“粘字訣”中的“風動草偃”將 金刀粘住!   何滄瀾無心較勁﹐左手駢指如劍﹐點向壯漢胸口璇璣穴﹐這一手十足是虛招﹐因為他對 穴道之學﹐尚未貫通﹗實招乃在腳下﹐一腿掃索﹐切向壯漢下盤!   壯漢腳下吃何滄瀾掃到﹐卻因左手死命握刀﹐金刀又粘在墨劍上﹐等於一頭相連﹐身形 飛不出去﹐宛如一根披衫竹竿﹐橫空架起﹐頭腳受力﹐小腹差點撕裂!─何滄瀾收回劍上真 氣﹐壯漢橫地跌了個狗吃屎!   “朋友!我無所愛於你﹐也非什麼有約在先﹐要泰山派禮讓﹐只是覺得你刀法眼熟﹐敢 問閣下有無兄弟到過嶺南?你是否那兩位眼線上朋友請來的幫手?再有緣何和出手偷襲﹐圖 謀不軌?若據實相告﹐一啟疑團﹐咱們的梁子就算揭過﹗”   “任志琛!原來你沒死﹐別裝蒜﹐削耳之仇﹐沒齒不忘﹐你燒成灰﹐老子也認得你﹐王 某技不如人﹐兩次栽在你手里﹐要殺要剮﹐不必多說!”   原來這小頭銳面的漢於﹐正是“紫金雙刀”之一的小王﹐王居先﹐乃兄“紫金大王”四 年前在嶺南喪命。   何滄瀾當時不但在場﹐連屍首也是他親手埋葬﹐印象極深﹐難怪遇到乃弟﹐有似曾相識 之感!   何滄瀾起初看不慣“泰山派”以多欺少﹐出面盤查﹐要是這千里盯梢的朋友﹐所請來的 幫手﹐劣跡不太昭彰﹐他打算救這賊人一命。   後來他想起這人可能是個熟人更不願坐視其死﹐因為他自己是曙後孤星﹐當然不屈別人 家兄弟俱亡﹐斷了香火!   ’這紫金刀小王﹐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只有一樣好處﹐就是不 似乃兄性好漁色!   二十多年前﹐他崛起草莽之間﹐橫行一時﹐殺人如麻﹐給亦在北方活動的任志琛碰到﹐ 幾個照面之下﹐削了耳朵警戒──這是任志琛為人厚道之處﹐不願不教而誅!   王居先那時出道不久﹐血氣方剛﹐卻因任志琛身手太好﹐絕非敵手﹐只好乖乖聽話﹐消 聲匿跡了兩年。   待任志琛南歸﹐死於故時﹐他才死灰復燃﹐以後﹐便一帆風順﹐居然闖成了個頗有名氣 的獨行盜!   這回﹐王居先霉星高照﹐遠遠地從泰安被那兩位同道請來濟南﹐好來對付何滄瀾這看似 個萬金公子的肥羊。打算大撈一筆。   不料﹐人家真有一手﹐公然不懼﹐留下房間候教﹐他大怒之下﹐留字放約﹐那知狹路相 逢﹐中途被泰山派截住﹐加以圍剿。   好不容易來了個救星﹐卻不道正是二十年宿仇任志琛﹗要知武林中人﹐言出法隨﹐是沒 有時效限制的﹐任志琛既說過若再為惡﹐必殺不赦﹐這回遇上﹐那有幸理?   難怪王居先一見之下﹐立刻宛如見了勾魂使者﹐但他為人冷靜﹐兩害相沖取其輕﹐深知 泰山派人多﹐欲得自己立即殺死﹗所以不敢硬棄好充﹐承認跟來人有約﹐先將泰山派這批殺 胚打發走路﹐單自一人。再趁機偷襲﹐或搏戰﹐當是眼前唯一的可能生路!   何滄瀾待王居先久久不開口﹐一開口劈頭就是一聲“任志琛”﹐心下又驚又喜﹐真是踏 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北上之目的﹐原是前來打聽些當日英雄哥哥的事跡﹐卻不料在此情況下得之!   王居先這一聲“任志琛”﹐証實了一件事﹐任家兄弟長得一模一樣!   歲月雖有差別﹐但武林中人﹐在黑夜里﹐原是很難細辨﹗六十甲於的老姬美如黃花閨女 ﹐九十歲的壽星貌若嬰孩﹐這些事﹐從前都有過!   何滄瀾不願說明王居先的誤認﹐含渾地道﹕“我不殺你﹐你等千里追跡﹐一路辛苦﹐無 非為財﹐你如果……我也可以送你一筆﹐怎樣?”   王居先目眥欲裂喝道﹕“任志琛﹐削耳之辱可以不計﹐殺兄之仇不可不報﹐算王某倒霉 ﹐自己找鬼上門﹐要殺便殺﹐誰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知道賴活哀求也沒用﹐徒遭譏笑﹐因此但求速死﹐競破口大罵﹐激怒對方下手!   這話無疑自畫供狀﹐天認兄長客死嶺南﹐和他是“紫金刀王”的“淘金”大盜﹗何滄瀾 暗道一聲﹕“善哉!”表面上不動聲色地道﹕“你兄長之死﹐並非我下的手﹐我只是目擊而 已﹗”   王居先見何滄瀾遲遲不動手﹐以為他在盤思一套折磨他致死的方法﹐要他慢慢痛苦不堪 的死掉﹐驚急之下﹐罵道﹕“目擊等於幫兇!任志琛﹐二十年前﹐你殺了人一走了之﹐害得 夜游神在洛陽﹐替你受盡凌遲酷刑﹐十年不死!你……你……”   何滄瀾聽他話中之意﹐似乎英雄哥哥有位朋友﹐當年與哥哥一起到處游俠﹐一同惹下仇 人﹐眼下正在洛陽﹐飽受仇家凌辱﹐這不等於多了個可靠問話處麼﹐當下“哈哈”大笑地道 ﹕“王朋友﹐你眼花了﹐誰是任志琛﹐在下若真是他﹐只怕你今夜早就沒命了!”   王居先真個楞住了﹐難道自己真眼花了不成!借把馮京當馬涼!   不錯﹐任志琛之死﹐江湖早已言之鑿鑿﹐但﹐天下真會有長相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嗎!時 間﹐這人才二十幾歲﹐而任志琛活著應當四十老幾了才是?   “朋友!我叫何滄瀾﹐湘西﹐沉陵派的掌門人﹐你可記著﹗本座大人大量﹐勸你今後快 放下屠刀﹐易名隱姓﹐改頭換面﹐從新作人﹐若再為惡﹐不說我不放過你﹐便是泰山派也容 不得你!言盡於此!”   何滄瀾說完﹐納劍歸鞘﹐躍身上馬﹐自由離去.將穿入疏林時.回頭對仍楞在當場的“ 紫金刀”小王道﹕“把地下兩位朋友埋好﹐不要忘了!”   他前腳離開﹐後腳即走﹐這條老命又平白揀了回來!   人是“泰山派”殺的與他何干﹐再不速走﹐又得要被“泰山派”的臭道士們截住了!   他真的能走得了麼?天知道﹐只是閻王注定五更死﹐也不能提前是三更而已!   次日清晨﹐何滄瀾待城門一開﹐趕回酒店﹐馬上吩咐結帳﹐准備離城他去﹐連向往已久 的大明湖﹐也不想去逛了﹐他的時間﹐不容浪費在這探幽尋勝方面﹗濟南之行﹐本來事務繁 多。但﹐有了夜游神這一條線索﹐何需再各處拜佛?   計划了多日的拜訪晉老名宿﹐打探英雄哥哥的往年事跡﹐全可省了!   天氣不算壞﹐朔風枉自哮哮﹐結果半片雪花也吹不下來!   官道上積雪﹐經過行人踐踏﹐雪皮破綻﹐露出黑泥﹐怒馬狂奔過後﹐污泥和著雪水四處 飛濺﹐比夏日的滾滾塵頭﹐或不稍讓!   何滄瀾只恨不能插翅飛翔﹐早一天趕到洛陽!因此﹐馬鞭連揚﹐直逼得馬鼻頭噴雲吐霧 ﹐還頻頻輪流更換兩匹良騎2一口氣飛渡東乎湖﹐鄂城、曹州──進入豫境!   近日來席不暇緩﹐未免有點困倦﹐何滄瀾在黃河南岸的銅瓦廟﹐大大搞賞自己一番﹐喝 了三斤陳年花雕﹐睡了個昏天黑地的大覺!   晨雞破曉時分﹐騎馬出了村鎮﹐面前卻是個岔道﹐一問之下﹐驚悉其中之一﹐乃是豫東 重鎮──商邱。   化純和尚的遺言﹐清清楚楚浮上何滄瀾的心頭﹐當日他許下兩個諾言﹐結果﹐黃山去是 去了﹐等於沒去﹐為此他心中甚是不安。   北上之前﹐原向“江南武侯”打聽過商邱之“思齊莊”﹐究竟是什麼龍潭虎穴?   強如化純和尚﹐竟會栽筋斗?然而事情往往出人意表﹐百里金鼎這個老江湖競搖著大方 頭﹐說那聲名不見經傳?   難道化純臨死之前﹐神志不湖﹐所言盡虛?何滄潤曾為此苦惱﹐因此﹐上思齊莊更是非 去不可!   那知路過徐州時﹐一心一意尋那兩位線上朋友開心﹐便直去濟南了!   何滄瀾心下斟酌﹐在路口躊躇良久﹐不知何去何從﹐心中不停地想道﹕“商邱如果現在 不順路去一趟﹐以後很難專程拜訪﹐而洛陽呢?二十年都等了﹐倒不在乎這十天半個月的擔 擱!”   三思之下﹐何滄瀾嘆口氣﹐調馬向南﹐因為是冤枉路﹐更該死命趕一程!   老天爺卻似乎有意作對﹐無端的又變了天色﹐雲層又低又厚﹐就在頭頂﹐狂風怒號掠面 如刀﹐滿天雨雪﹐仿佛就是狂風刮削雲層﹐落下的余屑!   雪花中挾著箭雨﹐猛射下來﹐地上積雪霎時干瘡百孔﹐宛如一張大麻臉﹐難看異常令人 懍沭﹐渾身汗毛豎立!   從銅瓦廟到商邱﹐路程約等於潼關到西安!何滄潤披著狐皮斗篷﹐逆風雪而行﹐掙扎了 三天﹐好不容易才挨到目的地!   進入市街時﹐天色大暗、何滄瀾勒馬緩行﹐尋找客棧﹐只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巷之 間﹐靜悄悄﹐只有風雪呼嘯而過!   中街有家客棧﹐門前左右﹐兩盞氣死風燈﹐七巔八搖﹐照著招牌上四個大字──“旅安 客棧”﹐一個店小二聽到馬鈴聲﹐走出來打著雪傘﹐迎接來客。   何滄瀾叮嚀馬匹需用上等飼料﹐加酒兩斤扮麥喂養﹐自提箱匣﹐推門入內。   這家客棧是間平房建築﹐入門大廳便是客人用膳之處﹐二十張桌面﹐已黑壓壓坐了個滿 座﹐都是些回鄉過年﹐開春出外的行商肩販﹐路過商邱阻雪﹐暫時落腳避風頭!   彼此稱兄道弟﹐天南地北窮聊﹐語聲嘈嘈﹐每有新到客人﹐不免都把話頭擱下﹐仔細打 量來人!是何路數!   何滄瀾甫一入門﹐就是一股熱烘烘的暖氣﹐和三四十對眼睛﹐射上身來﹕他也不去打理 ﹐讓店小二接走箱匣﹐自解斗蓬﹐抖落雪花﹐毫不在意隨那小二穿過飯廳﹐走到屋後小跨院 去﹕小跨院里﹐東西兩排一明一暗的客房﹐大都住滿﹐新來者沒有多少可以選擇﹐店小二因 為客人多﹐又正在用膳﹐真忙不過來!   因此隨便領何滄瀾去一間空房﹐摔下就走!   何滄瀾連忙出聲叫住﹐遞給他一錠碎銀﹐揮手讓他去了!   出外作客﹐無親無戚﹐總希望別人對自己親切些﹐笑臉相向﹐因此必需有事無事﹐一見 面就賞錢﹐可包店小二他不冷頭冷臉﹐惡語相向﹐這一手是他積幾個月來的經驗﹗何滄瀾到 前面胡亂吃了晚膳﹐問帳房借了文房四寶﹐對店小二道﹕“我要張紅紙帳房沒有﹐你等會替 我弄回來!”   不久﹐店小二送一張大紅紙!   何滄瀾看那張紙﹐夠寫十六張拜門貼﹐知道是那錠銀子起了作用﹐隨口道﹕“思齊莊怎 麼走?”   “喔!出了東郊十五里﹐就可看見了﹐還沒蓋好呢﹐客官怎麼知道!”   這一下子﹐何滄瀾驚奇了﹐原來山莊還沒蓋好﹐難怪江湖無人知曉。   但﹐化純怎麼跟莊主有隙呢?   正待仔細盤問莊上詳情﹐外面人有擊掌﹐招呼店小二店小二無可奈何地走了。   何滄瀾忽然記起一事﹐出房急急迫問道﹕“莊主姓什麼?”   “龐?”店小二已經走過三間客房﹐回著答道。   何滄瀾裁紙寫字﹐因為來不及向店小二探聽莊主名號﹐上款只得含糊書寫上﹕“思齊莊 ﹐龐莊主”﹐下款照例是“武林後學﹔何滄瀾”。   拜貼寫好﹐字作瘦金體﹐他自己一看﹐覺得太過撫媚﹐不合適﹐遂揉成一團﹐重新寫張 顏體﹐看看頗為滿意。   又想起好幾個月沒有臨池了﹐不覺手癢﹐好在手邊有的是紙﹐一口氣又寫了好幾張﹐全 擺在桌上!   那十來張拜貼﹐琳琅滿目﹐有褚體!柳字、魏碑、飛白……還有一張競是篆文!何滄瀾 想﹕“一到洛陽﹐就水落石出了﹐那有這麼多人必需登門求見?”   一笑擲筆﹐封筆大吉﹐上床睡覺!勤練內功﹐他自覺體內真氣充沛!漸具高峰﹗次日﹕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晨曦入宙﹐在床前舖下幾道紅光!   何滄瀾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側耳傾聽﹐戶外居然無風雪之聲!大喜之下﹐翻身下床﹐腳 下浸在紅光中﹐還不敢相信那真是──陽光。   這是個可以令天下任何仇敵﹐除了殺父之仇外﹐都可化慶氣為祥和的大晴天!   行商肩販﹐喜氣洋洋﹐面有笑容﹐准備出發﹐各奔前程﹐彼此之間﹐透著和氣溫暖互相 笑哈哈地叮哼﹐等回積雪融化﹐這份冷勁比大雪天更夠受﹐必需多加幾件衣服﹐雖然這是每 個人都知道的。   何滄瀾匆匆盟洗完畢﹐草草用了早飯﹐回房從箱匣里取出一件從未穿過的雪白小羊羔皮 袍穿上﹐腰間系上墨劍﹐也不結帳﹐走出店外!   店小二牽過一匹黑馬來﹐何滄瀾又賞他一錠銀子﹐吩咐道﹕“我出外訪友﹐什麼時候回 來說不定﹐房間替我留著﹐行囊就放在里面﹐得閒把那另一匹馬﹐帶到各處遛遛。”   在高高的天上﹐高掛著久違的太陽﹐青空萬里無雲﹐藍得像塊大水晶﹐這顏色﹐何滄瀾 不見久已!   馬出東郊﹐積雪初刺﹐化為涓涓細流﹐空氣凜冽青新﹐沁人心脾!   江二春遲﹐此時離春天尚早﹐但雷後初晴﹐自略有春意﹐這消息連馬匹也知道﹐不待鞭 策﹐便輕快的昂首向前跑去﹕“再來三個晴天﹐原野上就會飛起小孩子的紙鳶了﹐唉!在這 種好天氣﹐我必需跑去打思齊莊莊主一拳﹐真是煞風景﹕”   何滄涸略有憾意﹐心中這份溫情﹐是借自天上那明亮的太陽﹐所賜丫的暖意﹕十五里路 ﹐真不算回事﹐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走近龐家莊﹐在村之入口﹐他勒馬不前﹐四下張望﹐心 中萬分驚訝!   在他面前是一片平坦的土地﹐百來戶莊上佃戶﹐疏疏落落散在枯木之間﹐四野靜悄悄的 不見一個村人。   中央有條可容八騎並駕齊驅的青石大道﹐遠遠地與渠水平行﹐像一把大刀將大地切為兩 半﹐道旁﹐每隔一丈就有一株高大的榆樹枯干﹐夾路傲立﹗若在春夏﹐濃蔭覆地﹐風拂樹梢 ﹐必另有一番景象﹐這時卻象一排宮中儀仗﹐毫無表情的藐視著來朝的臣民﹗大道筆直﹐約 有百來丈光景﹐盡處青翠眩目﹐橫立─排百年老松﹐樹葉疏處﹐高樓宛然﹐松梢之上﹐飛搪 探出﹐可見其高﹗   何滄瀾策馬沿著大道緩緩前進﹐頓飯光景﹐穿過松林﹐只見那座高樓﹐長約十五丈﹐左 右空蕩蕩的不設圍牆﹗建築形態。略近於道觀﹐像一城樓﹐高不可仰﹐正中奇高排一橫匾﹐ 上面鉤金韌銀寫著“思詩莊”三字﹐匾丫是兩扇兩丈來高的大門﹗大門深閉﹐門外陰森森的 不見半個人影﹐門前和松樹之間﹐是十丈來寬廣的空地﹐殘雪融盡後﹐水面上浮著雷下未腐 的松子!   從來拜山﹐或干戈相見﹐或以禮相待﹐像這種得其門而不能入者﹐真是少見﹗何滄瀾騎 馬在空地上打轉﹐尋思道﹕“怪了﹐這‘思齊莊’竟把一排古松﹐當作圍牆﹐難道不怕敵人 深入﹐大道和高樓分明新建未久﹐那來百年者松﹐難道是從他處移來不成?”   他打不定主意﹐是否應該由高樓旁邊松林間穿過?生怕冒然造次﹐會被當作賊辦﹐吃莊 主搶白一眼﹐遂猛然一勒馬韁﹐黑馬“希聿聿”地叫起來﹗那大門旁有扇小門﹐鑲嵌在壁面 之中﹐外觀一樣﹐分辨不出來﹗這時“呀”地打開﹐走出一名蒼發老者﹐身作下人打扮﹐看 樣子似非練家子!   何滄瀾自進入這龐家村﹐大半天一個鬼影子也沒見到﹐這時見有人出面﹐連忙翻身下馬 ﹔拱手道﹕“煩老丈通報莊主﹐何滄讕登門求見!”   老漢耳朵失聰﹐茫然不解﹐何滄瀾只好踩著濕地走到小門口﹐附在他耳朵旁再說一次﹐ 老漢總算聽懂了﹐半晌道﹕“我家老爺不在﹗”   “那麼﹐有誰在﹔你就通報誰吧!”   