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惡難過奈何橋

  



  曙光透進院內,風中仍帶著黑夜的寒氣。在圃中的木葉早已凋落,落時的田水結成一片薄薄的秋,在曙光中閃著灰濛濛的光亮。

  呂懷良站在小院裡,眼望著天空,心裡仍在想昨夜發生的事。

  楊艷艷的舉動太奇怪了。她在亭內並非是有意誘惑自己,而像是要做給什麼人看。給誰看呢?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很輕。

  他沒有回頭:「丁少主早。」

  丁非凡沉緩地道:「昨夜我上了個很大的當。」

  呂懷良沉聲道:「我知道。」

  丁非凡道:「是楊艷艷搗的鬼。」

  呂懷良點點頭:「我想是她。」

  丁非凡抿抿嘴:「還有個情況,姚星華一夜沒在客房,剛剛才與楊艷艷一道回客棧。」

  「哦。」呂懷良眉頭鎖緊,顯然這一情況出乎他的預料。任焉夢踏步進入院坪:「我要去凌霄宮了。」

  他一夜沒睡好,心裡很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於是他急於去凌霄宮,希望能找到那個接應他的小道童,盡快離開這裡去岳陽。

  呂懷良轉過身,正想說什麼。

  宋孝忠偕同一名小道童走進院內。

  宋孝忠介紹道:「這位是凌霄宮上虛真人,派來接任公子上山的清行道童。」

  清行先上前向呂懷良和丁非凡施了一禮,然後對任焉夢道:「凌霄宮小童清行奉現觀主上虛真人之命,前來迎接任施主上山。」

  任焉夢兩眼勾勾地盯著清行:「你為什麼會認識我?」

  清行單掌豎立胸前,稽首道:「小童下山之時,觀主已將任施主相貌向小童交待清楚了,小童怎會不認識任施主?」

  任焉夢鼓起眼,打爛沙罐問到底:「在下並未見過上虛真人,他又為何認識我?」

  清行道:「實不相瞞,任施主現在已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了,別說是我們觀主,恐怕所有武林中的人沒有人會認不出你。」

  任焉夢怔了怔,想了片刻,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不認識他們,他們都該認識我。」

  呂懷良目芒一閃。

  任焉夢居然聽懂了清行道童的話!自從離開花艇之後,任焉夢加重的癡病似乎在逐漸的好轉,這又是什麼原因?

  清行道:「上虛真人說,請呂少俠和丁少主地一起陪同任施主上山。」

  丁非凡訝然道:「怎麼不要宋少主和霍姑娘、賈姑娘上山?」

  清行肅容道:「武林陰冥大會即將舉行,為防意外,凌霄宮已經封觀。按規矩,大會前,凡是女人和參加祭會的各門派人物,都不得擅自入宮,所以上虛真人、太乙真人和緣塵大師,還有沈大人都已吩咐,只請呂少俠和丁少主與任施主進宮。」

  「原來是這樣。」丁非凡點點頭,「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清行躬身道:「請三位立即隨我上山。」

  任焉夢抖抖衣袖,將那懸在腰間永不離身的小包袱挪了挪:「我們走。」

  「且慢。」目懷良喚住任焉夢。

  清行道:「呂俠還有何吩咐?」

  呂懷良抿了抿道:「待我去與江龍和霍、賈姑娘打聲招呼。」

  他知道霍夢燕昨夜一定生氣了,不願再不辭而別去刺激她。

  宋孝忠扁起嘴唇,但沒說話。他覺得呂懷良這是多此一舉,他並不上山,為何不能由他通知霍夢燕、賈無瑕和江龍?

