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怪獸鐵鷹

  



  月光下,坡坳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頭怪獸。

  披肩的金黃色發毛,突凸的前額,呲咧的獠牙,鋒利的爪甲,襯著一副鐵澆銅鑄的身軀,像虎、像豹、像獅、像熊,都無法說得準。

  怪獸正低著頭,伸著長長的紅舌,在舔著有腿,右腿上有血在流出。

  很顯然,剛在石室裡它已被霍安仙的劍所刺傷,此刻正在療傷歇息。

  任焉燕從地道洞口鑽出來。

  怪獸霍地起,轉過頭,一雙閃著碧綠冷芒的眼睛,直盯著任焉夢。

  任焉夢燕沒見過這種怪獸,不知該怎麼辦,也只好傻愣愣地盯著它。

  楊谷瓊翻身而出,見到怪獸,眼中精芒畢露。

  霍安仙帶著一片螢光,出現在洞口。

  怪獸驚叫了一聲,踉蹌退後幾步,看來它的傷勢不輕。

  呂懷良和霍夢燕相繼出現。

  霍夢燕發出一聲驚呼,躲在了呂懷良身後,呂懷良瞧著怪獸,冷靜地道:「就是這傢伙。」

  霍安仙跨前一步,冷聲道:「我們除去這畜牲。」

  怪獸像聽懂了他的話,呲咧著嘴發出一聲嚎叫,眼裡射出凶狠狂野的光。

  楊谷瓊道:「霍前輩,此怪獸聽呂懷良說似乎有些來歷,莫若設法活擒……」

  霍安仙打斷他的話道:「老夫剛才已經和它交過手了,不僅凶狠,且十分狡詐,況且它畢竟是畜牲不是人,我們在它身上找不什麼線索的,擊斃它方是上策。」

  楊谷瓊扁了扁嘴,還想說什麼。

  呂懷良瞧著他道:「此怪獸已不知吃了多少人畜,害了多少性命,是該收拾它了。」

  楊谷瓊聽呂懷良這麼一說,手一抬,腰間寶劍已經出鞘。

  怪獸連吼幾聲,又退後了兩步。楊谷瓊沉聲道:「讓我來收拾它。」

  呂懷良雙掌一掄:「大家一齊上!」

  「呂少俠!」楊谷瓊沉聲一喝,端然地道,「我楊某從不與人聯手對故,何況對方還是個畜牲,請你們退下。」

  「這怪獸太厲害了,還是大家一齊上吧。」霍安仙邊說,邊仗劍大步走了出去。

  「霍前輩……」楊谷瓊的劍斜裡一橫。霍安仙視而不見,繼續踏步向前:「楊少俠若是覺得和我們聯手有失體面,就請收回寶劍。」

  呂懷良和已拔出了劍的霍夢燕並肩而上。

  楊谷瓊略一遲疑,也仗劍向怪獸走去,唯有任焉夢沒有動。

  只有當有人攻擊他時,他才能使出他「反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無形刀,他根本不知如何去攻擊怪獸,所以他只好站著。

  怪獸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閃著綠芒的眸子中露出了驚恐。

  霍安仙四人已逼近怪獸。

  怪獸嘴裡發出呼呼之聲,眸子裡綠芒頓熾,看來它是要真正的困獸猶斗了。

  「嗚哇!」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吼,腳一跺,地皮都在震動。

  好傢伙!霍安仙四人頓住腳步,凝招在手,等待者怪獸垂死掙扎的攻擊。誰知怪獸一吼之後,扭身就往坡側的小山路竄去。

  畜牲也會使詐!

  霍安仙厲喝一聲,追了過去。

  任焉夢卻抬頭看著了夜空裡閃射出一種異樣的光彩。

  怪獸因腿受傷,速度明顯比石室裡要慢了許多,眨眼之間,已被霍安仙追上。

  霍安仙一劍刺去。

  「當心!」告警聲來自身後的楊谷瓊。

  霍安仙不覺一怔。

  楊谷瓊是在向自己,還是在向怪獸告警?

