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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峰仙霞錄
    第 二 冊

               【第六章 獨留青塚】
    
      八月十五,團圓佳節,靈峰友盟卻選在今日召開武林大會,公審天仇。
    
      冷翼一結合巫靈教與仙劍門兩派勢力,旋即採取鐵血作風,滅了數個反對他作
    武林盟主的派門,消息一傳開,其餘的游離派門深恐遭受滅門之禍,人人只求自保
    ,紛紛來歸。
    
      只見斷情崖上,站滿了巫靈教與仙劍門的弟子,現在他們已經一致穿上黑底飾
    以火紅烈焰的衣裳,肅然地等待盟主的到來。
    
      突然所有的弟子皆一同怒吼了起來,舉起手中刀劍,吼聲震天,陽光反射在刀
    劍之上,發出耀目銀光,崖頂風勢未曾停歇,虎虎怒號助其威勢。稱臣的各門派莫
    不被此壯盛軍容所驚,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作無謂的抵抗。
    
      「白大哥,冷翼出現了嗎?」凌仙與白子洛也混在人群之中,白子洛欲打探晴
    衣的下落,凌仙則心繫父親與漸霞的安危。
    
      說這話的是凌仙,她知道自己是靈峰友盟捉拿的對象,故特別改扮男裝,身穿
    破爛衣裳,臉上塗滿污泥,手中拿著根竹竿,扮成個年老的叫化子。
    
      「尚未出現,他……」白子洛話未說完,忽見人群中紫衣一飄,一個婀娜的身
    影隱約在人群中一現,旋即消失。
    
      白子洛心中一驚。
    
      「晴衣?」
    
      凌仙久久聽不到白子洛的回答,輕輕叫道:「白大哥,白大哥!」
    
      卻依然聽不到任何回應,白子洛早尾隨那紫色的倩影去得遠了。
    
      白子洛追出數里,那紫衣女郎絲毫不曾停步,身形飄忽,只見她進入了一片樹
    林,紫影一閃隱沒在濃密的綠蔭之中。
    
      白子洛也追入那片密林。
    
      但見紫衣女郎在不遠之處駐足而立,她緩緩地轉過身來,紫衫與秀髮隨著微風
    輕輕拂動,玉頰明眸,柳眉櫻唇,正是晴衣,她似笑非笑地凝望著白子洛,朱唇微
    微輕啟,彷彿有千言萬語欲訴。
    
      「晴衣!」白子洛無聲低語,這一身紫衣和那女郎臉上的脈脈情意,讓白子洛
    回到往日的時光,他慢慢地接近紫衣女郎,伸出右手想輕觸這女郎的面頰,證明她
    是確實存在的。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刺耳的笛音,白子洛心神稍分,眼前突然寒光一閃,他即時
    應變,使出「蹤」字訣的「鷂翻雲浪」向後一翻,這本是「破雪探梅飄蹤劍」中的
    精妙劍招,「蹤」字訣便是以上乘輕功與劍術結合,饒是他反應奇快,招數神妙,
    胸前衣襟仍被利刃劃破,幸而並未受傷。
    
      但見晴衣手持鴛鴦刀,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白子洛對於晴衣突然拔刀相向,不免愕然,但他剛喚得一聲:「秋容!」那紫
    衣女郎笑容立斂,雙刀霍霍,又向白子洛攻來,雙刀一長一短,兼具攻守之能,刀
    法凌厲,刀意奇詭,將白子洛籠罩在刀光之中。
    
      白子洛身經百戰,雖然晴衣的刀法精鍊,殺氣騰騰,但若由他人使來,白子洛
    自是不放在眼中,可是對手竟是自己十八年來錐心刺骨的戀人,他豈能拔劍相向,
    於是只能一味閃避,忍手不願出招。
    
      一個是招招取命,眼帶殺機;一個是劍劍留情,心存癡意,白子洛立即落了下
    風,步步危機。
    
      但聽得笛聲一聲聲轉急,猶如一道道催命符,紫衣女郎手中雙刀也愈使愈快,
    刀光織成一道奪命銀網。
    
      白子洛無奈應戰,反手拔出長劍擋架,一招「若即若離」,虛中有實,實中有
    虛,引開晴衣的長刀短刃,左指立時在其肩貞穴上一點,這一指凝聚了十成的真力
    ,即使內力再如何深厚之人,經此一指也不能動彈。
    