  此時,院門外飄來了霍夢燕和賈無瑕。

  霍夢燕人未到,笑聲先到了。

  院坪的光線驟然一亮,空氣中也充滿了幽香。

  霍夢燕換了一套艷色的新裝,長髮披肩,眉目如畫,顯然經過細心的描繪,紅艷如火的衣裙,愈發使她像朵盛開的春花。

  賈無瑕卻換了一身淡裝,指焰未施,鬢髮凌亂,那郎若曙星的眸光,含著一絲深沉的憂鬱,但這樣使她更增添一分淒楚之美。

  四個男人都傻了眼。

  小道童清行也瞪圓了眸子。

  汪焉夢瞧著霍夢燕喃喃地道:「霍姑娘,你……真漂亮。」

  「是嗎?」霍夢燕格格地笑著,笑得前俯後仰,花枝亂顫。

  「霍姑娘,」呂懷良頓了頓道:「我和丁少主要陪同任公子上……」

  霍夢燕截斷他的話道:「小道童的話,我已經聽到了,你們上山吧。今明兩天,我青派和十大六派的代表,都將要趕到這裡,山下比山上熱鬧得多呢。」

  賈無暇接口道:「小女知道陰冥大會的規矩,等了塵道長來後,小女再隨了塵道長上山不遲。」

  呂懷良見她倆這麼回話,已無話可說,於是對清行道:「清行,我們可以走了。」

  他連喚兩聲,清行才聽見,忙點著頭道:「是……是。」

  清行雙掌合十胸前,低著頭從霍夢燕和賈無瑕身旁匆匆走過。

  任焉夢緊跟在清行身後,此刻他的心已飛到了山上凌霄宮。

  呂懷良面如止水,沉步走出院門,但他心裡卻有一些不安。

  他在為霍夢燕今日反常的表現而感到擔心,她怎麼啦,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他覺得他遇到麻煩事了,而且是他從未遇到過的麻煩事,他感到有些心亂。

