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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狼系列
    醉 海 狂 龍

                   【第 一 集】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注不在大,貴在能贏,酒不在多,能醉就行。 
     
      九疑山,山不特高,也沒有仙,所以不怎麼出名。 
     
      青龍潭,有沒有龍誰也不知道,靈不靈更是未知數。 
     
      至於賭嘛,小賭興家大賭創業,江湖生涯本就是一場豪賭,拎著頭顱跟人賭命 
    ,賭嬴是英雄,賭輸比狗熊還不如。 
     
      說到酒,小飲助興,狂飲亂性,醉後真言沒人信,別問我酒是啥玩藝,筆者號 
    稱三杯大醉俠,今兒個宿醉未醒無由置評。 
     
      九疑山深處有百毒峰,峰上無仙亦無龍,無名無靈,鬼打死人。 
     
      峰頂巨石參差,東一磊西一堆,嵯峨林立,犬牙交錯,如盤如踞虎撲猿獲,更 
    如同一群擇人而噬的妖魔鬼怪! 
     
      九瀝山廣裘千里,百毒峰兀然聳立,千百年來渺無人跡。 
     
      事實上百毒峰就是一處絕地,下臨千仞毒龍潭,絕壁如鏡滑不留手,不僅猿猴 
    難渡,連飛鳥都遠遠避道而行。 
     
      毒龍潭不僅潭水含有劇毒,連蒸發的水氣也奇毒無比,受地理環境影響,使得 
    百毒峰上也終年雲封霧鎖。 
     
      毒氣氤氳,滾滾如濁浪,尋常人聞之一且斃,峰頂約有百十丈方圓,不僅寸草 
    不生,連蟲蟻都不見一隻,是個完全沒有生氣的死寂世界,四處更散落一些鳥獸枯 
    骸,更顯得陰森、恐怖、驚悚、詭異。 
     
      今晚,月色朦朧,風卻很輕。 
     
      百毒峰上依舊毒霧瀰漫,依舊陰森、恐怖、詭異。 
     
      千古一樣的夜,卻有著不一樣的氣息。 
     
      一座巨石頂上,踞坐著一個花紋的人影,大剌刺的無視於週遭人畜沾之立斃的 
    毒霧,膝上一包炒花生米,腳前一個缽大的酒葫蘆,左手不停的把花生往口裡送, 
    卡吱卡吱的嚼個不停,右手不時舉起葫蘆巴咂兩口。 
     
      這傢伙吃得挺寫意的,滿面通紅,鼻尖還冒汗油呢! 
     
      下弦月雖然不夠明亮,但依悉可辨此人年歲似是不大,頂多二十出頭,長得是 
    虎背雄腰,好一個壯碩的小伙子。 
     
      小伙子抬頭望了望天色,霧太濃,什麼也看不到,於是又埋頭喝酒吃花生,就 
    是七月半的餓鬼也沒這等饞法。 
     
      黑巾綰髮,黑勁裝繪有龍紋,臉上戴有龍形面具,全身宛如擇人而噬的怪獸, 
    黑夜中看來,令人心中發毛。 
     
      紋衣人邊吃還邊抖腳,那愜意勁兒,叫人好想海扁他一頓。 
     
      突然,紋衣人似有所覺,黑白分明的雙眸精光暴閃,但是一閃即逝,身形微微 
    一動,宛如即將出獵的黑豹。 
     
      驀爾,一陣霧氣上湧,剎那間,霧散,人杳。 
     
      空氣中,有花生香、酒香和毒霧臭氣混合的怪味。 
     
      驟然長嘯震耳,白虹經天,原來紋衣人盤踞的巨石上,已卓然立定一個白衣人 
    ,落地點塵不驚,輕如鴻毛。 
     
      白衣人全身一式的白,白巾綰髮,白勁裝,白鹿皮快鞋,奇怪的是白衣人臉上 
    還戴著一副銀白色的鷹形面具! 
     
      黑夜白衣,更顯得醒目突兀,白得令人驚悚懾懼。 
     
      白衣人露出的雙目異光炯炯,卻屹立原地紋風不動。 
     
      這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百毒峰上,平常飛鳥經過這個「飛航管制區」都會中 
    毒「墜機」的地方,居然來了兩個不畏鉅毒聞之立死之人,難道他們是壽星公上吊 
    ——活得不耐煩了嗎?還是…? 
     
      白衣人身材頎長,宛如臨風玉樹,五官唯一露出在外的雙睛冷電如芒,顯然武 
    功修為已達相當上乘的境界。 
     
      月,依舊迷濛:風,依舊輕拂;霧,依舊冒湧。 
     
      白衣人如石翁仲般佇立,陡然,一轉身一掌劈出。 
     
      驀地,勁氣狂湧厲嘯如泣,一座巨石轟然聲中碎裂。 
     
      石膏紛飛四外激射,一聲輕笑,黑影從另一塊山石後出現。 
     
      「朋友,人家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你黑夜裡打石頭,難道也是閒著無 
    聊打發時間嗎?」紋衣人口氣充滿揶榆。 
     
      白衣人朗聲笑道:「閣下好像很得意?」 
     
      「也沒有啦,只是有些好笑罷了,我只不過在那堆山石上吐了口花生,再滴上 
    些老酒,就害得它被分屍,不過我還是佩服朋友的嗅覺和精純的掌功,能隔空碎石 
    ,起碼你可以在拆除大隊兼差。」紋衣人仍是吊兒郎當的口吻。 
     
      白衣人從容道。「你很精,把花生和酒的味道留在一處,人卻躲在另外一處, 
    害我差點上了當,不過……」 
     
      「你嘛搬搬(幫幫)忙,」紋衣人輕蔑道:「什麼叫差點上了當,你本來就上 
    了當,還浪費氣力氣打碎了一塊大石頭,破壞景觀又破壞生態平衡,還違反石堆組 
    織條例……」這傢伙信口亂掰,口水比茶還多。 
     
      「你以為你計謀得逞了?」 
     
      「難道不是?」 
     
      「你何不看看身旁的石頭再下定論?」 
     
      「石頭?」紋衣人緩緩轉頭目光一定,不由一怔。 
     
      距紋衣人不及一尺的山石上,端端正正的插著一支寒鐵三角剉,入石寸半以上 
    ,通體藍汪汪的閃著寒芒。 
     
      紋衣人不由得毛骨悚然,寒意不由得自泥九宮升起。 
     
      對方顯然早已發覺自已的藏身之處,發掌擊碎山石只是為了掩護寒鐵三角挫的 
    破空銳嘯聲,白衣人似乎無意傷人,要是有意收買人命,依這種勁道和準頭,紋衣 
    人決難躲得過,非死必傷,那還能大刺刺的胡吹瞎吹? 
     
      「佩服佩服!」紋衣人驚魂甫定由衷讚歎。 
     
      「你閣下已經死過一次了。」白衣人語氣轉傲。 
     
      「我閣上是死過一次了。」 
     
      「這麼說閣下是欠我一條人命。」 
     
      「這麼說你也欠我一條命了。」 
     
      「什麼意思?」白衣人不解問。 
     
      「你摸摸你的髮結就知道了。」 
     
      白衣人信手一摸,也不由一震,因為他居然在自己的髮結裡摸出一粒花生米來 
    ,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 
     
      「厲害厲害!」白衣人洪聲大笑,心中暗自震驚。 
     
      江湖高手,飛花摘葉都能傷人,二粒花生米不啻一粒鐵丸子,足以貫穿腦袋, 
    白衣人果然也死過一次! 
     
      「彼此彼此。」紋衣人哂然。 
     
      第一回合雙方算是半斤九兩,紋衣人稍勝半籌。 
     
      白衣人要用掌擊山石以掩蓋暗器飛行聲,紋衣人卻無聲無息的將花生米嵌入對 
    方髮結,相形之下優劣立判。 
     
      「酒狂的傳人果然盛名無虛。」白衣人風度仍佳。 
     
      「毒鷹的門下也是厲得很害。」這也不知是那國的話。 
     
      「閣下方才似乎取了巧?」 
     
      「坦白說是取了巧,我的花生米和你的手是同時到達你的髮髻的。」紋衣人伸 
    伸舌頭縮縮脖子做了個鬼臉。 
     
      白衣人恍然大悟,頭髮本身雖無感覺,但髮根卻相當敏感,平時風吹蟻爬都能 
    立即反應,一粒花生從兩三丈外打過來,自己卻一無所知一無所覺,原來對方是利 
    用自己以手觸發的瞬間嵌入髮結,時間計算之準和手勁之巧,的確令人匪夷所思, 
    可見對方不僅藝業高強,頭腦更是一級棒。 
     
      「閣下果然不凡,難怪出道數年便紅得發紫。」 
     
      「你也煩不煩,沒出道便瘋得像花子。」 
     
      這是什麼話,表面上語意相近,意義可差遠了。 
     
      「在下今天不是跟閣下鬥口舌來的。」 
     
      「男人跟男人鬥口舌?那多噁心哪?」紋衣人嘻皮笑臉,雙關語叫人聽了果然 
    滿噁心,這傢伙八成欠扁。 
     
      「閣下可否正經些?」白衣人語氣有些不耐煩。 
     
      「正經是每二十八天來一次。」紋衣人依然不正經。 
     
      「住口!」白衣人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斥。 
     
      「你凶什麼凶?開個玩笑也不行嗎?」紋衣人委委屈屈道:「工作不忘娛樂, 
    幹嘛要擺起老K面孔?」 
     
      白衣人語音一冷:「在下奉先師遺命討公道來的。」 
     
      「令師過世了?」紋衣人微感訝然。 
     
      「不錯,在下是來報師仇的。」 
     
      「令師之死與我何干?」 
     
      「在下找不到老的只好找小的,打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面。」 
     
      「就算你把我打死,他老人家也不會出面的。」 
     
      「難道……」 
     
      「他老人家也見背了。」 
     
      「什麼?令師也仙去了?」 
     
      「不錯,他老人家先去,以後換你去。」 
     
      白衣人仰天吁了口氣道:「那師門恩怨只好由我們來了結了。」 
     
      紋衣人頻搖手道:「兄台聽我一言……」 
     
      「說!」白衣人語氣斬釘截鐵,像在審犯人一般。 
     
      紋衣人一懾,隨即平靜道:「上一代的恩怨……」 
     
      「不必說了。」白衣人中途截話:「先師臨終遺命,無論如何一定要了卻這段 
     
      仇怨,十餘年前先師與令師兩度約鬥,不幸失手半招而中了令師一掌,藥石罔 
    效拖了八年,終因舊傷而含恨過世。」 
     
      白衣人咬牙切齒繼續道:「一掌之賜致先師含恨以歿,這段血海深仇,縱將你 
    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 
     
      「老兄,你可知道家師是如何過世的嗎?他老人家是中了令師的劇毒,一樣藥 
    石罔效,也沒拖過第九年,他老人家臨終囑咐我,冤家宜解不宜結,冤冤相報永無 
    了時,為了一時爭勝,落得百年紛擾,何苦來哉?」 
     
      「令師好度量。」白衣人壓抑自己的激動情緒:「但是師恩如山師命難違,任 
    閣下舌燦蓮花也難解深仇。」 
     
      紋衣人苦笑道:「老兄當真要打?」 
     
      白衣人冷然道:「非打不可。」 
     
      紋衣人吃吃笑道:「要打幾圈?」 
     
      神經病,當這是打麻將啊? 
     
      「閒話少說,你就劃下道來吧!」 
     
      紋衣人表情一正:「易地相處,兄弟倒很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白衣人道:「在下亦有同感。」 
     
      這兩個猩猩……不不!這兩個傢伙居然惺惺相借起來。 
     
      「我真的不想把仇怨越結越深。」 
     
      「閣下怕了嗎?如果閣下怯於一戰,只要閣下大聲說出閣下師門武功是下三濫 
    ,閣下的師傅是混蛋加三級的老番顛,然後跪下磕三個響頭,自廢修為氣門,在下 
    可以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白衣人咄咄相逼! 
     
      紋衣人越聽越冒火,畢竟年輕氣盛耐性有限,是可忍孰不可忍,亦仰天一陣長 
    笑,聲震蒼穹大聲道:「士可殺不可辱,我個人可以不計較,但你不該欺我師門, 
    在這百毒峰上你要我自毀氣門,我哪還有活路?」 
     
      「本來就是要閣下死。」 
     
      「死前還要凌辱一番?」 
     
      「正是。」 
     
      「你好毒!」 
     
      「毒鷹門下豈有不毒之人?」 
     
      「你以為你有必勝的把握?」 
     
      「閣下今晚必死無疑。」 
     
      「有何依恃?」 
     
      「此是何地?」白衣人答非所問。 
     
      「廢話!」 
     
      「百毒峰以毒聞名。」 
     
      「難不倒我。」 
     
      「毒鷹門下玩毒是行家,約鬥百毒峰於在下有利。」 
     
      「你用心很毒。」 
     
      「毒的還在後頭。」 
     
      「看來我今晚是在劫難逃了?」 
     
      「不錯。」 
     
      「那你還在等什麼?」 
     
      「接招!」白衣人一聲沉叱,掌化鷹爪,幻起一片爪山,悍勇進襲,剎時勁風 
    狂湧氣流漩嘯,聲如鬼魅夜泣。 
     
      「來得好。」紋衣人亦無畏的欺洪門搶中宮,雲封霧鎖,虎拒柴門,雙方第一 
    招就硬碰硬,存心稱稱對方的斤兩。 
     
      轟然一聲氣爆震耳,煙噴霧湧中兩道人影一分。 
     
      氣流嘯如泣,碎石四外激射如雨。 
     
      白衣人暴退三丈,背部幾乎撞上一堆巨石。 
     
      紋衣人小退五尺,足下石板應聲碎裂。 
     
      雙方呼吸都略顯急促,眼神依舊凌厲,鷹顧虎視。 
     
      內力修為相差有限,勝負仍在未定之天。 
     
      「令師沒偷懶,閣下果然不差。」 
     
      紋衣人笑嘻嘻的解下腰間葫蘆,一仰首,咕嚕咕嚕的灌了兩口道:「當年家師 
    與令師之爭,以內力修為而言,令師也承認遜上一籌,但令師所學另有長處,雙方 
    才會兩度不分勝負,我想今曰之戰,結局也必相同,何苦……」 
     
      白衣人冷竣道:「在下承認閣下內力精純得出乎意料之外,適才閣下未盡全力 
    ,但在下已感直撼心脈,幾乎一招受創,確實勝在下半籌,但師門榮辱,在下已無 
    退路可言,閣下不必枉費口舌,準備受死吧!」 
     
      紋衣人豪笑道:「幸生不生必死不死,既是如此,我也只有捨命陪君子,今日 
    非印證,乃是生死之鬥!」 
     
      「你的意思是……」 
     
      「在下不會捨長取短,將用毒、兵刃、暗器等招呼。」 
     
      「我敬重你是個磊落的對手!」 
     
      「閣下,納命來!」 
     
      白衣人右手微動,兩支淬毒寒鐵三角剉藍芒乍閃,右手已彈出三縷白煙,挾著 
    破空鏡嘯分五路朝白衣人襲到。 
     
      「來得好!」紋衣人左手微招,三粒花生米激射,和三縷白煙空中遭遇,啪! 
     
      三響如一,三縷白煙驟止,花生米化為飛灰散失,右手葫蘆崩開寒鐵三角剉, 
    人化狂風欺近,指掌兼施,剎那間八掌十二指如暴雨當頭罩下。 
     
      暗器毒物遭人近身則難以發揮,紋衣人以己之長攻波之短。 
     
      白衣人一聲沉叱,居然也悍勇切入,雙方瞬間接觸。 
     
      砰!噗!啪!轟!週遭空氣響如裂帛,氣爆聲密如連珠,人影兔起骼落,一堆 
    堆巨石如摧枯拉朽般坍塌。 
     
      這一場惡鬥的結果沒有人知道,聽說殺聲持續相當久。 
     
      惡鬥結束後,百毒峰依舊是百毒峰,千古江山永不改變。 
     
      三天三夜後,七條人影神情萎頓的離開百毒峰,有部份人身上還裡著傷巾,但 
    依舊身形奇快,有如星跳丸擲。 
     
      其中就有戴著鷹形面具的白衣人一住內。 
     
          ※※      ※※      ※※ 
     
      老方,他是個超級的世紀大衰星。若說他是大號的衰尾道人,可一點也沒冤枉 
    他,尤其是最近幾個月來,只要是倒楣事准有他的份,簡直衰到外婆家去了。 
     
      別人家失戀來個跳樓大犧牲,他鐵定在樓下賣肉粽當墊背! 
     
      不過偶爾他也有天公疼憨人的機遇,往往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在危機四伏的武 
    林道上,他能活到這般年紀已算是異數了。 
     
      老方其實不算老,只因長年江湖浪跡,忍受雨雪風霜,無情的摧殘,加上出了 
    點意外,先天失調後天又不良,還有大後天……,對不起這好像跟大後天無關,總 
    之,他這個人從外表看來相當「臭老」就是了。 
     
      以他目前的外表來衡量,實在很難推斷他的正確年齡,有時候天真憨厚,傻呵 
    呵的像個智障兒,有時候又精明得像個機伶鬼,有時候酷酷的像個帥哥,有時候又 
    露出中年人的滄桑神情,所以說他是個罕見的怪胎。 
     
      尤其是他老發酒瘋,惹人好想海扁他。 
     
      正確的說,他只不過二十出頭再多一點點而已。 
     
      年青人愛耍帥、愛騷包自然不在話下,老方一向自命夭下宇宙超級第一無敵大 
    帥哥,發飆耍帥捨我其誰? 
     
      所以他經常藉酒伴狂,為此而「吐槽」不知N次了。 
     
      這個年齡還可以抓住年少輕狂的尾巴,什麼白馬黑馬,什麼「羅卜頭與豬菜葉 
    」,什麼才子佳人,牛頭馬面,豺狼虎豹,狗屁倒灶……,反正天外飛來什麼死人 
    骨頭夢都夢得到,畢竟人類是因為有夢想而偉大。 
     
      以目前而言,老方實在差帥哥的水準有段滿大的距離,枯黃的頭髮像秋天的野 
    草,而且掉得厲害,老方煩死了。 
     
      說來可真是「毛頓」,頭髮越掉越煩,越煩就越掉,老方實在無計可施,只好 
    用「發掉得越多面子越大」來「自慰」了。 
     
      且住!各位看官可別誤會,這裡所說的自慰可不是那種「五個打一個」的自慰 
    ,而是自我安慰的意思,可別想歪了。 
     
      除了掉發外,老方的眉毛也稀疏了許多,因為瘦的關係,使得他有點血絲的雙 
    睛微突,兩顆卻有些凹陷。 
     
      骨架子長得倒是不差,只是瘦了些,皮膚有些乾癟,但脊樑仍然挺直,瘦瘦高 
    高,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要提起身世,老方的話可就長了。 
     
      其實老方的出生八字倒不錯,命好,運卻是奇差,他從小父母雙亡,但卻留給 
    他龐大的遺產,所以說他先天的命是不差,只是後天的運不能配合,還有大後天… 
    …怎麼又提大後天了?這跟大後天完全無關。 
     
      只因當時年紀小,啥「曉屁」都不懂,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在外頭打架鬧事 
    撒野放潑,十足當了個街頭小霸王。 
     
      反正不愁吃穿,有錢又有閒,他白己也渾渾噩噩的搞不清楚,反正就是開始要 
    行衰運了,他遇上了一個自稱酒醉天下無敵手的老酒鬼,一見到他就驚為「天人」 
     
      ——天下最佳的練武之人,跟了三條街甩都甩不掉。 
     
      老酒鬼說要幫他「罰誰洗毛」(伐毛洗髓),要傳授給他一套「三杯大醉拳」 
     
      ,保證使他轟動武林驚動萬教,讓他能橫行七丈直上五尋,搞不好還能留名「 
    屎廁」(史冊)成為未來課本裡的民族英雄,受萬人香火也未可知。 
     
      只因當時年紀小,耳根子又軟,而且思想猶如原木漿衛生紙般的純潔,糊里糊 
    塗就被老酒鬼的花言巧語所誘拐,提了一大票銀子跟著老酒鬼,十幾年來硬是跑遍 
    了大半個中國,其中大半的日子是在醉鄉中度過的。 
     
      至於其他的日子則是在深山大澤中打熬練功苦挨而過的,老酒鬼管教可嚴得很 
    ,差點沒磨破他的豬頭皮! 
     
      算起來離家十幾年了,十幾年光陰都餵了狗! 
     
      可不是嗎?看他這個落魄相,可見得沒混出什麼名堂來。 
     
      老酒鬼可是一片好心,是他自己缺乏耐性,老酒鬼教他內練一口氣,他是越練 
    越氣,打坐坐得幾乎少年得「痔」,說什麼要氣上十二重樓,他卻只會氣在心頭, 
    越練越冒火,總算也熬過來了。 
     
      他奶奶的練什麼行功運氣,「運氣」可越練越背! 
     
      到現在他可能比患口蹄疫的病豬還不如了。 
     
      時衰鬼弄人,白白浪費十幾年光陰,如今是一事無成,兩袖清風……不不,清 
    風倒有,可是卻兩袖俱無。 
     
      身上只剩件裘衣,哪來的兩袖清風?鼻孔倒有兩管廢氣! 
     
      也不知是哪個無聊派掌門人說的:「十個禿子九個富」,亂可惡的,最近禿得 
    快見光了,硬是一富也不富,發明這句話的人生兒子保證沒屁眼! 
     
      去他奶奶的,十個禿頭九個富,九個都富了,我這個禿得厲害的偏被排在那十 
    分之一的機率中,亂可惡的。 
     
      離家十幾年了,家裡也不知變成什麼樣子。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去他奶奶的什麼不好衰,居然連鬢毛 
    也一起衰,這成什麼體統嘛! 
     
      人到了一艮運臨頭時,衰氣運城牆都擋不住,上茅坑拉屎都會遭受「反彈」, 
    弄了一屁股污水,這夠衰吧?不,衰的還在後頭呢! 
     
      憑良心講,老方這個人除了難看的部份,其他倒也勉強過得去,耳朵是一邊一 
    個,居然沒連在一塊兒,嘴巴也沒長在膈肢窩裡,手是手來腳是腳,還是分開長的 
    ,肚臍眼和屁股眼分得一清二楚……什麼話,要是兩隻耳朵長在一塊,嘴巴生在膈 
    肢窩裡,肚臍眼和屁股眼分不清,那還能算是人嗎?那是妖怪! 
     
      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他一直自認為很帥,還有,由於跟老酒鬼混久了,整天 
    喝得茫酥酥,卻老是說自己酒醉心頭定,壞就壞在這裡,爛也爛在這裡,酒國夢裡 
    人的想法,非清醒者所能揣度。 
     
      那年,武功高強的老酒鬼,還是挨不過死神熱情的召喚,和人間說聲不要再見 
    ,嗚呼哀哉和閻王爺拼酒去了。 
     
      老酒鬼英雄一世,仍然難逃定數,被捉去當真酒鬼,世上不論是英雄好漢還是 
    凡夫俗子,最後的歸宿都是一樣的。 
     
      老方倒能善盡弟子之禮,買了口薄棺下了葬,既沒披麻也不帶孝,談不上風光 
    ,還算隆重,終於也入土為安。 
     
      何處青山不埋人?江湖人有這種歸宿算不錯的了。 
     
      老方從此如脫韁的野馬,仗恃一身死膽,倒也做了好些行俠仗義的事,混出了 
    一點名望,老酒鬼的功夫平時好像無三小路用,真正上了陣仗可挺唬人,不過老方 
    另有一套行走江湖保命的絕學,那就是——吃得過就K他A他,吃不過就溜他。 
     
      這點倒是滿精的,見風駛舵,幾年來倒沒觸礁過。 
     
      直到那一夜,一時的大意,差點丟了小命,其後經過無數痛苦的折磨,他終於 
    想通了,極為厭倦江湖生涯,江湖路上魅影幢幢,爾虞我詐,充滿無數的凶險,興 
    起了不如歸去的念頭,葉落總是要歸根的。 
     
      問題是他身上連一個蹦子都沒有,打昨兒個就斷糧啦。 
     
      唯一的一件外裳,三天前就送進了當舖,其實那件衣服送人都嫌太舊,總算那 
    個朝奉心腸好,看他餓得手酸腳軟,正好他也缺塊擦鞋布,所以特別通融做了個順 
    水人情,咬著牙讓他當了一串錢。 
     
      一串錢只夠買幾個大饅頭,吃了兩頓就清潔溜溜,前天晚上搭了一趟「WC」 
     
      號特快車,幾個饅頭全化為「米田共」,居然是「飽夢了無痕」,吃了跟沒吃 
    兩樣,早知道留一個今天吃該多好。 
     
      餓了兩天,今兒個他頭昏眼花全沒轍。 
     
      去他奶奶的,這叫英雄末路! 
     