何滄瀾暗嘆晦氣﹐這樣子那里像登門尋仇?   老漢轉身就走﹐何滄瀾連忙拉住﹐遞上拜門貼﹐老漢看看﹐似甚不解!也不關門﹐自往 前走﹐走了四五步﹐回首驚道﹕“相公怎不進來?”   何滄瀾遲疑一下﹐低頭進門﹐眼睛一亮﹐原來這建築﹐那里是座高樓﹐只是一座牌坊而 已﹐外觀似是兩層﹐一進門里仰著就見屋頂﹗只正面立有牆避﹐其他三面﹐空蕩蕩地﹐與外 面相通﹐視野極廣!   右面是一排宮殿式巍娥祟閣﹐像座小山﹐延綿極長﹐左邊是個大校場﹐可容萬人﹐校場 盡處﹐似堆著一些建材﹐遠遠有幾個豆大小黑點在上面活動!   牌坊上祟閣相去十丈﹐並無走廊﹐代之而起的是九根商龍石柱﹐石柱高聳入雲﹐上端有 一橫梁相連﹐看起來像一鏤空的巨壁、就在石控下﹐有條青石小徑通向崇閣﹗何滄瀾看看這 雕粱畫棟的牌坊﹐看看那九根龍柱﹐贊嘆系之﹗皇宮他去過好幾次、建築自然比這精美﹐但 似無此氣魄﹐心中不禁叫道﹕“這龐莊主是見了伺賢﹐而企欲思齊?看這莊上氣象﹐他大有 領袖武林之志呢?”   那老者左手拿著拜門貼﹐輕訂在右手掌心﹐搖搖晃晃在前領路﹐兩人同走過雕龍石往、 來到祟閣的第一幢門前﹗大門極為沉重﹐並未加鎖﹐老者費盡氣力﹐才推開了門﹐回頭說道 ﹕“相公請到廳里稍候片刻﹐小人前去通報總管!”   話罷﹐站在一旁肅客﹐自己並不進去張羅!   何滄瀾點頭微笑﹐跨過門檻、霎時宛如置身墓穴之中﹐客廳仍是一層﹐極高極寬極長。 里面分成兩個天地。   開著門的這一頭﹐窗戶緊閉﹐甚是昏暗﹐牆壁木石﹐皆是原色﹐不加修飾﹐中間也無陳 設﹐宛如演式場子﹐空無一物!   相去約十五丈遠的被端﹐則燈火琳爛﹐在牆壁一角﹐一橫一直交口處﹐玲瓏透剔地雕樓 兩面相接的畫壁﹐畫壁下聳立一人般高矮的銅鑄“文王鼎”。   那鼎前面才是四張銀紅雕花大椅﹐椅旁﹐各有一張梅花式紅漆高幾!   “這龐莊主有虛張聲勢之癖﹐這麼大的一間房子﹐只用那麼小的一個角落﹗”   何滄瀾暗自微笑﹐卻也有幾分佩服“思齊莊”的排場﹐想道﹕“要客人一入門﹐就得在 空曠的屋中﹐摸索前行十五丈遠。真令人有憑空矮了一尺之感﹐幸虧我自已是個高個子﹗”   何滄瀾負手穿過廳堂﹐踱到畫壁前面﹐仰首品鑒﹐忽覺一道白光掠過花紋﹐連忙回首﹐ 原來側門不知何時已經洞開﹐一個蒼發老叟﹐無聲無息的迫來!   “下人們真不懂事﹐客人來了也不知獻茶﹐打開窗子!”   老叟並不回頭﹐像是埋怨﹐又像是解決﹐一口氣打開三扇笛子﹐才拍拍手﹐回身走過來 ﹐一面笑著道﹕“壯士請勿見笑﹐以後絕不會這樣慢待了!”   言下大有“思齊莊”擇日開張之後﹐必是天下第一流莊堡之意﹗何滄瀾唯唯否否﹐借著 燈火和白晝的光輝﹐仔細打量面前這人。只見他年已花甲﹐滿頭雪白﹐須發有如刺針﹐倒插 頭頂下額﹐均有兩寸長短﹐臉上布滿皺紋﹐卻不松馳垂下﹐身材極為高大﹐穿著黑綢衣衫﹐ 外加一件錦狐薄袍!   何滄瀾暗自納罕﹐似乎這老叟是個熟人﹐在極遠不同的場合里曾經見過!   但不久即自罵見鬼不迭﹕近來怎的老是疑神疑鬼﹐總把陌生人當作熟人?   老受走近這椅前﹐請客人就坐﹐自在對面陪著﹐回頭高叫一聲﹕“奉茶”﹗何滄瀾就近 仔細端詳﹐還是覺得這老漢長相跟衣著極不相配﹐這身華服應該另換個頭顱﹐或者這頭顱應 該另換件衣服﹐看來才順眼﹗一個年青人匆匆進來﹐獻上茶後。又匆匆退出!   何滄瀾看他步履眼神﹐也非練家子﹐心中更生疑問﹕“思齊莊大總管可在我一無發覺中 ﹐進門、開窗﹐而下人卻怎生不練武呢?”   “鄙莊興建未畢﹐尚未飛柬通知天下武林同道﹐敢問壯士緣何光臨?”   老叟一面開口問話﹐一面打開拜門貼﹐看看來人姓名!   何滄瀾至此方知人家建莊未畢﹐對外並未宣布﹐難怪江湖中人毫無所聞﹐只是化純和尚 怎生惹上這莊主呢?口里歉道﹕“在下因受人之托﹐前來拜見龐莊主!”   “喔﹗”老叟故作驚人之狀﹐兩眼一眨﹐開闊之間﹐精光四射﹐裝出很熱心的樣子﹐低 聲問道﹕“貴友是誰呢?尊駕來得不巧﹐莊主外出未回﹐老漢是莊里管家﹐有什麼事交待我 也一樣!”   “思齊莊”並非逃通之數﹐主兒不在﹐何滄瀾覺得不便聲稱代人尋仇﹐遂道﹕“也沒什 麼大不了之事﹐有外方朋友﹐法號化純僧人﹐因故重托在下﹐得便前來拜見貴莊主﹐詳細情 形﹐不得而知﹗”   “化純!化純!”   這總管喃喃自語﹐忽然嘿嘿笑道﹕“是了﹐有這麼一個和尚﹐兩年前到過衡山──”   說到這里﹐語氣一變﹐寒聲問道﹕“閣下代人尋仇﹐他自己怎麼不來?”   何滄瀾宛如當場失風捕逮的小偷﹐吶吶的說﹕“在下在雙方恩怨﹐誰是誰非未明白之前 ﹐絕不敢說‘尋仇’兩字﹐只是前來詢問一下而已……”   老叟桀桀笑道﹕“想不到化純這禿驢竟是鼠膽之輩﹐薦人自代!”   何滄瀾越聽越不是味兒﹐說道﹕“在下立場已經聲明過了﹐若閣下覺得不便為他人道﹐ 在下就此告退﹐待以後再竣門拜見龐莊主﹗”說罷﹐起座拱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不堪重回首】   “且慢﹗”   老叟伸手虛攔留住何滄瀾腳步﹐仔細端詳一番後﹐疑聲說道﹕“朋友﹐我們以前見過面 吧?”   何滄瀾大吃一驚﹐不覺脫口說道﹕“閣下亦有同感?”   總管閉目沉思片刻﹐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小子﹐你竟然沒死﹐還登門尋仇!任……任 ……進!你燒成灰﹐我黃真也認得你!”   那“任進”兩字﹐宛如五雷轟頂﹐把何滄瀾嚇住了﹐半晌才清醒過來﹐付道﹕“莊主姓 龐﹐不是‘抱松居士’龐遺恨?壁角的文王鼎﹐不正是代表他的名號‘中原一鼎’﹐眼前這 管家﹐不是那老家人是誰呢?”   頓覺小時所受委屈冷落的舊恨﹐全爬回何滄瀾心頭﹐當下恨恨說道﹕“不錯﹐我是小家 人﹐小家人僥天之幸﹐並沒死去﹐你覺意外吧﹗”   “意外!意外!”   老家人嚷天價連叫兩聲﹐忽然陰沉說道﹕“小於﹐化純大概是你師兄吧?今天你們難兄 難弟的仇﹐一起報吧!”   “我的仇﹐報不報還沒決定﹐反正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化純跟你們有何深仇大恨﹐我 也不知道﹐四個多月前﹐他在長江岸邊﹐死在我手里﹐臨終時要我來這里走一趟!”   老家人滿臉不屑地說道﹕“哼!化純和尚會死在你手中﹐一別七八年﹐小子你除了作賊 之外﹐還學會撒謊﹐真假我也不管﹐一試便知!”   說罷﹐躍身到側門口﹐叫道﹕“備場子﹗”   何滄瀾穩若泰山﹐索性大辣辣再坐下﹐道﹕“且慢﹐何人種因﹐何人收果﹐化純之仇﹐ 我還是要問問是你干的。還是“抱松居士”干的﹗”   “小子﹐你喜歡在屋子里動家伙嗎?”   老家人紋風不動﹐站在門口﹐心中雖然萬分瞧不起小家人﹐但顯然言明在拳腳上見高下 ﹐也不得不按照規矩﹐側身說道﹕“請吧﹗小子!外面寬敞!”   何滄瀾平生對陣﹐最講究主動﹐從打法和地點全要按自己意思而行﹐但往往十九不如意 ﹐總是被逼動手﹐打這種糊塗仗!   眼前這一場本介乎可打與可不打之間﹐他想了半刻﹐聳聳肩頭﹐啜了口茶﹐站起身來﹐ 向屋外行去﹐已是龍行虎步之態﹕他乃一派拳門人也!   好漢何怕出身低﹐別的要這老賊瞧扁了﹗大校場與外面田野聯成一片﹐並無圍牆分開。 殘雪融後﹐泥濘不堪﹐幾個人下手拿竹帚﹐走到遙迢對著“牌坊”的東北角﹐離正在興建中 的工地不遠﹐掃出預先舖好青石的武場﹐約有五丈建方。   三五十個村中莊稼漢子﹐正在舖地基。見有好戲可看﹐都緩下手來﹐圍在場地周圍﹐指 手划腳﹐似堪興奮!   六七個臨時穿上疾服勁裝的濃眉大漢﹐雜在莊稼漢里面﹐那便更是神氣活顯﹐因為今天 乃是“思齊莊”對外的第一戰﹐由大總管下場﹕何滄瀾遠遠從祟閣走到場地來﹐鞋履已經半 濕﹐老家人神氣凝重﹐敢情他還記得小家人﹐七年前掌力造詣即已不弱。   兩個勁裝大漢﹐各執一束寬背厚刃大刀﹐遠遠從軍械庫斜竄而出﹐另一個提著紅布包袱 ﹐自後趕上﹐沒盞茶光景﹐已到場上。   勁裝漢子﹐打開刀束﹐各取一把﹐排成雁行一排﹐那一式十把明晃晃的單刀﹐還是新鑄 不久﹐初次使用﹗何滄瀾並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思齊莊”意欲以多取勝﹐只 是暗自微笑﹐感慨萬千﹐曾幾何時﹕“這思齊莊多了些繁文細節﹐“抱松居士”的本性表露 無遺﹐不是在衡山隱居時那種德性了!大有君臨武林天下之概!”   老家人脫下皮袍﹐丟給一名莊丁﹐伸手打開包袱﹐取出一條蛇般的烏黑兵刃﹐倏地一抖 ﹐“噓”地聲輕響﹐赫然是一條七尺長短的奇、形長槍!   老家人本是北地日行千家﹐夜走百戶的獨行大盜﹐凡是劇盜﹐兵刃總以易於攜帶為佳﹐ 但老家人身材高大﹐不易輕巧兵器﹐兩全其美之策﹐就是這把嘯風鎖鏈槍!   這槍構造十分特別﹐乃是由七十二個純鋼如意鎖鏈﹐首尾相串而成!前後兩端各有一個 六寸矛頭!   矛著根下有一個兩寸深的圓洞。洞中有個倒勾棱角﹐使用時“噓!噓﹗”輕響﹐頰似一 條活的響尾蛇﹐除擾亂心神外﹐兼有無窮之招術運用﹗不用時﹐槍身柔軟異常﹐可盤成腰帶 ﹐束於衣中﹐不顯形跡﹗何滄瀾從腰畔解下“墨劍”﹐思索了片刻﹐決定不拔劍出鞘﹐這並 非輕敵﹐而是另有原因﹗要知前古神器﹐一劍在手﹐固可暫金截鐵﹐削斷對方刀、劍﹐但﹐ 有一利就生一弊﹐若對方使用重兵器﹐如禪杖、長槍、萬金錘等之類﹐則易為其所吸﹐不能 如意施展。   他手中的墨劍﹐雖非寶劍﹐但出自名匠之手﹐亦能吹毛過發﹐遇到重兵器﹐照樣受克﹐ 他有鑒於此﹐故特地設計了鐵柬形劍鞘﹐以資保護!   老家人淵亭岳峙﹐猛的一抖“嘯風鎖鏈槍”“嘩啦啦”的一陣輕響﹐直如鐵棍﹐平伸而 出﹐倏地一縮﹐奇形槍柔若軟蛇﹐收回手中﹗這一吞一吐﹐勁捷無倫﹐揚目四顧以示威﹐觀 眾陡起微響﹐紛紛後退三步!   何滄瀾挺身伸臂﹐將皮袍下角撩上掖好﹐鐵柬頂天如柱﹐立下門戶﹐算是答禮﹐口中微 微問道﹕“點到為止﹐還是不見血不停手?”   “瞧我高興!”   老人家猛喝一聲﹐“鎖鏈槍”毒蛇吐信﹐猛刺何滄瀾胸口﹐探進中門﹗何滄瀾不明白對 方招術如此變化﹐不願胡亂閃躲﹐只把鐵柬使出“八卦刀”﹐舞了個冷電交加﹐風雨不適!   只聽“錚”地一聲﹐兵器交接﹐鐵鋼被蕩開半盡﹐露出前胸門戶﹐而鎖鏈槍矛頭翻轉“ 噓噓!”怪叫著﹐打馬回府!   鎖鏈槍本是兩頭均有矛尖﹐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頭疾似電閃搗入何滄瀾露出的空隙中 ﹐已到胸前“鳩尾穴”!   何滄瀾矮下半截身子﹐矛頭剛好由頭上一寸處飛過﹐鐵銅飛雁橫空﹐攬槍腰處斬去﹐槍 本身由如意鎖鏈串成﹐柔軟異常﹐中腰受力﹐矛尾往回一圈﹐閃電也似的縮回﹗同時﹐一陣 怪響﹐另一矛頭再一次向何滄瀾前胸襲到﹕何滄瀾他這一招用得大大失算﹐矮身避過尚可﹐ 因槍身長達七尺﹐無論退到那里﹐也能遲到那里!   但猛撩槍身﹐卻犯了大忌﹐自陷身於腹背受敵之境﹐一個處理不當﹐前後胸就得被矛頭 扎兩個血窟窿!   好個何滄瀾﹐不愧江湖中年青一代的高手﹐臨危不亂﹐卸左肩﹐右跨步﹐蹲身向右邊橫 挪一尺﹐脫出險境危局!   老家人首尾兩槍矛頭﹐互相撞擊﹐“叮當”一聲﹐各自回頭疾飛歸巢!   老家人看小家人機靈﹐竟然躲閃開他這招“日月如梭”的槍尖之下不由猛贊聲“好”! 同時也十分惋惜這一殺著未能建功!─他本以為何滄瀾會直立向右閃挪﹐那時自己只要微一 搓手﹐矛頭再分擊﹐小家人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好!”聲未畢﹐老家人奮臂一收﹐搶身一立﹐矛首如蛇﹐嘯風怪響﹐直向何滄瀾天靈 蓋劈下﹗這招名叫“當頭棒喝”﹐與“獨劈華山”大同小異﹐但後著暗藏“金蟒三擺尾”的 解數﹐殺機四伏!   何滄瀾並非傻子﹐知道這種看不出苗頭的招術最狠毒﹐當下不封不架﹐身形旋風似的連 人帶劍﹐撲刺老家人胸腹之間﹐這種以毒攻毒的打法﹐若非有絕對把握﹐就得屍陳當場﹗老 家人倏地一驚﹐自始至終將敵人逼在五尺之外﹐不想這辛苦建立的優勢﹐竟毀於一旦﹐在自 己的絕招層出不窮中﹐讓這小子欺身近來!   真是個自作孽﹐大意失荊州﹐當下身軀半橫﹐向後疾飄﹐看似敗走﹐其實槍尾矛頭怒龍 歸海﹐已偷襲何滄瀾後心!   眼見矛尖已到脊梁﹐何滄瀾旋身豎刀﹐“叮當”聲起﹐矛著回頭又走!   何滄瀾不待他另一矛頭出現﹐搭劍在槍身之上﹐借勁來個“鷂子沖天”﹐宛如惡虎撲羊 ﹐人未到﹐劍已到﹐刺向老人肩上!   長兵刃最忌敵人冤魂不散﹐纏身近打﹗何滄瀾就抓住他這弱點﹐才屢冒奇險﹐奮不顧身 的!   老家人大吃一驚﹐怒罵一聲﹕“好大膽!”   身形癡若飛鴻﹐向後再遲﹐已到場地邊緣﹐身後一步就是泥漿而非青石!   何滄瀾得理不饒人﹐如影隨形﹐死纏不放!近身出鋼﹐連下殺手﹕腳下只前不退!   老家人把心一橫﹐殺機陡起。雙手握住槍身﹐矛頭宛如兩頭蛇﹐進若孽龍鬧海﹐退似餓 虎吼山﹐力敵“八卦刀”法!   要知老家人本來出身綠林﹐功夫極佳﹐才需“中州一鼎”出面收拾﹐自輸招為僕後﹐自 暴自棄﹐把武功荒廢了幾年﹐那時龐劍豪一面苦練“回魂功”﹐一面希望能與舊情人康松箔 再續鸞膠﹐兩家合一家﹐或出山或歸隱﹐在兩可之間!是以雖然看在眼里﹐也不作聲﹗但﹐ 舊情人康松箔卻不作此想﹐也因為孩子大﹐不便二度梅開﹐因之﹐龐遺恨在衡山近水台樓未 得月﹐空留遺恨到白頭﹐讓那娘們白耍了好幾年!   如是﹐決意重作馮婦﹐回老家計划建立一家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莊堡﹐奮雄心於武林霸業 ﹗就良言苦勸﹐希望老家人繼續留住﹐升為大總管﹗老家人一想將來在堡中﹐一人之下﹐萬 人之上﹐也就答應下來﹗並由“中州一鼎”幫助他重整藝業﹐其中最重要部份﹐就是使這“ 嘯風鎖鏈槍”﹐能在近距離施展﹐與短兵相接﹐力決雌雄!   本來江湖豪客對師門絕招和新練解數﹐最是珍惜﹐絕不輕易使用﹐生怕為人熟悉其中奧 妙﹐拆穿了不值一文錢!   老家人本也有這種存心﹐這時既成了負隅困獸﹐也顧不了那許多﹐先解這燃眉之急﹐當 下加力施展﹐兩頭蛇上下吞吐﹐槍頭棒尾、嘯風刺耳﹐震人心神﹐已成了舍長﹐就短招式中 包括“吞、吐、撤、放、迎、送、舒、展”八字訣﹐霸道異常﹗何滄瀾不敢輕視﹐一招一式 ﹐均用盡全力﹐絕不偷工減料﹐硬碰硬對決﹐只見鐵柬化為刀山巨浪﹐滾滾而出﹐隱挾風雷 ﹐接“乾、坎、民、震、囂、離、兌、坤、”八封變易之理﹐生克之道疾走河圖書﹐銳不可 當!   