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吉安最後一個離開軒廳。他原不打算去船尾的,既然已去了那麼多的人,又何必他再去?但他見軒廳中只留下了任焉夢一人,甚覺不便,於是也就走了出去。
他剛出軒廳,右舷艙房開口閃出一位侍者,向他招了招手。
他遲疑了一下,隨即鑽進艙房。
剛下艙梯,突然一隻手從背後伸來,按住了他的肩頭。他是超一流的高手,能從背後悄然無息地按住他肩頭的人極少,甚至可以說是沒有。
他心中駭然,立即沉肩,返身拂出一袖。
鐵衣居士鐵袖力逾千斤,很少有人能接住這一袖。只要一袖能將對方逼開,他便能反客為主,佔住主動。
不料鐵袖拂出的千鈞之力,竟然如泥牛人海般被消彌於無形。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閃著碧綠色冷芒的眼睛。
一根食指抵住了他左胸心臟位置。
「你……是,你……」他石像船僵硬的臉上,沁出了一粒粒發亮的汗珠。
一聲低低地怪獸似的冷哼。
胡吉安雙眼突然鼓出,嘴中滲出一泡紫色的血沫。
食指縮了回去,按住他肩頭的手也鬆開了。
他緩緩地往後倒下,就倒在艙梯旁,嘴裡吐出了最後一口濁氣。
他寂然不動了。這位江湖巨頭,以他最後一口氣,換得了永久的清靜。
右舷船尾。
舷下黑魅魅的湖水中,浮露著一張蒼白的臉,臉上一雙睜圓的眸子,腦後飄著長長的頭髮。
正是失蹤了的駱思思。
呂懷良望著水中的駱思思,臉上罩滿嚴霜。
丁非凡驚得眼睛瞪圓,與駱思思一樣圓。
所有人都彷彿被這意外怔住了,圍在舷沿旁望著水中,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霍夢燕在悄聲問賈無瑕:「南澤湖從來不見浮屍,為何她沒沉下去?」
賈無瑕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卜善慈趕來了。他立即吩咐崔管家派人下水將駱思思撈上來。
兩名船手腰上繫上繩索,跨過舷欄,伸手到水中將駱思思屍體撈起。
「嗤」的一聲,駱思思衣襟,被船舷側旁水中的一顆鐵釘撕下一幅。
眾人此時方明白,駱思思是因為衣襟被這船舷上的鐵釘掛住,所以才未沉入湖底。
卜善慈沉著臉,吩咐將屍體抬去軒廳。
「請諸位讓一讓!」崔管家大聲嚷嚷著,哈著腰向塞滿在船尾的英豪們揮著手,指揮船夫將屍體抬走。
駱思思被抬進軒廳,放在地板上。
任焉夢跳了起來,撲上前問卜善慈:「這是怎回事?」
卜善慈摸模他的頭,柔聲道;「乖孩子坐下,這不關你的事。」
任焉夢聞言,乖乖地又坐了下來。
駱思思躺在地板上,滿身濕漓漓的,肚子已經漲圓,因為是仰躺著,頸脖上可以看到一道刀勒的傷口,傷口邊沿巳被水浸白,但傷口裡仍有鮮血滲出,一雙秀目圓鼓著死自不閉。
丁非凡看著駱思思,眼裡噴著火,心中憤怒已極。
他認為駱思思的死與他有關,如果駱思思不去為他取文房四寶,她怎會遭人殺害?
誰是兇手,為什麼要殺害她?所有的人都扳著臉,在思考同一問題。
「駱思思是先被人在脖子上割了一刀,然後推入水中溺水而亡。」崔管家一邊察看著屍體,一邊向卜善慈稟告道,「脖子上的刀痕是條斜紅,由下向上,由淺漸深,顯然兇手是從駱思思的身後勒住她的口鼻,然後用已首劃開了她的脖子,但兇手下刀的部位卻不夠準確,脖子上的主動脈都沒害斷,看為兇手並非是老手。」
在座的人除了任焉夢外,都是武林中的高手,即使是呂懷良、丁非凡和宋孝忠這些年輕人。也都見過不少這樣的場面,崔管家這些膚淺的分析,誰都一眼能看出來,所以大家都沒說話,仍在想心中的問題:駱思思為什麼會被殺?