      老方居然自比英雄實在是愛說笑,但他好像挺自負的,自認為「身高八斗,財 
    富五車」,可沒敢小看自己。 
     
      偷雞摸狗他可不屑為之,伸手大將軍,那就更不用提啦,君子固窮,活得可要 
    有尊嚴,千萬別損了帥哥的形象。 
     
      人活著本來就要有自信和人格,不是嗎? 
     
      他個性雖硬,手腳可餓軟。 
     
      這種不能通權達變的人,餓死了活該! 
     
      老方之所以自嗚清高,和他的身世有關,在古稱渝州的重慶一畝三分地裡,方 
    家可是有頭有臉的仕紳之家,「銀子」多得數也數不清,他老爺文武兼修,做人更 
    是樂善好施,得到相當的名望和敬重。 
     
      他老娘是因為生老方這個怪胎難產過世的,所以老老方對老方這個「孤哀子」 
     
      可是鍾愛有加,小時候就不惜工本,用上好的藥材及本身的武藝幫他改變體質 
    ,所以築基的工夫做得相當扎實,老酒鬼就是看上這一點才收他為徒的。 
     
      文的方面也沒荒廢,特別延聘西席教他讀些三字經:不是現在社會罵人的那一 
    種:和一些俚俗文章。 
     
      可惜老方後天運氣太差,大後天……怎麼又提無關的日子?反正老方沒那個運 
    ,他老爺由於中年喪偶,思念加上悲傷,在他六歲那年也撒手西歸,老方就成了孤 
    兒,但他老爺的士大夫觀念卻已深植他心中。 
     
      爹娘雖然早逝,卻留下了龐大的遺產,老方真好命。在重慶府的太平門——不 
    是供逃生的那道門,更不是通往太平間的門——是重慶府的南門,一整條街的產業 
    都是方家的,酒樓、飯館、客棧、布莊……各式店面開了好幾家,在重慶府一畝三 
    分地裡,提起方家可罩極了。 
     
      由於店在黃金地段,生意好得不得了,單請的夥計就有百十來個,每天忙進忙 
    出,銀子就像流水般的嘩啦響。 
     
      老老方平常不怎麼管事,住在市郊縉雲山麓的別墅裡享福,別墅佔地寬廣,亭 
    台樓閣一應俱全,極富園林之勝。 
     
      當年,方家可絕不會「見笑方家」。 
     
      只是此刻老方回味這些已無三小路用,眼前他最需要的是一頓粗飽,好好撫慰 
    一下快要造反的飢餓蟲。 
     
      去他奶奶的,這是什麼世界嘛,餓得大腸扁小肚,扁得嘰哩咕嚕,飽漢不知餓 
    漢苦,餓的滋味竟是如此難以忍受,家裡開的是酒樓飯館,卻在千里之外挨餓,硬 
    是遠飯救不了近餓,想想就令人抓狂。 
     
      縱使望穿「口」水,老方也只能任由飢火中燒。 
     
      當年老酒鬼告訴他,人生有限,事業可以無限,「南鵝住在朔荒」——老酒鬼 
    的台灣國語真菜,他說的是「男兒志在四方」,又說什麼青春不要留白頭髮,老方 
    耳根子軟,就這樣「包袱款款」跟著老酒鬼進入江湖生涯。 
     
      他老爺的拜把子兄弟尤二爺怎麼勸都勸不聽,老方乾脆把所有的產業讓尤二爺 
    全權管理,一不收租二不拿稅,老方家世代單傳,沒別的親人,尤二爺外號八面玲 
    瓏,人很四海又長袖善舞,把產業交給他正是所得其人。 
     
      想當年,他幾乎不把錢當錢看,可是如今走投無路,只巴望快點回家吃頓飯, 
    喝幾罈老酒,醉他三天三夜,老酒鬼可把喝酒的真傳全教給了他,哈得爐火純青, 
    百兒八十杯算是小CASE而已。 
     
      斷酒整整十天了,喉中快淡出鳥來啦! 
     
      家,可是鄉關千里,可望不可即。 
     
      四川,古稱巴蜀,四面群峰羅列,地理險要。 
     
      岷江、沱江、長江、嘉陵江貫穿全境,所以稱為四川。 
     
      四川盆地,古來即被譽為天府之國,紅土盆地的土壤肥沃,水利發達,物產豐 
    饒,民風敦厚樸實,宛如世外桃源。 
     
      老方想起故鄉的名產——麻婆豆腐,腹中酸水就上湧! 
     
      這肚皮老爺可真難侍候,吃多了它就屯積脂肪,還得花錢瘦身,吃少了它就喊 
    餓,干的全沒正經事。 
     
      可不是嗎?除了肚皮舞孃能靠肚皮掙錢以外,既不能用來走路,也不能用它抓 
    癢,只會裝一肚皮屎晃來晃去。 
     
      他奶奶的,前天還填了三四個大饅頭,昨兒個就公然堂堂上演一出空城計,越 
    是缺糧它越是餓得快,亂無聊的。 
     
      老方是個「一元錘錘」的直腸子,埋怨一番也就釋然了,他也是個樂觀主義者 
    ,凡事想得開;天,不會絕人之路的;人,難免會遇上一些橫逆,痛苦的人沒有悲 
    觀的權利,只有抱持希望與樂觀,人生之路才不會走得那麼辛苦。 
     
      當年「仙角」孟軻大俠就曾經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好個「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老方想想,又「自慰」了! 
     
      且住,仍然不是想像中的自慰,是自我安慰。 
     
      古聖先賢金口玉牙,想必也是金科玉律無疑,我老方今天在此「餓其體膚,空 
    乏其身」,將來必能天降大任,不是國家楝梁亦必是朝廷柱石,說不定是太師、國 
    舅、尚書什麼的,也許搞個什麼公公或太后之類的職位亦未可知。 
     
      老方忍不住偷笑出聲。 
     
      聖俠孔子不也曾絕糧於陳蔡嗎?史書上記載歷歷是不容懷疑的,這和老方絕糧 
    於界亭驛豈非不謀而合? 
     
      搞不好以後小學課本裡還有「方子蒙難界亭驛」這一章呢! 
     
      這真是太偉大了。這也叫癡人做大夢! 
     
      這個人腦袋大有問題。 
     
          ※※      ※※      ※※ 
     
      界亭驛在湖南境內,是個不大不小的中途站。 
     
      一條長街沿路依山而建,三兩百戶人家而已。 
     
      一家不清不淡的客棧,七八家不乾不淨的小吃店,兩三家亂七八糟的雜貨店, 
    居然還有一家不三不四的當舖! 
     
      這裡只是個中途站,旅客「過境」的多,住宿的少。 
     
      地方雖小,倒設有官驛,養了幾匹老馬,專供傳遞緊急公文換騎用的,天高皇 
    帝遠,驛卒們可懶散得很。 
     
      驛站旁邊的馬場可體面多了,這是私人經營的換馬站,這條路上有人包下了路 
    權,專營長途的客貨運輸。 
     
      老方起先也是乘坐這家車行的馬車來的,他的目的地是好幾百里外的重慶府, 
    他是中途被請下車的,說是請,那是老方的一面之詞,他一向大言不慚,其實他是 
    沒錢付車資被趕下車的,請跟趕可差多了。 
     
      這條路打湖南長沙迤邐到四川重慶,長達兩千多里路,全靠這種長程駟車來維 
    持大眾運輸,由於路程遠,路又不好走,而且路權獨霸孤行獨一巾,收費不免高了 
    些,但因駟車寬大平穩,生意還是相當不錯。 
     
      也許生意好,服務就差了些。 
     
      那駕車的大掌鞭「運匠」可真勢利眼,見老方一臉衰相,衣著又都是地攤「拗 
    貨」,連驅帶趕硬是逼老方下車。 
     
      老方異想天開,趕緊去買張郵票貼在額頭上,表示自己是用「寄」的,「運匠 
    」依然不為所動,駕車揚長而去。 
     
      老方就是這樣被放了鴿子,窮途潦倒在這驛站上。 
     
      舉目無親,連打工都沒人要,還真是衰星照命。 
     
      他現在就在一間小廟裡數時間等死。 
     
      小地方的廟也小得可憐,小歸小,倒也五臟俱全,神龕、金身、供桌、拜墊全 
    都有,這些東西已佔了小廟的四分之三空間,兩邊走道寬不及三尺,勉強可供兩人 
    擦身而過,幸而這是神廟,否則必成摸乳巷無疑。 
     
      天天難過天天過,處處無家處處家,老方迫於現實,只好暫時以廟為家,半睡 
    半醒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挺屍。 
     
      一大早肚子就餓得前胸貼上了後背,餓的滋味實在不足為外人道,為了療饑, 
    狠狠的伏在廟旁水溝裡,龍吸水似的喝了一肚皮涼水,現在連翻個身都像流水過灘 
    般的嘩啦響,腹中有東西總比沒東西好。 
     
      宰相肚裡能撐船,肚裡沒水怎麼撐船? 
     
      有道是時衰鬼弄人,這句話可靈驗無比。 
     
      小廟已經夠小了,神龕裡那位不知名的神祇自己住都嫌太擠,卻又莫名其妙的 
    收了一位霸王房客,不知是因為煙熏還是心中不爽,臉孔氣得發黑,還沒半點笑容 
    ,八成對新房客不怎麼歡迎。 
     
      此時,長街上施施然的來了一個小鬼頭。 
     
      看身形,瘦俏俏的,好像有些發育不良,背著個大行囊,走路垂頭喪氣的沒半 
    點精神,可能又是個天涯落魄人。 
     
      頭上挽個懶人髻,身穿舊直綴,面孔黝黑。 
     
      倒是那對黑白分明的雙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出奇靈秀,瑤鼻挺直,唇型豐潤 
    ,流露出秀逸出塵的不凡氣質。 
     
      從他那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過得也不怎麼如意。 
     
      沒錯兒,這小鬼頭今兒個一大早就被客棧老闆給「請」出門的,當然啦,這個 
    「請」字仍是小鬼頭的一面之詞。 
     
      他已經積欠客棧老闆五天的房飯錢了,用請字只是文法上比較好聽些,挑明了 
    說,他是被人用大棒子趕出來的。 
     
      這點跟老方倒是不謀而合。 
     
      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欠錢被趕人。這小鬼頭也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一眼 
    就相中了這間小廟作為棲身之地,這叫做無巧不成書,無聊派小說的情節一向都是 
    如此安排的,要不是這麼巧,這書也就寫不下去了,戲也演不成啦! 
     
      這小鬼頭可真沒禮貌,大房東不拜二房東不睬,招呼也不打一聲,活像個冒失 
    鬼,就這麼一頭撞進了廟門。 
     
      他一進門發現老方挺在走道的一邊躺得四仰八又似乎怔了一怔,略為猶疑一下 
    ,走到另一邊,以囊作枕納頭便睡。 
     
      老方半夢半醒之間睜眼一看,他奶奶的這還了得呀?這死癟三臭癟四,竟然只 
    熱愛他的睡覺,無視我老方的存在,不懂先來後到敬老尊賢,簡直目無尊長,大逆 
    不道,這置我方老大於何地、何處、何時、何必、何……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方最近情緒很不穩,腦袋也時清時迷,有些�蚾哄C 
     
      我老方要是連這個地盤都讓人入侵,那有何「面具」回見重慶父老?又怎能對 
    得起只會單傳的方家列祖列宗呢? 
     
      老方一肚子水,好像突然化作低燃點的汽油,猛然爆裂開來,一時之間夭雷勾 
    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滿懷的激動和憤慨,老方一骨碌爬將起來,也許是挨餓得虛了,居然頭重腳輕 
    ,差點就來個倒栽蔥,肚子裡的水也不爭氣的嘩嘩響,彷彿在抗議遭到「政治迫害 
    」,老方只好先安撫肚皮「治安內閣」一番。 
     
      站定片刻,肚子裡「黨政協調」告一段落,這才戟指小鬼頭提氣大喝道:「你 
    這臭小子爛小子,哪不去挺屍,偏來老子的地盤和老子爭風水,快給我爬起來死出 
    去,惹得老子性起,教你活不過兩百歲!」 
     
      老方是麻雀站在牌坊上,鳥不大,架子倒不小。 
     
      他也看到小鬼頭人小,吃得過就想K他、A他。 
     
      小鬼頭相應不理,短短時間居然就香睡沉沉。 
     
      老方更火了,怨聲叱道:「你給我『店店』聽好,你也沒探聽老子是何方神聖 
    ,重慶府隨便哪個垃圾筒翻一翻都可以找到我的大名,提起我的大名,第二公墓幾 
    百人嚇得忘了呼吸,跟你三分鐘內離開我的視線,否則,哼!」 
     
      老方面噁心善,凶起來也沒多少霸氣。 
     
      小鬼頭閉目如故,長長的睫毛都沒動一下。 
     
      「你是聾了是不是?」老方提高分貝。 
     
      「……」小鬼頭九雷敲不醒。 
     
      老方以為小鬼頭真是個失聰者,特地繞過供桌走到小鬼頭這邊,嘶聲大吼:「 
    你睡死了嗎?沒死就爬起來!」 
     
      「……」小鬼頭依舊不搭不理。 
     
      老方縱使喊破喉嚨也只是自編自導自演的唱獨角戲。 
     
      在這種情況下,老方不「抓狂」也難,所謂惱羞成怒,老方自然也不例外,立 
    即破口大罵:「我操……哎唷!」 
     
      一句四字經只罵了一半,突然腳下一滑,莫名其妙的摔了個狗啃地,幾乎碰斷 
    了兩顆西班牙,不但唇破血流,頭上還長出了一個不能充飢的大肉包,一時之間滿 
    天金星條,要「沙」沒半條。 
     
      掙扎了好半響才爬起來,細看腳下,啥都沒有。 
     
      小鬼頭依舊在黑甜鄉,動都沒動過。 
     
      怪哉!剛才在感覺上分明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才摔了一跤的,這裡又沒別人 
    ,難不成供桌也會伸腿絆人? 
     
      最近時運低,說不定真有鬼耶! 
     
      為了釋疑,老方還特地彎腰檢查了供桌,確定它是木頭做的沒錯,肯定這桌腳 
    決不可能伸腿來絆人無誤! 
     
      休怪老方有這種脫線的舉措,他本來就是那種想像空間能飛象過河的人,何況 
    他最近判斷力和辨別力都差了很多。 
     
      老方猛抓頭皮想了又想,又抓落了數十莖頭髮,仍然想不通這一跤是怎麼摔的 
    ,摔得乾脆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就奇得很怪了,難道是我自己左腳絆到右腳了?還是鞋子穿反了?」老方 
    一臉迷惑越想越迷糊,頭都想歪了。 
     
      那種白癡相,叫人不發噱也難。 
     
      有人憋不住「噗嗤」一聲,隨即沉寂無聲。 
     
      老方怔了征,聽聲源,似乎應該是小鬼頭那邊傳出來的,只是小鬼頭黝黑的面 
    孔看不出任何表情,睡姿也沒換過。 
     
      他奶奶的,真的有鬼,老方雞皮疙瘩掉滿地。 
     
      「阿彌陀佛!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老方口中喃喃頒著佛號,邊在胸前 
    猛畫十字,來個中西合璧驅邪。 
     
      驚魂略定,可又不怎麼信邪,壯著膽乾咳一聲道:「喂!我說小癟三,我老方 
    可是個講理的人,這個地方是我先發現的,古人說得好,先到為君,後到為臣,你 
    不該鳩佔鵲巢咖啡……不不,只有鵲巢沒有咖啡。 
     
      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起碼你也該弄個俎豆罄香什麼的拜拜碼頭,我老方量大 
    如海,況且國法不外人情,念你年輕無知,也為了惕勵自新,不計較你所犯的滔天 
    惡行,希望你自行檢討,並且痛改前非給我死出去!」 
     
      老方口氣和緩多了,仍嫌色厲內荏。 
     
      小鬼頭依舊鳥不甩人,九牛拖不動。 
     
      老方算是碰上泰山石敢當,軟硬都不吃。 
     
      其實老方的本性是相當善良妁,只是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套句現代的話 
    ,他的「EQ」實在不及格。 
     
      「你難道睡死了不成?」老方為了證實小鬼頭是不是睡死了,伸手想去探小鬼 
    頭的鼻息,誰知手剛那麼一伸,突然一股奇異的怪力猛的一拽,兩腳離地,身體已 
    騰空而起,一聲比殺豬還難聽的慘叫,老方表演一套高難度的空中飛人。 
     
      一個空中大車輪,身體平衡感完全消失,碰然一聲,背部撞上了廟壁,摔落在 
    牆角根下,摔得帥極了,半天爬不起來。 
     
      這一摔在老方來說簡直是石破天驚,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佛捏盤,摔 
    得發昏,斜視者為之側目。 
     
      慘叫聲也叫蝴蝶的幼蟲全身發毛。 
     
      「哎唷喂呀!」老方雪雪呼痛,名符其實的「摔哥」。 
     
      痛定思痛,老方還是搞不清楚怎麼摔的。 
     
      「豬腦袋,活該……」小鬼頭忍俊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柳眉輕佻,瑤鼻微聳,頰上還帶著梨渦兒,可愛極了。 
     
      「原來剛才是你在搞鬼!」老方恍然大悟,又有些難以置信,表情既尷尬又滑 
    稽,吃驚得張大嘴巴可以「吃鯨」。 
     
      「誰叫你嘴巴不乾不淨的亂罵人?不識字兼沒衛生,沒摔死你算是你祖上有德 
    呢!」小鬼頭既嘲又說又謔。 
     
      「誰說我不識字的?」老方捶胸頓足叫起屈來:「我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 
    份子,形象清新,未受空氣污染,學問『水深火熱』,再說我已兩天不食人間煙火 
    ,嘴巴怎可能不乾不淨?你不可以用『抹黑』的手段來打擊我!」 
     
      「你是愛『彈』一世人『撿角』!」小鬼頭嗤之以鼻:「憑你也敢說受過高等 
    教育,那我家阿花教育程度也不低。」 
     
      「阿花?是很漂漂的馬子嗎?說不定是我高中同學呢!」 
     
      「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是的,第二個問題:有可能。」 
     
      「哇塞!太棒了,她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高級警犬訓練學校!」小鬼頭幾乎爆笑開來。 
     
      老方瞪大眼,差點得了疝氣。 
     
      「拜託,你怎麼可以拿我來跟狗比?」老方訕訕道:「我真的受過高深教育, 
    我是在『家裡蹲』大學就讀的,跟龍發堂有建教合作關係,主修學分是風馬牛之間 
    的三角關係……」老方吹牛連草稿都甭打。 
     
      「你別挨罵了。」小鬼頭一撇唇,一派不屑! 
     
      「不相信就算了,我當年可是『校草』呢!」 
     
      「你『伏下比較不會中槍』!」小鬼頭仍無情的挖苦。 
     
      「你這是什麼話!」老方臉紅脖子粗力爭:「你別小看我老方,我上知天文下 
    曉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通!」 
     
      「原來你叫老方?」小鬼頭敢情才睡醒。 
     
      「然也!是否有如雷貫耳之感?」老方實在大言不慚。 
     
      小鬼頭依然揶榆:「你為什麼不叫老扁或老長?至少長和扁都比老方出名,不 
    然叫三角或梯形也不錯嘛!」 
     
      老方被小鬼頭弄昏了頭:「那是因為我老方姓方,方向、方法、方位、方略、 
    方針、方程式的方,所以才叫老方!」 
     
      「也就是上WC方便的方?」 
     
      老方硬是挨了一悶棍,答是也不好,答不是也不對。 
     
      「你別小看我,我方某人在重慶府……」 
     
      「你姓方?住重慶府?」小鬼頭微感訝然。 
     
      「正是!有什麼不對嗎?」 
     
      小鬼頭柳眉微蹙:「最近幾年江湖中出了個怪俠,他也姓方,也是重慶人,他 
    跟你是不是有親戚關係?」 
     
      「你說的是那個姓方的呀?」老方道:「我們豈止有親戚關係,簡直比親兄弟 
    還親,一天到晚都分不開呢!」 
     
      「哦?真的?聽說他……」 
     
      「他這個人呀,長得頭如巴斗,目光如炬,身高一丈,腰大十圍,聲如霹靂, 
    吐氣成雷,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胡說八道!」打斷老方瞎掰:「我雖沒見過方大俠金面,但人家都說方大俠 
    年青有為,外表平易近人,幽默風趣,天性隨和,不拘小節,只是愛喝酒,偶爾發 
    發酒瘋但不及於亂,那有你說的那般難堪?」 
     
      老方又叫屈道:「你別聽別人亂講,我和他誼屬同宗又同鄉,平常勾肩搭背稱 
    兄道弟,連上廁所都形影不離,他吃壞肚子我一定上WC,他傷風我一定感冒,你 
    說,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他?」 
     
      「真的?」小鬼頭眼中放光。 
     
      「不是煮的。」 
     
      「那他人現在在何方?」 
     
      「『掛』了。」老方相當漠然。 
     
      「什麼?」小鬼頭小嘴呈O字型。 
     
      「好人不長命,他已經死了。」老方面無表情。 
     
      「怎麼會?他……」 
     
      「人總是會死的,只是遲早而已。」 
     
      小鬼頭臉上黯然:「江湖傳言是真有其事了?」 
     
      「不錯!幾個月前他和人約鬥百毒峰,結果中了對方的陰謀詭計,不幸被打落 
    毒龍潭,連屍骨皆化為毒泥。」 
     
      「怎麼會這樣?」小鬼頭意頗不信:「聽說方大俠玄功已有相當火候,水陸功 
    夫俱超人一等,怎麼可能……」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老方聲調幽幽道:「毒龍潭中不但水蘊奇毒,聽說 
    潭中還存有上古怪獸,他在受到重創之後才被打下毒龍潭,縱使百丈懸崖摔他不死 
    ,也難逃毒氣侵體,何況尚有怪獸虎視耽眈呢!」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小鬼頭找出疑問。 
     
      「你忘了?我跟他磁場相近,自然會有感應的。」 
     
      「你說得太玄了吧?」 
     
      「信不信由你。」老方懶得解釋。 
     
      看老方說得煞有介事不像有假,小鬼頭不由泫然欲涕道:「真是太可惜了,天 
    嫉英才,俠義道又失一巨擘。」 
     
      「是有些可惜。」老方緩緩道:「他這個人管盡天下不平事,踩盡天下不平路 
    ,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一了百了。」 
     
      「咦?」小鬼頭又有新疑問:「你好像一點都不悲傷?」 
     
      「我為何要為他悲傷?」老方眼中一片空洞。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什麼叫朋友?」老方拉回視線掃了小鬼頭一眼:「朋友你懂嗎?朋友拆開來 
    是兩個月,友字就是『反』字出了頭,意思就是說朋友只要兩個月沒來往就可以反 
    悔,不承認這份情誼,他已經死了不只兩個月?我和他的交情早完了。」 
     
      「你好偏激!」聽老方把朋友兩個字解釋成如此,小鬼頭大大不以為然:「你 
    也太薄情寡義了,你不覺得失去人性了嗎?」 
     
      「人性?!」老方收斂了心神,又回復吊兒郎當的表情道:「冤枉啊!大人! 
     
      我老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性。」 
     
      小鬼頭義正詞嚴道:「虧得你有臉說這種話,一個對好友過世都不會感到悲傷 
    的人,實在不配談人性二字。」 
     
      「我不想和你爭辯。」老方道:「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多爛?和他的交情二十幾 
    年,他窮時我也苦,他難過;我也不爽,他哭;我陪著掉眼淚,他簡直像個拖油瓶 
    ,他掛了,我也解脫了,我又何必悲傷?」 
     
      小鬼頭歎道:「他有你這種朋友真是悲哀。」 
     
      「你這話並不公平。」老方大聲辯駁。「他有什麼好悲哀的?他死了一了百了 
    ,冤魂卻纏著我不得安寧,我也不想要他死,他要死我也阻止不了,我也曾經為他 
    九死一生,結果他還是要死,我悲傷也無濟於事。 
     
      憑良心講,他能交上我這個朋友,算是他的光榮了。」 
     
      「難道你不想為他報仇?」 
     
      「報仇?我自己已經去……對不起,力有末逮。」 
     
      「你太自私了。」 
     
      「我……」老方搖搖頭坐了下來,懶得再提。 
     
      雙方無語,暫時沉默下來。 
     
          ※※      ※※      ※※ 
     
      半晌,小鬼頭忍不住幽幽的歎了口氣。 
     
      老方餓過了頭,肚子反而沒那麼難過了。 
     
      「小小年紀歎什麼歎?」老方打開話匣子。 
     
      「我在為一代巨星的損落而歎。」 
     
      「如果他知道有人稱他為巨星,他一定會感到無限的驕傲!」老方挺了挺三兩 
    肉的胸脯道。「其實這就是人生,人無法決定生命的長度,只能盡力發揮生命的寬 
    度,生與死冥冥中自有定數,誰也無力回天……」 
     
      「你懂什麼?」小鬼頭似有無窮懊惱。 
     
      「誰說我不懂?」老方又被激起好勝心:「我的學識決不比他差,上知天文下 
    曉地理,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什麼都不知。」 
     
      「你也配和方大俠比?別臭美了。」一臉輕蔑。 
     
      老方看到小鬼頭那種瞧不起人的表情心裡就不爽,一不爽就控制不了情緒,直 
    著喉嚨嚷嚷:「告訴你,我就是!他沒什麼了不起,你不相信我是不是?首先我告 
    訴你什麼叫天文,什麼叫地理,讓我為你開一次茅廁……不不!為你開一次茅塞, 
    所謂天文,不是『天』那麼大的『蚊』子,也不是『天』大的新『聞』,更不是像 
    三杯大醉俠那種『天』天熬夜寫出來的狗屁『文』字,所謂天文就是……就是……」 
     
      老方腦筋此時似是不甚靈光,就是半大還抓不到要領,突然補來一筆:「所謂 
    天文就是『天』下『文』章一大抄!」 
     
      小鬼頭差點打跌! 
     