      但見晴衣雙刀一翻,又攻了過來,狠辣如昔,絲毫不見遲滯。
    
      白子洛不由駭然,一招算錯全盤皆輸,就在這一剎那,晴衣的長刀已指向白子
    洛的心口。
    
      這一招並不精妙,且在攻擊之際晴衣的胸前破綻極大,白子洛只消長劍一送便
    可結束晴衣的性命,求得自保,但這劍招一出,他最摯愛、十八年來心頭最牽掛之
    人也便香消玉殞。
    
      他閉上了雙眼,垂手而立,任晴衣的長刀插入了他的胸口……※※※
    
      斷情崖上鼓聲隆隆,午時已到,被關在囚車中的天仇緩緩地被推了出來,昔日
    叱吒武林、人人聞之色變的天仇,今日卻成了籠中之獸。
    
      懾於天仇過去的威名,眾人見他出現自不免心中惴惴不安,但見他身上縛滿手
    臂般粗的鐵鍊,這才放下心來。
    
      靈峰友盟的弟子將天仇推到兩個高大的木柱之間,將鐵鍊扣上左右兩個木柱上
    的絞盤,這才打開鐵籠,轉動絞盤,天仇便被升到半空中,鐵鍊交錯有若蛛絲,而
    天仇便如蜘蛛所捕獲的獵物,難有脫身的機會。
    
      冷翼身穿錦袍,來到高台,身後莫雲遨尾隨著,靈峰友盟見掌教來到,全部齊
    聲高呼:「武林盟主,一統天下;武林盟主,一統天下……」
    
      不少稱臣效忠的派門為了討好冷翼也呼喝助威,呼聲遠遠的傳開了去,震天撼
    地。
    
      冷翼張開雙臂,作手勢請眾人安靜,台下立時鴉雀無聲,他開口道:「在下是
    靈峰友盟的盟主冷翼,承蒙各位武林同道抬愛,推舉在下為武林盟主,冷某自當為
    武林克盡一己之心力,今日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替武林剷除天仇這個惡患,但
    冷某絕不是不請道理的嗜殺之徒,今日要殺天仇,也得讓他心服口服,故特地舉辦
    這場公審,請各位舉證天仇所犯的罪愆。」
    
      台下眾人紛紛上台慷慨陳詞,語意激昂,細數天仇諸般罪狀。
    
      有不少上台人是被天仇殺死至親好友的,他們語帶哽咽,淚珠紛然而下,痛罵
    天仇。
    
      當然其中也有不少人為討好盟主,故意編出一些罪名,更有一些無頭公案,因
    為找不到兇手,也不知是不是天仇所為,便歸罪於他。
    
      凌仙在台下愈聽愈難過,雖知有些罪名實為杜撰,但只要有一分屬實,便是難
    以彌補之大罪。
    
      「不管如何,他是我爹爹,我絕不能見他有難而袖手不管。」凌仙心中暗自打
    定主意,即使性命不要,也要救得父親脫險。
    
      只聽冷翼道:「天仇,你滿手血腥,殺孽深重,今日冷某為平復眾人怨怒,安
    慰在天亡靈,要將你正法,你可有怨言?」
    
      天仇黯然道:「我這個人早就死了,就在數十年前,我妻子死去的那夜。所以
    ,我才會有這般惡魔的行為。」天仇似乎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悔恨,他一昂首又
    道:「但是,我妻子這條命該怎麼算?暮雪她是最無辜的,她未曾沾過江湖血腥,
    又為何要她血償江湖?」
    