  丁非凡把宋孝忠拉到一旁,悄聲道:「少主,請你幫我一個忙如何?」

  宋孝忠端然地道:「你我多年的朋友,還用客氣?說吧,要我做什麼?」

  丁非凡壓低聲道:「我客房枕頭下有一隻繡花鞋,煩你給黃山盤龍劍客姚星華。」

  宋孝忠困惑地道:「繡花鞋?究竟是怎麼回事?」

  丁百礬沒回答他的話,卻拱手道了聲:「多謝?」

  說罷,他身一扭,已掠出了小院。

  他從霍夢燕和賈無瑕身邊掠過的時候,仍沒忘記丟拋給了她倆的一個媚笑。

  清行領著任焉夢、呂懷良和丁非凡,從平都山南麓進山。

  山腳,迎面一座彩色的坊,坊上懸著一塊牌匾,上書「鬼城」

  二字,牌願上方四個金粉大字「天下名山」在朝霞中閃著金光。

  坊的兩旁接著以李白詩句為對的一幅對聯:「下笑世上士,沉魂北豐都。」

  很顯然,從唐代起,甚至更早,豐都便已被視為「鬼城」了。

  清行是個口齒伶俐且多嘴的道童,一路上不停地向任焉夢介紹著鬼城的況。

  任焉夢初次接觸到這些事情,自然是很有興趣,不住地問這問那,與清行談得是十分投機。

  呂懷良和丁不一有心事,都是沉默不語。

  行不多遠,但見一條小溪,溪水潺潺,清沏見底,十分美麗。

  溪流上橫著一座單跨石拱橋,橋面長七米,寬三米,兩端各有踏道。橋上用木修成穿橋屋蓋,因取九九歸真之意,共九列,每列四柱。

  清行邊走邊指著橋道:「這溪流叫流懷溪,這橋叫通仙橋。

  傳說從前有一樵夫從此上山打柴,在山上遇見陽、王三仙下橫,被超度成仙,所以這橋由此得名。」

  說話間,已到南橋頭,橋旁立有一塊石碑,刻著建橋事碑文。

  橋第五列間東西兩端,各有一座土地廟。

  任焉夢指著廟道:「那是什麼?」

  清行道:「那是把守上山進香第一道關口的『對面土地』。」

  任焉夢翹起嘴道:「『對面土地』是什麼東西?」

  清行合掌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是神,是土地神。」

  任焉夢追問道:「『土地神』又是什麼東西?」

  清行支吾了一下,一時語塞。

  丁非凡走過來,拍拍任焉夢的肩頭道:「別問啦,神就是神,還會是什麼東西?」

  四人步過石橋。

  橋端一塊空坪,雖是深秋時節,花木依然蔥鬱繁茂,享台水榭,掩映錯落,烏語花香,風景怡人。

  坪中已有不少著裝打扮十分古怪的人,他們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蹲著,有的在來回走動,但很少有人說話。

  坪兩側擺著許多小攤、小擔兒。賣香燭、冥紙的、賣各種小吃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如同潮浪。

  清行領著任焉夢三人,在一個小攤桌旁坐下。

  攤主與清行很熟,打了個招呼,將早已準備好的齋飯送到了桌上。

  清豆腐、青皮豆、清油酸共、五色炸香干、米飯、粥、饅頭任君挑選。

  齋飯雖不算豐富,但味道極可口,任焉夢讚口不絕。

  任焉夢邊吃邊問清行:「這些人是什麼人,為何穿著這種裝束?」

  清行吞下一塊豆腐,抿了抿嘴道:「這些人是燒拜香的香客。」

  清行道:「凡是參加燒拜香的香客,無論男女只准穿黑色或藍色的衣服,同時每人還需備布頭巾一條纏在頭上,稱為『佛帕』。」

  丁非凡擱下筷子,插嘴道:「佛帕分黑白兩種,為活人還香願用黑佛帕包頭,用紅頭繩挽三蓮花結繫在帕上……」

  清行彷彿很不滿意丁非凡喧賓奪主的做法,急忙接口道:「這些帕巾長約四到五尺,包頭之後剩餘的垂在背後。臉前帶著個佛兜,為活人還香願的用紅色,為死人的用白色,佛兜內可放炒米之類的東西。」

  任焉夢點頭,不住地「嗯」著,好像是已明白近些人為什麼要穿這樣的服裝了。

  清行怕丁非凡又插嘴,齋飯也不吃了,急忙忙地繼續道:「上山進香的香客都必須加入進香隊。香客出發前,要沐浴齋戒,男女分居三天,不須在家中祭門神、灶神,須帶跳路上吃的乾糧,除了水之外,不准吃外面的東西,遇到熟人不准交頭接耳,一切惡聲惡色都要盡力避免視聽,一切俗念都要除去,專心虜誠奉神……」

  這時,坪裡的人愈來愈多,穿香宮服的人已有四五十人,還有一些遊客般的人。

  任焉夢已無心再聽清行的囉嗦介紹,目光轉到了人群中。

  他覺得這些香客很有意思,如果有可能,他也願穿上這古怪的衣著,加入香客的隊伍,對死去的娘還香願。

  他忽然放下碗筷,起身向香客走去。

  丁非凡和清行想阻住他,卻被呂懷良打個手勢攔住。

  丁非凡詫異的目光投向呂懷良,信佛在責問他:「為什麼?」

  呂懷良屈起食指,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動作。

  了非凡皺起眉,目光轉向人群。驀地,他眉毛一揚,眸子中閃過一道驚異的目芒。

  清行怔了怔,隨即抓緊時間,趕忙吃齋飯。

  任焉夢走到人群中,東張西望。

  他發現香客們都背負著香筒,每人手中提著個草墊,還有一條小板凳,板凳前方有個三腳架,中間可插香,兩側可插燭,凳上還放著紙箔。

  他伸手想去摸摸板凳。卻被執板凳的香客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縮回手,聳聳肩,無奈地歎了口氣。

  要做香客,替娘去還個香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聽清行剛才說,進香前要在家中沐浴齋戒,祭門神、灶神、自己根本就沒有家,如何去做這些?