  他一怔之間,劍勢緩了緩,與怪獸的距離落下三尺。

  他正待再次擊劍,空中一聲鷹鳴,一股勁風向他襲來。往前的身軀被勁風吹得往後倒退,呼吸也感覺困難。

  一隻鐵鷹臨空撲下。

  一堵「大山」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倒塌下來。

  他一劍向「大山」刺去。 

  「大山」斜裡一晃,劍背碰在「大山」上。「噹!」長劍脫手而飛。他踉蹌後退,險些鐵倒。

  鐵鷹以翅膀擊飛霍安仙手中的劍後,仍扇翅向霍安仙四人擊來。

  霍安仙、楊谷瓊、呂懷良和霍夢燕誰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不知如何對付。

  「小鷹!」任焉夢呼叫著飛撲過來。

  任焉夢搶至霍安仙身前,舉起了雙手,似是要去擁抱撲下來的鐵鷹。

  鐵鷹疾速撲下,鐵翅扇向任焉夢。

  「任公子當心!」呂懷良護著霍夢燕一邊往後退,一邊高聲呼喊。

  任焉夢癡呆了,傻傻地瞧著鐵鷹,任憑山也似和鐵翅擊向自己的腦袋。

  鐵鷹在翅膀擊到任焉夢燕腦袋上的瞬間,猛然翅膀一偏,一陣狂飆在坡坳掠過,鐵鷹直射空中。

  任焉夢垂下了手,嘴歪曲著,臉上滿是痛楚的表情。

  霍安仙、楊谷瓊、呂懷良和霍夢燕都為鐵鷹鐵翅的威力而感動駭然。

  鐵鷹在空中盤旋了一個圈,不時地發出尖聲的厲叫。

  霍安仙等人都清楚地聽得出,鐵鷹的厲叫是對任焉夢發出的挑釁與威脅,是極不友好的表示。

  任焉夢臉色變了,繼而眸子裡閃射出灼熾的光亮。

  霍安仙的心陡地一震,難道任焉夢的內功比楊谷瓊與呂懷良還要精深?

  他明白只有內功修為已破生死玄關,達到三花聚頂,五感輕元的人,眸子裡才能進放出這種懾人的神光。

  他在劍法上的造詣,已是登峰造極,無人可比,但內功卻比楊谷瓊和呂懷良這兩位後起之秀,要稍遜一籌。

  任焉夢突地盤膝坐到地上。

  這癡小子想幹什麼?

  霍安仙等四人都愣住了。

  鐵鷹從空中撲下,翅膀扇向任焉夢。「呀」任焉夢進出一聲厲嘯,雙掌倏地劃出。兩道無形的厲氣,捲著石頭、泥沙、枯枝樹葉飛向鐵鷹。

  「彭!彭!」兩聲悶雷在空中響起。

  西山坡在搖曳。空中星月都不見了。

  坡坳裡激盪著濃濃的煞氣。

  霍安仙等四人,頓感天空塌下了下來,窒息得難受,身子也幾乎站立不穩。

  鐵鷹沖天而起,盤旋一圈後,再度俯衝而下。

  任焉夢燕雙手一劃,兩柄無形刀砍向鐵鷹的雙翅。

  悶雷再起,響聲猶勝過剛才的雷聲。鐵鷹厲鳴,第三次向任焉夢攻擊。

  任焉夢無形刀,三次出手。

  空中似有兩道刀芒閃過,看不到卻感覺得到,坡坳裡充滿了冷森的寒氣。

  任焉夢氣憤鐵鷹不肯認自己,為自己失去了最後的朋友而震怒。

  氣憤與震怒中,他已無形刀使得淋漓盡致,並發出了最大的威力。

  鐵鷹不敢接任焉夢這一刀,身形一閃,撲翅逃遁。

  任焉夢跳了起來,揮著手大聲高叫道:「小鷹,你不要走!你不要……」

  鐵鷹沒往回飛,也沒在空中旋圈,甚至連叫也沒叫一聲就飛了。

  電閃雷鳴的暴風雨過去了。一切歸於平靜。

  鐵鷹飛起了。怪獸也不見了。

  坡坳裡癡立著五個形如石雕的呆人。

  霍安仙滿臉冰屑,凝視著地上被無形刀氣削落下的一幅青苔蓑衣角。

  任焉夢為何練成了武林傳說中的無形刀?

  武林中沒人會無形刀,只有當年血魔歐陽晉練過,但聽說沒有成功,難道任焉夢會是歐陽晉的傳人?

  如果真是……

  他冰涼的頭額冒出了汗珠。

  楊谷瓊繃緊的臉上,肌肉拉起了縱橫交錯的刻痕。

  任焉夢的掌刀如此厲害,放眼武林恐怕已無人能是他的對手。

  此人不能不除!