      「不錯!」一個衣衫襤褸的盲眼乞丐跳上高台,朗聲道:「冷盟主既要主持公
    道,就應該先找出殺死秦暮雪的兇手,追查是否有陰謀,這才叫作武林公義。」
    
      冷翼見這乞丐雖然瘦小,又滿臉骯髒難辨,卻敢隻身上台來,想必是有驚人的
    武功。
    
      他仔細打量他,卻見那一雙眼睛雖然毫無神采,卻仍有往日的風韻,立時便洩
    漏了他的身分。
    
      「小妖女,沒想到妳還敢上台來,這次可沒那麼容易讓妳脫身了。」冷翼一聲
    令下,數十名巫靈教的弟子手持刀劍,將凌仙團團圍住。
    
      「住手!」一個有著紅色酒糟鼻,腰懸大葫蘆的老人跳上台來,正是七天劍中
    排行第六的酒癡陸天獻。
    
      「原來是陸老英雄。」冷翼拱手道:「凌仙先後害死了你的七師弟戚天癒與五
    師兄杜天馳,與仙劍門之仇不共戴天,原該由您親手處置。」
    
      「這小姑娘瘦巴巴、病歪歪的,怎麼有本事殺害靈峰七天劍呢?真正的兇手另
    有其人。」陸天獻道。
    
      只見兩道人影閃身上了擂台,乃是排行第八的沈松濤與排行第十的施丹青,施
    丹青背上還負了一人,那人形容枯槁,髮絲蓬亂,眼睛的部分只剩兩個黑色的窟窿
    ,眾人望之生寒,紛紛別開了視線。
    
      「與仙劍門真正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是莫雲遨這個叛徒。」陸天獻指向莫雲遨
    ,「就是他,以毒針刺死自己的七師叔、五師叔,目的便是要嫁禍給凌仙,奪取掌
    門之位。後又為了得知『天地之光』的祕密,加害四師叔,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為了滅口,又害死我三師哥遲天悟,他……實在是罪大惡極,人神共誅。」
    
      陸天獻看到四哥的慘狀,既是傷心,又是忿怒,望著莫雲遨的雙眼,直如要噴
    出火來。
    
      「這種欺師滅祖的人,根本不配當仙劍門的掌門。」施丹青道。
    
      「這一切恐怕是巫靈教與莫雲遨聯手串通所致,我爹爹不過是他們佈局中的一
    顆棋子。」凌仙道。
    
      「哼……呵……」冷翼冷笑道:「原來就是妳這個小妖女在這�塈祠打b眾,顛
    倒黑白,今日我若不將妳就地正法,只怕再生事端。」冷翼說罷,一躍而起,伸掌
    向凌仙拍去,意圖將她擊斃掌底。
    
      突然一道凌厲的劍氣襲來,所夾帶之冷冽殺氣,讓冷翼心中一驚,他收回右掌
    ,向後躍開,避開這道劍氣。
    
      他舉起右掌,發現自己的手上雖戴了凌仙的金絲手套,但仍然被這道劍氣傷了
    掌緣,流出血來。
    
      「好厲害的劍氣,此人究竟是誰?」冷翼心下駭然,但見一衣衫襤褸、披髮長
    鬚之人,單足站在綁縛天仇的一根高柱上,在場眾人竟全然不知他何時出現。斷情
    崖的風勢強烈,此人竟然立在只容單足站立的高柱之上,絲毫未見險狀。
    
      冷翼見此人氣勢如江如海,雖然表面看起來沈寂如鏡,實則深不可測,雖身處
    險局,實則居高臨下,立於不敗之地。
    
      「閣下是何方高人,既然來到武林大會,想必也是武林好漢,何不下來一敘?」
    
      冷翼說這話時用上了高深的內力,眾人只覺得刺耳異常,幾欲昏眩。
    
      那怪客仍然單足而立,不因冷翼的話而有絲毫的撼動。
    
      冷翼一躍,也飛身上了另一根木柱。
    
      「你究竟是何人?」冷翼亦單足站在木柱之上,與那怪客遙遙對望,由於那怪
    客已佔地利與先機,冷翼不得不也站在木柱上,取得平等之地位。
    
      「你問這把劍吧!」怪客拔出背上長劍,此劍在陽光之下燦然生光,劍身隱隱
    帶著一抹青芒,劍芒遊移不定,不可逼視。
    
      兩人站在高柱,互相對視,凝然如山,因為雙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一旦出招
    ,就露出了破綻,給了對手可乘之機,台下眾人都仰頭而視,太陽刺目,只能隱隱
    看到兩個黑色身影。
    
