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酒宴三問

  



  花艇靠上夏船。

  樂曲停止,船頭上走下一位老人。

  此老人六旬開外,面如滿月,目似星斗,十分富態。臉上露出和藹,如光風霧月,慈祥鑒人,給人一種親切與信賴感。

  這就是那位大行宮宮主、任焉夢的師傅白髮老人,下令不准任何人碰其一根毫毛的大善人卜善慈。

  連大行宮宮主也敬畏他幾分,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聲譽與權勢,自可想而知。

  眾人紛紛向卜善慈施禮示意。

  卜善慈向眾人拱手表示謝意後,卻徑直走到了任焉夢身前,親切地問道:「閣下可是癡兒任焉夢?」

  任焉夢瞇起眼:「在下是癡兒任焉夢,你是誰?」

  卜善慈溫和地笑著道:「老夫卜善慈,人稱大善人。」

  任焉夢瞧著他道:「你真是個大善人?」

  卜善慈呵呵一笑,拉起他的手:「有話我們到花艇上去說。」

  卜善慈拉著任焉夢登上了花艇,把其它的客人全都留給了他的崔管家接待。

  卜善慈的反常行為和對任焉夢的格外親熱,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

  袁功勳和白賜天滿臉的不高興。

  胡吉安和洪千古臉色冷如冰鐵。

  霍夢燕的小嘴翹得老高,丁非凡無奈地苦笑。

  其餘的人也在竊竊私議:「難道這許多人的面子,還不及一個任焉夢?」

  唯有呂懷良、宋孝忠毫在不意,賈無瑕臉上透著諱莫如深的笑容。

  崔管家下至夏船,恭迎眾位客人上船。

  眾客人雖然心中有氣,但礙著卜老往日的面子又不便發作,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花艇。

  眾人上船之後,掛滿綵燈的花艇款款調頭,慢慢蕩離了躉船。

  花艇很大,左右舷上張燈結綵,正中軒廳一十八盞彩宮燈大放光明。

  廳巾兩排短桌,呈八字形左右擺開,共大二個位座。

  這是客座,卜善慈今天共請了十二位客人。

  左邊依次坐著袁功勳、白賜天、胡吉安、洪千古。還有先行已登上了花艇的袁漢宗和賈連城。

  右邊是丁非凡、呂懷良、宋孝忠、霍夢燕和賈無瑕,還有一張桌子空著。

  那座位原該是任焉夢的,但任焉夢卻已被卜善慈拉到了主人桌旁陪坐。

  這種安排,使眾客人心中感到彆扭。

  呂懷良和宋孝忠有一分擔心:這個卜善慈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卜善慈見眾人遜讓坐定後,輕咳一聲道:「諸位對老夫今日的舉動或許有些不解,或許有所懷疑,誤認為老夫是以諸位不敬。其實不然,老夫對任公子之所以特意如此特殊相待,只是想告訴大家,我們應該如何去關心愛護一個智弱的癡兒。」

  眾人聞言臉色各有變化,心緒頓時如同潮湧。

  卜善慈平緩地道:「關心癡兒是行善積德,尊重癡兒是人品美德,諸位身為王侯、武林豪傑更當應身為表率。老夫剛才所為,只是想向諸位說明這個道理。」

  袁功勳聞言連連點頭,並贊口道:「卜老所為實聖人之舉,實是令人欽佩。」

  白賜天臉色微紅,已呈一絲愧色。

  胡吉安與洪千古默默無言,對視了一眼,卜善慈繼續道:「鹿子村瘟疫之事,老夫想當然與任公子無關……」

  霍夢燕忍不住插嘴道:「何以見得?」

  宋孝忠想阻止霍夢燕插嘴卻已來不及了,只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卜善慈祥和地道:「你就是霍夢燕姑娘?」

  「是的。」霍夢燕大方地點點頭。

  「嗯,」卜善慈沉吟著道,「任公於是個癡兒,他不會有意識地在鹿子村水源中下毒,而且他心地很善良,村裡死去的人,還有雞鴨牲畜,他都把它們埋了,並替它們修了墓碑,這件事情,李天奎可以作證。」

  軒廳中一片寂靜。

  「另外,任公子放走鹿子村的病人,並非是要散佈瘟疫,而只是想救他們的命。老夫在隆昌落花莊救活的一百多名鹿子村病人,都可以證明這一點,他是一個善良老實,而且可憐的癡兒。」

  眾人不約而同地向任焉夢投去了同情的眼光。

  任焉夢安安靜靜地坐著,臉上泛著芒然的微笑。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他已回到了大漠的冰窖裡,正坐在冰床上,背後有暖流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體內,那是師傅注入的內力。

  呂懷良有一絲不安:任焉夢為何會如此安靜,就如同中了邪一樣?