      老方越說越來勁,靈感天外飛來:「你還知道什麼叫地理嗎?你當然不知道, 
    只有我老方學究『夫』人……」 
     
      「學究夫人?」 
     
      「對!連孔『天』子都比不過我。」 
     
      「學究夫人是誰?孔天子又是誰?」 
     
      「遜哪你,」老方振振有辭:「人家是學究天人,我所學又比別人多一點,所 
    以叫做學究『夫』人,連孔夫子都遜色一點,所以他只好改名叫孔『天』子,這你 
    總該懂了吧?所以我說嘛,我就是學究夫人……」 
     
      小鬼頭為之噴飯。 
     
      「至於說地理嘛,讓我再為你開一次茅廁……不不,茅塞,怎麼老是講錯了? 
     
      不管他,所謂地理不是說『弟』弟愛『理』不理,也不是說皇『帝』日『理』 
    萬機,更不是在『地』下道遭到非『禮』,所謂地理就是……就是……」 
     
      老方搜盡枯腸,還搔落滿地斷髮和頭皮屑,靈感突自天外飛來:「所謂地理者 
    ,乃課本名稱之一是也!」 
     
      小鬼頭差點摔倒。 
     
      老方有夠天才,實在教人吐血。 
     
      小鬼頭被逗得前仆後仰,笑得咯咯響,笑得差點抽筋,這小鬼頭笑聲有如銀鈴 
    般清脆,笑得純真,悅耳極了。 
     
      還好小鬼頭家學淵源,也紮實練了幾年正統氣功,否則必然因笑岔了氣而走火 
    入魔,那才樂極生悲笑死人了。 
     
      「你應該住在天才隔壁。」 
     
      「客氣。」老方忻然色喜。 
     
      「天才與白癡只有一牆之隔。」 
     
      老方臉都快垮下來。 
     
      「你那什麼天文地理,簡直是在『撇風』,讓我來告訴你什麼叫天文,什麼叫 
    地理吧。」小鬼頭憋笑不已。 
     
      「所謂的天文,就像你在學校寫的作業簿一樣,不僅老師連看三遍都看不懂, 
    連你自己都蒙查查,那就叫天文! 
     
      至於地理,就是地下的道理的意思,每個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卻又不能明說, 
    比方說回扣啦,賄選啦,收保護費啦,節禮啦,護航啦,掛鉤啦,漂白啦,包庇啦 
    ,特權啦之類,統稱之為地理是也!」 
     
      聽小鬼頭一席話,連三杯大醉俠都為之大開茅廁……不不!是大開茅塞,真是 
    聞君一席話,勝爬十行稿啊! 
     
      「天文地理是這樣解釋的嗎?」老方還在髮發。 
     
      「這是一位社會賢達說的,想必無差。」 
     
      老方肅然起敬道:「我老方一向最是敬老尊賢,既是前輩『仙角』所言,想必 
    鏤金刻玉,千古顛簸不破的真理,我老方得聞此益世良言,幸何如之,佩服之餘, 
    當效犬馬以報,請教立此狂言的聖者姓甚名誰?」 
     
      小鬼一嗤然笑道:「他外號叫三杯大醉俠。」 
     
      「三杯大醉俠?」換老方差點打跌:「你開什麼玩笑?憑他也算是社會賢達? 
     
      那兩百塊也該是一代聖雄羅?」 
     
      這回換三杯大醉俠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兩百塊有什麼不好?」 
     
      「我IQ起碼高他五十。」 
     
      「那你就是二百五羅?」 
     
      老方自搬磚頭砸自腳,差點又去撞牆。 
     
      「你才二百五呢!」老方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跟你瞎掰了半天差點忘 
    了正事,你到底滾不滾?」 
     
      小鬼頭杏眼圓睜叱道:「什麼話!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廟宇乃十方供奉之地,又 
    不是你傢俬產,你能來,我為何不能來?」 
     
      「我先來當然有優先權!」 
     
      「你也不過是『外來政權』罷了。」 
     
      「我扎根在此,有『本土意識』!」 
     
      「你缺乏『國際觀』!」 
     
      「我和廟是『生命共同體』!」 
     
      「我不同意你的『分裂主張』!」 
     
      什麼跟什麼呀,好像離題太遠了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沒尊重神龕裡那位「原住民」的意見。 
     
      「你一點都不懂『政治倫理』,沒聽過先入為主這句成語嗎?意思就是說先住 
    進來的人就是這裡的主人!」 
     
      「你遜斃了,根本不瞭解這句話的涵義,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先住進來的人要當 
    東道主,我後到,所以說我是你的貴賓,主人對客人要有禮貌,也要善盡地主之誼 
    ,該拿些什麼吃的東西來招待客人吧?」 
     
      老方又一次自搬磚頭砸自腳。 
     
      「怎麼樣?主人,你無話可說了吧?」小鬼頭伶牙俐齒。「你有什麼『政治大 
    餅』可以端出來招待客人呢?」 
     
      老方猛翻那有些紅絲的白眼無可辯駁。 
     
      「別吝嗇嘛,有道是分金同利,獨食不肥……」 
     
      「天殺的!」老方慘聲叫道:「你有沒有搞錯?我真要是有『政治大餅』,還 
    有心情窩在這裡喝西北風嗎?」 
     
      「你這就太不夠朋友了。」小鬼頭似乎吃定老方:「起碼你還有這個廟的主權 
    ,比我這個無殼蝸牛強多了。」 
     
      「我……」老方揉揉太陽穴,好讓自己清醒些。 
     
      小鬼頭步步相逼:「別『凍霜』(吝嗇)啦,俗話說得好,在家不會迎賓客, 
    出外方知少主人,相見即是有緣……」 
     
      「我……」老方血壓起碼上升十度。 
     
      「怎麼?有酒有肉多兄弟,你又何必藏私?」 
     
      「藏私?天曉得!」老方差點道血沖喉。 
     
      他平時有錢不當錢用,出手闊極了,還自稱是小氣財神,心情爽時一擲千金毫 
    無吝色,朋友相知無多,凱子倒當了不少,沒什麼心機,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鈔票, 
    錢花光了才後悔,後知後覺悔之晚矣! 
     
      說到後悔他就後悔,當年要是有一點,只要有一點點,今天就不會那麼漏氣, 
    淪落到以廟為家,有家歸不得的境地。 
     
      「怎麼啦,主人,你想當『推事』嗎?」 
     
      「我又沒讀法事系,當什麼推事?」 
     
      「此推事非被推事,而是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意思。」 
     
      原來「推事」有此一解,頗令人會心。 
     
      「你有點良心好嗎?」老方昏頭轉向:「我現在一個銀子都沒有,你還打我秋 
    風,『豬頭皮煎沒油』啦!」 
     
      「我才不信。」 
     
      「騙你的是王八羔子!」老方情急詛咒:「我現在是超級貧戶,亟需人力賑濟 
    呢,若你能給我『善意的回應』就好羅?」 
     
      「看來你真的很窮耶?」 
     
      「豈止我窮,我們家的菲傭窮,泰勞也窮,園丁也窮,歐巴桑也窮,大門守衛 
    也窮……」老方逮著機會猛哭窮。 
     
      「你好可憐哦!」小鬼頭的語氣和表情是兩回事。 
     
      「如果你同情我,就不該來搶我的地盤。」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擁有小廟的主權而已。 
     
      老方之所以念念不忘護土有責,這種心態是可以理解的,據說人類是由猿猴進 
    化而來,野生動物都有佔領地盤的本能,不容其他同類侵犯,老方也是猿猴的後代 
    ,這種獸性的本能,並不因為已經進化為人類而消失。 
     
      老方還年輕,好勝心也強,加上腦筋轉不了彎,原始的獸性就表露無遺,其實 
    爭奪這座小廟毫無意義。 
     
      「那我們『一國兩治』,你也別趕我,我也不要你作東。」 
     
      「不行!」老方掉了瘡疤忘了痛,意態堅決。 
     
      「那你想怎樣?」碰上這種驢蛋,小鬼頭也上了火。 
     
      「想怎樣?哼!」老方將袖作勢:「攆你走路!」 
     
      「你敢!」小鬼頭早上才被客棧老闆攆過,提起這個攆字,無疑揭了小鬼頭的 
    瘡疤,跳將起來,比老方還凶。 
     
      「我就敢!」老方擺起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架勢。 
     
      「好哇!你還等什麼?」小鬼頭一手叉腰,一手勾勾食指。 
     
      老方又豈是經得起撩撥的人?在武林道上混的人,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拳頭大胳 
    臂粗,從來不把別人看在眼裡。 
     
      這種人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就排不下第三,凡事都以武力解決,敢殺敢拚好 
    勇鬥狼,勝了是英雄,敗了成狗熊。 
     
      這種錯誤的英雄主義,不知害死了多少年輕人。 
     
      老方的本性其實不是如此,只因某種原因致使變得「一元錘錘」,衝動、愛現 
    、發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EQ。 
     
      小鬼頭挑釁的舉動,老方一把火燒上天靈蓋。 
     
      所謂人急懸樑,狗急跳牆,一怒之下就不計後果,他奶奶的,老虎不發威,給 
    你當病貓?非得給他點顏色不可! 
     
      一聲怒吼,火雜的衝上,右拳一掄,出了一招遜斃了的莊稼把式——黑虎偷心 
    ,直來直往的往小鬼頭胸前擊去。 
     
      談不上拳風虎虎,倒也中規中矩。 
     
      在小鬼頭的眼中,這一拳簡直太沒規矩了,顯然犯了忌諱,柳眉陡的一豎,一 
    聲清叱:「輕薄狂徒!」 
     
      左手擋開老方的黑虎偷心,右手掌出如電,一無阻礙,砰然聲中「正中下懷」 
     
      擊中了老方的胸腹之間,一擊中的。 
     
      中掌之處正是老方的胃部。 
     
      老方出師不利,還未開張便踢到了鐵板,陡覺千鈞力道上身,胃部驟遭重擊, 
    早上喝進腹中的涼水,打哪進去,還打哪出來,哇的一聲,一股水箭沖喉而出,小 
    鬼頭轉念都還來不及,早被噴得胸前開滿水花。 
     
      小鬼頭完全沒料到老方居然還有這招「含水噴人」的絕技,微一怔神之間,「 
    水災」上身,濕漉漉的臭氣薰人。 
     
      這兩個傢伙真的不是冤家不聚頭,第一次見面就「打成一片」,立刻「三通四 
    流」「水乳交融」起來。 
     
      老方雙手亂舞,腳下踉蹌而退,砰然聲中撞到神桌,神龕差點倒下來,裡面坐 
    的那尊金身嚇得垂眉念佛。 
     
      屋頂上正在聊天的蜘蛛嚇得掉下兩三隻,有的咬傷舌頭,有的扭傷腳指頭,嚇 
    破膽般的一扭一拐逃命去也。 
     
      至於衰星老方可衰死了,軟癱癱的挫倒在神桌下,哼哼唉唉兩眼翻白,豆大的 
    冷汗涔涔而下,差點就閉了氣。 
     
      「你……」小鬼頭三步做兩步急忙跳開,連撕帶扯的把外衣脫下,邊脫邊罵: 
    「你這垃圾鬼,骯髒鬼,不死鬼……」 
     
      小鬼頭眾家鬼王一體統請。 
     
      老方則癱在那兒氣若游絲,成了個「沒有聲音的人」。 
     
      「登徒子、卑鄙、下流……咦?」 
     
      小鬼頭開罵幾句,見老方依然沒動沒靜,不禁吃了一驚,難不成這未盡全力的 
    一掌竟打出人命來,這可糟啦! 
     
      出掌原是情急,本來無心傷人,若打死人就不好玩了。 
     
      「老方!老方!」小鬼頭惶然低叫。 
     
      「哼,唉……」老方發出瀕死的慘哼! 
     
      「老方!老方!你死了沒有?」 
     
      老方軟叭叭的像條死蛇。 
     
      「你不要緊吧?老方?」 
     
      老方連慘哼的聲音也停了。 
     
      「老方……」 
     
      老方突然身體一僵,隨即放鬆,好像斷了氣。 
     
      「老方!」小鬼頭心慌意亂號叫出聲,急伸手探老方鼻息。 
     
      這下機會難得,老方五指如蛇般纏向小鬼頭腕上脈門,同時起腳猛蹴,一招兩 
    式出手極快,陰狠毒辣兼具。 
     
      老方也會玩陰的,真是天底下沒有新鮮事。 
     
      手腳同施,小鬼頭這下玩完了。 
     
      誰知還是那句老話,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兒,千算萬算,不如小鬼頭機伶一算, 
    老方認為十拿九穩的殺著竟然兩頭落空,念頭都還沒轉過來,腕上陽池穴一麻,人 
    已被凌空飛摔,手舞足蹈,飛越供桌,摔落在另一邊走道上。 
     
      這下更慘,全身骨頭好像都散啦! 
     
      老方衰上加衰,也傷上加傷。 
     
      小鬼頭拍手脆笑道:「饒你奸似鬼,也難免喝姑……古井水!」 
     
      轉得還真硬。 
     
      而老方的慘叫聲比殺豬的叫聲還恐怖,牆上的壁虎嚇得去丟掉半截尾巴,沒命 
    的「澇跑」,只恨爹娘沒給它生像蜈蚣那麼多的腳。 
     
      小鬼頭雙手抱胸隔「案」觀火,意態悠閒。 
     
      「哎唷唷!」老方拚命抬頭,好像要甩開滿天星斗。 
     
      「還想跟我玩陰的,葡萄成熟時——還早得很哪!」 
     
      「哎唷!雪雪!好痛呀!算你精,我認了行不行?」 
     
      「那還要攆我嗎?」 
     
      「我……很想,可是……不敢。」 
     
      「那換我攆你走了。」 
     
      老方又像殺豬般叫起來。「你這傢伙沒天理沒良心,乞丐趕廟公,那有這種道 
    理,你是吃人不吐葡萄皮啊?」 
     
      「那你打算怎樣?」小鬼頭杏眼一瞪。 
     
      「算你狠!」老方大概是被扁怕了,脖子一縮:「你那邊算是貴賓席好了,隨 
    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成了吧?」 
     
      「成!早說就好了,也不必挨摔兩三次!」小鬼頭露出貝齒笑道:「既然你承 
    認我是貴賓,該拿些東西來待客吧?」 
     
      「待客?拜託!」老方兩手一攤:「我現在可是四大皆空,衣袋空,褲袋空, 
    肚裡空,還加上頭殼一空,說良心話,我自己都兩天兩夜不食人間煙火了,要不是 
    餓得手酸腳軟,加上地面凹凸不平,我哪那麼容易被你摔倒的!」 
     
      老方哭了窮還不忘在自己臉上貼金。 
     
      小鬼頭倒是頗為意外:「你真的這麼落魄啊?」 
     
      「騙你別人的兒子死不完!」老方詛咒:「我要是沒說真話,天打雷劈,凳子 
    四腳朝天不得好死,就算我能騙盡天下人,也不能瞞過你的青光眼,再說你我不打 
    不『識相』(相識),又何必以莫須有的罪名騙你。」 
     
      老方文學修養顯然欠佳,文法好像不怎麼對搭。 
     
      小鬼頭同情道:「你好像真的落難了哩。」 
     
      「落難?」老方憤然不平道:「還不是你這傢伙,『竊據』我的地盤,還不放 
    棄『使用武功』,此時我是龍游淺水,虎落平陽,等我回到重慶府,房子幾十楝, 
    我愛住哪就住哪,才不會跟你爭這小廟呢!」 
     
      「算了吧!」小鬼頭不屑道:「少在這胡吹亂蓋了!空心大佬倌,打腫臉充胖 
    子,全身都爛了就是面子不爛。」 
     
      「我絕不是瞎蓋!」老方急急分辯:「我在重慶府有十幾家店面,飯館酒店布 
    莊,南北雜貨,全都是老牌老字號,夥計上百,顧客車水馬龍,生意可大呢!另外 
    還有園林別墅,裡面有三個游泳池,有冷水、溫水,還有沒水的。」 
     
      「沒水的游泳池?」 
     
      「我有些朋友不會游泳嘛!」 
     
      什麼話?為旱鴨子設游泳池,未免太招搖了吧? 
     
      「不對吧?」小鬼頭大表懷疑:「你家有幾十間店面,還有園林別墅,算來是 
    個富戶,怎麼可能淪落到這步田地?」 
     
      「說來話長,」老方歎了口氣道:「時衰鬼弄人,我不想多作解釋,反正我家 
    很有錢很有錢又很有錢就對了。」 
     
      小鬼頭聽到這心中一動:「你沒說假話?」 
     
      「騙你我會被飛毛腿炸死!」 
     
      老方的誓言值得商榷,當年可沒飛毛腿飛彈! 
     
      「你沒發燒吧?」 
     
      「什麼話!你看我像是會騙人的人嗎?」 
     
      「像!」小鬼頭兜頭一盆冷水。 
     
      老方差點吐血! 
     
      「你別老破壞我的形象!」 
     
      「你這個人有形像嗎?」 
     
      「當然!我最喜歡打形象牌了。」 
     
      「什麼叫形象牌?」 
     
      「形象牌就是……就是不吃不碰一摸三!」 
     
      神經病!這話教真正的形象牌跳腳。 
     
      「你家真的那麼富有啊?」 
     
      「你還懷疑?只要能回到重慶,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那就太好了!」小鬼頭欣然色喜。 
     
      「好什麼好?」老方沒來由的起了戒心。 
     
      「好就是好!你聽我說……」 
     
          ※※      ※※      ※※ 
     
      「募捐?找我募捐?你有沒有搞錯?」 
     
      老方果然沒猜錯,打秋風的來了。 
     
      世風日下,莫說財不露白,連口風都得緊些。 
     
      「沒錯!我決定向你募捐,反正你家家產多多,樂捐一部份來濟助數萬在飢餓 
    中的災民們,對你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發揮人類的同胞愛,行善者必得善報,上 
    蒼一定會給你很好的福報,你一定會像烏龜一樣長壽的!」 
     
      「不幹!」老方頭搖得像博浪鼓。 
     
      「為什麼?你難道連同情心都沒有?」小鬼頭訝然。 
     
      「你別把我當凱子,現在有太多人假愛心之名行斂財之實,我怎麼知道你是不 
    是愛心騙子之一?」老方振振有詞:「人家都看我老實,心腸軟,老是欺負我,拿 
    我冤大頭,甚至要我的命,我才不會『腦上當』呢!」 
     
      老方憤然不平,可真是有感而發呢! 
     
      小鬼頭睜大黑白分明的大眼:「我像愛心騙子嗎?」 
     
      「像!」老方答得乾脆,一報還一報。 
     
      小鬼頭癟著臉道:「豈有此理。」 
     
      「本來就是,俗話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萍水相逢,誰 
    知道你肚子裡裝的是什麼壞水?」 
     
      「我說的都是實在話啊!」 
     
      「莫說十在話,百在千在我也不捐!」 
     
      小鬼頭頗為失望:「你真的不肯捐?」 
     
      老方鐵了心:「說不捐就不捐!」 
     
      「原來你是這麼冷血的人。」 
     
      「我老方無法兼善天下,獨善其身又有什麼不對?」 
     
      小鬼頭緩緩收回目光,望向那不知名的神祇幽幽道:「或許這也怪不得你,當 
    今世態炎涼,人情似紙,世上太多為富不仁之人,我藍曉晴跑遍方圓數百里路,就 
    沒碰上幾個肯慷慨捐輸的人,尤其有錢人更少。 
     
      可憐懷化、沆州、辰豁、麻陽、鳳凰、黔陽、會同、清水、通道、陂州等十餘 
    縣的饑饉災黎,全部即將淪為餓殍,遍野哀鴻,路有死骨,你難道真的是鐵石心腸 
    嗎?,你沒有一點人道之心?你有錢卻吝於行善,於心何忍?」 
     
      一席話把老方罵得幾乎體無完膚。 
     
      老方惱羞成怒,情緒又失控,憤然大聲道:「我知道你說的全是事實,懷化、 
    沆州、麻陽等十餘縣,連年蝗災肆虐,幾乎連樹皮都被啃光了,赤地千里不見一片 
    綠葉,這些我都一清二楚三明白。 
     
      前陣子我也曾打那經過,幾乎被陷進去出不來了! 
     
      不是我老方鐵石心腸,問題是就算我能同情他們,那又能改變多少,坦白說, 
    這一段時日來,我已經受夠世人的白眼,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怎麼過的嗎?告訴你, 
    過得比王二麻子他家的癩痢狗都還不如! 
     
      我承認我現在窮困潦倒,但我還有點骨氣,我不屑去求乞,我用借的,賒些食 
    物充飢,借些盤纏回鄉而已。 
     
      可是……你知道嗎?每家都當我是瘋子。 
     
      沒錯!我和他們非親非故,素不相識,他們沒有義務賒我、借我,我不見得就 
    有借無還呀?幹嘛狗眼看人低? 
     
      若說人有人性,總該把我當成落魄異鄉的可憐人來看待,偶爾給我一些『關愛 
    的眼神』吧?給我一點人性的尊嚴,可是我得到的卻是人們憎惡的冷眼,我就曾被 
    人用掃把趕過,你知道那多難堪嗎? 
     
      就拿這條路上趕車的大掌鞭來說吧,他也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卻拽得像二五八 
    萬似的,別人穿得『爬裡爬力』,他就大爺長少爺短,可以先上車後補票,我卻非 
    得先收現銀不可,只因我穿得寒傖嗎? 
     
      我不是聖人,也不是慈善家,我沒有救濟他人的義務,我自己都餓得心頭冒火 
    ,眼中發花,有家歸不得,又有誰來救濟我?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只要自個活得好,管他媽媽嫁給誰? 
     
      我最近是很衰,衰得一塌糊塗,人到衰時喝口水都會塞牙縫,連躲在小廟裡睡 
    覺都有人來找碴,我是招誰惹誰了我? 
     
