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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銷魂一指令

    一、紫貂血 二、玉笛狂生
    三、百合神教 四、五大殺手與四大天狗
    五、飛竹神魔 六、殘殿十八掌
    七、女魔頭石嘯天 八、母親真是江南第一大美人
    九、百門殘功 十、斷魂谷門令主信物
    十一、蒙面臭道士 十二、霍家殺手
    十三、十萬銀子一口棺材 十四、無形劍客
    十五、神秘錦衣衛 十六、黑風口血戰
    十七、一刀斬冷如灰 十八、棺材裡只有一把斷魂刀
    十九、移形幻影大法 二十、面巾裡的謎
    
    

    【一、紫貂血】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這是一座高不過千丈﹐方圓不到十里的小山。 然而它卻以峰巒秀麗﹐藥物珍奇﹐多隱異人而知名於天下武林。 它的名字也叫黃山﹐但並非那座橫跨皖、浙、贛三省﹐綿延百里﹐以天都、芙 蓉、朱沙三峰聞名於世的黃山。 黃山雖小﹐氣象萬千﹕拔地而起﹐聳立雲表的峰巒﹐宛如一把刺破蒼穹的利劍 。奇岩怪石﹐突兀崢嶸﹔一堵陡削絕壁﹐壁上布滿洞窟﹔山頂清流瀉銀﹐野花嫣紅 ﹔山谷幽深空闊﹐霧氣氤氳。 山谷底﹐一丘沙坪。 坪旁樹蔭下坐著一位少年。 看上去﹐他有十六、七歲﹐蓬頭散發﹐滿面污垢﹐赤裸著上身﹐穿著一條破爛 不堪的褲衩﹐腰間系著一圈樹葉。 他呆呆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尊石鑿木雕的塑像。唯有臉上那雙深陷的 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才証明他是個活人。 他凝視著沙坪﹐眼光仿佛能透射沙石。他在等待著靈物出現。 在這里他已經等了整整七年半──從九歲起直到現在。 其實靈物早就出現。每年九九重陽前後三天內﹐靈物便在沙坪出現一次。但靈 物出現的時間太短﹐跑過沙坪的速度太快﹐別說是捕到它﹐就連個影兒也難以看清 。所以至今他還不知道靈物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可是他一定要捕到靈物﹐因為只有靈物的血才能治療母親的病。想到母親﹐他 不禁心中一陣隱痛。 他叫楊玉﹐住在鵝風堡莊園﹐母親是莊園的女僕﹐名叫楊貴香。母親生他時大 出血﹐險些喪命﹐幸虧好心的莊主請到京都名醫皇甫石英才救得一命。此後母親長 年咯血﹐痛楚萬分﹐九歲那年﹐他偶聽人說起黃山沙坪的靈物之血能治咯血奇症﹐ 便離開莊園悄俏來到了黃山。 “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楊玉就是憑著這份孝心在這里廝守了七年半。 他發誓取不到靈物之血﹐決不回莊。 沙沙沙……沙坪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響聲。 那響聲﹐似近丈遠﹐仿佛是發自虛元飄渺之間﹐又像是深山幽谷里的回響。 驀地楊玉眼前閃過一道光亮﹐霎時間﹐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驟然收緊﹐連呼吸 幾乎都停止了。 靈物來了﹗終於來了﹗ 他仍是坐著不動﹐但五指卻捏緊了掌中一根削得尖尖的毛竹。 嗖﹗突地﹐一道紫光掠過沙坪﹐宛若一道閃電。不﹐比閃電還要快﹗ 他瞳仁兀地放大﹐眼中紫光在凝結﹐在神奇般地變化。 紫光變幻成一只正在奔跑的周身透紫的貂。 紫貂﹗那靈物原來是一只紫貂﹗ 呼﹗他躍身而起﹐將手中的尖竹擲了出去。涮﹗尖竹釘入沙石地中﹐竹尾在空 中不住地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顫音。 他猛撲過去﹐抓住毛竹﹐狠狠地跺著腳﹐他看得很清楚﹐尖竹和紫貂還相距很 大一段距離。今天紫貂跑得並不快﹐還不能命中﹐他不禁十分懊喪。 多好的機會錯過了﹐他的信心突然動搖﹐那支撐著他靈與肉的意念﹐像一堵大 牆倒塌了﹐心中充斥著灰心和絕望。 他猛地拔出毛竹﹐把竹尖對准了自己的心臟。 仰視蒼穹﹐刺目的陽光映得他雙目如綠如藍。他做然冷視﹐靜待著生命殞火的 那一瞬。他雙手一緊…… 驀然﹐一陣笛聲傳人了耳鼓。他全身一顫﹐手中的毛竹頓時垂下。一個人影倏 地閃到身旁。啊﹗又是那個藍袍書生﹗四十多歲﹐身材修長﹐面容英俊﹐蒼白的臉 上帶著幾分病容。 “看清楚靈物了﹖”藍袍書生拎笛發問。 楊玉眉頭一皺。每當他捕捉靈物失敗後﹐藍袍書生總要問他這句話﹐好像是在 嘲弄他﹕連靈物是什麼都沒看清﹐還想捕捉﹖白日做夢﹗ 想到這里﹐他昂起頭﹐冷冷道﹕“看清楚了﹐是一只紫貂。” “哦﹗”藍袍書生眼中精芒一閃﹐全身一顫。 “可是……”他猛然想起投出的毛竹﹐心中的執傲一下子煙消雲散。 “灰心了﹖”藍袍書生似乎有了幾分同情。 “今天紫貂奔跑的這麼慢﹐我還擊它不中﹐今後恐怕是沒有希望了。”說著﹐ 他眼中湧出兩滴淚水。 “哈哈……”藍袍書生仰面發出一串大笑。 他被激怒了﹐瞪起雙眼﹕“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是紫貂跑得慢了﹐而是你的眼力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哦﹖”他感到困惑不解。 “你日夜凝視沙丘﹐等待靈物出現﹐實際上是在練一種靜眼功﹐所以你的眼力 才能有今天的飛躍。” 楊玉從未練過功﹐對藍袍書生的話仍是不懂。 “即便是一個功底扎實、先天聰慧的武生﹐要練成你現在這樣的眼力﹐至少也 得二十年功夫﹐想不到你……天意﹐這是天意﹗”藍袍書生仰望峰巒﹐神情顯得十 分激動。 “天意﹖”楊玉更不知他說的“天意”是何意。 藍袍書生倏然沉下臉﹕“你若想救母親﹐就隨我來。”說罷﹐轉身就走。 楊玉略一遲疑﹐立即撒步跟上。 藍袍書生在絕壁前停住腳步。 “我就住在那兒。”藍袍書生手往絕壁洞窟一指。 “那兒﹖怎麼上去﹖”楊玉心疑。絕壁如刀削斧劈﹐根本沒有攀登之路。 藍袍書生沒有回答﹐卻伸手挾住楊玉的腰﹐猛地一聲大喝﹕“起﹗” 絕壁前陡起一陣旋風。旋風中藍袍書生挾著楊玉一旋、二旋、三旋……飛身旋 入了絕壁上第七個洞窟之中。 藍袍書生將楊玉放到地上﹐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他急忙用玉笛撐地﹐穩住 身子﹐然後在一個石蒲團上盤膝坐定。 他面色蒼白﹐頭額汗水涔涔﹐鼻息里只噓粗氣。 “你怎麼啦﹖”楊玉見狀﹐急急上前關切地問。 “沒……什麼﹐老毛病又犯了﹐歇一會就好……”他有些後悔不該帶楊玉上這 兒來﹐原想露一手功夫給楊玉看看﹐以增強楊玉捕捉紫貂的信心﹐想不到……一口 血水湧了上來﹐他強忍著將血水嚥了下去﹐急忙合掌胸前﹐調神運氣。 楊玉見狀也不再問﹐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石窟。窟內一切家什全是石頭做成﹐石桌﹐石椅﹐石床。 楊玉心中閃過幾個念頭﹕ 藍袍書生究竟是誰﹖ 他為什麼隱身在這絕壁洞窟中﹖ 他為什麼要帶自己到這洞窟中來﹖ 救母親﹖他能幫自己捉到紫貂嗎﹖ 他那驚疑不定的眼光﹐盯在藍袍書生蒼白的臉上。 “吁──”藍袍書生長吁口氣﹐臉色轉紅﹐睜開眼來。 “你不必問我是誰﹐也無須知道我為什麼會隱身在這里﹐你只需知道一點﹐我 能幫你捉到紫貂就行了。”藍袍書生那犀利的眼光已把他的心思洞穿。 楊玉定定神道﹕“你能捉住神貂﹖” 藍袍書生暗自苦笑﹕我若能捉住紫貂還來找你這個傻小子﹖但﹐他臉上卻綻出 一絲笑容﹐說道﹕“能。” “待明年九九重陽﹖” “不﹐就在今天夜里。” “不對﹗”楊玉叫了起來﹐“神貂今天已經出現了﹐今年再不會……” 藍袍書生打斷他的話﹕“九九重陽時﹐紫貂三天之內都在山谷沙坪﹐三天之中 它只現身一次﹐其余的時間都在沙石地底里。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每年這個季節﹐要 到黃山沙坪地里呆上三天﹐但我可以肯定﹐它今夜就在沙坪底下﹗” 楊玉聞言﹐神情頓時激動起來﹐顫聲道﹕“怎……樣才能捕到它呢﹖” “你過來﹗”藍袍書生對他擺了擺手。 楊王走到藍袍書生面前。 藍袍書生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遞給楊玉說﹕“服下去。” 楊玉接過藥丸﹐隨即張口將藥丸吞下。 藍袍書生從石蒲團下﹐取出一只小鐵寵﹐籠門上有踏板活扣﹐籠內盛有一只小 碗。 楊玉不知藍袍書生究竟在搞什麼名堂。突然﹐他覺得腹中騰起一股燥熱﹐不覺 眉頭一擰。 “別動﹗這是藥力發作了。”藍袍書生肅容道﹐“聽著﹗半個時辰後﹐你將小 便撒在這碗里﹐然後提著鐵籠去沙坪﹐每隔半個時辰﹐你在沙坪撒泡尿﹐撒個圓圈 ﹐再在圓圈中坐定。入夜之後﹐你提著鐵籠盯住沙石地﹐大概將近子時﹐沙石地里 會有一道紫光滲出﹐那是一道無光之光﹐只有眼力達到你這樣境界的人才能看到。 你認准紫光﹐將鐵籠罩下。若運氣不錯﹐半個時辰之內紫貂就會鑽入籠內。你捕到 紫貂後﹐我自會來教你取血之法。” 楊玉聽他說得神奇﹐也不知這法兒靈不靈﹐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藍袍書生想了想又說﹕“記住﹐千萬不能帶一點血腥之物進入沙坪。這紫貂神 靈得很﹐只要一聞到血腥或是……”說到此處他突然頓住。 據說這紫貂之血能治任何內外傷﹐只要受傷之人不斷氣便能起死回生。因此﹐ 紫貂是珍貴之物﹐堪稱稀世之寶。這紫貂天生靈性﹐凡血腥之物和受傷之體若靠近 百步之內﹐它便能覺察﹐立即逃之夭夭。而且這紫貂還有一怪性﹐不知何故﹐喜歡 在未洩真元的童男面前現身。 關於這一些﹐藍袍書生不願讓楊玉知道。他之所以不讓楊玉知道﹐自有他的原 因﹐因為他此舉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半個時辰後﹐楊上依言而行﹐然後提起鐵籠﹕“我怎麼下去﹖” “當然是我送你下去。”藍袍書生從石蒲團上霍地躍起﹐神情、氣色與入洞窟 時﹐已是判若兩人。 一勾寒月﹐冷冷地照著山谷沙坪。 空中飄過幾團濃雲﹐沙坪一剎明﹐一剎暗。 楊玉提著鐵籠﹐目不轉睛地盯著坪上的沙石。 眼中突地爆出一片精芒﹐眼前的沙石驟然放大﹐沙石縫隙變成了一條條通道。 地下的通道四通八達﹐縱橫交錯﹐宛似一座迷宮。 眼光掃過迷宮﹐通道一一在眼前顯露。驀地﹐一道紫光呈現在眼前。心格登一 跳﹐眼光順著紫光而下﹐那只紫貂就俯身在通道的交叉口處﹗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須臾﹐紫光從通道口滲出。 “噗﹗”鐵籠罩在了紫光上。 他鐵青著臉﹐眼光勾勾地盯著鐵籠﹐靜靜地等待。 天空一片烏雲掩住了冷月﹐天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的心中和天宇一樣深沉﹐一樣黑暗。 它會鑽進鐵籠嗎﹖ 母親有救了嗎﹖ 心念剛動﹐“撲通﹗”鐵籠一抖﹐門已落下﹐紫貂已成了籠中之物。 他提起鐵籠摟在懷中﹐心中禁不住一陣狂跳。他捕到靈物了﹐母親有救了﹗ “吱──吱──”紫貂在籠中昂起頭向他吱叫﹐那模樣一點兒也不害怕。 它全身紫毛﹐光滑柔軟﹐通身發亮﹐在籠中輕叫著﹐躥跳著﹐顯得十分可愛。 驀然間﹐他對它突然生發出一種憐憫之情﹐它不也是個活蹦亂跳的生命麼﹖ 為什麼要殺它﹖就因為它的血能治病﹖ 他的心驟然一緊﹐一股沉重的郁悶使他感到深深的不安和恐懼。 紫貂在籠中碗邊翻騰著﹐一雙晶亮亮的小眼直瞪著楊玉﹐神情竟是十分歡愉。 剎時﹐他捧著鐵籠﹐心中千回百轉﹐茫然無緒﹐不知該如何才好。 突然﹐紫貂發出一聲厲叫﹐在寵中昂起頭﹐神情顯得十分驚慌、恐懼。 他不知何故﹐放眼四望。遠處絕壁上﹐藍袍書生形如飛鳥﹐從洞窟中飛出。 紫貂吱吱一叫﹐竟朝著楊玉前腿下跪﹐眼中淌下兩滴淚水。 見到紫貂的模樣﹐他便亂了方寸﹐頓時把七年來所作的種種努力﹐母親的病體 全都忘了。 藍袍書生出現在沙坪五、六十步外。 楊玉五指抓住了籠門。 “別動﹗”藍袍書生一聲厲喝﹐破空飛射而來﹐眨眼間﹐人影重現﹐已立在了 楊玉身旁。 任藍袍書生身手如何敏捷﹐紫光一閃而沒﹐鐵籠已是空籠。 “你這個傻小子﹗笨蛋﹗蠢豬﹗不中用的東西﹗”藍袍書生奪過楊玉手中的鐵 籠摔到地上﹐狠狠地踩著﹐神情已是狂怒。 楊玉噘著嘴﹐默不作聲﹐但心中已激起了一股潛在的反抗意識。 “你為什麼把它放啦﹖”藍袍書生朝他吼道。 “難道它就不是一條命﹖”他反詰道。 “你忘了你上這兒是為了什麼﹖把母親也給忘了﹖你這個不孝之徒﹗”藍袍書 生說著猛咳一聲﹐扭過頭去。 “母親”二字和那咳嗽聲﹐使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母親的病。鵝風堡莊園的 日日夜夜頓時又呈現在眼前…… 藍袍書生迅疾地從袖內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嘴﹐一口殷紅的鮮血悄然地吐在手帕 上。 楊玉全然未覺﹐只是呆呆地癡言著﹕“娘﹗娘……可是我怎能殺……殺它﹗” 藍袍書生長長地吐口氣﹐靠近楊玉﹕“誰說過要殺它﹖”他神態已恢復平靜。 “哦﹗不殺它怎能取血﹖” “怎麼不能﹖用吸筒。將針頭刺入紫貂血管﹐然後用吸筒抽血﹐只要所抽的血 不超過紫貂體內血液的三分之一﹐紫貂就沒事﹐不出三個月﹐血就生出來了﹐只是 生出來的血再也不能療傷治病而已。” “你為什麼不早說﹖” 藍袍書生仰面一聲長嘆﹕“這也許又是天意﹗” 楊玉突然眼中光亮一閃﹕“你不是說有三天麼﹖紫貂也許還在﹐今夜我再來捕 捉﹗” 藍袍書生淡然苦笑﹕“這靈物機靈得很﹐今晚逃過﹐以後決不會再上當了。” “這麼說我再也捕不到它了﹖” “是的。” 楊玉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藍袍書生問。 “去死。“楊玉回答。 他說的倒是實話﹐既然救不了母親﹐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混小子﹗”藍袍書生身形一晃﹐疾如鬼魅﹐搶至楊玉身前﹐伸指一點﹐揚玉 便委頓於地。 他決不能讓楊玉去死﹐因為楊玉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知道楊玉很不可靠﹐但有希望總比沒希望的好。 楊玉悠悠醒來﹐發覺自己睡在石床上。 藍袍書生坐在石桌旁﹐正在撥弄著一根細小的竹筒。 “你醒啦。”藍袍書生一邊弄著竹筒﹐一邊漫不輕心地問。 楊玉用手撐起上身想坐起來﹐但頭一陣暈眩﹐復又倒下。 “成啦。”藍袍書生放下竹筒﹐把臉轉向楊玉﹐“我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終 於成啦。” “三天三夜﹖我睡了三天三夜﹖”楊玉問。 “沒錯。我點了你的暈眩穴﹐讓你昏睡了三天。” “為什麼﹖” “讓你這混小子醒著﹐不是走﹐就是要去尋死。能行麼﹖” 楊玉雖然忠厚老實﹐但聰慧卻也超過常人。他眼光盯著桌上的竹筒﹕“你想出 捕捉紫貂的辦法了﹖” “嗯﹐不過……” 楊玉霍地坐起﹕“什麼辦法﹖快告訴我﹗” 藍袍書生不慌不忙地抓起桌上的竹筒﹐踱步到床邊坐下。 “你看﹐這是一支特制的小吸筒。筒頭上有刺針﹐筒尾裝有自動彈簧片﹐當刺 針刺入紫貂血管時﹐彈簧片便會自動抽動筒芯﹐將血抽入筒中﹐我已計算過了﹐吸 筒的容量不會超過紫貂血液的三分之一﹐因此對紫貂不會有什麼傷害。” 楊玉接過竹筒細細一看﹐做得果然是精巧。可是怎樣才能將小吸筒的刺針﹐刺 入紫貂的血管呢﹖這可是一切問題的關鍵所在。 未等楊玉發問﹐藍袍書生又道﹐“如何將吸筒刺針刺入紫貂血管﹐就要看你了 。” “我﹖” “你這次放過紫貂﹐明年重陽紫貂一定會在你面前現身﹐而且還會回頭一望以 示感恩﹐就在紫貂回頭一望的瞬間﹐你將吸筒擲過去讓刺針釘入紫貂頸部血管﹐刺 針一入血管﹐吸筒便會吸血﹐血滿筒後﹐吸筒會自動脫落﹐紫貂也將離去﹐你便大 功告成。” 藍袍書生後一句話卻是假話﹐吸筒吸血後不會脫落﹐紫貂也不會離去﹐因為吸 筒將會把紫貂體內的血全部抽干。被抽干了血液的死貂還怎能離去﹖ 楊玉不知底里﹐只是在想﹕擲出去的吸筒怎能一下刺中紫貂頸血管﹖ 他喃喃道﹕“這怎麼可……能﹖” 藍袍書生正色道﹕“你的眼力現已可看清紫貂頸部的血管﹐需要練的只是投擲 。但紫貂異常機靈﹐反應十分敏捷﹐投擲不但要求准確﹐而且需在閃念之間完成﹐ 因此﹐需要具有純厚的內力和精妙的投擲手法。我決定收你為徒﹐把我畢生的武學 傳授給你。” “不﹗我不學武功﹗”楊玉大聲叫道。 “什麼﹖”藍袍書生瞪圓了雙眼。 藍袍書生在武林時﹐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足下﹐乞求拜他為師﹐其中不少還是武 林中已成名的人物﹐他們有的長跪數晝夜﹐有的磕頭磕裂了頭骨﹐他鐵石心腸一律 拒之門外﹐不予理睬。今天他決心破例收他為徒﹐這混小子居然不肯答應﹖ 天與地什麼時候倒過來了﹖﹗ “我不學武功﹗”楊玉沖著他再次叫喊。 他兩眼勾勾地望著楊玉﹐眼中閃爍著驚愕、困惑的光。但這眼光不是為著楊玉 的這句話﹐而是為著楊玉的臉﹐他突然發覺這張臉實在是太像他的一位江湖“朋友 ”了。 他猛地伸手揪住楊玉的頭發﹐扳起他的臉﹐鼻梁、嘴唇、下額﹐像﹐實在是太 像了﹗瞬間﹐他眼中射出兩道兇煞煞的光焰。 楊玉的一雙晶亮亮的眸子﹐無畏地迎視著他。他在他的眼光中捕捉不到半點膽 怯、恐懼、猶豫。 終於﹐他被他大無畏的精神所感動﹐兇焰頓斂﹐手也松開﹕“不願學武功﹖為 什麼﹖” “娘不讓我學武功。她說武功練得愈好的人﹐愈沒有好下場。” “哦。”他喟然一聲長嘆﹐聲音變得異樣柔和﹕“你娘叫什麼名字﹖” “楊貴香。” “這是她的真名﹖” “名字還會有假﹖”楊玉坦誠的眼光中沒有半點虛偽。 藍袍書生頓了頓﹐又問﹕“你娘是什麼時候到鵝風堡的﹖” “聽鵝風堡凌二叔說﹐是懷著我三個月的時候。” “你今年多大了﹖” “還差九天就十六。” 藍袍書生頓時臉色凝重﹐默不作聲﹐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楊玉心中疑雲頓起﹕這藍袍書生為什麼要幫我﹖為什麼要刨根問底﹖ 稍頓。藍袍書生又問﹕“你娘得的是咯血病嗎﹖” “是的。” “是不是早上臉紅﹐下午臉白﹐夜間咳嗽﹐咯血不止﹐徹夜難眠﹖” “是啊。你怎麼會知道的﹖”楊玉揚起雙眉﹐心中又增一團疑雲。 “嗯﹐我聽人說過這種咯血病……”藍袍書生支吾著。突然﹐他手朝窟外一指 ﹕“那是什麼﹖” 楊玉回頭。窟洞外掠過一只禿鷹。 藍袍書生忍住咳嗽聲﹐迅速地將一口血痰吐入袖內。 楊玉回頭。藍袍書生肅容道﹕“你不想救娘了﹖” 楊玉毫不猶豫地﹕“想﹐當然想﹐但我決不學武功。我在娘面前已經發過誓了 。” 藍袍書生道﹕“我教你投擲手法如何﹖投擲手法是獵戶們狩獵謀生的一種手段 ﹐算不得武功。” 楊玉凝眸沉思﹐未置可否。 藍袍書生又道﹕“你在沙坪已用尖竹投擲過紫貂了。” 楊玉又想了想﹐然後點點頭道﹕“行。”說話時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從明天起我就教你投擲手法。你就睡在這間石屋里﹐石枕下有你換洗的衣服 ﹐衣服是我的﹐你將就點穿吧。伙食一日三餐﹐全是素果……”藍袍書生指指點點 他說著﹐臉上透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如果你覺得悶得慌的話﹐我還可以教你吹笛 。” “吹笛﹖”楊玉眼中光亮一閃。 藍袍書生順手拔出腰間的玉笛﹕“想聽一曲嗎﹖” “想。在鵝風堡時﹐娘經常吹笛給我聽。”他是有啥說啥。 藍袍書生將玉笛橫在嘴邊﹐抿起嘴唇﹐笛聲頓起。 笛聲﹐輕柔、悠遠﹐充滿著纏綿柔情﹐像是甜蜜的夢﹐使人陷入溫馨迷離的情 思。 楊玉心情一蕩﹐眼前疊幻起母親的身影﹐他躺在母親的懷中﹐盡情地承受著母 親溫柔的輕撫。 笛聲﹐低沉凝重﹐充滿著淒婉、悲傷﹐像是沉悶的雷聲在低低的雲層滾過。 楊玉心情一沉﹐眼前浮現出母親的病容﹐蒼白憔悴的臉﹐從口中咳出的大口大 口殷紅的鮮血。 笛聲﹐高昂、激越﹐充滿著剛毅、悲壯﹐像是洶湧咆哮的海浪在拍打著岩崖。 楊玉心情一振﹐眼前出現了沙坪上飛奔的紫貂﹐呼嘯長空的尖竹﹐抖動的吸筒 刺針﹐迸濺的紫貂鮮血。 驀地﹐笛聲嘎然而止。 兩人一動也不動﹐石窟中的空氣也仿佛凝住了。 良久﹐藍袍書生開口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樂曲嗎﹖” 楊玉沉吟片刻﹐緩緩地搖搖頭。對這首似曾聽過的樂曲﹐他叫不出名字。他曾 經聽母親吹過此曲﹐但氣韻卻是大不相同﹐永不及藍袍書生吹得動人。 “這樂曲叫‘廣陵曲’是‘鈞天之樂’中的一奏。”藍袍書生撫笛輕嘆一聲﹐ 又說道﹕“‘鈞天之樂’亦名‘鉤天廣樂’﹐樂共九奏﹐乃上古仙樂中絕傳的三大 聖樂之一。” “既是絕傳聖樂﹐你怎麼會吹﹖”楊玉明眸緊盯著藍袍書生問。 藍袍書生淡淡一笑﹕“二十年前﹐我無意之中﹐從大唐名樂師段善本大師遺物 中得到此聖樂秘本。我一見此本便愛不釋手﹐開始練習吹奏﹐練了二十年﹐直到上 月初九才能吹奏這聖樂的第一奏。” 楊玉聽著不覺聽傻了眼﹕練二十年才能吹奏第一奏﹖ 藍袍書生玉笛一橫﹐隨口問道﹕“你想學嗎﹖” 好奇心﹐好勝心使楊玉不加思索﹐沖口吐出一個字﹕“想。” 藍袍書生一撩衣袍﹐順勢往床沿上一坐﹕“想學聖樂﹐還不趕快拜師﹖” 楊玉毫不猶豫﹐跨前一步﹐雙膝跪地﹐“叭叭叭”地朝藍袍書生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在上﹐弟子楊玉給師父叩頭﹗” “哈哈﹗”藍袍書生仰面發出一陣大笑。 這混小子倒底還是上當了﹗ 少年人﹐特別是老實的少年人﹐畢竟容易上當﹗ 熾天使書城