霍夢燕瞧著駱思思屍體,兩隻眸子裡,閃動著淚花。
她外表上是個凶狠、任性的姑娘,實際上她心地很善良。
剛才還是一位如花如朵、人見人愛的少女,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具濕淋淋、冷冰冰、動也不能動的屍體,實在是太可怕,太淒慘了!
她心中的妒火早已熄滅,充滿了對這位舞女的同情與憐憫。
賈無瑕的表情有些兒怪,她沒望擱在地板上的駱思思,卻望著軒廳外。
軒廳外,依然是冷清的滿月。
她的眼光中充滿了芒然與困惑,還有一絲莫名的恐懼。突然,有人問:「胡老為何不在?」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胡吉安的座位。座位是空的。
坐在旁邊座位上的自賜天,不覺緊跟著問道:「他去哪兒了?」
呂懷良的心登地跳了一下,迅即與宋孝忠交換了一個眼色。
丁非凡和霍夢燕的臉變得蒼白。
廳中的氣氛,剎時變得異樣的緊張。誰都意識到又要出事了!
袁功勳未等卜善慈開口,已高聲向崔管家和侍者咆喝:「找,快去找!」
崔管家慌忙地帶著侍者搶出軒廳。
卜善慈彷彿被這意外怔住了,愣愣地坐在任焉夢身旁,和大家一樣沒有說話。
宋孝忠在沉寂中,突然感覺到賈無瑕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他心弦陡地繃緊,臉扭向了賈無瑕。
賈無瑕正好轉回臉來,兩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賈無瑕輕抿櫻唇,綻出一個迷人的笑。
宋孝忠臉刷地紅了,同時心中冒出個疑問:「她這種時侯怎麼能笑得出來?」
白賜天陰沉著臉,眉毛抖動著,顯露出明顯的不安,片刻終於按捺不住心緒,霍地站起身來。
此時,胡吉安被崔管家和侍者抬進來。
白賜天臉色頓時冷得像把結冰的水一樣,唇角在不住地蠕動。
崔管家揮手示意侍者,將胡吉安放在離駱思思屍體三尺遠的地板上,然後用低沉而帶有幾分恐懼的聲音,像是向卜善慈稟告,又像是告訴大家道:「他已經死了。」
沒有驚愕的呼叫,沒有大聲的斥問,也沒有歎息。
誰也沒有吭聲,寂靜得令人害怕。
一陣冷風從軒廳門外吹入,彩娥宮燈在風中搖曳,廳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涼與肅殺之意。
洪千古好半天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他是怎麼死的?」
這位禿頭神鷹九還莊莊主是胡吉安的好朋友,他自然有資格問這句話。
崔管家搖搖頭道:「回稟洪莊主,在下發現胡老屍體時,已檢查過了,沒發現何刀劍傷口和掌拳腳印,任何痕跡也沒有。」
「這不可能。」洪千石扳著臉道,「憑胡老的武功,決不可能有人能無聲無息地殺了他,而不留下任何痕跡。」
丁非凡接口道:「兇手真正的目的是要殺胡吉安,駱思思只不過是個無辜的犧牲者而已。」
霍夢燕跟著道:「駱思思被殺,留屍船舷水中,這是誘餌。兇手用調虎離山之計,將我們誘出軒廳,就是為了有向胡吉安下手的機會。」
她心中的爐火既已熄滅,便不由自主地參予到了血案的分析中。
洪千古極為輕蔑地瞅了霍夢燕一眼,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
年輕人能知道些什麼,何況還是一個小丫頭?
他輕蔑的表示,並未能嚇退霍夢燕,卻更激發了她心中的傲氣。
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到底看看是你不如我,還是我不如你?