      突然一觸即發,兩人同時躍起,在半空中過了一招,冷翼指法幻妙,那劍客劍
    法如神,兩人在半空中相交而過,地上眾人不由一陣驚呼,卻見兩人互換位置,各
    自落在對方適才的木柱之上。
    
      「這劍竟能抵擋我的指力。」冷翼心中微微驚訝,卻見那劍客反守為攻,挾劍
    又迅雷一擊。
    
      冷翼心中微微冷笑,「我且守住這方寸之地,看你如何立足。」
    
      但見那劍客並不攻擊冷翼,而是斬向冷翼腳下的木柱。
    
      冷翼見他突發奇招,凝指射向那劍客的要害,那劍客迴劍擋架,但仍不住飛身
    旋轉,射向木柱,人劍彷彿合而為一,冷翼立時棄守這方寸之地,跳至那劍客先前
    所立的木柱。
    
      這場激烈的戰爭令台下眾人瞧得合不攏嘴,兩人轉眼間已鬥了數百回合,卻絲
    毫未分勝負。
    
      突然,眾人一陣驚呼,一個人影從高高的木柱上落了下來,跌到地面上。
    
      「是冷翼!」看得清楚的人高聲驚叫了出來。
    
      但見那劍客也緩緩從木柱上飄落了下來,猶若秋天的落花,風中的一片枯葉,
    他在半空中反身一劍斬斷天仇身上的鐵鍊,挾著他一齊飛身下落到台上。
    
      那劍客一落地,便向酒癡陸天獻跪倒,說道:「六師父、八師叔、十師叔,請
    恕徒兒來遲。」
    
      「漸霞哥!真的是你。」凌仙又驚又喜,聞聲向漸霞奔去,漸霞張臂將她摟在
    懷中。
    
      「凌兒,妳沒事吧!」漸霞問道。
    
      「我沒事,我吩咐黑隱五煞去找你六師父、八師叔、十師叔來營救四師叔,幸
    好一切平安。」
    
      那名散髮長鬚的劍客正是漸霞,他在石室中與青衣人學藝已超過三個月,從未
    修整門面,若不是他先行表明身分,大家還真認不出來。
    
      漸霞將天仇交由凌仙照料,以天地之光指著倒在地上,受傷沈重的冷翼道:「
    你自稱要主持武林正義,誅滅天仇,卻多行不義,強併仙劍門與巫靈教,血染武林
    ,我今日要替天行道,你有何話說?」
    
      冷翼哈哈大笑,胸前的劍傷血流更行加劇。
    
      「今日若不是在高柱上,我身形受滯,無法全力施展,你焉能傷我分毫。我是
    輸在『天地之光』之下,而不是輸在你的手上,你明白嗎?」
    
      「我明白,但就算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也不可能挾武力以令天下,能使人
    真正信服的不是武力,而是情理。」漸霞答道。
    
      「你懂什麼?這些人是一群無知的人,他們需要被馴服、被教化,他們喜歡盲
    目,不願看清楚事實,他們需要被威嚇、被欺騙。」
    
      「你真是無藥可救,你應該想想,以武力為治天下之本,你的結果就像今天這
    樣,只要有人武功強過你,你就一敗塗地,你永遠都在怕他人的超越,這樣的人生
    有何樂趣?」
    
      「閉嘴!」冷翼好像被人說中心事般怒道,他嘴角微微牽動,彷彿在笑,卻無
    絲毫笑意。
    
      「不管怎樣,你殺不了我的,全天下沒有人奈何得了我。」
    
      「因為……我是你師父!」冷翼往臉上一抹,他面上的皮紛紛碎落,露出一張
    清瘦的面孔。
    
      「我就是司徒天顏!」
    
      漸霞一驚,長劍險些落到地上,他失聲叫道:「師父!」他想不到這個殺人不
    眨眼的大魔頭便是他最敬愛的師父,他搖頭道:「不會的,師父已經死了。」
    
      「我沒有死,我是司徒天顏,同時也是巫靈教第二十二代教主冷翼,我從小時
    候便被安排讓尋常百姓收養,以便混入仙劍門,我十歲那年,巫靈教十大長老圍攻
    愚非,將他殺成重傷,在長老的安排佈置下,我救了愚非,他收我為首徒,教我武
    功,一點也不知我便是巫靈教的少教主。
    