  他傷感極了,想退回去這時,他眸子一亮,在香客中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個老太婆香客,舵著背,就像背上背著塊大石頭壓彎了腰一樣,臉上滿是皺紋,看上去像是一張揉皺了的棉紙。

  但在他眼裡,那張被揉皺了的棉紙裡是一張俏麗動人的臉,那是中原一點火楊艷艷的臉!

  楊艷艷為什麼要扮裝成一個老太婆?他猜不透。

  他想了想,走過去,想向她問個明白。

  老太婆像發現了什麼,倉慌往後退去。

  他覺得這事該要問明白,否則,他就會失去一個加入香客隊伍,為娘還香願的機會。

  他向她追過去。

  這時,坪裡一聲吆喝:「起香羅!」

  香客們哄然而起,坪內一片混動。

  他愣了一下,立即不見了楊艷艷,但卻又在香客中發現了扮裝成香客老頭的盤龍劍客姚星華!

  他們兩個在搞什麼名堂?他愣在了原地。

  香客們都湧到土地廟前。兩個領頭的香客,在祭壇前中間跪下,香客們環跪於左右兩側,隨後領頭的香客唱起了贊神歌,香客們隨著應聲高唱。

  頓時間,周圍一片肅穆氣氛。

  任焉夢四處張望,姚星華也不見了。

  他回到小攤桌旁,齋飯已經用完,攤主送上了四杯香茶。

  呂懷良壓低聲問道:「你看見誰了?」

  任焉夢眨眨眼道:「楊艷艷和姚星華。」

  「楊艷艷?」丁非凡驚呼出口。

  呂懷良臉罩陰雲。

  丁非凡和呂懷良都只認出了扮裝成香客老頭的姚星華,而沒認出扮裝成香客老太婆的楊艷艷。

  任焉夢扭頭問清行:「這些香容也要上山嗎?」

  清行了口茶道:「要上山。他們由這通仙橋的土地廟起香,經城隱廟、東嶽殿、南嶽殿、十王殿、城藏殿、血河池、凌霄宮,最後到天子殿,每一處都要上文疏、拜懺、燒香,儀式都很隆重的。