輕蔑是很能傷害人的,而因輕蔑自尊受到了傷害的人,尤其是女人,常常會去向對方求以發洩。這一點,洪千古是不曾想到的。
霍夢燕歪起頭,重重地回哼了一聲,繼續道:「兇手是兩個人,一個在軒廳外,一個在軒廳裡,外邊的兇手故意殺死去文房取四寶的駱思思,拋入船尾右舷水中,以引誘我們去船尾,而軒廳裡的兇手趁混亂之機殺了胡吉安。」
洪千古仍冷哼著道:「你以為胡吉安是那麼好殺的麼?」
霍夢燕針鋒相對:「你就認為他那麼了不起,沒人能殺得了他?」
白賜天已回坐到了座位上。這時冷冷地插嘴道:「據白某所知,今天軒廳裡的人,想殺了胡吉安不被人發覺,而又不留下痕跡,決沒有人能做得到。因此,兇手一個在軒廳外不錯,一個在軒廳裡卻是絕不可能。」
白雲樓樓主的話在江湖上是很有份量的。他這一開口,便封住了幾個想說話的人的嘴。同時,他的話也確是有些道理。
霍夢燕雖然聰明伶俐,唇舌似劍,但在這類事情上不僅見識膚淺,而且經驗少,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丁非凡正待開口幫她的忙,賈無瑕卻開口了,她悠悠地、輕飄飄地從嘴裡飄出一句話:「世上沒有絕不可能的事。」
廳裡的空氣突然凍結。
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形力。
洪千古重重地呼了口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賈無瑕抿抿唇像是想回答,卻又沒回答。宋孝忠卻突然抬起頭來道:「如果兇手是胡老的熟人,而胡老又非常相信他,那麼——」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但下面的話,每一個人都已明白。兇手有可能在軒廳,而且就在這些人中間!
賈無瑕向孝忠投去一個眼光,眼光中充滿了柔情與讚賞。
丁非凡接過話來,正色道:「花艇傍在湖心,四面是水,此湖鵝毛沉底,來無人敢泅水,更何況船四周燈籠高接有人把守,兇手泅水登船的可能性極少,因此殺害胡老的兇手極可能是我們其中的一人。」
「哦!」眾人雖然已知道了孝忠話中的意思,但當這層意思由丁非凡口中赤裸裸地說出來時,仍有人禁不住發出了驚呼。
「嗯,這話……也有道理。」袁功勳扁扁嘴支吾著道,「只是……這人會是誰呢?」
丁非凡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儼然就像當年的十三州府總捕頭,揮著手道:「要找出兇手也不會太難,大家先將自己出軒廳的時間和出廳後幹了些件麼,有何證人,先各自敘說一遍。」
「這法子倒也不錯。」袁功勳首先響應,「我是第四個跑出軒廳的,在我前面的是呂少俠、丁少主和宋少主。我出廳後就一直跟在少主身後到了船尾有舷,然後就呆在那裡,看著把駱思思從水中撈起來……」
他說得很詳細,也很動情。當說到兩個船夫搶著駱思思屍體,從他身旁經過時,他忍不住又去瞅了躺在地上的駱思思一眼,眼中淌下了兩滴淚珠。
呂懷良犀利的目光盯著袁功勳。他萬沒想到,這位堂堂的平南王爺居然會為一個舞女而如此動情,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到袁功勳的表情帶著有幾分做作的成份。
袁功勳帶了個頭,其餘的人也想繼效仿。
無形中軒廳變成發公堂,丁非凡變成了公堂上的主審官。
袁漢宗、賈連成、霍夢燕、賈無瑕和宋孝忠都將自各的行徑說敘了一遍。
只剩下呂懷良、洪千古和白賜天沒有開口。
呂懷良是第一個出軒廳的人,跟在他身後的人很多。他沒什麼可說,也無須說什麼。
洪千古和白賜天可不同了。根據剛才各人所敘的情況,洪千古和白賜天是在眾人之後離開軒廳的,而在船舷上又有一陣子功夫沒見到他倆,兩人都是懷疑對像。
兩人不開口,丁非凡只好問:「請問白樓主,您是什麼時侯離開軒廳的?」
他和白賜天關係甚好,所以問話口氣特別的客氣。
白賜天想了想道:「我離開軒廳時,廳裡只有卜老、任焉夢和胡吉安三人。」
丁非凡又道:「您出軒廳後,是否直接去了船尾右舷?」
白賜開沉靜地道:「我剛出軒廳,發沉右舷艙房裡似乎有異樣的響動,於是我便去了右舷艙房。」
丁非凡忍不住嚷嚷道:「你去了右舷艙房?」
有舷艙房正是胡吉安被害的現場!