觀眾鴉雀無聲﹐膽小一些的﹐又往後退去﹐眾人雖不知其中奧妙﹐但知刀槍無眼﹐立分 生死。   何滄瀾腳下穩如泰山﹐只在同一線上移挪﹐絕不後退﹐同時鐵柬有如孔雀展屏﹐遮住半 片天﹐生怕長槍化龍飛遁﹐兩人距離再次拉遠。   他這意思﹐老家人如何不知﹐故作姿態﹐雙手不握在槍身中間﹐而分出一長一短來﹐逼 使何滄瀾把刀網更加散開﹐空隙自然加大﹐然後再乘虛直入!   果然﹐在漸次透發下。姜是老的辣﹐老家人這番心機並沒白費﹐饒是何滄瀾馬步篤實﹐ 沉如王屋﹐還是被老家人這個愚公﹐向後移了兩尺!   良機一縱即逝﹐老家人豈能放過﹐口中“咕嘟”一聲﹐突然驟退﹐飄飛出青石范圍﹐身 在泥濘之上﹐使個回馬槍﹐七尺長形長槍直如釣竿﹐怒取何滄瀾胸口要害﹗待長槍陷入刀網 ﹐借勁盤空而飛﹐宛如黑鷹﹐回落何滄瀾背後﹗如此一來﹐何滄瀾反而站在場地邊緣了!   場外眾人歡聲雷動﹐吶喊助威﹗猛拍他們大總管的馬屁勝了!   者家人臉色一沉﹐發如刺蝟﹐不走險招﹐“嘯風鎖鏈槍”以挑、刺、勾、撥、點、打﹐ 條上條落﹐化為金星萬點﹗這是走花槍的路子!   何滄瀾以不變應萬變﹐只守不攻﹐把“八卦刀”法﹐精致之處﹐全部展開!   瑞州任家﹐本以槍法名世﹐這個任家最後一人﹐卻在槍上吃盡苦頭。老是被封在五尺之 外﹔鐵柬鉤不上敵身!   老家人有意大大露臉賣乖﹐要少家人輸得口服心服﹐斷喝一聲﹕“看杖!”   招術一變﹐先化為一百二十八路“韋陀仗法”﹐杖頭杖尾﹐一團烏雲﹐暗藏矛頭於其內 ﹐風聲“呼呼”﹐真得“狠、疾、毒、”其中三昧!   “韋陀杖”只用了十二路﹐老家人又斷喝一聲﹕“看鞭﹗”   霎時杖影一收﹐數條青蟒﹐忽崩、忽迎、忽破、忽送“噓噓”怪叫著盤旋飛舞﹐狂風暴 雨一般﹐招招盡取何滄瀾之要害!   自技藝初成﹐步入江湖以來﹐何滄瀾耳目所染的兵刃﹐不外刀劍之類﹐現在﹐只片刻之 間﹐猛吃杖、鞭、槍一輪猛攻﹐早巳眉心見汗﹐吃力異常﹐若非氣脈悠遠﹐內力充沛﹐非落 敗不可!   “輸給別人可以﹐就是不能輸給龐劍豪手下﹐這口氣我死也要爭﹗”   何滄瀾暗自想著。   “任進﹐服輸吧﹗跪下叩個頭﹐可以揀回一條小命﹗”   老家人面露微笑﹐出言調侃﹐引起觀眾一陣哄笑﹗“未必!”   何滄瀾奮臂封架﹐叫聲甫畢﹐引吭高嘯。風映干霄﹐劍穩一抖﹐食指彈處。空鋼怒射出 去、斜插入石﹐激起數點火花﹐他已經亮劍在手!   者家人不料他柬中藏劍﹐微一分神。   何滄瀾如醉如癡﹐沖入鞭影杖光之中﹐墨劍飛旋處﹐揚起一團黑霧﹐碰到如意鎖鏈﹐“ 錚!錚!”之聲﹐不絕於耳。老家人暴喝道﹕“你是找死﹗”   左腳微提﹐滴溜溜的猛旋身軀﹐閃到何滄瀾左肩後﹐一招“金蜂探蕊”﹐矛頭向何滄瀾 後心刺到!已動殺機!勢在必得!   何滄瀾猛橫身﹐倏地出劍﹐畫起一個小光輪﹐把矛著撞開!   老家人不動聲色﹐一招套著一招﹐左臂微沉﹐一搓槍身﹐矛頭競似活蛇﹐非常乖巧的原 勢再探頭!這一手叫“小擲梭”。   全靠內力收散﹐指揮七尺以外的矛頭﹐使之連啄兩次。出人意表﹐很能收克敵致果之效 !墨劍的小光輪本是若迎若拒﹐並沒真個攻出﹐何滄瀾見矛尖欲去還來﹐手急眼快﹗旋劍交 綏﹐面露微笑﹐現出身形!   清清楚楚地站在老家人面前八尺之處﹐“乙字劍”粘字決“涇渭合流”已經得手﹗老家 人猛一收手﹐陡覺虎口一緊﹐嘯風鎖鏈杖有去無回﹐心知不妙﹐慌忙吐氣開聲坐馬出掌擊敵 !何滄瀾有心為難﹐右臂聚氣﹐扣住奇形槍不放﹐身形霍地向旁一閃﹐將敵人猛勁﹐一下讓 過﹐左掌卻不回敬﹐要他丟乖現丑!   老家人心中更慌了﹐再次出掌﹐他還是“刷!刷!”   的閃躲著大轉圈子﹐不迎拒!   場外十個提刀莊丁﹐嚇得目瞪口呆﹐敵人內力造詣。   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可一面較力﹐一面閃挪﹗這是想像不到的事﹗老家人兵刃受制﹐ 真力吃何滄瀾一頂一撞﹐運氣不勻﹐連劈十掌﹐漸有水窮山盡之勢﹐看來真會不待外力加身 ﹐就會自倒!   何滄瀾輕叱一聲﹐不為己甚﹐揮手打出一記七成“劈空掌”﹐老家人勉強接住﹗虎口發 酸﹗何滄瀾意猶未盡﹐再來一記八成掌力﹐把老家人打得﹐放松手中的鏈子槍飛出場外﹐一 跤跌倒﹐濺起一陣泥漿!千斤重壓﹐令他骨散肉酥!而心中之難過﹐那是更不用提了!然而 他又十分慶幸﹐身子並無不適﹗   老黃躺在泥水中﹐心沁衣濕﹐一時半刻尚不能爬起來﹐覺得一場戰搏已告結束﹐再無竭 澤而漁﹐出掌傷人的了﹗十個莊丁迅速在他身前圍起一道人牆﹐以防敵人突擊﹐看那姿勢、 方位﹐似是一種馬上可以發動的刀陣!   “刷!刷﹗”幾聲!   何滄瀾抖落纏在劍上的奇形鏈子槍﹐將它擲在地上﹐自低頭仔細檢視墨劍﹐幸好分毫未 損﹗心下甚慰﹗至於能打敗老家人﹐那是理所當然﹐並不意外﹗忽然﹐場上眾人﹐都轉頭望 著同一方向﹗何滄瀾不覺得也跟著回頭﹐只見一團紅光﹐從祟閣那邊冒出﹐由遠而近﹐電一 般快地直奔過來﹐人沒到﹐聲先至﹐一聲清叱因風送耳﹕“那里的小鬼﹐敢來我家撒野?”   眾人歡呼一聲﹐何滄瀾一怔﹐就在這瞬間﹐一個腰肢窈窕﹐身材修長的女孩子已來到場 地上!   她踏上青石板時的姿勢怪極了﹐弓腰挺胸﹐兩臂高抬過腦﹐把一把光鑒照人的寶劍﹐拖 到腦後﹐來勢極疾﹐令人來不及看清衣著臉蛋!   但這姿勢已足夠提醒何滄瀾她是誰了﹐不覺脫口驚叫﹕“猴兒精!”   小猴子經過了女大十八變﹐變成一條“美人精”﹐已認不得人了﹗她腳下甫一沾上青石 ﹐身形急竄﹐其疾如鳥﹐三尺不滿的寶劍﹐搭起一道白光﹐直向何滄瀾天靈蓋當頭劈下來! 正是“雪花蓋頂”!   何滄瀾看她手中的那口劍﹐寶光耀眼﹐分明是干將、莫邪一類神器!心存忌憚﹐不敵硬 架。腳下輕頓﹐類似“草上飛”輕功﹐直向後斜竄﹐厲叱一聲﹕“且慢﹐有話好說!”   猴兒精皺皺瓊鼻﹐微哼了聲﹐右劍左掌合十“童子拜觀音”﹐旋風似的躍出﹐直取何滄 瀾胸膛“巨闕穴”﹐中途﹐玉掌豎立﹐平貼劍背向外一推﹐閃電也似的﹐化為“金針度線” ﹐刺向何滄瀾“結喉穴”!   何滄瀾仍然不敢硬封﹐側身錯開﹐猛一旋身﹐已到空心鐵鋼插地處﹐喘息高叫一聲道﹕ “且慢﹗”   總算龐姑娘為人尚明白事理﹐醒悟過來﹐知道自己沒按動手規矩﹐忘了亮招行禮﹐於是 垂下眼皮﹐氣嘟嘟地繞著何滄瀾轉了一圈﹗何滄瀾趁機拔起鐵柬﹐套在墨劍上﹐心中暗暗吃 驚﹕這小猴兒精在走馬燈也似的急轉中﹐兩肩永遠一般平﹐凝神絕慮﹐於行雲流水之中﹐竟 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凝不移﹗力貫全身!   “行了吧?”   龐懷芝轉了三個圈後﹐不耐煩地閉一眼問道。   樣子很像當日小孩子時﹐他們在玩“瞎子捉賊”﹐那不耐煩的神情﹐何滄瀾道﹕“行了 ……但是且慢﹗”   龐家大小姐﹐只理他上半句話﹐清叱一聲﹐展開她老子的馳譽天下的“游龍劍”心訣﹐ 身形矯若游龍﹐翻如驚鳳﹐疾如飛鴻﹐輕如巧燕﹐沉如泰山﹐靜若湖水﹐把何淪瀾圈在劍網 中﹗何滄瀾堂堂大男子漢﹐手若猿臂﹐墨劍又奇長﹐四尺有余!但因平生從未與女子過招﹐ 一陣心慌﹐竟敵不住小猴兒精的兩尺七寸短劍!   不滿十招﹐以呈敗象﹐他最不願跟女子拼斗﹐前次在黃山﹐還有法賴皮﹐不願跟“黃山 逸隱”的女弟子對陣﹐另行選擇對手﹐這次卻由不得他了!   “江湖經”中﹐有一條不成的規矩﹐就是英雄、英雄比武。男子有三不打之說﹕意即“ 下陰”“中胸”“玉頰”﹐這等女子要緊所在﹐皆不可出手冒犯﹗若向女子施出“魁星踢斗 ”﹐“葉下偷桃”等招式﹐就構成出手下流﹐為江湖大忌﹐可成死罪不赦之徒!   “青山公”所傳的“八卦刀”﹐本是連環一套﹐一招緊接一招﹐有如長江大河﹐一瀉千 里!   如今﹐何滄瀾受了這後天限制﹐動輒覺得得咎﹐把這“八卦刀”折得七零八落﹐自亂陣 腳﹐焉得不敗下陣來?   猴兒精來去如風﹐一擊即閃﹐靈動無方﹐游龍劍攻不用“劈”字訣﹐守不用“撩”字訣 ﹐專重“刺、點、”兩字、一出即收﹕是以劍雖短﹐並不吃虧﹐於劍招之中﹐還夾點穴﹐認 准“重、輕、麻、咳、死、殘、笑﹐”等七種穴道﹐吐吞劍鋒﹐如矢如椎﹐真不愧天下名劍 法﹗龐環芝雖然新練不久﹐但內功非弱﹐火候老到﹐把個何滄瀾自己尚且不知道的穴道﹐一 一招呼到了﹗   何滄瀾無法施展粘字訣﹐算來算去﹐只剩“劈空掌”好用!   龐懷芝根本不容他有半刻緩手的機會、柳腰連閃﹐“風凰旋窩”﹐疾刺何滄瀾右臂“曲 池穴”﹐同時猛踢鴛鴦腿﹐那兩只大金蓮尖兒上下翻飛﹐分取“伏兔”﹐和膝蓋“環跳穴” ﹗何滄瀾橫掃側倒﹐兩腳如輪子依次沾地﹐轉到“嘯風鎖鏈槍”旁邊﹐堪堪保全了那三次麻 穴﹐心中真火微動!   忖道﹕“這猴兒精﹐人都這麼大了﹐這是老規矩﹐毫不懂顧忌﹐連腳都踢出來了﹐我還 顧慮什麼?”   一念及此﹐飛腳勾起那奇形長槍﹐喊道﹕“打!”﹐連同一記“劈空掌”應聲而出。   龐懷芝正殺得性起﹐顧心順腳﹐突見奇形槍像蛇般射來﹐這是管家伯伯的心愛兵刃自當 珍惜﹐遂短劍一挑﹐沉肘消勁﹐拉住槍尾矛尖!   這時一股勁風﹐呼呼作響﹐撲上面門來﹐連忙移宮換位﹐把奇形槍摔給後面莊丁﹐也嬌 喝一聲道﹕“看掌!”   自來女子習武﹐總以輕巧靈活為主﹐比氣力總要吃虧﹐這猴兒精卻不然﹐她父親的北派 “乾坤掌”﹐本以雄剛取勝﹐她學了七八成﹐也是走雄剛的路數!   自見她手中短劍一晃﹐翩若驚鴻也似﹐劍光閃處﹐一招“樵夫指路”直向何滄瀾胸前刺 來﹐離身三尺﹐劍路一提一翻﹐化為“金龍戲珠”﹐刺向面門﹐擾敵心神﹐同時玉掌前推﹐ 掌心一吐﹐竟主動對掌﹗何滄瀾只覺眼前一層白亮的光圈﹐胸口一道無形勁風已經打到﹐連 忙運足七成勁力翻碗出掌﹐“碰”的─聲!   腳下竟不自主的倒退三步﹗而龐姑娘只肩頭晃動了一下﹐就算沒事了﹗何滄瀾叫“好厲 害!”   把掌力提高至八成﹐兩人俱是掌劍並用﹐星飛丸射﹐兔起鵲落﹐斗了五、六回合﹕均漸 覺不耐﹐旁邊的莊丁﹐屏氣凝視﹐不敢出聲!因為這種短兵相接﹐若一個失閃﹐就得當場吐 血身亡﹗誰也挨不起對方結結實實的一掌﹗“把你這猴子粘住了、再對掌﹐看你受得住受不 住?”   何滄瀾想罷﹐故意緩下身形﹐靜待良機﹗施展粘字訣!   要知運氣出掌﹐若受牽制﹐力道即打個七折八扣﹗何滄瀾的看家本領﹐就是以墨劍粘住 敵人的兵刃。然後雙管齊下﹐左右兩臂均出真力!   “天南一劍”就是這樣敗丫陣去的﹐方才老家人也何嘗不是吃了這個虧呢﹗而小猴子的 內家真力更比不上他們兩人!   龐姑娘擔心老家人的傷勢﹐無心惡戰﹐看對方身形凝滯﹐心中大樂﹐喜叫─聲、臉上露 出可愛的笑容﹐她也要施展絕技了﹗兩人各懷心機。欺身近前。鹿死誰手﹐還在未知之天!   見猴兒精滴溜溜一個轉身﹐玉手一揚﹐寶劍當暗器打出﹗疾若流星﹐力取墨劍﹗同時一 張秀臉湊到何滄瀾臉前﹐左掌疾打其肩﹐右手已無兵刃﹐憑空多出。閃電也似的搗其胸膛!   寶劍一擊中的﹐何滄瀾虎口一震﹐掌心發熱、墨劍蕩開半尺﹐同時右肩受敵。連忙出掌 相迎﹐待到發覺胸口勁風拂來﹐援手已經不及﹗小猴兒玉指箕張﹐掌心─吐﹐大劫己成﹗何 滄瀾只道了聲﹕“啊﹗”字﹐然後收胸﹐彎腰、垂頭﹐作鞠躬狀!   陡的一只大金蓮香鉤又已飛出﹐一腳將他踢出場於外﹐墨劍已把持不住﹐“當叮”一聲 ﹐落在青石板上!   小猴子急忙回頭﹐跳入泥水區里﹐排開莊丁﹐蹲在老家人身邊急問﹕“黃伯伯!你要緊 嗎?”   老家人污穢其衣﹐骯臟其容﹐這時露出笑容﹐斷斷續續道﹕“不……要……緊﹗”   小猴兒回頭﹐迢迢看著那英俊少年倒地之處﹐神色之間﹐分明說著﹕“哼﹗你還神氣﹗ ”   “少……家……人……死……了。”   管家伯伯低聲的詢問著?   小猴子以為自己聽錯﹐霍的站起﹐睜眼驚問﹕“什麼?”   老家人喘息不答﹐他有些後悔了這句話……急得她一頓腳﹐一陣風似的跑過場子﹐彎著 腰﹐瞇著眼﹐看著何滄瀾!   何滄瀾倒臥在泥水中﹐閉目張口﹐喘息不已﹐露出一排雪白牙齒﹐鮮血混著污泥﹐沾滿 嘴角胸前﹐樣子很像受傷的獵犬﹗小猴子只看到側面﹐依稀記起來了﹐於是更低身倒頭正面 端詳﹐驚得頓足尖叫﹕“真是小家人呢﹗”   眾人團團圍住何滄瀾﹐老家人也顫巍巍走近來!   何滄瀾迷糊之間﹐聽得鞋履悉悉!有氣無力的張開眼睛﹗一張頭紹雙髻的小女容顏映入 眼簾.秋水為神﹐白玉其貌﹐穿著一身猩紅衣褲、正低頭看著自己﹐依稀還是小時候。把絨 鞋尖塞到自己鼻孔時的模樣!   龐懷芝看小家入醒過來了﹐輕輕頓腳﹐打招呼說道﹕“喂……”   何滄瀾心如刀割﹐痛苦萬分﹐出道四年﹐從沒栽過﹐尤其近幾個月來﹐所向披靡﹐強如 謝世英﹐王金山﹐全在劍下稱臣﹐想不到卻在這最不應來的地方﹐輸給最不願輸的人手中﹗ 他記得這不是第一次﹐打從最初開始、每次吵嘴打架﹐從來就沒贏過一次!不想彼此都長大 成人﹐這關系還是一成不變﹐照樣還是輸!   往時﹐拿她是少小姐。總是暗自讓著她點﹐陪她玩而已!吃些小虧沒什麼﹐而今﹐卻弄 得自己如此不堪﹐當然不能施出十成“劈空掌”﹐將她一掌打死!   “把這家伙綁起來﹐等莊主回來發落!”   不知是那個莊丁出主意﹐拍馬屁.附和的人很多﹕一時人群騷動﹐就要動手!   何滄瀾顧不得正在調息﹐霍地站起﹐巔跟了一下﹐害得眾人倒退一步﹐人群中有人喊道 ﹔“這小於還狠﹐一個指頭就夠他倒金山了!”   老家人怒氣填膺﹐因為何滄瀾不該心存戲弄﹐把奇形槍一報一送﹐害他出掌時上氣不接 下氣﹐再衰三竭﹐已勉強支撐著過來﹐點頭道﹕“就這麼辦!”   眾人不知道到底怎麼辦、是把這小子捆綁起來呢﹐還是─個指頭再將他弄倒﹗龐懷芝站 在管家伯伯的身邊﹐皺皺眉頭﹐輕聲道﹕“不吧?”   老管家望了女魔王一眼﹐吩咐莊丁道﹕“讓他去吧﹐把兵刃留下!”   何滄瀾雖不願開口﹐但弓腳踏出﹐不丁不八﹐擺出起拳馬步﹐強運十成威力﹐“劈空掌 ”隨手上打出﹗掌風過後﹐那塊大青石已被陰手擊得分裂﹐再分裂﹐最後酥落成一攤碎石! 大有再打一場架之意﹐他是寧死也不能讓墨劍離身一步的﹗“任進﹐你別不知足﹐這是咱們 規矩﹐誰栽誰就得留下兵刃﹐化純和尚的方便鏟也在兵城庫!”   老家人得理不讓人﹐喘息臉紅﹐厲叱道。   何滄瀾強壓住一股上沖的心血﹐不得不開口自辯的道﹕“那麼你的鎖鏈槍和那文脫手的 短劍﹐我要帶走了!   