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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 獨 俠

                     【第十二章 問天之役】 
    
      司徒千秋大笑道:「真是痛快!本人縱橫江湖二十餘年,每每感歎,無人能與 
    我一較長短。想不到。哈!想不到,今日,竟遇得你這樣一個好對手。」 
     
      獨孤寂心確切感受到司徒千秋的狂猛戰意。 
     
      司徒千秋那雄渾浩大的氣勢,瀰漫全場,猶如強風過境一般,讓人有些喘不過 
    氣來。 
     
      獨孤寂心的血,也慢慢地沸燒起來。 
     
      司徒千秋自然立即接收到獨孤寂心那血的栗動。他兩眼發亮,又長笑道:「小 
    子,你注意了。」 
     
      司徒千秋猛然發勁,衝往獨孤寂心。 
     
      獨孤寂心背上運功。 
     
      「吭!」 
     
      心劍受力跳起。 
     
      獨孤寂心右手一妙,心劍入手。 
     
      此時,司徒千秋也已如箭飄至。他一拳打出,往獨孤寂心胸前暴轟,強勇的勁 
    氣,如浪捲來。 
     
      獨孤寂心左手倏舉,由上而下揮出。妻時,拳頭似雨點般灑出,紛打司徒千秋 
    面頰。 
     
      司徒千秋抽拳、旋身、彎招。他狂喝道:「獨孤小子!瞧我的『掌斷』第一式 
    『天魂迥』。」 
     
      遽地! 
     
      一個巨大掌影,舖天蓋地地向獨孤寂心襲去。 
     
      剎時! 
     
      獨孤寂心有一種置身於漩渦內的眩然感覺。 
     
      那彷彿是有兩股極剛的力量,正拉扯著他,使他頭暈目眩一般十分難受的感受 
    。 
     
      司徒千秋果然亦是不世出的奇才,他竟能將真氣化成兩道完全同等的兩道至堅 
    至剛的真氣。 
     
      獨孤寂心運氣一沉,身形立定。他手中的心劍劃一道弧,由外向內,幻出五道 
    劍影,飄擊司徒千秋。 
     
      就在心劍要刺上司徒千秋手掌之際,司徒千秋的巨靈一掌,竟陡然急轉為細如 
    毛針般的亂空掌影。好厲害的變招! 
     
      一時!獨孤寂心的四面八方,都是疾湧狂飄的掌影。 
     
      獨孤寂心由衷地讚譽。果然是「黑手」!果然是司徒千秋!果然是! 
     
      獨孤寂心橫劍,轉身,疾如陀螺般地快旋起來。 
     
      一幕幕細綿迷朦的劍雨,以獨孤寂心為中心,往外暴散開來。 
     
      此乃「肢脈」的「煙雨江湖」。 
     
      劍雨的激旋氣團,硬生生地與司徒千秋的掌式,碰個正著。 
     
      劈啪聲連炸連響。 
     
      強大的氣勁,四處散飛。 
     
      獨孤寂心和司徒千秋,兩人齊地飄身退開。 
     
      他們不動。 
     
      不動是為了展開第二波的攻勢。 
     
      不動。 
     
      再攻。 
     
      平素那瞧來厭憎已極的王尉的冷臉,這時卻是順眼得異常。孫鑫巾大眼直盯著 
    王尉,彷彿要將那不含任何生氣的「冷面」,永烙心中,誓不忘懷似地直盯著。 
     
      令孫鑫巾倍感驚異的是,這冷臉竟對他笑了一笑。 
     
      對他一笑。 
     
      王尉笑了? 
     
      王尉笑了。 
     
      王尉笑了! 
     