    【二、玉笛狂生】 颶﹗利器破空之聲。 細長的小竹筒在空中如同飛箭疾射。 噗﹗竹筒尖上的刺針正釘人畫在木板上的紫貂頸部的血管。 楊玉揮著酸脹的手臂﹐胸中一陣氣浪翻騰。 藍袍書生拔出釘在木板上的竹筒﹕“不錯﹐手法很准﹐只是……”“內力大差 ”四個字還未出口﹐他已頓住話鋒﹐從腰間拔出玉笛來﹐“累了吧﹐先歇歇﹐聽我 吹上一曲。” 楊玉此時氣喘吁吁﹐只覺體內血氣突奔狂湧﹐已是把持不住﹐身子連連搖晃幾 乎跌倒。 笛聲頓起﹐抑揚頓挫﹐響徹雲霄。 楊玉全身一震﹐身子停止搖晃。 笛聲音韻數次變化﹐忽強忽弱﹐忽高忽低﹐忽頓忽揚。 楊玉臉色漸漸轉紅﹐翻騰的血氣遂告平息。 一聲悠長的拖音﹐笛已離開嘴唇﹐笛聲猶在空中盤旋回響﹐余音不絕﹐似有若 無…… 楊玉直聽得神魂飛蕩。 “你來練一曲。”藍袍書生將手中玉笛遞給楊玉。 楊玉橫笛上唇。 “提氣──氣走丹田──氣海──神闕──關元──章門……吹﹗” 笛聲突起﹐破空而出﹐雖不及藍袍書生吹的氣勢﹐卻也嘹亮震耳。 “廣陵曲﹗氣走四經三脈……” 廣陵曲﹐上古仙樂絕傳的聖樂“鈞天之樂”的第一奏。其實﹐這是一派胡言﹗ 只不過是藍袍書生哄楊玉的一句鬼話﹗ 此樂曲是藍袍書生師門的一曲鎮門曲﹐他巧妙地將練習內功的氣運大法融於樂 曲之中﹐正在悄悄地傳授楊玉曠世的武學“六合煉氣大法”。 一曲吹盡。楊玉垂下玉笛﹐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片 刻﹐他又覺得丹田湧出一股熱氣﹐全身頓時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不知不覺間﹐ 兩眼中爆出一片精光。 藍袍書生面含微笑﹐微笑中又夾雜著一絲憂慮。 他笑的是﹐楊玉已用笛氣沖破了生死幽關﹐打通了全身經脈﹐從此以後內力會 日益猛增﹐到重陽節時取紫貂之血﹐自是易如反掌。 他憂慮的是什麼﹖一時間﹐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了憂慮。 楊玉又彎腰抓起了細長的竹筒。 颶﹗一聲極細的像蚊子叫的聲響。一道黑色的閃電似的光掠過沙坪。 噗﹗竹筒牢牢地叮在了“紫貂”的頸脖上﹐細小的刺將木板釘了個對穿。 藍袍書生傻了眼。想不到楊玉剛剛打破幽關﹐力道就如此強猛﹗ 楊玉傻了眼。這一竹筒是自己投擲的麼﹖ 良久。兩人對視﹐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在沙坪上空凝結﹐久久不曾散去。 此後每天清晨﹐藍袍書生便帶著楊玉到沙坪練曲﹐練投擲。 竹筒愈來愈小、愈短﹐已達到適用小吸筒的大小。 楊玉吹的笛聲愈尖愈厲﹐一曲廣陵曲盡﹐氣勢力道已不在藍袍書生之下。 竹筒無聲無息地、無形無影地飛過沙坪。 聽不到破空厲叫之聲﹐看不到電閃飛逝之影﹐甚至連楊玉的手也不曾見動過﹐ 竹筒已釘在了“紫貂”頸脖上。 第一步已告成功。楊玉練就的投擲手法遠遠超過了藍袍書生所料﹐他已達到了 師門暗器手法的最高境界﹐“動中見靜”﹐“殺人於無形”。 天意﹐難道這就是天意﹖ 藍袍書生在高興之中﹐感到了一種極度的恐懼。 星移斗轉﹐日月如流。 轉眼之間﹐九九重陽又到。 楊玉端坐在沙坪等候著紫貂出現。 “抽掉紫貂體內三分之一的血﹐根本不會傷害紫貂﹐決不能手軟﹗”他一次又 一次地告誡自己。 這是他拯救母親性命的最後一次機會。藍袍書生告訴他﹐紫貂今年向他現身謝 恩之後﹐就再不會到黃山來了。 決不能再失去這唯一的機會﹗ 日近正午。楊玉心跳猛烈﹐他竭力穩住心跳﹐讓自己平靜下來。” 午時正刻。沙地底響起了沙沙沙的響聲。 楊玉盯住沙地﹐眼中精芒四射。 他看見紫貂從地下通道奔來﹐躍出道口。紫貂跑過沙坪﹐形如閃電﹐但在他的 眼里紫貂在緩緩地行走﹐而且還三步一回頭。 紫貂走到坪沿﹐驀地轉身向楊玉揚起了脖子。 楊玉眼中精芒暴長。他看見了紫貂頸脖上一根根跳動的脈管。 “吱──”紫貂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叫﹐像是在催促他出手。 出手﹗楊玉心念一動﹐小吸筒已然釘在了紫貂的頸脖上。 會不會傷著紫貂﹖楊玉霍地跳起。 小吸筒脫落掉地。紫貂輕叫一聲﹐沒身鑽入沙坪。 楊玉彈身躍至坪沿﹐抓起小吸筒﹐輕輕一搖﹐筒內嘩啦一響﹐吸到紫貂血了﹗ 母親有救了﹗ 此時﹐絕壁洞窟傳來一聲長嘯。 這是藍袍書生向他詢問的信號。藍袍書生顯然是等不及了。 他仰面回報一聲長嘯﹐那是笛音中的“1”音符﹐大功告成的信號﹗ 他擰緊小吸筒蓋口﹐拔去刺針﹐撒腿向絕壁奔去。 奔至壁前﹐唱一個“1”字音符﹐身子騰空而起﹐直入七號洞窟。自從他練習 玉笛廣陵曲﹐沖破體內幽關後﹐上下窟洞就不需藍袍書生挾帶了。 “取到了﹖”藍袍書生坐在石蒲團上迫不及待地問。 “師父﹗”楊玉奔到石蒲團前﹐雙膝跪地﹐捧起小吸筒﹐“取……取到了﹗” 自從楊玉拜藍袍書生為師學笛之後﹐兩人之間便以師徒相稱。 藍袍書生伸出顫巍巍的手﹐從楊玉手中接過小竹筒﹐臉上充滿著激動和欣慰之 色。他和楊玉的母親都有救了﹗真是蒼天不負有心人。 驀然間﹐他臉色倏變﹐竹筒的重量怎麼不夠﹖ 他急忙搖動竹筒﹐筒內傳來一陣嘩響﹐取到的紫貂血只有三分之一﹗ 哪里出問題了﹖他急急檢查吸筒。吸筒的彈簧片在升至竹筒三分之一的地方被 卡住了﹐被一綹貂毛卡住了﹐彈簧片被卡住無法帶動筒芯﹐自然就抽不到更多的血 了。 他臉色頓時慘白如紙﹐頭額冷汗直滾。三分之一的紫貂血﹐只能救一個人的性 命﹗而他需要的是…… “師父﹗您怎麼啦﹖”楊玉從地上爬起來﹐攙住搖晃著身子的藍袍書生。一年 來他對藍袍書生的看法已大有改變﹐眼中盡是關切之情。 “沒什麼。”藍袍書生振作著﹐摘下吸筒上的彈簧片﹐將吸筒交給楊玉﹐“你 好生收著﹐師父要回房去休息一會兒。”說罷﹐起身就走。 “師父﹗讓徒兒送您……”楊玉托住藍袍書主的右下脅想送他進房。 “不用。”藍袍書生猛地推開楊玉﹐徑直奔到房中。 咳﹗咳﹗咳﹗三口鮮血咯在雪白的手帕上。 只取到三分之一的紫貂血﹗只能救一個人的性命﹗ 藍袍書生又閃過一個一直索繞在心頭的念頭﹕難道這也是天意﹖ 救她﹐還是救自己﹖抑或兩人都不救﹖ 對這混小子該怎麼辦﹖殺了他﹐或是放他走﹖ 他在苦苦地思索﹐沉浸在矛盾和痛苦之中。 此時此刻﹐他將對自己的命運作出選擇﹐猶似己到了自己生死攸關的一刻。 夜深了。 沒有窗戶的石房顯得更加黑暗。 楊玉翻來復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睡不著﹐有兩個原因。 一是﹐他明日一早就要離開師父了。藍袍書生雖說不上對他恩重如山﹐但幫他 取到紫貂血﹐傳他“廣陵曲”之情﹐也算得上是大恩大德﹐可是他連藍袍書生的名 字都不知道。他在內疚之余﹐深感一種說不出的傷感。 二是﹐師父今天反常的神態使他感到不安。藍袍書生臉色異樣難看﹐整個下午 幾乎沒有說一句話。是舍不得自己走﹐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愈思愈想﹐愈不得其解。愈不得其解﹐愈不能入睡。 楊玉輕輕翻身下床﹐溜出石房 他剛才仿佛聽到師父房中發出一聲咳嗽聲。那是一種特殊的咳嗽聲﹐和母親半 夜那嘶竭、痛苦的咳嗽聲一模一樣。 他心念疾轉﹕師父難道和母親患有一樣的奇症﹖ 他站在師父石房前﹐側耳諦聽。 房內沒有任何異響﹐只有師父發出的熟睡中均勻的鼾聲。 他踮著腳尖﹐悄悄走入房內﹐站在床邊。 他屏息斂氣﹐望著熟睡中師父的臉。現在他的眼力已能暗中視物﹐所以看得十 分清楚﹐一張蒼白的臉﹐臉上橫豎交織地布滿著皺紋﹐兩鬢已出現了不少的白發… … 一年來﹐師父憔悴、蒼老多了﹗ 剎時﹐藍袍書生淌著汗珠授他笛法﹐傳他投擲神技的情景﹐──在眼前閃過。 他明天就要走了﹐而師父卻將留在這里﹐永遠是孤獨一人。 心頭一陣酸楚﹐驀地﹐眼中滾出兩顆的燙的淚珠。 淚珠正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楊玉驚慌地後退兩步。未得師父允許是不能擅闖師房的﹐更何況是深更半夜里 。 幸喜師父未被驚醒。楊玉壯膽上前﹐輕輕揩去落在師父臉上的淚水﹐輕喚一聲 ﹕“師父﹗”然後扯過滑落的被單﹐蓋好師父手臂﹐轉身離去。 楊玉剛走﹐藍袍書生霍地坐起﹐雙手使勁地揪著自己的頭發﹐嘴里哺喃道﹕“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藍袍書生想了整整一個下午﹐此刻還未拿定主意。 並非藍袍書生優柔寡斷﹐在武林中﹐他曾以果斷、剛毅、冷酷而著名﹐但這事 太復雜、太玄乎﹐無論換了誰﹐一時之間恐怕都會拿不定主意。 次日天明。 楊玉穿著師父的衣束﹐整裝跪在師父面前。 “師父﹗徒兒為救母親性命就此告辭﹐日後一定……”楊玉眼噙淚花﹐聲音顫 抖。 藍袍書生板著臉﹐冷冷地打斷他的話﹕“紫貂血呢﹖” “在這兒。”楊玉打開小包袱取出小竹筒。 就在楊玉手摸到小竹筒的時候﹐藍袍書生眼中閃過一道可怕的棱芒﹐那是只有 決心殺人的時候才有的光亮﹐掌已斜斜揚起…… 他已作出了決定﹕殺死楊玉﹐奪過紫貂血﹗他可以用紫貂血救自己﹐也可以將 紫貂血送到鵝風堡去救她﹐但眼前這個混小子卻不能不殺﹔因為﹐他有非殺他不可 的理由﹗ “師父﹐這紫貂血真能救娘嗎﹖”楊玉根本不知眼前的危險。 聽到“師父”二字﹐藍袍書生全身一震﹐咋夜楊玉佇立床頭淚洒臉面的情景閃 過眼前。剎時﹐眼中的棱芒消逝﹐掌也悄然垂下。 楊玉在不知不覺之中又過了一次生死關頭。 “師父。”楊玉雙手將竹筒捧到藍袍書生胸前。 “徒兒。”藍袍書生捂住楊玉的雙手﹐聲音中充滿著柔情。 “這紫貂血能治任何內傷外傷﹐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你一路上要多加 小心﹐不要透露半點風聲﹐竹筒系在腰帶里層﹐時刻不要離身。” “是。徒兒謹記。”楊玉一邊說﹐一邊將小竹筒系入腰間。 藍袍書生望著楊玉﹐臉上露出一種肅穆之情﹐轉眼之間﹐他又作出了一個決定 ﹐是和剛才完全相反的決定。 藍袍書生摘下腰間的玉笛﹐交給楊玉﹕“送給你做個紀念吧。” 師父將玉笛送給自己了﹖ 楊玉又驚又喜﹐顫抖著雙手接過玉笛﹕“謝師父﹗謝……” 突然﹐楊玉覺得有些不對﹕“送給你做個紀念”﹐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再也 見不著師父了﹖ 楊玉正想再問﹐藍袍書生沉聲道﹕“記住﹐洞窟里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今後 若有人間及這玉笛的來歷﹐也不許提到師父﹗” 楊玉想說什麼﹐但見到藍袍書生凝重的臉色﹐不敢再問﹐急忙點頭道﹕“是。 ” “你去吧。”籃袍書生揮揮手。 楊玉整好包袱依依不舍地問道﹕“師父﹐您沒事吧﹖” “時辰不早﹐上路吧。”藍袍書生顯然是在下逐客令。 楊玉走到洞窟口﹐突然轉身問道﹕“洞窟里的事能告訴我娘嗎﹖” 藍袍書生臉上肌肉一陣痙攣﹕“不能﹗” 楊玉盯著他的臉又問﹕“師父﹐你認識我娘﹖” “走﹗”藍袍書生發出一聲厲喝﹐猛然揚起雙掌…… 一股勁風襲來﹐楊玉踉踉蹌蹌後退十余步﹐一腳踏空﹐墜下絕壁。 “咯﹗”楊玉摔在地上﹐復又翻身爬起。他練成的“六合內功”﹐這般高度已 是傷他不著。 師父今日是怎麼啦﹖言語不對、神色不對、舉止不對﹗他是個聰明人﹐心念一 動﹕不好﹐師父准要出事﹗ 他拈拈背上的包袱﹐雙腿用力一蹬﹐“1”一聲音響﹐又飛身返上洞窟。 “師父﹗”他發出一聲撕人肺腑的喊叫﹐撲向石蒲團。 藍袍書生端坐在石蒲團上﹐渾身是血﹐心窩上插著一把短刀﹐刀柄已經沒入。 師父已經自殺身亡了﹗ “師父﹗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他抱住師父血淋淋的屍體﹐大聲哭喊 。 楊玉哪里知道﹐藍袍書生得不到紫貂血﹐已離死期不遠﹐他只能有這種選擇﹐ 因為只有這種選擇﹐才能減少肉體和心靈上的許多痛苦。 楊玉痛哭一場後﹐便動手將師父埋葬在洞窟石蒲團下。他知道那是師父最喜歡 呆的地方。 為了查清師父的身份﹐他搜遍了師父全身和洞窟。 找不到任何能証明師父身份的信物。他仍不知道師父是誰。但﹐他卻有了兩個 意外的發現。 這兩個意外的發現都和他母親有關。 他在師父的石枕下發現了十余條咯滿著鮮血的手帕。昨夜他聽到的咳嗽聲並不 是幻覺﹐師父夜間也在咳嗽、咯血﹐患著和母親一樣的咯血奇症﹗ 他還在師父的貼胸懷中發現了一條繡著梅花的手帕﹐母親也有一條這樣的手帕 ﹗ 怪﹐實在是太怪了﹐而且怪得可怕。 碎石壘成一個墳堆。沒有石碑﹐更沒有碑文。即使是有碑﹐這碑文他也不知該 如何去寫。 叭﹗叭﹗叭﹗磕過三個響頭﹐他轉身走出了石窟。 他要去救母親﹐他還有很長的人生道路要走。活人無論如何不能永遠伴隨著死 者。 申牌時分﹐他走出了黃山山谷。 藍袍書生幫他取到紫貂血﹐卻給他留下了一個可怕的謎﹐殘破的夢…… 藍袍書生是誰﹖和母親有什麼關系﹖ 天吶﹗母親與這個陌生人有何瓜葛﹖ 一座古老的小鎮。 縱橫交錯的麻石道﹐參差不齊的小庭院。一條長長的青石主街穿過全鎮﹐直通 鎮後的山坳﹐在十月燦爛的陽光下﹐看來就像一條色彩斑斕的百足蜈蚣。 這小鎮就叫蜈蚣鎮。 楊玉背著包袱﹐踏入蜈蚣鎮。 他長長地噓了口氣﹐繃緊的心弦松弛下來﹐一路上他提心吊膽﹐唯恐小竹筒露 餡﹐招來是非﹐現在總算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蜈蚣鎮富足而寧靜﹐繁榮而溫馨。 富足是因為蜈蚣鎮處在山坳口的拐角﹐且有河流穿鎮淌過﹐為水陸交通之要沖 ﹐貨運生意十分興隆。興隆就必然富足。 寧靜是因為蜈蚣鎮東去三十里﹐山坳谷地里便是鵝風堡。山坳谷地方圓五十里 ﹐百里之內是鵝風堡的勢力范圍﹐在鵝內堡的勢力范圍內沒有人敢騷擾。沒人騷擾 就必然寧靜。 楊玉已踏入了鵝風堡的勢力范圍﹐自然就感覺到怡適安全了。 一陣微風送來酒肉的香氣。楊玉頓覺饑腸轆轆﹐急步跨上長街。 突然﹐楊玉覺得有些不對。風送來了酒肉的香氣﹐怎麼沒送來酒客歡樂的笑語 ﹖ 心中在想﹐腳步仍在移動﹐兩眼四處張望。視線及處﹐陡然止步﹐楊玉驚呆了 。 長街街心橫躺著一具屍體。一具血淋淋的被砍開了頭骨的屍體﹗ 有人敢在蜈蚣鎮長街殺人﹖在蜈蚣鎮長街殺人居然會沒有人過問﹖ 楊玉趕緊重進小巷。 他不願惹禍﹐憑他現在的身份和本領﹐也惹不起禍。 小巷也是靜靜的﹐聽不到往日那種歡悅的喧嘩。日頭雖然已過三竿﹐街上仍是 冷冷清清﹐行人寥落。 楊玉走進一家小酒店。他決定先弄點吃的填飽肚子﹐同時打聽一下鎮上發生了 什麼事﹐再考慮如何回莊。 店內客人倒是不少﹐不過大家都不說話﹐兀自埋頭吃喝﹐誰也不理誰﹐誰也不 看誰。 楊玉找到一個空座位坐下﹐摘下背上的小包袱擱到凳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對身 邊的一位客人輕聲問道﹕“喂﹐朋友﹐這鎮上怎麼啦﹖” 那客人瞅了楊玉一眼﹐端起酒菜﹐一聲不吭﹐移到堂角的一張酒桌上﹐繼續埋 頭吃喝。 附近兩張酒桌上的客人也像躲避瘟疫似的﹐趕緊轉移陣地﹐避到堂角。 ” 這是怎麼啦﹖楊玉正在暗中納悶﹐店小二搭著毛巾走過來﹕“客官﹐你要些什 麼﹖” “一壺茶﹐四個饅頭﹐一碟鹽菜。” “還要些什麼﹖” “不用了。” 店小二橫了楊玉一眼﹐聲音頓時變得冷冰冰的﹕“你等著吧。” “不用急。” “哼﹗” 半晌。茶、饅頭、鹽菜都沒有送上﹐店小二也只在堂角里轉﹐根本不過來。 楊玉正想叫喚﹐此時堂簾一挑﹐三個執刀漢子闖入了店堂。 為首的是一個瘦高個的中年男子﹐另兩個是彪形大漢﹐其中一個項下的短須像 是鑲在下巴上的一把鋼刷﹐加上一雙暴眼﹐顯得十分獰惡。 另外一個臉上顯然挨過刀﹐留下一條暗紅色的肉疤﹐從額頭正中央斜到腮邊﹐ 說多兇有多兇。” 六道冷電似的目光掃過堂內﹐最後落在楊玉身上。 堂內所有的客人都停止了吃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玉身上。 一片寂靜。寂靜中透著一絲絲顫栗﹐一絲絲不安。 紫貂血露餡了﹖楊玉心中驟然一緊﹐額上冒出一層冷汗。 刀疤漢走到楊玉桌前﹐鋼刀往桌上一橫﹕“你是誰﹖從哪兒來到哪里去﹖” 楊玉不會說謊﹐同時又謹記師父之言﹐不敢說自己是從黃山而來﹐一時竟不知 如何回答。 “媽的﹗臭小子﹐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刀疤漢怒罵著﹐“大爺問你是誰﹐ 打哪兒來﹖”說著一抖手腕﹐刀尖在楊玉眼前一晃。 楊玉天生的傲氣﹐對刀疤漢倨傲無禮的態度早已不滿﹐干脆不予回答。 胡須漢見狀﹐亦趨身到楊玉身旁﹐厲聲道﹕“寧見活閻王﹐不見關、王、張。 “追魂三王”你聽說過麼﹖不想找死的話﹐就快說出你的來由﹗” 中年男子兩眼盯著楊玉﹐不聲不響﹐臉色卻是異樣嚴峻。 楊玉本不是江湖中人﹐加之他九歲離開鵝風堡鑽進了黃山深谷﹐哪里知道這些 江湖上的人物﹖當時他一個九歲娃兒﹐就敢擅離莊園﹐獨自一人闖進深山老林﹐可 見他打娘肚子里出來﹐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 楊玉抓起桌上的小包袱﹐霍地站起身來﹕“你們是誰﹖與我有什麼關系﹖我為 什麼要告訴你們﹖”說時﹐已舉步向門外走去。他內心的不滿已溢於言表﹐並且付 諸行動。 “找死﹗”胡須漢一聲厲喝﹐“啪”地擊出一掌。 “彭﹗”掌正中楊玉背心。楊玉身子托地飛起﹐連人帶包袱飛出店門﹐“叭” 地跌落在街心。 楊玉抓住包袱﹐翻身正想爬起﹐猛覺臀部一陣疼痛﹐便又跌倒。他咬著牙﹐掙 扎著想再次爬起來。 胡須漢傻了眼﹕看來這小子有些邪乎﹗ 若他不會武功﹐自己這一霸道的“五雷掌”怎麼傷他不著﹖若他會武功﹐怎麼 連個縱跳的起落架式也不會﹐居然會被跌傷﹖ 三條漢子同時飛身出店﹐落至街心。 