  卜善慈端正了身子道:「因鹿子村瘟疫和任公子不明的身份,江湖上竟有人主張殺了任公子來個一了百了。老夫認為這是不道義的行為。時值武林陰冥大會即將開典之際,老夫特聊備水酒,設此薄宴,想請諸位向參加武林陰冥大會的各門派,轉告老夫的意思。」

  袁功勳不覺問道:「卜老不參加陰冥大會了?」

  卜善慈道:「老夫因妻忌日須趕回杭州,甚為抱歉。」

  丁非凡毅然地道:「請卜老放心,我等雖為晚輩,但在未查明事真相之前,我等決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任公子。」

  「丁少主快人快語,俠義心腸,真不愧是十三州府總捕頭虎門之子。」卜善慈說罷,雙手舉掌一連三擊,「上菜。」

  十餘名侍者捧著雕花木盤,魚貫送菜看入廳。

  沙灣的金龜,北海的紅魚,大三元的大裙翅,文園的百花雞,西園的鼎湖上素,南閣的灼螺片,水陸八珍,撰果俱列。

  丁非凡瞪圓了眼,別說是在花艇上,就是在京都的百仙居,也見不到這麼好的菜!

  袁漢宗和賈連城拍手叫好。

  宋孝忠向霍夢燕投去了一個驚歎的眼色。

  賈無瑕面含微笑,似乎對這種場面已司空見慣。

  呂懷良面帶沉思。這位卜善慈如此闊綽氣派,究竟是故意賣弄,還是別有企圖?

  他有一種直觀的感覺,作為一個行善積德的大慈善家,不應該這樣的鋪張浪費。

  此時,任焉夢已從癡夢中醒來,他望著桌上的菜愣了愣,隨即轉臉問卜善慈道:「為什麼沒有酒?」

  卜善慈慈祥地笑笑,尚未回話,侍者已將酒送上來了。

  每桌兩罈酒。一隻彩釉瓷花壇,一隻土酒罈。

  侍者打開土酒罈,給每人倒了半盅酒。酒倒出來時無色無味,和白開水差不多。

  眾人都傻了眼。這是什麼酒?

  任焉夢忍耐不住,端起酒盅,師了一口,「噗!」酒噴嘴而出:「這是什……麼東西?」

  卜善慈笑著向侍者擺擺手。

  侍者立即打開了彩釉瓷花壇,一股清香隨之鑽入鼻孔。凡是喝酒的人,聞到這股香氣,便知是新酒。

  侍者將新酒兌入酒盅中,頓時酒的顏色變紅了,芬芳蠔醇的酒氣立刻充滿了軒廳。

  「唷,真好玩!」任焉夢拍手叫嚷。

  卜善慈端起酒盅,淺笑道:「老夫設筵,慣以三問與友同樂,這第一問,請問諸位,這是什麼酒?」

  袁功勳、白賜天、胡吉安、洪千古、袁漢宗和賈連城等人面面相覷,無以相對。

  宋孝忠、霍夢燕和賈無瑕的目光,投注到了丁非凡臉上。恐怕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這個花花公子。

  呂懷良正襟危坐,面容嚴肅。他不喝酒,也無屑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任焉夢嚷著道:「丁少主,這是什麼酒,快告訴他。」