      雖然那笑容,一現即逝。 
     
      但王尉笑容中的苫澀、無奈、悲愴,以及在那之後的隱隱的、興奮的、狂烈的 
    波動,卻令孫鑫巾永誌難忘。 
     
      孫鑫巾已忘不了。他永遠忘不了王尉的那一笑。 
     
      那唯一的一笑。 
     
      那從未見過的一笑。 
     
      那似乎是訣別的一笑。 
     
      訣別一切訣別繼續訣別漂憾訣別生命訣別存在的一笑。 
     
      一笑,訣別,也決死。 
     
      王尉一笑後,即轉頭。 
     
      對於立他身後的「激驍部」一眾,他決然地別過頭去。 
     
      他眼中的淒意,雖然滿溢,卻也同時的堅決異常。 
     
      他真的想訣別。 
     
      他真的想。 
     
      王尉靜靜地看著,那幾乎要與冰天雪地合為一體的寒冰心。他啞聲道:「你… 
    …真的想把,他們全宰了?」 
     
      寒冰心冷聲道:「這些人死不足惜。」 
     
      「為什麼?」王尉硬聲問。 
     
      「為什麼?哈。為什麼?這還需要說?你們的血腥、殘酷、嗜殺,早已聞名遐 
    邇,不是嗎?」寒冰心嘲諷地說。 
     
      王尉不帶任何表情地問:「也許。但你呢?」 
     
      「我?」 
     
      「你不也在殘殺?」 
     
      「哈。你們有資格?」 
     
      「資格?」 
     
      「你們可有問我是不是在殘殺的資格?」 
     
      王尉破天荒的,臉上再度有了表情。那是比方才更是無奈、更是悲淒的神態, 
    依然地瞬起即沒。王尉的習慣性冷面,再度掛於他的臉上。 
     
      王尉壓下腦內浮亂的愁緒。他沉鬱地道:「或許。我們真的沒有資格。畢竟, 
    我們的手上,已沾染無數血腥,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我們當然無顏說,那是因為被 
    生計所迫這樣的卑惡借口。但……」 
     
      「但?還有但?」寒冰心半分不讓地譏嘲著。 
     
      王尉沒有受到寒冰心語中深含的刺諷的擾動。一無表情地接著他先前截掉的話 
    ,道:「但如今天下浪蕩,朝廷腐敗,君帝無能,這難道就不是事實?這難道不是 
    個血腥的事實?如果!如果,我們這群不知該拿什麼生活且生存的劣民,不以劫掠 
    維生的話,我們還能做些什麼?我們又該如何自處自己的生命旅程?」 
     
      王尉的淡然語調裡,透出一種悲憤哭訴的荒然感。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深而銳地觸動著寒冰心的心。 
     
      寒冰心的冷眼,漸漸溫和。他答非所問:「你,很寂寞?」 
     
      王尉寒著臉,一語不發。 
     
      寒冰心再問:「你,寂寞?」 
     
      王尉吐字維艱地道:「不該殺的人,殺多了,曾經擁有的心與夢,就不免地越 
    來越模糊。夜半時,總有『人』想找我聚聚。我很累。真的很累。已死的他們,每 
    一個寂寞的夜裡,都來糾纏。那令我疲累。好累。沒有溫度的累。」 
     
      寒冰心應道:「所以,你想找真正的人聊聊。你,想找回,溫度?」 
     
      王尉的眸泛滿淒迷,但他的臉,仍是副絕冷的模樣。王尉喃喃道:「對。我的 
    確想找回溫度。肉的溫度。夢的溫度。心的溫度。血的溫度。人的溫度。以及,所 
    有的所有的溫度。我想找回來。我想找回它們。我想擁有那些溫度。有了溫度,才 
    能人,才能成為人。人,真真正正的人。我想變回真正的人。真,正,的,人,我 
    想。好想!」 
     
      在殺戮成性的武林中,有多少人明白,殺人是什麼? 
     
      所謂的殺人,真的只是單純的起手、落下這樣的動作而己?只是這樣而已?是 
    嗎? 
     
      一個活蹦亂跳的生命,僅僅因為一個動作,就變成一具毫無生息的屍體? 
     
      於這喪失的過程中,不論是殺人者,或是被殺者都好,他們有沒有什麼不足為 
    外人道的感覺? 
     
      痛?悲?歡?愁?吐?狂?奮?烈?嘔?沖?欣?執?殺? 
     
      到底殺人是怎樣的?是一種感覺?還是一種實質? 
     
      那麼被殺呢?被殺的人,又是怎樣的感覺?或者,那也是一種實質的存有? 
     