      「愚非雖待我親厚,但卻沒有將掌門之位傳給我,而是讓二師弟仇天盡執掌仙
    劍門,可是仇天盡為了秦暮雪反叛仙劍門,反而讓我意外的當上仙劍門的掌門。」
    
      「既然你是懷有目的進入仙劍門的,那為什麼又要跟我師父成親呢?」凌仙道。
    
      「那是為了取得愚我所遺留下來的天下至毒──丹陽劫。」
    
      天仇一聽到「丹陽劫」,全身一震,顫聲道:「那麼,是你殺死暮雪的?」
    
      司徒天顏道:「我們必須讓你與仙劍門為敵,讓你替我們削減仙劍門的勢力。
    這喚音魔體的功夫非常艱深,二十二代掌門中,只有九人練成,其中有五人死於走
    火入魔,就算練成,也必定心性大變,暴戾無常。」
    
      「你想讓我爹爹變成武林魔頭,你再出面挑戰他,藉以登高一呼,一統武林。
    」凌仙道。
    
      司徒天顏道:「可惜,你父親的領悟力超出了我的推算,我尚未練成天界玄音
    指,他便以喚音魔體之功席捲武林,甚至向我挑戰。」
    
      凌仙道:「所以,你就詐死,這些年來動心忍性,便是為了要練成天界玄音指
    ,打敗我爹爹。」
    
      「不錯!我靠著素藥的幫助,在落月坪一役成功地詐死,此後就躲在不見天谷
    ,潛心修煉,靜待良機。」
    
      「哈!哈!哈!哈!」天仇仰天長笑,笑中帶淚,「原來你就是我找了大半輩
    子的仇人,當初落月坪之戰,我為何不在你的『屍身』上補上一掌呢?」天仇說罷
    ,掄起雙手所縛之鐵鍊往司徒天顏額頭砸落,喝道:「你受死吧!」
    
      司徒天顏閉上雙眼,平靜地道:「你殺吧!你殺了我,你的女兒也跟著沒命。」
    
      漸霞心中一凜,伸手抓住天仇的鐵鍊,防他在急怒之下殺死了司徒天顏。
    
      「你剛剛說什麼?」漸霞問司徒天顏。
    
      「你自己問凌姑娘吧!問她我是不是有本事解丹陽劫之毒?」司徒天顏道。
    
      漸霞以眼神詢問凌仙,凌仙臉色蒼白,垂頭不語。
    
      漸霞急道:「凌兒,妳說啊!這是真的嗎?」
    
      凌仙珠淚盈眶,低聲道:「司徒天顏那日在展家莊襲擊你我二人,你拿來對付
    他的毒針,上面淬了丹陽劫,他能活到現在,想必是有解毒之法。」
    
      漸霞又驚又喜,凌仙竟有一線生機。
    
      「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他是與我們誓不兩立的大魔頭,現在又是殺死我娘的兇手,我們豈能向他求
    藥?我不要他的醫治,我寧願一死。」凌仙道。
    
      「說!你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肯交出解藥?」天仇此時已恢復理智,他已失去愛
    妻,絕不能再忍受喪女之痛。
    
      「能解丹陽劫之毒的是一部武功,而非藥物,我從天界玄音指與烈焰掌中領悟
    到水火共生,陰陽交融之道,創造了丹陽劫之解毒法門,這套武功天地間只有我一
    人知曉,只要你們眾人全部臣服於我,發誓永不得生二心,我每年都會替凌仙驅毒
    ,延續她的性命。」
    
      「好!我發誓……」天仇尚未說完,便被司徒天顏打斷。
    
      「慢著,你要以你自己女兒的性命來起誓,不然,你這條爛命只怕也沒有多久
    可活。」
    
      「你這個奸賊,想得倒周到。」天仇咬牙切齒地道。
    
      「不僅如此,你還要保護我的安全,祈求上天讓我多活幾年,我若死了,你的
    女兒也活不成。」
    
      「哈……」凌仙不憂反笑,「生命的意義,不在長短,此生能結識漸霞哥,我
    已無遺憾,爹、漸霞哥,你們不需要顧慮我,做你們該做的事吧!」
    
      天仇哈哈而笑,笑中帶淚,「好,好,妳真是我仇天盡的女兒。」天仇舉起雙
    掌,擊向司徒天顏,漸霞急忙出掌接下天仇的雷霆一擊。
    
      「且慢!」漸霞道。
    
      好不容易凌仙有了一線生機,他豈能輕易放棄,再者,就算司徒天顏是十惡不
    赦的罪人,但他一向將師父當作自己的父親看待,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司徒天顏斃
    命於天仇掌底。
    