在下是輸在掌上﹐並非輸在劍上﹗便是掌上麼﹗嘿嘿!讓梅應龍那小於來比比看!”   他話中之意﹐當然是指﹐腳下的這方大青石說的﹗龐懷芝長腳長腿﹐長腰長手﹐站在老 家人身邊﹐高過其首。回頭垂首的“哼”了聲﹕“還他吧!”   她身穿猩紅夾襖﹐椒乳微聳﹐腰纏金雪白腰帶﹐腰帶極長.又不打結﹐繞了好幾匝﹐猩 紅綢褲管極寬﹐腳下是鹿皮蠻靴。瓜子臉上是小時候吵嘴後賭氣的表情﹗墨劍物歸原主﹐鐵 鋼殼上﹐有一條傷痕。那是猴兒精擲劍時留下的!   何滄瀾勉強運氣﹐奮力朝鐵柬彈指!   “搭﹗”地一聲﹐彈起一塊鐵屑﹐鐵鋼又缺了一角!   “不拖不欠﹐後會有期!”   何滄瀾說罷﹐體內真氣再次四散﹐有如萬蛇鑽動﹐嘴角又沁出血絲來!   老家人瞄他一眼暗自得意﹐折動得他也不算輕了﹗他自留記號﹐作為交代!老家人不便 再擠兌他了﹐只道﹕“牽他的馬過來﹗”   先前開門的那老者﹐領命而去﹐一會兒馬就來了﹗何滄瀾﹐半死不活﹐伏上馬鞍道﹕“ 龐莊主面前﹐請代為陳說﹐化純死了﹐代他來的人也是來過了﹗”   龐大小姐仰頭瞧他﹐注意到他上馬姿勢奇特﹐一不躍上去﹐也不是腳踩銀鐙﹐跨腿而上 ﹐而是手提韁繩﹐緩緩上升﹐老半天才腳踏金鐙的……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有女初長成】   這是什麼“青雲縱”也﹗他的內功火候在受此重傷之下﹐還能具有這份潛力?   何滄瀾揚韁離去﹐隱過那牌坊斜角!去了!他將她的心﹐勾起了浪湧般的回憶﹗唉﹗為 什麼會造成這般的結局!像是有只手揪緊了她的心﹗大小姐不理會眾人的宣揚吹拍﹐微一頓 腳﹐飛一般地回崇閣去了﹗老家人厚起臉皮在收拾他自己的兵刃“嘯風鎖鏈槍”﹐自忖﹕“ 小家人之敗﹐不是真敗在大小姐手上﹐而自己的失敗﹐卻是千真萬確……”   何滄瀾策馬狂奔﹐離開“思齊莊”﹐只覺滿天滿地﹐萬千張嘲笑的臉﹐一個緊接一個由 天邊挪來﹐漸近漸大﹐一直碰到自己臉上來﹗而身後那“猴兒精”騎著匹魔馬﹐像個妖女似 的尖叫。節節逼近﹐伸出玉手來划羞自己的臉﹕   小時候!每當捉弄得自己激怒時﹐她便是那副德性……怒馬每一步的顛瀕﹐都使他嘴角 涎出血絲來﹐沖入商邱時﹐行人紛紛驚避注視!這更令何滄瀾發狂﹐他們的眼睛里隱藏著一 把把的刀!在切割著他的心﹗回到旅店﹐堂倌以為客人效游墜馬﹐連忙前來扶持!   何滄瀾身若紙糊!沉聲道﹕“不要碰我!”   他宛如醉漢﹐腳步不穩﹐卻聲稱不要人扶持﹐自行顛顛撞撞回客房去﹐不顧滿身污泥血 債﹐一頭滾到干淨的被褥里去﹕龐懷芝那一掌﹐不只擊傷其胸﹐而且擊碎其心﹗苦苦建立起 來的自信﹐在那一掌中化為烏有!   同時﹐這一掌強迫他面臨魔鏡自照﹐見証前生無論他衣狐裘﹐腰纏萬貫﹐身懷絕技﹐別 人以武林高手、南方之雄稱許﹐自己亦以“沅陵”掌門人自居﹐卻無改─個鐵的事實﹗在“ 抱松居士”一家面前──他始終只是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家人”!是因偷藝而被趕出來的﹗ 這段恨史﹐他平時盡量不去想起﹐但現在必需想了﹐在魔鏡中﹐他赤裸裸地原形畢露﹐自己 原是自操賤役的下人!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偷來的!”   何滄瀾沉痛的想到這些往事﹐頓時迷失心志﹐雙手瘋狂抓住皮裘前襟﹐撕扯起來!   連那皮裘﹐也是像故意作對﹐變得分外堅韌﹐扯之再三才告碎裂﹗他意猶末盡﹐伸手亂 抓﹐弄翻了箔匣﹐翻出另一件狐裘﹐再行撕裂!   霎時間﹐滿地滿床盡是碎皮狐毛、羊毛﹐因風而起﹐在室中載浮載沉﹐如雲如棉!   窗子本來洞開﹐和風入室﹐碎皮浮毛﹐輕輕掠動﹐宛如滿山谷的白羊﹐萬頭鑽動1流暢 !令他更迷茫彷徨﹐不能自行拔出這陷落的心靈﹗何滄瀾胸口陣陣作痛﹐但因哀莫大於心死 ﹗卻不願治療﹐只願靜靜地慢饅死去﹗突然﹐胸膛猛的抽搐﹐有如鈍刀碎割﹐迫他雙手急按 胸口﹐卻嚇得他猛一頓挫!   全身肅冷﹐打一顫抖﹐神志全清﹐急忙低頭看去﹐那枚定倩之物──伊人所贈的漢玉﹐ 赫然不見了﹗這是從他胸中一掌時﹐項鏈也同時碎斷﹐世上唯一令他留戀之命根子也因之遺 失﹗何滄瀾顧不得身負重創﹐滾滾下床﹐打算騎馬出去﹐沿途尋找!   衣裳盡在地下﹐化為碎屑﹐他顫巍巍向房門﹐這時清風入竊﹐碎毛輕飄中﹐那枚漢玉。 就靜靜的躺在地磚上。   發散出它的瑩光采澤!   何滄瀾一陣狂喜﹐如獲至寶﹐跪地拾起﹐將那漢玉緊緊按在唇上吻﹐心中深深感激﹐無 限安慰﹐仿佛是吻著伊人的菱唇!   那斷了的項鏈﹐從指縫間垂下﹐搖蕩不已﹗這不是奇跡﹐只是因為何滄瀾束有腰帶﹐是 以漢主斷練後﹐還保留在衣服里﹐隨他回客店﹐待到他亂扯亂撕﹐直掇隨同皮裘─起破爛﹐ 漢五才墜落地上﹐那時他已迷失得無所警覺到這個了!   他手摸撫著漢玉﹐放在胸口輕揉﹐良久之後﹐才展開掌心!漢五晶瑩如苦﹐光潔照人校 光一閃一閃的﹐其上幻化出尹青青臨別時的倩影﹐那是如進還怯﹐如語還休﹗但他雖無聲己 聆聽到她的叮嚀﹐她的關懷﹐她的期待﹗期待他三年後的歸去﹗而現在卻像是尹青青已在他 耳邊細語﹐柔聲輕問﹕“你好嗎?”   何滄瀾怎夠欺騙伊人!說他已自暴自棄﹐捫心自問﹕“不好﹗”   又為什麼不為她振作起來﹕怎能令伊入嘗到比他更無奈更失落的……他惶然而醒﹐失神 環顧﹐伊人已杏﹐他……自語迫思著道﹕“我怎麼了﹗”   煦陽明媚﹐窿如陽春﹐日間光透﹐室中原不陰暗﹐漢玉表面浮動的光暈﹐像伊人淺淺的 笑意﹐耳邊似乎響起她的輕聲搭汕﹐他記得那時在巢湖舟中﹕“今天天氣很好﹐是不是?”   霎時﹐天地流轉﹐大地春回。他們一起去踏青﹐何滄瀾仿佛看到一株白杏﹐花繁似錦乃 手摘一朵﹐贈予佳人﹗尹青青挽首自簪﹐舉首相見﹐笑靨如花﹐又像清明上河﹐款乃一聲﹐ 波光激灩!   河畔酒旗招展﹐士女如雲﹐兩人當窗對坐﹐相視而笑“是的﹐差不多是春天了!”何滄 瀾自言自語的珍惜自己起來﹕“可是我該運功自療了!”   他如醉如癡的走回床上﹐仰面倒臥﹗經過了一番默默的掙扎﹐自有一縷陽和之氣﹐從他 丹田冉冉升起﹐透雙關入腦戶﹐然後真元下降﹐聚在中胸﹐宛如一絲韁繩﹐管絡住那萬馬奔 騰.茫然不知所之的真氣﹗他一直鼻引清氣﹐勻調呼吸。不久氣達四稍“舌、齒、發、指” ﹐無處不到﹐再歸“六合”心、手、眼、腳、精、神、處處舒泰﹐胸口劇痛﹐逐漸平息﹐不 再抽搐!   次日﹐因為客人多而吵雜﹐他在附近找個農家﹐在那里靜養自療著……且說﹐那天下午 ﹐龐懷芝姑娘獨自坐在繡房里﹐臨窗看書﹐書上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所想的只是那個小家 人記得那時她的童年﹐那是多麼孤獨與寂寞﹗不知怎的多了個師兄﹐自己也多了個師父﹗師 父每隔些時候﹐幫她回家﹐於是大人玩大人的﹐孩子玩孩子的!   可是那個大哥哥﹗大師兄﹐身上像有一道無形的牆﹗永遠是那麼板靜靜的不起勁……過 些時日﹐家中突然多了個─小家人!他們玩耍起來﹐令她真開心﹗小家人不會武功、處處都 在吃虧上當﹗她似乎是已欺負定了他﹕捉弄死了他……每當師父說要回家﹐她便心自竊喜﹐ 挖空心事﹐想些點子好與小家人玩﹐離開時﹐心自戀戀不舍﹐那年那日﹐她們又回家了﹐卻 失去了──小家人﹗自那日起她又變得孤獨了!大師兄像她的親兄同胞﹗玩不開心!   這時想來﹐也許他真的便是親兄同胞呢!他那名字──梅應龍﹗龐字下面不是個“龍” 字麼!而老爹的名字﹐乃龐劍豪﹐在衡山時卻變成﹐龐遺恨!遺恨誰呢?   “抱松居士”﹐所抱的是那棵松呢!師父的名字是康松筠﹗哼!當然是這棵“松”了!   而今可以安慰的是建這“思齊壯”了﹐那是因為母親姓“齊”的關系吧!   而究竟母親是真的早己過世了呢、或者是已忱離他去!這件根事已無從查究……往事如 煙如夢﹐在她思維中縈回盤旋﹐層層相因﹐卻理下出個頭緒來!   她這繡房﹐穿掌風顧盛﹐是標准的思齊莊房間﹐寬敞無比﹐足夠十個練家子﹐捉對廝打 ﹐陳設也不是女兒家閨閣!   正中擺張花柱大床﹐里面高底兩層﹐像是階梯﹐高者才是睡舖﹐疊著猩紅金線蟒大條褥 ﹐低者繡花白團舖面﹐大概是更衣之處。   外面還有檀木門﹐羅帳綾慢數層﹐像幢小房間。足夠那打架的十人安眠!   閨房一角﹐立豎一個八腳大衣櫃﹐由它的大小看來﹐猴兒精的衣衫﹐也夠十人穿用!   距離這櫃子不遠﹐擺一張案桌﹐上面放著香盒、銀唾盂、美人觸等物﹐還有尊尺來高的 赤色核雕觀音﹐當作古董﹐並非用來膜拜!   全室中唯一的大椅﹐上舖金心線繡閃緞菊心坐墊﹐就在案前﹗可惜不夠十人落坐﹗此外 ﹐就是一個“思齊莊”中每房每堂皆有的大鼎﹐蹲在壁角暗處﹐中空處足夠藏一個人﹐卷臥 其中﹗室中頗為陰暗。因為那大窗上的狸紅垂地軟簾﹐只撩起其中之一!   龐懷芝姑娘就坐在那里的一張小凳子上沉思……樓下是個小花園、總算有了圍牆﹐她的 兩個使女在園里洗馬!   那馬乃是龐大小姐的三寶之─﹐神駿異常﹐渾身雪白、鬃毛黑漆﹐烏油油的泛著光采﹐ 是他老爹以重金﹐輾轉由西番絕域購來的﹐並不輸給汗血馬!   四、五年前﹐那時“思齊莊”連個影兒也沒有﹐這條小馬被送到中土衡山!小猴兒精看 到﹐鼓掌興奮的叫道﹕“多麼好看的一條驢兒﹗”   結果被老爹﹐師兄恥笑一頓﹐小姑娘嘴硬﹐硬是指馬為驢﹐因此﹐這馬長大了﹐便叫做 “萬里追風驢”。   龐懷芝愛極這匹馬﹐若非她老爹反對﹐真會養在樓上閨房里﹐她又別出心裁﹐想教這萬 里追風驢輕功﹐別人說辦不通﹐她偏不信﹗從她老爹書架上﹐搜出一本記載識馬﹐養馬的古 書﹐下苦功夫研讀﹐要研究馬的脈理﹐她現在看的也正是這本書!   平時﹐猴兒精有事沒事﹐看看“驢兒”﹐就眉開眼笑﹐但今天不成﹐心里像是很生氣─ ─卻又像不是﹐大概是有點難過﹐卻找不出難過的原因﹕更糟的是﹐書上白紙黑字﹐一句也 看不進去﹕“天書”!   龐懷芝高叫一聲﹐把書一摔﹐跳了起來﹐心想不如練飛劍去﹐把身體弄累了也許就不會 這樣煩惱!   姑娘向來想到作到﹐當下五步當三步﹐沖到“抱松居士’’書齊﹐這書齊乃在崇閣下面 一層﹐就在“中州─鼎”   居室隔壁!終年不關門﹗因為她老爹以為﹐若大門緊閉﹐他這寶貝女兒﹐狂奔之際﹐會 一把將門撞壞的﹗書房里﹐有片磨光大石壁﹐上面一格一格的﹐或貯書﹐或置硯﹐或放貼﹐ 或藏古玩!   龐懷芝扶住石壁﹐用力一推﹐整片大石旁移三尺﹐露出通往地窖的樓梯!   她一閃就到壁後﹐再把石臂請向原位﹐外觀上天衣無縫﹐誰也看不出這書架﹐原來座石 門!   地窖仍極寬敞﹐三分之二處﹐有兩根大柱﹐用以承受祟閣的重壓﹐柱旁有兩根鐵管連同 四角風洞﹐構成地窖中的通風設備﹗室高兩丈﹐極為明亮﹐不要畫光!何滄瀾從前見識過的 明夜牌﹐就移在這里派用場﹐強光之下﹐可以看清東面石壁﹐略有異狀﹐似又是另一道門。   西邊則堆著十來塊大小齊一的正方岩石﹐這些石塊、很整齊的分成三堆﹗上面密密麻麻 ﹐如害天花﹐正是“回魂功”的試金石。   中間一堆是龐劍豪自己用的﹐細孔洞穿﹐証明他已練成此功﹐登堂入室!   左右兩堆﹐各屬於梅應龍與龐懷芝﹐兩小才初窺堂奧﹐吐氣還不能穿石歸真!   兩柱之間有個大鋼鉤﹐鐵繩排一塊上扁下方的鐵板﹐鐵板之下﹐兩柱之後五尺、是一與 人般大小的銅人﹐上面滿是刀痕!   龐懷芝走到東西石壁前﹐用力一推﹐石壁無聲滑動.   露出三扇木門﹐她打開左邊那扇﹐原來是座石櫥﹐三為三層﹐放滿瓷瓶玉盒﹐似是貯藏 藥物﹐她的“飛劍”也放在那里﹗“飛劍寬五分﹐長五寸﹐一式十二把﹐乃是“抱松居士” 以鋼母仿照乃女寶劍形狀﹐親自鑄造的有個好名稱﹐跟猴兒精的寶劍同名﹐叫“帝子劍”。   這帝子劍原是雲南六詔傳國之寶﹐長二尺七寸﹐鋒利異常﹐截金斬玉!   龐仔芝的生母姓齊名玉芝﹐原是南沼白苗﹐“帝子劍”就是齊家嫁女的嫁妝﹕成了猴兒 精的三寶之一。   只見她跌坐地上﹐調呼吸﹐運百穴﹐舒筋絡﹐一盞光景﹐霍地站起﹐取兩枚“帝子劍” ﹐插在腰帶上﹐躍至石窟一角﹐雙手叉腰﹐距離石柱﹐參丈許﹗她凝望鐵板上的鐵繩好一會 ﹐突然輕“咳”一聲﹐清朗嘹亮﹐柳腰一擺騰空躍起﹐在空中打個旋轉﹐猛然拔起一枚“帝 子劍”﹐背面飛打!   “帝子劍”疾若閃電﹐“雪”地一聲﹐切過鐵繩!   龐懷芝待聽到鐵繩切斷﹐才霍地再拔起另一枚帝子劍﹐揮手打出﹗因為鐵板下方舖有一 處盈尺深的細沙坑﹐鐵板落下“刷”的一聲﹐聲浪不大!   龐懷芝跑過去揀起地上一枚簾子劍﹐而另一枚在鐵板落地前﹐已飛過兩柱之間﹐插入銅 入胸前﹗這一手絕技﹐專靠勁頭﹐講究一個“速”字﹐務必使飛劍﹐幾乎不花時間在鐵板落 下之前﹐命中銅人的某處穴道﹕換言之﹐使敵人來不及辨知風聲﹐閉躲封架之前。應聲倒地 ﹐練到頂峰﹐可穿過敵人兵刃的光幕﹐端的利害異常。   那“帝子劍”又極鋒利﹐可破絕世高手的護身氣功﹗“抱松居士”要他女兒練這招﹐不 為成名﹐只求救命﹐在生死關頭﹐出手暗算﹐任敵人身手再高﹐也得冤魂悠悠﹐遙赴枉死城 !龐懷芝走到銅入胸前﹐拔起“帝子劍”﹐將它們收歸原處﹐不願再練了﹐因為忽然沒有好 興致再結上鐵繩﹐把鐵板掛上﹗她關好了門﹐正要拖回石壁﹐臉上忽然露出惡作劇的花朵﹐ 倏的打開中聞那扇門!   門里並分居﹐金光閱爍﹐耀眼亂目﹐疊著數十塊金磚﹐金磚之上﹐拳頭大小一袋一袋盡 是珠寶!   龐懷芝提兩只袋耳﹐停了下擲回一只去﹐關上木門﹐拉回石壁!   回到閨房﹐婢女小翠﹐小碧已洗完“萬里追風驢”﹐在房里休息﹐八扇垂地軟簾也金拉 開了。   龐大小姐偷了老爹的珠寶﹐還不怕人家知道﹐高叫道﹕“你們快﹐快替我收拾衣衫行囊 ﹗”   “小組要出門!”小笨笑著問。   “我要出門?喔﹐我不要出門﹗”   “不出門﹐干嘛收拾行李?”小碧也道。   “你們不干就不干﹐何必多問?”   猴兒精無端嬌橫起來!氣沖沖的再道﹕“我要睡覺去﹐你們早上無端把我吵醒﹐害我一 天不得安寧﹗”   她今早睡到太陽晒屁股﹐還不肯醒來﹐是使女把她搖醒﹐請她去看管家伯伯與人打架比 武﹐是以那麼遲才出面!   使女幫她打開花柱大床的門﹐猴兒精卻搖搖頭﹐毫無睡意﹐隨手拿過先前那本書﹐有一 行沒一行地看著!   心中希望老爹﹐快快回來﹐她覺得從來沒有比現在﹐這樣更需要她老爹!簡直是六神無 主﹐坐立不安﹗卻又不知是為了何事!   心已似懸空高昂著飛揚!