  丁非凡抿抿嘴,想了想道:「在下若沒有猜錯,這當是顏家女兒紅。」

  「哈哈哈哈,」卜善慈進出一串長笑,「人說丁少主與他爹爹一樣,是酒道上的高手,果然名不虛傳!此酒正是顏家失傳了多年的秘方酒,這才是真正的女兒紅。請!」

  任焉夢一口吞下盅中酒,頓覺酒氣酣暢,滿口生香。

  眾人紛紛舉盅,讚揚之聲充滿軒廳。

  酒好,萊更好,色香味俱全,令人拍桌叫絕。

  至此時,眾人已不再客氣,開懷痛飲,盡興品嚐。

  任焉夢從未吃過這麼好的酒萊,喜得像個小孩似地,叫嚷著大吃大喝。

  卜善慈坐在任焉夢身旁,根本就沒吃喝,像是料理孫兒似地料理著任焉夢。他給他斟酒,挾菜,慈祥地看著他,眼光裡儘是憐憫與同情。

  呂懷良慢慢地品嚐著萊看,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心裡卻翻騰著一個疑問。

  任焉夢在永樂宮七天,雖然確是有些癡,但卻從不曾像現在表現得這麼癡呆過,這是為什麼?

  他心中還有另一個疑問。

  他發現賈無瑕很少喝酒,也很少吃東西,目光不時地轉向軒廳外。

  花艇早巳停在了湖心,軒廳外是一片灰蒙的夜空。她在看什麼呢?

  酒過三巡,眾人都已有了幾分醉意。

  一名青衣人走到卜善慈身旁,低聲稟報了幾句。卜善慈點點頭,一拍手。

  侍者應聲將軒廳兩旁的湘妃簾兒捲起,簾側的四尊香爐飄出了裊裊煙。

  侍者忙將殘席撤下,又換上了水果珍看和新茶,酒仍然留在桌上。

  「諸位,」卜善慈站起身道:「值此良宵,高朋滿座,老夫特請舞妓前來助興。」

  話音剛落,廳中立即響起了絃管樂曲之聲。

  軒廳左側的水晶珠簾挑開,四個頭插珠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妓,飄然而出。

  呂懷良眉頭微皺,心中更是疑雲翻滾。

  身為卜大善人的卜善慈,為何喜歡這個?

  宋孝忠恐也是有同感,向呂懷良投去一個置疑的眼光。

  恰此時賈無瑕也把目光投向呂懷良,兩人目光不期而遇,賈無瑕嫣然一笑,眼中送出一道秋波。

  宋孝忠心弦一震,臉上頓起紅暈,忙低下頭來。

  樂曲聲陡然加強,窗扉亦在顫動。

  水晶珠簾內飄出一個絕色舞女,廳內燈光驟然明亮。

  此舞女滿頭青絲,一塊紅紗束在腦後,眉如遠山,眼似秋水,白膩肌膚上豎著瑤鼻櫻唇,瓜子臉上嵌著對若隱若現的梨渦,上身穿著紅緞短衫,下著大紅椴褲,身段前挺後凸,玲瓏畢現。

  樂曲戛然中止。紅衣舞女旋身卓立在軒廳中央,恰似一團火焰。

  袁功勳帶頭鼓掌,廳內響起一片掌聲。

  紅衣舞女率著四名舞女向眾人鞠躬施禮。

  卜善慈起舉起手大聲道:「諸位,老夫第二個問題,這位紅衣舞女是誰?」

  廳中頓時寂靜。

  眾人相互對視,有人低聲竊議,但沒人答話。

  半晌,袁功勳道:「她是不是塞北香姐姐胡盈盈?」

  卜善慈搖搖頭。

  袁功勳又道:「她是江南名殷兆兆?」

  卜善慈淺笑道:「袁王爺,你別瞎猜了。」

  衰功勳聳聳肩,翹唇對紅衣舞女道:「喂,紅衣姑娘,告訴我你是誰?」 

  紅衣舞女屈身施禮,笑而不答。

  賈無瑕的眼光又轉向軒廳外。

  呂懷良臉上露出困惑表情,目光盯著了賈無瑕的臉,但,在她那張神秘的俏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霍夢燕閃亮的目光瞧著了呂懷良。這位正人君子今天為何如此心神不定,為何眼光老瞟向賈無瑕,難道他選上這騷狐狸精了?想到此,她只覺得心裡酸溜溜的充滿了醋意,頓時眼光灼熾。

  丁非凡發現了霍夢燕的目光,心裡升起一團爐嫉之火,臭丫頭,我丁非凡哪點比那黑小子差。你為什麼偏要喜歡他,而不喜歡我?