      正在僵持不下,莫雲遨突然仗劍而出,凌厲的劍招指向司徒天顏,叫道:「我
    忍辱負重,所等的就是今天這一刻,七師叔、五師叔、三師叔,你們安息吧!」
    
      長劍噗一聲,插入了司徒天顏的胸口,莫雲遨自知今日絕無倖免,只願能把所
    有罪過推向司徒天顏。
    
      正在此時,一道人影閃入,擋在司徒天顏的身前,雙手拿住莫雲遨的長劍,一
    雙肉掌被利劍割傷,不住流血。
    
      「李素藥!」
    
      「九妹!」
    
      漸霞與陸天獻齊聲驚呼!
    
      凌仙聽到他們的叫聲,也不由低聲叫道:「師父?」
    
      李素藥渾然不覺,她對莫雲遨道:「雲兒,你不能殺他。」
    
      「讓開!這魔頭害死了三位師叔,我要為眾師叔報仇!」莫雲遨決心將一切罪
    愆推到司徒天顏身上,以求得自保。
    
      「不行,你不能殺他,他是你爹啊!」李素藥叫道,眾人皆驚。
    
      莫雲遨一時愕然,放脫手中長劍,「妳說什麼?」
    
      「他是你爹爹,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李素藥跪倒在地,低聲對天仇道:「
    二師兄,我對不起你,當日若不是我將丹陽劫交給天顏,也就不會害得你如此淒慘
    ,事後我深感悔意,莫雲遨從小被巫靈教擄去,讓他拜入寒山莫家門下,以求混入
    仙劍門,他從沒享過半點親情,你看在我撫養你女兒的分上,就饒過我們一家吧!」
    
      「師父,妳不是……」凌仙感到驚訝萬分,師父明明在她手中斷氣的,她還親
    手葬了師父……「我為了怕妳爹爹尋仇,所以才詐死。當日我也曾發金劍留下線索
    ,要妳提防七天劍中的司徒天顏,但是天顏以雲兒來要脅我,我不得不幫助他來對
    付你們。
    
      「我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難容,唯有一死,方能解脫。」李素藥右手一翻,一
    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眼見不活了。
    
      「九妹!」陸天獻一個箭步衝過去,抱住李素藥,大聲痛哭,眾人心皆惻然。
    
      「六哥,我知道你對我一直很好,你的恩情,我只有來生再報了。」李素藥輕
    輕一笑,垂首而死。
    
      天仇嘆了口氣,走向身受重傷的司徒天顏,說道:「我這一生殺的人已經太多
    了,我現在要殺的人只有一個。」天仇抓住司徒天顏的雙掌,將他的手骨捏碎,「
    我廢你武功,是希望你掌下不會再添冤魂。」
    
      「阿彌陀佛,施主能對仇人忍下殺手,實非常人之所能,確已大徹大悟。」光
    源禪寺的法閎禪師道。
    
      「仙兒,」天仇輕撫凌仙的秀髮,「妳娘孤零零地等了我好久,如今我已無遺
    憾,該是陪妳娘的時候了。」
    
      「爹爹!」凌仙明白父親之意,急忙伸手抓住父親的手腕,卻抓之不及,天仇
    已縱身跳下斷情崖。
    
      凌仙心中一急,提身急躍,想要拉回父親,一伸手,卻被一張溫暖的手掌握住
    將她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凌兒,讓妳爹了卻他的心願吧!」漸霞柔聲相勸,凌仙知道難以挽回,不由
    得楞楞地落下淚來。
    
      「今日的武林大會,是為了推舉武林盟主,既然這位少俠打敗了冷翼,理所當
    然,應該推舉這位少俠作武林盟主。」黑隱幫的幫主千山神隱見大勢已去,連忙見
    風轉舵,討好漸霞。
    