白賜天臉色有些泛白,但仍很鎮定地道:「是的。但我在艙房什麼也沒看見,當我打算退出來時,又聽到裡屋有異樣的響聲,於是我又進了裡屋,我就這樣被異樣的響聲。引著穿過了八間艙房,從左舷艙門裡鑽了出來。」
丁非凡道:「有人見到你嗎?」
白賜天搖搖頭:「沒有。當我趕到船尾右舷時,般夫已將駱思思的屍體從水中撈起,正往軒廳裡抬。」
丁非凡目光轉向洪千古:「洪莊主,你能將你的情況說明嗎?」
洪千古對霍夢燕的輕蔑,已引起了他的不滿,所以他對他的態度有些冷漠和生硬。
洪千古晃了晃禿頭,居然沒有回答。顯然,他已決心和這些年輕人鬥到底。
這時,卜善慈輕咳一聲道:「老夫是繼洪莊主和白樓主之後出軒廳的,當時軒廳裡只要胡吉安……」
任焉夢突然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插嘴道:「還有我在,但是……我沒有殺他,是他要殺我!」
他指的是柳林道坪索還白龍神駒一事。
眾人不知、他所指,所有懷疑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任焉夢的臉上。
「你別緊張,沒人要殺你。」卜善慈拍拍任焉夢肩頭,和藹地笑笑,然後對眾人道,「是老夫叫任焉夢留在軒廳裡的。任焉夢說胡吉安要殺他,很可能指的是柳林道坪一事……」
他話還未說完,任焉夢又突然指著洪千古道:「還有他,他也要殺我!」
眾人不覺相顧駭然,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懷良冷漠上沒有表示,但瞳仁深處卻閃過一道厲芒。
他在柳林道救了任焉夢,自然懂得任焉夢指的怎麼回事,但他不明白任焉夢上了花艇之後,為什麼會有如些反常的癡相。
卜善慈按任焉夢肩頭:「乖孩子,不要怕,這裡沒有人要殺你。」
「嗯。」任焉夢輕嗯了幾聲,很快地安靜下來。
洪千古瞪圓了眼:「你說此話有何證據?」
洪千古端正了向身子,毅然地道:「實不相瞞,洪某曾與胡吉安和峨嵋掌門紀蓮麗,受沈大官人之托,在柳林道坪截殺過任焉夢,這件事呂少俠親眼目睹,我也不想再隱瞞。任焉夢一定是記恨在心,趁他與胡吉安兩人留在軒廳時,突然出手殺了胡吉安,然後移屍右舷艙房。」
霍夢燕冷嗤一聲,學著洪千古先時的口氣道:「你以為胡吉安是那麼好殺的麼?」
洪千古縮鼻子道:「任焉夢武功邪門得很,令人防不勝防,洪某在柳林道坪就曾栽倒在他手下。」
大多數人都瞪圓了眼,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出自於洪千古之口。
霍夢燕翹唇道:「即算如此,一個癡兒能想得出移屍舷艙房的妙計?」
洪千古沉聲道:「癡兒有時常常是最聰明的人。」
霍夢燕一時又語塞。
丁非凡立即出面解圍:「任焉夢既然為柳林道坪之事,對胡吉安記恨在心,那麼胡吉安她必然會因柳林道坪之事,對任焉夢懷有戒心。試想在這種情況下,任焉夢想要悄然無聲地殺死胡吉安,而不留下痕跡,有沒有這種可能?」
「不可能,」袁功勳搶著表態,「絕不可能。」
洪千古黃慘慘的臉變得蠟黃,嘴唇扁了幾下,沒能擠出聲來。霍夢燕秀眉一挑,眼裡透出一抹寒芒,用嘰笑的口吻道:「如果是洪莊主換了任焉夢的話,那就不是絕不可能的了。」
洪千古咬咬牙:「你是說我殺了胡吉安?」
霍夢燕抿抿嘴:「我沒有說你殺了胡吉安,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比如說,你出軒廳後,向跟著出來的胡吉安招招手,把他叫入右舷艙房,然後突然出手……」
洪千古黃臉變成了青白色:「胡說八道!我怎麼會殺他?我和他是換貼的生死兄弟!」
霍夢燕接口道:「正因為你們是換貼的生死兄弟,所以你才有成功的機會。」
「你……」洪千古已氣得說不出話來。
「洪莊主,你什麼時侯開軒廳,離開軒廳後做了什麼?」丁非凡沉聲發問。他那口氣神態就像在審問犯人,只是在結尾詞上少了「從實招來」四個宇。
洪千古氣得禿頂發紅,嘴扭曲:「我沒什麼可說的!」霍夢燕搶口道:「你不肯說,莫非是心中有鬼?」
洪千古從椅子中蹦跳起來,雙目泛赤,那模樣似乎就要動手。
袁功勳一旁勸說道:「洪莊主,連卜老都說了,你又何必固執?」
洪千古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深吸了口氣道:「我是在袁漢宗和賈連城出軒廳後,胡吉安叫我出廳的。」