  不過,這一次凌霄宮為武林陰真大會所用,他們到寥陽殿就得返回了。」

  任焉夢瞇起眼道;「我們和他們一起上山,行嗎?」

  他很想看看熱鬧,同時也想跟隨著進香隊伍,暗地裡為娘祈禱神的護佑。

  「不行。」清行斷然地,「他們上山由教口領隊,邊走邊唱,有時還要作揖跪拜,每至一神殿都要焚蠔拜頌,行香的速度極慢,由這裡拜到山頂圓香,往日至少要三到四天的時間。」

  「唷,這麼久?」任焉夢失望了。他明白,他決不能挨這麼久的時間。

  呂懷良此刻與丁非凡交換了個眼色。

  兩人同時搖搖頭,放下手中的茶杯。

  在香客的隊伍中,已不見了楊艷艷和姚星華。

  清行喝完茶,向攤主吩咐了一聲:「上凌霄宮的帳。」就站起身來。

  是該上路的時候了。

  這時,兩名領的香客在祭壇前站起,吆喝一聲,香客們立即起身,排成了兩人一排的長長隊伍,兩名領頭的香客,一人打響了銨鉸,一人敲響了鑼子:「當慶,當慶,當當慶!」

  香客隊伍開始蠕動。

  汪焉夢突然道:「那兩個領頭的人,就是教口先生。」

  清行似乎被他的聰明怔位,頓了頓道:「不錯,看來你並不傻。」

  呂懷良向清行擺擺手,四人離開了小攤。

  教口邊走邊唱開了口;「太公釣魚失了釣。」

  眾香客和唱:「南咿呀無咿。」

  教口唱:「不知失落哪灘頭。」

  眾香客和唱:「南無阿彌陀佛。」

  「有人拾得灘頭釣。」

  「南咿呀無咿。」

  「這筆香事一筆勾銷。」

  「南無阿彌陀佛。」

  清行等四人從進香客隊伍旁走過。

  任焉夢瞇起眼,禁不住和著香客們一道唱起來。

  因進香隊伍進速度極慢,清行等四人很快地將他們拋在了身後。

  任焉夢問清行:「每次進香都有這樣熱鬧嗎?」

  清行「嗨」了一聲,淺笑道:「這算什麼熱鬧?若與香會相比,這簡直是冷清極了。」

  「香會?」任焉夢揚了揚眉,「什麼是香會?」

  清行頗為得意地道:「每年春季從正月初起,到二月中,都有盛大的香會。正月八日為閻羅天子的聖誕,二月八日為天子娘娘的肉身成聖日期,凡是香客,無論是燒拜香的、燒供香的或燒散香的,都會雲集至此,那場面和熱鬧呢?」

  任焉夢扁扁嘴,眼裡閃過一道光亮。他真想能看到這盛大的香會。

  「關於閻羅天子有這麼個傳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清行拉開了話匣子。

  四人經由東嶽殿上山,路過山腰山曉亭。

  呂懷良想起昨夜一暮,不覺臉上佈滿了疑雲。

  楊艷艷涼亭擺酒,是預先布下的陷阱,還是被自己無意撞中的約會?

  雲圓掌門帶霍夢燕來山曉亭,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另有目的?

  他當然不敢懷疑武當派掌門雲圓道長,但心中的疑團,卻無法開釋。

  順山路而上,走過寥陽門,便已見到寥陽殿廟。

  廟前一座造型精巧,並列聯體的三排石拱橋,橋面太少、形制相同,呈弧形,皆用青石鋪砌,橋體上雕干幅花草圖案,橋邊是雕花欄杆。

  橋下一長方形水池盛滿碧水,微風拂過,池水蕩漾。

  清行指著橋道:「這石拱橋叫『奈何橋』,這水池叫『血河池』。」

  任焉夢皺起了眉頭,這「血河池」三個宇,給他一種不安與驚恐的感覺。

  四人在橋前站定。

  見任焉夢用帶著驚恐的眼光瞧著自己,呂懷良便道:「這石橋建於明朝年間,是為紀念先帝朱元璋第十一子、蜀獻王朱椿而修建的香火廟橋。」

  任焉夢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中的驚恐隨即消失。

  清行合掌道:「阿彌陀佛。行善自有神佛佑,作惡難過奈何橋。我們還是繞橋而過吧。」

  任焉夢眨眨眼,問清行:「我們為什麼要繞橋而過?」

  清行正道:「人死後人地府,奈何橋是必經之路。橋有三層,善人的鬼魂過上層的橋,善惡兼半者過中間的橋,惡人的鬼魂過下層的橋,但過橋時大多會被鬼攔住墜入血河池中受苦,被銅蛇鐵狗啃咬。」

  任焉夢睜大了眼:「我們不敢從橋上過,是因為我們都是惡人,如果過橋,就會被鬼拖人血河池中是嗎?」

  清行沒有回答他的話,卻將合掌的雙手縮至胸前,默默地叨念著什麼經文。

  丁非凡斜眼瞟著呂懷良道:「聽說人在生時若有平安定因此橋,死後就可免去奈何橋之苦,今天這橋,我們非要過不可。」

  任焉夢點頭道:「既然生死都要過此橋,不如現在就過。」

  他邁步便往橋上走。

  「哎!」丁非凡伸手攔住他,「任公子,要過橋也不能這樣隨便過的。」

  「哦。」任焉夢眸子鼓得又圓又大,「要怎樣才能過橋?」

  丁非凡盯著清行和呂懷良道:「首先你要弄清自己屬哪科人,隨後選擇走哪座橋,左為上層橋,中為中間橋,還有下層橋,惡人先上了層橋,不僅會墜入血河池中,而且還會加倍受苦,並打入十八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若善人走了下層橋,會被鬼魂纏身,招惹無窮的麻煩;另外……」