再飛揚……夜幕低垂﹐使女燃上巨燭﹐龐懷芝整個下午﹐坐在 斜對著牌坊的窗口﹐動也不動的看書﹐直至莊口亮起十來把明晃晃的火把﹐照見兩騎飛馳閃 過牌坊進來!   “爹爹!”   龐懷芝遠遠地嬌呼﹐一躍而起﹐慌慌張張從大衣櫥里﹐拿件皮袍穿上﹐因為他老爹多嘴 ﹐管她衣衫穿得太單薄!   那小袋珠寶還在案桌上﹐她隨手抓起遲疑了一下﹐終於把它擲到床上﹐一閃出房﹕小客 廳中紅燭高照﹐爐鼎送香﹐空無一人﹐龐懷芝皺皺眉頭﹐自在椅上坐下!   廳門開處﹐走進一個劍眉入髻﹐目若朗星﹐神采飛揚、身穿儒裝的美少年。   正是梅應龍﹐他笑著看看龐懷芝身上的皮袍﹐道﹕“師妹﹗”下面的話便吞下去了﹗他 是知道小猴兒精穿皮袍的秘密的──那是剛剛才穿上﹗猴兒精跳了起來﹐親熱的叫道﹕“師 兄﹐你出去那麼久﹐帶回什麼給我!”   梅應龍正要回答﹐龐劍豪已經更換好燕居的衣服﹐走了出來!   他真如永保﹐華發不添﹐仍是七年前﹐或者﹕十五年前的模樣﹐只是三紹烏油油的長須 ﹐更長了些是!   梅應龍垂手問道﹕“黃伯伯的傷勢無礙﹐馬上就要過來﹗”   龐劍豪“呢”了聲﹐憐惜地看著他寶貝女兒﹐故意寒臉道﹕“芝兒﹐你這皮袍是我回來 後才加上的﹗就是不聽大人的話!”   龐懷芝撒嬌著帶些蠻橫的口氣﹐道﹕“爹知道。為什麼要問呢?”   “思齊莊主”無可奈何地坐下﹐他一生就是拿兩個女人沒辦法﹐一個就是這寶貝女兒﹐ 另一個是女兒的師父﹐至於他妻子﹐他是太有辦法了!   老家人健步如飛地進來﹐神色之間已了無病狀﹐三人都起座相迎﹐可見這管家﹐十分風 光﹐休面十足﹗眾人坐定﹐下人獻上香茗﹐“抱松居士”開口問道﹕“今天的事﹐我一入莊 ﹐龐勇就說了﹐可是語焉不詳﹐究竟是誰來過!”   “小家人!”   梅應龍吃了一驚﹐目瞪口呆﹐心里五味翻騰著﹐急問道﹕“小家人?小家人沒拿走藥單 ﹐不是﹐應該已經……”   “小家人!任……任……”   小家人的名字﹐年代太久了﹐這是芝麻大的小事﹐“抱松居士”已經淡忘﹐說不上來了 !“任進﹗”   他的乖女兒輕捷地替乃父補上﹗“任進!任進!”龐劍豪連念兩次﹐眼里兇光四射﹐問 道﹕“他來尋仇﹐那個高人救了他?”   “他自稱非為己事﹐乃是代化純和尚尋仇﹐屬下本來猜測他乃化純同門的師兄弟﹐但他 堅稱﹐化純死在他手下。”   化純和尚﹐獨上衡山無理取鬧的事﹐龐劍豪倒還記得﹐因為那時他親自下場﹐教訓了他 一次!因問﹗“兩人功夫一樣不一樣?”   “難說﹐化純所學很雜﹐這小子也雜﹐但雜得不一樣﹐任進用柬﹐使“八卦刀”法﹐鋼 中藏劍﹐劍路是“乙字劍”﹐掌力﹐掌力雄渾……”   管家話沒說完﹐梅應龍也知道下面那句是什麼。自低頭尋思﹐“八卦刀”本來易學難精 ﹐天下用得好的﹐真沒幾個﹐因道﹕“盧一貫門下﹐怎麼會葉玄機的“乙字劍”?”   “不是盧老頭的!”老家人肯定的道。   龐劍豪回頭看他女兒﹐因為怕臊了老家人﹐不好當面贊她、只問﹕“你用哪一招贏了他 ?”   龐懷芝微笑不答﹐她師兄不肯饒她﹐笑著挖苦道﹕“師父﹗瞧這樣子﹐准是那招“彌勒 笑天”!”   “胡說﹐我把樣子變了﹗”   龐懷芝紅紅臉不依的辯道。   擲劍出拳那招﹐本來是由兩手高舉頂天使出﹐這是猴兒精幼時的習慣﹐一高興無論走路 說話總是這姿勢﹐很像彌勒佛仰天大笑﹗最為家中老少所嘲笑﹕“彌勒笑天”的名字﹐就是 這樣被套上的!   其實﹐這是遺傳行為﹐南疆苗女們多半是以頂負物﹐兩手上舉扶住一個竹籮﹐來往行動 自如!姻娜多姿﹐非背非擔!   此招並非乃父所傳﹐而是她自創的﹐便是有母系遺傳而來﹐當然她一生也不用以頭頂東 西1將這習慣用之於武功﹐也能順理成章﹐自樹一幟﹗“抱松居士”以為不佳﹐門戶大開﹐ 根本不成招式﹐她卻敝帚自珍﹐為了怕被譏笑﹐還把姿勢稍加變動!大體上還是那怪樣子﹐ 令人英明其妙!   “不好!不好﹗”   龐劍豪直搖頭解釋道﹕“太險!若對方功力高過你很多﹐你憑空失劍﹐自陷危局!”   “但﹐我今天就這樣了!”   龐杯芝最不願人家對自創的絕招懷疑不尊重﹕在老家人面前﹐“抱松居士”不願再提起 今日勝負﹐而龐懷芝說完﹐似也很後悔﹐她也不願再討論這問題﹐卻不是為了老家人的面子 ﹐而是別有原因﹕老家人干“咳”一聲﹐轉變話頭問道﹕“龐兄﹐外出七天﹐必有所聞﹐說 出來聽聽!”   近來他們賓主之間﹐已改為兄弟稱呼。   龐劍豪忽然想起一事﹐一正神色﹐向梅應龍說教道﹕“龍兒﹐你“回魂功”要加點勁練 習﹐不要師父不及人﹐徒兒也不爭氣﹐前幾天我仍遇到的那個“泰山派”的門人──楚不邪 就很不錯﹗”   梅應龍敬諾受教﹗猴兒精卻不服氣﹐扭動纖腰道﹕“百霞真人的徒孫有什麼了不起?”   “芝兒。你這就不對了﹐整天關起門來﹐不知天外有天?”   “抱松居士”扳著面孔﹐久久之後再道﹕“如今江湖上新人輩出﹐藝業都很可觀﹐前幾 天我剛聽說“雪山派”掌門人葉時興在南京﹐也栽在一個青年後生手下﹐被迫回山去了!”   “就輸給那姓楚的?”   老家人很感興趣的問道。   “抱松居士”拂須搖頭﹐緩緩道﹕“輸給一個也是來自湘西的新手﹐這人尚擊傷了章老 頭的愛孫!怕是很難善了呢!據說他自稱是什麼“沅陵派”的掌門人﹐叫何滄瀾!”   老家入霍的彈下椅子叫了起采﹐吼道﹕“什麼?何滄瀾﹗”   “抱松居士”師、徒、女三人嚇了一跳﹐老家人便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似的!   龐劍豪緊盯著他﹐怎的都一把年紀了還這般沉不住氣﹐道﹕“咦!黃兄認得此人?”   “豈只認得﹐他今天還來過﹐就是那個小家人﹐任進!”   老家人頓腳苦著臉說出!這次輪到小猴兒精﹐雙手過頂捂著秀發﹐尖叫道﹕“我不信! 我不信……”   老家人又從衣袋里掏出所收到拜門貼﹐眾人─看﹐下款不是何滄瀾是誰呢?   梅應龍也有了不服氣的神態。眉目間透著英氣﹐說道﹕“我要會會他!”   “抱松居士”則拈須不語﹐心里弄不明白﹐如此英才﹐打自己手中溜走了﹐這人……贏 的了章太孫還有話說﹐若贏了已近五十大關的“天南一劍”﹐卻輸在自己女兒手下這話怎的 講得通呢!   “爹﹐你贏得了葉時興?”   龐劍豪長髯一翹﹐劍眉一皺道﹕“三百招內沒有把握﹐但還不能走過五百招去!”   “那麼我們天下第一!”   小猴兒精心頭大樂﹐手舞足蹈起來﹐在她看來﹐江湖號稱第一大派﹐也不過爾爾﹐他老 爹則不這樣想﹐代點警告意味的喝叱道﹕“你知道什麼﹐葉時興並非“雪山派”武功第一人 ﹐只在四五名之間呢?”   龐懷芝那管他排名第幾﹐自我淘醉著再問道﹕“爹!你跟嵩山登封那章老頭呢?”   “武夫子聲名在龐家並不威風﹐天子的封號是不被承認的!”   “可以一拼!”   “抱松居士”沉吟多時才回答女兒!   小猴兒精知道老爹是沒甚贏的把握﹐鼻頭一皺﹐扮個鬼面﹐不再說話了!   老家人見她那神情嬌態﹐“呵呵”大笑著道﹕“畢竟英雄出少年﹐龐兄說如今新人輩出 ﹐不要忘了我們家里也有兩個﹗”   龐劍豪展眉微笑﹐搖搖頭﹕“不要縱容壞了她們!”   言下之意﹐倒不否認兩小亦是英雄少年﹐可以一爭長短﹗老家人忽然感慨起來﹐道﹕“ 我年老力衰﹐不中用了﹐不如龐兄兒女都已長成﹐威風不減少年!”   室中氣氛轉為輕松﹐這馬屁是拍在時候上﹐“抱松居士”看了掌上明珠一眼﹐故意嘔她 ﹕“女兒大了有什麼用﹐翅膀硬發就不聽話﹐只是賠錢貨!”   “龐兄趕快開張清單﹐我好預備嫁妝!”   梅應龍也趁機調侃師妹﹐落井下石﹐笑道﹕“嫁妝還沒備好﹐拖嫁妝的倒是現成﹐就是 那“追風驢”﹗小猴精急了﹐粉臉升紅﹐柳眉倒豎﹐口不擇言﹕“我才不用驢兒拖車!”   乃父拊掌大笑﹐附合她的意思﹐道﹕“對﹗對﹗那麼咱們特地造輪八轅大車裝那驢兒﹐ 讓大大露臉﹐順便教人家看看龐家美嬌娘的威風氣派!”   龐懷芝更急了﹐伸腿看看腳尖﹐遺憾似的道﹕“我不美﹐太瘦﹐腳又太長﹗”   她父親笑得前仰後翻﹐戟指她笑道﹕“真是不打自招﹐你整天就是擔心這個?”   小猴兒精閉目張臂﹐握緊粉拳﹐兩腳在地上打鼓﹐屁股柳腰在椅上猛翅﹐有些難為情的 撒嬌作態﹐正是一言中的﹐說中她的心思﹐嘴里不依著﹐也無言可辯﹕“喔──”   舉座開心的大笑﹐只是笑她嬌嗔相間的俏模樣!   半晌﹐“抱松居士”勉強忍住笑﹐正容道﹕“你們聽著﹐那個敢說我女兒太瘦!腿太長 ﹐我就打斷誰的狗腿!”   燭影搖紅﹐座上人影─晃﹐龐懷芝宛如魚躍龍門﹐從椅上彈起﹐一閃即不見蹤跡。   眾人更是故意拼命大笑﹗女兒再大方談到她的終身大事也坐不住了﹗笑聲中﹐龐劍豪看 了門一眼﹐壓低聲音﹐對兩人道﹕“我看她實在太瘦﹐腿也未免太長了點﹗”   “再過幾年﹐還會變﹗這個龐兄不必耽心﹗”   老家人替他評說安慰著﹐女人胖了自然不顯得瘦﹐結了婚自然會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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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聯轡比翼飛】   夜是如此的淒涼──星斗無聲﹐寒夜映雪!   沒有燈火﹐也沒有私語﹐龐劍豪獨自在書齊里﹐負手踱步﹐思緒起伏如期!   要是在那山野茅舍﹐心中這份孤寂之感﹐或許還會有個安排處﹐但在這華廈巨室之下﹐ 卻只會倍增內心的寂寞﹗而銀燈、瓷瓶、書冊等﹐仿佛另有主人﹐並不屬於他﹗就是壁間的 “文王鼎”﹐那權威和身份的象征﹐此時也失去了意義和光彩﹗只單純地凝立在一旁﹐跟其 他的陳設。並無兩樣!   “唉!萬物與我有何關?”   “中州一鼎”深深的感喟﹐步履弛緩﹐因為四面皆無火燭!在這書齊中﹐他甚至連一份 淡淡的身影也不能留下!   “在數千里外的深山中﹐她也是孤零零地﹐或者更甚於我!”   這想法如蛇噬心﹐令他再也無法局促在室中﹐一閃身﹐煙一般地飄出房門﹐飛上舖著白 霜一層的屋瓦!   夜色很美﹐明星閃爍﹐斗縱參橫﹐月華弄影﹐片片的屋瓦﹐全像生鐵所鑄﹐在寒光中﹐ 閃著金屬的光輝﹐像是明鏡﹗龐劍豪在屋瓦上梭巡﹐慢慢走向九龍柱去!   武林中人﹐都有一種習慣﹐出外散步﹐不走路面而走屋頂﹐因為在高來高去中﹐獨來獨 往時﹐令人有遨游物外之感!   往事如夢如煙﹐就在眼前﹐他想起了二十九歲那年﹐初次邂逅康松筠的情景!   她比他年輕﹐她的俏麗﹐她的婷婷倩影﹐曾使他自傷老大﹐感到心情微近手中年。   其後﹐就是那原可以很美滿的愛情﹐如果她沒有師兄的話──他此時仿佛聽到一些哭聲 ﹐那是她梨花帶淚般的伏在自己懷里﹐泣訴嫁期!   這是他此生恨事﹐這件戀愛﹐等於他後半生的歷史康松藥奉師命嫁後﹐音訊渺茫﹐龐劍 豪不思量﹐自難忘﹐而又必需遺忘﹐卻又怎生忘得了呢﹐如是便自號“抱松居士”、只有一 抱之倩!   過了許久。他南游苗疆﹐因之遇上了齊玉芝﹐苗女多情﹐投杯送抱﹐這熱情之火﹐終於 燒酥了他的心﹐待齊玉芝有了身孕﹐才結親北歸﹗這已經過了數年﹐也差不多是這時候﹐康 松筠忽失所夫。文君新寡﹐穿一襲縞素衣裳﹐萍蹤四方﹐為夫尋仇﹗他閃終於又會面了﹐可 惜﹐倩天不堪再續﹐他秉性任俠﹐好打不平﹐況為紅粉知已﹗遂不辭辛勞﹐踏破芒鞋﹐風塵 僕僕﹐無奈敵人已逃之天天﹐無所查考﹐只好作罷!   後來﹐他夫人撒手而歸﹐留下稚年幼女──猴兒精﹐龐懷芝。   於是乎兩人很自然地易於而教!   “中州一鼎”易尊就教﹐干脆歸隱沖山﹐希望把距離再拉近一點!   康松筠卻很滿意彼此間這種關系﹐再進一步﹐就高掛免戰牌﹐恕不奉陪!   有道是烈女伯纏郎﹐龐劍豪奉此為圭牽﹐遂跟她耗著!   也不知是此女太列﹐或此郎不夠纏﹐十多年來﹐未有多少進展!   最近﹐“中州一鼎”靜極思動﹐企圖爭霸武林﹐兩人遂作了一場攤排性的談判﹐結果仍 不得要領﹗龐劍豪不願愛情、霸業﹐兩頭落空﹐只好死了那條心﹐摸摸胡鬢。返回原籍﹐建 “思齊莊”──他知抱松已無望﹐應該思“齊”!   回想苗女多情﹐將他彩繪了一次人生!令他思之不已﹕可惜人鬼殊途!   九龍柱上﹐橫架石梁﹐玉石白皙﹐寬盈三尺﹐像條獨木橋﹐“抱松居士”在石粱上守望 西南﹐不能抱松﹐自有思齊了!   忽然明眸微動﹐沉聲叫道﹕“芝兒﹐怎的還不睡﹗這麼晚了!”   龐懷芝從樓閣暗處﹐斜斜竄出﹐凌空飛躍﹐不偏不倚剛好落在石梁上﹐粱上霜滑﹐那身 形卻毫不晃動﹐她抬手賂理雲鬢﹐嬌聲道﹕“爹﹐你想什麼?我看你好一會了﹗”   “抱松居士”蕪爾微笑﹐心下明白她話里有話﹐雖被察覺﹐還要強嘴﹔說是已經潛近好 一陣子﹐並非當場拆穿﹐不算差勁!   因為﹐照“中州一鼎”的身手來說﹐十丈之內﹐豈容他人潛形?   “意思是說﹐你本領還頂不錯呢?”   龐劍豪調侃的道。   龐懷芝雙手嬌憨地夾在背後﹐眼睛睜大﹐秀鼻“呢呢”出聲﹐俏臉頻點當仁不讓﹐她的 藝業自許頂不錯呢﹗不是亂蓋!   龐劍豪“呵呵”微笑﹐笑聲中充滿長輩善意的面容也不駁她﹐自脫下臨時披上的皮袍﹐ 舖在石梁上﹐父女肩盤膝坐下!   “我至少還有女兒﹐而她連孩子也不在身邊﹗”   “抱松居士”無限愛憐﹐瞅著他出落如花似玉的女兒﹐才心動又飄飛千里﹐不覺幽幽長 嘆﹗盤膝不很舒服﹐龐懷芝的玉腿﹐漸漸像條水蛇﹐滑溜到石梁外﹐丟當著道﹕“爹﹐你究 竟是想什麼呀!”   她老爹徐徐搖首﹐算是回答﹗小猴兒精目睹斯狀﹐了然於心﹐遂禁不出聲﹐不便再問了 !.   師父與老爹之間的那樁公案﹐她隨著年歲的增長﹐漸漸有點明白﹐但﹐這事不是她應該 置啄的﹐只好緘默﹐呆了一會﹐她也幽然長嘆!   “昭然而嘆﹐必有所謂﹐可得聞乎?”   作老爹的故作輕松﹐試探地問問女兒的心事﹗“我有心事﹐我很煩惱﹐我不能對你講! ”   龐懷芝一字一字﹐重重說出﹐說時垂在石梁下的秀腿﹐像擂鼓似的前後搖動﹕女孩子家 大了﹐會有什麼煩惱﹐總是那回事!不得了!   本來康松筠有意要上一代的缺陷﹐在下一代完成!   但﹐這猴兒精和梅應龍﹐兄妹之情則有﹐男女之愛似無!   “抱松居士”看在眼里﹐自己身受“師長嚴命”之害﹐自然不願女兒重蹈覆轍!   故聽任其自然﹐不硬要兩小訂婚﹗也許在他心中﹐有不願把心肝女兒﹐嫁給情敵之子的 念頭在作祟也末可知!   “還有呢﹗”   龐劍豪怕女兒害羞﹐不敢啟齒﹐遂俯首望著九龍柱下淡淡的身影輕聲的問她?   小猴兒精急急剎住﹐道﹕“喔﹐我們不談這個!”   “抱松居士”一想﹐也是有理﹐女兒大了、有些事倩連父親也不好問起﹐還是讓她去同 她師父講去吧!遂道﹕“你少陽掌也學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天氣好轉些﹐回師父那里去吧! ”   龐杯芝隨同老爹回原籍﹐原是回來學幾手絕藝的﹕她垂下眼皮﹐漫聲應“是﹗”忽然顧 左右而言他﹐問道﹕“爹!你出去那麼幾天﹐聽到些什麼?”   這話問到龐劍豪心上﹐本來這回重入江湖﹐除“武天子”外﹐不作第三人想!   “思齊莊”不設圍牆﹐不派巡夜﹐可見其自視之高!   但﹐自“紫符秘接”行將出土的消息傳出後﹐一些歸隱二十年﹐甚至謠傳已歸隱道山的 高手﹐竟紛紛神龍一現!在各處露臉﹗看來重作出山泉水者﹐大有人在﹐這些高手﹐任挑一 個﹐都是勁敵﹐如此一來﹐他的如意算盤﹐不得不打個折扣了!   龐劍豪劍眉一展﹐長須一翹﹐說道﹐“有十來個好手﹐重入江湖﹐看來“紫府秘沒”是 要引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他不將那些魔頭﹐一一點名道姓﹐這是留給小猴兒精向他討教﹐她對武林名家﹐江湖兇 殘最感興趣﹐真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那知龐懷芝一反常態﹐梨渦一現﹐側臉撒嬌的問道﹕“還有一些新手吧?”   她原是為何滄瀾才問起﹐因此趕忙把話題一帶、要他老爹﹐言歸正傳﹐講些她愛聽的﹐ 想聽的消息!   這些女兒家婉轉的心事﹐隱匿的情懷、真非龐劍象所能猜出﹐當下略感意外﹐道﹕“經 過二十年的培養﹐自然是新人輩出﹐但你也不用擔心﹐就算有比你強的。也強不到那里去! ”   對於女兒的身手﹐龐劍豪非常自信﹐但話又說回來﹐若真遇上潛修一甲子的老手﹐他們 至多能夠自保不失﹐何足言勝?   真正能上大場面的﹐只有自己一入﹐然而獨木不成林﹐這正是困難的症結﹗龐劍豪痛苦 地承認﹕“我們的人手太少了!”   又是答非所問﹐龐懷芝脊梁一聳﹐像只發威的小貓﹐差點開口問出!卻忽然洩了氣美目 望著秀鼻﹐賭氣的道﹕“哼﹗紫符秘笈﹐有什麼了不起!”   龐劍豪自己滿腹心事﹐並沒注意到她﹐肩膀也一聳﹐雙眼遙望著對面發光的屋瓦﹗遲遲 地道﹕“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這就是江湖中人聞之心動的“紫府秘笈”的真象!   注二﹕這事說來話長﹐原在兩百年前後﹐年代稍後於武當祖師張三豐﹐武林中出現了曠 世奇才─﹔費尚﹐他學究天人﹐包羅萬象﹐胸中有十萬絕招﹐當其於一年之內﹐遍走大江南 北﹐連敗天下特能高出八十一人之卻﹐沒有一次的招術是雷同的﹕他持才傲物﹐卻不妨害他 精益求精之志﹐對陣之時﹐縱或敵方技不如己﹗亦必默記其招術﹐探索其深奧之處﹐反覆思 維﹐弗明弗止!   數年之間﹐所獲極多﹐身通百藝﹐隱然而集中土武技大成之志!   他極渴望能有一個傳人﹐事實上也幾乎有了﹐但這個年紀極輕的聰慧女孩子﹐不宰天妒 才人!而竟蘭聰惠折!   在傷心之余﹐誓不收徒﹐他以為天下靈氣獨鐘此女。   余子皆碌碌﹐不堪傳其藝﹐遂費五年時間﹐將其畢生所學﹐書成秘錄﹐打算藏之名山﹐ 傳之後人!   這本巨著﹐世稱“紫府秘笈”﹗書成﹐將其寄存在一位則頸之交的朋友那里﹐就雲游四 方﹐不知所終!   這本“紫府秘笈”的命運﹐也跟他一樣﹐下落不明!   那位知交好友﹐身遭橫死﹐秘笈同時失蹤﹐再無人知其下落!   從此﹐傳說紛雲﹐秘笈再無出世﹐武林中也沒有個曾受其惠的高人露臉!   雖然不久﹐宋室南遷﹐邪派為虎作張﹐正派維護正義﹐雙方為了增加實力﹐謀求秘笈甚 急﹐但卻宛如石沉大海﹐毫無消息!而望風撲影﹐受害者大有人在﹐直至最近﹐不知因誰傳 出﹐此寶曲行將出土!   這“紫府秘笈”從它存在那天開始﹐從無人曾經見過﹐但無可懷疑的﹐如果它並非府品 !其中記載有一些今日已經失傳的技藝﹐只要能將之參透﹐則天下第一人!垂手可得﹐是以 外人見獵心貪﹐一至若此!   那些新興的門派自然不用說了﹐便是一些源遠流長之輩﹐亦企思一睹是書﹐意欲一窺本 門絕藝之本來面目!   因為經過一兩百年﹐難免有些技藝失散﹐當流﹐他們更想了解﹐何物費尚﹐究竟憑何技 藝打敗了本門師祖輩們!   這是個耐人尋味﹐值得爭奪的﹐不是空穴來風的大寶藏!   時序輪回﹐已是二月上旬﹗天氣逐漸轉佳﹐只在夜里才有風雪﹐白日里﹐天上總是紅紅 的太陽!平野空曠﹐皚雪處處﹐經大太陽一照﹐明亮異常﹐刺人眼目!   這日﹐也是這般的好天氣!   何滄瀾已經上道好幾天了﹐馳馬穿過原野﹐官道婉蜒﹐路中心常經人馬踐踏﹐泥漿合雪 翻飛﹐兩旁積雷皚皚﹐如砌成兩道矮垣似的!   遠處的村莊﹐村婦呼兒喚女的號聲﹐隨風傳聞﹐吹過田野﹐既淡又輕﹐似愛又叱﹐勾引 起一個昔日淡淡的夢幻﹐剛已億起﹐旋又掠過……何滄瀾沿著路例信馬隨韁﹐想起遠在南方 的母親﹐在到金陵之前﹐他原回去過一次﹐繼父不干小販了﹐開起豆腐店﹐自當老板﹕屋面 也已翻新﹐慈母兩鬢已有蒼發﹐見了離家多年的愛子歸來。悲喜交集﹗老懷甚慰﹐異父異母 的姊姊也已有了婆家……他也想起了尹青青﹐要是她在身邊﹐看到這郊野景色﹐不知要怎麼 嬌媚高興了﹗突然﹐就在身例﹐空氣中響起陣陣馬鈴聲“叮吟﹗叮吟﹗”其聲清脆悅耳!   同時﹐疾風忽起﹐吹得他衣抉飄飛﹐胯下健騎﹐騰駿旁跳﹐吼嘶不已!   何滄瀾驚愕之余﹐定睛一看﹐那飛騎已騰雲駕霧般的超過他二十丈外去了﹕馬上倩影﹐ 腰身奶奶﹐縞衣青巾﹐一襲紅綾披風﹐隨風飄揚﹐像是展翼之翅﹗“鈴聲遠來﹐怎不預聞。 絕非怪事?”   何滄瀾望著遠去的背影﹐深覺納罕﹐眼光收回時﹐又發現一怪事﹐路心居然沒有馬蹄的 痕跡?   他滿腹狐疑仔細俯首一看﹐千真萬確﹐後路上只有兩道痕跡﹐那是屬於自己胯下坐騎的 ﹐大太陽底下﹐難道真有“天馬行空”?   何滄瀾是有些不信邪﹐遂勒馬回奔﹐跑了一程﹐路面逐漸零亂﹐可以辨出曾有三匹健馬 馳過!   兩匹緊靠道旁﹐蹄痕極深﹐這自然是自己的坐騎留下的﹐中央的蹄痕﹐較淺較疏﹐無疑 是屬於那匹天馬!   何滄瀾“噓”了口氣﹐猛一抖韁﹐駿駒回頭破風飛馳﹐趕了一里光景﹐路心又現蹄痕﹐ 當下了然於胸﹐那騎士乃是沖著自己而來的!   已未午初﹐他進入了──楊柳集。   只見三十來家﹐土牆汲磚的房屋﹐圍著一條瘦瘦的街﹐街旁枯柳殘雪初融﹐雪水已濕透 樹干﹐新芽梢頭﹐尚待初發!   這時正是打尖時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兩個堂倍模樣的漢於﹐張手成八字型﹐攔在路 心﹐他們一見何滄瀾﹐遠遠的迎上前來﹐攀住轡頭﹐操著土腔口音道﹕“老鄉﹐歇歇午﹐打 個尖吧?”   駿馬擺首﹐把堂倌驚退﹐何滄瀾輕撫馬鬢﹐心想﹕“何殷勤若此?”   一面跨下馬鞍﹐拉過馱馬﹐從匣里﹐掏出一些碎銀﹐疾手將命根子墨劍﹐握在手中﹐隨 堂倌走進館店﹗“來了﹗來了……?”   堂倌宛如士人登科時報喜的地保﹐拉高嗓子直叫﹐一路飛奔!   這飯館門面很大﹐似是村中樞紐所在﹐當時天下太平﹐商旅往來﹐不絕於途﹐楊柳集﹐ 地段適中﹐乃旅客打尖之處﹐是以村中店大﹐並不可怪?   何滄瀾以為現在這時節﹐商販少旅客不多﹐飯店生意清淡﹐因此堂倌死命拉客!   那知進門一看﹐才知大謬不然﹐大大小小十來張桌面﹐坐了個滿堂﹐人頭浮動﹐語聲驟 低﹐都把眼珠子投到他身上來?   怪事還不止此﹗滿膛食客十足是個雜牌﹐黃發垂髻﹐鶉衣百結的乞丐﹐手抱乳嬰的婦女 等等﹐一應俱全﹐從衣著看來﹐皆﹐似村中人﹗何滄瀾手中低低拋著碎銀﹐像玩著鐵膽﹐見 門口有一空座﹐桌上雖有包子﹐椅中卻無人坐﹐遂緩步走過去﹕陡的﹐身後有人急急超前搶 坐──竟是方才拉客的堂倌﹗大腹便便的店主跳了起來﹐像似鴨子叫般的道﹕“客官﹐雅座 還有一個空位﹐小三子怎不帶路﹗”   他老也是間雜在座位中﹐令何滄瀾心中直呼怪事不已﹐舉頭看去──所謂的“雅座”﹐ 乃是面臨後窗的一副桌椅﹐果然有個空位﹐空位對面是位女客﹐秀發高盤﹐綠雲披肩﹐身穿 雪白的羅衣。   她纖柔的背影﹐像是火星﹐點亮了何滄瀾的腦門﹕“方才超身而過的騎者!”   當下一征一思﹐亦想一睹芳容真面目﹐因為人家既有意示威﹐布下了這一絕局﹐自己說 什麼也逃不了。   那女客人知有人走近﹐連忙低鬟埋首﹐竟把白碗當起臉盆來﹐掩護著嬌容!   何滄瀾坐定之後﹐點了一斤黃牛肉﹐半斤汾酒﹐心中暗自竊笑﹐故意目不正視﹐側臉向 宙外觀賞野景!   廚師從座位中跳起。自下廚准備……何滄瀾強自壓下好奇心﹐誓不回頭﹐因為他被入擺 弄了這一道﹐必需爭回主動﹐心中卻老是在問﹕“這是何人﹐想找碴兒﹐花偌大的心機﹐安 排下這麼絕的天羅地網?”   牛肉、汾酒本是現成之物﹐不多一會就端上來了!他順理成章的才回轉頭來!   那女客俯首良久﹐卻不願失去高潮﹐這時脖子已酸﹐苦頭吃足﹐急急把秀臉一仰﹐玉臉 俏生生的﹐眼波如水﹐正是小猴兒精──龐懷芝!   何滄瀾咬咬嘴唇﹐臉上一斂﹐毫無表情﹐暗自罵自己道﹕“我該想到啊!”   他們一別七年﹐各自長大﹐才匆匆會過一面﹐又是在那種場合﹐他實在無法由背影上認 出是她來!   龐懷芝不哭不笑﹐咳意滿容﹐烏溜溜的那對眼珠兒﹐死瞪著何滄瀾﹐他們小時候原是玩 過“瞪眼”的玩意兒﹗那是一眨也不眨﹐誰眨誰便輸了﹗這次何滄瀾不玩了﹐來個相見不相 識﹐小猴兒精見狀﹐微一頓足﹐似發嬌咳﹐再度埋首﹐卻發現那白碗里空空如也!她本是猴 性﹗食量不大﹐故也不召喚堂倌﹐再添飲食﹐過了許久。覺得太沒有趣。   櫻唇忽地一綻﹐“噗嗤”嬌笑出聲﹗不知怎的﹐何滄瀾亦覺解釋﹐竟忘記這笑會使自己 頭痛一輩子!   滿堂坐客鴉雀無聲﹐全看他們這一對壁人的表演﹐只見龐姑娘一雙欺霜賽雪的皓腕﹐伏 桌支腮﹐一副行將啟口   的樣子。等待何滄瀾先開口!她好接腔!   何滄瀾只好搖頭嘆息一聲道﹕“唉!天下其實很少……”   龐懷芝俯首沾濕竹筷﹐在桌上胡亂塗鴉﹐雙腮逐漸紅暈如醉﹐突然眼皮一場﹐秋波勾人 心肺﹐略帶點自嘲的語氣說道﹕“不少﹐我摸了好幾天﹐才摸上這條路!”   何滄瀾一怔﹐放下酒杯﹐想道﹕“這女孩子別的不知怎樣﹐至少還有坦白這個好處﹗”   兩人默默枯坐……龐懷芝實在希望他能問她﹐何以她的馬在雪地上行走能馬馳無痕?   他倒想問問她怎生那白駒不在門口?否則自己也許機智﹐便不進來了!   她想問他﹐何以今天改成士子打扮﹐這跟鮮麗豪華的鞍鐙多駕不配襯﹐他原是錦衣狐裘 的呀﹗這道理﹐她就是問起也是白問﹐他不會說明的!   如是──兩人都金人三緘其口﹐好不容易待何滄瀾仰脖子“咕嚕!咕嚕!”酒盡杯干﹐ 推盤而起坐﹗店主人笑瞇瞇的走過來﹐這頓“鴻門宴”總算在觀眾期待中結束了!   龐懷芝姑娘還是以手支腮﹐伏桌而坐﹐並沒有會帳之意!   何滄瀾手指在桌面上輕扣﹕“嗒!嗒……”忽然把原放在桌子上碎銀一推!   店主人眼睛一亮﹐高聲問道﹕“兩位?”   何滄瀾背上像是挨了一刀似的﹐狼狽地點點頭!   龐懷芝素手一扯堆在膝上的聶巾披風﹐歡天喜地的跳起來──這頓飯雖是人家請客﹐點 頭會帳了﹗卻還是花了她老子兩百兩銀子換來的!   龐懷芝頭纏鬃巾﹐背拖披風﹐腰上百繞紅帶﹐佩著“帝子劍”﹐鳳頭小蠻靴﹐踩在金鐙 上﹐已盛裝待發﹗她見何滄瀾走出店門﹐笑容可掬的問道﹕“你上那兒?”   何滄瀾叩住馬轡頭﹐隨口回道﹕“開封”﹐他以為她什麼都打聽出來了﹐誑誑她﹐免得 庶煩﹐遂謊言相對﹗“好極了﹗我也到開封﹐我們正好同行﹗”   龐懷芝踞上梨渦一現。喜聲回應!   她那句﹕“正好同行”是早預備好了的、至於長征何方﹐則隨君意﹐去“開封”那是好 極了﹐“洛陽”也一樣﹐也是好極了的﹕其他地方更是好極了的……何滄瀾像挨了一記悶棒 ﹐手一松﹐不上馬了﹐回過頭來就待大聲對她說……但是那批拿工錢的食客﹐這時已團團圍 在四周﹐當了免費的臨時觀眾﹐他只得按按住火氣﹐一看“墨劍”尚握在手中﹐惡狠狠將之 擲到空馬腹側的箱匣中躍上馬鞍。   何滄瀾一提韁繩﹐說道﹕“走吧﹗”他打算出了楊柳集﹐揀個無入處﹐好好開導她一番 ﹐請她走路﹕一群小孩子們紛紛揚手說﹕“龐姐姐﹐謝謝你。”   小猴兒精回身擺手﹐臉上笑出一個春天﹐萬里追風驢﹐宛如脫韁﹐振鬢揚蹄已怒射出去 。   這萬里追風驢腳程極快﹐遠非何滄瀾跨下良駒所可比擬﹐兩人一上路很少並轡而行﹐小 猴兒精總是一忽兒超前﹐遠得身形只剩下黃豆大小!   一忽兒回馬後跑﹐錯身之際﹐或微笑﹐或擺手﹐或簡單的三言兩語﹐純粹為了兒時游伴 得以重逢而高興!   何滄瀾既苦於沒有機會﹐實在也不好啟口。人家一團天真﹐他憑什麼往“歪”處想去? 真要說起來﹐只有“男女授受不親”那套大道理好講!   但這種話﹐依現在情況﹐既不授受﹐又未親親﹐由年青男子向妙齡女子說起﹐總有點那 個文不對題?   可是這又勢在必行﹐並非他輸不起﹐把勝負耿介於懷﹐他雖然曾發了半天瘋﹐但﹐那是 自恨﹐並非恨人!恨她!   然而就算拋開對龐劍豪一家的厭惡不談﹐他還是不能與她同行﹐事實上怎好無緣無故的 帶著人家的大閨女到處亂跑呢!這有拐帶之嫌﹗總算天無絕人之路﹐何滄瀾來到一處交叉道 口﹐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一面躍身離馬﹐一示非攤排的決心!   龐懷芝騰雲駕霧的馳驢自後趕來﹐遠遠就嬌聲叫道﹕“怎麼了﹐馬蹄鐵掉了?”   何滄瀾待她勒住韁停在身邊﹐大大吞了口氣﹐說道﹕“龐姑娘﹐我實在要到洛陽﹐所以 ──”他伸手指著兩條叉道再造﹕“我們只好在此分手﹐開封在左﹐洛陽往右。”   其實他根本胡亂一指﹐不管那一條是通往西天“極樂國”﹐那一條是通往“阿鼻地獄” ﹗“那更好!”龐懷芝開心說道﹕“我到開封也是游歷﹐聽說洛陽還更好玩﹐我一直想去﹐ 卻伯路太遠﹐現在有你作伴﹐就更好更方便了!”   何滄瀾摸摸額頭﹐暗道﹕“再聽三句這種話﹐我准吐血身亡!”說不得便只好圖窮匕見 ﹐說道﹕“我們還是不能一起走!”   龐懷芝秀眉一皺﹐鼻子一醒一醒的﹐低頭不解地看著這古怪的人﹐拖長語音道﹕“為─ ─什──麼?”   “孤男寡女﹐結伴同行﹐容易引人閒話﹐所謂﹕人言可畏──”   何滄瀾接著引經據典﹐好好舖張地作了一篇新撰“朱子家教箴言”!