刀疤漢臉上的疤蟲一抖﹕“老大﹗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漏掉一個。讓我做了他 ﹗”說話間﹐手中刀光陡然迸射﹐鋼刀直刺楊玉心窩。 楊玉除了在不知不覺中修練的“六合煉氣大法”內功和投擲手法外﹐對武功是 一竅不通﹐他瞧著刺來的鋼刀竟是不知如何躲避。 伸頭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何必那麼窩囊﹖楊玉挺起了胸膛﹐冷做地注視 著刺向自己心窩的鋼刀﹐等候著刀尖人肉的最後時刻。 當﹗一聲金屬相撞的巨響。同時﹐空中迸起一團刀刃碰擊的火花。 中年男子出手格住了刀疤漢子的刀。 刀疤漢子驚愕地﹕“老大﹐你﹐你這是怎麼啦﹖” 中年男子沒有回話﹐卻倏地傾身向前﹐從楊玉腰間拔出一支玉笛。他身手之快 ﹐形如鬼魅﹐楊玉還未曾反應過來﹐玉笛己落人他手中。 中年男於舉著玉笛對著陽光一照﹐頓時﹐臉色驟變﹐變得慘白﹐慘白得如同一 張白紙。 “把玉笛還給我﹗”楊玉從地上爬起來﹐怒聲斥喝。 中年男子直勾勾地望著楊玉﹕難道這小子是這玉笛的傳人﹖他到底會武功還是 不會﹖ 他想起了楊玉剛才冷對鋼刀刺向心窩的情景﹐這小子若會武功﹐功夫一定達到 了神化的境界﹐因為任何武功再高的人﹐也決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心念至此 ﹐他不覺全身一陣哆嗦。 “把玉笛還給我﹗”又是一聲怒喝。 當﹗刀疤漢、胡須漢雙刀交叉阻住了意欲過來奪回玉笛的楊玉。他們不知老大 剛才格刀的意思﹐所以不敢貿然動手﹐只是進行封阻。 他們要搶師父的玉笛﹗無緣無故地要殺自己﹗ 他們在長街上肆無忌憚地殺人﹗使往日歡樂、寧靜的蜈蚣鎮﹐變成了一座充滿 著陰森和恐怖的墳墓﹗ 楊玉只覺體內血脈陡脹﹐熱液突奔﹐一股難忍的怒氣直沖頂門。他心中突起殺 念﹐怒火的熾。 他想殺了他們﹗可怎樣殺他們呢﹖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甚至有些後悔﹐沒 在洞窟里向師父學會一、兩手殺人的本領。 他只有怒目瞪著他們﹐以此發洩心中的怒氣……突然﹐眼中爆出一片精芒。 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伸長的粗大的頸脖﹐頸脖上一根根蚯蚓般跳動的﹐是那青 青的血管﹗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腰間﹐握住裝著紫貂血的竹筒﹐可惜腰間沒有帶刺 針的竹筒﹐否則…… “少俠住手﹗”中年男子發出了一聲惶急的驚呼。 他看到了楊玉眼中瞬間閃出的精芒﹐那是只有內功練到了極高境界的習武人才 有的眼光。他暗自罵著自己﹕“笨蛋﹗蠢驢﹗玉笛的傳人會不練功夫﹖”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兄弟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九江五虎 斷門刀三堂主﹐江湖人稱追魂三王﹐謹向少俠問安﹗”說罷﹐雙手高高捧起玉笛送 至楊玉胸前。 楊玉不知眼前的關古一為何突然改變了態度﹐不過對方將玉笛雙手捧還﹐他心 中的氣自就消了一半。他接過玉笛﹐冷哼了一聲﹐納入腰中。 “剛才兩位兄弟不懂事﹐得罪了少俠﹐請少俠多多見諒。”關古一說著﹐朝刀 疤漢王今二、胡須漢張中三厲聲喝道﹐“還不快向少俠賠罪﹗” 王今二、張中三不知老大為何對這個混小子如此低聲下氣﹐但又不敢明問﹐只 得忍住性子﹐雙雙拱手道﹕“少俠﹐剛才多有得罪﹐兄弟給少俠賠禮。” “免﹗”楊玉冷聲一喝。他雖老實也是乖巧人﹐有便宜怎能不占﹖ “請問少俠大名﹖”關古二趁機發問。 楊玉到此時覺得不好意思不說出自己的名字﹐於是答道﹕“楊玉。” “哦﹐原來是楊少俠﹐久仰﹐久仰。”他從未聽說過楊玉的名字﹐這完全是一 句應酬的恭維話。話鋒一頓﹐他又接口問道﹕“楊少俠要去哪里﹖”他已知楊玉來 歷﹐故此只問去向。 楊玉聰明過人﹐他想﹐有人敢在娛蚣鎮殺人﹐鵝風堡必是有不小的麻煩﹗他可 是個不願惹麻煩的人。於是﹐隨口答道﹕“西口太平村。” 楊玉不是去鵝風堡﹗關古一長長地吐了口氣。 “楊少俠﹐您請﹗”關古一撥開王今二、張中三﹐給楊玉讓開一條道。 楊玉猜不透追魂三王為什麼對他這麼客氣﹐他也懶得去猜﹐只要能走就行。他 撒開大步﹐在小巷兩旁一片驚愕的眼光中﹐踏上長街。 王今二、張中三同時搶近關古一身旁﹕“老大﹐就這麼讓那小子走了﹖“ 關古一瞄著楊玉消失在長街上的身影﹐臉色凝重。 “老大﹗”王今二忿忿地一拍鋼刀道﹐“堂堂的追魂三王竟向一個毛小子低頭 賠罪﹐此事若傳了出去﹐咱們在江湖上還能混嗎﹖” 關占一陰沉沉他說﹕“混不混倒不要緊﹐難道你不想要命了﹖” 王今二、張中三身子同時一震﹐急聲問道﹕“那小子什麼來頭﹖” “你們沒看清那支玉笛嗎﹖” “玉笛﹖” 關古一定定神﹐緩緩地吐出四個字﹕“玉笛狂生。” 四個字﹐令人心驚膽戰。這是個足以震撼整個武林的充滿著血腥的名字﹗ 熾天使書城

    【三、百合神教】 鵝風堡﹐典雅而且神秘。 典雅在於莊園的秀麗。 莊園依山就谷而建﹐建築雄偉華麗﹐園內景物千姿百態﹐巧奪天工﹐月橋如拱 ﹐涼亭卓立﹐碧池清流﹐花樹掩映﹐山坳里終年籠罩著一層輕紗似的霧藹﹐遠遠望 去宛如天府仙境。 神秘在於莊園的勢力。 莊主凌志宏並未加入江湖任何幫派﹐但江湖各幫派的頭目卻常常悄悄地在莊園 出現﹐就連五省九州的八大鏢局主局也時不時地登門拜訪﹐似乎江湖上所有的人對 鵝風堡都敬畏三分。 現在情況是大不相同﹐鵝風堡已處在危難之中。 昏黃的燭光映著大廳內一張張嚴肅的臉﹐燭光把一條條扭曲了的身影投在冷森 森的廳壁上。 沒人說話﹐沒人吭聲﹐連出大氣的人也沒有。空氣仿佛已經凝結﹐沉悶的氣氛 幾乎使人窒息﹗ “吱──”大廳內壁門徐徐打開。 鵝風堡莊主凌志宏從內門踏入大廳。 “序主﹗” “大哥﹗” “凌大俠﹗” 座位上十余人一齊起身﹐向凌志宏拱手示禮。 凌莊主終於回莊了﹐大廳內的陰霾之氣一掃而光。 莊主回來﹐鵝風堡就有救了﹗ 凌志宏炬電似的眼光掃過大廳﹐抱拳環場一周道﹕“諸位請坐。”言畢﹐首先 在廳中的虎皮靠椅上坐定。 那深沉的目光﹐精悍的裝扮﹐加上鎮定自若的神情﹐顯示出他不是個平凡的人 物。 平凡的人物怎能坐鎮鵝鳳堡﹖ 凌志宏首先落座的目的﹐就是要穩定軍心。 果然廳中眾人見到凌志宏的神態﹐心緒立即穩定下來﹐看來事情原來並不像他 們想象的那麼糟﹗ 唯有凌志宏一人心中有數﹐實際上事情確實糟得很﹐本來就糟﹐現在更糟。 因為有許多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是個工於心計的人﹐但有人比他更有心計 。 “大哥﹗我派出去求援的二十四個莊丁全被百合神教的人殺了﹗”說話的是鵝 風堡二莊主﹐凌志宏的二弟凌志雲。 三弟凌志遠接著道﹕“現在鵝風堡與外面的聯系都已被全部切斷﹐百合神教占 據了蜈蚣鎮﹐見到鵝風堡的人就殺﹗” 凌志宏點點頭﹐示意這些情況﹐他都已知道了。 振遠鏢局的二鏢頭雷振字開口道﹕“凌莊主﹐大哥接到鵝風堡鵝毛飛帖後﹐立 即命我帶領局里七個好手趕往貴莊相助﹐不料途中遭到百合神教襲擊﹐七個好手盡 皆喪命﹐唯有在下與其說是趕來﹐倒不如說是逃來了貴莊﹐實在慚愧﹗” “雷鏢師哪里話來﹖”凌志宏道﹐“雷鏢師誤中埋伏﹐神教人多勢眾﹐自是難 敵﹐貴鏢局七位弟兄為鵝風堡捐軀﹐日後凌某自當親登鏢局向鏢主致謝。” 紫雲山莊的柳綠葉看著身旁的柳如風、柳小慧道﹕“我們三人來得最早﹐又是 繞道而行﹐倒沒有遇上百合神教的人。不過﹐昨天我們兄妹三人出得鵝風堡和神教 的人干了一仗﹐竟遇上了江南三傑黃啟文、魯洛之、朱士良﹐沒想到他們竟也加入 了百合神教。” 在座的武當劍客雲玄道長接口道﹕“貧道未曾接到鵝鳳堡的鵝毛飛帖﹐只是路 過此地想來拜會拜會凌莊主﹐不想正巧碰上此事。貧道一路而來﹐看到許多江湖中 人正趕往鵝風堡﹐其中還有不少名門正派的知名人物﹐甚至還有改頭換面的少林寺 護法高僧﹐這倒奇了﹐他們怎麼會與百合神教聯手來對付鵝風堡﹖” 凌志宏臉色微變﹐但瞬間迅即寧定﹐淡淡他說﹕“這倒是奇怪得很﹗” 凌志雲問道﹕“雲玄道長﹐你能肯定那少林寺護法僧是與百合神教聯手對付鵝 風堡﹖” “貧道曾親眼看見他們用神教的暗號進行聯絡。”雲玄道長肯定地回答。 和眾人一道前來援手鵝風堡的八卦堂少主彭震道﹕“我們一路人馬在路上也遭 到了神教襲擊。約定和我們一齊赴莊的晉陽七子也不見到來﹐恐怕……” 凌志遠搶著道﹕“關北四胡﹐冥陰八怪、‘振聲’、‘金龍’、‘飛虎’三大 鏢局都已接到了鵝毛飛帖﹐此刻未來﹐恐怕亦是中了神教的埋伏。” 凌志雲用憂郁的眼光望著凌志宏﹕“以後莊中求救的飛帖就送不出去了。” “不知百合神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百合神教的教主不知究竟是誰﹖為何能號令江湖如此多的高手﹖” “聽說成立百合神教是專門來對付鵝風堡的﹐不知是也不是﹖” 雲玄道長道﹕“凌莊主﹐關於百合神教﹐您有何見教﹖” 凌志宏略一沉吟﹐說道﹕“我也不知百合神教的內幕﹐但是……” 此時﹐大廳外傳來兩聲令人心悸的慘叫。“啊──”﹐“啊──”﹐那慘叫聲 在寂靜的夜晚﹐幽深的山坳里﹐顯得特別尖厲、刺耳。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拔兵刃﹐因為廳內在坐的都是些一流高手﹐聽到叫聲情知 救之不及﹐因此都按兵不動﹐靜以等待。 等待的時刻﹐往往最折磨人心。廳內十余張臉﹐張張板得如同冷鐵。 “報──”一個莊丁頭目長號呼喊撲進內廳。“二莊主﹐不好啦﹗神教……” 凌志宏一聲沉喝﹕“慌什麼﹖慢慢說﹗” 莊丁頭目見到凌志宏﹐臉上頓時閃過一道異樣光彩﹐神色迅即寧定。他先單膝 下跪向凌志宏行過拜禮﹐然後站起身說道﹕“稟告莊主﹐百合神教信使夜入莊園﹐ 闖入內中門﹐打死王、曾二教頭﹐在莊主坐椅上留下一柬﹐然後離莊而去。”說罷 ﹐莊丁頭目雙手捧著一張信柬呈到凌志宏面前。 眾人聞報臉色頓變﹐尤其是凌志雲的一張臉﹐恰似罩上了一層嚴霜。 鵝風堡雖說援手尚未全到﹐但莊內的力量卻也不弱﹐除廳內十余名正在議事的 高手外﹐莊內各道關卡上能獨擋一面的一流高手﹐還有數十余眾﹐且鵝風堡建築奇 巧﹐莊內暗藏“三才”、“五行”、“八卦”陣式﹐雖無機關暗道﹐卻是道路迂回 曲折﹐形勢異常險峻﹐再加上各道關卡上鎮守的高手﹐要出入鵝風堡談何容易﹖ 眼下百合神教信使﹐入莊破陣﹐直踏中門﹐擊斃鎮守中門的王、曾二教頭﹐留 柬後揚長而去﹐出入鵝風堡似踏無人之境﹐其武功之高自可想象。廳內眾人不由不 暗自心驚。 凌志宏冷然一笑﹐接過莊丁頭目的信柬﹐拆開信封﹐取出信紙交給凌志雲道﹕ “請二弟一讀。” 凌志雲瞅了大哥一眼﹐清清嗓門﹐大聲念道﹕“三日後在山坳口青石坪約凌志 宏莊主一會﹐屆時凌莊主若不赴會﹐定將鵝風堡殺個雞犬不留﹗百合神教教主石嘯 天。” 石嘯天﹖石嘯天是誰﹖ 好狂的信柬﹗好狂的名字﹗ 廳內眾人都在思索著同樣一個問題。 凌志宏心中一震﹐百合神教果是沖著他而來﹗但他仍是不動神色﹐緩緩地從凌 志雲手中接回信柬。 “啟稟莊主﹐王、曾二教頭不知被神教信使用什麼手法擊斃﹐大叫一聲立即喪 命﹐可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傷痕。”莊丁頭目又繼續稟告。 “哦﹐二位教頭屍體在哪里﹖”凌志宏眼中閃過一道幽光。 “二位教頭屍體﹐在下已命人抬到了廳外。”莊丁頭目是個精明能干的人。 “抬進來﹗” 隨著喝聲﹐四個頭扎黃中的莊丁抬著兩副木板走進大廳﹐木板上躺著王、曾二 教頭。 雲玄道長第一個起身走到王、曾二教頭屍體旁。 眾人見狀一齊起身湧至﹐將王、曾二教頭屍體團團圍住。 屍體衣襟已經解開﹐雲玄道長對胸背仔細看過﹐退到凌志宏身旁﹐一雙深沉的 眼睛默默地看著這位神情肅然的莊主。 雷振字、柳綠葉、彭震等人正在察看屍體。 “果然不見任何傷痕。” “論王、曾二教頭的功夫﹐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居然沒有還手反擊的 機會﹐真是不可思議。” “依在下所見﹐他們二位是被掌力所傷。”彭震捏住屍體的手脈說。 “嗯﹐不錯。”雷振字用手掌捂住屍體的心臟部位按了按說﹐“他們心脈確實 已被掌力震斷。” “掌力震斷心脈而不在肌膚上留下任何痕跡﹐這是什麼掌法﹖” “怪﹐真是有些兒怪。” “雲玄道長。”柳如風扭臉問雲玄﹕“您老知道這是什麼掌法嗎﹖” 雲玄道長輕咳一聲﹐故意拉長了聲音說﹕“如果貧道猜得不錯的話﹐這應該是 少林寺中早已被廢止了的‘殘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枯心掌﹖”眾人一聲驚呼。 雲玄道長說話時﹐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盯著凌志宏。然而﹐他在凌志宏那冷漠 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到。 “嗯﹐不錯。”雲玄道長點點頭﹐繼續說﹕“當年唐太宗李世民賜少林寺黃袍 馬褂﹐御筆題詞﹐允許少林寺習武收徒﹐從此少林寺便廣收門徒﹐擴充勢力﹐很快 地成為江湖九大門派之首。悟法大師為了以武鎮住各大門派﹐在少林寺中增設了一 座‘殘佛殿’。‘殘’乃‘殘酷’之‘殘’﹐顧名思義﹐殘佛殿中習的是什麼武功 便可想而知。當時殘佛殿的護法大師悟真和尚﹐將各類殘殺武功匯集一起﹐取其精 華﹐研究出了‘殘殿十八掌’絕功﹐‘枯心掌’就是十八掌之一。” “哦﹐少林寺也曾練過這種陰毒的功夫﹖”柳小慧瞪起一雙明眸﹐似是不信。 凌志雲、凌志遠、雷振字、彭震、柳綠葉等人在靜候雲玄道長的下文。 “後來少林寺傳到玄德大師手中﹐他極力主張以佛性悟人﹐不以武力制人﹐練 武只能護寺﹐健身強體﹐決不能用武殺人﹐於是他下令拆除殘佛殿﹐廢止殘殿十八 掌少林武功﹐並當眾將殘殿十八掌秘籍投入香爐燒毀﹔自此殘殿十八掌便在少林武 學中消失。今日不知何故枯心掌又在此出現。”雲玄道長說話時﹐眼光始終沒有離 開凌志宏的臉。 凌志宏在認真地聽﹐但臉上仍然只有空漠的、無知覺的木然神色。 “枯心掌究竟有多厲害﹖”凌志雲問。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就要看練掌人的功力了。”雲玄道長緩緩答道﹕“一般來說﹐枯心掌練到 三成火候就能傷人﹐受傷之人傷後咯血不止﹐並逐漸加重﹐直至咯血而亡﹐死亡的 遲早﹐自然因出掌人的掌力和中掌人的承受力所不同而異﹐枯心掌練到十成火候﹐ 便能殺人於無形﹐掌到心碎脈斷﹐立時斃命﹐身上卻看不出任何痕跡。根據王、曾 二人死亡的情況來看﹐此神教信使的枯心掌火候﹐大致在七成左右。” 雲玄道長一番話﹐不管是不是事實﹐說得倒也盡情盡理﹐眾人不得不點頭稱是 。 雲玄道長突然問凌志宏﹕“凌莊主難道對少林寺殘殿十八掌竟是一無所知﹖” 凌志宏冷聲道﹕“雲玄道長對少林寺廢止的武功竟是如此熟悉﹐難道曾在少林 寺中學過藝麼﹖” “哼﹗凌莊主說什麼笑話。”雲玄道長的聲音也突然變得很冷﹐“貧道路過此 地﹐只不過是想與你談一談。貧道的話現在已經談過了﹐就此告辭。”說罷﹐雙手 一拱﹐轉身就走。 “道長﹗”凌志宏猛然喚住已跨步到大廳門外的雲玄道長﹐“三日後﹐你不想 陪我去青石坪麼﹖” “貧道有要事在身﹐無法看這場熱鬧﹐莊主好自保重﹗”一陣旋風﹐雲玄道長 聲落人杳。 雲玄道長的離走﹐使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譎詭、神秘。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凌志宏一抖手中的信柬﹐大聲道﹕“諸位英雄﹐承蒙各位看得起凌某﹐不顧安 危﹐前來鵝風堡助拳﹐這份情意﹐凌某心領了﹗眼下百合神教人多勢眾﹐占據蜈蚣 鎮﹐切斷了鵝風堡與外界的聯系﹐援手一時不能趕到﹐情況是十分嚴重。凌某謹請 諸位退出鵝風堡。” “不行﹗”未等凌志宏把話說完﹐彭震便嚷了起來﹐“凌莊主是看不起我八卦 堂的人麼﹖” 柳綠葉怒目圓瞪﹕“紫雲山莊的人難道是貪生怕死之輩嗎﹖” 雷振字手在鋼刀上一拍﹕“凌莊主這句話﹐可對不起振遠鏢局死去的七個弟兄 ﹗” “諸位﹗”凌志宏拍掌道﹐“現在我再給大家念幾個數字。自從百合神教占據 蜈蚣鎮後﹐殺鵝風堡婦女一個﹐求救莊丁二十四人﹐外出采買莊丁九人﹐巡哨莊丁 八人﹐蜈蚣鎮店主二人﹐來往商客十九人﹐加上王、曾二教頭﹐一共是六十五條人 命﹐這還不包括遭到神教伏擊被殺的英雄﹐此外﹐神教歹徒還在蜈蚣鎮強奸婦女十 三人﹐幼女二人……” “媽的﹗這些畜牲﹗” “該千刀萬剮的﹗姑奶奶饒不了他們﹗ “殺了這些魔鬼﹗” 廳內響起一片怒罵聲。眾人心火已被撩燃﹐情緒陡然激長。 凌志宏繼續道﹕“百合神教濫殺無辜﹐無惡不作﹐不管它是怎樣的一個組織﹐ 不管它有多大的本領﹐終會多行不義必自斃。古語雲﹕“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鵝風堡必將以它光明磊落的行徑﹐坦誠無私的胸懷﹐取得最後的勝利。諸位不要 誤會凌某的意思﹐凌某只是想讓諸位暫避鋒芒﹐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願與凌莊主共生死﹗” “決不退出鵝風堡﹗” 又是一片吼聲﹐聲浪更高。 凌志宏仰面一聲長嘆﹕“好吧﹐既然是這樣﹐大家三日後與凌某一同去青石坪 ﹐看看石嘯天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一彎殘月﹐吃力地從雲層中透射出暗淺昏黃的幽光。天地間一片渾濁。 鵝風堡緊貼著後山谷的一塊荒坪上﹐壘著一座新墳。 楊玉癡癡地站在墳前。 瀟瀟秋風從山谷吹來﹐掃落下片片枯葉。枯葉在空中飄蕩﹐在墳前盤旋﹐更顯 得悲慘淒涼。 “娘﹗”楊玉忍不住撲伏在墳堆上放聲大哭。 母親就在他回莊前的三天﹐突然病發身亡了。凌二莊主將她葬在這塊荒坪上。 “娘﹗娘……”他不住地呼喊﹐攥緊的拳頭在墳堆碎石上使勁地捶打﹐鮮血從 指縫間淌流出來﹐染紅了碎石沙土﹐“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呀﹖皇甫神醫說您能活 十年﹐十年﹗您為什麼就……”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耳旁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天有不測之風雲 ﹐人有旦夕之禍福。孩子﹐認命吧。” “認命﹗我為什麼要認命﹖﹗”楊玉頭也不回地嚷道﹕“難道我命中注定是個 生下來就不知道父親是誰﹐對母親也不能盡孝的苦命兒﹖” 身後沒有回答﹐只傳來一聲長嘆。 “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楊玉猛然轉身跳起﹐忽然﹐他臉色頓變﹐聲音頓 時跌落下去﹐“莊……莊主﹖是您﹖” 他沒想到莊主半夜會來荒坪。 凌志宏深沉地瞥了楊玉一眼﹐沒有回話﹐卻向緊跟在身後的鵝風堡大管家於歧 鳳擺了擺手。 於大總管走到墳堆前﹐擺上香燭、錢紙、米酒、供果和一只草蒲團﹐然後垂手 退到一旁。 凌志宏上前點燃了香燭﹐跪倒在草蒲團上﹐“叭叭叭”地朝著墳堆叩了三個響 頭﹐然後抓起錢紙湊到燭火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那肅穆森嚴的臉。 火光映出楊玉充滿狐疑的面容。 莊主為什麼會來憑吊莊中一個死去的女僕﹖ 莊主為什麼會向母親行祭奠大禮﹖ 莊主和母親究竟是什麼關系﹖ 他已經開始學會動腦筋﹐聰明的人一旦動腦筋﹐便會意念飛轉。 