  他頓了頓,用手肘撞撞清行道:「喂,你有銅錢和炒米沒有?」

  清行支吾了一下,吞吐地道:「我……有。」

  任焉夢困惑地問:「要銅錢與炒米做什麼?」

  丁非凡肅容道:「血河池中窮鬼和餓鬼甚多,過橋時要拋些銅錢和炒米到池中,以施捨好些窮餓鬼,他們就不會把你拖入池中了。」

  任焉夢怔怔地看著清行。這小道童為何隨身帶有銅錢和炒米?

  丁非凡聳聳肩:「我先過橋了。」

  他踏步走上了中間橋。

  他自認他是個善惡兼半者。

  他將銅錢扔入池中,然後邊撤著炒米,邊走過了兩丈多長的橋面。

  他走得很瀟灑。他自信他能平安過這中間橋。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因為上次他來見太乙真人時,已從這中間橋上走過。

  他走過了橋,很得意地向三人招招手。

  任焉夢隨即也跨上了中間橋。

  他認為自己雖然沒有殺過人,也沒下過瘟疫毒,但許多人的死都與自己似乎有關,他也只能走選中間橋。

  他如法泡製,拋銅錢,撒炒米,走過了橋。

  清行猶豫了好了會,終於也跨上了中間橋。

  丁非凡抿住唇,悄悄地笑了。

  這個凌霄宮的小道童,一定做了什麼虧心事,居然也不敢走上層橋。

  清行走過橋後,面色泛白,氣喘微微,頭額一層亮亮的細汗。

  只剩下呂懷良了。

  他沉著臉,似乎在考慮走哪一座橋。

  丁非凡衝著他嚷道:「喂,快過來呀!」

  任焉夢和清行目光勾勾地盯著呂懷良。

  被人稱為正人君子的呂少俠,該會走哪座橋?

  呂懷良臉上浮起一絲笑,踏步向右邊起來。

  呂懷良怎能走惡人鬼魂所過的下層橋?