丁非凡凝目道:「胡吉安叫你出的軒廳?」
「是的。」洪千古正色道,「胡吉安見大家出軒廳後都奔向船尾右舷,便吩咐我速出軒廳到船頭和左舷去查看一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動靜。」
丁非凡跟著問道:「你出軒廳後,去了船頭和左舷?」
洪千古點點頭。
霍夢燕搶著問:「誰能證明?」
洪千古仰起頭,凜然地道:「洪某做事敢作敢當,從不欺詐,說話一句一實,從不誆人,根本無須人證明。」
他這番話說得音節響亮,擲地有聲,一字一錘充滿了傲然骨氣。
丁非凡和霍夢燕一時都不知,該如何繼續發問。
崔管家躬著身,趨前一步道:「今夜在船頭和左舷的領班是江濤和徐洪,他們也許知道些什麼。」
丁非凡立即道:「有請江濤和徐洪二位領班。」
卜善慈向崔管家呶了呶嘴。崔管家隨即發下話,吩咐江濤和徐洪來軒廳。
須臾,江濤和徐洪走入軒廳。
崔管家向兩人低聲說明了一下情況,江濤拱起雙手見過群豪之後,躬身道:「船尾出事時,洪莊主確來過船頭和左船舷查看,當時是在下與徐洪一起替洪莊主撐的燈籠,但是在船頭左船舷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丁非凡瞇眼,揮手示意江濤和徐洪退下。
軒廳裡的空氣,除了沉悶之外又增添了幾分混濁。
丁非凡扁緊的嘴唇抖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聲音:「有江濤和徐洪的證明,洪莊主的懷疑應該是排除了。」
洪千古重重的一聲冷哼。
丁非凡頓了頓,才道:「現在值得懷疑的人只有兩人,一個是任焉夢,另一個……」話音到此頓住。
眾人的眼光投向白賜天。
白賜天靜靜地坐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丁非凡支吾了一下,對卜善慈道:「卜老意下如何?」
他心中懷疑的兇手當然是白賜天,但這句話他說不出口,於是便推給了卜善慈。
卜善慈沒直接回答他,卻對一直沒有說話的呂懷良道:「呂少俠有何高見?」
呂懷良略一思忖,端然道:「依在下所見,先查明胡吉安的死因,才是最重要的關鍵所在。」
卜善慈點頭道:「此言極是,就煩勞呂少俠認真檢查一下胡吉安的屍體。」
呂懷良沒有猶豫:「恭敬不如從命。」
說罷,呂懷良離桌上前,在胡吉安身旁蹲下了身子。
他端祥胡吉安臉面片刻,伸出了手,此時地聽洪千古一聲沉喝:「慢!」
喝喊聲中,洪千古已搶身到呂懷良身旁。
任焉夢想彈身躍起,卻被卜善慈按住了肩頭,一張臉漲的通紅。
呂懷良抬起頭,沉靜地道:「洪莊主,有何賜教。」
洪千古瞇著眼,冷聲道:「你讓開,待我來。」
呂懷良亮晶晶的眸子閃著光:「洪莊主不相信在下?」
「是的。」洪千古咬咬嘴唇道:「我信不過你們。」
軒廳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憑呂懷良在無名份的身份,就連胡吉安見到他時也要敬讓三分,洪千古怎能如此無禮?
誰都料定呂定良必舉發作,年輕人誰不年少氣盛?
殊不料,呂懷良居然緩緩站起身:「既然洪莊主信不過在下,那就請便。」
他客氣地向洪千古拱拱手,回到位上重新坐下。
卜善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洪千古蹲下身,仔細檢查了胡吉安的頭頸部後,伸手解開了他的上衣衣扣。
霍夢燕和賈無瑕同時扭轉了頭,目光投向軒廳外。
洪千古解開胡吉安的上衣,目光凝視著他赤棵的胸脯,眼睛裡竟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怖之色。
軒廳內動盪著不安,空氣突然間也變得熾熱起來。
洪千古究竟發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所有的人都在猜疑。
洪千古緩緩地抬起頭,困惑與冷漠的眼光射向了白賜開。
白賜開臉色蒼白,笑了笑,笑得很淒涼。
袁功勳忍不住問道:「你發現什麼了?」
洪千古沒吭聲,眼光仍盯著白賜天。
袁漢宗、賈連城、袁功勳等人不禁同聲問道:「胡老是怎麼死的?」
洪千古怔了片刻,從咬緊的嘴唇裡吐出幾個顫抖的字:「死在……一陽……指!」
「一陽指」三個字,不啻是在軒廳響起了一個霹靂。
胡吉安是死在白雲樓樓主雲白賜天的「一陽指」下!