      天下間並沒有白吃的午餐,我方家有『錢』是我方家的事,他們沒飯吃他們自 
    己去涼拌,與我老方有何豆腐乾?」 
     
      老方這些日子以來,也許真的吃了不少窩囊氣,才會放出一長串的連環屁,似 
    要把所有的委屈一骨腦的發洩完。 
     
      藍曉晴——一個滿流行的中性名字,表情怔了一怔道:「你的言論好偏激,思 
    想好可怕,簡直像恐怖份子一般。」 
     
      老方吸了口氣,情緒略為平靜才道:「不是我偏激,在江湖上歷練久了,遇上 
    冷漠的事也就多了,看透了世間冷暖和人性的醜惡,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 
    局新,貧在鬧市無人識,富在深山有遠親,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光敬有錢人,國 
    破山河依舊在,城春草木海樣深,蠶蛾應會偷偷摸靈藥,劈海擎夭夜夜不安心……」 
     
      老方飛象過流沙河,脫軌脫到快露毛了。 
     
      「看多了險惡與陰毒,人心都變硬了。」 
     
      「我只聽說肝會變硬,可沒聽說心硬化的症狀。」 
     
      老方可沒笑,緩緩舒了口氣道:「你不是我,所以無法瞭解我內心的感觸,今 
    天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卯到底了。」 
     
      藍曉晴偏頭想了想道:「沒那麼便宜的事,為了十幾萬災民,我是賴定你了, 
    就算你是只鐵公雞,我照樣要拔一把毛下來。」 
     
      老方不悅道:「你好像吃定我了?」 
     
      藍曉晴慧黠道:「能不能吃定你,那是以後的事,十數萬災黎處在水深火熱之 
    中,我非卯定向你樂捐不可,我不相信你全無同情心,是一團拒絕溶化的冰,就算 
    你是萬載玄冰,我也要用心性來融化你!」 
     
      「這是不可能的!」老方語氣堅決。 
     
      「可別說得太絕哦!」藍曉晴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哼!」老方冷哼一聲算是回答。 
     
      藍曉晴好整以暇的拖過那大包袱,倚壁斜靠而坐,以一種怪怪的眼神睨著老方 
    ,臉上充滿促狹的神情。 
     
      不知怎的,老方竟有些心虛起來,感覺藍曉晴的眼光能透視似的,看穿了老方 
    內心世界,心情感到侷促不安。 
     
      為了堅定信心,老方別過頭去,一遍遍默念:「我不樂捐,我絕不樂捐,打死 
    我也不樂捐……」其實他自己也沒信心能堅持多久,口中說不捐,心裡卻在天人大 
    作戰,只是不肯輸口罷了。 
     
      老方絕不是那種冷漠無情之人,相反的,他熱血澎湃,充滿著俠骨柔情,硬嘴 
    巴只不過是為了發洩憤懣之氣罷了。 
     
      無論是誰像老方這般遭遇,情緒反彈是很正常的。 
     
      今天他就被摔得七葷八素,又挨了一掌,連棲身小廟睡大頭覺都被人騷擾,境 
    遇的痛苦指數已夠高,受人冷眼是舊恨,今天的遭遇是新仇,難怪他心頭老大不爽 
    ,口中的堅持只是「為反對而反對」罷了。如果勸募的對象換了個人,老方一定不 
    會拒絕的。 
     
      「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我也無法勉強你,」藍曉晴似乎洞悉老方的心態, 
    不火不徐的道:「我能體會你此刻的心情,等你激情過後心血來潮時,若想做點好 
    事以彌補空虛的心靈,我藍曉晴隨時候著。」 
     
      說著說著邊打開大包袱,在裡邊掏呀掏的,居然掏出一個油紙包來,打開紙包 
    ,赫然是三個香噴噴的蔥油烙餅! 
     
      捧著三個烙餅湊近鼻尖,近乎誇張的嗅著,還哈了幾口氣,好像這三個家常烙 
    餅是鹿胎熊掌銀耳燕窩似的。 
     
      此情此景,對餓了兩天的老方而言,烙餅比銀子更誘人。 
     
      老方的牛眼瞪得比銅鈴還大,飢火由胃裡延燒到眼中,一陣陣酸水上湧,吞了 
    一口又一口,偏喉嚨不爭氣的咯咯作響,引來藍曉晴嘲諷的眼光,老方又窘又癟, 
    恨不得撞開廟壁逃離現場,來個眼不見為淨。 
     
      「好香的烙餅,好好吃的大烙餅。」藍曉晴嘖嘖讚歎。 
     
      「哼!大餅有什麼好?」老方依然嘴硬:「配二筒只能聽『騎壁』,兩張才能 
    喊碰,有了它還不能斷麼九!」 
     
      什麼跟什麼呀?此餅非彼餅,形狀相同,味道各異。 
     
      其實老方說的也沒錯,兩種餅都可以「吃」,只是吃的方式不同而已,老方有 
    資格進入龍發堂麻將班深造。 
     
      藍曉晴嗤的笑道:「大餅才好,我正缺這個大餅,如果少了這個大餅就做不成 
    一條龍,只能像你一樣變一條蟲!」 
     
      「我是有一條『蟲』,難道你沒有?」 
     
      藍曉晴臉一熱,差點沒瞪死老方。 
     
      老方雙眼直勾勾的望著藍曉晴手中油滋滋的烙餅,看得眼珠都凸出來,饞水汨 
    汨而出,那滋味比什麼都難挨。 
     
      所謂「垂涎三尺」,老方總算領略其中精髓。 
     
      藍曉晴可沒管他望穿「口」水,慢條斯理的撕下一小片烙餅,放入櫻口中細嚼 
    慢咽,故意吃得嘖嘖有聲,表情十分陶醉,像在品嚐象鼻鳳爪般,比什麼山珍海味 
    更為可口,現出齒頰留香餘味無窮的表情。 
     
      老方口水也不知吞了N次,就是澆不熄飢火。 
     
      「好吃!嗯,真的好好吃!」藍曉晴也不管老方眼光貪婪如刀,自顧自的邊吃 
    邊叫好,嘔舌舔唇回味無窮。 
     
      這麼一來,老方的理智成為薄薄的一片。 
     
      「我說這位藍小兄弟,」老方抹了一下流在口角的涎液道:「所謂獨樂樂不如 
    眾樂樂,一人吃不如兩人飽,再說分金同利獨食不肥,既然相逢何必曾相識,知心 
    天涯有幾人,四海之內皆兄弟,綠島監獄滿天星……」 
     
      「你在說什麼呀?」 
     
      「我說……我說……大餅香氣亂紛紛,肚子餓得欲斷魂,借問吃飽何處去,五 
    更三點茅坑蹲……我……」 
     
      「拜託!」藍曉晴憋笑不已:「有話直說好嗎?」 
     
      「我是說……咯!」老方猛嚥唾沫,轉彎抹角還是不著邊際,為了死要面子, 
    討餅充飢的話硬是說不出口。 
     
      「你是想要分我的餅吃嗎?」藍曉晴早知老方的企圖。 
     
      「如果……你不反對……」老方希冀的道。 
     
      「我當然反對!」藍曉晴一口回絕。 
     
      「你……你難道連同情心都沒有?」 
     
      「你別把我當凱子,以為我老實、心腸軟,老是欺負我,拿我當冤大頭,我不 
    是聖人,也不是慈善家,我沒有給你吃的義務,我來小廟休息一下都有人趕我走, 
    吃塊烙餅也有人要分享,又有誰來同情我?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只 
    要我自個兒肚子吃得飽,管他媽媽嫁給誰?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藍某人有幾塊餅是我藍家的事,你自己沒飯吃你自己 
    涼拌,跟我藍某有何豆腐乾?」 
     
      一席話完全是從老方那拷貝出來的盜錄版! 
     
      臘月債,還得可真快!老方臉癟得像條苦瓜! 
     
      「唉!或許這也怪不得你,當今世態炎涼人情似紙,世上太多沒有同情心之人 
    ,我跑遍了方圓數百里路,就沒碰上幾個肯共享食物的人,尤其飲鬼更少,可憐我 
    肚子裡幾百條蛔蟲即將成為餓殍……」 
     
      又是一段不折不扣的「口水版」! 
     
      藍曉晴斜瞄了老方一眼緩緩道:「你不是我,所以無法瞭解我內心的感觸,今 
    天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啦!」 
     
      「沒那麼便宜的事,為了肚子裡百數十條飢餓蛔蟲,我是賴定你了,就算你是 
    只鐵公雞,我照樣要拔一把毛下來。」 
     
      「你好像吃定我了?」 
     
      「能不能吃定你,那是馬上知道的事,為了大腸小腸陷於空成計的水深火熱之 
    中,我非卯定吃你的餅不可,我不相信你全無同情心,是一團拒絕溶化的冰,就算 
    你是萬載玄冰,我也要用人性來溶化你!」 
     
      「這是不可能的!」藍曉晴語氣堅決。 
     
      「可別說得太絕哦!」老方有些不懷好意。 
     
      幹嘛呀?一樣的情節,一樣的對白,只是角色調換而已,三杯大醉俠八成已是 
    江郎才盡,玩不出新點子了。 
     
      「哼!」藍曉晴冷哼一聲算是回答。 
     
      「見者有份,你休想獨吞。」 
     
      「你想得美,我這烙餅得來不易,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客棧的廚房A來的, 
    你要分一早,告訴你,門都沒有!」 
     
      老方自我解嘲似的笑了笑道:「何必那麼絕呢?畢竟我們是同文同種血濃於水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惜老憐貧人皆有之,保護國家幼苗人人 
    有責,見人餓死如同殺人父母,你的善心音容宛在……」 
     
      「你最好死了心,想都甭想!」 
     
      「我用借的好不好?我保證會『獲利回吐』。」 
     
      「你說什麼都沒用,對於像你這種沒有絲毫同情心的冷血動物,給你吃等於浪 
    費糧食,還不如拿去餵狗!」 
     
      這話可說重了,老方的臉由白轉青,氣得直想撞牆,索性轉過頭去,眼不見為 
    淨,但肚子仍不爭氣的抗議著。 
     
      「你好過份!」老方回嘴也沒好話:「為了維護本人的尊嚴,我不會再對你低 
    聲下氣,你撐死當飽鬼好了,你也不會多吃兩個餅而多長一團向兩塊皮,我不吃也 
    不會少了兩顆『杏子』,我還是我,脖子也沒變短!」 
     
      藍曉晴臉一熱,冷冷道:「這是你說的?」 
     
      「不錯!」 
     
      「不後悔?」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餓死也不反悔?」 
     
      「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老方的嘴和胃正掀起漫天戰火。 
     
      「很好!早講嘛,我就不用暗槓這罈子酒了。」 
     
      「酒?」老方心防差點洞開。 
     
      藍曉晴從包袱裡掏呀掏的,居然掏出一罈酒來,拍開泥封,一股濃洌、香醇無 
    比的酒香立即瀰漫開來。 
     
      「好酒!好酒!」藍曉晴大聲讚好。 
     
      「多『久』?」老方未飲先醉。 
     
      「真醇,起碼窖藏二十年以上。」 
     
      「正確的說,這是窖藏二十五年的汾酒!」 
     
      老方的理智防線全面崩潰! 
     
          ※※      ※※      ※※ 
     
      老方的恩師就是酒中仙,對酒的認識可算無人能出其右,老方一向也是酒國夢 
    裡人,對酒早已失去了免疫力。 
     
      藍曉晴一開壇,他就已分辨出那是真正山西汾陽的名產——汾酒,這下算是擊 
    中老方的罩門,老方可死定了。 
     
      「該死!」老方心中可懊惱極了。 
     
      去他奶奶的,早知道有這麼好的名酒,剛才就不該把話給說絕了,把自己的門 
    檻弄得太高,連個台階都沒得下。 
     
      哇拷!為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意氣,還得用血腥去鎮壓肚子裡邊的酒蟲,面子 
    上是要足了,精神上可受罪啦! 
     
      藍曉晴可不管老方心裡作何感想,一小口餅一小酒,餅香加上酒香,逗得老方 
    心猿意馬,一顆心已脫韁欲飛。 
     
      意志力在酒香的誘惑下已成為薄薄的一片,腹中強烈要求「改革」,於是腦袋 
    和大腸小肚召開了「國是會議」。 
     
      給論是——去他的面子,為了裡子,面子算是老幾? 
     
      涎著臉,老方強顏歡笑道:「有酒有餅大家吃,這是每個國民的基本信條,五 
    嶽之中有角頭,四海之內皆兄弟,相逢有相交之情,朋友有通酒之義,我剛才只說 
    不吃餅,可沒說不喝酒,你說是不是?」 
     
      老方為了顧裡子,還是顧不了面子! 
     
      藍曉晴懶得搭理。 
     
      「……」 
     
      「我卑鄙、下流、無恥、小人。」 
     
      「……」 
     
      「我……我叫你祖宗好不好?」 
     
      為了酒,老方連祖宗都賣了。 
     
      「……」 
     
      任老方卑躬屈膝,藍曉晴就是無動於衷。 
     
      老方耐性已到極限,恨聲道:「我已道過歉,也低了頭,你還鳥不甩人,別太 
    『搖擺』,『相堵會得到』!」 
     
      眼看老方為酒陷入「抓狂」境界,藍曉晴不由暗歎,酒,有時真的害人不淺, 
    發明酒的人應該綁起來打屁屁! 
     
      君不見多少社會案件皆因酒起?亂性、鬥毆、闖禍……皆與酒有關,想起酒就 
    有氣,海喝它三大碗解恨! 
     
      「你真的那麼喜歡喝酒啊?」藍曉晴對酒鬼沒好感。 
     
      其實老方固然愛酒,倒也不致成癮,他喝酒另有作用。 
     
      「那還用說嗎?」 
     
      「你要喝酒?成!我這個人一向慷慨……」 
     
      話猶未完,老方已一個虎撲,越過供桌搶酒罈子。 
     
      「慢著!」藍曉晴忙把酒罈藏在背後,一手擋開老方:「你別急,我話還沒說 
    完,你要吃餅喝酒都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快說!」老方真的猴急了。 
     
      「不過你得答應我幾個條件。」 
     
      「什麼條件?是不是吃東西前要先洗手?」 
     
      「我管你洗不洗手,首先,我的條件之一是你必須要尊重我,不要老是自認為 
    老大,更不可以講粗話。」 
     
      「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 
     
      「第二,我會盡力幫你回到重慶府,回去以後你必須要拿出你一半的家產來賑 
    濟麻陽、懷化等十餘萬災民。」 
     
      「這……」這招又捏到老方的痛腳。 
     
      「怎麼?有困難嗎?」 
     
      兩個小烙餅,一罈好酒,價值能值幾何?居然要交換老方幾十萬貫家產的一半 
    ,連比都沒得比,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不幹!不幹!」權衡利害,老方可不想當老凱。 
     
      「隨你便。」藍曉晴胸有成竹。 
     
      「大便還是小便?」 
     
      「隨你怎麼說都無所謂,」藍曉晴又喝起老酒吃起烙餅,平靜道:「我不會勉 
    強人家,等你想通了再告訴我。」 
     
      眼見一個烙餅快沒了,老方舌頭都吊在口腔外了。 
     
      脾氣使不到三分鐘,老方立即全面豎降旗。 
     
      他奶奶的,這不是逼上梁山嗎?去他的,有酒有餅先吃再說,重慶府的家產, 
    一別十幾年,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不是有句話說:「白云『藏』狗『嘗海鮮甜』 
    嗎?」 
     
      狗都藏在白雲裡吃海鮮,為了現吃現喝,去他的家產! 
     
      「我幹!」老方下定決心。 
     
      「幹嘛罵人?」 
     
      老方叫屈道:「我那有,我只是說我幹……還真有點像四字經的開頭耶,對不 
    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道歉!」 
     
      有錯認錯,這才是帥哥份所當為。 
     
      「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你終於想通了。」 
     
      「不想通行嗎?總比餓死他鄉好,快把酒給我。」 
     
      「急什麼急?我還沒說第三個條件呢!」 
     
      「你真『龜毛』,說吧。」 
     
      「第三嘛,暫時還沒想到,但要保留權利。」 
     
      演變至此,老方算是整個被「套牢」了。 
     
      「哪!」藍曉晴又在包袱裡掏,掏出一隻鹵雞腿,兩個冷飯團,還有一包滷菜 
    ,他這包袱像個百寶囊似的,要啥有啥。 
     
      「這些夠你填一頓飽了,可別忘了你作的承諾。」 
     
      「不……費……安……啦……唔……」老方大口往嘴巴塞食物,還含含糊糊的 
    回答著,差點沒把舌頭吞下肚。 
     
      「那我代表湘西十餘縣災民向你致謝。」 
     
      「不……不屁……客氣!」 
     
      「你好像餓慘了。」 
     
      「是……是餓慘了。」 
     
      藍曉晴搖頭歎息道:「你只餓了兩天便成了這副模樣,可憐懷化等十餘縣災民 
    們,他們三年來,幾乎天天在餓肚子,實在很難想像他們這種非人的日子是怎麼挨 
    過來的,每想到他們,不禁心如刀割。」 
     
      說著說著泫然欲泣。 
     
      「是……我豬到……」 
     
      「唉,偌大家當,我也知道善財難捨,原本也不想強人所難,只是看了那些饑 
    民的慘況,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心酸,懷化、沆州等十餘縣,是位於羅子山、武陵 
    山和梵淨山之間的狹長谷地上。 
     
      蝗災,三年內竟五度降臨,受到地形的限制,這些蝗蟲無法飛越崇山峻嶺,只 
    能在這片谷地上迂陋為害,一代產卵死去,新的一代又繼續成長,農民們種下的種 
    子,剛發芽就被啃得精光,農民們只能望天興歎! 
     
      他們已經連種子都沒有了,難道要讓他們坐以待斃嗎?天啊!這是一場人問浩 
    劫啊,誰能為他們盡點心力呢?」 
     
      「咯!」老方好不容易吞下滿口的餅屑,又灌了兩口酒才吁了口氣道:「我親 
    身經歷過,的確是慘無人道。」 
     
      「可不是嗎?韃子苛政已經是民不聊生,明教起兵,名為驅逐韃虜,然而連年 
    兵燹株連禍結,民生顛沛流離,受苦受難的還是老百姓啊!加上蝗災三載,他們連 
    耕作的役用牛馬都宰光了,不宰怎辦?它們也會浪費有限的糧食啊! 
     
      民間固有善心人士,但些許救援物資,不過杯水車薪而已。 
     
      你知道嗎,已經有人在挖蚯蚓吃了,挖草根、剝樹皮,這都是尋常事,還有人 
    把馬鞍剁碎了煮爛來吃呢!更有人希望蝗蟲再來,因為可以吃到烤蝗蟲,為了掙扎 
    活下去,只要能入口的都弄來吃掉了。 
     
      有錢有勢兜得轉的人都走了,連父母官都棄職潛逃!只可憐那些窮困、無助的 
    市井小民和靠天吃飯的農民們,他們沒別的選擇,留下來受苦受難受煎熬,在那裡 
    ,人命賤如螻蟻,有誰能幫助他們呢? 
     
      為了幾條蚯蚓打死人已經不是新聞了。 
     
      長期挨餓的結果,有人成為輕飄飄的行屍,有人卻擁腫不堪腹大如鼓,四肢卻 
    不成比例的枯瘦如柴,這是缺乏某種營養造成的水腫,看得令人心膽俱寒,你會感 
    歎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又如此的堅強! 
     
      在災區裡,生命有如風前之燭,隨時都可能熄滅,只要在路上倒下去,永遠也 
    沒機會再爬起來,慘哪! 
     
      真正的天災人禍,有錢也沒什麼用,唯有延續生命的食物才是無價之寶,我沿 
    路勸募,由於人微言輕,所得十分有限,前前後後才運了十幾車糧食到災區,十幾 
    車糧食和十萬饑民實在不成比例,一人分不到一口哇! 
     
      如果你真的肯踴躍捐輸買糧抒困,不僅十萬饑民感激你,老天會佑護你,我也 
    會由衷的感佩你,敬重你!」 
     
      「我有知有道啦!」老方邊吃邊道:「其實我也絕不是冷血之人,錢財身外之 
    物,只要能回到重慶,必全力而為。」 
     
      藍曉晴誠心道:「我代表十萬災民向你致敬。」 
     
      「算了吧!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盡人性本份而已。」 
     
      藍曉晴道:「我發覺你越來越帥了。」 
     
      高帽子人人愛戴,老方一聽就爽。 
     
      「說不定我還可以多捐一些哩。」 
     
      老方骨頭沒三兩重,被人一捧就忘了自己是老幾。 
     
      「帥啊!你真是再世的佛祖,下凡的菩薩啊!」 
     
      「風聲的啦!大家也都這麼說。」 
     
      這傢伙三杯下肚立刻「搖擺」起來。 
     
      「好心一定有好報的。」 
     
      「說什麼好心會有好『抱』,我從來就沒得『抱』,碰上一頭頑皮豹,要抱又 
    怕被強暴,」老方喝了口酒,一大堆怨天尤人的屁話又來了:「其實天道本無憑, 
    我從來就不信這一套,這種說法騙死人不償命。 
     
      若說蒼天有眼,世上就不該有好人壞人之分,如果好人都上了天堂,壞人都下 
    地獄或淪入畜牲道,那誰來投胎做人呢?若說蒼天有報,世上就不需要像你我一般 
    的俠義道來仗劍作不平之嗚了。 
     
      若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像我這麼善良又帥氣的人,就不會在神明面前受困挨餓 
    ,如果蒼天有眼,懷化等十餘縣十萬生靈就不會連年受蝗災之害,天空臭氧層都破 
    了個大洞,如果真有天,恐怕也坐得不怎麼安穩了。」 
     
      藍曉晴笑道:「你可真會『談天』。」 
     
      老方將最後一口飯團塞入口中道:「其實人是很渺小的,為人處世無須按天理 
    ,只要求心之所安就行,畢竟老天離我們太遠,我死後也不想上天堂,活著只要對 
    得起自己,是非成敗都是過眼雲煙罷了。」 
     
      「說得好!」藍曉晴擊掌道:「想法雖然偏激,也脫離現實人生,但不偏離『 
    國統綱領』,勉強聽一半。」 
     
      「才聽一半?看來我們很難『肝膽相照』了?」 
     
      「誰跟你相照?馬不知臉長!」 
     
      「猴子也不知屁股紅啊!」 
     
      兩人都笑了起來,能真誠的笑是友誼的開始,同樣是年輕人,同樣沒什麼心機 
    ,「氣毛」若爽,就成了好朋友。 
     
      大半瓶酒全部餵了老方肚子裡的酒蟲,老方原本黃臘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現出年青人的一絲神采。 
     
      老方近來可能是因為三餐不繼,所以瘦了很多,瘦歸瘦,蘿蔔拔掉坑還在,骨 
    架子不錯,看起來倒不會有未老先衰的感覺。 
     
      吃飽了,酒雖不足,也勉強搪塞過去,諸葛亮唱完空城計下台一鞠躬,周公卻 
    已粉墨登場,堂堂上演尋夢園。 
     
      飽暖思睡覺,老方打了個哈吹順勢放平啦。 
     
      「你怎麼還有心情睡覺?」藍曉晴急忙叫道:「救人如同一一九,十萬災黎嗷 
    嗷待救,你怎麼睡得下去?」 
     
      老方擺平在地道:「此時不睡更待何時?」 
     
      「你還睡,快起來回家籌銀子賑災呀!」 
     
      「回去?回哪去?」 
     
      「重慶府呀!你難道忘了嗎?」 
     
      「我沒忘,問題是怎麼回去?」 
     
      「怎麼回去?多幼稚的問題,當然是趕路回去呀!」 
     
      「你有盤纏嗎?」 
     
      「我要是還有錢會跟你爭這小廟嗎?」 
     
      「這不就結了!沒盤纏你難道想坐十一路公車?」 
     
      「十一路公車有到重慶府嗎?」 
     
      「你真挫,十一路就是兩條腿趕路的意思?」 
     
      「天!用走的,那要走到什麼時候啊?」說得也是,從界亭驛到重慶府,拉直 
    了只有幾百里,但是這條路經過崇山峻嶺,彎來繞去怕不有兩三千里之遙。 
     
      「就是說嘛!」老方滿足的打了個酒隔道:「緊事緩辦,先睡個大頭覺,說不 
    定夢中另有奇遇也未可知。」 
     
      「什麼話?你怎麼有這種鴕鳥心態?」 
     
      「不然你說,該怎麼辦?」 
     
      「不行不行!」藍曉晴急如星火一蹦而起,夾胸一把揪起老方往外拖:「起來 
    起來,無論如何也要趕快趕路!」 
     
      「別扯別扯,我只有這一百零一件……哇!慘了!」 
     
      說時遲那時快,嘶然一聲裂帛響處,老方身上唯一蔽體的抬衣,已經前胸後背 
    分了家,這下子可涼快羅。 
     
      「你怎麼那麼急色!」 
     
      老方手忙腳亂東遮西掩,還是穿了幫露了兩點加一眼,這傢伙身上沒什麼「觀 
    光」價值,胸部倒可當洗衣板。 
     
      藍曉晴可窘極了,臉紅耳熱羞態可掬。 
     
      男生和女生的身體天生就不同,正是俗話說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男人 
    打個赤膊司空見慣,老方一向也很「散形」,兩手一攤,不再遮掩道:「這下連『 
    中央黨部』(擋布)都沒了,怎麼見人?」 
     
      老方這賤人才不在乎怎麼見人,但是要他就這麼坦胸露肚的回鄉,那帥哥的英 
    名豈不盡掃落地?說什麼也不行。 
     
      「你亂不夠意思,填了我的肚子,卻剝了我的皮,存的是什麼心啊?」 
     
      「廢話少說!」藍曉晴忙轉身拖過包袱,隨手掏出一件衣物拋給老方:「你皮 
    膚白啊?還不把衣服穿上!」 
     
      老方被削了兩句頗感委屈,接過衣服更傻了眼! 
     