  呂懷良走下層橋。

  他同拋銅錢,沒撒炒米,平安地走過橋。

  任焉夢瞧著他道:「你怎沒被池中的鬼拖下去?」

  呂懷良凝視著他道:「只要你心中無鬼,任何鬼都奈何不了你。」

  丁非凡擰起了眉,嘴唇抖動了好幾下,但沒開口。

  清行合起掌,擺出一副端然的面孔,「阿彌陀佛,三位施主請隨我來。」

  四人繞過寥陽殿,繼續上山。

  行不多遠,山路上一道清泉,泉旁聳立一顆參天大樹。

  樹側向著山路一面立著一場塊木牌,牌上幾個大字:「陰冥大會,香客止步,武林同道,解劍入宮。」

  透過大樹旁往前看去,已見林蔭中掩隱凌霄宮屋宇。

  四名身著黃衣褂的漢子,從大樹後走出。

  清行上前施禮道:「奉觀主之命,小童已將任公子、呂少俠和丁少主三位施主請到。」

  四名黃衣褂漢子看了任焉夢、呂懷良和丁非凡一眼,沒試多話,即拱手道:「三位施主請上凌霄宮,觀主已等候多時。」

  清行引著任焉夢三人,跨過木牌,向凌霄富行進。

  丁非凡大步走著,臉上露著一絲笑容,神情頗有幾分福意。

  他腳肚子裡藏有一把短刃,四名黃衣褂漢子沒盤查他,顯然是對他的特殊尊敬。

  任焉夢顯得有些緊張,他抱緊了腰間的小包袱,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

  他弄不懂師傅為什麼要派人,在這裡接應自己。

  呂懷良走在最後,臉上是始終如一的沉靜。

  他意識到,凌霄宮將會是個非之地。

  一座雄偉壯麗的廟宇,出現在任焉夢眼前,使他抓緊包袱的手,不覺鬆開了。

  飛簷翹角的屋宇,金碧輝的琉璃瓦,嵌石結構的山門,燙金粉的「凌霄宮」黃匾,在陽光中耀人眼目。

  殿前,一個小坪,坪中擱著一個高約一丈的石香爐。

  爐前,站立著八保青色衣褂,頭紮白布條巾的精壯漢子。

  八名漢子前站著一名丰神俊秀的青年。他二十多歲,五官清秀,一身灰色素衣,雙手抄背,挺胸直立,神情瀟灑脫俗,氣度英俊秀逸,目芒中透出剛毅與沉著。

  他就是飛竹神魔楊玉的孫兒,楚天琪與丁香公主的兒子楊谷瓊。

  楊谷瓊是受武林十大門派的邀請,來負責陰冥大會安全的。

  呂懷良和丁非凡都認識楊谷瓊。

  呂懷良與楊谷瓊同在無名谷中長大,小時候同習武,同讀書,但不知是因為性格,還是其它方面的原因,在許多地方兩人卻總是格格不入。

  丁非凡雖只見過楊谷瓊兩次面,但對他十分崇拜,他認為楊谷瓊是青年人中唯一能勝過自己的人,但楊谷瓊卻有些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個胸無大志的花花公子。

  未等清行引報,丁非凡大步搶了上去:「楊少俠,你好!」

  楊谷玉雙手抄至胸前,微微一拱:「丁少主好。」

  他聲音不高不低,態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呂懷良亦踏步上前,拱手道:「楊兄好。」

  憑他與楊谷瓊的關係,他該稱他為「瓊哥」才更為適合,但他沒這麼稱呼,這倒不是因為他本身的原因,他知道楊谷瓊不喜歡他叫他做哥,他不願做別人不願做的事。

  楊谷瓊居然沒理他,拱手對任焉夢道:「閣下可是任焉夢任公子?」

  任焉夢點點頭:「在下正是任焉夢。」

  楊谷瓊銳利的目光在任焉夢臉上,頓了一會道:「上虛道長已在宮內等修多時,請三位隨我進宮。」

  「謝楊少俠。」丁非凡搶著答話,邁開步子,踏步走向宮門。

  「慢!」楊谷瓊一聲冷冷的沉喝。

  丁非凡頓住腳步,困惑地望著楊谷瓊。

  楊谷瓊正色道:「武林同道,解劍入宮。」

  丁非凡知他所措,卻佯作不知道:「在下不知楊少俠話中的意思,請揚少位賜教。」

  楊谷瓊道:「請丁少主將右腿肚上的短刃解下來。」

  丁非凡扁了扁嘴,陡地呵呵笑道:「楊少俠好眼力,佩服之至!」

  他邊讚揚著,邊從有腿肚上拔出短刃,雙手捧送給楊谷瓊:「這刀是我娘從宮內大內庫帶來的寶刀,你可要收好了。」

  楊谷瓊收下短刃,淡淡地道:「請丁少主放心,你離開凌霄宮時,在下當會完璧歸趙。」

  丁非凡大方地道:「楊少俠的話不可靠,還有誰的話可靠!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楊谷瓊扭臉看去,任焉夢抱著腰間的小包袱退後了兩步。

  他抿抿嘴:「任公子……」

  任焉夢立嚷道:「不,我不能交出刀!我這寶刀要在賽刀會上才能拿出來。」

  呂懷良走進來,要說什麼。

  楊谷瓊昂起頭道:「任公子,你不用交出刀。觀主已經發下話來,『武林同道,解劍入宮』這條例,任何人都得遵守,但你可以例外。」

  「我可以例外?」

  任焉夢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