  他被無形刀氣劃破的衣襟,無風自動。

  呂懷良面罩冰霜,眉頭弓起。鐵鷹和怪獸顯然是屬於同一個主人,因為鐵鷹是來救怪獸的,然而鐵鷹與任焉夢,又似乎有一種不尋常的關係。以前任焉夢常念著小鷹,凝視天空,並非是什麼癡兒的幻想,而是事出有因。

  今夜,任焉夢與鐵鷹相遇,是否以是事出有因?

  這是問題癥結所在。

  如果任焉夢被人利用,用無形刀來屠殺武林中人,後果不堪設想!

  他感到一種不安與恐懼向他襲來。

  霍夢燕依偎在呂懷良身旁,眼睛呆呆地望著任焉夢,神情發癡。

  這個調皮任性,膽大包天的青城派小公主,還未從剛才的驚愕中甦醒過來。

  只有任焉夢在喃喃地念著:「小鷹飛走了……我再也沒有好……朋友了。」

  首先開口說話的是楊谷瓊:「鷹飛走了,怪獸也逃走了,我們先回洞去看看,看不能不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好吧。」霍安仙先響應,走向左側石叢中去拾被鐵鷹擊飛墜地的長劍。

  呂懷良走到任焉夢身旁,輕聲道:「該走的,你留不住,不該走的,你推不脫……」

  話未說完,任焉夢點頭道:「你說得不錯,該來的,你躲不過,不該來的,你找不著。」

  呂懷良心一動:「任焉夢這話可一點也不癡。」

  他正想再說什麼,霍安仙在地道洞口裡嚷道:「呂少俠、任公子,快來。」

  鑽進過道,回到石室。

  霍安仙四處看了看,又捏起一綹獸毛仔細瞧了瞧,瞇起了眼。

  霍夢燕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怪獸?」

  她問的是霍安仙,眼光卻瞟著呂懷良。

  呂懷良搖搖頭,他是個正人君子,不知道就不知道,從不誆人。

  霍安仙支吾了一下道:「老夫也說不準,因為從未見過這種動物,但依老夫看來很可能是狻猊。」

  「什麼是狻猊?」霍夢燕追著問。

  霍安仙道:「是傳說中的一中猛獸,這種猛獸不僅兇猛,還很機靈,可以為人豢養。」

  楊谷瓊道:「霍前輩說得極有道理。」

  五人在洞中沒再發現什麼,便出了鬼洞。

  楊谷瓊剛出洞口,便有一名黃衣漢子急步上前稟告:「楊總管,九蟒樓出事了,黃山派代青盤劍客姚星華被殺!」

  姚星華在小路上爬出十餘丈後,已感覺體內真氣在急劇渙散,於是他不敢再動,只好趴在地上,靜靜地呆著以維持最後一息生命。

  烏雲掩住空中的明月,眼前是一片悸人的黑暗。

  他竭力支撐著,以延長生命的時間,他已別無所望,唯一希望的便是在斷氣前能見到女兒姚雲瑜一面。

  一條人影癡飛而來。

  「姚兄弟?你怎麼啦?」崔子靈單膝跪在了姚星華的身旁。

  姚星華沒有答話,他不能答話,只要他一開口,真氣洩露,他的生命就到了盡頭。

  誰能將盤龍劍客傷得這個摸佯?

  崔子靈心中犯疑,情急之下,未加思考便將姚星華扶正上身,出掌按住了他的背穴,準備注入功力,替他增補內氣。

  他不知道,姚星華心臟已碎,全靠混元一氣功的一口真氣憋著,若他注入功力,將姚星華體內的那口真氣衝散,姚星華便會立即斷氣。

  姚星華無急了,卻又不能開口,只得眼睜睜地等死。

  崔於靈深吸口氣,掌心正待吐力,突然耳中響起一聲清叱:「你想幹什麼?」

  隨著叱喝聲。一道冷森的寒芒射向了崔子靈咽侯。

  醜女姚雲瑜一連向崔子靈刺出九劍。

  崔子靈邊向後退,邊道:「姚姑娘,你聽我說……」

  姚雲瑜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收劍,撲向姚星華:「爹,你怎麼啦?」

  姚星華烏青著臉,抿緊著嘴唇,不說話。

  「爹!你說話,告訴我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樣子?」姚雲瑜一邊哭問著,一邊使勁地搖著姚星華的雙肩。

  姚星華感動體內的真氣要被搖散了,眼前進出了金星。

  這個傻丫頭要把他爹播死了!