      這個問題,於多數人而言,大抵都不曾考慮過。 
     
      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是絕大多數武林人的觀念。 
     
      那是對所有涉足於這個喋血江湖裡的人的一種絕對性的慘烈要求。 
     
      是以,武林裡許多人特別歧視那些會高聲求饒的沒膽懦夫,和手無縛雞之力的 
    凡夫常人了。 
     
      遇上那樣的人,他們通常都是不竭盡所能地嘲諷,以及施予倍加的狠刑。這於 
    他們而言,是一種正義的矯正行為。他們深信那樣就代表著,英雄的光芒舉動。 
     
      這個江湖,有太多太多的正義與英雄。 
     
      太多了。多得讓人作惡。 
     
      而更使人發笑的是,有著這種思想的江湖人,並不認為那種被壓辱的遭遇,會 
    或該落到他們的身上。 
     
      於是,有遭一日,他們真的被迫栽進那樣的境地時,更可恥、更無賴、更卑劣 
    的求饒行為,於這些高喊力與勇的人身上,便體現的,更是五花八門、歷歷分明。 
     
      殺與被殺,就這樣漂流於人與人之間。永不得歇! 
     
      而江湖中的殘殺,仍需要一個借口,常常需要一個可以說出嘴的借口。 
     
      一個很美很崇高很偉大的借口。 
     
      一個可以堅持可以高喊可以屠宰的借口。 
     
      一個令人棄厭卻又長存於人間經過粉飾的害人借口。 
     
      這就是,武林中一直不曾斷絕的殺人活動的血淋淋的真相。 
     
      人,總會為自己的行為,找來無數的解釋,藉以洗刷本身的罪責念頭! 
     
      能坦然面對自己心底陰暗角落的感覺的人,少之又少。 
     
      王尉卻可以。他可以。他可以坦然於自己。 
     
      因為,可以坦然,所以,他痛苦。 
     
      痛苦! 
     
      王尉,是能真正明白殺人的苦的一個人。 
     
      一個覺悟卻仍在殺戮之中的人。 
     
      一個有著悲傷的身影的人。 
     
      一個難以棄離的人。 
     
      一個哀懺人。 
     
      一個人。 
     
      那是,疲累、困乏、作惡,和無盡的絕望與黑暗。 
     
      但他並沒有懊悔。他從沒有後悔。因為,他所殺的,無不是該死的惡人。 
     
      雖然,世間的善惡,並不存在著純然分明的界線。 
     
      但是,對以嗜殺為務的人而言,善惡這種字眼,無疑是多餘的。 
     
      只有,以殺制殺! 
     
      那才是對付惡人的最佳妙劑。 
     
      然而,他還是累了,累得已不能自己。 
     
      長久下來,王尉開始倦累。 
     
      他已快失去掌握能力。 
     
      他知道,他就快夫去他的堅持與他的心。 
     
      再多一點的殺戮,就會喪滅他的靈智。 
     
      再殺一點點,他就會崩毀。 
     
      他很清楚,他的世界,正處於傾毀的邊緣。 
     
      不斷的殺戮,就算殺的是絕不值同情的極兇惡徒,但,那些臨死前充滿怨氣、 
    悲憤的血目恨視,長久下來,已慢慢凝積為他心裡的極大負擔。 
     
      而且,還有他們。 
     
      無辜的他們。有不少無辜的平民與武林人,也被迫捲入他們毫無憐憫的大肆屠 
    殺的行動中。 
     
      他們的哀鳴與哭號,總飄灑於有他王尉的地方。 
     
      他很痛苦! 
     
      因為,他也在那些宰殺的人群中。 
     
      因為,他無能無力,改變那些亡魂的悲慘際遇。 
     
      因為,他的雙手與心,也滿滿的是洗下去的血腥、數不盡的殺屠。 
     
      因為,他——依——然——在——地——獄。 
     
      地獄! 
     
      地獄的人間,人間的地獄。 
     
      他於那樣的殺再殺的淒哀景況下,渡過一截又一截的染血歲月。 
     
      因為,他在。所以,他痛苦。 
     
      非常痛苦! 
     
      他,就像,一朵活在污泥中的清蘭。 
     
      一朵有血的蘭。 
     
      血蘭的美,誠然是美,但這美卻是不斷的溢血浸血嗜血所成。 
     
      它的茁壯、特出,正是由於血腥的灌沃而滋潤成長。 
     
      他恨。他恨他所擁有和沒有擁有的一切。 
     
      他的夢,早已離他遠去。 
     
      他其實可以離開。但他沒有。 
     
      因為,他下知道這個人間還有那裡可以讓他歸屬。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是以,他沒走。 
     
      他留下。 
     
      然後,繼續必然面對的劫與殺。 
     
      這令他倍加厭棄自己的不由自主,與那深陷泥中的無力感。 
     
      而這種惡極自己的情緒,逐漸轉換為一種自暴自棄,卻又想轟轟烈烈死亡的矛 
    盾心態。 
     
      所以! 
     