楊玉正在遐思冥想之際﹐凌志宏已燒完錢紙﹐起身來到楊玉身旁。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深邃探索的眼光緊緊地盯著楊玉。 凌志宏在楊玉那雙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一種異樣的神色、異樣的精芒﹐那是無畏 、剛毅、堅韌之光﹐顯透著無限的內力。 良久。凌志宏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楊玉﹕“這是你母親留下的遺物。” “娘﹗”楊玉一聲悲愴的輕呼﹐眼中又滾出兩行熱淚。他接過母親遺物﹐定睛 一看﹐頓覺有股寒流穿過脊梁﹐呼吸頓止﹐血行也告中斷。 娘留給他的遺物是一條手帕﹐一條繡著梅花的手帕﹗ 他懷中也有一條這樣的手帕﹐但那是師父的遺物﹗ 兩件遺物﹐兩條同樣的手帕﹐決不是偶然的巧合﹐其中必有微妙的、不能告人 的秘密。 剎時﹐他眼前閃過師父自殺時的情景。 他突然發問﹕“我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凌志宏眉頭微微一皺﹐很細微的表情﹐極不容易覺察﹐但楊玉卻注意到了﹐憑 修練出的內力和靜眼功﹐這細微的表情當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楊玉心中格登一跳﹐臉上閃過一個恐怖的陰影。 凌志宏板著面孔道﹕“三天前奇症迸發﹐咯血身亡。怎麼啦﹐不相信﹖你可以 問問於大總管。” 於歧鳳急忙點頭道﹕“不錯﹐你娘是咯血病發作而死﹐她嚥氣的時候﹐我和莊 主都在場。” 越想不露出破綻﹐結果越是破綻百出。 莊主今天才回莊﹐三天前怎會和於大總管一起看著母親嚥氣﹖ 眼下大敵當前﹐鵝風堡危在旦夕﹐莊主怎會有心思去關心一個女僕人的生死﹖ 莊主和母親有什麼關系﹖ 莊主為什麼會有剛才那個細微的表情﹖ 楊玉扭臉望著墳堆﹐心中疑雲翻滾。 凌志宏橫了於歧鳳一眼﹐復對楊玉說﹕“你娘臨終前托咐我﹐你若回莊就讓我 將你送回山東老家。眼下百合神教困住山莊無法送你出去﹐等我見過神教教主後﹐ 就派人送你回山東。” 楊玉沒有回話﹐仍望著墳堆在想自己的心思。 半晌﹐楊玉猛然回頭﹕“莊主……”他下面的話﹐沒能說出口來﹐因為荒坪上 已是空蕩蕩了。 凌志宏與於歧鳳早已離開了荒坪。 荒坪上留下的只是一團團謎一樣的迷霧。 “嗚嗯──”空中傳來一聲輕輕的怪嗚﹐“嗚一──嗯──”又是一聲令人心 悸的鬼叫。 “下來吧﹐別在那兒裝神弄鬼﹗”楊玉沒好氣他說。 墳堆左面大樹梢上發出一陣格格的笑聲﹐一條人影形如飛鳥﹐雙臂舒張﹐翩然 滑下﹐直撲楊玉﹔ 那人影撲到楊玉身前﹐雙手一伸﹐在他胳腋窩里一頓亂抓﹕“玉哥﹐嘻嘻嘻… …” “花妹﹐別亂來﹗”楊玉板得繃緊的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站在楊玉身前的這位十五歲的小姑娘﹐就是鵝風堡二莊主凌志雲的寶貝女兒凌 雲花。 凌家三兄弟﹐凌志宏雖為老大﹐至今尚未娶妻﹐三弟凌志遠娶了五房老婆﹐卻 無一生育﹐唯有二弟凌志雲生了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而且夫人生下雲花後就因病去 世﹐凌志雲也未再續弦﹐因此凌雲花是凌家的獨樹一枝花。 凌雲花是凌家的獨根苗﹐自然是被看成掌上明珠﹔既被看成掌上明珠﹐自然是 從小嬌生慣養﹐百依百順﹐養成了任性驕橫﹐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她對眼前這 位從小一起玩耍﹐青梅竹馬的僕人﹐更是隨隨便便。 八年不見楊玉﹐她一心想找這位僕人﹐重溫一下“少年騎竹馬”的好玩情景。 “笑啊﹐你為什麼不笑﹖”凌雲花噘起小嘴﹐“你再不笑﹐我就要生氣了﹗” “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居然還有心思笑﹖”楊玉臉蛋如同一塊冷冰。 “我管它是什麼時候﹖我想笑就要笑﹐想哭就要哭﹗現在我不但要你笑﹐還要 你給我當馬騎──”她晶亮亮的明眸里閃爍著驕矜任性的光芒。 “你……”這位鵝風堡的驕做的小公主性格依然未變﹐但他卻變了﹐一種屈辱 感像條毛蟲似地爬上必頭。 “來嘛﹗來……”她猛地扭住楊玉的手臂﹐將他按在地上。 凌雲花不僅性格驕橫任性﹐還天性聰明﹐慧黠過人﹐小小年紀已習得爹爹和三 叔傳授的武功﹐除內力外﹐其它功夫已可列入鵝風堡一流的高手行列之中。楊玉雖 有六合內力﹐但從未練過武功﹐怎是凌雲花的對手﹖ 楊玉雖被按在地上﹐但仍高昂著頭﹐拼命地扭動著屁股﹐不讓凌雲花騎上背脊 。 楊玉的不馴更激發了凌雲花的童心。她格格地笑著﹕“想扮野馬﹖嘿嘿……你 以為我就沒法子制服你這匹野馬﹖本公主再露一手給你瞧瞧﹗”說著﹐她左手五指 猛然往楊玉手脈門上一按。“這叫做‘玉手治野馬’﹗” 凌雲花本意按住楊玉脈門略一使勁﹐楊玉定會半身酸麻﹐半身酸麻了﹐這匹野 馬還能不乖﹖ 殊不料凌雲花這一招卻無意中引發了楊玉的六合大法神功。楊玉正在氣頭上﹐ 體內無形之中已聚集了六合內氣之力﹐只是不知如何發洩出去﹐手脈一震﹐反抗意 念萌動﹐內力就自然而然地迸發而出。 “噫──”凌雲花一聲輕叫﹐倒飛出數丈﹐空中一連翻了九個跟頭﹐才落身立 足於地。 她捂著發麻的左手腕﹐怔怔地看著楊玉﹕這小子練了什麼功夫﹖但是她左看右 看﹐怎麼也看不出楊玉有練武功的模樣。 楊玉還以為凌雲花在變花樣戲弄他﹐不覺怒從心起﹐他從地上爬起來﹐撣撣身 上灰塵﹐正色道﹕“凌雲花﹗我現在已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了﹐你也是個大姑娘了﹐ 難道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麼﹖你這模樣成何體統﹖難道凌家就這麼沒有家教﹖” 凌雲花仍是怔怔地看著楊玉。 月光照亮了他英俊的臉孔﹐那是一張堅強剛毅的充滿著男人魅力的臉孔。 他長高了﹐長結實了。身材魁梧勻稱﹐肩寬腰細﹐矯健有力﹐顯得俊逸瀟洒。 不錯﹐他已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了。 驀地﹐她心中一震﹐臉刷地變紅。驚異、羞澀、喜悅和一種不可言喻的感覺﹐ 浸透了她那顆少女的心﹗ 然而﹐她心中的感受如此﹐口中卻仍不肯服輸﹕“我才不管那些清規戒律呢﹐ 管他是男是女﹐是男子漢大丈夫﹐還是大姑娘﹐只要玩得痛快就行。” “你要再是這樣任性﹐我就不同你玩了。”楊玉又祭出了少年時候的“鎮妖寶 ”。 沒想這招仍然管用﹗凌雲花聞言低下頭﹐走到楊玉身前﹕“玉哥﹐我再也不任 性了……” 見到凌雲花當年的那副天真的模樣﹐楊玉心中的怒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若 是當年﹐此刻楊玉定要抱起凌雲花旋上三個圓圈﹐然後對她說﹕“好啦﹐我同你玩 ﹗” 現在可不成﹐他已經是大人了﹗ 他默默地望著母親的墳堆﹐沒有出聲。 “玉哥﹗”凌雲花仍然低著頭﹐“你別以為我還真是小孩子﹐我知道你心情不 好﹐所以想逗你開開心﹐你可千萬別生氣啊。” 楊玉正想說話﹐忽然心中一動﹐沉聲道﹕“花妹﹐我娘是怎麼死的﹖” “你娘……”凌雲花臉色倏變﹐猛地揚起頭﹐櫻桃小嘴一陣哆嗦﹐“你娘是病 發身……身亡……” 她在說謊﹕ 凌雲花在鵝風堡雖是個後輩﹐但她地位特殊﹐生性好動﹐愛管閒事﹐莊園內沒 有她不知道的事。 “我娘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凌厲的目光﹐加上沉凝的音調﹐給人一種非回答 不可的壓力。 “你娘……不行﹗”凌雲花全身一陣顫抖﹐“莊主不讓我告訴你﹗”她在鵝風 堡中唯一害怕的人﹐就是這位很少回莊的大伯。 楊玉內心在顫栗﹕“花妹﹐算我求你了。” 凌雲花抵不住他痛苦郁結的眼光﹐低聲下氣的乞求﹐咬咬牙道﹕“好﹐我告訴 你﹗” 她決心豁出去了。 熾天使書城

    【四、五大殺手與四大天狗】 “聽著。”凌雲花板起面孔﹐“在我告訴你娘死因之前﹐你先得答應我兩個條 件。” “什麼條件﹖”楊玉沉聲問。 “第一﹐不准將此事告訴莊主﹐若露出半點風聲﹐讓莊主知道了﹐唯你是問。 ” “行。” “第二﹐在我沒有將武功傳授給你之前﹐不准你去尋仇雪恨。” 他眼中閃過一道棱光﹐心一陣狂跳。“尋仇雪恨”四個字﹐已使他對母親的死 因猜著了幾分。 “答應還是不答應﹖”凌雲花一本正經地問。 “你教我武功﹖”他手指指指她﹐又指指自己。 “是的。我決定告訴你母親死因之後﹐便收你為徒﹐把全部武學傳授給你﹐好 讓你為母親報仇。”她挺著胸脯﹐昂著頭﹐儼然一副師尊模樣。 “好啦﹐你快告訴我﹐娘是怎麼死的﹖”他急急地問。 “好啦”二字﹐在她耳中認為是他答應了自己的第二個條件﹐於是打開了正題 ﹕“自從你離莊出走之後﹐你娘每年九月九日都要到蜈蚣鎮西郊的城隍廟替你去燒 香﹐求菩薩保佑你……” “九月九日﹖每年九九重陽﹖”楊玉忍不住插嘴問。 “別打岔﹖聽我說下去。今年九月九日那天﹐你娘照例去城隍廟燒香。這天我 也去了城隍廟……” “你去城隍廟干嘛﹖”楊玉忍不住又插嘴問。 “你還讓不讓我說﹖我去城隍廟干嘛﹖還不是和你娘一樣﹐替你去燒一住。” 她話鋒突然一頓﹐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哦﹗”他臉上也漲起一陣紅潮。 她定定神﹐繼續說﹕“你娘燒完香從廟內出來﹐有個老太婆跌倒在你娘腳下﹐ 你娘彎腰去扶老大婆﹐突然﹐老大婆猛出一掌擊在你娘肚腹上﹗我跟在你娘身後走 出廟門﹐所以這一切看得很清楚。當時你娘被這一掌打得飛去數丈﹐撞在廟壁上﹐ 廟壁頓時坍下一截﹗我立即飛身搶到你娘身旁﹗” “我娘怎樣﹖”楊玉感覺到自己血管內的血液已加速了奔流。 “這一掌力道之強實在驚人﹐江湖上誰能有這般掌力呢﹖”凌雲花答非所問﹐ 像是在故弄玄虛﹐“此時﹐老太婆己露出真貌﹐大吼一聲﹐向我們撲來。原來老太 婆是個四十出頭的男子漢﹐滿臉長滿著肉瘤﹐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霹靂手 胡世海﹐剛才打你娘的那一掌﹐就是他揚名江湖的五雷掌﹗五雷掌﹐石裂山崩﹐掌 到之處﹐身毀人亡﹗” 凌雲花年紀雖小卻喜愛向爹爹、三叔打聽江湖上的事﹐所以對江湖上各門派的 人物和武學之事都了如指掌﹐九派十三幫的數百名知名人物﹐若在她口中說出來是 如數家珍。 “我娘怎樣了﹖”楊玉臉孔已經脹紫。 “怪事﹗你娘中了五雷掌居然還沒有死﹗我心中正在驚疑﹐胡世海的掌又已擊 到﹐我不想接他的掌。”她把個“敢”字改成了“想”字﹐做師父的總得給自己留 點面了﹐“閃避當然不成問題﹐可你娘怎麼辦呢﹖我正在遲疑之際﹐又有兩條人影 從左右撲來……那兩人又是江湖上的兩個有名殺手﹐陰爪手谷伏生﹐閃電手徐芒﹗ ” “啊﹗”楊玉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我這一遲疑﹐左右的退路已被封死。想閃避也無法了﹐只得牙關一咬﹐准備 與他們硬拼。此時﹐只聽得你娘大喝一聲彈身而起﹐一掌擊向胡世海﹐一手托住我 的右脅﹐雙腿分叉橫劈向谷伏生、徐芒……” “我娘會武功﹖﹗”楊玉驚愕地瞪圓了兩只大眼﹐“不﹗這決不可能﹗怎麼會 呢……” 他不是不相信凌雲花的話﹐而是無法接受母親會武功的這個事實。 “你別嚷嚷好不好﹖”凌雲花瞪了楊玉一眼﹐“我不說了。” 楊玉咬住嘴唇﹐再不出聲﹐靜候凌雲花的下文。 “你娘一掌竟蕩開了胡世海﹐劈出的雙腿將谷伏生、徐芒逼退丈外﹐她挾著我 電射般掠過胡世海頭頂﹐落至街心……” 楊玉的心一陣撲騰亂跳。 “我們的足尖剛落地﹐空中又有一大一小的兩圈電光﹐朝我們頭頂落下﹐我還 未曾醒悟﹐你娘挾著我又是一躍﹐在兩圈電光罩落的瞬間﹐從圈縫中斜飛而出。鑽 出電光圈﹐我回頭一看﹐兩個貌似文弱的書生正拎著一長一短的寶劍﹐瞪眼瞧著我 們。乖乖﹗這就是江湖上千金難雇的殺手﹐追風雙煞盧無赦、盧無生﹗” 楊玉心念疾轉﹕娘為什麼會武功﹖五個殺手為什麼要追殺娘﹖娘究竟是什麼人 物﹖ 他越想越糊塗﹐反而一片茫然﹐腦子里變得空空蕩蕩。 凌雲花仍在繼續繪聲繪色他講述。 “你娘挾著我就往蜈蚣鎮方向跑﹐五個殺手隨後緊緊追來。跑著﹐跑著﹐你娘 突然一個趔趄﹐猛一聲咳嗽﹐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栽倒在地。我從地上爬起﹐正要 去扶你娘﹐你娘卻大喝一聲﹕‘快走﹗’此時五個殺手已經追至。我正欲拔劍﹐‘ 哇﹗’你娘又一口鮮血噴在我臉上﹐同時她猛出一掌將我推開。這一掌直將我推出 十余丈……” 楊玉癡癡的似在聚精會神地聽。 凌雲花輕嘆一聲﹐復又說道﹕“論武功﹐若是一對一﹐這五個殺手﹐我誰也不 怕﹐但我決敵不過他們五人聯手﹐可我又不能拋下你娘不管﹐於是我便閃身一躍﹐ 似是逃跑﹐實際上卻繞到了他們身後。他們五人正圍著你娘。你娘正在大口地咯著 血﹐已是不能動彈。” 她瞅了楊玉一眼﹐用一種令人顫栗的聲調繼續說﹕“我聽得胡世海說﹕‘小心 ﹐別傷了她的性命﹐教主吩咐要活的。’盧無赦、盧無生兄弟說﹕‘這娘們曾被稱 為江南第一大美人﹐在把她交給教主前﹐我們為什麼不能享受一下﹖’谷伏生、徐 芒叫道﹕‘妙﹗這個主意妙極了﹗’說著﹐五個人便開始動手剝你娘衣服﹐這些畜 牲﹗” “你說什麼﹖”楊玉全身陡地一震。 “他們五人正在剝你娘的衣服﹗” “畜牲﹗我要宰了他們……”楊玉豎發怒目﹐雙眼噴火﹐周身血脈似要炸裂。 “我立即揮劍撲了上去﹐此時蜈蚣鎮內﹐爹爹、三叔帶著莊園一群高手趕到﹐ 他們是來救我的。一場混戰﹐五個殺手退走﹐我們把你娘抬回了莊園。你娘傷勢很 重﹐咯血不止﹐莊中各種傷藥、止血藥全然無效。你娘硬撐了十余大﹐直到大伯秘 密回莊﹐到房中看你娘的那天夜里﹐你娘便嚥了氣。”凌雲花嘆口氣﹐又說﹕“你 娘臨死前﹐日日夜夜都在呼喚著你的名字﹐真是……” “娘﹗娘﹗”楊玉臉上滾下兩行淚水﹐滾燙滾燙的淚水。 “玉哥……”凌雲花溫柔地掏出手帕﹐想替他揩去臉上的淚水。 楊玉一扭頭﹐用手背抹去眼淚﹐從牙縫中恨恨地迸出一句話﹕“我一定要替娘 報仇﹗” “報仇﹗當然要報仇﹗”凌雲花叫道﹐復又拖住楊玉的手臂﹐“磕頭﹐快磕頭 呀﹗” “磕頭﹖磕頭干嘛﹖” “拜我為師呀。” “哦﹖” “你不學功夫﹐怎麼替娘報仇﹖你忘了答應我的條件了﹖” 楊玉沉吟片刻﹐道﹕“行。但在我拜你為師之前﹐你也得答應我的一條件。” “什麼條件﹖” “帶我去認認那五個殺手。” “你﹖”她瞪圓了一雙驚愕的大眼。 “只是去認認﹐你不肯﹐我就自己去。”他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這……”她還在猶豫。 “怎麼﹐害怕了﹖”他逼問著。 “哪里﹗我只是怕莊主……” 他打斷她的話﹕“你我悄悄溜出去﹐誰會知道﹖這事只有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她拍著他的手格格地笑了﹐“成﹗明天清早我來叫你﹗” 凌宏花走了。楊玉獨自一人仍然佇立在母親的墳前。 一個可怕的念頭索繞在心間﹕ 殺﹗殺了他們﹗可是他沒有學過武功﹐怎樣才能殺死這五個害死娘的殺手呢﹖ 他癡癡地望著墳堆。突然﹐墳堆驟然膨脹﹐墳上的小草像樹干一樣在眼前晃動 。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但精芒此刻已變得異樣可怕﹐因為精芒中透著一股冷森森 的殺氣。 ※※※ ※※※ ※※※ 晨曦微露﹐朝陽猶如一把金剪﹐剪碎了厚厚的雲層﹐把金燦燦的光洒射到蜈蚣 鎮上。 蜈蚣鎮﹐這條彩色的百足長蟲﹐在陽光中開始蠕動。 這是鵝風堡莊主凌志宏答應約會後的第二天。 所有的百合神教的人﹐除了負貪聯絡的信使外﹐都已在蜈蚣鎮聚集。蜈蚣鎮就 像是百合神教攥緊的一只拳頭﹐隨時准備給鵝風堡致命的一擊。 鎮口。百合神教的人正在交班換哨。 凌雲花領著楊玉閃進了蜈蚣鎮。 兩個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這蜈蚣鎮﹐他們進得來﹐回得去麼﹖ 凌雲花一心只想找到那五個殺手﹐楊玉一心只想認清殺害母親的五個仇人﹐他 們根本就沒想過如何能回去的事。 凌雲花、楊玉悄悄溜進了長街交叉路口的一座酒樓。 凌雲花竄進樓頂的閣房﹐將一名酒保點昏後捆綁起來﹐嘴里堵上毛巾﹐塞到床 下﹐他們可以從這里□望四方。 楊玉走到窗戶口往外一看﹐整個長街和左右小巷盡在眼底﹐的確是個理想的觀 察點。 “怎麼樣﹖不錯吧。”凌雲花搬來一條長板凳擱在窗前﹐得意洋洋他說﹕“咱 們就坐在這里﹐等著那五個畜牲。” “那五個殺手還會在蜈蚣鎮嗎﹖”楊玉擔心地問。 “當然在。”凌雲花有十足把握他說﹐“他們五人是教主雇來捉你娘的﹐沒捉 到你娘之前﹐他們決不會離開蜈蚣鎮。” “可我娘已經死啦。” “你娘死的事﹐除了莊主幾個人知道外﹐並無人知曉。你放心吧﹐他們五人一 定會在這長街出現。” 楊玉扭頭轉向街心﹐臉色變得陰森森的。 “哎……”凌雲花扭過他的臉道﹐“你可千萬要記住我的話﹐見到那五人時不 准叫喊﹐不准出手。要是被他們發覺了﹐我自己當然沒問題﹐可就護不了你啦﹗” “嗯。”楊玉順從地點點頭。 “好。咱們就坐在這釣魚台上等著瞧吧。”凌雲花貼著楊玉身旁坐下﹐把臉也 轉向了街心。 長街上出現了三個頭扎黃中﹐背插寶劍的精壯漢子﹐身後跟著六個左臂扎著黃 中的百合神教教丁。 從昨天起百合神教的人便扎著黃巾﹐公開在蜈蚣鎮露面﹐到處閃動著黃色。教 主的意思大概是想在約會前的三天內顯示一下神教的力量﹐給鵝風堡一種心理上的 壓力。 凌雲花指著那三個背插寶劍的精壯漢子﹐悄聲對楊玉道﹕“這三人就是江南三 傑黃啟文、魯洛之、朱士良。他們姓雖不同﹐卻是同胞兄弟。據說他們幼年時﹐父 母遭到仇敵圍殺﹐恰遇茅山三隱士路過拔刀相助﹐三隱士帶傷救出他們三兄弟後﹐ 不幸因傷勢過重相繼死亡﹐為了報答三隱士的救命之恩﹐三兄弟便改姓三隱士的姓 。” 想不到凌雲花小小的年紀﹐知道的事卻是不少。楊玉禁不住瞅了凌雲花一眼﹐ 沒想凌雲花也正看著楊玉﹐兩人目光相遇﹐倏地分開﹐臉上一紅﹐胸中一陣怦然心 跳。 “啊﹗”凌雲花突然一聲輕呼﹐“胡世海﹗” 楊玉眼光轉向長街。 胡世海在右側的巷口﹐迎著霞光伸了伸雙臂﹐一邊扎著頭上的黃中﹐一邊踏上 了長街青石道。 一雙雜草糾結般的濃眉﹐一對凸突的暴眼﹐滿臉的橫肉﹐橫肉上長滿了一串串 葡萄似的肉瘤﹗ “這就是霹靂手胡世海﹐可認清楚了﹖”凌雲花問。 他咬著牙﹐沒有吭聲。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張猙獰可怖的丑臉﹗ 鎮內各街巷人影開始流動﹐到處是閃爍著耀眼光彩的黃巾。 楊玉發覺左臂扎著黃中的教丁﹐流動到街巷口便立即返回﹐若無頭上扎著黃中 的人帶領﹐他們從不踏上長街。長街東南西北四角﹐都有頭扎黃中的人帶著教丁﹐ 按照一定的路線﹐有規律地在移動。顯然﹐他們有統一的指揮﹐嚴格的分工﹐十分 協調的合作。雖然鎮上到處都是扎著黃中的人﹐但一切都有條不紊﹐黃色的人流就 像是百足長蟲體內流動的血液。 想不到百合神教中竟有能將一盤散沙似的武林人物﹐凝聚成一個協調機體的天 才組織者﹗ 教主石嘯天但不知是何許人物﹖ “注意﹗”凌雲花從窗縫中指著長街路口的兩個人﹐“那兩個人是少林寺們和 尚。” 楊玉困惑地﹕“少林寺的和尚﹖” 凌雲花得意地翹起嘴﹕“那年我和爹爹到少林寺找大伯時﹐見過這兩個和尚﹐ 他們雖然換了便服改了容﹐可還是逃不過本姑娘的眼睛﹗沒錯﹐他們就是少林寺的 護法僧悟空、悟淨。” “少林寺的和尚到這兒來干嘛﹖”楊玉問。 凌主花瞪起眼﹕“你問我﹐我去問誰﹖鵝風堡一無寺廟﹐二無尼姑庵﹐這些光 頭和尚也來湊什麼熱鬧﹖咦﹐這伙和尚說不定是為你娘來的。”