  這時,三條人影飛掠而至。

  「別搖他!」發志者是雲圓道長。

  姚雲瑜平日最尊重的便是這位武當掌門,聽他發話,便立即停住了手。

  雲圓道長搶至姚星華身旁,伸出二指,捏住了他的手脈。

  跟隨雲圖道長來的武當左右執事陸文欽和孫甫誠,手按劍柄立在左右。

  雲圓道長臉上露出驚愕之色,繼而臉色陰沉。

  姚雲瑜著急地問:「我爹怎樣?」

  雲圓道長沒有說話。這表明情況十分不妙。

  姚雲瑜流著淚水:「雲圓掌門,您是爹爹的好朋友,我求您……」

  雲圓道長沒回答她的話,卻蹲下身來,目光盯著了姚星華。

  姚星華目光已開始暗淡,但他卻抬起手,往左邊一指。

  雲圓道長皺起了眉。他不懂姚星這一指是什麼意思。

  趕來的崔子靈也莫名其妙。姚雲瑜望了左邊黑魅魅的山路一眼,想了想道:「爹,您是要去九蟒樓?」

  姚星華吃力地點點頭。

  姚雲瑜伸手扶姚星華。

  雲圓道長拂袖攔住她道:「你爹傷勢極重,再不能震動了,否則會……」

  姚雲瑜滾動著淚花道:「可我爹要去九蟒樓。」

  雲圓道長站起身,沉聲道:「你爹說要去九蟒樓當然得去,就由陸文欽和孫甫誠抬著他吧。」

  陸文欽和孫南誠聞言,立即走近前來,彎下腰去抬姚星華。

  雲圓道長道:「小心點,盡量平穩,不要走得太快。」

  陸文欽和孫甫誠抬著姚星華,姚雲瑜托著他的腰,一行六人向九蟒摟走去。

  路很近,不足一里地。

  須臾,便已看到了九蟒樓殿房的影子。

  早已等待得不麻煩了的丁非凡,從殿房裡奔了出來。

  人未到,聲音先傳來了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爹受傷了。」姚雲瑜高聲答話。

  聽她那說話的口氣,早巳把丁非凡作了丈夫。

  丁非凡心中一驚:「倒霉事怎麼都找上自己了?」

  雲圓道長道:「快找塊木板,點上油燈。」

  丁非凡知道事態嚴重了,忙轉身往回跑。

  他拆下內側房一張小門板,擱到殿堂地下,然後將神台上的油燈取下來點上。

  他剛剛做完這些,雲圓道長等人抬著姚星華到了殿內。

  崔子靈走在最後,臉色鐵青得可怕。

  路上,雲圓道長悄悄對他說了一句話,他頓時心驚了,如同掉進了冰窖裡。他明白,他已落入了一個可怕的陷阱中。

  姚星華被放到木板上,他抿著烏青的嘴唇,目光渙散,已是氣息悠悠。

  「爹……」姚雲瑜跪在他身邊,淚水簌簌落下。

  「究竟是怎麼回事?」丁非凡急著。

  雲圓道長擺擺手,示意丁非凡不要問話,卻對姚星華道:「現在已到了九蟒樓,你有什麼要交待的不要問話,他都將要死了。」

  姚星華眼皮眨了眨,手指動動了,似乎還在猶豫什麼。雲圓道長皺起了眉。到了這種時候,姚星華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姚星華確實在猶豫。

  他真氣有限,只能說幾句話,是告訴雲瑜當年她娘失蹤的真相,還是將雲瑜交託給丁非凡?

  若雲瑜知道了她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該有何想法?

  但是如果……

  他渙散的目光陡地集中,眸子變得發亮,手背上的青筋突凸起來。

  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他這一輩子已無所望,他對不起碧雲,不能對不起她的女兒雲瑜,他不能讓雲瑜知道真相,他要讓雲瑜一輩子都過得愉快。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姚星華的臉上。每一個人,包括姚雲瑜在內,都知道姚星華放亮的眼光,這是他死前的迴光返照,所有人的眼光中有充滿了痛苦與期待。

  姚星華在臨終前會說些什麼?