  此時,他耳中響起了卜善慈的聲音:「丁少主,連你也不認識她嗎?」

  丁非凡目光轉汽到紅衣舞女身上,仔細地看了看道:「你是杭州紅春園的小紅娘駱思思。」

  「好眼力!」卜善慈點頭道,「一點也不錯。」

  駱思思向丁非凡施個禮道:「小女子初出閣樓,並未見過丁公子,丁公子為何認識我?」

  「是呀,你為何認識她?」任焉夢插嘴問。

  丁非凡瀟灑地伸出手,指著她的大紅緞褲道:「這種緞料有杭州段虹綢緞的標記,它是專為杭州九家園子染制的,因此我肯定你是杭園子裡的人。」

  駱思思又問道:「你為何知小女子是紅春園的人?」

  丁非凡笑著道:「那就要怪你頭上的紅紗了,那紅紗的顏色、彩邊及束髮的形狀,都是紅春園特有的,除紅春園外,哪家園子有?」

  駱思思怔了怔,又道:「你為何知小女子叫駱思思?」

  丁非凡呵呵一笑:「三年前我曾到過杭州紅春園,當時你還是個小丫頭,但我卻聽人說,日後紅春園能跑出頭的必是你小紅娘駱思思。今天卜老帶你來讓我們猜,你肯定還剛出閣鮮為人知,算算日子和紅春園的人,你不是小紅娘駱思思,又會是誰?」

  駱思思眼送秋波:「丁公子真是聰明絕頂之人。」

  「哪裡。」丁非凡故意賣弄風情,「這不是聰明絕頂,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妙!妙極了!」卜善慈拍手叫好。

  駱思思向丁非凡鞠了一躬:「請丁公子為我唱一曲如何?」

  丁非凡瞅了霍夢燕一眼,霍地站起,取出腰中桃花扇展開:「彈一曲菩薩蠻!」

  一聲檀板,絲竹響起,絃管齊奏,樂曲悠揚悅耳。

  丁非凡引吭高歌: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還家,綠窗人似花。

  駱思思輕移蓮步,扭動腰肢,隨著歌聲翩翩起舞。

  呂懷良和宋孝忠不知丁非凡為何做作這種舉動,但他的歌腔正音圓,的確是唱得很好。

  霍夢燕臉色泛白,氣傻了眼,她選擇中的兩個男人,一個專盯著別的女人,一個與舞女調情,怎叫她不氣惱?

  任焉夢看傻了眼,他此時才知道人間還有這種樂趣。

  丁非凡唱畢,駱思思邊舞,邊回唱一曲。

  這是晚唐五代時前蜀詩人韋莊,膾炙人口的五首「菩薩蠻」

  之一:勸君今夜須沉醉,搭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深。須愁春漏短,莫訴金盃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她邊唱邊舞,還在唱舞中連飲了三忠女兒紅,不覺頭額絲絲汗潤,欺箱賽雪的肌膚中透出紅暈,其似醉的舞姿嬌柔誘人的媚態,令人心神搖蕩。

  眾人情緒激動,擊扣歎贊,喝彩聲連連不斷。

  忽然,一聲板響,樂曲中止。

  駱思思氣喘微微。卓立廳中,—雙眸子勾勾地了著丁非凡。

  丁非凡帶頭鼓掌喝彩,任焉夢更是發瘋似地叫喊。

  半響,掌聲才平息下去。

  賈無瑕的臉又扭向軒廳外。

  呂懷良跟著把臉扭過去。她究竟在看什麼?

  軒廳外,夜空已升起一輪滿月,幾點星星在空中搖曳閃爍。

  她在看月亮?