      他毫不猶豫地找上,眼前這足以讓他死亡的,地獄修羅。 
     
      他毫不猶豫。 
     
      因為,他想死。 
     
      想——死! 
     
      寒冰心的心裡,飛起一絲突來的明悟。他看著王尉問道:「你是『冷面』王尉 
    ?」 
     
      王尉又回復那慣常的冰冷神情。他說:「正是王尉。兩手沾血的惡徒王尉,就 
    是我。」 
     
      寒冰心卻好像看透王尉的矛盾似地道:「殺,該死之人,你覺得痛苦?」 
     
      王尉沉吟半晌後,搖頭道:「不,不,我不是痛苦,而是累。嗯。累!只是很 
    累很累——」 
     
      寒冰心沒說什麼。他僅是靜靜望著王尉。靜靜的。 
     
      王尉的臉依舊冷著。他續著道:「我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太多。太多了。 
    在我的眼前,我——在我的眼前,找看過太多的死亡。看得找麻痺,卻仍能令我發 
    狂的死亡。在我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倒下無數純樸、質實的老百姓。倒下許多。許 
    多許多——唉——這使我倦——真的!真,的,很,累。很累。」 
     
      寒冰心肅然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脫離『激驍部』?你為何不殲除那些 
    惡徒,以保護你所悲憫的良民?為什麼?」 
     
      王尉撫了撫臉,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呢?我想,是因為我身陷局中 
    ,深深的陷入。我並不能說退就退。」 
     
      寒冰心斥道:「這,是,借,口。無聊的借口!「王尉道:「是嗎?你認為是 
    借口?那你可知道,我為何加入『激驍部』?」 
     
      寒冰心默然搖頭。 
     
      王尉回憶道:「外傳,我是為報劉英禹的救命之恩——哼!!那不過是個障眼 
    法。我加入的原因是因為,『激驍部』最初成立的目的,是要推翻腐爛至極、全無 
    建樹、以殘虐為樂的邪惡朝廷。」 
     
      寒冰心皺眉。他截斷王尉的話,曬道:「喔。如此說來,向外劫掠、奪殺這等 
    等混滅人性的作為,倒是你們掩飾的手法而非你們的本意?」 
     
      王尉慨然道:「當初,我們的確純然將搶奪掠物,當作一種掩飾的工作,並且 
    ,堅守住不虐殺人的原則。雖然,『激驍部』一出現,便以兇殺辣狠聞名。但實際 
    上,初期的『激驍部』,眾人手上,從未沾上一滴無辜人的血。只是,後來……」 
     