  雲圓道長希望他能說出楊艷艷的事。

  崔子靈希望他能說出誰是兇手。

  陸文欽和孫甫誠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丁非凡希望他能通回桃花扇,解除他與姚雲瑜在情人洞中的「婚約」。

  姚雲瑜則什麼也沒想,她只希望他能說他沒事。

  姚星華的手伸到懷中掏出了一隻繡花鞋。

  雲圓道長的臉變得灰白。

  丁非凡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姚雲瑜痛苦得扭曲的闊嘴,眼中淚水如同泉湧。

  崔於靈和陸文欽、孫甫誠驚得瞪圓了眼,姚星華掏出只繡鞋做什麼?

  姚星華將繡鞋伸到丁非凡面前:「請丁少主……照顧好我的……女兒雲瑜……」

  他一邊說話,一邊鮮血從口中往外冒湧。

  雲圓道長的臉色寧定。

  崔於靈暗自歎了口氣。沒想到盤龍劍客姚星華居然如此骨肉清深,臨死前不說出兇手是誰,卻交待女兒之事,自己的這個冤枉黑鍋上背定了。

  丁非凡愣傻了眼。他最不願意發生的事,偏偏發生了!

  姚雲瑜已泣不成聲,把頭埋在雙手之中。

  姚星華掙扎著:「答應……我。」

  崔子靈站在丁非凡身後,悄聲道:「你就答應了吧。」

  他馬上就要背上個大黑鍋,和他這個在黑鍋相比,丁非凡的婚事又算得什麼?所以他首先勸說丁非凡。

  陸文欽和孫甫誠見狀,心中不忍,也同聲道:「你就答應了吧。」

  丁非凡噘起了嘴。這事情簡直是太離譜了!姚星華怎能以死來逼自己娶他的女兒?不過他沒有說出口,他不願傷害要死的人。

  姚星華嘴裡的鮮血像泉不似的湧了出來,眼中的神光也在渙散,聲音已細得叫人無法聽見。

  但他仍頑強地掙扎著:「我已無……所望,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將死不瞑目……」

  這豈不是強人所難麼?丁非凡差點叫嚷出口。

  姚星華瞪眼瞧著丁非凡,胸脯往上一挺,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復又倒了下去,手中的繡鞋掉落在血泊中。

  「爹!」姚雲瑜撲到他身上,放聲痛哭。

  姚星華眼中的眸光黯淡下去,瞳孔放大,寂然不動,已是斷氣了,但他那雙鼓凸的眼睛勾勾地瞪著丁非凡,猶是不肯閉目。

  「無量佛,善哉,善哉!」雲圖道長合掌佛號後,對了非凡道,「丁少主,死人心願難圓,不肯閉目,你就暫且答他吧。」

  丁非凡沒想到雲圓道長地會這樣勸說自己,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話。

  姚雲瑜抬起了頭,用滿是淚水的細眼瞧著丁非凡,那眼光中充滿了淒涼、悲哀、傷痛與絕望。

  突然間,不知怎的他心中也充滿了傷感還有同情。

  他彎下腰,猶豫著伸手拾起血泊中的繡鞋。

  雲圓道長在他耳旁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丁少主慈悲心懷,行此善舉,必將得好報。」這是什麼話?將自己的終身大事去行善舉,娶個醜女討個好報,豈有此理!

  然而,他嘴裡雖然這樣嘰嘰咕咕地念著、罵著,但還是拎起了血泊中的繡鞋。

  陸文欽和孫甫誠同聲讚道:「聞丁少主少年英雄,俠義心腸,義薄雲天!今日目睹,果然名不虛傳!」

  崔子靈亦讚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長江後浪推前浪。丁少主之胸懷,老夫敬佩之至。」

  他說的是實話,對丁非凡能勇於接受姚星華的女兒姚雲瑜的舉動,大為讚揚。要是換了他年少之時,也許他就不會答應,於是這樣一來,對將背黑鍋的事,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丁非凡瞧著手中的繡鞋,心中暗自納悶,自己怎麼糊里糊塗就把繡鞋給拾起來了?