      藍曉晴拿給老方的衣服竟不是衣服,而是古代的華歌爾——一件粉紅的肚兜兒 
    ,有沒有搞錯?這教老方如何穿哪?老方怔了怔,忽的哈哈大笑道:「原來兄弟你 
    是個有偷香癖的雅賊呀?外表老實,沒想到竟然是心理變態者。」 
     
      「你才心理變態,」藍曉晴臉上紅如六月榴花,還好他此時面目騖黑看不大出 
    來,這次可糗到外婆家去了。 
     
      咬了老方一口,劈手奪過肚兜,換了件短衣拋過,窘態未退道:「你少給我發 
    神經,快穿上,立刻準備上路!」 
     
      老方無計解套,乖乖穿上衣服。 
     
      這件衣服穿在老方身上是嫌小了些,卻帶有淡淡的薰草香味,乖乖,想不到藍 
    曉晴竟如此講究,連衣服都薰了香。 
     
      老方這個人一向大而化之,也沒深究其中原因。 
     
          ※※      ※※      ※※ 
     
      界亭驛雖然不是通都大邑,卻是湘境通往貴州、四川的必經要道,旅人商賈來 
    來往往絡驛於途,可惜這個小小山城並沒有因此而得到繁榮,原因是腹地狹小,又 
    沒名勝古跡,更不會有政要來此打高爾夫球,難怪沒沒無聞。 
     
      從長沙出發,經寧鄉、益陽、常德,直到辰州(今沅凌),這麼一大段路途, 
    長程的駟車可要換好幾趟馬哩。 
     
      這段路的路權包在路氏兄弟的手上,由於底子硬,面子大,本錢足,沒人敢插 
    手競爭,是穩賺不賠的黃金路線。 
     
      路氏雙英,在武林中算得上是一方梟霸,日行千里路子寬,神行太保路子廣, 
    兩兄弟人如其名,一身輕功睥睨武林,為人四海,政商兩界都吃得開,路子既寬又 
    廣,家大業大,江湖中能這麼經營事業的人可不多。 
     
      路氏雙英對一般人哼哼哈哈,但對屬下駕御極嚴,這條路上的大掌鞭一點也不 
    敢徇私,做事可是光屁股坐板凳——一板一眼,一點人情也不敢賣,要是徇私搭載 
    「黃魚」被抓,後果將極為嚴重。 
     
      老方之所以會被「請」下車理由在此。 
     
      藍曉晴對路氏車行的規矩倒也略知一二,但是仍想再碰碰運氣,人都是這樣, 
    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希望能碰上個好心的大掌鞭,打個商量搭個便 
    車,前陣子不是流行「共乘制」嗎?響應政府政策應該有得商量才對。 
     
      界亭驛不是大站,平常就不怎麼熱鬧,尤其是申牌時分更是冷落,路氏車行驛 
    站的工作人員懶洋洋的窮瞎掰。 
     
      一早從桃源出發的馬車,就算是快馬加鞭趕路,也得要晌午才能趕到,吃個飯 
    打個尖,到辰州過夜還有得趕呢。 
     
      老方和藍曉晴顯然來早了些。 
     
      距午牌還有近兩個時辰,還真有得等哩。 
     
      等著等著,或許是餓得太久,年輕人消化能力又強,不到已牌,老方的肚子又 
    嘰哩咕嚕的講起非洲話來。 
     
      他奶奶的,孔子的後代孔明亂無聊的,發明什麼空城計,不能吃到無聊派,偏 
    在肚子裡唱無聊歌,有句講爛了的歇後語,豬八戒是怎麼死的,聽說是笨死的,那 
    孔明是怎麼死的,大概是無聊死的。等待的滋味不好挨,無聊、枯燥、乏味。 
     
      等得老方心浮氣躁,不知挖了N次鼻屎,搔幾N根頭毛,打了H次哈欠,馬車 
    終於千呼萬喚「駛」出來。 
     
      塵埃滾滾夾雜著馬嘶,馬車終於駛進了驛站,四匹駿馬都口噴白沫渾身濕透, 
    呼吸有如拉風箱,顯得疲態畢露。 
     
      大掌鞭約莫四十來歲,身材魁梧環髯繞頰,濃眉下的大眼精光如電,看起來有 
    點凶又不會太凶,頗具威嚴。 
     
      馬車一停,旅客們爭先下車,前段路途長,大部份都憋不住,石門水庫水位暴 
    漲,非趕快找地方洩洪不可。 
     
      這裡也是午膳的地方,捨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在這裡吃飽可要挨到沅凌才 
    能歇腳,出外人可沒選擇的餘地。 
     
      老方愛現愛耍帥,立刻上前攔住了大掌鞭,鞠躬哈腰行禮如儀,誠惶誠恐道; 
     
      「老哥正月以來可好?遠道可辛苦了。」大掌鞭怔了怔,態度倒還平和道:「 
    還好還好,『心苦』面不苦啦,老弟台有何指教?如欲乘車,請向站上登記……」 
     
      「是這樣的,我們不乘車,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哦?老弟台請甭客氣,出門在外難免會遇上困難,有什麼事儘管說,只要力 
    能所及,一定義不容辭。」 
     
      這大掌鞭人不錯,挺熱心的。 
     
      老方想了想,委婉的道:「是這麼一回事兒,我有兩套舊衣服,想委請老哥您 
    給我捎到重慶府,老哥可肯幫忙?」 
     
      大掌鞭又怔了怔:「兩套舊衣服?」 
     
      老方窘然道:「是…是兩套不怎麼值錢的舊衣服。」 
     
      大掌鞭大笑道:「兩套舊衣服,那有什麼問題。」 
     
      老方癟道:「當然,衣服裡面還包了兩個人。」 
     
      這是什麼話,大掌鞭的笑容僵住,差點沒吐血。「原來你想坐霸王車?」大掌 
    鞭不知氣好或是笑好。 
     
      老方訕訕道:「瞧您,說得多難聽,我只不過是想先上車後補票罷了,再說只 
    要上過,我還會不認脹嗎?」 
     
      大掌鞭臉上陣白陣青,冷峻回絕:「免談!」 
     
      老方只得低聲下氣懇求:「拜託啦,只是兩件舊衣服,順便包兩個人,只要能 
    到重慶府,車資定然加倍給付!」 
     
      「不行!」大掌鞭態度堅決。 
     
      「何必呢?我一定不會白坐您的車,再說爾等到匕月份公教人員加薪,我自動 
    調高待遇,這可是好康A……」 
     
      「還是不行!」大掌鞭壓住耐性道:「路氏車行有嚴格規定,不准任何人搭載 
    黃魚,否則後果極為嚴重。」 
     
      老方仍不死心,「規定是規定,人是活的,總該有個轉圜的餘地吧?不然還可 
    以向大法官會議聲請釋惠……」 
     
      「釋你個頭,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老方依然苦苦哀求道:「打個商量嘛,您老哥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想達何必曾 
    相識?同是道上流浪人,江湖無家歸何處,寸草難報上車恩,天涯何處無芳草,香 
    花素果海樣深,在天願為比翼鳥,清明時節雨紛紛……」 
     
      老方飛象飛過無可奈何橋,還帶押韻呢! 
     
      「四海之內皆兄弟,你拉屎我就放屁,雪中送炭真君子,萬丈高樓平地起,餵 
    狗猶有積功德,朋友豈無順道義……」 
     
      「莫說是朋友,就算你是我兒子也不行!」 
     
      老方好癟,硬是白白被佔便宜。 
     
      「我說老哥,我只是想……」 
     
      「你最好什麼都別想!」大掌鞭怒氣終於爆發。 
     
      駕御這種兩前兩後四匹馬拉的車,是相當耗費體力的工作,沒有過人的精力休 
    想動得了,大掌鞭趕了半天的路,早已精疲力盡又餓又渴,巴不得坐下來喝杯水休 
    息一下,被老方這麼一夾纏,再大的耐心也燒成灰啦! 
     
      「我……」老方還想再說。 
     
      「你少給我五四三!」大掌鞭怒叱。 
     
      「不是五四三,我只是想搭大便車……」 
     
      「大你個頭!快給老子滾開!」 
     
      「老哥何必……」 
     
      「你到底滾不滾?」大掌鞭表情憤怒扭曲。 
     
      老方卻仍不知死活,將洗衣板般的胸脯一挺,來個大蛇吞扁擔——硬撐,大有 
    不達目的誓不干休之勢,大聲回道:「你老哥發什麼火,是人就該有人性,豈不聞 
    人饑己饑,你的雞就是我的雞,你的車沒車牌就是野雞,我當然有『雞』可乘了!」 
     
      碰上這種夾纏不休的飄星,大掌鞭大歎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兵遇到秀才 
    ,有理說不出來,差點氣瘋了。 
     
      「好!你不浪!我滾!」大掌鞭氣虎虎扭頭就走,死漢怕賴漢,碰上這種無聊 
    角色,諸葛孔明教他一招,第三人口六計,走為上策。 
     
      「您可別這麼『一別千古』呀!」老方居然死命扯住大掌鞭衣角懇求:「您老 
    就算是『強勢內閣』,我們還是可以『朝野協商』嘛,您也不過是個『掌鞭』,何 
    必死守『底線』呢?我不過是想『卡位』而已……」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掌鞭也發了飄,開始粗野的咒罵:「卡位?你還不如 
    去第三公墓卡個好風水挺屍!」 
     
      「你說得真難聽……」 
     
      「難你媽的臭機車!」 
     
      大掌鞭粗魯無比,這種出賣勞力的人,不可能是由博士班的研究生或翰林院大 
    學士來擔任,出口成「髒」事屬平常。 
     
      這個大掌鞭還算修養不差,憋了那麼久才發了火。 
     
      可別小瞧這大老粗似的大掌鞭,他們可都有好幾把刷子的,出門在外,刷牙、 
    刷浴缸、刷馬桶、刷油漆……我在說什麼呀?其實駕御這種長程駟車,沒幾分硬底 
    子的真功夫是不行的,不僅要眼明手快,手勁更是馬虎不得,技巧和工夫缺一不可 
    ,非得有幾手絕活吃不了這行飯,吃這行飯的必有幾手絕活兒。 
     
      尤其這條路線由湘至川,沿途以山路居多,在那個動亂的年代裡,是山就難免 
    有佔山為王的草寇,雖說路氏兄弟招牌夠硬,也經常有所打點,難免仍有疏漏之處 
    ,尤其是出沒不定的獨行盜或是臨時起意的流竄亡民,有時候很難防備。 
     
      大掌鞭的職責除了趕車外,還得保護全車人貨的安全,萬一不小心翻了船,砸 
    了車行的招牌,事情可就大條了。 
     
      所以路氏兄弟挑選大掌鞭相當嚴格,能被遴選為大掌鞭的人,全是百中挑一的 
    好手,相對的待遇也相當優渥。 
     
      老方這個衰星搞不清楚狀況,以為趕車的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充其量有把掛力 
    罷了,加上自恃有三分顏色,一定可以卯起來吃定大掌鞭,俗話說得好,吃「鞭」 
     
      補鞭越補越勇……且住,此鞭非彼鞭,好像扯遠了。 
     
      反正老方就是這麼以為,果然差點吃鞭。 
     
      被罵了幾句粗話,未免有傷方大帥……咦?誰是方大帥?哦?原來是方大帥哥 
    ,中國的文字真奧妙,多一個字和少一個字出見相差那麼多,此是題外話,老方覺 
    得有傷自尊,於是臉紅脖子粗,張口如癩蛤蟆般嚷嚷起來。 
     
      「你這張髒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狗眼……哎呀!」 
     
      說時遲,那時快,大掌鞭忍無可忍,未待老方罵完,雙臂微動之間,捷如閃電 
    ,已將老方凌空摔了個大馬趴! 
     
      「我去你老娘!」大掌鞭不因「丟人」而消氣,戟指哼哼哎哎的向老方破口大 
    罵:「我操你十八代AX女……」 
     
      大掌鞭的話太髒不堪入耳,符號等句代表自動消音。 
     
      老方雖被摔得昏頭轉向,依然不願放棄回鄉的機會,一翻身又拖住了大掌鞭的 
    金華火腿,使用的力氣過大,差點把大掌鞭的「石門水褲」給扯了下來,害得大掌 
    鞭急忙雙手用勁提褲頭,以免穿幫鏡頭出現。 
     
      「我去你老娘!你敢情是個『玻璃』,要脫人褲子也不挑地方,在這大庭廣眾 
    之下,不嫌太招搖了嗎?!」 
     
      「我才不會要你的老屁股……哎唷!」 
     
      話猶未完,大掌鞭已怒火直衝天靈蓋,一個掃把腳踢過中場……對不起,這又 
    不是世界盃足球賽,只是大掌鞭一腳把老方當人球踢,老方連翻帶路,慘叫之聲如 
    喪考妣,嚇得電線桿都不敢動。 
     
      藍曉晴以為老方應付得了,眼見大掌鞭動了火,但沒想到居然還動了手,待老 
    方挨了揍要救時,已是不及。 
     
      其實藍曉晴也是個初出茅廬的「菜包」,在江湖上闖蕩沒幾天,見老方一再吃 
    癟挨揍,也不由得生起氣來,杏眼一瞪怒聲道:「你這掌鞭的好沒規矩,豈不聞顧 
    客至上,服務第一?你們路代車行是這樣待客的嗎?」 
     
      大掌鞭餘怒未消,厲聲回應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路氏車行不是慈善機 
    構,你們不該強人所難!」 
     
      「車行不過是便利交通,還有什麼臭規矩?」 
     
      「路氏車行是營利事業,嚴格規定不得搭載黃魚,凡是違規者一律開革,永不 
    錄用,並且追討一年薪俸,你們強要我違規搭載,是不是想要害死我啊?我上有七 
    八個老母要奉養,下有七十八歲兒女……」 
     
      大掌鞭一急,連話都說反了。 
     
      藍曉晴一怔,這就難怪大掌鞭死也不肯搭載順風客了,口中卻不服氣道,「你 
    們路氏車行的規矩還真的不通情理,就算你依規定不能載無票之人,但君子動口不 
    動腳,你動腳踢人總是說不過去。」 
     
      大掌鞭可是個大老粗,功夫是不差,口才卻爛透了,加上又渴又餓又累又氣急 
    攻心,實在打不起精神和兩個二流混混歪纏,沒好氣的斥道:「摔了也掉了,踢了 
    也踢了,你們待怎的?識相的滾一邊,否則……哼!」 
     
      「否則怎樣?你要吃人吶?」 
     
      「我就是要吃人,你又能如何?」 
     
      話不投機各走極端,老方所求必然泡湯無疑。 
     
      路氏車行驛站裡的執事人員,包括養馬的馬伕在內,一共六七條大漢聞聲紛紛 
    奔出探視,個個挺胸凸肚神情彪悍,胳臂比老方的腰還粗,拳頭比老方的頭還大, 
    全是雄猛威武身高體壯的漢子,一齊圍將過來。 
     
      十幾二十位旅客和當地居民一直在一旁瞧熱鬧,嘰嘰喳喳一面倒的指責老方和 
    藍曉晴雨人沒事亂找碴。 
     
      一時之間,兩人竟成路邊尿桶——眾人漩(罵)。 
     
      「你敢!」藍曉晴暴虎憑河。 
     
      「吃人或許不敢,扁人卻是家常便飯!」 
     
      「你……」 
     
      「只要我吩咐一聲,保證你們明天就會去參加殘障協會!」 
     
      大掌鞭的話絕非恫嚇之詞,在路氏車行的編制上,大掌鞭的職位比驛站的執身 
    人員高,有權命令這些執事大漢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說扁就扁誰也不敢違抗, 
    看這些人的氣勢,藍曉晴心中暗自打鼓。 
     
      偏老方還看不出危機,哇啦啦直喊:「怎麼?你們憑人多就想『克爛飯』(群 
    毆)嗎?你踢我一記香港腳,我怎能不回一把空手道?人多又怎樣?來呀!殺人不 
    過頭啃地,睡覺還須腳朝天……」 
     
      大掌鞭懶得理他,手一揮,七八條大漢合圍。 
     
      老方嚇了一跳,總算神魂入額,忙縮頭縮腦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番,翻臉 
    此翻書還快,我不玩了行不行?」 
     
      唉!這種人也配在江湖上混,實在有夠丟人,聽說西門叮一塊招牌掉下來砸死 
    三個人,其中兩個就是這種「俗辣」 
     
      大掌鞭其實也不想惹事,就算把這兩個混混打死,對路氏車行並無助益,生意 
    人畢竟和氣生財,沒必要多惹事端。 
     
      「你滾不滾?」大掌鞭冷聲問。「滾就滾,你神氣什麼?」 
     
      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漢不吃眼前虧,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菜」 
    燒,忍一時之氣,免百年之憂。 
     
      不管怎麼說,生命才是無價之寶,一群活螞蟻能吃掉一隻死獅子,獅子號稱獸 
    王之王,死了就什麼都不是了。 
     
      所以說,人,要活著才能有所作為。 
     
      圍觀的人群吱喳不休,非要看老方出乖露醜不可。 
     
      每個人都有與天俱來的劣根性,天生愛看人出洋相,聖哲說:「看人出饃自己 
    會有成就感」,這句話也不知是哪位古聖先賢所創,什麼?你壓根沒聽說過?那八 
    成是三杯大醉俠那二愣子醉後胡說八道的。 
     
      三杯大醉使自己饃自己,諸位英明讀者是否有成就感? 
     
      圍觀者無非是想看到熱鬧刺激的「肢體衝突」,所以一直在旁捩風點火拍手瞎 
    起哄,同情老方的人可不多,老方四面楚歌進退失據。正在此時,有人突然喝了聲 
    :「等一下!」 
     
          ※※      ※※      ※※ 
     
      朗朗睛空萬里無雲,人聲嘈雜當中,此聲猶如沉雷。 
     
      老方怔了怔,向人群中望去。 
     
      只見一個老態龍鐘的老者排眾而出。 
     
      老者身穿百補破納襖,足登「空前絕後」破雲履,走路踢踢踏踏響,走過的泥 
    粉地上五隻腳趾印痕如畫,敢情連鞋底都沒有,真個「腳踏實地」,一雙瘦腳骨伶 
    伶的,巍顫顫的,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下來。 
     
      稀稀疏疏的花白頭髮,五繒各十數莖花白鬍鬚,臉皮如風乾橘皮,搖頭晃腦手 
    捻疏須,一派酸勁十足。 
     
      有人認得他是車上旅客之一,自稱名叫牛一毛。 
     
      牛一毛話不多,穿得邋塤卻自稱是大戶,是大地主也是大財主,是死人出山加 
    逼上梁山加被砍大山的三山國王,又是初次下海買辭海就被人海逼得跳海的四海龍 
    王,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顯然此人腦袋大有問題。 
     
      平常此老孤癖得不近人情,就算好意跟他打招呼,他也鳥不甩人,連狗都躲他 
    躲得遠遠的,大條得不得了。 
     
      一副老R表情,三棒子了不出一個屁來,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竟然在這 
    節骨眼開了口,中氣還十足呢! 
     
      大掌鞭原本無意為難,見有人出面阻止卻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冷冷的道:「牛 
    客官,你也想淌這場渾水嗎?」 
     
      俗話說得好,車船店腳牙,不死也說殺,這些話雖然太過以偏概全,但也不無 
    道理,穿得體面,小費給得多的,他就稱你是大爺,服侍得周到又妥貼,對付不出 
    小費的普哈哈,那可就不一樣了,沒冷言冷語算你祖上積德。 
     
      而牛一毛正是那種九牛難拔一毛的人,要小費?No,俗!難怪大掌鞭的語氣 
    沒點人味,字字像冰碴似的。這能怪大掌鞭嗎?很難說,畢竟社會是金錢掛帥,勢 
    利小人比比皆是,就拿三杯大醉俠來說吧,平常嘴裡滿口仁義道德,白天人模人樣 
    招搖過市,三更半夜卻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什麼跟什麼呀?我幹嘛提這檔事? 
     
      鈔票人人愛,愛他大大塊,世上誰不愛錢?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是因為 
    他正好腰間疼,不信可以親自問他。 
     
      三杯大醉俠辛苦爬格子所為何來?不必冠冕堂皇說什麼文學創作,說穿了沒什 
    麼,不過是為幾個臭錢罷了。 
     
      如果還有第二個理由,那就是賊! 
     
      如果說車船店腳牙都該殺,那三杯大醉俠應該被判死刑連打三槍!(記得喔! 
    等我穿上三槍牌內衣再打。) 
     
      所以我們也沒必要責怪大掌鞭,這就是現實人生。 
     
      牛一毛難得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雙眸間精光暴閃,但一閃即逝,除了 
    各位先知先覺的讀者和後知後覺的作者外,其他人都不知不覺,他態度的謙卑,掩 
    蓋了眸中的神采,看來此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啊哈,不敢!不敢啦!老朽半截入土已是風燭殘年,哪來的熊心豹膽敢管貴 
    車行的事?老朽還想多活幾年呢!再說貴行東路氏雙英,路子既寬路子又廣,交遊 
    滿天下,有誰敢毛了膽惹他們?呵呵!老朽年老體衰,老是耽心不知何時會被人抬 
    去種掉,每天為了死期不知何時到來而煩惱不已,哪還有心情管你們家的閒事?」 
     
      「那你為何亂叫?」 
     
      「嘻嘻!老朽哪有亂叫?老朽只是在幫臉部作運動而已,人老了臉皮也皺了, 
    又沒錢買口香糖,只好……嘿嘿。 
     
      說實在的,好久沒說得這麼順暢又這麼溜,多少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呢!簡直夾 
    得冒泡,這就好比……好比……好比卡在喉嚨裡的濃痰一口哇了出來,又正好吐在 
    大掌鞭您的臉上,真是大快人心。」 
     
      大掌鞭無端的被削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環髯無風自動,咬牙道:「你這是什 
    麼意思?你是存力架樑了?」 
     
      牛一毛面不改色,嘻嘻笑道:「沒什麼意思,也沒什麼藝術,只是老朽發現了 
    一大秘密,偷偷告訴你,你知道怎樣幫臉部做運動嗎?絕不是去嚼那嚼不爛的口香 
    糖,只要滿嘴噴糞的罵幾個人就可以達到運動效果。」 
     
      這個牛一毛,口才好得沒話說,罵人都不帶髒字。 
     
      大掌鞭牙關咬得死緊,雙目幾乎噴出火來,但只能按捺,牛一毛畢竟是買票的 
    客人之一,顧客永遠是對的。 
     
      牛一毛罵人罵得高竿,老方特別激賞,立刻心悅誠服的亂套關係:「您老的最 
    新發現大棒了,絕對可以申請諾貝爾罵人獎,諾貝爾是誰您知道嗎?他是我高中的 
    同學,您老一定是我的學長!」 
     
      牛一毛嗤笑道:「小伙子,老朽老眼未花,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但不知你在搞 
    什麼鬼,別跟老朽亂拉關係。」 
     
      「你聽說過我?那是不是可幫我一點小忙?」 
     
      牛一毛點頭道:「幫忙?哦!那是當然。」老方滿懷希望道:「太好了!那你 
    就幫我買兩張票……」 
     
      牛一毛一聽此言,立即面色大變,連連後退數步,雙手搓得像車輪般叫道:「 
    不!不!不敢!不敢!你可別搞錯了,老朽貴為三山國王兼四海龍王,可是到現在 
    連金棺材本都還沒存夠,哪有問錢替你買票?」 
     
      「那你……」 
     
      「誤會!誤會!完全是誤會!老朽只是感到喉嚨發癢,急欲吼幾聲清清喉嚨罷 
    了,只是恰巧撞上這節骨眼,純粹只是巧合,你可別用那種眼光盯著老朽,老朽是 
    有些不動產,包括臭氧層在內,不過數千萬里而已。 
     
      王八龜孫的,就沒人去那邊炒地皮,否則老朽早發了。 
     
      老朽其實辛苦度日,從來沒有人憐惜老朽鰥寡孤獨已佔其三,這年頭又沒老人 
    年金可領,窮得三餐難過,四壁蕭條,這麼辦吧,如果有人願意惜老憐貧,捐張千 
    元大鈔給老朽,老朽願意撥出一毛錢給你做路費。 
     
      老朽是很慷慨的,人家都稱老朽是慈善家呢!絕不蓋你,想當年那個什麼『衣 
    獸不雅』(伊索比亞)發生大饑荒,死了一大票人,老朽看了不由肝腸寸斷,為聊 
    表寸心,老朽還參加了饑饑三十,餓了個半死,有夠『積惡』。 
     
      此外老朽還狠狠樂捐了兩毛錢,只是救濟單位沒八毛錢找零,老朽只得又收了 
    回來,真是有夠『派勢』啦!」 
     
      這老傢伙捐了等於沒捐,說了等於沒說。 
     
      牛一毛果然人如其名,九牛難拔一毛。 
     
      老方起先對牛一毛還抱著幾分希望,這下子心頭涼了半截,敢情這牛一毛還不 
    是普通的摳,簡直摳到奶奶家去了。 
     
      「你給我『刷刷去』,我看靠你是沒指望啦。」 
     
      「你稍安勿躁。」牛一毛齜牙咧嘴,又在幫臉部做運動:「你是豬只者為豬只 
    ,不豬者為病豬,是豬也,老朽縱使無法替你買票,但絕對可以繼續幫臉部做運動 
    ,替你傳個口訊,叫你家人拿錢來接濟你總成吧?」 
     
      老方暗中賞了自已一個爆炒粟子,果然是隻豬,這條路線上的旅客那麼多,早 
    該托人捎個口信回家才對。 
     
      「我果然很豬。」 
     
      「你總算有自豬之明。」 
     
      老方立即擠出一副近乎諂媚的笑容,鞠躬外帶哈腰加上拱手,差點沒去親吻牛 
    一毛的腳指頭,這個衰人真的很賤,有求於人時,什麼醜態都表演得出來,只是在 
    阿諛的表情之外,似乎又有些其他的情樣。 
     
      「您老睿智,您老聖明,一切就拜託了。」 
     
      「不不不!你可別誤會,」誰知牛一毛居然把一顆花白頭搖得像博浪鼓似的: 
    「老朽這個人做事一向講究經濟效益的,從來不替別人白幹活,剛才為了替你籌思 
    解決之道,一匕經死了不少腦細胞,蝕了不少老本啦! 
     