  沉想間,賈無瑕悄然離席,走到軒廳外的右側木欄旁。

  呂懷良想了想,也跟身離席。

  丁非凡此刻卻端起盅酒,走到駱思思身旁,向她敬酒。

  「哼!」霍夢燕重重地哼了一聲,也離席走出軒廳,但她是走向左側木欄。

  宋孝忠先向有,後向左,各看了一眼,紅著臉身子了幾次,但還是沒起身。

  賈無瑕伏在右側木欄上。

  呂懷良走近她的身旁。她沒回頭,也沒向他打招呼,只是自言自語地道:「多麼好的月色。」

  呂懷良也似自語地道:「月色多好。」

  他知道她決不是來看月色的,因為她的臉一直衝著湖水。

  他也不是來看月色的,因為他說話的時侯,他的眼光並沒有看空中,而是盯著她的臉。

  左側木欄旁,霍夢燕咬緊嘴唇,雙手抓住了木欄,木條在她手中吱吱發向。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她轉過身,來人是袁漢宗和賈連城。

  「霍小姐,」袁漢宗向她打招呼:「你不舒服嗎?為什麼宋孝忠不來照顧你?」

  霍夢燕扁扁嘴:「李天奎現在哪裡?」

  袁漢宗道:「他的病還未完全好,去閻王宮了。」

  霍夢燕又道:「你們打算去哪兒?」

  袁漢宗道:「去凌霄宮參加武林陰冥大會。」

  霍夢燕眸子一睜:「好,我與你倆一塊走。」

  袁漢宗和賈連城丟了個眼色。他知道一定是那群小伙子巾,有誰又得罪這位小公主了。

  這時,軒廳內傳來卜善慈的聲音:「請諸位回大廳來,老夫要提第三個問題了。」

  「這事等會再說。」袁漢宗和賈連城邊說進了軒廳。

  「全不是好東西!」霍夢燕狠狠跺了一腳,也只得返回廳內。

  所有的人都回到軒廳,重新就座。

  卜善慈已叫兩名青衣,用兩根短竿挑著幅畫卷,站在廳內。

  卜善慈拍拍手,兩名青衣將畫卷展放下來,一幅山水立軸呈現在眾人眼前。

  畫紙已經發黃,看來已很陳舊,畫面很是凌亂。山是斜的,水是無規則分割的,亭台、樓閣、廟殿也是破舊不堪,而大都只有一半或是三分之一,畫上畫有一些衣裳襤褸的乞丐,路旁還有棄嬰。畫面上沒有題名,也沒有作者的印鑒和簽名。

  誰也沒想到這樣糟糕的一幅畫,會有人小心地收藏著,而這人竟是卜善慈。

  卜善慈指著畫道:「老夫第三個問題,這幅畫出自何人之手,該為何名?」

  所有的目光都轉注到了畫面上。

  呂懷良和宋孝忠仔細端祥了好一陣,同時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倆都是字畫鑒別高手,就連京城通寶行有時無法鑒別真偽的宇畫,還捎到鐵血旗總壇或無名谷外寶店,請他倆或他倆的娘楊紅玉和廖小瑤鑒定。他倆鑒別字畫的水準,可想而知。

  然而這幅畫,著墨平淡,毫無氣韻,決不是出於名家之手。

  且畫面凌亂,更無標新立異之處,畫面上沾著油污和煙跡,這說明此畫早時是掛在廚房牆壁上的。

  這樣一幅畫,怎能叫人猜得出作者,道出畫名?

  他倆無法鑒別這幅畫,其它的人恐怕就更無能為力了。

  眾人都皺起了眉頭,甚至連一直都漠不關心廳中事的賈無瑕也蹙起了秀眉。

  卜善慈的這第三個問題,恐怕永遠也無人能回答。

  卜善慈的目光停在了丁非凡臉上:「丁公子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丁非凡抿抿嘴,未置可否。

  卜善慈又道:「丁少主已答對了兩個問題,如果能答對第三個問題,這花艇就是丁少主的了。」

  「哦!」眾人發出喧嘩之聲。

  丁非凡目芒一閃,隨即又暗淡下去。這個問題恐怕只有傻子才能回答!