  他想再把繡鞋扔掉,可包括姚星華在內的十二隻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他。

  他已是騎虎難下。

  姚雲瑜低低地哭出了聲,淚水巴達達地往下落。

  他忽然間覺得她怪可拎的,哭的聲音婉逶動聽,蕩人心弦。

  此時,雲圓道長又道:「丁少主,還不快跪下?」

  他「噗」地跪下了,捏著繡鞋對姚星華道:「好,我答應你了。」

  說也奇怪,已斷氣的姚星華聽到此話,居然合上了眼皮。

  雲圓道長合掌佛號:「阿彌陀佛!」復又對陸文欽道,「你快去告訴楊谷瓊,就說九蟒出事,姚大俠被人殺了。」

  「是。」陸文欽匆匆出了殿堂。

  殿堂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姚雲瑜在低聲哭泣。

  暗淡的燈光照著五張灰白的活人的臉。

  樑柱上的九條蟒蛇,在跳躍的燈光中彷彿在蠕動,繞樑而下要將殿中的人吞噬。

  過了好一陣子,丁非凡回過神來,暗自歎口氣,將繡花鞋收好,然後問道:「姚前輩是怎麼死的?」

  沒人回答,顯然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丁非凡又問道:「他被何人所害?」

  姚雲瑜地抬起了頭,一雙細眸子裡閃閃的精芒射向崔子靈。崔子靈是第一個趕到姚星華身旁的,他該知道。

  崔於靈身子顫抖了一下,但沒說話。

  丁非凡再問道:「是否檢查他的傷口,是為哪門派手法所害?」

  雲圓道長嘴唇扁了扁,卻沒開口。

  丁非凡覺得有些奇怪,沒有再問,即伸出手去解姚星華的上衣衣扣。從姚星華吐血而亡的死狀上,他知道他的死因該是出自內傷。

  他剛解開一粒紐扣,崔子靈則道:「丁少主,不用檢查了,雲圓掌門檢查過,說他中的是本崆峒派的『五雷摧心掌』。」

  「原來是你!」姚雲瑜細眼噴火,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難怪我父女剛到仙月勝客棧,你就暗自與我爹打招呼,咒我爹死!」

  說話間,腰間盤龍劍霍地抖開,一道劍芒刺向崔子靈前胸。

  「噹!」雲圓道長突伸二指,夾住了盤龍劍劍尖。

  姚雲瑜用力抖動了幾下,沒能將劍拔出,不覺瞪圓了眼道:「雲圓掌門,你……」

  雲圓道長道:「阿彌陀佛,此事事出有因,還望姚小姐稍安勿躁,待大家慢慢分析個中原委,找出元兇。」

  丁非凡亦道:「我看此事也十分可疑,若真是崔老前輩要加害你爹,他也不必要用五雷摧心掌乍我暴露。」

  姚雲瑜聽丁非凡這麼說,這才重重地哼了一聲,手腕一抖將盤龍劍纏回腰間。

  崔子靈面色凝重地道:「姚小姐,你爹的確不是我殺的。

  其實你不知道,你爹是我少數的幾個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我那天在仙月勝客棧,只是向你爹告警而已。」

  「告警?」姚雲瑜是似不信。

  「是的。」崔子靈點頭道,「當時我發覺任焉夢暗中用手指指著你父女,似是有欲加害你們的意思,所以……」

  丁非凡打斷他的話道:「當時我坐在任公子身旁,他決沒有加害姚前輩的意思,他當時只是覺得姚小姐……」

  姚雲瑜截口道:「我怎麼樣?」

  丁非凡道:「他見你在哭臉,覺得你很可憐。」

  姚雲瑜瞧著他道:「我很可憐嗎?」

  丁非凡聳了聳肩,未置可否。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可憐,今後要娶這樣一個醜女為妻過一輩子,實在是太可憐了。

  崔子靈肅容道:「老夫現在並不是懷疑任焉夢加害了姚星華,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奇怪了,好像是預先就擺設好了圈套,在等著我們去鑽。」

  他這話大家都有同感,不覺感動一種深深的不安。

  崔子靈頓了頓,又道:「至說到懷疑,老夫卻懷疑一人。」

  「誰!」丁非凡、姚雲瑜和孫甫誠同聲發問。

  「楊艷艷。」崔子靈沉緩地道,「她曾在仙記酒店,約姚星華子時到九蟒洞會面。」

  雲圓道長的臉頓時變得灰白。

  丁非凡正想問道,此時殿外人聲喧嘩。

  楊谷瓊、霍安仙、呂懷良、任焉夢、霍夢燕和陸文欽在兩名黃衣漢子的引道下,闖進了殿堂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