她晶亮亮的眼珠溜 溜一轉。 “為我娘向而來﹖” “你沒聽那個五個殺手說麼﹐你娘是江南第一大美人。” “你……”楊玉氣得雙眼圓瞪﹐兩頰青筋凸突。 “玉哥﹗我是和你逗著玩的﹐你可千萬別生氣啊﹗我該死﹐真該死﹗”凌雲花 見狀連忙向他賠禮﹐“這行了吧。” 楊玉卻在想﹕“我娘是江南第一大美人﹐江南第一大美人又是誰呢﹖” 他心中又打上了一個難解的死結。 此時﹐俊雲花指著街心又說﹕“你瞧﹐從左邊街巷走過來的五個人﹐走在頭里 的兩個瘦高子﹐便是陰爪手谷伏生﹐閃電手徐芒﹐谷伏生是陰陽先生鬼谷子的徒弟 ﹐徐芒是鬼谷子帥弟卜算先生卜生子的徒弟﹐所以他們是同門師兄弟。他們現在的 職業就是在江湖上承接殺人的買賣﹐眼下的這樁買賣是他們承接的第三十六樁殺人 生意。 “這也是他們最後的一樁生意。”楊玉咬著牙﹐盯著街心﹐一字一吐地說。 “那當然﹗本姑娘一定要殺了他們替你娘報仇﹐為徒兒雪恨﹗”她昂著頭﹐睥 睨著楊玉﹐口氣托大。 楊玉陰沉著臉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凌雲花見楊玉沒有反應﹐臉上得意之色頓時消逝一半﹐她頓了頓話鋒﹐繼續說 ﹕“走在谷伏生、徐芒身後的三個是……” 楊玉淡淡地截住她的話﹕“那三人我認識。” “你認識﹖” “追魂三王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他在此鎮店中與這三人打過交道﹐怎 不認識。 驀地﹐關古一三人在長街街心突然轉變態度﹐向他賠禮﹐請安﹐捧手送還玉笛 的情景夜他眼前閃過。 玉笛﹗難道這玉笛會有什麼蹊蹺﹖﹗心念之間﹐他的手不覺摸住了插在腰間的 玉笛。 “咦﹖”凌雲花輕呼一聲﹐“你也會認江湖中人﹖你可知他們是何門何派﹖” “九江五虎斷門刀三堂主。”他把他那天聽到他們自報的門戶說了一遍。 “你可知他們的師父是誰﹖”她豈肯在他的面前認短服低。 “這……”關於江湖上的事﹐他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她得意地笑了﹕“他們的師父就是九江木炭棧的。”突然﹐她發出一聲壓低了 聲音的尖叫﹐“追魂雙煞﹗” 楊玉眼光盯住了從長街口走過來的盧氏兄弟。 凌雲花在他耳旁道﹕“追風雙煞是江湖上一對最兇殘的殺手﹐他們兄弟倆既好 殺又好色﹐所以江湖上又稱他們為血色雙魔。這次蜈蚣鎮上兩名幼女就是被他兄弟 倆奸殺的。” 楊玉兩眼噴火﹐牙齒咬得格崩直響。 “他們原來是一對孤兒﹐從小被血宮宮主無影天魔張陽晉收養﹐兄弟倆藝成之 後﹐因貪女色﹐屢犯血宮禁令﹐被張陽晉逐出宮門﹐他們流落江湖便淪為職業殺手 。他們一對追風劍﹐一長一短﹐一套血虹劍法實得張陽晉真傳﹐不知殺了江湖上多 少成名人物﹐加之張陽晉有個為血宮護短的怪脾氣﹐盧氏兄弟倆雖被逐出宮門﹐但 若有人要找兄弟倆的麻煩﹐他卻是定然不允﹐因此江湖上誰也不敢輕惹這一對血色 雙魔。”凌雲花繼續介紹追風雙煞的情況。 楊玉雙目勾勾地盯著從酒樓下走過的追風雙煞﹐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地跳動著﹐ 顯然是處在極端憤怒之中。 陡然間﹐眼中迸出一片精芒。楊玉覺得自己身子從窗中騰躍而出﹐撲向了追風 雙煞……但﹐這只是一個意念﹐並不是行動。 凌雲花仿佛看到了楊玉眼中閃過的精芒﹐不覺芳心一震﹐眸光立即像利刃刺向 楊玉。但她再也捕捉不到那瞬間的精芒﹐從楊玉眼中她看到的只是渾濁、茫然、幽 怨、忿恨的光。 良久。她定了定神說﹕“要殺血宮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有真本領才行﹐ 以後我設法讓爹爹求大伯教你真功夫﹐要是大伯……”她突然臉色一變﹐“咦﹐怎 麼這幾個家伙也來了﹖” 長街一行走來九人。 “第一位是華山劍客周亞平﹐他曾經到鵝風堡做過客。”凌雲花一邊指指點點 ﹐一邊對楊玉說﹐“第二位是洪門會的第一高手﹐無情刀客魏景文﹐隨後並排的三 人﹐左邊的是閩山怪客周郁牛﹐左邊的是泰山神仙羅逍遙﹐中間的是五台山金光寺 大慧法師﹐後面的四位……這四位矮漢我怎麼會不認識呢﹖”她面露驚異之色。 她當然不可能認識所有江湖上的人物。她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今天早上向她 報告蜈蚣鎮所到神教人物的莊園密探﹐沒有向她提到這四個人。 但她立即醒悟﹐莊園密探沒有向她提到這四個人﹐只有一個原因﹐這四人剛到 蜈蚣鎮。 他們倆在全神貫注地看著長街上九人的時候﹐忘記了一件事﹐房中床下還塞著 一名酒保﹐酒保久久不下樓﹐樓下的人是否會上樓來找﹖ 樓下的人找上樓來了﹗ “臭小子﹗什麼時候了還在睡……”房門被咚地一腳踢開﹐一名酒保闖了進來 。 酒保見到凌雲花和楊玉不覺一怔﹕“你們是推﹖” 凌雲花反應極為敏捷﹐手在板凳上一按﹐身子已凌空而起射向酒保。 她哪把一個小小的酒保放在眼里﹖憑她的功夫﹐自信在半招之內便能穩穩地將 酒保放倒。她料定酒保會逃﹐於是身於斜里將房門封住﹐同時右手驕起二指准確無 誤地點向酒保胸部的章門穴。 酒保托地往後一躍﹐倏然折身﹐五指如鉤﹐抓向楊玉﹐只聽“噗”地一聲﹐已 將楊玉雙手腕扣住。他這幾個動作迅捷悍狠﹐實出人意料。 大意失荊州﹗凌雲花沒想到酒保會不奪門逃走而返身撲向楊玉﹐沒想到酒樓的 一個小小酒保竟會有如此身手﹗ 此刻﹐楊玉在酒保手中﹐凌雲花是“投鼠忌器”﹐一時竟不知所措。 “呀──”楊玉陡發一聲怒喝。“嘔當﹗”窗台破裂﹐酒保和楊玉破窗而出﹐ 跌向長街。 “玉哥﹗”凌雲花心一急就亂了方寸﹐頓忘利害﹐足一點也跟著躍出了窗台。 “叭﹗”一聲沉重的悶響。酒保的後腦砸在青石板上。頓時青石板上滲出一片 殷紅。 不是酒保的輕縱功夫不好﹐只因楊玉緊緊地壓在他的身上﹐兩人的重力加上破 窗時的沖力﹐他怎能承受﹖酒保死了。但他至死都不明白﹐他已牢牢抓住了楊玉手 腕﹐怎會被楊玉反彈出窗台﹖ 酒保瞪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楊玉﹐那神情像是在弄不清原委之前 ﹐猶是死不瞑目﹗ 楊玉也弄不清原委。他迸發出的那股六合大法的神力﹐只是出於一種無意識的 本能的反抗﹐他並不知自己已練就了六合煉氣大法的曠世內功。他正在埋怨酒保抓 住他的手腕不放﹐否則他在墜樓時就不會摔這麼一個大跟頭。 忽然﹐他發覺酒保已經死了﹐而那雙手還抓著他﹐那雙已關去了光澤的死魚般 的眼睛還瞪著他。他先是困惑﹐繼而驚恐﹐拼命地掙脫酒保的雙手﹐往後倒退數步 。 空中泛起兩道白光。兩柄鋼刀像閃電一樣剁向了楊玉的腦袋﹗ 楊玉仍癡癡地望著酒保﹐對砍向腦袋的鋼刀﹐既不知招架﹐也不知閃避。 當﹗當﹗兩聲金鐵交鳴。 凌雲花凌空而至﹐手中的長劍架住了砍向楊玉的鋼刀。 凌雲花長劍橫胸﹐卓然屹立在楊玉身前﹐她面前一字排列著剛才在長街見到的 一行九人。 ”臭丫頭﹗敢擋你大爺的鬼魂刀﹖”兩個用鋼刀剁楊玉的矮漢子抖動著手中的 刀﹐厲聲喝罵。 “哼﹗”凌雲花冷哼一聲﹐“本姑娘還要取你們的鬼魂哩﹗”她唇舌似劍﹐從 不饒人。 “哈哈……”另兩個矮漢迸出一陣大笑﹐“小美人﹐瞧你這模樣﹐早就把我們 的魂給取走了。來呀﹐沖著你這句勾魂的話﹐咱們四大爺今日就陪你樂一樂。 他們的話使楊玉感到一陣窒息和惡心﹐世上竟有如此不知羞恥的丑漢﹗ 凌雲花卻冷冷他說﹕“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瞧瞧是副什麼模樣﹖憑你們 這長相這德行﹐就是摩天嶺的母夜叉禿皮花豹伍如珠也不會要你們﹗” 禿皮花豹伍如珠是江湖上有名的嫁不出去的丑女。若說她有多丑﹐不用形容﹐ 單從她向滿臉肉瘤的胡世海三次求婚﹐都被胡拒絕﹐便知她的丑態。 四個矮漢被激怒了。他們連禿皮花豹伍如珠也配不上﹖ “臭丫頭……上﹗”四把鋼刀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刺向了凌雲花。 “休得無禮”楊玉一聲怒喝﹐趨步向前﹐想阻住四個矮漢。 “玉哥﹐快走﹗”凌雲花大叫一聲﹐手中長劍挽起四朵劍花刺向四個矮漢。 兩個矮漢在攻擊凌雲花的同時﹐左手點向了楊玉九大穴位。他們人雖丑﹐出手 都是極快。 他們認定楊玉也是一位高手﹐敢來蜈蚣鎮鬧事的人﹐決非平庸之輩。 楊玉聽得凌雲花一喚﹐腳步不覺一頓﹐就在這一頓之時﹐忽覺胸、腰一麻﹐頓 時癱軟在地。 兩個矮漢大吃一驚。才點中三穴﹐仰面就倒﹐這小子怎的這麼不中用﹖ 就在兩個矮漢大吃一驚﹐動作銷銷遲緩之際﹐凌雲花劍光已掄入刀圈﹐一聲嬌 喝﹐剎時﹐劍尖顫動﹐寒光點點如浪花直洒而出﹐竟逼得四個矮漢走馬燈一般團團 直轉。 華山劍客周亞平﹐無情刀客魏景文﹐閩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羅逍遙﹐金光 寺大慧法師五人站在一旁﹐冷眼觀看﹐誰也不出聲﹐誰也不動手。 “好一手修羅劍法﹗”一矮漢一邊揮刀招架﹐一邊高聲喊著﹐“兄弟們﹐四相 連環刀﹗” “嗨﹗”暴喝聲中﹐四矮漢同時往後躍退丈外。 凌雲花收劍於胸﹐凝招待發。她不是不想追擊﹐而是無法分身追擊四人﹐若是 追擊一個﹐必將遭到另外三個的襲擊﹐於是只好收劍﹐以待其變。 四把刀再次重新揚起﹐四個不同的位置﹐極巧妙的“四相”方位排列。 “注意﹐不要傷了這小娘們。”為首的矮漢嘻嘻地一笑﹐復又是一聲爆喝﹕“ 進﹗”四把刀幻成一幢刀網﹐罩向凌雲花。 毫光突起﹐劍花迸飛﹐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像是被攪撥的火堆﹐火星飛濺﹐ 但這只是剎那間的景象。 凌雲花的長劍脫手而飛﹐人委頓在地﹐身上九大穴位己被矮漢制住。 她凝視著四個矮漢道﹕“我知道你們是誰了。你們是洞庭猢碧綠山莊四相刀王 岳靈生的四個畜牲﹐四大天王岳福、岳祿、岳壽、岳喜。” 岳壽拍手道﹕“不錯﹐我爹也是這麼罵我們四個畜牲的。” 岳福道﹕“我也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鵝風堡的千金﹐小精靈凌雲花﹗” 岳喜大聲叫道﹕“大哥與她羅嗦作甚﹖快讓咱們瞧瞧這位鵝風堡千金的肚皮﹐ 比那摩天嶺禿皮花豹的肚皮細嫩多少﹖” “啊──”隨著凌雲花一聲驚叫﹐空中響起了衣服被撕破的裂帛之聲。 楊玉咬牙切齒﹐厲聲怒罵﹕“你們這些畜牲﹐我一定要宰了你們﹗” “臭小子﹗老於先宰了你﹐省得礙眼﹗”岳喜叫著﹐放開凌雲花﹐抄起鋼刀﹐ 朝著楊玉胸膛就是一刀﹗ 楊玉穴道被制根本不能動彈﹐怎逃得過這要命的一刀﹖ 凌雲花見狀﹐忘卻了自身的危險﹐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住手﹗” 果然﹐刀在半空頓住了﹐就愣愣地頓在那里。 熾天使書城

    【五、飛竹神魔】 岳喜的刀頓在半空沒有往下砍。 他不是不想往下砍﹐而是不敢往下砍﹐因為他脖頸上架上了一把冷冰冰的刀。 那刀是屬於無情刀客魏景文的。他這一刀砍下去﹐那傻小子當然會沒命﹐但他 的命也肯定會沒了﹐無情刀客的刀從來不留情。 “你要干什麼﹖”岳喜瞅著脖子上的刀鋒﹐手中的刀既沒往下砍﹐也沒往回收 。 岳福、岳祿、岳壽三人早已放開凌雲花﹐執刀彈身躍起。岳福厲聲喝道﹕“你 們要干什麼﹖” 你們﹖沒錯。此時﹐華山劍客周亞平腰間寶劍已然出鞘﹐閩山怪客周郁牛手已 握住背上雙鈞鉤柄﹐泰山神仙羅逍遙手中折扇已摺開二格﹐唯有大慧法師懷抱撣杖 ﹐雙掌合十﹐在閉目禱告。 “放開這小子和凌小姐。”無情刀客魏景文說。 “為什麼﹖”岳福瞪眼問。 周亞平道﹕“教主已到蜈蚣鎮﹐抓到的人﹐尤其是鵝風堡千金這樣身份的人﹐ 自然要交給教主發落。” 周郁牛則甕聲甕氣他說﹕“四大天狗﹐你們要干那種好事最好是換個地方﹐在 下最見不得公狗爬背那活兒﹐見了就手癢癢的﹐想宰狗吃狗肉﹗” 岳祿聞言咬牙道﹕“我們就是要干﹐怎麼樣﹖” “我先殺了他。”魏景文冷冷地說著﹐手中的刀微微一抖﹐一縷鮮血已從岳喜 脖子上淌下。 “大哥﹗”岳喜一聲惶急的驚呼。 “住手﹗”岳福大聲喝道﹐“我們放開他們就是。”說著﹐首先移步走到離開 凌雲花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岳福並非真正關心兄弟的性命﹐只是少了一個兄弟﹐四相連環刀就無法使出﹐ 使不出四相連環刀﹐他們兄弟在江湖上就沒個屁用了。剛才的事實已經作了最好的 証明﹐不使四相連環刀﹐他們四兄弟聯手都斗不過一個小小的凌雲花。 岳祿、岳壽也跟著躍開。岳喜收回手中的刀﹐在魏景文松開脖上的刀後﹐最後 走到兄弟身旁。 周亞平、周郁中、魏景文則隔在了凌雲花身前。羅逍遙已收回折扇﹐面含冷笑 ﹐立在一旁。大慧法師一聲長號出口﹕“阿彌陀佛﹗” 周亞平與鵝風堡凌志雲頗有交情﹐是有心要救凌雲花。 魏景文在關古一口中得知楊玉“來頭”﹐是故意在楊玉面前賣個面子。 周郁牛生性憨厚耿直﹐是看不慣四大天狗的行徑。 羅逍遙、大慧法師來蜈蚣鎮雖是身不由己﹐卻仍有一匡正義之心。 五人各有心思﹐此刻卻一致與四大天狗岳氏兄弟作對。 岳福見兄弟到齊﹐立即暴聲道﹕“四相連環刀﹗” 四大天狗若是這次認栽﹐今後無論是在江湖上還是在神教內﹐都必定會日子難 捱。 四把刀高高揚起﹐刀光輝映﹐照出團團殺氣。 周亞平、周郁牛、魏景文、羅逍遙、大慧法師立即靠攏﹐都亮出了各自的兵器 。 面對五位高手﹐岳福沒有絲毫的取勝把握。命必須保﹐但氣更要出﹐他們兄弟 走到這一步﹐已是別無抉擇。 岳福咬咬牙﹕“進﹗”但“進”字剛出口﹐長街上傳來一聲厲喝﹕“大膽﹗” 剎時﹐九人臉色倏變﹐急忙收起兵器﹐垂手退到兩旁。 誰﹖是誰來了﹖九人為何害怕成這個模樣﹖ 楊玉掙扎著扭過臉看著街心﹐一看﹐不覺兩眼頓時直了﹐一顆心也隨之跳蕩起 來。 街心停了一頂華麗的四人大轎﹐轎子後面並排著八名雄糾糾的黃衣劍手﹐轎子 旁邊站著一個少女。 少女婢子裝束﹐但仍掩不住她超凡脫俗的健美。婢子尚是這樣美麗﹐轎內的主 人但不知是何等美人﹖ 楊玉第一次領略到這種美。但﹐使楊玉心旌跳蕩的原因並不是這女人的美﹐而 是這轎中女人的權勢﹐能使大慧法師、羅逍遙、魏景文等人俯首貼耳﹐能叫四大天 狗聞聲變色的人﹐居然是個女人﹗ 轎前站著一位年過六旬﹐白發斑斑﹐鷹目如電﹐枯瘦如柴﹐滿臉皺紋﹐留有三 撮白須的佝僂老者。剛才那一喝﹐便是出自他的口。 佝僂老者緩步向前﹐拈著白發﹐噴噴怪笑道﹕“還未與鵝風堡凌莊主見面﹐你 們就干起來了﹖” 岳福急忙上前﹐垂手施禮道﹕“稟告大管事﹐剛才我們抓到了鵝風堡凌志雲的 女兒凌雲花﹐還有一個鵝風堡的小伙計。” 這個老者就是百合神教的大管事﹖大管事伺候的轎主難道是…… 楊玉在胡猜亂想之時﹐凌雲花心中卻是驟然一緊﹕神教的大管事絕命神抓常潤 香﹐傳說是個色中餓鬼﹐若是落在這個老色鬼的手中﹐恐怕是兇多吉少。 “哦﹐抓到鵝風堡的千金了﹖很好。”常潤香說著跨步上前﹐走到凌雲花身旁 。 凌雲花穴道被制﹐衣襟己被四大天狗撕破﹐裸露部份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玉石 般的光澤。 常潤香盯著凌雲花﹐冷漠的臉上透出一絲驚悸、貪婪的神色。那一閃而逝的神 色令凌雲花膽顫心驚﹗ “凌雲花是鵝風堡的千金﹐留著她做個人質。明晚與凌莊主約會﹐若有什麼變 化﹐便可以用她來要挾鵝風堡。”常潤香手一擺﹐立即有兩個黃衣劍手走過來架起 凌雲花﹐把她帶到轎旁。 “放開她﹗放……放開她﹗”楊玉放聲大叫。 這傻小子也不看看什麼場面﹐現在能亂喊亂嚷麼﹖岳喜趁機跨前一步﹕“大管 事﹐這小子怎麼辦﹖”他明知故問﹐意欲繼續完成剛才使他丟盡了面子的那一刀。 “做了他﹗”常潤玉說罷﹐轉身走向轎子。 魏景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是﹗”岳喜高興地應著﹐揚起了手中的刀。 “住手﹗”一聲委婉動聽的嬌喝。 岳喜的刀又停在半空中。他不敢不停﹐因為那聲動聽的嬌喝是從轎中傳出來的 。 楊玉心中又是一蕩﹐這次使他心蕩的不是轎中女人能命令眼前這些武士的權勢 ﹐而是她的聲音﹐這聲音委實動聽﹐他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吸引人的聲音。 常潤香急步走到轎前﹐垂手道﹕“這人是鵝風堡的。” “放了他﹗”又是一聲嬌喝。 常潤香怔了怔﹐馬上低了頭﹐畢恭畢敬地應道﹕“是。”他側過身﹐袍袖一拂 ﹐一股勁風襲向楊玉。 楊玉正在掙扎﹐突覺全身一暢﹐不覺托地跳起。 常潤香這一手鐵袖衫解穴的功未﹐道力之強﹐認穴之准﹐使在場的九人悚然一 驚。這枯瘦老頭的功夫簡直是高深莫測﹗ 老頭的功夫尚且如此﹐轎中主人的功夫更是不可思議。 九人心中贊嘆、驚喜、恐懼、憂慮﹐各種心緒糾結在一起。岳喜趕緊收刀﹐垂 手退到一旁。 唯有不懂武功的楊玉﹐體會不到常潤香這手解穴功夫的精妙﹐他只是癡癡地站 著﹐在想﹕“這轎中的女人怎麼會放了我﹖” 這確是他根本意料不到的事。 “你為什麼還不走﹖”轎中女人又柔聲問﹐那聲音似有一股極強的磁力。 楊玉極力地定住心神﹐沉聲道﹕“放了凌姑娘。” 這小子也太狂了﹗自己白撿了一條性命還不知足﹐居然還要求放凌雲花﹗他不 是瘋﹐就一定是傻﹗ 轎中沒有回話。 常潤香眼中閃過一道殺人的棱芒。 找死﹗九人一致認定這小子完了﹐連魏景文也不例外。 這小子再好的功夫﹐也決不是場上十余名高手的對手﹐何況轎中的主人還可調 動蜈蚣鎮上數百名援手。這小子死定了﹗ 然而﹐場上繼續發生的事卻更使他們大出意料。 楊玉見轎中沒有反應﹐居然又說﹕“放了凌姑娘﹐你不放﹐我就不走﹗”那神 氣簡直是在威脅轎中主人。 “放肆﹗”常潤香一聲厲喝﹐五指微屈已勾成利爪。 此時﹐轎中又傳出一道命令﹕“放了凌姑娘。” 滿場皆驚。九張由於驚愕而張大的嘴半天合不攏來。 魏景文在想﹕“這小子即便算是玉笛狂生的傳人﹐轎中的主人也不至於對他的 話唯命是從呀﹗”他怎麼也猜不透其中的奧秘。 “可是……”常潤香對著轎內女人說﹕“凌雲花是……” “我說放人就放人。”轎內傳來一聲不容拒絕的命令﹐沒有絲毫的商量余地。 “是﹗遵命﹗”常潤香立即改變口氣回答﹐同時出手解開了凌雲花的穴道。 楊玉向轎子作個長揖﹐道﹕“謝” 他正在不知該稱呼轎內的女人為夫人﹐還是小姐的時候﹐凌雲花已飛身而至﹐ 抓起他的手臂﹐轉身就跑。 沒人阻擋。沒人追趕﹐只有得到教主允許的人才能徑直通過長街街心﹐因此縱 有吃了豹子膽的教丁也決不敢去招惹他們。 剎時間﹐凌雲花和楊玉已由長街跑出蜈蚣鎮﹐消逝得無影無蹤。 “啪﹗”凌志雲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茶盅蹦起老高。 “死丫頭﹐看我不打死你﹗”他雙眼圓瞪﹐右掌高高揚起。 “爹﹗女兒下次再也不敢了。”凌雲花一面裝出極其害怕的樣子﹐一面悄悄地 用眼光探詢著坐在靠椅中的凌志宏的反應。 凌志宏鐵青著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凌雲花在他臉上看不出對她的任何反 應。 “二哥﹐”凌志遠說話了﹐“你就把她打死了又能怎樣呢﹖依我看雲花能從蜈 蚣鎮脫身回來﹐便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我們慶賀還來不及哩。若是說怪罪﹐就該怪 罪那個小賊人﹐他好大的狗膽﹐竟敢哄騙小姐去蜈蚣鎮。” “奴才﹗’凌志雲一聲厲喝﹐眼光落在了站在凌雲花身後的楊玉身上﹐“好大 的膽﹗竟敢愉偷拉小姐去蜈蚣鎮﹐險些害得小姐丟了性命﹗蜈蚣鎮是你們去玩耍的 地方麼﹖” 楊玉跨步走到凌雲花身前﹐一雙明眸靜靜望著凌志六、凌志遠、凌志宏三人﹐ 說道﹕“奴才知罪﹐不該帶小姐擅闖蜈蚣鎮﹐請莊主處罰奴才﹐不要怪罪小姐。” “不﹗是我逼他帶我去蜈蚣鎮的﹗”凌雲花閃身搶到楊玉身前﹐“爹爹﹐不能 怪他﹗是我﹐真的是我……與他沒有關系……” “死丫頭﹗還敢護著這奴才﹖”凌志雲見狀﹐更是怒不可遏﹐右掌又高高揚起 。 “你打﹗你打死我好啦﹗”凌雲花索性撤野﹐迎著爹爹的手掌﹐昂著頭伸長了 脖子﹐一個勁地亂嚷。 “你﹐你以為我真不敢打你﹖”凌志雲手掌頓在半空﹐五指一陣顫抖。 “你打﹗你打呀﹗”凌雲花閉上了雙眼﹐嘴里仍在叫嚷。 凌志雲這下可為難了。要是只有他父女在場﹐這掌當然就不打了﹐這一仗也就 如同往日二樣﹐以凌雲花的大獲全勝而告終。可是現在大哥、二弟、還有那個小奴 才在場﹐無論如何也得給自己撐著個面子。他咬咬牙﹐一狠心﹐“啪”地一掌打了 下去。 “算啦。”凌志宏突地出手托住凌志雲的手掌﹐“這件事就這麼算啦。” “謝大伯﹗”凌志宏難得如此大發慈悲﹐凌雲花抓住時機﹐趕緊道謝。 “我說這事算啦﹐但並沒有說不處罰你。”凌志宏板著臉﹐神色凝重。 “大伯﹐你還要處……罰我啊。”她瞅了凌志宏一眼﹐垂下頭﹐“不知大伯如 何發落我﹖” “去清心齋﹐面壁思過三天。” “啊﹐要在那石屋里關三天﹖”凌雲花花容變色。她最害怕的就是這種處罰。 “大哥……”凌志遠知道雲花的心性﹐想替她講個人情。 “不用說啦﹐就這麼辦。”凌志宏冷冷地堵住了凌志遠的口。 凌志雲無可奈何地舉起雙掌重重一拍。 門外應聲進來兩個莊丁頭目﹕“莊主有何吩咐﹖” “將小姐帶至清心齋﹐面壁三天。” “是。” 兩個莊丁頭目走到凌雲花面前﹐畢恭畢敬地﹕“小姐請﹗” 凌雲花幽怨地瞅了爹爹一眼﹐從楊玉身旁跨過﹐走向房門。 走到門口﹐凌雲花轉身向凌志宏道﹕“侄女還有一個請求﹐請大伯恩准。” “講。”凌志宏仍是唬著臉。 “大伯已經處罰侄女了﹐請不要再處罰楊玉﹐這事本怪我……” “死丫頭﹐還敢護住這奴才﹖﹗”凌志雲怒沖沖地喝罵。 “行。”凌志宏手一擺﹐“你去吧。” 想不到大伯既然會這樣爽快就答應了她的請求。凌雲花趕緊向凌志宏道了個萬 福﹕“謝大伯。” 凌雲花瞟了楊玉一眼﹐轉身跟著莊丁頭目走了。 “大伯已答應不處罰楊玉﹐那面壁三天又算得了什麼﹖”她心中只有一個遺憾 ﹐那就是她和楊玉剛回莊園﹐便被大伯叫到了內廳房中﹐孩沒來得及讓楊玉拜她為 師。看來這過師父的癮﹐只好三天以後再說了。 “大哥。”凌志雲說道﹕“這奴才無視莊規必須嚴加處罰﹐否則……” 凌志宏冷冷地打斷凌志雲的話﹕“我已經答應過雲花了﹐怎能再處罰他﹖”說 著﹐他臉轉向楊玉﹐溫柔地說﹕“楊玉﹐你過來。” 楊玉聞聲向前跨一大步﹐一雙明眸灼灼地望著凌志宏。 “孩子﹐你娘去世時托咐我將你送回山東孝里舖鄉下﹐我原想等見過百合神教 教主再送你去﹐看樣子現在得馬上送你走﹐行嗎﹖”凌志宏兩眼瞧著揚玉。 “不。”楊玉搖搖頭。 “為什麼﹖” “我……”他冷電似的目芒一閃而隱﹐“我不能在鵝風堡有危難的時候離開。 ” 楊玉一閃而隱的目芒﹐使凌志宏既覺心驚更感憂慮﹐他斷然道﹕“不行﹗你必 須馬上走﹗”說罷﹐霍然起身﹐雙掌一擊。 莊丁頭目應聲出現在門外﹕ “叫於大管家立即前來見我。” “是﹗” 凌志遠向二哥凌志雲投去了一個眼色。 女僕楊貴香在莊園十八年﹐一直受到大哥的特殊照顧﹐但大哥對這位逃離莊園 八年多又突然回莊的楊玉也是這麼客氣﹐實在出乎他們的意料。 難道大哥與楊貴香有什麼特殊關系﹖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但他們知道大哥 的脾氣﹐心中雖是這麼想﹐嘴里卻決不敢問。 大管家於歧鳳一股風似地趕進房中﹕“莊主叫我﹖” “是的。”凌志宏點頭道﹐“你馬上護送楊玉回山東孝里舖鄉下。” “莊主﹗這……”於歧鳳想不到莊主叫他來﹐是要他護送楊玉回山東老家﹐不 覺頓時為難。眼下他正在安排明夜莊主與百合神教教主在青石坪會面一事﹐這事干 系到莊主的性命﹐鵝風堡的存亡﹐他怎能撒手﹖ “大哥﹐百合神教已將蜈蚣鎮封死﹐怎麼送這小子出莊﹖”凌志雲挑起雙眉﹐ 高聲發問。 於歧鳳主管著鵝風堡大小事務﹐眼下又在安排青石坪約會之事﹐凌志宏竟要抽 他去護送一個女奴的兒子回山東﹗難道這小子比整個鵝風堡還重要﹖凌志雲心中甚 是不滿﹐故此大聲發問﹐話中並帶弦外之音。 凌志宏當然聽得出二弟話中的“弦外之音”﹐不覺一皺眉﹐沉聲道﹕“走天穴 秘道出莊。” “大哥﹗”凌志宏、凌志遠不覺同聲驚呼。 天穴秘道是鵝風堡通往後山口的一條秘密暗道﹐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啟用 的“緊急出口”。 凌志宏為了楊玉﹐居然不惜啟用天穴秘道﹗ 凌志宏板起臉﹐語氣極為凌厲﹐“照我的話去做。” 於歧鳳正要應聲﹐楊玉卻搶先發話﹕“不﹗我此刻決不離鵝風堡﹗莊主若定要 逼我走﹐我就死在莊主面前﹗”他炯炯發亮的目光盯著凌志宏﹐語氣異樣堅定。 凌志宏臉色倏變﹐厲聲叱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你這個時候要於大管家離開莊園﹐是置鵝風堡的安危於不顧﹐你這個時候要 我離開危難中的莊園﹐離開母親的新墳﹐是欲置我於不忠、不仁、不義、不孝﹐這 樣的話﹐我為什麼要聽﹖﹗”楊玉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 凌志宏一時語塞﹐竟無言回答。 房內所有人的眼光都注射在楊玉身上。 楊玉昂首挺胸﹐傲然而立﹐天生一付傲骨﹗ 除了凌志宏之外﹐凌志雲、凌志遠、於歧鳳都在想﹕這小子究竟是誰﹖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房中的空氣使人感到窒息。 於歧鳳首先打破沉默﹕“莊主﹐這次鵝風堡約會﹐除百合神教的人外﹐還有武 林各派人物﹐各路人馬正絡繹趕來﹐此刻若是送楊玉出莊﹐萬一有個差錯﹐在下恐 怕擔待不起﹐況且青石坪明夜約會之事﹐在下正在……” 凌志遠也立即改口附和於歧鳳道﹕“於大管家所言極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 明夜青石坪與教主約會之事﹐至於護送楊玉回山東的事﹐待過了明夜再說。” 凌志雲也說道﹕“楊玉不會武功﹐路上危險﹐不如留在莊中安全些﹐再說這娃 兒倒也有志氣﹐不願此刻離開莊園﹐大哥就成全了他這份忠心吧。” 凌志雲有自己的心思。從大哥對楊玉的態度﹐可以看出楊玉決不是一個普通女 僕的兒子﹐他要查清楊玉的身份﹐揭開這團神秘的謎﹐再說他那位寶貝女兒從清心 齋出來﹐要是不見了楊玉﹐准會將他吵個頭昏腦脹﹐因此他也想留下楊玉。 凌志宏思忖片刻﹐對楊玉道﹕“好吧﹐你就留在莊園﹐但我有一個條件﹐在百 合神教的人沒有撤走之前﹐不准你離開後院坪一步。” 楊玉默默地注視著凌志宏﹐半晌﹐才點點頭道﹕“行。” 他不想給這位在他心目中一向受到十分尊重的莊主﹐帶來過多的麻煩。 “你去休息吧。”凌志宏揮揮手﹐臉上仍是帶著幾分憂慮。 “謝莊主。”楊玉轉身大步離去。 “莊主﹐我已經見過百合神教的信使了……”於歧鳳開始向莊主稟告青石坪約 會的事。 房內的空氣仍然顯得緊張詭譎﹐但已是另一種氣氛。 楊玉在暮色深沉的後院荒坪上﹐冷冷地佇立著。 面對的是母親的墳堆。 眼前幻疊的是五張殺手的臉﹐然後再加上四張“天狗”的臉。 耳旁響起的是掌擊在母親身上的聲音﹐雲花衣服被撕裂的聲音﹐一陣陣下流的 不堪入耳的穢語和淫笑。 殺﹗殺了他們﹗ 他兩眼迸起一片精芒﹐心火已開始熾燃。 殺人﹐尤其是殺殺人的人﹐必須要有殺人的手段﹐光憑勇氣是不行的。 他已經找到了殺人的手段﹐那就是師父教他的投擲手法。他想﹕為什麼不能像 取紫貂血一樣﹐把殺人的武器釘在他們的頸脖上﹖意念一動﹐心便開了竅。 殺人的武器﹐他也找到了。那是十八支一段削得尖尖的三寸長的小竹管。 他在黃山練習投擲時使用的都是竹筒﹐因此他在尋找武器時自然而然地就想到 了竹子。竹子這東西到處都有﹐就地取材十分方便﹐削尖之後鋒利無比﹐對他來說 這是一種十分理想的武器。 三寸長短是腰間竹筒的長度﹐對投擲這種長度的小竹管﹐他已是十分熟練了﹐ 因此在制造武器時﹐他便把尺寸定為三寸。 至於十八支竹管﹐那是“有備無患”﹐萬一一擲不中﹐還可以擲第二次﹐他沒 有殺過人。(墜樓而死的酒保不算)﹐更沒有與人交手對仗的經驗﹐所以根本沒有 想到場上可能出現的變化﹐對手的武功﹐對方援手的人數等等。他想的只是九個該 殺的人﹐自己如何去殺他們。 十八支削得溜尖的“殺人武器”﹐分插在腰帶左右兩旁﹐腰帶正上方斜插著那 支玉笛﹐後下方貼身處掉著那個裝著紫貂血的竹筒﹐一切都已准備停當﹐就是這副 模樣出戰﹗ 現在他唯一缺乏的就是信心﹐而這是能否替母親報仇的關鍵。 九個人﹐就算是除去四大天狗﹐他能一下子殺了那五個殺手嗎﹖ 那是五個專門殺人的殺手﹐如果他不能殺了他們﹐他就必會被他們所殺。 然而﹐他們是該殺的人﹐而他現在確不能死﹐他還沒有重新安葬師父和母親﹐ 他以前不知道父親是誰﹐現在連母親是誰也弄不清了﹐在未查明自己身世之前﹐決 不能就這麼死去﹗ 他不由得傲氣頓發﹐胸中滾過一陣熱浪。 他拔出玉笛送到唇邊﹐復又緩緩放下。他怕笛聲驚動莊里的人﹐於是握著玉笛 在心中默吹了一遍廣陵曲。 一曲吹畢﹐氣血翻騰﹐熱浪如潮﹐心中殺氣愈熾。 他發動起六合煉氣大法﹐但內氣未由玉笛引出﹐只在體內奔突沖撞﹐一時間﹐ 他竟把持不住。 他跨前數步﹐凝視著三十步開外的一片小樹林。 樹林中九棵不同方位的小樹干上畫著九個小白點﹐那是他想象中的九個歹徒頸 脖上的喉結。 剛才他已試過﹐無論怎麼出手﹐小竹管只能同時擊中三到四個小白點﹐其余的 小竹管總偏離小白點有一寸多的距離﹐所以他感到信心不足。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九點小白點在不斷地擴大、擴大…… 九個大大的白色的洞出現在眼前。 他感到了自己特異的反應﹐感到了體內那股無窮無盡的內力。剎時﹐他心中充 滿了無比堅定的信心﹗ 殺﹗殺死他們﹗ 替娘報仇﹗替雲花雪恥﹗ 不曾見他身動﹐不曾見他出手﹐然而他的動作已經完成。腰帶上少了九支小竹 管﹐九棵樹干一陣顫栗。 九支小竹管正中九個小白點﹐沒入樹干之中﹗ 他笑了﹐那是冷傲的充滿自信的心。 從此﹐江湖上又多了一個可怕的人物﹕“飛竹神魔”楊玉。 到底姓不姓楊﹖他不知道。但﹐在今後的日子里﹐他的姓卻在不斷地改變。 熾天使書城

    【六、殘殿十八掌】 “哎──來人啦﹗”凌雲花扯長嗓門厲聲尖叫。 兩個穿著佛堂號衣的莊丁﹐應聲來到清心齋的石門前﹕“小姐有什麼吩咐﹖” “我要撒尿了﹗” 莊丁搖搖頭笑著說﹕“齋房里有便桶﹐小姐請便吧。” 另一莊丁說﹕“我說小姐﹐您別給我們找麻煩行不行﹖您在齋房已有一天多了 ﹐難道就沒撒過尿﹖我們兄弟倆看在二莊主的面子上﹐已經待你十分客氣了﹐按照 莊主的規定﹐我們不准和面壁的人說話哩。”說著﹐他就准備關上石門上的小窗洞 。 “哎﹐蔡哥哥別那麼急嘛。”凌雲花從小窗洞中伸出五指抵住窗門﹐“現在是 什麼時候了﹖” 姓蔡的莊丁還未開口﹐另一莊丁急忙道﹕“小姐﹐現在已是申牌時分了。” “唉﹗”凌雲花發出一聲長嘆﹐“稍刻﹐莊主就要去青石坪會百合神教教主了 ﹐不知這一去是兇是吉﹐真叫人擔心。” 話題一觸及到鵝風堡的安危﹐兩個莊丁立即心事一沉﹐這是眼下鵝風堡內人人 最關心的問題﹐關系到鵝風堡的存亡﹐自身性命的大事。 蔡莊丁道﹕“但願菩薩保佑﹐莊主此去能戰勝百合神教﹐逢兇化吉﹐轉危為安 。” “等待消息是最難忍受的事﹐宋哥哥﹐給我弄壺酒來喝吧。”凌雲花踮著腳將 臉湊到窗口。 “這……”姓宋的莊丁扭過臉﹐“蔡大哥﹐你看﹖” “不行﹐絕對不行﹗面壁的人怎麼能喝酒﹖此事要是讓莊主知道了……” “唉﹐凡事總要往壞的一面想。”凌雲花趴住窗口說道﹐“莊主此去若是回不 來﹐稍刻百合神教的人殺進莊來﹐我們誰都活不成了。你們死了倒是心安理得﹐我 可就冤了﹐臨死前想喝杯酒都喝不上。” “不會的﹗莊主決不會敗在百合神教手中﹗”蔡莊丁高聲叫道。 “也不一定。”凌雲化靜靜他說﹐“沒聽說百合神教的信使一掌就將王、曾二 教頭打死了﹐死後連個傷痕也找不到嗎。此外﹐黑魔煞﹐白魔煞﹐五法大師﹐六不 禿僧﹐江湖七大殺手﹐八大神王都己到了蜈蚣鎮了。”她信口雌黃﹐一通胡編。 一番胡話﹐說得兩莊丁頭額冒汗﹐心念開始動搖。 凌雲花暗自發笑﹐嘴里繼續說﹕“我現在關在這石屋里﹐就像是一名被判處了 死刑的囚犯﹐聽說死囚犯在問斬之前﹐還能痛快地吃喝一頓做個飽死鬼﹐我真是連 個死囚犯也不如。” 兩個莊丁被凌雲花這麼一說﹐不知怎麼的自己也極想喝酒﹐仿佛就變成了兩個 問斬前想做飽死鬼的死囚犯。 “蔡大哥……”宋莊丁說。 “去吧﹐去弄壺好酒來。”蔡莊丁跟著說。 “喂﹗”凌雲花隔著窗口嚷道﹕“上我房去拿酒﹗那里有一壺西湖太歲坊送來 的狀元紅﹐還有一盤你們從未見過的下酒點心﹐一起拿來﹗” “遵命﹗小姐。”宋莊了急步離開了清心齋。 蔡莊丁陰沉著臉﹐在石門前大步踱來踱去。這位鵝風堡的忠心莊了﹐此刻身心 都在掛念著莊主的安危。 片刻﹐宋莊丁提著一個籃子回到清心齋。 籃子里有酒壺酒杯﹐大盤點心和數碟下酒鹵菜。 窗口太小﹐籃子塞不進去﹐縱是拆散也有些盤、碟放不進去。 “請二位哥哥進屋來喝一杯如何﹖”凌雲花主動發布邀請。 宋莊丁沒有作聲﹐蔡莊丁卻道﹕“那怎麼行﹖清心齋怎能作酒堂﹖再說小姐是 千金之體﹐我們怎敢與小姐一起喝﹖” “哈哈……”凌雲花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你們忘了當年莊主和那叫花子 在這里飲酒麼﹖莊主是什麼人﹐叫花子又是什麼人﹖他們能在此喝酒﹐我們為什麼 不能﹖” “蔡大哥﹐進去喝一杯吧。”宋莊丁道。 蔡莊丁還在猶豫。 “唷﹗你是怕我逃出清心齋嗎﹖”凌雲花嚷道﹐“我才不會哩。莊主的脾氣你 們也知﹐我敢逃麼﹖再說你們二位也會讓我逃麼﹖我才不會干這種蠢事。” 凌雲花的話說得確是不錯。蔡莊丁二人雖只是護守清心齋的莊丁﹐但功夫卻是 莊園中的一流好手﹐凌雲花若想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說清心齋內還有二十 余名莊丁﹐只要一聲招呼就會蜂湧而至﹐凌雲花決逃不出清心齋。 “來呀﹗快開門把酒菜端進來呀﹗”凌雲花連聲催促。 蔡莊丁終於打開石門﹐拎著菜籃進了石屋。 “感謝二位送酒入室﹐雲花敬二位一杯﹖”凌雲花抓起酒壺給蔡、丁二人各斟 上了一小杯酒。 屋內頓時彌漫起美酒香醇之氣。 “謝小姐﹗”宋莊丁端起酒杯就飲。有這樣好的酒﹐有這樣美貌的小姐伴酒﹐ 他早已迷醉。 “慢﹗”蔡莊丁出於捏住了宋莊丁手中的酒杯﹐“在小姐面前哪有小的先飲的 道理﹖小姐﹐您先請﹗” “哦﹗蔡哥哥倒底不愧是個老江湖﹐怕我在酒中下了藥是不是﹖”凌雲花手接 酒壺﹐面含慍怒。 蔡莊丁連忙道﹕“小人不敢﹐不過……” “奴才﹗”凌雲花柳眉一豎﹐已生怒氣﹐呼地端過酒杯﹐“我喝給你們看﹗” 說罷﹐一仰脖子﹐酒已下肚。接著﹐她又端起敬給蔡莊丁的酒﹕“我再喝給你看﹗ ” “小姐……” 蔡莊丁話還未出口﹐凌雲花酒又嚥下。她瞪眼道﹕“我看得起你們﹐才叫你們 進屋采一同飲酒解悶﹐你們還懷疑我酒中有毒﹖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 宋莊丁鼓著雙眼對蔡莊丁說﹕”小姐這樣看得起我們﹐你也是太過份了﹗” 蔡莊丁趕緊低頭賠罪﹕“小姐﹐實在是對不起。我……” “算啦﹗算啦﹗”凌雲花卻也是爽快﹐馬上轉怒為喜﹐“不管怎麼說﹐你們今 日讓我在面壁室里喝上酒﹐總得要感謝你們才是﹐來﹐再滿上一杯﹗”說時﹐又給 二人和自己各斟上了一杯酒。 蔡莊丁端起酒杯﹕“祝莊主平安無事﹗” 宋莊丁﹕“祝小姐多福多壽﹗” “干﹗’凌雲花先干為淨。 蔡、宋二人酒入喉管﹐落入胃中。 凌雲花彈身而起﹐嬌聲一喝﹕“倒﹗與我倒﹗” 蔡、宋二人果真聽話﹐仰面就倒。 “小姐﹐你……”蔡莊丁一面往下倒﹐嘴里猶在咕嚕。 凌雲花得意洋洋地對蔡莊丁說﹕“你這個老江湖﹐在本姑娘面前還嫩得很哩。 ” 酒壺中的酒沒有下藥﹐第一次斟出的酒也沒有下藥﹐她是利用蔡莊丁向她低頭 賠禮的時候﹐用極其巧妙的手法把隨身所帶的蒙汗藥彈在了他們的酒杯中。她這一 手彈指下藥的功夫﹐就是向剛才她說到的那位與莊主凌志宏在清心齋喝酒的叫花子 ──“狗不理”花老頭學來的。 “小姐﹐你要去……清……石坪……”蔡莊丁還在掙扎著發問。 “當然啦。這樣的熱鬧﹐本姑娘若是不去看﹐簡直是白活了一輩子﹗” “小姐﹗” 鴻飛冥冥﹐人聲寂寂。清心齋哪里還有凌雲花的身影﹖ 天空是一征悒郁的灰黑。夕陽的光輝都全被空中的烏雲掩蓋。 青石坪上一片悒郁的煙霧。遠處山峰蒼茫朦朧﹐分不出真幻上下。 石坪南北兩端﹐分立著兩簇人群。 北端站著的是鵝風堡莊主凌志宏、凌志雲、凌志遠三兄弟﹐以及雷振字、柳綠 葉、柳如風、柳小慧、彭震等十余人。 南端站著的是百合神教的大總管常潤香﹐和身穿便服的悟空、悟淨﹐五殺手胡 世海、谷伏生、徐芒、盧無赦、盧無生﹐以及四大天狗岳氏四兄弟、周亞平、魏景 文、周郁牛、羅逍遙、大慧法師、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黃啟文、魯洛之、朱 士良等二十余人﹐ 放眼望去﹐蜈蚣鎮後街口青石道上也站著一簇人群。 他們分別是武當、少林、峨嵋、華山、黃山五大門派及丐幫、洪幫、青龍幫、 淮泅幫、青竹幫等十三大幫派中的人物。他們之中有的是鵝風堡的朋友﹐有的是百 合神教的幫手﹐有的是為物而來﹐有的是為人而來﹐有的是想弄清事實而來﹐有的 則是看熱鬧而來。他們各懷心思﹐各有打算。現在是坐山觀虎斗﹐打算誰勝了就幫 誰。 這一仗將決定鵝風堡的存亡。 勝則在武林稱王﹐敗則死無葬身之地。 青石坪上。雙方對峙﹐凝立如山。 在人數上﹐鵝風堡明顯處於劣勢。但這一仗將不會是群打斗毆﹐而是另一種形 式﹐凌志宏已預料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有意留了一手。 常潤香奉教主之命帶眾多人手出陣﹐是志在必得。神教已傾巢而出﹐而且不顧 一切地重金雇用殺手偷襲鵝風堡﹐自信已有必勝的把握。盡管如此﹐常潤香在人手 布置上也如同凌志宏一樣﹐暗中留了一手。 雙方靜立著﹐都在靜靜地等候。 這出奇的平靜﹐卻如醞釀著暴風雨的天空。大家都在等待著天空突然迸發的迅 雷。 等待中的氣氛﹐使人隱隱感到不安和恐懼。 凌志宏跨前一步﹐大聲說道﹕“常潤香﹐你們教主若是再不露面﹐凌某就要告 辭了。” 他運動發話﹐聲若洪鐘﹐山鳴谷應﹐回聲悠悠。坪場上的人只覺耳膜發脹﹐腦 袋嗡響﹐連站在蜈蚣鎮後街口的人也隱隱感到一股氣浪逼進耳膜﹐話語句句可辯。 群豪相顧駭然﹐改容的悟空、悟淨更是大驚失色﹐想不到凌志宏的內為如此精 純渾厚﹐發話的功力竟在“獅於吼”佛門禪功之上。 一聲清脆的鈴響。 常潤香等二十余名百合神教的人﹐閃身讓出一條道路。 一頂華麗的四人轎子﹐在八個黃衣劍手簇擁﹐一個婢女的引道下﹐進入青石坪 。 凌雲花來得正是時候。所謂“正是時候”在這里有兩層意思。 一是熱鬧剛剛開始﹐她沒有錯過機會﹐這趟來得不冤。 二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進入坪場的轎子上﹐誰也沒有發現她。若是 早一點來﹐或遲一點來﹐她都會闖下大禍。 她卻是一點兒也不知道﹐興致勃勃地躲到坪旁的亂石堆旁﹐注目張望。 轎子落定。八名黃衣劍手退開﹐分左右各二護在轎旁﹐另四名扇形站立。婢女 立身在轎簾前。 常潤香等二十余人在轎後一字排開。 轎簾內傳出嬌滴滴的如夜鶯啼唱般的聲音﹕“久聞凌莊主英武蓋世﹐氣宇不凡 ﹐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聲音嬌弱﹐細若蚊音﹐但卻尖利如刺﹐划破天空。坪場上的人只覺耳膜刺痛 ﹐遠在蜈蚣鎮後街口的人也覺如鋼針刺耳﹐話語字字清晰。” 群豪臉色頓變。這種發聲之法﹐乃是江湖上早已被摧毀了的“樂天行宮”宋娘 娘的絕技。這轎中女子為何會此絕技﹖她究竟是何人﹖ 凌志宏口中綻出一聲春雷﹕“你是誰﹖” 轎中迸出一絲銀刺﹕“百合神教教主石嘯天。” 