      如果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要替你跑腿傳信,那必須由你付出相當的代價,否則老 
    朽蒙受雙重損失,吃虧可大了。」 
     
      「你不是喜歡幫臉部做運動嗎?」 
     
      「幫臉部做運動也要消耗卡路里的。」 
     
      「你真能精打細算。」 
     
      「不然你以為牛一毛浪得虛名?」 
     
      「偉大的哲學家說過,『人生以服務為目的』。」 
     
      「另一位偉大的哲學家說:『賠錢的生意沒人做』!」 
     
      「這也是偉大的哲學家說的?」 
     
      「是不是偉大哲學家說的無關宏旨,重要的是目前你有求於我,而我做事必須 
    要有代價,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牛一毛鐵算盤真精,老方無可奈何。 
     
      「你說的是很簡單,可是我現在已經是『赤字預算』,根本付不起任何酬勞, 
    你是嘴巴抹石灰一說了也是白說。」 
     
      牛一毛笑嘻嘻的從他那百補破納裡掏呀掏的掏出了一本小冊子道:「你現在身 
    上不方便也沒關係,老朽設有私人簽賬卡,只要你簽名畫押立即生效,等你有錢時 
    再付,老朽一向公道信用,利息小算些,算五分好了。」 
     
      老方怪叫道:「五分利?你要吃人啊?」 
     
      牛一毛皮笑肉不笑道:「老朽不吃人,只吃錢。」 
     
      「你是被錢朦了心啦?」 
     
      牛一毛仍是平靜道:「老朽是看你老實好欺負,想當年老朽搞地下投資公司, 
    起碼還有八分利呢,幹不幹隨你。」 
     
      老方大搖其頭:「不幹!不幹!」 
     
      牛一毛乾咳一聲道:「隨你,反正老朽損失不多,你幹了!老朽還耽心多了一 
    筆呆賬,若搞成『利空』才划不來呢!」 
     
      老方心中可思慮百結,去他奶奶的,此時此地時乖運賽,要是得不到家中的奧 
    緩可就死定了,以我老方的威名,死到陰間居然成為餓鬼,那豈不慚愧得再死一次 
    ?但任由牛一毛敲竹槓,實在又心有未甘。 
     
      思前想後,老方的心揪得沒個落腳處,拿不定是資本主「意」,還是社會主「 
    意」,拿主意的事,老方老抓不著主題。 
     
      牛一毛見老方面有難色吟哦半天,依然下不定決心,不由面色一沉,冷笑道: 
    「原來你江湖是這麼混的,實在浪得虛名,無三小路用的東西,碰上困難唯有下定 
    決心去克服,畏首畏尾像什麼男子漢! 
     
      老朽懷疑是否老眼昏花,把庸才視為奇葩,江湖傳言說什麼神龍見首不見尾, 
    依此情況看來,你連狗都不如!」 
     
      牛一毛話中顯然另有所指,很可能把老方看成另一個人,但是語焉不詳,誰也 
    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個怪老人話一說完,扭頭就走。 
     
      「等一下!」老方情急大叫一聲,他突然想通了一點,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 
    帶來死不帶去,自己孑然一身,父母雙亡,上無兄下無弟,連丈母娘在何方都不知 
    道,留下偌大財產要給誰呀? 
     
      再說自己浪跡慣了,又不是經商理財的料,搞不好三年兩載就敗得精光,那倒 
    不如用於現在救這條衰命的好。 
     
      人,總得要活,活著才能有未來,不是嗎? 
     
      老方能及時想到這一層,總算搭上後知後覺的尾班車。 
     
      「『創啥小』(幹什麼)?」牛一毛頭都不回。 
     
      「好吧!好吧!算我給你吃定,您老就開個價吧,費用一共若於,等我回到重 
    慶府立刻付清!」老方還是有些心疼。 
     
      誰知牛一毛竟拿蹺了:「老夫現在不接這趟買賣了。」 
     
      「你不接?為什麼?」 
     
      「不為什麼,老夫就是不想接。」 
     
      「你這個人真的很機車耶,不接總有個理由吧?」 
     
      「你這個人太反覆無常,老朽怕收不到銀子。」 
     
      藍曉晴插嘴道:「您老也很反覆,半斤八兩。」 
     
      牛一毛牛眼一翻怒聲道:「誰跟他半斤八兩?他那點比得過老朽?就拿懷化、 
    杭州等十餘縣的蝗災來說吧,老朽就曾經咬牙切齒捐出一塊錢賑濟,而且狠狠的吃 
    了一盤烤蝗蟲以示同仇敵愾之意。 
     
      老朽不僅以身作則,而且沿途募捐,包括路氏兄弟,長沙馬家堡,全都慷慨解 
    囊,久聞重慶府羊氏兄弟富可敵國,老朽正欲前往募捐,老朽為災民盡心盡力,他 
    呢?不僅屁沒放一個,自己還弄成要人接濟,跟老朽比都沒得比!」 
     
      老方叫道:「我正要捐……」 
     
      「馬後炮!」牛毛嗤之以鼻:「你拿什麼來捐?空口白話大佬倌!老朽君子愛 
    財取之有道,就不賺你這種人的錢!」 
     
      這個牛一毛真難款待,攬了生意又不做,硬是佔住茅坑不拉屎,害得老方進退 
    維谷,一張臉窘得像紅燒雞屁股。 
     
      「我有那麼『二裂』嗎?」老方苦笑不已。 
     
      「哼!老朽不太瞭解你這個人,也不想問你在搞什麼鬼,但為了避免被『套牢 
    』,老朽生意不做,閃人總行吧?」老方可是個腦筋彎不過來的死硬派,人家表明 
    不賺他的錢,他反而非要人家賺不可,牛一毛欲擒故縱,老方中計了。 
     
      「你不能走,我的錢一定給你賺!」 
     
      「老朽不賺!」 
     
      「非給你賺不可!」 
     
      「說不賺就不賺!」 
     
      「倒貼也要給你賺!」 
     
      「老朽不賺又不犯法。」 
     
      「我要給你賺也不犯法。」 
     
      「你憑什麼?」 
     
      「憑我老方有錢!」 
     
      「有錢有什麼了不起?」 
     
      「有錢的好處多了,有錢可以買票,可以炒地皮,可以走後門、打通關,還可 
    以借給人家競選縣長……」 
     
      什麼話?牛一毛心動道:「想不到錢的魔力如此迷人。」 
     
      「所以說,你不賺白不賺。」 
     
      「可是……老朽也不是那麼……那麼十分不愛錢的人,聽你這麼一說,老朽倒 
    有點心動了,只不過……」 
     
      「不過什麼?!」 
     
      「錢既是如此好用,那利息可要加算了。」 
     
      老方咬牙切齒:「成!我給你八分利。」 
     
      牛一毛道:「不成!最少要十五分利。」 
     
      「媽呀!你又要吃人啊?」 
     
      「生意不成仁義在,答不答應隨你。」 
     
      「好!你厲害!那本金怎麼算?」 
     
      牛一毛輕捻蒼須適:「你答應了那就好辦,老朽天生俠骨柔腸,這麼辦吧,三 
    七三十一,就拿你財產的三成好了。」 
     
      老方跳了起來:「媽呀!你吃人連渣都不吐啊?」 
     
      難怪老方把他老媽都請了出來,以老方當年離家時的財產而言,三分之一的財 
    產,恐怕不下幾千萬兩。 
     
      那年頭一畝地不過五十來兩,路氏車行從長沙到重慶全程要五天,不包吃住收 
    費五兩有得找,一隻大醃雞要不了幾錢,牛一毛只不過幫臉部做做運動傳個口信, 
    居然獅子大開口,這不是吃人不吐渣是什麼? 
     
      「要不要隨你!」牛一毛打蛇隨棍上:「老朽只聽你自稱老方,可不知道你重 
    慶的家是方不方圓不圓還是扁不痛,說不定你家癟癟的不值三兩銀,這趟生意是利 
    多還是利空,猶在未定之天,你無須先拉出一道長紅。」 
     
      老方又來一次重覆動作:「不幹!不幹!」 
     
      連藍曉晴都對牛一毛不滿起來:「你這老人家未免太番顛,傳個信不費吹灰之 
    力也大開獅口,簡直是勒索嘛。」 
     
      「老朽不懂勒索是什麼,老朽要的全是樂捐,路家堡起先也不肯捐,老朽一連 
    打爛他十幾輛車,還放火燒掉他的馬廄,把他兄弟的護院打手傷了十七八個,他最 
    後欣然樂捐了五百多兩,沒辦法,全堡搜光就只那麼多。 
     
      這麼辦吧,姑娘極似老朽的一位故舊,衝著姑娘金面,老朽也不強人所難,這 
    酬勞方面可以打商量,就算打個對折加一倍,至於利息,十五分若嫌太高,十六分 
    亦無不可,姑娘以為如何?」 
     
      「姑娘姑娘,誰是姑娘?」藍曉晴嘖道。 
     
      「對呀!誰是姑娘?」老方滿頭霧水。 
     
      「你甭管,老朽說有姑娘就有姑娘。」 
     
      「你是神經病!」藍曉晴耳根發燙。 
     
      牛一毛大笑道:「也不知誰是神經病,有人不是很帥卻偏愛耍帥,有人卻偏偏 
    把美麗藏起來,有人千方百計蹺家,有人卻有家歸不得,呵呵,就這麼辦,老朽負 
    責帶口信到重慶方家,說不定討杯喜酒喝呢!」 
     
      「你……變態!不正常!」 
     
      「變態也好,不正常也罷,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朽這筆生意做定了,喜 
    酒大概跑不了,就這麼辦!」 
     
      老方傻傻道:「我可沒答應什麼哦。」 
     
      「呵呵!你答不答應無關宏旨,只要老朽到時候收得到錢就行了,老朽白信眼 
    光獨到,你們有夫妻臉,到時老朽不僅免包紅包,說不定還有一份豐厚的謝媒大禮 
    可拿,這回老朽可走運了,冒死啦!」 
     
      「哇塞!您老可真高竿,不但可以白吃,還可以拿大紅包,這款『好康A』代 
    志真是太好了,我也要去!」 
     
      牛一毛擠擠眼道:「當然少不了你,你是男主角呢!」 
     
      「我是男主角?那誰是女主角?」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眼前?」老方左瞧瞧右瞄騰,但見在場的人群大多是男的,少數女客都是大 
    嬸級的「歐巴桑」,更沒有一個端得上台面,那年頭黃花大閨女大多大門不出二門 
    不邁的,眼前啥都沒有,這老兒准在「撇風」。 
     
      藍曉晴一把抱起老方飛遁,邊跑邊叫道:「別理那神經病,變態,不正常,瘋 
    子,狂人,白癡,有毛病!」 
     
      跑了好遠,身後還傳來牛一毛促狹的笑聲。 
     
          ※※      ※※      ※※ 
     
      回去棲身的小廟,兩人依舊一籌莫展。 
     
      那位神祇也因好久沒人來上香,同樣的一籌莫展。 
     
      人到心情不爽時,看什麼都不順眼。 
     
      牛一毛說要傳口信,但這種人瘋瘋癲癲,不見得是女性專用品——靠得住,個 
    性又反覆無常,實在很難信任。 
     
      老方坐在那又不由得長吁短歎怨天尤人起來:「他奶奶的,這是個什麼樣的世 
    界,怎麼衰運老是揮之不去?人到一艮時,連神經病都來攪局,我看這牛一毛八成 
    是個大老干,想騙幾個銀子花花罷了。」 
     
      藍曉晴若有所思道:「我不這麼認為。」 
     
      老方訝然道:「你真以為他會履行承諾?」 
     
      「是的,我猜想他不是一般的老千,如果我沒料錯,他一定會把口信帶到你家 
    ,也一定會向你收取費用。」 
     
      老方道:「那他會不會去喝喜酒拿紅色?」 
     
      「你也是變態!」 
     
      老方辯道:「他才是變態,我又沒答應他什麼,他要白干是他家的事,要向我 
    收取費用,哼!門都沒有!」 
     
      「只怕由不得你。」 
     
      「我才不甩他。」 
     
      「你想甩也甩不掉!」 
     
      「難道他是『黏巴搭』高手?」 
     
      「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那你說說看,他到底是誰?希特勒?拿破侖?秦始皇?莎士比亞?沙士汽水 
    ?鍋巴氣夫?ET?WC?」 
     
      猜了一大堆的名人和「名器」,沒有一個猜中。 
     
      藍曉晴笑罵道:「你比牛一毛還神經,我問你,你在江湖上走跳這麼久,可曾 
    聽過一首流傳三省的歌謠嗎?」 
     
      「什麼歌?我聽過很多歌,是流行歌還是校園名歌?或是帥哥同室操戈?小馬 
    哥包皮被割?滿場飛的和平鴿?」 
     
      「變態!」藍曉晴啐了口笑罵。 
     
      「你何妨說來聽聽看。」 
     
      藍曉晴低聲吟道: 
     
      「十年河東又河西,莫笑窮神穿破衣;
      小馬乍行嫌路窄,大鵬展翅恨天低。 
      龍游淺水遭魚戲,虎落平陽受羊欺; 
      粉洗鳥鴉白不久,折翼鳳凰不如雞。」 
     
      「這跟牛一毛有何關係?」 
     
      「你連這首歌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嗎?」 
     
      「連這都不知道,你江湖是怎麼混的?」 
     
      「一天混過一天,就是這麼混的。」 
     
      藍曉晴望著老方道:「你的眼睛已告訴我,這不是你的由衷之言,凡是武林中 
    人,誰都知道這五十六個字代表什麼。」 
     
      「你知道我的武藝平凡得很,在江湖上混口飯吃,現在算不上武林中人,不知 
    道這些事也算不了什麼。」 
     
      「你這是駝鳥心態,」藍曉晴不客氣的批評:「不管是不是武林中人,江湖中 
    的事懂得越多越好,江湖門檻若是不精,把災惹禍的機會就越多,我看得出你不是 
    不懂,你是在逃避,甚至說,你是在遞世!」 
     
      「別說這些了,」老方心中一震,叉開話題道:「我又餓了。」 
     
      「你的肚子忒怪,越是缺糧它越是餓得快。」 
     
      「它要餓我有什麼辦法?」 
     
      「當然有辦法。」 
     
      「什麼辦法?」 
     
      「你乾脆把喉嚨結紮算了。」 
     
      「你是叫我上吊哇?」老方這回反應倒快。 
     
      「就是這個意思。」 
     
      「看來我是誤交損友,遇人不淑了。」 
     
      「碰上我,活該你倒楣。」 
     
      「就算你把我喉嚨打三個結,該餓的還是要餓。」 
     
      「你真是飯桶、米蟲!」 
     
      老方繞道:「沒辦法!天生的酒囊飯袋,沒得吃喝身體好虛,連撒泡尿都有氣 
    無力,好像有點腎虧模樣。」 
     
      「你神經病!」 
     
      「神經倒沒什麼病,只是肚子餓。」 
     
      「你別老『口飲』,談點別的好不好?」 
     
      「好!那就談談你剛才吟的爛歌吧。」 
     
      「你說我吟的是個爛歌?」 
     
      「五音不全又跑掉七八個音,不是爛歌是什麼?」 
     
      「亂講,我可是正規音樂科系出身的。」 
     
      「哦!你是哪個音樂系的高才生?」 
     
      「龍發堂樂隊。」 
     
      老方霍的大笑起來:「原來你才是神經病!」 
     
      藍曉晴自己饃自己,不知老方有沒有成就感? 
     
      「你剛才吟的究竟是什麼死人骨頭?」 
     
      「好吧!既然你厚顏不恥下問虛心求教,我也只好為你作醒酬灌頂傳道解惑了 
    ,有關於這首七言律詩……」 
     
      「是患了『妻管嚴』的『律師』嗎?」 
     
      「胡說八道!」 
     
      「那一定是花『七元』就可以請到的『律師』了?」 
     
      「你別老打岔,這首詩把三省有頭有臉的武林人物全包了。」 
     
      「有頭有臉被包住,那豈不是都沒頭沒臉了?」 
     
      「拜託!我是說這首詩包括了最近幾年在川、湘、鄂三省中的一些武林人物, 
    也是三省中有數的高手。 
     
      第一句『十年河東又河西』,指的是東河釣叟江泰恭和西河漁翁韓江雪,這兩 
    人是川東地區稱雄道霸的人物。 
     
      他們控制了從重慶到宜昌這一段水路的所有買賣,主宰這一段江面的魚貨和運 
    輸,等於扼住川、鄂間的咽喉。 
     
      他們當大盤的魚牙子,操縱當地所有的魚貨買賣,買空賣空賺取不當的仲介費 
    ,也向過往船隻收取保護費,若有不從者,必然船沉人亡,漁民、魚商、船戶,個 
    個敢怒不敢言,對他們深惡痛絕,但又莫可奈何。」 
     
      老方雖是「一元錘錘」,聽罷也不由義憤填膺攘臂叫道:「這些魚肉善良百姓 
    的混蛋,難道官府都不管嗎?」 
     
      「唉!遭逢亂世啊!前些年劉福馬、韓林兒倡導白蓮教興兵作亂,這些武林豪 
    霸趁機坐大,官府那敢管?想管也管不了,反正天高皇帝遠,再說地方官和黑金掛 
    鉤之事古今皆有,只要不桶大漏子,大家只有睜一眼閉一眼了。他們以分水河為界 
    ,雙方勢力範圍難免重疊,平常嫌隙就有,小衝突更是不斷,河東釣叟的地盤油水 
    較少,所以向西擴張勢力範圍,跟河西漁翁有了嚴重衝突,為了既得利益,河西漁 
    翁也不甘示弱,爭奪益形激烈。 
     
      十年來這兩人也不知卯過N次架,雙方互有勝負,實力有互有消長,也死傷了 
    不少人,依然鬥得沒完沒了。」 
     
      「那豈不滿嘴噴毛?」 
     
      「什麼噴毛?」 
     
      「狗咬狗豈不滿嘴噴毛?」 
     
      「說得好!至於第二句『莫笑窮神穿破衣』指的是三位武林高手,其中一對是 
    夫妻,另一位則是笑傲江湖玩世不恭,在武林中罕逢敵手,專以敲搾勒索大戶為業 
    的奇人,綽號叫富貴窮神,姓冒名一年。」 
     
      「富貴窮神冒一年?」 
     
      「正是,富貴窮神冒一年,據說此人打扮寒酸,終年一身百補破納襖,也經常 
    鬧窮,但他總有辦法弄到錢,而且一弄就是一大票,弄一票就『冒』一年,也就是 
    說他只要『冒』一攤,就能吃一年的意思。」 
     
      「哇拷,他可真高竿。」 
     
      「雖然他經常有大把銀子入手,卻仍經常鬧窮,錢財左手來右手去,今天才入 
    手一大票,明天又兩手空空,誰也不知道他錢從何處來,也不知從那裡去,所以號 
    稱富貴窮神,如果我沒猜錯,剛才那怪老人一定是他!」 
     
      「他是誰?」 
     
      「就是冒一年嘛。」 
     
      「怎麼可能?」老方大搖其頭道:「一個姓牛,一個姓冒,除非是『牛感冒』 
     ,否則他們怎能扯在一塊?」 
     
      藍曉晴送了老方一記衛生眼:「你花點腦筋好不好?你想想看,冒、毛同音; 
     
      年同形,再加上玩世不恭遊戲風塵的個性,一身的百補破納襖,你說,除了他 
    以外,還會有第二個富貴窮神嗎?」 
     
      老方醒悟道:「說像他還真的很像他耶。」 
     
      「富貴窮神想要得到的錢,從來就沒有落空過,他這個人極講信用,不輕然諾 
    ,他若開了口,保證一定能做到,所以說這個口信他一定會傳到你家,而你該償付 
    的代價保證一毛錢也跑不掉,不信你等著瞧。」 
     
      老方在江湖中打混這麼久,當然知道富貴窮神冒一年這號人物,歎了口氣,「 
    頭殼抹著燒」,只好認命了。 
     
      在武林中有許多千奇百怪的事,也有許多千奇百怪的人,越是個性古怪孤癖的 
    人,脾氣也特別執拗,難纏的程度令人無法想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率性而為, 
    從不問別人的感受,幾達不近人情的地步。 
     
      這種人做事不達目的死不干休,如果你阻礙了他,他就死纏爛打,纏得你永無 
    寧日,連白天都會做惡夢。 
     
      老方這個凱子是當定了,去他奶奶的,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先是被藍曉晴這 
    小子一罈酒一隻雞腿兩個飯團,「鮑仔魚鉤蛄郁」先誰去了一半家產,冒一年又強 
    要了三分之一,一個巧取,一個豪奪,老方全沒轍。 
     
      沒辦法,衰星遇上了剋星,老方啞巴吃黃蓮。 
     
      藍曉晴見老方癟著張臭臉,忙安慰道:「你也甭像條苦瓜,有錢被人家揩,總 
    比沒錢去揩人家的好,不是嗎?」 
     
      老方不滿道:「你少說風涼話了,別人的大腿授麻繩,夾的是別人的腿毛,疼 
    的不是你,你當然老神在在了。」 
     
      「你心疼又待如何?」 
     
      老方只能唉聲歎氣,去他奶奶的,有錢也是個禍害,自己連家產的銅臭味都沒 
    聞著,就已經去了一大半,未免太離譜了吧? 
     
      看來社會治安真的很糟,是須要好好整頓了,看看一艮星老方,人都還沒回到 
    家呢,家產已被瓜分光了,社會價值觀已扭曲,作奸犯科反而成為落難英雄,難怪 
    有辦法的人寧願移民作次等公民,畢竟他們有免於恐懼的權利。 
     
      老方沒能力移民,只好說外國的月亮是扁的。還有,故鄉那些財產是酸的,去 
    他奶奶的,還是看開了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是……心疼呀! 
     
      想是這麼想,金錢雖非萬能,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沒錢走投無路,不能喝酒 
    ,不能吃飯,不能泡妞,不能……最主要的是,沒錢還不能打電話討救兵……對不 
    起,那年頭可沒有電話這玩藝兒,倒有無線電……您說什麼?您不相信?這可不是 
    亂蓋,考古學家在我國古代遺址中,從來沒有挖到電線,足證我國早已使用無線電 
    了。 
     
      「啊哈——」老方打了個大阿欠,百無聊賴。 
     
      「無聊死了!有本無聊派小說來看就不會那麼無聊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自己演戲自己看罷了。」 
     
      「神經病!」 
     
      「你怎麼老罵我是神經病?」 
     
      「無聊嘛,陰天罵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你好毒!」 
     
      「是人都毒,豈不聞無毒不丈夫,最毒婦人心?」 
     
      「這話有矛盾,既然大家都毒,怎麼會有情愛?」 
     
      「這叫以毒攻毒嘛。」 
     
      掰得有理,怪不得愛滋病毒越來越猖狂。 
     
      「你剛才說三省的武林代表人物,你才說了五個?」 
     
      「我累了,想睡會兒。」 
     
      「我餓了,不想睡。」 
     
      「我瞇一下再說給你聽。」 
     
      「不行!我現在就想聽。」 
     
      「你很煩吶。」 
     
      「你要我不聽也行,你管飯,我吃飽就睡。」 
     
      「你簡直無藥可醫。」 
     
      「有,『巴拉松』保證藥到命除。」 
     
      「你真像條蠢豬。」 
     
      「我年紀比你大,你可要敬老尊賢,別亂罵人。」 
     
      「有志不在年高……」 
     
      「有『年糕』也成。」老方真餓瘋了。 
     
      「你除了年齡比我高外,還能跟我比什麼?」 
     
      「有!我血壓比你高。」 
     
      什麼話,連高血壓也拿來比,太離譜了吧? 
     