      寒冰心銳利地指出事實,道:「只是後來,人心的貪慾,勝過你們對於推翻朝 
    廷的堅卓奮鬥的努力。是嗎?你們的夢,也因此而變質腐壞。對吧?」 
     
      王尉低首,半晌不語。 
     
      司徒千秋長笑道:「破得好!再接我『掌斷』第二式,『江山裂』。」 
     
      狂烈的近乎異常的勁氣,再度迎面斬來。 
     
      那樣的猛烈掌勢,彷彿真能裂石崩山,強厲的氣勁,似乎要將人活生生撕碎的 
    疾湧往獨孤寂心。 
     
      獨孤寂心順勢躍身,如螺旋般轉起圈來,且同一時間往前縱去。 
     
      他右腕一扭,心劍一送,整個人加速標前。 
     
      然而,驀然散開的兩道剛烈至極的氣,在獨孤寂心的兩旁壓擠著。 
     
      獨孤寂心有若被兩座大山硬生生夾住一般,難以動彈。 
     
      獨孤寂心右手遽地鬆開。 
     
      心劍脫手,疾飛而去,那猛厲的旋刺,一如尖錐。 
     
      「肢脈」之「星綴長空」,已全力出擊。 
     
      獨孤寂心腰身扭,頭下腳上,翻了大圈,轉頭上腳下,右足重蹴心劍劍柄。 
     
      心劍更為氣狂勢猛地,射向司徒千秋。 
     
      緊接著,獨孤寂心加速動作,迅疾來到司徒千秋前。 
     
      司徒千秋臉色擬重。他雙手一圈一合,本就已森厲狂漲的掌氣,更加氣態凌霸 
    、彌天亂騰。 
     
      獨孤寂心右手一拖,左手拉追暴勁的氣流,如神龍韌現、咆哮九天地,直罩向 
    司徒千秋頭際。 
     
      司徒千秋剛毅的臉上,浮起厲氣。他的一頭長髮,猛然硬起,根根豎直。司徒 
    千秋的身袍四圍,竟隱約有縹渺的電芒閃爍著。 
     
      司徒千秋已將他的真氣,運行到最極致。他已臻到氣御靈神,功發芒顯的至高 
    境界。 
     
      獨孤寂心身內的真氣,也正一波波烈猛地突升著。 
     
      在這一刻,他竟真的想和司徒千秋一分高下。 
     
      獨孤寂心省視自己體內,已沸熱得難以抓抑的焚血。 
     
      他的心與他的手,都渴求與司徒千秋決死生。都那麼的渴求! 
     
      不管未來、過去,甚至現在。他只想一戰,存這一刻。 
     
      他很想放手一博——在這一刻!所有的成敗得失、責任原則,都想拋之不顧的 
    現在的這一刻。 
     
      他——想——戰! 
     
      人間的苦、痛、哀傷、快樂! 
     
      為什麼,會有這些令人迷惑、苦惱的感覺?為什麼?它們為了什麼而存存?人 
    類又為什麼會擁有它們? 
     
      如果、如果,沒有這些,人還會不會是人? 
     
      在生死之間,有什麼?生,是什麼?死,又是什麼?這是他汲汲追求答案的問 
    題。他想知道這些問題後的真相。他想知道。非常想知道。 
     
      惟有明白這些問題背後的真實,他才能解除疑惑。他也才能更加堅決地跨出紅 
    塵,或跺入殺戮的人世。 
     
      因為想決定,所以想知道。 
     
      獨孤寂心的人與劍,就這樣踏入武林,為的是,師父的托付,以及關於自己的 
    迷思的探索。 
     
      為了師父,也為了自己,獨孤寂心都沒有道理,不走進江湖。 
     
      於是,如今的他,己陷進殺與被殺的一線間,再不能孤寂兩自由地來去。 
     
      獨孤寂心看著司徒千秋那歷如神電的目光所湧出的洶濤澎湃的戰意。 
     
      獨孤寂心不禁癡了。 
     
      因為,司徒千秋雙眸射出的堅定無悔的絕對信念。 
     
      獨孤寂心不由得忘了所要追尋的答案。 
     
      生死就生死。 
     
      勝負就勝負。 
     
      悲欣就悲欣。 
     
      這些又於他何干? 
     
      如今的他,只有一個念頭。 
     
      一個很簡單的念頭:他要打倒這個人。他要! 
     
      他,一定要打倒這個人。 
     
      今生無憾的打倒! 
     
      想必,司徒千秋也是這樣想的吧! 
     
      司徒千秋的「江山裂」,震撼莫匹地硬抵住獨孤寂心的浩大劍氣。 
     
      獨孤寂心手一例,心劍偏往一旁,劍氣一轉,又刺往司徒千秋。 
     
      司徒千秋雙肩一聳,雙掌驀然擊出。又是兩道至剛至強的狂飆,衝出迎上獨孤 
    寂心的掌勁。 
     
      「碰!」 
     
      毫無花巧的擊撞! 
     