霍夢燕和賈無瑕也不禁扭回頭,目光投向了白賜天。
洪千古嘶啞著聲道:「白……賜天,你還有什麼話說?」
白賜天鎮定地道:「本樓主與胡吉安雖不是莫逆之交,但也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本樓主為什麼要殺他?」
洪千古瞪圓著眼,極為痛苦地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殺他,但他確是死在你的『一陽指』下。」
白賜天一字一吐地道:「可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洪千古聲調陡地提高了八度,「你自己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白賜天果然起身離桌,向胡吉安屍體走過來。
洪千古咬著牙,退立到一窮,閃著怒火的眼睛仍牢牢地了著白賜天。
白賜天蹲下身,目光在胡吉安赤裸的左胸上。
左胸乳下一寸的地方,有一個紫紅色的指印,指印旁已泛開一個暗紅色的圓圈。
這正是「一陽指」擊碎心臟後,人死亡的特徵!
他默然無聲,一股寒氣從背脊掠過。
他明白他已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可怕的陷阱之中。
是誰布下的這個陷阱?
他感到了極度的不安與恐懼。他已意識到,將要落入這個陷阱的,決不會只是他白雲樓樓主一人。
任焉夢癡癡地望著白賜天,似乎對他遭到陷害而深表同情。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隨著白賜天的目光,落在「一陽指」的指印上。
突然,他的目光起了變化,眼裡露出了夢幻之光,手背上的青筋不自覺地跳動起來。
此刻,所有的人都注視著白賜天,誰也沒注意到任焉夢表情的變化。
洪千古再次嘶啞著聲音發問:「你還有何話可說?」
「胡青安確是死在一陽指下,我無話可說。」白賜天目中充滿淒涼與痛苦,但聲音卻仍冷靜。
洪千古咬牙道:「沒想到居然是你殺了胡吉安,白雲樓樓主原來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白賜天沒說話,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丁非凡揮揮手道:「白樓主,在下素來仰慕你的為人,你若要殺胡吉安,一定有你的理由,能否說出來讓大家論個是非?」
白賜天仍沒出聲。此時,他還能說什麼,還能如何為自己辯護?
洪千古恨聲道。「你今天帶這麼多人來南澤湖,原來是別有用心。」
袁功勳聞言即道:「請崔管家命人速傳岸上平南王府兵將,暗中盯住白雲樓的人,若有異動,格殺匆論!」
崔管家點點頭,癡身退出軒廳。事關重大,不能不從速處理。
自賜天仍立身未動,不言不語。
他是老江湖,知道現在說也不用,那樣做只會適得其反,倒不如靜觀其變,以求脫身之計。
呂懷良直勾勾地盯著白賜天。不知怎的,他總覺得事情有些兒不對勁,但錯在哪裡,他又說不上來。
任焉夢盯著胡吉安左胸「一陽指」傷痕,眸子裡閃出了灼熾的精芒。
軒廳內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又轉動了卜善慈身上。
兇手已經查出,現在就看卜善慈如何處置了。
卜善慈輕歎了口氣道:「白樓主,你真的無話可說了?」
他那口氣似乎也認定了,白賜天是殺害胡吉安的兇手。
自賜天沉緩地道:「如果要我說的話,我只能說,我沒殺胡吉安,這是有人精心佈置的陷阱。」
「不對!」洪千古高聲嚷道,「除了你之外,誰還會『一陽指』?」
丁非凡搖搖頭,跟著道:「只有你會使『一陽指』,不是你殺了胡吉安,還會是誰?」
「白賜天,好漢做事好漢當,還是認了吧。」袁功勳等數人同時嚷開了口。
白賜天長歎一聲道:「你們說得不錯,『一陽指』是白雲樓的秘門絕功,除了我之外,誰還會『一陽指』呢?」
話音未落,軒廳裡響起了一個聲音:「我也會一陽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