當場交卷!   那知這位大宗師瞇逢跟睛﹐相應無動於衷的道﹕“沒有這話﹐你在冤我﹐上次我回家﹐ 就是同師兄─齊走的﹗”   何滄瀾精神一振﹐緊緊抓住這話題道﹕“這就是了﹗師兄妹向行﹐師兄妹──”   他心里一想﹐聖人們實在沒有說過關於師兄妹的教言﹐說不得只好由“沉江派掌門人” 代拆行的道﹕“師兄妹也行、就是我們兩人不行﹗”接下去又是一大套理由﹐因此……”   龐懷芝聽得不對胃口﹐快刀斬亂麻的叫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離“人言可畏”這四 個大字﹐你真那麼怕嗎?”   “怕!怕!怕!”   何滄瀾一字一頓﹐每一字都像頭上挨了一棒了!   “喔!不要怕!”   龐懷芝輕噓一聲﹐安慰他說﹐說得像是個小母親……何滄瀾大光其火﹐怒道﹕“你老子 除了武功之外﹐不教你別的了?”   小猴兒精﹐臉色恍然一怔﹐不知他這話中其意安在﹐忽然玉手纖纖遙指其後驚道﹕“你 看﹗”   從他們的來路上﹐星馳電掣奔來五六匹人馬﹐須輿之間﹐已在數伍之外﹕“這批家伙﹐ 准不是什麼好人!”   “你怎可信口雌黃?”   他正待再說下去﹐卻已看清其中有些似曾相識﹐遂道﹕“找我的!”   一面從箱匣中取出墨劍﹐准備應變﹐其中有一兩人當日救尹青青時照過面﹗不料﹐龐懷 芝亦驚道﹕“找我的!”   此時、蹄聲雷動中﹐這批人馬已到﹐來勢洶洶地將兩人包圍﹐勒馬之際嘶鳴嘯天﹗小猴 兒精一看﹐有三個是認識的﹐中間一人﹐粗眉虯髯﹐眼射精光﹐太陽穴鼓起如豆﹐腰際懸─ 對千斤挺﹐正是“醉韋陀”陳朝!   左側﹐一個四十上下的瘦子﹐面作三角形﹐一身勁裝﹐腰間龐然隆起﹐纏著金蟒軟鞭﹐ 這是秦中五煞中的大煞仇洛西。   大煞身旁乃是把兄弟二煞衛松、臉上斜橫一道疤痕過鼻、把臉一分為二﹐手中持著一支 風磨青銅五行輪﹗那輪上刀葉隨時地都在轉動!   這三個乃河南黑道上響當當的人物、在地面上甚是活躍﹐是以龐懷芝有些風聞﹗其他名 人﹐她均覺限生﹐只知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好來路﹗“嘿嘿﹗女莊主腳程好快?”   陳朝滿臉猙獰著﹐再道﹕“請借一步﹐跟兄弟們走─趟﹗”   何滄瀾一見競不是自己的事﹐很懂江湖規矩地退下一步﹐避在一旁﹐以避干預人家過節 之嫌﹗龐懷芝瞪他一眼﹐臻首連接著叱道﹕“不去﹐我有事……”   “醉韋陀”陳朝仰天狂笑﹐笑時臉上橫肉翻騰如蛇﹐笑畢狂傲的道﹕“思齊莊尚未開莊 ﹐女莊主就先塌台了麼?”   他這女莊主三字﹐下得極有學問﹐乃譏諷思齊莊人少勢單﹐個個皆有職銜!   “好﹗去就去!”   龐懷芝吃不起人家這激將法﹐氣沖沖的道﹕“陳朝﹐你替誰跑腿的?”   說著勒馬就道﹐一面回頭偷覷了何滄瀾一眼﹐他待怎樣?   何滄瀾手按馬鞍﹐沉吟不已!心忖﹕“龐懷芝總是舊識﹐而且現在就在身邊﹐他於情於 理﹐總不能讓她獨自涉險﹐聽任這批強梁之輩將她帶走﹐女人總是弱者呀!   然而若伸手出面﹐則兩人關系必增進一層﹐將伊置於胡底﹐現在原是摔掉她糾纏不已的 最好時機﹗但﹐這其中道理不對﹗她是被入劫持……”   龐懷芝見他毫無動靜﹐─陣被遺棄的哀傷﹐湧上心頭﹐這滋味她從沒有過﹐芳心一酸﹐ 強自擺回頭來!   何滄瀾一踩金鐙﹐跨上馬背﹐一手牽著空騎走向龐懷芝走的這條路!   小猴兒精心中一甜﹐一笑燦然﹐急忙盤馬﹐讓他與自己並肩﹗包圍在他們身後的一名角 色。因自己並非正主兒﹐怕惹事端﹐始終悶聲不響!   這時見何滄瀾無事找事﹐也跟上來了、嘿嘿冷笑道﹕“何滄瀾你何處不可去﹐何苦不請 自來?”   何滄瀾一聽﹐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對他卻不清楚﹐甚是滿意﹐笑笑﹐卻啞口不 言﹐因為這一句話正問到他的心上!連他也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來?   龐懷芝不忍他平白被人挖苦﹐伸手輕推他的肩頭一下﹐提醒他道﹕“罵他一句呀!”   何滄瀾將劍佩向腰間﹐不願說這無聊閒話!   陳朝心有顧忌﹐怕龐懷芝臨時變卦﹐將這煮熟的鴨子弄飛上天﹐故不把心中對何滄瀾自 動插上一腳的憤怒形諸神色!也不在乎多他一下﹐只一揚虎掌﹐推眾上道?﹗大隊開拔﹐指 向何滄瀾所謂的開封方向﹗奔馳了十來里路﹐轉入一片乳石崗中的小徑!馬匹首尾相接﹐串 成一線﹐路濕頗為難行﹗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古剎搏活屍】   龐懷芝憂心仲仲、皆因這“醉韋陀”陳朝﹐兇名甚著﹐乃河南黑道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她父親原待開莊之後﹐出面將他除去!   一個人的腦袋搬家﹐要勞動“中州一鼎”的大駕﹐也真可自慰了﹕這陳朝如此兇狠﹐尚 且為人跑腿﹐可知那位正主兒更是辣手﹐說不定是──她機伶伶打個冷顫﹐但﹐事已如此﹐ 悔之不能﹐芳心一轉﹐打起個如意算盤來﹐她勝了何滄瀾﹐何滄瀾挫敗葉時興﹐而“雪山派 ”乃方今武林第一大派。   龐懷芝想到這里﹐什麼也不愁了!   亂石崗上﹐怪石嶙峋﹐筆立如林﹐蹲臥似獸﹐正是處兇名在世的“鬼石堆”!   眾人在山路上七轉八彎﹐奔駛了數里﹐來至一處地面!   陳朝猛打一聲“呼哨”﹐呼哨聲中﹐一座古剎已經在望﹐門前停著﹐四、五匹健騎﹐自 在拂尾拋蹄!   古剎蕭寺圍牆斑剝泥來盡落﹐東塌西倒正中兩扇大門﹐油漆剝脫﹐這時門里也傳出一聲 長嘯﹐接著四五個臉帶煞氣的中年大漢﹐從門里出來﹐一見龐懷芝﹐均面呈喜色!淫心熾熾 似的﹗何滄瀾、龐懷芝隨眾落馬﹐帶夾著進入寺中﹗心下胡疑滿腹!   只見門里是個大院落舖石殘缺破碎﹐有些地方干脆只剩泥地!左側有一鐘鼓樓﹐破敗不 堪!   院落正中﹐乃是“大雄寶殿”﹐佛象金粉剝殘片片﹐露出泥胎﹐身上遍插各色暗器﹐不 用說是被這批豪客用來當靶子了﹗眾壯漢遠遠圍住兩人﹐似有所待﹐何滄瀾實不知他們這批 雜碎的來歷﹐遂悄聲問龐懷芝道﹕“這些人是……”   龐懷芝身段修長﹐站在其側﹐已不低於他去﹐聞言湊到他耳朵上﹐檀口未開﹐香風襲鼻 ﹐何滄瀾不覺側頭﹐引起周圍江湖客們一陣哄笑﹗何滄瀾左右顧盼﹐目如利剪﹐要剪斷他們 惡意的笑聲!那知宛如火上加油﹐情形更糟!   龐懷芝兩朵降雲生頰﹐泛上梨禍﹐低聲說﹕“不理他們﹗”   何滄瀾看了﹐心中有點抱歉﹐道﹕“我──”   這時﹐打一進廟門就不見蹤影的陳朗﹐從後進匆匆走出朗聲道﹕“綁票綁到女莊主身上 ﹐似亦太過﹐無奈你老於太不上路﹐將來貴莊開莊後﹐江湖朋友那還有口閒飯吃﹐所以只好 委曲你!”   龐懷芝一聽﹐自己竟已被人綁票﹐豈非荒唐﹐不屑地哼道﹕“綁票﹐你還不配﹐划下道 兒來﹐姑娘無不奉陪﹗”   又是一場哄笑﹐有人吃吃調侃她道﹕“嘿﹗女莊主大方﹐擺好架式奉陪咱們啦!上呀! ”   何滄瀾心中忿然﹐十個大漢對付一個女人﹐已是可惡﹐口舌上還不干淨﹐更是其罪當誅 ﹗小猴兒精能有多大﹐還是小孩子呢﹐有些事她並不了解﹐因道﹕“朋友們﹐你等若不尊重 自己﹐便有你們哭爹號娘的時候!”   群眾愕然﹐嗤之以鼻﹐陳朝喝道﹕“這是河南綠林的公憤﹐閣下是何方高人﹐恕兄弟眼 生﹐想架梁嗎?”   他在路上見這無名小子﹐犯了江湖大忌﹐無端不請自來﹐本已憤極﹐但仍忍住﹐打算等 大事辦了再順便料理了他!這些行囊馬匹。尚值幾兩銀子呢!   這時因魚已入網、不必再吞聲忍氣﹐是以絕不容他狂言撒野了!   何滄瀾劍眉一展﹐道﹕“思齊山莊跟眾位英雄好漢們的瓜葛﹐誰是誰非﹐本座乃局外人 ﹐不得而知﹐只要本座不在現場﹐由你們斗去﹐但在本座面前﹐可不容你等放肆﹗”   這話的口氣比天大﹐豈是這批江湖巨梟所能入耳?頓時群情洶洶﹐甚是激動!   “咱們沒有過節﹐你小子憑什麼硬要架梁﹐你是個什麼東西﹐不把河南道上的好漢爺看 在眼里?”   “誰跟我在─起﹐便在我保護之下!”何滄瀾聲明道。   龐懷芝見他為自已挺身而出﹐豪情干雲﹐芳心大慰﹐不管他身子如何?總是高興。大是 情深意重!   她是最喜歡何滄潤那種語氣的說話﹐這時雙手插天亂搖著﹐嘴里嚷叫道﹕“比斗!比斗 !”   所謂“比斗”乃是兩個地位平等的人或宗派﹐將曲直訴之武力的比試﹐要知武林中極重 尊卑名位﹐這跟身份相等的兩人交手﹐在細節上頗有差別﹕龐懷芝出外﹐一行一動均代表“ 思齊莊”在形勢上﹐她不能以後輩之禮跟人上場於!   黑道梟雄陳朝陰側鍘的瞄她一眼道﹕“你老子配﹐可是你不配﹗”   他的身份、年齡、經歷﹐自封甚高﹐大可以不給與她平等地位!至於何滄瀾嘛……何滄 瀾口角露出一絲笑意﹐笑得非常可惡的道﹕“掌門人配不配?”   龐懷芝聽他自露身份﹐笑思如花﹐人比鮮花嬌﹐更是開心之極了﹗眾好漢一齊驚愕﹐付 道﹕他是個……二煞衛松嘿嘿冷笑問道﹕“朋友﹐你算那一門子掌門?”   小猴兒精得意極了。她吊上的男朋友乃掌門人了﹐不是她家里的“小家人”嬌聲代答﹕ “沅陵派!你們聽清楚了麼?”   又惹來一場哄堂大笑﹐幾個守在寺門的﹐互拍肩膀﹐一個人道﹕“咱們圍住了一個掌門 人﹐可惜是什麼沉江派的掌門人?”   旁邊一個打個邊鼓幸幸然的道﹕“恕兄弟耳生﹐什麼是沉江派?”.   先前那人拍手再道﹕“哎!那只有他自己知道﹐關起門來﹐作皇帝也成呀?”   他們一拉一唱﹐窮演雙簧對口﹐把龐懷芝氣得直跺腳!   這是說人家沒人承認他這個掌門人?笑聲未歇﹐鐘鼓樓之門﹐“呀!”地打開了!   赫然出現了個高大的“僵屍鬼”?   這僵屍兩眼火紅﹐臉上長滿了綠毛﹐宛如青苔﹐奇瘦見骨真是比骷髏多一張皮!比面具 多一雙眼﹐灰色長衣上﹐濕痕一圈一圈﹐似為屍水所沾﹐長袖伸出長臂﹐狀如鳥爪﹐上面亦 遍生綠毛﹐渾身發散出一股屍臭﹐中人如嘔﹐煞是嚇人……龐懷芝一見﹐花容失色﹐櫻口又 圓又尖﹐差點失聲驚叫﹗   那靠近鐘鼓樓幾個豪客﹐亦因屍臭撲鼻﹐向兩側閃避何滄瀾顏色不稍改﹐安慰小猴兒精 道﹕“這副形狀﹐若是深夜﹐遇之荒山古剎﹐說不定會膽裂魂飛……說到這里﹐仰首看天﹐ 再道﹕“但現在是青天白日呀、如果我是他﹐我會夜晚才出來﹗准能令人不戰而潰!”   龐懷芝身子顫抖對他道﹕“他是活屍──馮倫﹗”   活屍向何滄瀾“湫湫”怪叫﹐令人勉強可以聽清楚說﹕“你身份配﹐身手不配?”   這話是承認了江湖上確有“沅江派”的存在﹐而何滄瀾亦是此派的掌門人﹗何滄瀾氣定 神閒﹐爽朗一笑道﹕“憑身份安排比斗﹐身手嘛。在搏斗之後再詳定吧!”   說罷﹐墨劍往背後一擺一擺的﹐像趕鴨子﹐把身後幾個好漢趕向鐘鼓樓那邊去領受屍臭 滋味!   如此一來﹐雙方陣勢分明﹐兩邊隔著院落中的─條直道﹐作───楚河漢界﹗壁壘分明 ﹐這些是比斗之先的細節之一!   雖然﹐平等地位爭到了﹐龐懷芝仍憂形於色的關懷他道﹕“他是活屍呀?”   何滄瀾拉著她的袖角﹐往後退下三步﹐道﹕“我知道!你說過一次了﹐現在把他的來龍 去脈說說吧﹗”   這就是名門子弟跟何滄瀾這種修野狐禪之間的差別﹐名門之徒﹐師尊除傳授功藝之外﹐ 還會把各派武功特征﹐武林高手形狀﹐一一描述﹐以免子弟出道後吃虧!   何滄瀾盡管江湖經能夠倒背如流﹐把雞毛蒜皮之事搞清清楚楚﹐但對大魔頭、大宗師則 全不知曉﹐因這些門檻﹐並非泛泛之輩所能通曉的!   陳朝大踏步走到院中央叫陣﹐兩把千斤槌合碰一響﹐“鏘”然一聲﹐震耳欲聾道﹕“商 量好了沒有?”   空氣中全是千斤檢震蕩之聲﹐歷久不絕﹐何滄瀾聽得不很分明﹐直到陳朝第二次喊陣才 答道﹕“還早呢?”說著﹐向龐懷芝附耳過去!   小猴子自然把秀臉湊上﹐忽然一縮﹐何滄瀾怔住了﹐想起方才自己側臉的事﹐那方唇已 碰到她的腮上!心中別有一番甜滋味!   龐懷芝垂下眼皮﹐道﹕“活屍──馮倫﹐世居哀牢山中“屍林嶺”﹐師徒單傳﹐不收二 徒﹐稱霸一方﹐很少涉足中土﹐二十多年前﹐他師父馮倫──”   何滄瀾打斷她的話頭望著前面的這具僵屍﹐問道﹕“他不就是馮倫麼?”   “他們師徒形狀相同﹐名字也只有一個﹐從前有過一次有四個馮倫同時出現呢?”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是小的﹐那個是老的?”   小猴兒精急得直跺腳道﹕“我猜的呀﹗”纖纖親手顫抖地指指鐘鼓樓﹐“說不定老的在 ﹐在那里面呢!”   這時﹐陳朝猛碰千斤槌﹐悠揚之聲宛如敲鐘﹐一邊喝道﹕“你們小兩口﹐就是死別﹐話 也說夠了!”   何滄瀾憤然踏步而出﹐將掌力聚到九成﹐朗聲道﹕“閣下言語刻薄﹐身份不配不堪與在 下過手﹐讓開去!”   他話說得極絕﹐豪不給人留半點余地是有原因的﹐他重創未痊愈﹐氣脈不長﹐活屍在此 實必與他力拼﹐怎可浪費精力。所以希望能免過這一關!   陳朝自出道以來﹐敗陣有過﹐但吃人如此奚落﹐可還是第一道﹐當下臉急成豬肝似的紅 ﹐也又破口開罵了﹐千斤槌使得呼呼風刮﹐風勁絕倫﹐直砸過來!   何滄瀾不閃不避﹐凝神出掌﹐連劈三次﹐“劈空掌”力﹐如三道勁風奔雷而出﹐只見那 鐘鼓樓宛如地震大劫﹐七晃八搖!   樓前站立那批好漢﹐被掌風一掃﹐身形晃動站不住腳﹐這份勁道就不用提了﹐弄得他們 人人色變!   那首當其沖的陳朝﹐自然不敢櫻其鋒芒﹐停著待死﹐速閃帶躲﹐三掌過後﹐也逼得他退 到鐘樓前!   “你閣下連一掌也接不住﹐不用再上來了﹗”   何滄瀾說畢﹐回頭就走﹗至此眾人才覺得他這掌門人的身份!有份道理在﹗陳朝尚未輸 招﹐心雖凜然﹐臉皮總要﹐厲喝一聲﹐掄起千斤槌﹐便待追上拼命!卻覺一陣腥臭撲鼻﹐活 屍已擋在他身前﹐陰慘慘怪叫道﹕“這人包在老夫身上﹗”   陳朝滿肚子火氣﹐不能發洩﹐只好留著燒紅臉上的橫肉。   何滄瀾暗自輕噓一口氣﹐真要打起來﹐只要陳朝不逞強硬來﹐盡用小巧工夫周旋﹐他自 己還不一定能穩操勝券呢?   龐懷芝上前迎接何滄瀾回來﹐見他三掌擊出後﹐眉心見汗﹐秀臉一擺﹐看著活屍已上場 ﹐柔聲道﹕“我!我上去!”聲音中豪不掩飾心中怯意!   “還是我上﹐你上場萬一不敵﹐我救不了你﹗”   “咱們齊上﹐打不過就跑﹐他年紀大得很﹐咱們不算丟臉﹗”   “沒有這種話﹗”   何滄瀾以袖拭額﹐步下場子﹐龐懷芝柳腰一閃﹐煙一般追上來﹐卻遲遲不敢啟齒!   何滄瀾不解地望著她﹐龐懷芝素手一指自己心窩﹐怯法問道﹕“你!