      獨孤寂心飄身蕩了開去。 
     
      司徒千秋則蹬蹬連退三步。 
     
      獨孤寂心斜身側飛,右足於空中,虛劃一圈,往內一引,震飛的心劍,隨即沾 
    附腳上。 
     
      獨孤寂心再一大旋身,心劍也在虛空間,切開一道圓弧,「肢脈」之「圓芒星 
    殺」,直撲司徒千秋。 
     
      司徒千秋仰身、抬腿。他右腳連出三腿,蹬開心劍,卸去可能侵體的沉重劍氣 
    。 
     
      乍合又分。 
     
      兩人各往兩方縱去。 
     
      司徒千秋甫一著地,人又立即撲上。他兩掌劃圓,圈合,那種獨特、如漩渦般 
    的至剛力量,復又揚起。 
     
      獨孤寂心冷眼一瞥,左足沾地復起,右腳帶著心劍,襲往司徒千秋。心劍從他 
    的腳下標出,平平削向司徒千秋的大腿根。 
     
      司徒千秋雙掌一翻,沉雄的勁氣,倏忽增強,猛然壓下。 
     
      獨孤寂心右腳輕輕顫動,心劍舞開圓芒,化掉如山般重厚的霸勁。 
     
      一頓一放後,心劍氣勢更升地,再衝往司徒千秋下擊的勁力。 
     
      「蓬!」 
     
      兩人又合又退。 
     
      獨孤寂心持劍斜指蒼天。 
     
      司徒千秋兩掌隔空對著獨孤寂心。 
     
      司徒千秋頭上狂舞的發,猶如兇鬼厲魔般地肆意飛舞。 
     
      人猶身在血鬥的獨孤寂心,心神澄明地感受著,自然的無限無盡的大氣,還有 
    他體內狂升狂出的真氣。 
     
      一切,似乎越發清晰起來。 
     
      所有的所有,都在他的心與眼的焦距放大下,漸漸清然畢現,沒有一絲一縷的 
    遺漏。 
     
      焦黑的土中,有隱然蟄伏的秧苗,在呼應著他的氣。 
     
      風緩緩,流動。 
     
      清清爽爽的。 
     
      他,感受得到,風的聲音。 
     
      以及,風的氣息。 
     
      還有,風的溫柔。 
     
      司徒千秋的殺意,在這樣奇異的放大體會下,並沒有隱去,反而更是明晰。 
     
      那冰冷的殺氣,隨著風層層激來。 
     
      經由風的告知,獨孤寂心知曉。 
     
      他知曉,司徒千秋又要出手! 
     
      他要出手!! 
     
      出手!!! 
     
      寒冰心靜靜看著面前神色冷淡,但眼中卻有著深深懊悔的王尉。 
     
      王尉眸中露情,但臉色無波地道:「這是個很奇怪的世界,你知道嗎?」 
     
      寒冰心皺了皺那聳挺入雲的劍眉。他問:「你是指什麼?」 
     
      王尉苦笑道出一段關於「激驍部」的真相,遙遠的真相:「當時,我們的行動 
    處處碰壁,沒有人願意幫助,只有謾罵、仇視和嘲笑,不斷的發生。在許多人的心 
    目中,我們並不代表正義,而是萬惡的叛徒,是一群該死的賊黨。我們的夢,逐漸 
    凋零著。我們四處遭人唾棄,處在一種完全被孤立的景況。那種寂涼,不被人認同 
    的蕭索,深深地腐蝕『激驍部』全體……」 
     
      「——後來,我們自賣家資換來的錢財,也已逐漸坐吃山空。部裡整個的氣氛 
    ,慢慢地轉為暴燥、難耐,更有些人開始私下強搶民產。這種違反部規的行為,並 
    未受到嚴懲。因為,確實是大家都快餓死了,還守什麼規定?所以,單一的偷掠, 
    終於變成集體的強奪。『激驍部』起初成立的目的,也化作雲煙,不留一痕。很諷 
    刺的是,朝廷官員本視我們為眼中釘,時時派人來剿滅,但當我們的的確確變為強 
    匪,再沒回頭的可能的時候,那些號稱討匪的行動,卻自動消失,不再存有……」 
     
      王尉沉暗的聲音說著心中的痛:「我們也就這樣『安然』的生活下來。一直的 
    沉淪、沉淪、再沉淪,沉淪到最髒污的地方,沉淪到最底限。然後,永——不—— 
    能——翻——身!」 
     
      一段長篇絮說後,現場一片緘默。 
     
      人人心中,伏著一隻名叫愧疚的獸。 
     
      冷面的王尉,吁了一口氣,長久下來苦結的鬱悶,總算有傾吐出的一天,也不 
    枉他苟延殘喘到今日。不枉! 
     
      寒冰心亮如星芒的眼中,溢滿一些很莫名的光樣。 
     
      一種莫名的感動,開始泛入他的眸與他的心。 
     
      司徒千秋身體猛一前突,勢若迅電地奔向獨孤寂心。 
     
      一聲旱雷乍響! 
     