石嘯天竟是個女人﹗一個女人竟是百合神教的教主﹗ 凌雲花更為驚愕﹐轎中這個放走楊玉和她的女人﹐就是百合神教的教主﹖﹗ 她在驚愕之余﹐不禁發出一聲情不自禁的驚呼。聲音還在喉門尚未出口﹐突然 喉嚨一麻已是叫不出聲來﹐在這關鍵時刻﹐有人點住了她的啞穴﹗ 她扭頭一看﹐驚愕的雙眼瞪得更圓﹐點住她啞穴的﹐是那位離莊去而復返的雲 玄道長﹗ 雲玄道長按住她的肩頭﹐用“密音人耳”之法對她說﹕“小丫頭﹐好大的膽子 ﹗竟敢來青石坪偷看﹐你不想活啦﹖” 凌雲花搖搖頭﹐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 “鵝風堡與百合神教約會時規定﹐除雙方帶人坪場的人外﹐坪場周圍一里之內 不得有任何人在。雙方若有違約﹐違約一方的莊主或教主以死謝罪﹐雙方之外的人 違約格殺勿論。你是鵝風堡的人﹐而且還是千金﹐想讓大伯為你向神教自殺謝罪﹖ ”雲玄道長神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 凌雲花頭額滲出一層冷汗。若不是雲玄道長﹐今天她就要終生遺憾了﹐忽然﹐ 她心思一動﹐雲玄道長為什麼要偷看﹖ 雲玄道長像是看到了她的心思﹐又在她耳邊說﹕“死丫頭﹐想問老夫為什麼也 來偷看嗎﹖老夫正正當當的人物﹐豈會干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只因見你闖進了青石 坪﹐怕你惹出禍來﹐所以就跟著闖進來了﹐幸喜還未被發覺﹐否則……唉﹐老夫跟 著你﹐也只好做一次賊了。記住﹐千萬別動﹐別出聲﹗坪場上全是頂尖的高手﹗” 說完﹐他手指一彈便解了她啞穴的穴道。 事關大伯性命﹐鵝風堡存亡﹐她再調皮任性﹐也不敢再動﹐再出聲﹐只得老老 實實地趴在石堆中和雲玄道長一道觀看坪場上的熱鬧。 “本教主約會凌莊主有三件事。”轎簾內石嘯天說﹐“第一件……” “慢﹗”凌志宏冷聲一喝﹐“請石教主現身﹗” “本教規定教主約會外人一律不現真身。” “石教主既無誠意﹐免談。” “凌莊主的意思是要與本教放手一戰﹖” “鵝風堡辦事歷來光明磊落﹐石教主不肯現身自是毫無誠心﹐有意激我一戰﹐ 屠戮莊園﹐對於此事﹐日後各派英豪自有公論﹗” 沉默片刻﹐只聽轎內道﹕“本教今日為凌莊主破例一次。” 婢女聞聲﹐上前挑起珠簾﹐石嘯天從轎內緩步而出。 眾人眼睛頓覺一亮。 石嘯天渾身只著一件薄薄的白色緊身衫裙﹐雖然此刻是暮霧沉沉﹐仍然能透過 薄衫看到她那凝脂般的膚體﹐窈窕的身材﹐優美的線條﹐渾然天成的風韻﹐加上一 身縞素﹐俏麗淡雅得如同一朵盛開在坪場上的白蘭花。 眾人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她罩著一塊面中﹐看不到她的臉。 石嘯天的現身﹐使蜈蚣鎮後街口的群豪有一種春風拂過的感覺。有的人拼命伸 長脖子向坪場張望﹐有的人禁不住嚥下幾口饞涎﹐有的人則噴噴地發出一聲驚嘆﹐ 石嘯天竟是這麼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 然而﹐因為有約﹐誰也不敢跨越街口一步。 百合神教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教主現身。大家兩眼都直了﹐主宰著他們命運的 就是這個絕色的美人﹖ 盧無赦、盧無生、岳福、岳祿、岳壽、岳喜等幾個色鬼﹐更是呼吸急促﹐唾涎 三尺﹐渾身酥酥地搔不著癢處﹐連常潤香一雙眼睛也在石嘯天身上貪婪地掃來掃去 。 “凌莊主﹐現在我該可以……”石嘯天在眾人眼光中﹐盈盈向前挪了數步。 “請石教主摘下頭巾露出真容。”凌志宏目光似電﹐聲如雷吼。 他決心要揭開石嘯天的真容﹐這是他應約赴會的目的之一﹐就像石嘯天今天想 要揭開他的真容一樣。 各施心計﹐手段不同﹐目的不一樣。 石嘯天微微一笑﹐聲音變得格外溫柔﹕“凌莊主定要一見在下真容﹖” “不錯。” “那好。不過我先得告訴凌莊主一件事﹐這不是什麼教規﹐而是母親臨死前的 遺訓。我生下來的那天﹐母親在我臉上罩上了面中﹐並說第一個看到我面孔的男人 便是我的丈夫﹐說完此話後﹐母親就去世了。此後我就一直戴著面中﹐連父親也不 敢看我的臉。九歲那年﹐父親也去世了﹐臨終前他老人家又再次重申了母親的遺訓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男人揭開過我的面中。聽說凌莊主雖然年過四十﹐卻尚 未娶妻﹐如果凌莊主一定要我摘下面中……”石嘯天話音一頓﹐透過面中﹐眼中兩 道棱芒射向了凌志宏。 凌志宏驚呆了。他萬萬沒有想到﹐石嘯天的面巾里﹐還有這麼一個故事。 這故事是真還是假﹖ 故事不管是真是假﹐面巾是不能摘了。他無論如何不能成為石嘯天的丈夫﹗ 趴在石堆旁的凌雲花張大了嘴巴﹐要不是雲玄道長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啞穴﹐她 又險些叫出聲來。 “凌莊主﹗”石嘯天又是一聲輕呼﹐手伸向了面巾﹐“你注意看﹐我這就摘下 ﹗” “住手﹗”凌志宏厲聲一喝。 石嘯天手停在面巾上﹕“不摘了﹖不想看我真容了﹖” “算啦﹗”凌志宏只好認栽。 第一回合﹐凌志宏算是告敗。 常潤香等百合神教的人很是得意﹐得意之中卻有一絲遺憾﹐那就是未能見到教 主的真容。那勾魂的臉蛋究竟長得是個什麼模樣﹖ 石嘯天這時說話了﹕“本教主約會凌莊主﹐第一件事就是想見到凌莊主本人﹐ 現在已經見到了﹐第一件事就算完了。” 就這麼簡單﹖坪場上除了凌志宏本人及常潤香、悟空、悟淨幾人心中明白外﹐ 其余的人都驚詫萬分。 石堆旁﹐雲玄道長臉色凝重。凌雲花在心里喊道﹕“這娘們在搞什麼名堂﹖” “第二件事﹐本教久仰凌莊主武功﹐想借此機會﹐向莊主討教幾招。” “石教主與在下親自動手﹖”凌志宏心念一動。 不料﹐石嘯天卻道﹕“本教主從不與人交手﹐只是屬下三人向凌莊主討教。” 凌志雲高聲嚷道﹕“三對一﹐這是什麼討教法﹖” 石嘯天厲聲道﹕“這是什麼人﹖為何如此沒有禮貌﹖” “在下鵝風堡二莊主凌志雲。” “哼”石嘯天冷冷一哼﹐“鵝鳳堡除了凌莊主外﹐誰也沒有資格和我說話。” 石堆旁的凌雲花險些沖出。爹爹沒有資格和石嘯天說話﹐她不是更沒資格了麼 ﹖這個娘們竟敢小看她﹖ 凌志宏瞪了凌志雲一眼﹐示意他要沉住氣﹐然後對石嘯天道﹕“不知石教主准 備如何討教﹖” “本教比試武功全憑真才實學﹐決不取巧﹐更不依仗人多。屬下三人輪流向莊 主討教一掌即夠。”石嘯天目芒像一束刺人的針﹐洒在凌志宏臉上。 一人一掌﹖眾人疑惑不解﹐一掌之中能討教什麼武功﹖ 凌志宏臉色一沉﹐他自然知道這一掌的份量。 石堆中﹐雲玄道長凝重的臉上透出幾分焦慮﹐顯然他也知道這一掌的份量。 凌雲花噘起了小嘴﹕一掌﹐就一掌﹐這有什麼看頭﹖ 凌志宏跨前三大步﹐挺胸而立﹕“來吧。” “爽快﹗”石嘯天閃身後退數步﹐“石源上﹗” 改容的悟空應聲出列﹐來至坪中。 “凌莊主﹐請﹗”悟空雙掌合十胸前﹐一個坐樁下蹲。 凌志宏含胸縮腹﹐雙掌交叉放在胸前﹐身體微弓。 誰也沒有發掌﹐都在運功靜待。 靜中所蘊含的動是最可怕的﹐也必是最強烈的。現在大家感到了這一掌的壓力 。練到了真功﹐一掌可以代表整個門派的精華武學。 “嗨﹗”悟空的掌迸發了﹐雙掌一推﹐身子往下一陷。 “彭﹗”一聲悶響。凌志宏身軀微微一晃﹐雙掌往腹部一縮﹐身子矮了三寸。 蜈蚣鎮後街口有識貨的高聲喊出口來。 “大力金剛掌﹗”這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連綿掌﹗”這是用武當派的內功氣法創造的一種掌法﹐屬武當派武功。 凌志宏以柔克剛﹐用內功氣法化解了悟空凌厲霸道的一掌。 “好功夫。”石嘯天微微點頭道﹐“現在由石泉向莊主討教。” 坪場上的人望著場上留下的足足有三寸深的四個腳印石坑﹐暗自咋舌。 改容的悟淨出列來至坪中。 “凌莊主﹐請﹗”悟淨盤膝於地﹐雙掌合十胸前。 凌志宏亦盤膝坐下﹐雙手抱肩﹐兩目微閉。 石堆中﹐雲玄道長臉色漸開﹐看來凌志宏對印掌之事已早有准備。 凌雲花目不轉眼地盯著坪場﹐臉上也是陰雨轉睛﹐這一掌的比武倒是蠻有看頭 。 石嘯天在想﹐不知凌志宏對悟淨的這一掌﹐又用哪門功夫化開﹖ 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坪場。但不知這掌如何﹖ 天空的陰雲漸漸散開﹐雖然天色不早了﹐但青石坪上倒比先時光亮了許多。 “嗨﹗”一聲猛喝﹐仍是悟淨首先發動﹐上身不動﹐下盤擦地射向凌志宏﹐雙 掌猛然擊出。 “啪﹗”“啪﹗”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凌志宏這次是硬碰硬地對了兩掌。 “撲哧﹗”悟淨盤著的身子往後倒滑出丈外。 凌志宏的身於僅往後滑出五尺。 蜈蚣鎮後街口再次發出呼喊。 “少林磐石功﹗”又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石碑天開﹗”這是形意門獨創的盤地御敵之功。 百合神教怎麼使的都是少林寺的功夫﹖ 凌志宏倒底是哪一門派弟子﹖ 坪場上留下了三道凹痕。一道深二寸的凹痕是悟淨發掌攻擊凌志宏時留下的﹐ 一道斜斜的深一寸的凹痕是悟淨對掌後倒滑的痕跡﹐一道三寸深的凹痕是凌志宏對 掌後倒滑的痕跡﹐其中以凌志宏倒滑的凹痕最短。 很明顯﹐凌志宏的內力強於對手。 鵝風堡的人臉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石嘯天也在暗笑﹕看來﹐凌志宏的內力也不過如此﹗ 石嘯天玉臂輕輕一擺﹐沒有發聲。轎旁的婢女卻大步走到坪中站定。 這第三掌難道由婢女向凌志宏討教﹖ 婢女停停玉立﹐渾身上下秀里帶俊﹐俏麗嫵媚﹐一副弱不禁風之態。真由她向 凌莊主討教﹖石嘯天莫不是在開玩笑﹖ 答案立即揭曉。婢女雙手朝凌志宏一拱道﹕“神教信使‘信天子’向凌莊主討 教第三掌。”全場一怔﹐連凌志宏也不例外。這美貌嬌弱的婢女就是神教那個心狠 手辣﹐殺人如麻﹐威武不可一世的信使﹖ 於歧鳳見過的神教信使是悟空﹐怎麼會是這婢女﹖婢女又怎能是少林寺……凌 志宏心念疾轉﹐剎時﹐拿定主意﹐按原定計划不變。 凌志宏抱拳還札﹐淡淡一笑﹕“請。”雖是如此﹐他的額頭已開始滲出汗珠﹐ 生死只決於一念。 “凌莊主﹐請﹗”婢女語音剛落﹐飄身向前﹐朝凌志宏輕描淡寫地拍出一掌。 婢女這一掌不見掌風﹐不聽掌響﹐似是極為平淡的一掌。 凌志宏雙掌重疊﹐平胸推出迎擊﹐卻似拼盡了全身的功力。 兩掌一觸即分。婢女半空斜旋飄落﹐恰如花蕾臨露﹐弱柳迎風﹐輕風不揚﹐點 塵不驚﹐身形動作之美妙﹐令人嘆為觀止。 凌志宏跟跟蹌蹌倒退數步﹐勉強站穩﹐臉色緋紅。 蜈蚣鎮後街口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誰也叫不出婢女這一掌的掌名﹗ 誰也不識凌志宏化解這一掌的招式﹗ 石堆中﹐雲玄道長面色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白。他叫得出婢女這一掌的掌名﹐ 這就是少林寺殘殿十八掌中的枯心掌。 坪場上﹐石嘯天的神情由驚愕到茫然﹐又由茫然到竊喜。 她識得凌志宏化解枯心掌的招式﹐那是西域神伽功中的天魔大化神功。神伽功 決化解不了枯心掌﹐她斷定凌志宏已身負重傷。 果然﹐凌志宏猛咳一聲﹐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第二個回合﹐凌志宏又以受傷吐血﹐全功盡棄﹐再告失敗。 令石嘯天竊喜的並不是第二個回合的勝利﹐也不是凌志宏的受傷﹐而是已証實 凌志宏不是教主要找的人﹐她此行的任務己完成一半。 她不是石嘯天﹐也不是教主﹐她只是奉命冒稱石嘯天教主﹐來鵝風堡完成三件 事﹐現在兩件事已經完成。 她不是教主﹐誰是真正的教主﹖這個問題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謎。 “大哥﹗”凌志雲一聲驚呼﹐搶過去扶住凌志宏﹐“你……受傷了﹖” 凌志宏一掌推開二弟﹐用手背揩去唇邊的鮮血﹐仰天發出一陣長笑。 笑聲響過雲霄﹐在天空震蕩回旋。山峰石谷回應著笑聲﹐形成一股無比強勁的 聲浪。 群豪頓覺一陣陣浪濤排山倒海壓過來﹐不覺面容變色﹐心驚肉跳。鎮後街口功 底較差的人﹐已是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住。 笑聲嘎然而止。坪場一片肅寂。 唯有空中余音猶在繞耳不絕。 凌志宏這一手震天笑的功夫﹐把群豪都鎮住了。這深厚、純淨的笑聲中﹐哪有 半點受傷的跡象﹖ 石嘯天、雲玄道長此時才真正領略到了﹐枯心掌殺人於無形的威力。 凌志宏卓然挺立﹐紅光滿面﹐氣字軒昂。 鵝風堡的人見狀﹐精神大振。 石嘯天笑道﹕“凌莊主﹐好一手內力純厚的震天笑﹗現在我要問第三件事了。 ” “請講。” “想向鵝風堡討一個人。” “誰﹖” “女僕楊貴香。” “非常遺憾﹐楊貴香己在數天前病逝了。” “哦﹐屍體現在哪里﹖” “葬在莊內後荒坪。” “能否引我等到後荒坪墳前一祭。” 凌志宏濃眉一揚﹕“楊貴香是什麼人﹐怎敢勞動教主大駕﹖” 石嘯天正色道﹕“楊貴香是在下好友﹐我己找十八年了﹐想不到她就躲在貴莊 中﹐而且在數大前去世了﹐真是可惜呀可惜。久聞鵝風堡廣交朋友﹐義薄雲天﹐在 下請求到她墳前一祭﹐凌莊主該不會拒絕吧﹖” 眾目睽睽之下﹐這是一個於情於理都不容拒絕的請求。 凌雲宏沉默著。這沉默不是思索﹐不是猶豫﹐而是故意裝出的誘惑。因為石嘯 天的這個請求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凌志雲一旁在想﹕問題果然就出在楊貴香身上﹗ 群豪在等候凌志宏的答復。 如果凌志宏讓百合神教的人進入鵝風堡﹐而且深入後院﹐這台戲將會更加熱鬧 。蜈蚣鎮後街口﹐想扮演“鶴蚌相爭、漁翁得利”角色的﹐大有人在。 良久。凌志宏口中吐出了一個字﹕“請﹗” 鵝風堡內的好戲就由這一個“請”字﹐拉開了序幕。 坪場上已空無一人。蜈蚣鎮後街口的群豪也開始湧向鵝風堡。 石堆旁﹐凌雲花向雲玄道長﹕“喂﹐老道士﹐咱們怎麼辦﹖” 雲玄道長皺起眉﹕“沒有別的辦法﹐咱們也只好去後院荒坪了。” “你說百合神教的人會在鵝風堡內動手嗎﹖”她心中憂慮重重。 雲玄道長閉眼道出一聲佛號﹕“無量佛﹐善哉﹗善哉﹗” “臭道士﹗難道鵝風堡要大難臨頭了嗎﹖”道士號佛和老鴉噪空一樣﹐都是不 祥之兆。 “死丫頭﹗鵝風堡要大開殺戒了﹗” 她還是不明白雲玄道長的話。“鵝風堡要大開殺戒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熾天使書城

    【七、女魔頭石嘯天】 鵝風堡。 後院荒坪。 兩簇人群在楊貴香墳前分左右站立。 凌志宏揮手吩咐莊丁送上紙錢、香燭和祭供用品﹐對石嘯天說﹕“這就是楊貴 香的墳﹐請石教主祭奠吧。” 石嘯天冷冷一笑﹕“誰知道這是不是楊貴香的墳﹖若是祭奠了別人﹐豈不枉費 了本教主的一番心意﹖” 凌志宏沉聲道﹕“石教主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心中明白。” “依石教主的意思該怎麼辦﹖” “開棺驗屍﹐以辨真偽。” 凌志雲跨前一步﹐厲聲道﹕“石嘯天﹗你不要欺人太甚﹗” 常潤香趨身向前﹐陰惻惻地對凌志雲說﹕“教主迢迢千里前來拜祭亡友﹐自然 要辨個真假﹐‘張冠李戴’、‘偷梁換柱’、‘假死假生’種種事在江湖上屢見不 鮮﹐誰能斷言這墳不是假的﹖二莊主何必發這麼大的火﹖本教主既來了就決不會空 手而回﹐沒有人能阻擋得了神教的行動。發火是沒有用處的﹐還是快叫人准備鐵鍬 掘墳吧。” “你……”凌志雲雙掌一錯﹐拉開了動手的架式。 常潤香五指成鉤﹐鷹隼般的三角眼里透出了碧綠的冷光。 百合神教的五殺手胡世海、谷伏生、徐芒、盧元赦、盧無生﹐四大天狗﹐江南 三傑﹐追魂三王等人刷地一齊亮出了兵器。 鵝風堡的凌志遠、雷振字、柳如風、柳綠葉、柳小慧、彭震等人及侍立在身後 的莊丁頭目﹐雖然刀劍尚未出鞘﹐但個個怒目相視﹐手已按在刀劍柄上。 荒坪上的氣氛驟然變得異樣緊張﹐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現在就等待著石嘯天、凌志宏最後一聲命令。 天幕迅速往下扯﹐天邊山頭橫著幾絲昏昏游光﹐陰森恐怖的黑夜即將來臨。 已到掌燈時分﹐凌志宏還未下令點燃火把。他希望能避免流血就把這位冒牌的 百合神教教主打發回去﹐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決不動手。 他已在荒坪四處埋伏下了數十名高手﹐晉陽七子、關北四胡、冥陰八怪、四大 鏢局的援手都在其中﹐這些援手早已被他秘密接到了莊園﹐他之所以放出援手被殺 被阻的消息是想迷惑住石嘯天。火把便是信號﹐只要他點燃荒坪上的十二支火把﹐ 埋伏的人便會殺出。 他也知道百合神教在莊園四角埋伏了四支援兵﹐而且神教還迷惑、串通了後街 口的一批武林人士﹐只要後荒坪一動手﹐他們便會殺人莊園。 這將是一場混戰﹐一場殘酷的殺戮。無論勝負如何﹐後果都是不堪設想。 石嘯天卻不像凌志宏那樣﹐把別人的生死看得那麼重要。她唯一的信念便是要 完成教主交給她的使命﹐至於死多少人﹐她毫不在乎。凌志宏憑仗鵝風堡的實力﹐ 也許能與她神教人馬一搏﹐但他決抵擋不住後街口那群趁火打劫的群豪﹐只要出現 混戰局面﹐她便穩操勝券。 她堅信只要後荒坪一開戰﹐混戰局面就會出現。 “石教主﹐一定要使強﹖”凌志宏在作最後的努力。 “只要凌莊主讓在下開過棺﹐無論是真是假﹐在下都將率人退出鵝風堡﹐並且 本教保証今後再不碰鵝風堡一草一木﹐如何﹖”石嘯天話語雖然客氣﹐意思卻強硬 得很。 “除了掘墳開棺﹐沒有別的辦法麼﹖” “沒有。” 雙方話已經說僵﹐剩下的就只有行動了。事已至此﹐別無選擇﹗ 凌志宏手一擺﹕“掌燈﹗給石教主掘墳﹗” 此時﹐墳後突地冒出一人﹐一聲冷得不能再冷的厲喝﹕“誰敢掘我娘的墳﹖” 全場的人皆是一驚。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竟是滿身沾著了泥土的楊玉﹗ “楊玉﹗”凌志宏喝道﹐“誰叫你離開後院房的﹖回去﹗” 楊玉冷冷他說﹕“有人要掘我娘的墳﹐不干你的事。” 凌志宏正想上前拖下楊玉﹐突然﹐他眼光瞥見了斜插在楊玉腰間的玉笛﹐不覺 全身一顫﹐竟一連倒退了數步。 楊玉抖抖身上的泥土﹐斜揚起頭對石嘯天道﹕“是你要掘我娘的墳﹖” 石嘯天心中暗自叫苦﹕怎麼沒想到這個臭小子會在此﹖這小子在此﹐事情就難 辦了﹗ 她定定心神﹐說道﹐“不錯。” “為什麼﹖”他晶亮亮的眼里發出的光似是不信。 “我要看看這墳里埋的究竟是不是你娘。” “我娘還會有假﹖”他對此卻是深信不疑。 “你想阻攔我﹖” “不是阻攔﹐是不准。” “如果我一定要看呢﹖” “除非我死了﹗” 石嘯天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幸喜有面中遮著﹐別人看不出來。今天的行動難道 就因為這個又蠢又倔的傻小子橫插一槓﹐就這麼斂羽而退麼﹖ 她並不是害怕這小子﹐而是因為教主有令﹐不准她傷害這小子。教主為什麼不 准傷害他﹐她不知道﹐但既是教主的命令﹐她就必須執行。 “教主﹗”胡世海早已按納不住﹐“這小子想死﹐就讓他死吧。”說罷﹐急欲 動手。 “慢﹗”石嘯天一聲輕喝。 滿場震驚。石嘯天為何會畏懼這個小娃兒﹖ 追魂三王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和無情刀客魏景文悄悄地往後退了一步﹐他 們猜到了石嘯天畏懼楊玉的原因﹐但卻猜得不對。 常潤香碧綠的冷光射在楊玉的臉上﹐眉尖一皺﹐他似乎看出了什麼﹐又似乎什 麼也沒看到。 “教主﹗”胡世海不明白教主為何阻止他出手。 “去吧。但不准傷害他﹐把他制住就行了。”石嘯天下令道。 “哼﹗”楊玉冷哼一聲﹐手朝谷伏生、徐芒、盧無赦、盧無生四人一指﹐“你 們四個一齊出來吧。” 