      「對,對,武林盟主,一統江湖。」有不少諂媚逢迎之輩已率先將口號喊了出
    來。
    
      「慢著,各位武林前輩,晚輩絕無一統江湖之才能與野心。」
    
      「有道是父債子還,天仇雖然死了,他的女兒卻還活著。」說話的人乃是五台
    山的無相和尚,他的愛妻與一對年幼的子女皆死在天仇之手,他心灰意懶之際,於
    五台山出家為僧,但始終無法忘記殺親之仇。「我之所以願意加入靈峰友盟,便是
    因為冷翼能為我報此大仇,相信在座諸位,有許多人也和我有同樣的心情,你若要
    當武林盟主,第一件事便須下手殺了天仇的女兒。」
    
      「各位前輩,」漸霞道:「就算給我全天下的權勢,我也不會動凌兒一根頭髮
    的,武林盟主之位我毫無興趣,各位前輩還是另請高明吧!」
    
      「六師父,」漸霞回身行一大禮道:「仙劍門此後就交給六師父了。」
    
      漸霞不待陸天獻回答,轉身攜了凌仙的手,幾個起落,身法之快,直若風起絮
    飛,轉眼已不見蹤影。
    
      「這……這是本門失傳已久的『過天之梯』!」陸天獻不由得低聲驚呼,暗忖
    漸霞到底從何處學到這一身可驚可怖的武功。
    
          ※※      ※※      ※※
    
      「漸霞哥,你到底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凌仙握著漸霞的手,雖覺得安全又踏
    實,卻不免好奇問道。
    
      「噓!到了,妳暫時閉住氣息,我們要沈到沐仙池底去。」
    
      凌仙微覺奇怪,但仍照著漸霞之言行之,在水底兩人牽手行了一盞茶的時間,
    終於來到漸霞這三個月來的練功密室。
    
      「我們暫時在這躲一會,待山上人潮散去,我們再下山,從此以後便遠離江湖
    俗事,過我們隱居的悠閒生活。」漸霞道。他擔心凌仙浸水之後感染風寒,一掌按
    在凌仙背心,源源不絕地將內力輸送給凌仙,不一會兒,凌仙便覺得暖洋洋的,通
    體舒泰。
    
      「從此以後,我們是不是再也不分開了?」凌仙低聲道。
    
      「是啊!沒有什麼事能分開我們的。」漸霞張臂緊緊抱住凌仙。
    
      「我知道有一件事,終究能分開我們的,沒有人能阻止它的發生,那便是大限
    ,人生的大休歇。」凌仙道:「剛剛我表現得好勇敢,是不是?其實我心�媮椄O怕
    的,我好怕再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也好怕沒有我,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世上怎麼
    過?」
    
      「凌兒!」漸霞低語,忍不住心中一動,落下淚來。
    
      「漸霞哥!這�埵野�嗎?」凌仙問道。
    
      「這�媟t得很,我沒點燈。」漸霞道。
    
      「你點燈吧!我雖然身處黑暗,但也希望你活在光明之中。」
    
      漸霞忍淚燃起火褶子,點亮了燭火,燭光映到牆上,忽明忽暗,漸霞覺得牆上
    有些古怪,拿近燭火一瞧,才發現牆上先前的人形皆已不見,像是被人用掌力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天界玄音指!烈焰掌!」漸霞瞧了一會,突然又驚又喜地叫了出來。
    
      「凌兒!凌兒,妳有救了!」
    
      「漸霞哥,你在說什麼?」凌仙問道。
    
      「凌兒,這牆上刻的是丹陽劫的解毒法門啊!」
    
      「漸霞哥,你在安慰我嗎?」
    
      「不,不,是真的,妳摸摸這牆上的字。」
    
      凌仙伸手一探,卻覺手陷入牆上的一個凹陷,似一手掌之跡,卻獨缺食指、無
    名指與小指三指。凌仙心念一動,不由脫口而出:「七指劍靈?」
    
          ※※      ※※      ※※
    
      在這生死一刻,白子洛眼前浮起了他與晴衣相識、相知的種種,他垂手而立,
    閉上雙眼,任晴衣的長刀插入他的胸口。
    
      那紫衣女郎看到白子洛面上坦然無悔的神情,突然心神一震,放脫了持刀的手。
    
      「我……我……」她逐漸清醒了,搖著頭,她緩緩地退後著,喃喃道:「為什
    麼?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抱著頭,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幾乎要瀕臨瘋狂
    邊緣。
    