      「你好像很想當老大?」 
     
      「那是當然。」 
     
      「成!你去找吃的,兄弟我餓了。」 
     
      「什麼?你有沒有搞錯?當老大還要管伙食?」 
     
      「不然你以為老大那麼好當嗎?」 
     
      老方猛抓頭皮道:「那……老大還是由你當好了。」 
     
      「我當就我當,你以為難得倒我?」 
     
      「好!你去找吃的,兄弟我餓了。」 
     
      「我也餓了,老大命令你去找吃的,我吃飽你才能吃!」 
     
      老方傻了眼,腦袋不夠靈活注定吃癟。 
     
      一賭氣,乾脆背轉身,面壁清修。 
     
      藍曉晴噗嗤一笑道:「小氣鬼!喝涼水,跟你開玩笑的,男生怎麼這麼『龜毛 
    』,有困難要面對困難去解決。 
     
      民生問題你放心,不過現在不行,晚上就有辦法了。」 
     
      「真的?」聽到有東西吃,老方欣然色喜。 
     
      「騙你幹嘛!你記得村北那兒有個亂葬崗吧,那邊平時野狗比螞蟻還多,晚上 
    我們想辦法去宰他兩隻,起碼也能撐個兩三天,安啦!跟著我等於買了飯票,保證 
    餓不死你,現在先好好養精蓄銳吧!」 
     
      「就算撐過這兩三天,以後呢?」 
     
      「別想那麼多了!富貴窮神一定會把口信傳到你家,一來一往之間要不了十天 
    ,你叔叔一定會派人來接你的,這十天裡,我們也只能過一天算一天,我深信天無 
    絕人之路,時到時擔當,沒米就吃蕃薯湯!」 
     
      老方默然無語。 
     
      兩個小癟蛋三聲無奈,各白抱頭打呼去也。 
     
      夢中無甲子,午睡不知年。 
     
      或許他們也有夢,至於是夢到「扒手雞」還是呆頭鵝,「莫宰羊」,只有當事 
    人才知道,外人則難以理解。 
     
      三杯大醉俠乃井底之蛙,更不敢妄加猜測。 
     
          ※※      ※※      ※※ 
     
      村北亂葬崗鬼聲啾啾。這裡是界亭驛居民們的百年歸宿地。 
     
      比人還高的芒草,茂密得老鼠都鑽不過去。 
     
      夜幕初漲,草影搖曳,宛如獲人而食的鬼影,野狗淒厲的嗥叫,加上偶爾閃爍 
    的鬼火,更令人心寒膽顫。 
     
      所謂鬼火,其實就是磷火,動物的骨質中含有磷的成份,磷是易燃的化合物, 
    氣溫若升高時,磷就會自燃,出現叢叢綠火,此皆自然現象,古人不知此原理,誤 
    以為是鬼點燈,不知嚇壞了多少人。 
     
      荒山野地,野犬特多,當然也有少部份是界一早驛民眾所養的家犬,這些家犬 
    少不了紅杏出牆的母狗,更少不了「家犬不如野犬香」的豬哥公狗,總數約有兩百 
    出頭,誰也分不清哪只是家犬,哪只是野犬。 
     
      當夜色更濃時,兩人已裝束停當潛抵墳場邊緣。 
     
      鄉下人沒啥好消遣的,二更初,人聲寂寂。 
     
      年輕精力充沛的夫妻,正努力增產報國,年紀長的也不免「輕車熟路」「鶴蚌 
    相爭」一番,這都是很正常的。 
     
      至於「羅漢腳」(單身漢),只好「自力更生」了。 
     
      那做客他鄉的就只好「輪休」啦! 
     
      大地一片漆黑,星也茫茫,月也荒荒。 
     
      在這寂靜的夜裡,野狗的嗥叫聲特別淒厲刺耳。 
     
      「汪!喔!注!喔——注!」 
     
      有嗥有叫,益增墳場的恐怖氣氛。 
     
      聽說墳地裡的野狗,當會扒開棺材吃死人肉,由於吃得好,所以長得特別肥大 
    壯碩,性情十分凶猛,經常會主動攻擊人類,真實是否如此,三杯大醉俠內沒被吃 
    過,也沒被攻擊過,恕難斷言。 
     
      對嗜吃狗肉的人而言,野狗家狗都妙不可言。 
     
      所謂黑狗香,白狗甜,兩般都沒有,死狗也不嫌。這是老饕們的詞兒,只要沾 
    上了狗字,都是人間難得美味。老方對狗肉無所謂好惡,跑江湖的人三餐不定,有 
    啥吃啥,什麼老鼠、田雞、蝗蟲、蟋蟀,甚至毒蛇也照吃不誤,出門在外哪能講究 
    這些,可以說是「長毛的吃到蓑衣,四腳的吃到凳子」,在這範圍內的都啃下肚。 
     
      中國人可也是個嗜吃的民族,老方算得上是個中翹楚,他不挑嘴,管他黑狗白 
    狗滴屎狗,他可以照單全收,在家千日好,出門半朝難,隨緣才是福。 
     
      墳場陰森森的,老方和藍曉晴同樣全身長毛。 
     
      為了侍候肚皮大爺,他們不得不硬起頭皮卯,畢竟沒有了胃,膽子也不能獨活 
    ,只好讓膽子作一點犧牲了。 
     
      人有老大,狗也有狗頭,一大票的狗兄狗弟在一隻有如牛犢般大的野狗帶領下 
    ,正合唱一首恐怖夜交響曲。 
     
      這是它們獵食的地盤。 
     
      暗夜瞳瞳,野狗的眼中,反射出折褶的寒芒。 
     
      「瞧見沒有?前面那只肥肥的白狗,就拿它開刀?」 
     
      「我說白狗甜。」 
     
      「不!還是黑狗香。」 
     
      「白色代表純潔。」 
     
      「黑狗代表五月花!」 
     
      幹啥呀?居然扯上衛生紙品牌去了,神經病! 
     
      「你少嚕嗦!那只黑狗太壯了,利齒森森太過凶悍,少惹它為妙,白狗看起來 
    比較溫馴,應該較易下手。」 
     
      「你說的也對,它看起來較好欺負。」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狗善被人吃,放諸四海皆然。 
     
      「我來!」老方自告奮勇。 
     
      「小心!」藍曉晴低聲叮嚀。 
     
      「安啦!」老方自信滿滿。 
     
      跟老酒鬼學了那麼多年,打狗的工夫可是一級棒,打蛇打七寸,打狗要打在兩 
    眼之間的鼻樑上,只要敲得准,保證連哼都不哼一聲,就是一條狗命,老方自信打 
    狗萬無一失,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 
     
      那只白白胖胖笨篤篤的肥狗,顯然如老方一般後知後覺,猶不知死之將至,正 
    低著頭在扒著一座新墳的土,這可是個絕佳的下手機會。 
     
      老方躡足而行,悄然從草叢中撲出,一棒下手不容情。 
     
      但老方失手了。 
     
      不是他不夠快,也不是力道不足,只因他是衰星。 
     
      他在撲出時,居然被草梗絆了一下,人打了個跟跆,連帶棒子也失了準頭,一 
    棒子竟敲在大肥狗的背脊上。 
     
      雖說這一棒沒對準要害,但老方的手勁奇重,一下差點將大肥狗的脊骨給敲斷 
    ,大肥狗痛極厲聲哀嗥起來,動物原本就有保護自己的本能,一受攻擊本能回首, 
    巨口一張,森森利齒已朝老方腳上咬到。 
     
      老方大吃一驚,百忙中縮腳抬腿,反應已是相當快速,腳部雖免了一齒之危, 
    一隻破鞋卻讓肥狗給撈了去。 
     
      大肥狗的慘嗥聲也驚動了覓食的狗群。 
     
      那只雄壯、威武、嚴肅、剛直……我在說什麼呀? 
     
      那只雄壯如牛犢的狗老大,遠在數十丈外,驀地人立而起,喉中淒厲嗥起處, 
    群狗紛紛響應,剎那犬吠如雷,但見狗群揭竿而起,出現一片洶洶抗暴怒潮。 
     
      這種「群眾運動」,老方可是第一次碰上呢! 
     
      狗老大嗥聲未歇,一躍數丈,凶神惡煞般撲來。 
     
      一時之間群犬狺狺,波奔浪湧而至,令人不寒而慄。 
     
      同一時間,藍曉晴一聲清叱,從旁一躍而起,腳下奇準的踹中仍在翻滾嚎叫的 
    肥狗,正對兩眼之間一擊中的。 
     
      肥狗的叫聲驟然中止,藍曉晴隨手一撈,扯起一條狗腿扛上肩就跑,同時招呼 
    老方:「風緊!快扯活!」 
     
      幹嘛呀!這個時候還說黑話,難道怕被狗聽去不成?藍曉晴口中急叫,腳下也 
    不敢怠慢,一躍兩丈落荒而走,扛著條死狗依然快似奔馬,逃命時刻不得全力施為。 
     
      老方也顧不得拾鞋,一腳高一腳低隨後飛奔。 
     
      兩百多隻狗狂紀而來,不跑的止同定是傻瓜! 
     
      「狗多勢眾」,連一流高手也會手腳發軟。 
     
      眾狗一路狂吠狂追,漫山遍野而來,那光景可真夠瞧。 
     
      尤其是那隻狗老大,威風凜凜悍不畏死,率四五隻特壯的大狗,幾乎貼著老方 
    的腳跟死追不休,怎麼也甩不脫。 
     
      人至衰的時候,連狗都不放過他。 
     
      兩人七狗(死狗也是狗)一路飛調,跑得老方剩下的那只鞋子也掉了,腳跟敲 
    上後腦勺,上氣接不上下氣。 
     
      人的潛在能力非常神奇,在遇上危險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就發揮出來,老方也 
    不例外,跑的速度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跑了近半個時辰,居然還沒被追到,只 
    是一條褲子被狗爪抓得千絲萬縷,像個稻草人。 
     
      雖說人的潛能十分神奇,但也不是無窮無盡的,短時間之內或可發揮驚人的力 
    量,時間一長可就不管用了。 
     
      經過半個時辰的狂奔,鐵打的人也吃不消,兩人氣力放盡,都快癱啦!千杯不 
    醉的老方,這回沒喝酒也腳步跟蹈。 
     
      藍曉晴扛著一條四十來斤重的肥狗,自然更是耗費體力,此時也是心跳氣促, 
    但仍捨不得丟掉那隻大肥狗。 
     
      那可是得來不易,也是他和老方的晚餐呢!其實他若丟掉那只肥狗,狗群就不 
    至於像這樣盯著死追不放了。 
     
      他只顧逃,卻沒發覺一頭烏黑柔軟的秀髮,已如瀑布般流瀉下來,臉上的化妝 
    也已被汗水洗淨,露出紅馥馥吹彈得破的粉頰,居然櫻口瑤鼻柳眉如黛,幾分英氣 
    中又有幾分嬌媚,十足是個美人胚子哩! 
     
      藍曉晴無意中現出「本尊」,他就要改稱「她」了。跑呀跑,跑在前面的藍曉 
    晴暗道一聲:完了!沒戲唱了。 
     
      只見面前一條大江阻路,暗茫茫的也不知多寬。 
     
      這下問題可大條了,要知道一個在劇烈運動中的人,血管擴張,熱血正在奔騰 
    當中,若是驟然跳進冷水中,冷縮熱漲的原理下,血管猛然收縮,造成心臟不堪負 
    荷,於是心臟麻痺,心肌梗塞,心臟一艮竭降臨,這些都是很快致命的症狀,許多 
    人不明白這個道理而枉送性命。 
     
      藍曉晴和老方都是練家子,當然明白這種狀況,也知道後果的嚴重性,前有大 
    江阻路,後有咆哮群大,這下沒得玩了。 
     
      為了想吃狗,弄得要被狗分屍,真是始料未及。 
     
      正危急間,驀爾救星從天而降……當然,從天而降的未必是ET或UFO。 
     
      反正所有的小說全都一樣,只要主角有難,保證就會有救星從天而降,如果情 
    節不這麼安排,它一定不是小說。驀爾吼聲如雷,一條高大矯健的人影從天而降, 
    雙掌同出風雷乍起,當先的狗老大沒吭聲便已腦漿四溢。 
     
      此人掌勁來收,雙腳蹴處,快如流光逸電,另外兩隻雄壯的惡狗慘嗥半聲,翻 
    飛三丈外腹破腸流,一一了賬。 
     
      剩下的幾隻顯然已魂飛膽落,露出一副「伶牙利齒」虛張聲勢一番,慢慢後退 
    ,退出五丈外,夾起尾巴翻身逃命去也。 
     
      這個人招式快捷掌力渾厚,顯非無名之輩。 
     
      老方驚魂猶未定,只顧著大口喘氣,衣破褲裂,狼狽已極,上頭拚命呼吸,下 
    頭也通風涼快,還好沒穿幫。 
     
      這條衰命注定死不了,天公疼憨人又一例證。 
     
      藉著微弱的反光,藍曉晴打量這個高大雄壯的救星,但見他燕頷虎鬚濃眉如帚 
    ,銅鈴大眼開闔精光如電,上身一件虎皮背心,包不住如墳般的胸肌,下身虎皮短 
    褲,腳穿虎皮快鞋,虎背猿腰,壯得像一座山!看年紀,約在四十上下,笑吟吟的 
    負手而立。 
     
      這只是瞄一瞄的粗略印象,藍曉晴可不好意思老盯著人家看,抱拳一拱道:「 
    晚輩敬謝前輩援手之德。」 
     
      她可沒發覺自己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濕透,露出玲瓏柔美的女性身材,女生行 
    抱拳禮,似乎有點不倫不類。 
     
      壯漢似乎也是個神經大條之人,並未發覺有什麼不對,仰天朗聲大笑道:「甭 
    客氣!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老方喘息一會總算順了氣,開口道:「好在我老方洪福齊天,命不該絕,也多 
    虧老哥您多管閒事,否則我明天就變成一堆狗屎了,對了,還沒請教老哥您尊姓大 
    名,今年幾歲,家住何方,改天好帶份禮物答謝您。」 
     
      壯漢尚未回答,藍曉晴明眸一轉,已綻出慧黠可愛的笑容道:「前輩且慢說出 
    名號,容晚輩猜上一猜如何?」 
     
      壯漢大笑道:「好啊!你不妨猜猜看。」 
     
      「晚輩猜想,您一定是縱橫武陵山區,專門濟弱鋤強,率領五虎山寨百多名兒 
    郎的武林鐵漢,人稱武陵野虎的袁前輩!」 
     
      高帽子人人愛戴,武陵野虎也不例外,聞言已自掀髯洪聲笑道:「姑娘好眼力 
    ,我正是那頭不馴的野老虎!」 
     
      藍曉晴一怔道:「前輩您……」 
     
      武陵野虎笑道:「姑娘雖然身著男裝易釵為弁,可是衣服已經濕透,有穿沒穿 
    差不多……不!不!我的意思是說姑娘已現出女性的身材,加上姣美的花容月貌, 
    就是笨蛋也看得出姑娘的性別,何況我比笨蛋聰明些。」 
     
      藍曉晴低頭一看,不禁面紅過耳,羞態可掬。 
     
      老方眼都看直了:「你什麼時候變性的?」 
     
      「神經病!誰去變性啦?」 
     
      「白天是男生,晚上變女生,變男變女變大便。」 
     
      「你才變大便!大笨牛!」 
     
      「你在罵牛一毛嗎?」 
     
      「我是在罵你!」 
     
      「我怎麼又變大笨牛了?」 
     
      武陵野虎大笑道:「你真的是大笨牛。」 
     
      老方不爽道:「怎麼連老哥您也罵我大笨牛?」 
     
      武林野虎笑容未歇道:「牛有什麼不好?牛耳,是首領的意思:牛奶,是很營 
    養的飲料,還可以用來洗澡美容養顏:牛頓,是有名的科學家;牛刀,是大才的意 
    思,牛黃,可以入藥救人;牛肉場,養眼怡情,牛皮還可以吹。 
     
      牛,是忠實勤勞的動物;牛痘,可以預防天花,牛的好處說都說不完,我想當 
    姑娘口中的大笨牛還不夠格呢!」 
     
      老方回嘖作喜道:「真的呀?那我就當大笨牛好了。」 
     
      藍曉晴差點沒瞪死老方。 
     
      武陵野虎看了他們的狼狽形象,不禁疑惑道:「你們怎麼會被野狗追得那麼慘 
    ?據我所知,野狗攻擊人類的事是有,但追得那麼遠的卻是絕無僅有,它們對新鮮 
    的人肉興趣不大,只愛吃腐屍肉……」 
     
      「前輩是說……」藍曉晴心中咚的一跳。 
     
      「這些狗都是吃墳場腐屍肉的。」 
     
      藍曉晴一聽,差點就反胃。 
     
      原本她沒想那麼多,只因肚子餓才會把腦筋動在那些野狗身上,聽武陵野虎這 
    麼一說,此生大概聞狗色變了。 
     
      老方只得把如何潦倒異鄉,如何被「請」下車,如何缺糧才合謀宰只野狗充飢 
    ,以及如何被狗追等講了一遍。 
     
      武陵野虎道:「這麼說你們是餓了兩頓啦?」 
     
      老方點點頭,為了博取同情,還歎了口氣。 
     
      武陵野虎笑道:「現在總算沒事了,瞧這四隻野狗,夠你們吃好幾頓了,來吧 
    !大笨牛,準備升火烤狗肉啦!」 
     
      藍曉晴突然嬌叱道:「不許動!」 
     
      武陵野虎和老方同時舉起雙手……幹嘛?搶劫啊? 
     
      對不起!因為最近黑道軍火猖獗,治安每況愈下,人人聞槍色變,我們的演員 
    有點反應過度,鏡頭穿幫啦! 
     
      「不許吃那髒東西!」 
     
      「可是……」老方看著藍曉晴發怔。 
     
      「這種狗怎麼能吃?難道你不願心嗎?」 
     
      「可是……不吃我會餓耶。」 
     
      「餓死了也不准吃!」 
     
      老方老大的不服氣道:「打狗的主意是你出的,死狗也是你扛來的,現在又說 
    不准吃,女人!你的名字叫亂來!」 
     
      藍曉晴辯道:「我怎麼知道它是吃那種肉的?我說不准吃就不准吃,你要是敢 
    吃上一口,今後休想我理你!」 
     
      武陵野虎大笑道:「你是大笨牛!從來沒聽說過有牛吃狗的,兄弟,你就認了 
    吧!別因為吃狗惹毛了女人。」 
     
      藍曉晴價顏像塊大紅布:「前輩……」 
     
      武陵野虎端詳一會道:「姑娘好美!真是我見猶憐。」 
     
      老方突然捻起酸來:「美不美關你屁事。」 
     
      武陵野虎一怔,隨即恍然大笑道:「原來如此,三八兄弟,呵呵!你放心好啦 
    !我武陵野虎是只桀傲的老虎,可不是色浪的突變種,我袁某人的年齡足可做你們 
    的父執輩,在武林中縱無赫赫之名,沒聽過我的人倒也不多。 
     
      袁某一生早已獻給五虎山寨,從未有成家的打算,縱使西子再生嫦娥下凡,我 
    也不會心動,你又何必吃醋?」 
     
      說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入耳,藍曉晴羞得無處容身。 
     
      老方心頭舒了口氣,又自嘲的笑了笑,他奶奶的,就算武陵野虎發了春情去泡 
    藍曉晴,這跟我老方又有何於?難道這就叫戀愛嗎?怎麼可能,才認識一天而已, 
    可是……藍曉晴是這麼的聰慧,這麼的可愛……但是……老方神色倏然一黯,眉頭 
    打了個結。 
     
      老方神色問瞬息的變化,大而化之的武陵野虎並未發覺。 
     
      「這幾隻狗你們真的不吃嗎?」 
     
      藍曉晴堅決道:「不吃!」 
     
      老方嚥了口唾沫道:「想吃,但不敢吃。」 
     
      武陵野虎笑道:「好極了!既然你們不想要,那就賞給兄弟吧,我那些郎們想 
    狗肉都快想瘋了,夠他們爽的啦!」 
     
      「前輩要的話就全部拿去吧!」 
     
      「你也無須前胸後背的客套,我是個野性難馴之人,虛偽客套去他娘,不嫌傖 
    夫粗鄙,叫我一聲老哥足矣。」 
     
      老方同意道:「對嘛!什麼全背全背,把人的手氣都叫背了,如果您能招待一 
    頓飯,叫你一聲老哥又何妨?」 
     
      「帥!酷斃了!」武陵野虎關懷大笑:「你很現實,也很坦白,越來越投我的 
    緣了,當今社會上,像你這般率性的人已是絕無僅有,很多人在當面稱兄道弟,背 
    後卻桶你一刀,有些人心中恨不得宰了你,見面卻胡說八道打哈哈。 
     
      你是真小人,真小人比偽君子可愛多了,真小人要你的命,會讓你死得明明白 
    白,偽君子要你死,你還不知道怎麼死的,我喜歡這種有話直說有屁快放的人,成 
    !我武陵野虎袁仇是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我說老哥,閒話別說那麼多,我可餓死了。」 
     
      武陵野虎猛敲自個腦瓜子笑道:「瞧我,只顧著哈啦打屁,記憶力居然成了薄 
    薄的一片,差點就長翅膀飛走了,居然忘了你們還沒吃飯,走!到我那蝸居去,你 
    們要吃多少就吃多少,直到你們撐死為止。」 
     
      武陵野虎今天很怪,老提「死」這個不祥字眼。 
     
          ※※      ※※      ※※ 
     
      武陵野虎袁仇,也就是流傳川、湘、鄂三省歌謠當中「虎落平陽被羊欺」所指 
    的那隻虎,他是個坦率豪爽之人,誠如他自己所形容:野性難馴,至於為何有「被 
    羊欺」之說,下文自有一父待,在此先略過不提。 
     
      這只野性十足的大蟲,不僅在兩湖四川一帶享有盛名,就是在整個中原武林也 
    是灸手可熱大名鼎鼎。 
     
      提起這位個性剛猛無比的人中豪傑,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之所以譽滿 
    武林,不僅由於他的武功狂猛辛辣,出手間有我無敵,氣吞河岳,主要的是他對人 
    義薄雲天正氣不阿,令同道敬仰有加,出道近廿年盛名不墜。 
     
      今晚;他是出山……不不!他是出外巡邏,正好碰上了這檔事,老方命不該絕 
    ,該感謝這只野虎適時的出現。 
     
      不對!老方該感謝的是三杯大醉俠,安排如此巧妙的情節。 
     
      武陵野虎找了條山薩,將四隻死狗捆在一塊,也不管血淋淋的腥臭撲鼻,單手 
    一提便已上肩,這四隻狗加起來不下於兩百斤,看他上肩毫不費力!兩臂怕不有千 
    斤之力,盛名之下無虛土,修為羅責了得。「走吧!」武陵野虎死狗上肩,邁開大 
    步依舊縱躍如飛,兩百來斤對他來說輕若無物,絲毫不影響矯健的身手。 
     
      對這種草莽英雄,老方和藍曉晴也不客氣,隨後便跟。 
     
      武陵野虎在江邊隱密處藏了一隻木舟,當下帶領二人上舟,也不用槳櫓,雙掌 
    推處,小舟已如箭般激射而出。 
     
      武陵野虎算是一位草莽中的傳奇人物。 
     
      草莽人物其實沒什麼不好,人有三六九等,綠林人物也是有好有壞良莠不齊, 
    上焉者劃地占山開疆闢土,漁樵耕獵,自給自足,對所謂的王法嗤之以鼻,自己當 
    自己的土皇帝,這種人固然也是狂人,但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 
     
      中焉者,打著替天行道的大帽子,專搞劫富濟貧的玩藝,土豪劣紳貪官污吏見 
    了他們非破財不可,但只要錢不要命,只劫財,不劫色,得手錢財也會濟孤助貧, 
    他們心中自有一把尺,正所謂盜亦有道不是非常盜。 
     
      下焉者,擄人勒贖,勒贖不成便撕票毀屍,劫財劫色燒殺姦淫無所不用其極, 
    不分善惡,視人命如同草芥,看不順眼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 
    別人的痛苦上,那不叫綠林,那叫土匪,等而下之的武林敗類! 
     