你身於可大好了… …”   “差不多”﹐何滄瀾木然點頭﹐掉頭不顧而去﹐無暇注意到她在一瞬間流露出的溫情﹐ 女性的心聲!   小猴兒精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惻然走回﹐手里扣著一枚小型“帝子劍”﹐這時她身上只 帶了一把﹐是在任何情形下救人都來得及的﹗活屍瞪著火眼﹐注視著﹐獵物何滄瀾﹐逐步走 近﹐得意的笑了﹐他沒有臉肌﹐只有臉皮一張一弛﹐別人怎認得那就是笑容呢?   何滄瀾名頭雖不算響﹐但活屍再履中土﹐志在“紫府秘笈”﹐因之﹐對各方豪傑極為注 意﹐消息甚靈。   對鐘山劍會葉時興的勝負﹐也沒漏過活屍耳目﹐是以方才何滄瀾自承“沅江派”掌門﹐ 立刻沖出鐘鼓樓!   因為何滄瀾乃是熱門人物﹐是他傳出“紫府秘笈”的舊主是誰呀?   何滄瀾面對話屍站定﹐忽然說道﹕“你不用兵刃?”   活屍馮倫仰天嗽嘯﹐長臂高舉﹐袖口徐落﹐露出綠毛遍體瘦骨嶙嶙的烏爪﹗得意之極﹐ 目空一切的喝道﹕“老夫三十年來就用這個﹐三十年來從未敗過陣﹗”   何滄瀾濃眉糾結﹐叱之以鼻的奚落著道﹕“這話也許我可以相信﹐否則﹐活屍早成了具 死屍了﹗”   馮倫張牙露齒﹐兩只大門牙露出﹐舞動著一只怪爪銳聲叫道﹕“三十年來沒人對老夫這 樣講話﹐小於﹐你死定了!”   “三十年來﹐人人怕你﹐這話也許不假!”何滄瀾毫不在乎的道﹕“但是﹐現在那三十 年已過去了!”   活屍勃然大怒﹐渾身震動﹐宛加風前竹樓﹐“格格”   發響﹐骨骨相錯﹐已舒筋脈﹐氣沖斗牛的罵道﹕“小子﹐三招快拿走!”   他要讓他三招﹐讓招顯然是並非平輩比斗﹐他將何滄瀾看低了一輩。   伺滄瀾一想﹐知道問題出在敵方徒手﹐自己拿劍上面﹐當下健腕一揚﹐墨創嘶風﹐射回 龐懷芝!他身已離劍﹐絕技無從施展﹐無異自陷死地﹐可是為了身份名譽﹐─切都豁出去了 ﹗英雄氣概﹐乃世不一見也!   龐懷芝伸手接過劍﹐很是擔心﹐低頭細思老爹關於馮倫曾說過什麼?   眾黑道豪客見何滄瀾氣度宏偉﹐一半驚心﹐─半心折﹐突然聽得龐懷芝尖聲叫著道﹕“ 要屏著氣息呀!”只覺入影一晃﹐場中已多了一人﹐站在何滄瀾身側!   活屍慘側側嗽嗽亂叫﹐得意非凡﹐鳥爪揮處﹐屍臭加濃﹐尖叫﹕“全上更好﹐免得你們 祖師爺爺費兩道手腳!”   何滄瀾伸臂指著場外﹐一眾牛鬼邪神。對她道﹕“回去.那批家伙留給你﹐這死屍我要 獨干!”   這叫做一入江湖﹐身不由自主﹐“沅陵派”本來子虛烏有﹐但﹐他那自封為掌門﹐時日 一久﹐對“沅陵”兩字自生情感﹐認為它已屬於自己﹐它的名譽﹐值得自己拼命﹗現在是他 進入中原後﹐打著“沅江派”旗號的第一戰﹐他那肯不惜羽毛﹐與人聯手上場!   小猴兒精急得要哭似的﹐頓足叫道﹕“他會腐屍功呀!”   但經不起何滄瀾再三歷聲喝斥她退下﹐只得委委屈屈的黯然退出中庭!   她是深知這活屍的利害﹐便是她老爹出手﹐也不能輕松的將他擺平﹐而他……陳朝、大 煞等一群江湖巨梟們﹐本來交情不深、同在河南地面上走動﹐有時為了錢帛﹐還不免斗些意 氣!   最近因為“思齊莊”將要開莊﹐“中州一鼎”可能不容他們胡作亂為﹐才互通聲氣﹐找 了馮倫作為靠山﹐找“思齊莊”晦氣與他攤排一次﹗他們從未見過活屍功﹐這事關系前途深 遠﹐故都目不轉睛注視場中﹐無暇在出語輕薄了﹗找龐懷芝姑娘逗樂於!   馮倫伸臂如槍﹐喝聲﹕“抓”字﹐直搗中宮!其疾如電閃﹐南在必得!勁力雄厚!   何滄瀾左掌護胸﹐掌心一吐﹐欲拒還迎﹐讓敵欺近﹐右掌猛然開弓﹐打敵左肩!   別看活屍屍骨僵硬﹐但變招靈活﹐身形如風﹐早已移宮換拉!   何滄瀾雙臂一絞﹐掌力全收﹐兩人虛虛實實、過了第─招。   活屍見對方年紀如此輕﹐居然真氣制馭如意﹐掌力吐吞不得﹐微感意外之極﹐當下一展 身形﹐施出“腐屍功”﹐屍臭之氣!越來越濃!   何滄瀾登時宛如處身於屍陀林中﹐只覺鬼影幢幢﹐其數何止三個五個﹐在周圍飄然亂舞 ﹐遂以靜制動﹐把“排山掌”威力盡行發揮﹐一時掌聲“隆隆”銳不可擋!   何滄瀾自從打青山公處學會了“排山掌”﹐迄今從未用過!一試之下﹐果然非同凡響!   要知“排山掌”粗中有細﹐剛中帶柔﹐專講究“敵未動﹐己先動﹐敵不動﹐己不動”等 十二字真訣﹐饒他活屍數十年修為﹐對此也得忌憚三分!   然而馮倫盛名之下﹐果無虛士﹐兩只長臂﹐何異兵刃﹐招沉式猛﹐每一出手盡是攻敵之 要害﹐又有屍臭相輔﹐十五招過後﹐盡占優勢!   何滄瀾水底功夫不弱﹐屏息本甚當行﹐但屏息之際﹐運氣未免不勻﹐功力便打了折扣﹐ 手法漸告疏緩﹐還得偷偷換氣﹐而屍臭趁虛而入﹐叫人欲吐!   活屍越打越見精神﹐突然一招“下走黃泉”﹐烏爪一推一削把個鬼頭湊近過來﹐“撲” 地一聲噴出一團淡白色的煙霧﹐吹向何滄瀾面門。   這正是“腐屍功”的精華所在﹐“吹氣滅燭”﹗原來這腐屍功練時極為不易﹐方法更是 駭人聽聞﹐先揀一兇皮陰寒之地﹐日與屍體共臥不食不動﹐夜則回魂醒來﹐對月吐納﹐吸取 精華﹐如是者七七四十九天。   這四十九天中﹐因為此功暗含太陰盈虧之理﹐不可一日天雨無月﹐否則全功盡棄﹐必需 從頭開始!   過了這四十九天之後﹐只算基礎﹐就土葬三月﹐在這其間﹐活屍宛如死屍﹐肉腐化水生 蟲蛆﹐漸成屍形﹐三月之後﹐大功告成﹐又一個活屍馮倫誕生!   但這“新生”的活屍﹐功力尚淺﹐只夠嚇人﹐不足克敵﹐另要經過九次以上的功夫﹐方 能散發屍臭﹐口吐白煙!當然﹐年齡加長﹐其功夫越深厚!   何滄瀾正當偷偷換氣之際﹐突然煙氣撲臉﹐只覺鼻竅一開﹐腦中昏昏然!   有幸他臨陣經驗漸豐﹐臨危不亂﹐身形疾轉﹐撞肘開掌──這招乃排山掌中絕招“撥雲 見日”﹐自救之外兼以攻敵﹐甚是厲害殺著!   “碰”地一聲﹐活屍馮倫胸中一掌!   何滄瀾借勁後躍﹐定神一看﹐凜駭萬分﹐這廝硬挨一掌﹐居然不哼不倒!   要知這“排空掌”雖說只運足八成功力﹐亦是碎石裂木﹐打不中不用提﹐一旦打中的話 ﹐總不至如泥牛入海了無消息!   這腐屍功居然有鋼筋鐵骨之能﹐怎教他不害怕生怯!   活屍馮倫胸頭微覺麻痛﹐哦哦怪叫道﹕“你是星宿派?”   語意淒厲之極﹐他話出有因﹐要知那團白霧﹐乃腐屍功精華所在﹐正如他的“內丹”一 般﹐入鼻血凝氣塞﹐足置敵人死地!豈是腦中昏昏然就能了事?   當今之世﹐惟有西方“星宿派”﹐北方“朔方派”﹐氣候嚴寒之地的功夫才能不懼他的 腐屍功﹐此外﹐除非練成了護體氣功﹐或及時以至大至剛之罡氣將腐屍的煙霧擊散﹐這“屍 毒內丹”﹐可說所向披糜﹐當者必死!   “差到那里去了!”   何滄瀾聞言﹐精神為之一振﹐他雖不知那團白霧可致人死地﹐但知敵人口出此言﹐必是 絕招失靈無疑﹐當下長嘯一聲﹐喝道﹕“看掌!”   一記九成力“劈空掌”隨聲而出﹐“劈空掌”乃是他的看家本領﹐他要察明是否當真奈 何人家不得?   馮倫鳥爪一伸﹐一股陰柔掌力徐徐推出﹐有意要硬接來掌!   “砰……”地一聲﹐兩人身形懼是一晃﹐隨後各自縱出﹐再次騰飛互搏!   龐懷芝始終凝神戒備﹐這時喜形於色心忖﹕“原來他身手這樣好﹐那次是故意輸給我的 ﹐讓我喜歡!”   場中兩人﹐越打越激烈﹐如此的是一場生死之斗!   馮倫起先只想抓何滄瀾以便逼問“紫府秘笈”等相關的問題﹗這時已存殺人之心﹐不懼 本門魔功之徒﹐焉可讓他長留人世?   如是白霧團團﹐一股股噴吐如雲﹐罩向何滄瀾!   但他居然不懼這“屍毒”﹐把活屍氣得目眶欲裂﹐只得一收霧氣﹐連換三種招式﹐俱是 見所未見的險秘之式!   “暗懷鬼胎”“陰魂不散”﹐想以功力招式取勝!   百招過後﹐何滄瀾因為劈空掌每記俱得運足九成功力﹐周身疲倦欲死﹐而精神卻萬分亢 奮﹐打得越久﹐他越高興!   因為這樣才能証明自己身手已擠入高手之林﹐他雖曾以三招挫敗葉時興成名﹐但﹐那純 是使奸弄巧﹐不是真功夫﹐自己想來甚不光彩!   陳朝、大煞等人﹐見活屍在百招之內﹐居然無法取勝﹐心中漸生寒決心!這注“寶”可 能押錯了﹐以後的麻煩怕不小!   龐懷芝剛逐漸眉笑眼開﹐凝霜欺雪的玉手﹐叉在腰畔﹐得意之情﹐形諸眉目間!   場中勁風呼嘯﹐銳比劍流﹐功夫一長﹐兩人衣衫為風所刮﹐漸漸襤褸!   活屍馮倫鬼號咕哦﹐暴跳如雷﹐把心一橫﹐拼著受點硬傷﹐打算一掌換一掌!   一念及此﹐疾如閃電﹐踏入洪門﹐施出“鬼手十八抓”中的“寒爪鉤魂”﹐魔掌一化為 三分取敵人肩、喉、腹三處﹐何處防守不及﹐就抓實何處!   何滄瀾樓膝拗步﹐疾忙斜封﹐中路面積收縮﹐一招敗中取勝的“香火吐蕊”﹐夾著九成 力的“劈空掌”力﹐奔雷掣電般的擊出!   龐懷芝眼睛一花﹐只聽“砰”地一聲!   活屍胸口結結實實挨了一事﹐痛得“呱!呱!”鬼號﹐向後退了三大步﹐卻不倒如故!   而何滄瀾嘴角一掀﹐白齒一現﹐眉頭苦皺﹐卻未出聲﹐左臂衫袖被鬼抓撕下﹐猿臂之上 ﹐留下了三道黑痕﹐其色如墨﹐污血涔涔流洩不止!   兩人犀牛照角﹐動也不動﹐這乃是生死一拼以前奏﹐下一瞬間就分生死﹐判存亡!   小猴兒精表情也嚴肅了﹐心中忐忑不安﹐放下墨劍插地﹐倒握帝於劍劍鋒﹐只要何滄瀾 遇險﹐就要施展絕藝!取敵狗命!   她這時不能下場幫忙﹐因為何滄瀾一分心神﹐無異給敵人進襲之機﹐同時也無異促其速 亡!   活屍淡淡噴出一口白霧﹐這已經不足以用來傷敵﹐只是增加一點威勢!   何滄瀾俊目如炬﹐瞬也不瞬來捕捉良機﹐右臂麻木不能動彈﹐左臂聚凝真氣但因皮破血 流氣洩﹐看來掌力只夠八九﹐絕不能功聚十成﹐這只夠打痛活屍而已!已不足以致其死命! 只可嘆也!   靜寂!鴉雀無聲﹐眾人屏息!   何滄瀾乍見活屍胸前衣袖破處﹐金光一閃一閃﹐懸著一聲金牌頓時靈機一動!   突然宛如鬼火一閃﹐馮倫兩手箕張如爪﹐閃身搖動著前撲!   何滄瀾臥身伏地﹐打個滾﹐同時揚手吐掌﹐勁風雷鳴!   又是“砰”地一聲﹐馮倫口中慘號聲中﹐再中一掌﹐全身佝僂如只蝦殼﹐胸前金牌碎裂 .落地有聲!   活屍這次現象迥異﹐問題就出在那金牌上面﹗要知任何魔功﹐很難練成十全十美﹐總留 下一處要緊所在﹐是為“罩門”!   馮倫的“罩門”乃在“期門穴”﹐是以特地用銅鑄成金牌﹐護住死穴!   那知這無異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寫照﹐反而招來苦頭!   馮倫被打得宛如石人木偶﹐停在院中﹐一動未動!他在緩過那口氣──突然﹐淒號一聲 。身形宛如疾鳥﹐沖向鐘鼓樓﹐鳥爪連掃﹐掃倒擋在門口的一個倒霉鬼沖入門里!   龐懷芝柳腰一扭﹐飄向何滄瀾身側﹐卻不看他﹐憂形於色的注視那頹樓!   何滄瀾還坐在地上﹐心情一松﹐再也不必來個“懶驢打滾”的臭招了﹐伸手推了玉腿一 把。   “拿我的劍來!”   龐懷芝似水中游魚﹐腰肢一擺﹐去了又來﹐手中已多了墨劍!   樹倒猴孫散﹐陳朝踏前一步道﹕“朋友好身手﹐咱們算開了眼界﹐現在你身上不便﹐在 下也不用多說﹐好在以後總有見面處!”   話中硬中見軟﹐台階找得漂亮已極﹐錯非數十年的老江湖焉能有此談吐﹕論身手﹐陳朝 自命高強﹐並不把龐懷芝看在眼里。眼前何滄瀾又負創﹐正是大好時機﹐將他們一總劫下!   但靠山一走﹐打了少的﹐老的出來﹐後果堪慮“中州一鼎”是萬萬惹不起的!權衡得失 ﹐在不丟臉的情形下﹐自以為息事為上策﹕何滄瀾雙手撐地﹐站直身來說道﹕“你要走就走 ﹐何某不留難﹐若是不服﹐也可以明說﹐再戰一場的勢力還勉強可行!”   這話不算刺耳﹐陳朝下台的階石算是有了﹐道﹕“一言為定﹐山不轉路轉!後再相見﹗ ”   說罷﹐不顧他人﹐提起千斤檢就走﹗其他諸人﹐也均看風轉帆﹐各自交待幾句場面話﹐ 步出寺門﹗要知道在江湖中混飯吃﹐有條鐵的定律﹐“欺軟怕硬”﹐能吃就吃﹐吃不起就開 溜﹐所謂﹕“七分工夫﹐三分眼色”者是!   他們要沒這種本領﹐腦袋早搬家十次八次了﹐那能活到四十出頭?   河南黑道臨時大同盟﹐就這樣﹐宣告冰消瓦解﹐各奔前程去了!   總算龐姑娘明白事理﹐沒有阻攔他們!   不久﹐馬蹄聲.“嗒嗒”﹐相繼逐漸遠去﹕何滄瀾忽然想起賊掌說不定會順手牽羊﹐急 道﹕“我的箱匣﹐快!”   龐懷芝也尖叫一聲﹐怎麼竟忘了拿藥﹐一溜煙閃出寺門﹗還好!她們的三匹健騎仍在﹐ 沒被人牽走……她急忙走過去﹐一把抓起箱匣和自己的衣包﹐回來時﹐何滄瀾右臂血淋淋的 ﹐墨劍上沾滿了鮮血﹐擱在膝上﹐他已經自行放血洩毒了……小猴兒精在箱匣中伸手亂翻﹐ 除了銀兩、衣衫、書冊之外﹐那里有藥品?   她只得解開自己的包袱﹐取出一個天青色的玉瓶﹐拿出一紅一白兩粒“天犀丹”﹐伏近 他道﹕“白丹你先骨服﹐把紅丹揉碎我去找些水來﹐塗上就會生肌活血﹗”   何滄瀾正嘟著嘴往傷口吹氣﹐聞言如避蛇蠍﹐略見粗暴的道﹕“藥拿開﹐我不要!”   龐懷芝一怔﹐半晌﹐低垂臻首﹐居然有楚楚可憐之態﹐問道﹕“你是從不用藥﹐或者不 用我家的藥?”   “我沒用過!”   她一想﹐這可能是真的﹐如果真個需要﹐在江湖中走動﹐誰都有旦夕禍福﹐怎會不帶在 身邊﹐因道﹕“我替你包扎好嗎?”   說著﹐取出一件嶄新的綺羅衣裳﹐撕成長條!   何滄瀾見狀﹐不好明拒﹐只得由她﹐小猴兒精仔細輕巧的繞臂纏布一面贊嘆道﹕“真奇 怪﹐人人都怕屍毒﹐怎麼你不怕?”   “中山野人可能是星宿派的人!”何滄瀾心想﹐眼睛往鼓樓倒塌處望去道﹕“這馮倫是 老的﹐還是小的?”   “小的﹗”龐懷芝包扎完畢﹐打個花結﹐再道﹕“老的出來﹐一定不單獨走﹗”   何滄瀾略感遺憾﹐要是老魔敗在自己手下多好﹗回頭看見﹐這猴兒精將她的包袱塞到自 己的箱里﹐急的伸手阻擋﹐道﹕“你!”   龐懷芝把粉頸一歪﹐玉臉滿是困惑之狀!他一想﹐還是到大路再說吧!   兩人出得寺門﹐龐懷芝一揚絲韁﹐驢兒撒開四蹄﹐山路雖是崎嘔濕滑﹐仍然疾飛如電﹐ 看來這白駒真會一點輕功!   何滄瀾遠遠被拋在後面﹐一邊下山﹐一邊構思大作“驅妹文”﹐古時韓愈﹐曾寫過一篇 驅鱷文﹐名傳千古﹐他也要逐走這朵麗株!   岩石林立﹐地勢起伏﹐何滄瀾來到高處﹐迢迢見到大路上﹐那匹白駒上沒有人影!   龐懷芝伏在路側﹐似在玩雪﹐心甚不解!不久﹐地勢陡降﹐士崗遮目﹐遂不去理會!   待到再次看見時﹐龐懷芝已經好端端騎上白駒在路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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