      「晴兒……」白子洛撫住從傷口奔流出來的鮮血,他想說些什麼,但沒有力氣
    ,就這麼倒落塵埃。
    
      「天啊!」晴衣驚聲一叫,她抱住白子洛,「我到底作了什麼?為什麼結局會
    是這樣?」她哭喊道。
    
      「因為你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九華真人的聲音響起,隨即身形自天冉冉而
    降,她肅然道:「晴衣,妳現在該明白,身為一個凡人,就必須受命運的擺佈,不
    管你們有多相愛,到頭來還是會為了立場的不同而兵戎相向,人生如夢,是該醒的
    時候了,隨為師去吧!」
    
      九華真人伸出手,示意晴衣隨她返回天界。
    
      晴衣不理會九華真人的話,望著白子洛流淚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剛剛不下
    手殺我呢?你應該殺了我的,為什麼留下我受這無窮的苦楚?」
    
      白子洛蒼白的面上泛起微笑,「我們和妳師父打的賭已經輸了,妳隨妳師父去
    吧!答應我,要好好活下去……」
    
      晴衣搖頭咬牙道:「不……我們不會輸。」晴衣撿起白子洛掉在地上的長劍,
    對九華真人道:「師父,子洛不願負我,我也不能負他,也許妳說的是事實,但我
    絕不願孤孤單單活在思念子洛的世界,無論是上天入地我也要跟著他,師父……請
    恕徒兒不孝。」
    
      晴衣說罷,手腕輕輕一轉,回眸凝望著白子洛,劍鋒在她潔白的頸子上輕輕一
    劃,她以情人的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含笑倒落在白子洛的懷中。
    
      「怨孽!」九華真人搖頭嘆道,她永遠不會明白是什麼力量讓晴衣死生相隨,
    永世不悔,看著愛徒在眼前自盡,縱使她心腸如鐵,也不免心中微微抽痛。
    
      「我是真的贏了嗎?」她不願再深究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揮拂塵,駕雲而去。
    
      白子洛抱著晴衣的屍身,緩緩步出樹林,血染紅了白衣,滴落綠地,濺成紅色
    的花,但他渾然不覺,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是他對晴衣的諾言,是他們一直想
    完成卻不能達成的夢……※※※
    
      梅築之中,凌仙看著墓碑,輕輕唸道:「愛妻柳晴衣之墓……」她輕輕地嘆了
    口氣。
    
      「晴衣姊姊真的死了嗎?那麼白大哥現在又在那�堜O?」凌仙自言自語。
    
      雪緩緩地降了下來,雖然是那麼樣的寒冷,卻不能阻止梅花燦爛地開放著。
    
      「妳可以瞧見東西了,祖師爺的方法果真有效!」漸霞將一襲皮裘輕輕地搭上
    凌仙的肩頭,凌仙回頭一笑,說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祖師爺真是神通廣大
    ,竟然連巫靈教的不傳之祕──烈焰掌,也能通曉。」
    
      「我想,祖師爺會知道烈焰掌的口訣,一定是因為冷霜月姑娘的關係吧!」
    
      梅樹下,凌仙與漸霞互相依偎著,雪輕輕地沾在他們的髮上、眉上。
    
      「江湖上傳言晴衣姊姊是白大哥親手殺死的,可是我不相信。」凌仙忍不住又
    問道:「漸霞哥,你說白大哥去了那�堜O?他到底是生是死呢?」
    
      「我相信白大哥總有一天會回到梅築,晴衣姑娘葬在這�堙A所以,他一定會回
    來的。也許……是下次梅花再開的時候吧!」漸霞若有所思地說。
    
      雪輕輕地飄著,梅枝羸弱載不住雪花,輕輕地顫動著,雪花由梅枝上落下,加
    入了地面上的層層積雪,再也分不出來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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