      這種人為一般武林人所鄙視,亦不屑與之為伍。 
     
      五虎山寨的作風介乎中上之間,山寨建在武陵山南麓靠近沅江的支流處,辟有 
    百數十畝的良田和園地,種些水稻、甘薯、玉米和一些尋常菜疏之類的作物,從外 
    觀看,這種根本不像是山寨,跟一般山村並無二致。 
     
      其實五虎山寨並不指望這些莊稼,武陵山方圓數千里,有的是上好的木材,百 
    十條大漢「旦旦而伐」砍都砍不由兀,把木材紮成木排,順沅江下放到常德脫手, 
    省本又厚利,是寨中主要的收入之一此外打獵也是他們另一個重要的財源,武陵山 
    多的是飛禽走獸,隨便拿根棒子去敲敲就能敲到野雞野兔什麼的。 
     
      照理說武陵山寨並不窮,日子卻不見得好過,但他們很少「出草」,除非碰上 
    大贓官大惡霸時,才偶爾出動一次,目的不是為財,只是為了懲惡,同時也把「出 
    草」當成調劑身心的餘興罷了。 
     
      閒言表過,且說武陵野虎帶著老方和藍曉晴上了木舟,木舟如箭矢般激射而出 
    ,老方立足不穩,嘩啦一聲笨牛落水。 
     
      武陵野虎忙掉頭救人,正所謂欲速則不達。 
     
      還好老方水性不差,倒沒喝多少水。 
     
      武陵野虎可沒敢再快風駛快船,讓小木舟緩緩劃過水面,朝五虎山寨蕩去,夜 
    深清幽萬籟俱寂,波光如鏡,映出山光倒影上葉扁舟蕩漾水中,多麼的詩情畫意, 
    陡然一聲哈啾震耳,一切美景瞬間破碎,老方在「剎風景」。 
     
      武陵野虎關心道:「老弟,你受涼了嗎?」 
     
      「沒有,剛才是一條小泥鰍鑽到我鼻孔裡。」 
     
      武陵野虎差點打跌,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 
     
      「我真服了你,連鼻孔也能撈魚。」 
     
      「那有什麼了不起,牛一毛還會嘴巴噴糞呢!」一句話逗得大家都開了懷。 
     
      說著說著小船已靠了岸,武陵野虎捨舟就陸,一條不甚明顯的小徑不知道往何 
    方,遠遠卻有三兩燈火明滅其間。 
     
      老方這個衰星真的很悲哀,光著兩隻腳丫子,渾身濕淋淋的,暗中不辨路面, 
    高高低低挨挨蹭蹭翻翻滾滾跌跌撞撞,也不知撞出了N個包,走得眼中發花,頭上 
    冒泡,總算把兩條不聽使喚的腿給拖到地頭了。 
     
      五虎山寨名動武林,照理來說應該山門巍峨氣派十足才對,可是眼前的景況卻 
    跟想像中差距不只十萬八千里。 
     
      嚴格來說這根本不是寨,這是一個山窩,三面俱是插天高峰,數十楝木屋依山 
    環抱而建,莊左山腰有一道流泉,飛瀑衝下形成一座深潭,再沿莊前流過,形成一 
    條十餘丈寬的護莊河,壘巨石為寨牆,牆高不過丈多而已。 
     
      這種建築也能稱為寨,那三杯大醉俠所住的公寓高達十二層,鋼筋水泥堅固非 
    常,窗口正對泳池,「景觀」特佳,堪稱「療心殿」矣,此外內部密如蛛網大門全 
    是一個樣,三杯大醉俠醉酒之時經常在家門口迷路,三過家門而不入,所以又可稱 
    為「大禹治水」閣,有次被人闖空門搬光了家當,又名叫「杳如黃鶴樓」,各位賢 
    明讀者以為然否。 
     
      題外話暫且休提,言歸正傳。 
     
      五虎山寨絲毫沒有綠林的霸氣,反而顯出寧靜純樸。 
     
      然而,今晚卻有了不尋常的緊張氣氛,寨中人來人往,個個露出緊張的表情, 
    似乎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空氣中顯露出一種浮躁不安的氣息。 
     
      武陵野虎一出現,那群人立即圍了過來。 
     
      「什麼事?幹嘛慌慌張張的?」武陵野虎不悅道。 
     
      「這……」一名瘦黑的漢子欲一肓又止,看了老方和藍曉晴一眼。 
     
      武陵野虎道:「沒關係,這兩位都是我的『內人』……」 
     
      「兩位都是?」瘦黑漢子嘴巴張成O字型。 
     
      武陵野虎尷尬道:「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不是外人。」中國的文字的確妙不可言 
    ,「內人以外vto外人」、「開心vs關心」,字意相反,指的卻是不相關的詞 
    ,令人莞爾。 
     
      「到底是什麼事?」 
     
      「回大哥,」瘦黑漢子恭敬稟告道:「我們插在重慶府的旗子回報,羊家那三 
    個狗腿子,糾眾準備來襲了。」 
     
      武陵野虎忙問:「什麼時候的事?」 
     
      「回大哥,旗子傳書說是今天早上出發的。」 
     
      武陵野虎神色一緩道:「重慶到此地路途遙遠,最快的腳程也要三天,他們要 
    發動攻擊也是三天後的事,放心吧!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從容佈置,今晚我有貴賓 
    ,吩咐下去,安排大魚大肉來吃個又醉又飽,免得做了餓鬼。」 
     
      武陵野虎話中充滿不祥的預兆。 
     
      「大哥……」瘦黑漢子眉頭微皺。 
     
      「別說了,快安排宴席為兩位貴客接風。」 
     
      「是!」瘦黑漢子不敢再說什麼。 
     
      「對了!等下叫老二、老三、老四他們一起過來商議,順便介紹你們認識我新 
    交的兩位朋友,大家好好幹幾杯。」 
     
      瘦黑漢子領命欲走,武陵野虎又叫道:「等一下!這幾隻肥狗拿去廚房整治整 
    治,全部賞給弟兄們打牙祭。還有,主席上不可有香肉,明白了嗎?」 
     
      瘦黑漢子點了點頭行了一禮,拎了狗屍自去張羅。 
     
      「來來來!兩位這邊走。」武陵野虎肅客入屋。 
     
      老方此時的扮相實在不是狼狽二字所能形容,衣被褲裂渾身濕透,披頭散髮還 
    光著兩隻腳丫子,若說這樣的人也稱得上貴客的話,那三杯大醉俠寒天剃光頭打赤 
    膊,豈不成為「上賓(冰)」了? 
     
      在一大票「觀眾」的驚訝目光下,老方和藍曉晴被當成佳賓般的請進大廳,外 
    面的人終於開始竊竊私議起來。 
     
      「大當家的莫非不正常,怎麼把這種人當朋友看?」 
     
      「可不是嗎?八成有根筋不對。」 
     
      「大概是腦袋變『控固力』啦。」 
     
      「那男的長得像三個月沒東西吃的青蛙,又瘦又凸目。」 
     
      「不過那女的倒很標緻,莫非大當家的動了色心啦?」 
     
      「是很正點,我見猶憐。」 
     
      「那男的會不會是個『拖油瓶』?」 
     
      「不對!看樣子當小舅子還差不多。」 
     
      「不像,同『公司』出品的品質不可能差那麼多。」 
     
      「簡直是美女和野獸!」 
     
      「會不會是一對私奔的小情人?」 
     
      「要是這樣,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此時此地,老方完全被瞧扁了。 
     
      大廳裡,武陵野虎點了數支牛油巨燭,亮如白晝。 
     
      不一會,瘦黑漢子已帶著另外三名漢子告進。 
     
      老方斜著眼打量這些人,但見他們各個形容古怪,就說那個瘦黑漢子吧,尖嘴 
    猴腮縮頭縮腦其貌不揚,瘦得跟老方差不多,臉色蒼黃一臉病容,像是患了第三期 
    肺癆症的人,風都吹得倒,實在不怎麼樣。 
     
      第二個則是個大水缸般的胖漢,體積起碼有瘦黑漢的三倍大,胖嘟嘟肥篤篤的 
    ,渾身肥肉鬆垮垮像要滴下油來,兩撇鼠鬚往上翹,八字眉兒往下吊,瞇著眼似乎 
    還沒睡醒,或者仍在半睡半夢半醒之間。 
     
      第三個是個紅光滿面,嘴角上翹,不笑也有笑意的大漢,酒糟鼻,綠豆眼,腰 
    間還掛了個瓢大的酒葫蘆,呼吸間仍有酒味,連站都站不穩,大概仍在醉鄉之中, 
    老方打心眼裡喜歡他,因為同是酒國夢裡人。 
     
      第四個則是個碩長的漢子,大鼻子臨魚嘴,穿著一身無袖皮靠,露出筋肉虯結 
    的雙臂,挺胸凸肚,甚為雄壯。 
     
      這些人見了老方的樣子,不由得齊聲笑了起來。武陵野虎也暗自好笑,忙叫人 
    準備衣服讓老方換下,藍曉晴自有女眷接去,重新梳妝打扮,忙了好一會。 
     
      等他們重新出現時,大家眼睛為之一亮。 
     
      倒不是老方在換了衣服之後有什麼奇跡出現,他那副尊容,就算穿了金鏤衣也 
    難以遮掩,反而欲蓋彌彰。 
     
      問題出在藍曉晴,換過女裝後的藍曉晴,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雖然僅是布衣 
    素裙,亦未抹胭脂粉黛,但已顯出她的絕世風華,她的美不是那種艷光四射令人不 
    敢逼視的美,而是一種非常純真、無邪、聖潔的美。 
     
      美美的女生穿什麼都好看,尤其是「穿幫」……什麼話! 
     
      藍曉晴嫣然抿嘴一笑,宛如春風解凍般,令人心曠神怡。 
     
      「沒想到你長得像『天花』一般漂亮。」老方由衷讚歎,但並不得體,他還以 
    為天花就是天下最美麗的花呢! 
     
      眾人重新見禮,武陵野虎也分別作了介紹。這四個漢子就是五虎山寨的精英, 
    和武陵野虎並稱五虎。 
     
      瘦黑病容的漢子叫病虎勞三期,在五虎中排名老二,手底下的功夫可絕不含糊 
    ,二當家的交椅可不是白坐的。 
     
      胖子是老三,叫睡虎余不醒,平常他站也睡,坐也睡,睡也睡,五虎當中以他 
    的智商最高,他常說他不是在睡覺,僅是閉目思考。 
     
      腰上掛酒葫蘆的是老四,叫醉虎解千愁,一套醉拳有酒全步數,沒酒就沒半步 
    ,只要有酒喝他做啥事都來勁。 
     
      精壯的皮靠大漢是老么,叫水虎阮小三,據他說他是水滸傳裡阮小二的後人, 
    水中功夫高人一等,著名的水中蛟龍。 
     
      老方這個人見食眼開,對五虎都一見如故,大哥長二哥短,熱活得比親兄弟還 
    親,很快的就博得五虎的好感。 
     
      說起來也真夠嗆,只不過為了一餐飯,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賣力表演,連自己 
    都感到嗯心,雞皮疙瘩掉滿地。沒多久,熱騰騰的飯菜已然上桌,無非是山雞水鴨 
    、野鹿野豬、魚蝦鱉蟹、山筍野菜……之類,滿滿的擺了一桌,未待武陵野虎下令 
    開動,老方已然自行開工動土,身手捷如電閃飄風,其快無比,剎那間風捲殘雲, 
    有詩為證:未曾舉筷手先抓,橫拽倒拖口中扒; 
     
      淋漓湯汁濺如雨,連皮帶骨不吐渣。 
     
      嚼快嘴邊流油水,吃穿齦肉現紅牙,只恨喉小難吞象,恰似一隻癩蛤蟆! 
     
      老方的吃相實在是惡形惡狀,但卻很投武陵野虎的緣,野虎本來就是個不服五 
    化的人,討厭世俗的拘束,凡事率性而為,心如海闊天空坦白磊落,最怕的是虛偽 
    客套,這種人恩怨分明,有時固執得不近情理。 
     
      老方毫不客套正是一種率性的表現,餓了就是餓了,餓了就是要吃,人家端上 
    來的就是要給你吃,客氣什麼? 
     
      武陵野虎看得心中「氣毛」大爽,忍不住和老方搶起菜來,食慾也有擴散性, 
    大家也都胃口大開,吃得不亦樂乎。 
     
      內中只苦了個小美女藍曉晴,幾個臭男生大肆「攻城掠地」之下,幾乎找不到 
    地方下箸,好在江湖兒女比較不拘於俗套,幾個男人也對她稍有禮讓,菜也夠多, 
    她也只能盡量吃,撈個夠本。 
     
      有了七八分飽,老方又開始作怪了,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接著凝視酒杯 
    良久,現出黯然哀傷的表情。 
     
      「怎麼啦?」武陵野虎好奇的問。 
     
      「看到這酒杯,我就想到一個死去的朋友。」 
     
      「你朋友是賣酒杯的嗎?」 
     
      「不!他是不小心吞下這種小酒杯給噎死的。」 
     
      武陵野虎大笑道:「原來你是嫌杯子小喝得不爽,既是酒國英雄,成!來人哪 
    ,給我換成大碗,今晚不醉不散!」 
     
      醉虎解千愁大聲道:「看不出來方老弟是真人不露死相,咱們算是同一國的, 
    難得碰上同好,來來!先干三十碗再說。」 
     
      老方豪興勃發道:「怕你不成!」 
     
      水虎阮小三手提兩把大酒壺,容量各二十斤,四平八穩的替雙方斟了滿滿一碗 
    道:「我來服務,小費隨您打賞!」 
     
      兩人既不划拳也不行令,就這麼我一碗你一碗乾將起來。 
     
      但見碗起碗落,碗落時碗碗酒滿,還有「表面張力」,水虎斟酒涓滴不差,碗 
    起處如長鯨吸水,口到酒干!不一會四十斤老酒分別灌入兩人的肚子裡。 
     
      醉虎這回可真遇到對手了,在第三壺喝不到一半時,終於棄甲丟盔承認喝不過 
    老方,對老方的海量為之歎服。 
     
      其實醉虎的酒量也足以自豪,能喝五十斤老酒的人畢竟不多,要是三杯大醉俠 
    喝那麼多,早被酒杯給噎死了。 
     
      醉虎喝掛了,躺在那像只瘟豬,口中還念念不忘說些什麼五虎山寨要當老大之 
    類的話,語音呢喃似不可辨。老方其實也有了九成九醉意,大著舌頭結結巴巴道: 
    「老……老哥,有件事我……呃,我不明白,剛……剛才勞……勞二哥說……呃, 
    說什麼羊家的什麼……什麼狗腿……腿子,我記得狗……狗已被打死,呃,為什麼 
    會……會跑到羊身上去,老……老哥,您倒是說……說說看,這狗……狗呃……死 
    了,腿還……還會跑嗎?」 
     
      老方說得斷斷續續,還邊打酒嗝,醉態可掬。 
     
      武陵野虎洪聲笑道:「老弟,你大概醉了,剛才勞二弟口中的狗腿子,指的並 
    不是狗的腿,而是活生生的人。」 
     
      「人?人……人人什麼時候改為狗腿子的?」 
     
      藍曉晴道:「老方,你喝醉了。」 
     
      「醉?誰……誰說我醉了?呃,我醉『八擺』,只喝那……那麼一點點,我… 
    …我怎麼會……呃……醉。」 
     
      喝成那樣還說沒醉,大概真的醉了。 
     
      武陵野虎道:「方兄弟,可別太勉強。」 
     
      「什…什麼叫……叫醉?殺人放……呃……放火是死罪,喝……喝酒又……不 
    犯罪,所以……就沒有醉……」 
     
      藍曉晴婉言道:「老方,可別硬撐……」 
     
      「硬撐的是鳥!」老方喝多了滿嘴噴毛:「怎……怎麼,你……你們都……呃 
    ,不相信我——沒醉,我老……老老方此刻……清醒得有點……點點迷糊,你…… 
    呃,你們不信?不信我……我吟個詩你們聽。」 
     
      說著說著嗯嗯唔唔的清了清喉嚨,接著大聲嚷起來:「君……君君不見黃…… 
    黃黃的河水天……天天上不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笨牛到上海不復回(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軍人見……高……高……高唐神女犯了法(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招惹青……青竹絲去嘗血(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仁兄得經這一關(人生得意須盡歡),莫……摸屎臭了三個月(莫使金 
    樽空對月) 
     
      天……天生五胎有屁用(天生我才必有用),千……牽筋散形回不來(千金散 
    盡復還來)」 
     
      什麼跟什麼嘛,竟然把青蓮居士李太白的「將進酒」拼成這個樣子,詩仙若是 
    地下有知,必然掀棺破土而出,為之痛哭流涕,捶胸頓足之餘和老方同干三百杯, 
    醉後再到水邊重演一招「水底撈月」再死一次! 
     
      藍曉晴怫然不悅道:「你別藉酒裝瘋了。」 
     
      老方叫屈道:「我哪有,我不藉酒已經夠瘋了。」 
     
      說得也是,老方要瘋何須藉酒? 
     
          ※※      ※※      ※※ 
     
      夜幕雖沉,五虎山寨卻是內弛外張。 
     
      所誚山寨,其實徒具其名,其實跟一般山村差別不大,同樣是有攜家帶眷的, 
    不管老弱婦孺,只要能動的人都動了,男人們搬磚疊石鞏固寨牆,巡風放哨加強警 
    戒,婦孺們則努力後勤補給,甚而磨刀霍霍向豬羊……幹嘛那麼客氣,客人早已吃 
    飽喝足,何必再……哦?他們準備宰羊是沒錯,可是要宰的可不是十二生肖中的羊。 
     
      重慶府羊家三兄弟也不是溫馴的羔羊,在三省武林中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名 
    頭比五虎山寨不遑多讓,兩者之間的差別僅在別人的評價上,五虎山寨是譽之者多 
    ,謗之者少,而羊家卻正相反,江湖風評並不佳。 
     
      明洪武五年,距離臭頭皇帝朱元璋起義已有十八年之久,元朝勢力並未完全被 
    消滅,據有蜀境一地的夏王明界,在前一年才被平定,四川一地的政事仍未進入正 
    軌,亂世之間必有梟雄,羊家兄弟就有人想做亂世梟雄。 
     
      羊家和五虎山寨結怨固深,卻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但羊家卻發誓要剷平五虎 
    山寨,此中緣故耐人尋味。 
     
      在大廳裡,老方醉酒出洋相,還演出了續篇。老方發神經出饃,藍曉晴也覺得 
    尷尬不已,恨不得挖個地洞好藏身,只是藏身太久又怕變成「地藏王」……什麼話! 
     
      有關他的身世,若照他自己所描述,有太多不近情理之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的是,這個人是個沒有城府的人。 
     
      他說他家是個大戶,這一點可信度存疑,但為了十餘縣災民,她寧願相信老方 
    說的話是真的,有機會就不要放過。 
     
      她父母都是武林中名號極為響亮的高手名宿,聲譽之隆也不輸武陵五虎或重慶 
    羊家,只是她年紀尚幼,而且因為某種原因,所以沒有學到家傳武功的精髓,她之 
    所以藝業未成便出道江湖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什麼?您問什麼是不可告人的原因?這您就問對人了,我可以替您開一次茅廁 
    ……現在誰還用茅廁啊?現代人都用抽水馬桶……話題好像扯遠了,三杯大醉俠每 
    次喝多了就這樣,答不出來便顧左右而言他。 
     
      嘎?您又問顧左右而言他的他是誰?哈哈!您總算問對人了,有次三杯大醉俠 
    酒醉迷了路,只好「左看右看」找人問路,對方是個泰勞,言語不通,「他」也愛 
    莫能助,所以說「顧左右而言他」的他指的就是那個泰勞嘛。 
     
      還有,剛才問的是不可告人的原因是吧?三杯大醉俠學如瀚海,交通標誌知道 
    一半,幾個指頭全都知道,那天三杯大醉俠在路上掉了一塊錢被別人家小孩撿去不 
    還,一怒之下準備告他,買狀紙就花了二十元,所謂不可告人的原因就是不可亂上 
    法院告人,因為訴訟會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您就別再問了,藍曉晴現在「氣毛」很不爽,問了她也不會說,本書的編著她 
    沒參與,詳情仍得繼續看下去。 
     
      「老方,如果你還是如此不識大體,我可要生氣了。」 
     
      武陵野虎忙道:「不必如此,方兄弟是個率性的人,坦蕩磊落的表現,總比虛 
    偽客套的好,我並不介意。」 
     
      藍曉晴臻首微搖道:「袁前輩大人大量,但做人就要像人,人是萬物之靈,總 
    有個禮儀規範,如果違反了應有的應對禮節,變成主不主,賓不賓,君不君,臣不 
    臣,沒有了長幼尊卑,那不叫率性,那叫亂來!」 
     
      武陵野虎仍心平氣和緩頰道:「方老弟還年輕,年輕人氣盛,行為略狂放無傷 
    大雅,姑娘又何須苛責呢?」 
     
      「不然,」藍曉晴是個鬼靈精,辯才相當機敏:「或許袁前輩個性狂放不拘, 
    但不代表沒有主從之分,以貴寨百餘名弟兄加上眷屬,若非尊敬前輩為一寨之主, 
    前輩又如何能統御他們?又如何能使他們忠於五虎山寨? 
     
      敬人者人恆敬之,或許前輩不計較老方的狂顛舉措,但旁的弟兄可能已將老方 
    視為不受歡迎的狂客、惡客了。 
     
      連野生獸類都有領袖者,何況是人類?是人就要識大體、行禮儀,這和年齡的 
    長幼無關,而是個人的修為和涵養,年輕人哪個不衽?狂有一個限度,若狂得以自 
    我為中心,視天下如無物,以眾人為芻狗,那不是狂,是無知! 
     
      小女子無狀,但家父卻是飽學之士,小女子個性叛逆頑劣,但幼承庭訓,從不 
    敢諭越向教二字,前輩以為然否?」 
     
      武陵野虎大概好久沒刮鬍子了,這下被刮得好慘,臉上一熱赧顏乾笑道:「姑 
    娘高見,老哥哥我承教了。」 
     
      藍曉晴在武陵野虎家訓起這頭野老虎,行為也算夠狂了,自己想想都覺得不好 
    意思羞笑道:「前輩海涵。」 
     
      老方被罵了一頓,倒有了三分清醒,疑惑的道。「我本來沒那麼狂,是為了迎 
    合老大才狂的,武林人物不是都爽快俐落,口沒遮攔,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三分六 
    眼快意恩仇的嗎?拼地盤賭性命,生死等閒,不才是好漢所為嗎? 
     
      人家拿眼睛瞄我;我就桶他,敬酒他不喝!桶他,看他不爽;桶他,不給錢! 
     
      桶他,時下的江湖人不全都這樣嗎? 
     
      有一本書裡面描寫一百零八個好漢,個個憨不畏死,掉顆腦袋不過碗大的疤, 
    這本書叫做……叫做『本許傳』!」 
     
      武陵野虎糾正道:「是水滸傳。」 
     
      水虎阮小三立正肅容道:「大哥是在叫我嗎?」藍曉晴差點笑得打跌。 
     
      「方兄弟,你的思想偏差了。」武陵野虎喟然道:「好漢與惡漢其實是差不多 
    ,但失之毫釐則謬以千里,好漢固不惜命,不畏死,但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為 
    國家、為民族而死是很該死,不不!我是說戰死沙場馬革裡屍,其死才有意義,或 
    為救人、救災,或捍衛人間正義,拋頭顱、灑熱血,這才是真正的好漢。 
     
      好漢應以仁義為重,不僅對人有仁恕,對己亦須有仁道,死固不足懼,但不輕 
    言死,犧牲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尊重生命,不管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說 
    起來簡單,要身體力行去做,那可就難了,我就辦不到。 
     
      我這個人性子急,易衝動,很多道理我都懂,但是經常忍不下來,忍字頭上一 
    把刀,武林人能勘破這個字的少之又少,所以我不敢稱俠,要做俠是很辛苦的,至 
    於像三杯大醉俠那麼厚臉皮敢自稱為俠的人,早該碎屍萬段! 
     
      還有少數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動不動拿傢伙亂打亂殺一通,那不是好漢,那是 
    莽漢!那不是英雄,是狗熊!好勇鬥狠,心胸狹窄,吸督必報,輕賤別人的生命, 
    也輕賤自己的生命,父母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不珍惜自己就是不孝,不珍惜別人 
    就是不仁,未盡自己本份是為不忠,未能善待事是為不義,不忠不義不仁不孝,這 
    種人實在沾不上英雄好漢的邊,真正的英雄不見得一定要以力服人,也不是在市井 
    中用拳頭刀槍打出來的。」 
     
      藍曉晴拜服道:「前輩高見。」 
     
      武陵野虎訕訕道:「不好意思,我出生也早,沒受過什麼國民教育,所以識字 
    無多,這麼一長串的台詞差點害我背昏了頭,不過導演有交待,以上言論純屬個人 
    意見,不代表三杯大醉俠立場。」 
     
                  (請看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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