  他思想間,目光不禁轉向任焉夢。

  任焉夢癡坐著呆呆地望著畫卷,眼時裡閃著夢幻之光。

  他聳聳肩,嘴角綻出一絲無奈的笑——這個問題傻子無法回答。

  他準備放棄了,正待開口說不知道。

  突然,任焉夢瞳仁放亮,夢幻之光在變化。他腦子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目光轉向畫面,眼中的光隨著任焉夢眼中的夢幻之光而轉變。

  畫面在他眼中旋轉,像萬花筒似地動組合成各種各樣圖案

  他像突然悟彈一樣,腦際生出了靈明,領悟到了畫中圖案的含意。

  他轉臉向著卜善慈,臉上已是一副躊躇滿志的得意神色。

  卜善慈並沒動,精光盯著任焉夢,臉上露出一抹驚異之色。

  「卜老。」他輕喚了一聲。

  卜善慈似乎沒聽見,仍癡癡地盯著任焉夢。

  「卜老!」丁非凡放大了聲音。

  「哦!」卜善慈身子抖動了一下,彷彿被驚醒,但神情迅即安定,笑著道:「丁少主猜到答案了?」

  丁非凡「呼」地收起手中擺弄的桃花扇,指著畫卷緩緩地道:「此畫的作者該是卜老您自己。」

  「啊!」袁功勳等人驚呼出口。

  卜善慈凝視著他,沉靜地道:「丁少主所言有何依據?」

  丁非凡眼光緩緩掃過廳堂道:「此畫若倒懸過來,將水流圖案合併到一起,便是杭州的西湖,若將殘缺的亭台,樓閣和廟殿組合在一起,便是慈善堂的模型。在下聞傳卜老曾是個棄嬰,小時曾淪為乞丐,從小便有立志創建慈善堂的意願,因此此畫乃是卜老少年時在義莊伙任火工時所作。」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就連袁功勳、白賜天和呂懷良也不例外。

  「哈哈哈哈!」卜善慈爆出一陣大笑,「真是英雄出少年!沒想到丁少主對老夫的身世居然瞭解得如此清楚。沒錯,這畫是老夫少年時在義莊伙房所作。」

  丁非凡一言中的,更是神氣:「此畫題為慈善堂如何?」

  「好,好極了。」卜善慈拍手道,「老夫也是此意,慈善堂三字再恰當不過了,就請丁少主為此畫題名。」

  眾人此刻才從震驚中甦醒過來,一齊鼓掌喝彩。

  呂懷良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他也不得不佩服丁非凡的聰明才智與機靈。

  卜善慈笑著道:「丁少主,這條花艇已是你的了。」

  一言出口,全場又是一片歡呼聲。

  駱思思過來遞上一盅酒,向丁非凡祝賀。

  丁非凡接過酒盅,瞟了霍夢燕一眼,一口將酒飲盡,對駱思思道:「這花艇送給你了。」

  眾人一怔,隨即掌聲雷動。

  一擲千金!丁非凡不失當年他爹爹丁不一的豪爽風度。

  駱思思驚呆了,一雙眸子深情地看著丁非凡。

  卜善慈道:「駱姑娘,還不快去替丁少主取文房四寶來。」

  「哎!」駱思思忙應著,深深地看了丁非凡一眼,飄然退出軒廳。

  兩名青衣將畫卷鋪展到桌上,眾人圍上前來指點議論。

  半晌,不見駱思思轉來。

  卜善慈吩咐一名青衣去催促。

  賈無瑕的眼光又轉向了軒廳外的夜空。

  呂懷良目光隨之轉去。

  空中月圓如鏡,但月光卻冷清淒涼,涼得令人的心都要碎裂。

  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感覺到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此刻,丁非凡也同感,但他的感覺不是來自空中的明月,而是來自任焉夢的眼睛。

  任焉夢還癡癡地坐著,眼裡仍閃著夢幻之光,但夢幻之光中卻充滿著驚惶與恐懼。

  他害怕什麼,會有什麼事要發生?丁非凡疑惑不解。須臾,青衣回來稟告,文房裡沒有看見駱思思。

  卜善慈立即如來崔管家,下令所有人到船舷及廂房四處搜尋。

  片刻,崔管家著人來報,前後廂房、船舷都搜索道了,仍沒見駱思思。

  一陣騷動與不安,像波浪似地在廳中掠過。

  花艇停在湖心,駱思思不在船上,能到哪裡去?

  忽然,右舷後尾處傳來崔管家的驚叫聲:「不好了,出事了!」

  呂懷良第一個竄出軒廳,接著是丁非凡和宋孝忠。

  其餘的人先後搶出軒廳,湧向船尾。

  卜善慈在混亂中拍拍任焉夢的肩頭:「乖孩子,你不要出來。」

  卜善慈跟著搶出軒廳,任焉夢果然坐著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