      司徒千秋厲喝道:「再試我的『雲魄亂』。」 
     
      漫天掌影,挾著舖天蓋地之勢,掩了過來。 
     
      獨孤寂心前衝的勢了,緩了一緩。他右足一挑,心劍上拋,來到手中。 
     
      這時,司徒千秋的掌,也將要印在胸上。 
     
      獨孤寂心放開心劍,掌心輸氣一抖,心劍遂跳起,一大轉圈,變成劍尖朝他, 
    劍柄恰好封住司徒千秋那致命一掌。 
     
      赫!詭異妙然的怪招。 
     
      司徒千秋又是一掌,從萬千掌影突出,劈向獨孤寂心頭部。 
     
      獨孤寂心撮指捏住劍尖。他氣勁一透,心劍劍身整個彎了上來,劍柄又再頂住 
    那轟天一擊。 
     
      獨孤寂心才剛抵住頭上一掌,立即又有三掌,從亂勢裡飛出,分襲他腰、腹、 
    背。 
     
      「雲魄亂」果然夠亂夠詭奇! 
     
      獨孤寂心的四面八方,都是掌影,且歷久不散、掌掌如真。 
     
      於如此目眩神迷的怪招之下,人不免會驚慌失措,以致於傷在那個從掌網中飛 
    起的真正奪命之掌。 
     
      可惜! 
     
      對獨孤寂心來說,這種虛實互映正反難分的奇招,並不能給他太大太強的威脅 
    。 
     
      因為,他早就受過身體四周滿滿是攻擊的聯合殺襲。 
     
      就在「禁域」的那段日子裡,他已嘗過那種四面楚歌的滋味。 
     
      「禁域」多的是厲獸猛禽的聯合攻勢。它們合作無間所發出的凌厲攻勢,時常 
    令他懷疑,動物真的不會思考? 
     
      它們的攻擊樣態,可說是萬千變化。其中,最令獨孤寂心感到棘手的,便是以 
    虛拱實、虛實交替的攻擊方法。它們總是群體四處跳躍,令人眼花繚亂。接著便是 
    單一的攻擊、或二或三,有時也會一次十餘隻合起的總攻,但絕不凌亂。它們絕不 
    會自亂陣腳。那便彷彿它們事先已有戰略似的。同時,一旁還掠有相當多數的閃飛 
    佯攻,且等著接替累疲夥伴的野獸,那樣湧湧不止的攻勢,一如司徒千秋的「雲魄 
    亂」! 
     
      在幾次用生命換到的經驗後,獨孤寂心終於找出如何對付這種攻擊的方法。 
     
      那就是以靜制動。 
     
      用「極靜」克「極動」。 
     
      所謂的極靜,就是敵虛動,我靜,敵真動,我動! 
     
      這就構成「肢脈」最最詭譎的,「危關處處」。 
     
      獨孤寂心手又放,心劍稍跌,手臂關節一撞心劍劍首,心劍狂速旋轉,掃開攻 
    向腹部的一掌。 
     
      獨孤寂心腰一扭,左足奇絕揚起,點住狂圈的心劍劍身。接著左足使勁,整個 
    人側身斜起,腳一回掃,沾附於足上的心劍劍柄,猛然彎出,立刻解去司徒千秋賸 
    餘的打往腰、背的兩掌。 
     
      驀地,又是數十掌飛了出來。 
     
      司徒千秋有些不耐。他想速戰速決! 
     
      獨孤寂心一聲長吟。他大步踏了出去,或肩撞、或頭頂、或腳掃、或手推、或 
    指彈,心劍受力,狂舞於虛空中。 
     
      霎時,獨孤寂心全身便有如長滿尖針的刺猖。 
     
      「危關處處」。 
     
      在那刻裡,獨孤寂心身子的任何一個部分,等若於殺機滿盈、危險異常的死關 
    。 
     
      司徒千秋悶哼收掌。 
     
      獨孤寂心就這樣憑藉著一式「危關處處」,走出司徒干秋那迷霧亂雲的「雲魄 
    亂」。 
     
      司徒千秋負手,立於原地,好似他根本沒有動過平般的閒若自在。 
     
      但他那霸氣無雙、縱橫天下的梟雄氣概,卻未見稍退。他仍是氣勢驚天地道: 
    「好!好!破得好!你果然沒叫我失望。」 
     
      獨孤寂心一手探出,捏住心劍劍身,往後一拋,心劍穩穩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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