谷伏生、徐芒、盧無赦、盧無生跨步到胡世海身旁。盧無赦道﹕“臭小子﹐你 ……” “是你們五人殺了我娘﹖”楊玉兩眼勾勾地盯著五人的脖子﹐冷冰冰地打斷了 盧無赦的話。 盧無生叫道﹕“我們原本是要活捉你娘的﹐誰知這臭娘們……” 楊玉又是冷冷地一喝﹕“我只是問﹐是與不是﹖” “是又怎樣﹖”盧元生被楊玉冷峻的氣勢所壓倒﹐聲音竟是低了許多。 “很好。”楊玉動手解開了上衣最後的兩粒紐扣。 “臭小子﹗你在此神氣個卵﹗”四大天狗中的岳喜忍不住叫了起來﹐“在蜈蚣 鎮要不是石教主饒你一命﹐老子早就一刀把你和那臭丫頭給宰了﹗” 楊玉冷冰冰的臉轉向了岳氏四兄弟﹕“四大天狗﹐站出來吧﹗” 岳福的臉變得烏青﹐下巴上的胡須一陣抖動。岳氏四兄弟闖蕩江湖多年﹐從未 被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娃兒戲弄過﹗ 岳壽高聲叫道﹕“你這臭小子是……發瘋了嗎﹖﹗” 楊玉眼光掃過四人的頸脖﹕“你們在蜈蚣鎮長街上公開輕薄鵝風堡小姐﹐是我 親眼所見。” 刷﹗岳氏四兄弟亮出鋼刀﹐一齊躍出﹐吼聲雷動﹕“做了他﹗” 還是谷伏生、徐芒沉得住氣﹐兩人對視了一眼後﹐谷伏生跨前兩步說道﹕“小 子﹐你叫我們九人出來﹐究竟要我們怎樣﹖” “死﹗”楊玉脫口沖出了一個字。 一個單調的字﹐簡單而輕巧﹐但顯得無比堅決﹐擲地有聲充滿了信心。 九人臉色刷地一變。“死”是個可怕的字﹐雖然出於一個小娃兒的口﹐也教人 心驚肉跳。 凌志雲、凌志遠在想﹕這小子是不是因為娘死﹐傷心過度而精神失常了﹖ 凌志宏、石嘯天在想﹕在這種場合﹐口氣強硬唬不了人﹐勇氣和信心必須有真 本領作支撐﹐這小子難道是一個身懷絕技的高手﹖ 其余的人都被驚呆了。他們沒想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對這種想不到的事﹐ 她們根本無法去想﹐實在是來不及想﹗ 墳場上﹐谷伏生又問﹕“你叫我們九人出來﹐就是要叫我們九人同時死﹖” “是。”簡短干脆的回答﹐仍是擲地有聲。 “換句話說﹐就是要我們九人聯手與你一搏﹖” “是。”毫不含糊的回答。 滿場驚愕得不能再驚愕。一雙雙瞪圓得不能再瞪圓的眼睛。連常潤香、婢女這 種超一流的高手冷漠的臉上也露出一絲驚愕之色。 與江湖五大殺手、四大天狗九人聯手一搏﹖ 而且斷言要九人死﹖ 這小子的功夫無論如何高深、也決不能在一招之內同取九人的性命﹐這小子必 死無疑。 九人﹐這是九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武功絕高的惡魔﹐在他們的刀劍之下不 知殺了多少江湖知名人物﹐沒有誰能抵擋得住他們九人的聯手一擊﹗ 結論得出來了。這小子發瘋了﹗只有瘋子才會向這九人聯手挑戰。 谷伏生心中的疑雲已經散去﹐此刻他和眾人一樣認定楊玉是精神失常了。他揮 手止住哇哇大叫的四大天狗和胡世海﹐對楊五道﹕“讓我們九人聯手對付你﹐實是 有失我們的身份﹐請少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他故意稱楊玉為“少俠”﹐顯然含有嘲弄的意思。此刻﹐他已不把楊玉再放在 心上。 “你們九人不一齊上﹐我殺了八個﹐跑了一個怎麼辦﹖”楊玉一本正經的模樣 ﹐果是一副傻相。 “谷殺手﹗與一個瘋子羅嗦作甚﹖”胡世海揚掌叫道﹐“早做了他完事﹗” 谷伏生笑道﹕“胡大哥﹐人家是個娃兒﹐咱們總得讓著點﹐否則鵝風堡會說咱 們以大欺小。喂﹐小子﹐你就划個道兒﹐咱們九人認了便是。” 九人精神同時放松﹐發出一陣大笑﹕“快……划道兒﹐我倒要看看你這小子有 什麼新鮮玩意兒﹗” “好。你們聽著﹗”楊玉唬起臉道﹐“咱們就這麼站著﹐我開始數數﹐數到‘ 三’﹐大家就上齊動手﹐‘三’字未出口之前﹐誰也不准出招﹐不准亂動﹗” 哈﹗全場一片嘩然。九人勉強斂住了笑聲。 這小子發瘋﹐可是瘋到頂了﹗與九人聯手拼搏不說﹐還發口令讓九人同時出招 ﹗若九人出招有先後之分﹐尚有一一化解還擊的機會﹐九招同至﹐如何化解﹖‘三 ’字過後﹐這小子不被九人剁成肉泥﹐那才怪哩﹗ 楊玉這一道兒看上去是愚蠢之極﹐其實正是他聰明過人之處。他划這個道兒﹐ 自有他充足的理由。 若是九人先後出手﹐或有人在他尚未准備好的時候就突然發動攻擊﹐他真不知 該如何對付﹐他是個完全沒有實戰經驗的人﹐而且除了投擲以外﹐什麼功夫也不會 。 現在九人紋絲不動地立在他面前﹐等待著他的口令。口令是由他發出﹐所以他 有充分的准備時間﹐而且在口令發出之前﹐他也不必擔心九人出手或逃走。 實際上九人都中了楊玉的道兒。他們直挺挺地做立著﹐就像九顆不動的樹干﹐ 頸脖上的喉結﹐就像樹干上的小白點。 凌志宏揮了揮手﹐荒坪上頓時燃起了火把。 火把恰是九把﹐而不是十二把。 他總覺得楊玉這個道兒定有什麼溪蹺。因為他認定楊玉沒有發瘋﹐沒有發瘋就 一定在使心計﹗ 他向另外三名執火把的心腹莊丁丟了個眼色﹐示意他若出手就立即點燃火把﹐ 引發埋伏之兵。他已決定如果楊玉有危險﹐他就出手相救﹐即算是鵝風堡莊毀人亡 ﹐他也決不讓楊玉受到傷害。 石嘯天面中里的臉扭曲著﹐心中充滿了憎恨。 她恨這小子攪亂了她的行動﹐使她無法完成教主的使命。 她恨這小子太狂﹐太傻﹐太倔﹐居然在她面前裝瘋賣傻。 她恨這小子使她丟盡了威風﹐稍刻還得要她親啟出手制住這小子。 她和凌志宏一樣﹐認定楊玉沒發瘋﹐但和凌志宏又不一樣﹐她不認為楊玉是在 使心計﹐而是認為楊玉決心在母親墳前以死盡孝。 傻﹗傻得不能再傻的傻瓜蛋﹗但這傻瓜蛋卻是教主嚴命不准傷害的人﹐她不得 不極不情願地決定﹐在楊玉最危險的時候親自出手。她想﹐至少得讓這小子嚇上一 大跳 “一──”楊玉開始數數了﹐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九根“樹干”一字排列﹐九張臉上是冷漠、嘲弄的笑。誰也沒把這瘋小子放在 心上。 “二──”楊玉眼前九人的喉結相繼展開。這是﹐‘紫貂”頸脖上的血管﹐樹 干上的白點。細小的尖竹管可以將木板、樹干、紫貂頸脖釘穿﹐當然也可將九個喉 結釘個對穿﹗他的眼中精芒四射…… 九人凝身未動。離出手的時候還早著哩。 場內的空氣隨著楊玉的喊聲﹐變得無比的緊張。 雖然都料定楊玉必死﹐但九個惡魔九招齊發匝落楊玉頭頂的情景。必定十分精 彩。 “三﹗” 隨著這一個“三”字﹐刀光劍芒乍閃﹐“三”字余音還在空中﹐閃光已滅﹐九 人的刀劍斜斜停在半空﹐只揮出一半…… 楊玉仍然卓立在墳前﹐傷佛根本就沒有動過。 谷伏生第一個仰面倒下﹐刺目的殷紅從喉結一個圓圓的窟窿中冒出。 胡世海第二個倒下﹐也是喉結處一個圓圓的窟窿在冒血。 接著是徐芒、盧無赦、盧無生…… 最後是四大天狗四條矮漢。他們最後倒下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九人中他們武功 最強﹐而是因為他們人矮重心低的緣故。 太快﹐快得似乎超過了人們的視覺﹐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沒有見到任何物體﹐ 九人便倒下了﹐別說是還擊﹐就連出招的機會也沒有。 只有凌志宏見到了楊玉手中飛出的九條細線。 只有石嘯天聽到了小尖竹管釘入九人喉結骨隙時的細微輕響。 這小子從哪里習來的這手神技﹖ 這小子怎會有如此高深的內力﹖ 石嘯天、凌志宏兩人腦際里閃過兩個不同的疑問。 場上空氣凝滯﹐所有的人還在麻木之中尚未蘇醒。 邪乎﹗玄乎﹗這小子在半招之內﹐同時殺了江湖上赫赫聞名的五大殺手和四條 惡狗﹗ 半招﹐只有半招﹗ 楊玉卻不以為然﹐心中的殺氣仍然熾烈﹐復仇的怒火還未平息﹐六合大法運動 起來的內氣還在猛烈地沖擊著他的心扉。 殺這九個人﹐太容易了﹐比釘樹干的小白點要容易得多。母親的仇就這麼算完 了﹖ 母親﹖﹗母親究竟是什麼人﹖ 自己又究竟是什麼人﹖ 這些事能去問誰﹖ 他心火更熾﹐臉面脹得啡紅﹐體內血氣翻騰。他拔出玉笛湊至唇邊。 笛聲突起﹐尖厲﹐嘹亮﹐悠遠若虹﹐刺破雲天。 凌志宏臉色在火光下驟變﹐變得凝重﹐陰沉。 石嘯天面中洞眼中射出兩道棱芒﹐棱芒不僅冷而且充滿著刻毒。 群豪剛從驚愕中蘇醒﹐又被笛聲懾住。 充滿著淒涼、絕望的笛聲﹐透過漆黑的夜空﹐在雲層中回響。那聲音裂人心肺 ﹐哀轉不絕。 笛聲漸沉﹐復又突起。低低的雲層中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在廝殺。冷森森的 殺氣﹐尖厲絕望的慘叫﹐令人不寒而栗﹐膽顫心驚。 一聲長笛﹐聲逝悠悠﹔曲終韻盡﹐余音猶繞。 楊玉長吁一口氣﹐納笛於懷﹐心中的火氣已經隨著笛聲消失。 場上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楊玉。 荒坪上一片死寂。只有九支火把在夜風中呼呼發響。 楊玉把臉轉向了石嘯天﹐明眸中透出兩道晶亮亮的光。石嘯天面中眼洞里的那 雙眸中棱芒已經消逝﹐飄起了一層霧﹐蒙蒙的水霧﹐霧中隱隱有一種火焰在燃燒。 這是一雙令人迷醉的眼睛﹐的確引人遐思。 楊玉從來沒見過這樣美麗的眼睛﹐尤其眼中的那股火焰﹐仿佛能將他渾身的血 液點燃。 他開始感受到女人對男人的那種極強的磁力。 他癡癡地望著她﹐准備問她﹕“你為什麼要掘我娘的墳﹖你為什麼不准神教的 人傷害我﹖”他嘴唇動了幾次﹐但沒有問出口。 石嘯天在緊張地思索﹕“對這小子怎麼辦﹖出手﹐還是不出手﹖” 突然﹐靜寂中常潤香迸出一聲帶著恐懼的呼喊﹕“斷……斷魂曲﹗” 常潤香終於悟出了楊玉吹的﹐就是當年斷魂谷“銷魂一指令”令主白石玉在殺 人後吹的斷魂曲﹗ 斷魂谷的門人﹐姓名中都必有一個“玉”字。楊玉﹗不錯﹐楊玉一定就是那個 斷魂谷的殺人魔王玉笛狂生肖藍玉的傳人﹗ 隨著常潤香的驚呼﹐百合神教的人呼地一下往後退出三丈多遠。 斷魂曲﹖楊心中悚然一驚。什麼斷魂曲﹖這不是鈞天聖樂中的第一奏廣陵曲麼 ﹖ “撤﹗”石嘯天終於作出了決定﹐下令撤退。 常潤香帶著百合神教的人倉皇撤走﹐連荒坪上留下的九具屍體也不顧了。 石嘯天還站在原地。她身後除了婢女和改容的悟空、悟淨之外﹐所有的人都走 了﹐連黃衣劍手和轎夫也不例外。 她耳旁響起了教主陰森森的聲音﹕“別以為人多勢眾就能壓倒鵝風堡﹐那些人 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要成大事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 現在她有了親身的體會。她意識到她要干的事﹐還十分、十分的艱難。 她望著楊玉﹐心念一動﹐嘴唇一抿正要說話。楊玉卻跨前一步道﹕“石教主﹐ 在下楊玉能否一睹教主真容﹖” 石嘯大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火焰﹐心中不覺暗自一聲冷笑﹐嘴里卻是無恨溫柔 他說﹕“如果楊少俠……”說著﹐手已扯住了面中。 凌志宏知道這是石嘯天的詭計﹐正欲出面阻止。 此時﹐空中傳來一聲惶急的驚呼﹕“玉哥﹗這面巾揭不得﹗千萬揭不得﹗” “啪﹗”地一聲﹐凌雲花跌倒在楊玉面前。 “花妹﹖你……”楊玉十分驚異﹐凌雲花為何會從空中跌下﹐為何又不許他看 看百合神教的教主究竟是何模樣。 他當然不會知道﹐在荒坪外的樹林中藏著雲玄道長。在他現身後﹐雲玄道長就 一直點住了凌雲花的穴道﹐讓她叫也叫不得﹐動也動不得﹐只能瞪眼於著急。直到 剛才﹐雲玄道長才解了凌雲花的穴道﹐並把她隔坪扔了過來﹐所以她才凌空飛降。 他更不會知道﹐凌雲花不讓他看教主真容的原因﹐面中一揭﹐他就是石嘯天的 丈夫了﹐那她自己怎麼辦﹖ “哎唁﹗哎……”凌雲花穴道剛解﹐被雲玄道長這重手一扔﹐摔的確是不輕。 楊玉見狀﹐只得轉腰去扶凌雲花。凌雲花卻故意一聲“哎唁”﹐身體一晃倒在 了楊玉懷中。 凌志宏朝三個莊丁揮揮手﹐三支火把立即點燃。 一聲發喊﹐埋伏人馬﹐一齊現身。 石嘯天瞪了楊玉一眼﹐嬌喝一聲﹕“走﹗” 四人身形一晃﹐黑影幻化成淡淡流光﹐眨眼間﹐己飛出荒坪之外﹐速度之快不 可思議。 楊玉目光仍盯著石嘯天的背影﹐凌雲花卻還偎在楊玉懷中。 坪中爆出凌志雲一聲怒喝﹕“雲花﹗死丫頭﹐不知羞恥﹗” 凌雲花在這麼多人面前﹐敢依偎在楊玉懷中﹐也算得上是膽大包天。她聽得爹 爹的吼聲﹐竟是格格一笑﹕“爹﹗我被那老道士摔痛了嘛﹐要不是玉哥扶著我﹐我 早就……”突然﹐她臉色一變﹐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 凌志宏正鐵青著臉瞧著她。 凌雲花猛地彈身躍起﹐箭也似地奔向清心齋。 鵝風堡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楊玉這個神秘的人物。 他有支玉笛﹐會吹斷魂曲。 他在半招之內殺了九個惡魔﹐退盡百合神教全部人馬。 百合神教教主對他也似乎敬畏三分。 他到底是什麼人﹖ 楊玉卻癡癡在想﹕常潤香為什麼叫廣陵曲做斷魂曲﹖斷魂曲為什麼會讓群豪如 此害怕﹖ 師父﹐母親﹐玉笛﹐斷魂曲……一把亂麻﹐一團神秘的謎﹐一個糾結在一起的 心結…… 心結解不開時最痛苦。他在痛苦中苦苦思索﹐該如何為自己開出一條可行的路 ﹖ 熾天使書城

    【八、母親真是江南第一大美人】 山谷邊。 日落黃昏。 一抹腥紅的殘霞舔著峰巒﹐吻著峰岩上的多情的翠綠。 一雙人影兀立在谷崖前﹐默默地仰望著山峰。 他倆﹐正是楊玉和那位鵝風堡的千金凌雲花。 兩人都在想各自的心事﹐所以默默無聲。 良久﹐楊玉問道﹕“莊主今日定要我去大廳赴宴﹐說是有重要事情交待﹐不知 是什麼事﹖” “當然是替你擺慶功宴羅。大伯把方圓五十里之內的有名人物都請來了。” “替我慶功﹖” “你殺了九大惡魔﹐解了鵝風堡的圍﹐是有大功的人﹐當然要替你慶功﹐說不 定大伯還會重重地賞你呢。” “賞我﹖可我什麼也不需要。” “傻瓜﹗笨蛋﹗蠢貨﹗是你救了鵝風堡﹐你向大伯要啥﹐他就一定會給啥﹗” 楊玉噘起嘴﹕“我能要啥﹖” 凌雲花眉毛一挑﹕“你看過《西廂記》嗎﹖” “看過。”他九歲那年和凌雲花一起看過《西湘記》﹐那是一本帶圖畫的書。 “《西廂記》中張生一封書信退了圍兵之後﹐就要了鶯鶯小姐。”凌雲花臉上 飛起一層紅暈﹐“你就不會要嗎﹖” “可鵝風堡沒有鶯鶯小姐啊。” “唉喲﹐你真是傻透了頂﹗沒有鶯鶯小姐﹐你就不會要……” “要什麼呀﹖” 凌雲花瞪起眼﹐紅暈的臉上升起一團怒氣﹕“要我呀﹗” “要你干嘛﹖”楊玉索性裝傻。 凌雲花怒氣之下﹐忘了害羞﹐大聲一吼﹕“給你做老婆﹗” 老婆﹖楊玉心中一動﹐摹地眼前又浮現出石嘯天的身影。 他轉口問﹕“你為什麼不讓我看石教主的真容﹖” 她眼中閃過一道怨恨的光﹐但隨即答道﹕“怕嚇著你啊﹗” “哦﹖”他驚詫萬分。 她心念極快﹕“那是一張非常非常難看的臉﹗” “你看過了﹖” “傻小於﹗石嘯天既然在眾人面前敢敞胸露背﹐就決不會怕別人看了她那張臉 ﹐因此可以斷定面巾內的那張臉必定奇丑無比﹐不是長滿了肉瘤、雀斑、暗印、缺 鼻少唇﹐就是個大麻子﹗” 楊玉正想問什麼﹐一個莊丁飛也似地奔來﹐“莊主請二位立即去大廳。” “楊少俠﹐小姐到──”隨著莊丁扯長嗓音的報號聲﹐楊玉、凌雲花走入大廳 。 酒宴上已是賓客滿座。除了前來鵝風堡助拳還留在莊中的柳綠葉、柳如風、柳 小慧、彭震﹐金龍、飛虎鏢局的總鏢頭羅義、李鐵凡﹐晉陽七子趙氏七兄弟之外﹐ 還有附近山莊的飛天龍蔣翼、神叉劉虎、樵夫伍劍強及周圍各村莊的長老、有名紳 士。 莊丁徑直把楊玉、凌雲花引到酒宴首席座前。首席座上留著有幾個空位。 凌雲宏見楊玉到來﹐便和正在說話的幾個賓客打個招呼吩咐人席﹐然後讓楊玉 在首席座位坐下。 楊玉剛坐下又呼地站起﹕“莊主﹐這座位我怎能……”他發現這是首席座位中 央的第一把座椅﹐這座位應該是莊主坐的。 “哎呀呀﹗莊主叫你坐﹐你就坐嘛﹗”還未等凌志宏開口﹐凌雲花跳過來﹐一 把將楊玉按在座椅中﹐自己則在旁邊的座椅中坐下﹐她依著楊玉而坐﹐神情是得意 己極。 “死丫頭﹗這是你坐的地方麼﹖”凌志雲走過去將凌雲花從座位上拉起。 “我要坐這里嘛﹐我就要……”凌雲花嬌聲突頓﹐凌志宏已站在了靠椅旁﹐這 座位是凌志宏坐的﹗ 凌雲花最懼怕大伯﹐這座位既是大伯的﹐就只好認栽了。她快快地站起來﹐小 嘴噘得老高。 “雲花﹗別胡鬧﹐快坐這兒來。”凌志遠將凌雲花拖到身旁的座位上坐下。 至此首席所有座位均已坐滿﹐依次順序是﹕楊玉、凌志宏、凌志雲、凌志遠、 凌雲花…… 大管家於歧風宣布酒宴開始。剎時﹐大廳內騰起一片歡笑之聲。 眾人紛紛向楊玉和凌志宏三兄弟敬洒﹐慶賀鵝風堡的勝利。 在慶賀的同時﹐大廳內飄浮著兩團疑雲。 凌志宏為什麼讓楊玉坐上大廳第一把交椅﹖ 凌志宏為什麼把那些與武林毫不相干的各村長老、紳士也邀來參加慶功酒宴﹖ 酒過三巡﹐眾人已有七分酒意。 凌志宏站起身來﹐雙手抱拳﹐環場一周﹐大聲道﹕“諸位﹗凌某今日設宴請諸 位前來﹐一是為鵝風堡殺退強敵慶功祝賀﹐二是想向諸位宣布一件大事。” 凌志雲、凌志遠心中悚然一驚﹕難道大哥要當眾公開那件隱事不成﹖ 那件隱事﹐昨天晚上大哥已經告訴他們兄弟了﹐但他們卻是不信。 “大哥﹗”凌志雲想阻止凌志宏。 凌志宏手微微一擺﹐正色道﹕“在宣布大事之前﹐我想向諸位先說一件隱事﹐ 那就是這位楊少俠楊玉的真實身份。” 全場的人不覺一怔﹐都呆呆地望著凌志宏﹐酒端在手中﹐肉塞在嘴里﹐忘了吃 喝。 凌志雲、凌志遠對視一眼﹐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楊玉臉色變得慘白﹐呼吸驟然加劇。莊主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凌雲花的一張俏臉﹐此刻也變得異樣嚴肅。玉哥到底是什麼人﹖ 凌志宏全然不顧眾人的反應﹐緩緩他說道﹕“楊玉是我的兒子﹗” 大廳內如晴天起個霹靂﹐把大家都打懵了。 凌莊主從未娶妻﹐聽說他小時就向佛﹐一心想遁入空門﹐他書房中的藏書也全 是佛門經卷﹐他怎麼會有個私生子﹖ 楊玉神情木然﹐自己怎麼會是莊主的兒子﹖ “哦──”凌雲花把持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凌志宏的聲音仍在大廳內緩緩響著﹕“十八年前﹐我在關外遇見了一個女子﹐ 她長得和當時被稱為江南第一大美人的吳玉華一模一樣﹐當時我也把她當作是吳玉 華了。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我們同宿在一個破山神廟里﹐為了御寒我倆喝了 很多的酒﹐於是……” 大廳內靜得連針落地的聲音也聽得見。大家都在癡癡地聽。 凌志宏繼續道﹕“事後我才知道她並不是吳玉華﹐而是關北一個山莊里逃出來 的女奴。三個月後﹐那女奴尋到了我﹐她告訴我﹐她已有了身孕﹐並且在懷孕的時 候患上了一種咯血病。我把她接到了鵝風堡﹐改名為楊貴香﹐六個月後﹐她便生下 了玉兒。” 在一片靜寂之中﹐凌雲花心中迸出一聲無聲的喊叫﹕“不﹗他決不會是我堂哥 ﹗決不會的﹗” 凌志宏瞧了大家一眼﹐猛地咳嗽一聲﹐接著說道﹕“這段隱情我本想再瞞一個 時期﹐但現在我不能不說了﹐因為我已死期將至。” 這句話在大廳中綻出了第二個霹靂。 死期將至﹗凌莊主究竟怎麼啦﹖ 凌志宏臉色變得絆紅﹐嘴角滲出了一縷鮮血﹕“青石坪百合神教那婢女一掌﹐ 已傷我心脈﹐經這幾天調養﹐不但不見好﹐傷勢反而日愈加重﹐我預料自己再活不 過七日。” “大哥﹗”凌志雲、凌志遠同時站起﹐他們沒想到問題竟會這麼嚴重。 “百合神教此次敗走﹐日後定卷土重來﹐現在莊內能保住鵝風堡和周圍鄉鄰安 全的人只有玉兒﹐因此我……我……”凌志宏身子微晃﹐嘴角鮮血不住湧出。 於歧鳳一揮手﹐立即有兩名心腹莊丁上前扶住凌志宏。 凌志雲急忙道﹕“請大哥回房休息。” 凌志宏咬住牙﹐從牙縫中吐出聲音道﹕“不﹗現在我要宣布大……事。我宣布 ﹐玉兒從今日起即是鵝風堡的莊主﹗” “大哥﹗”凌志雲、凌志遠臉色剎時變得十分難看。大哥這個決定實是出乎他 們兄弟的意外。 這是凌志宏在大廳中迸放出的第三個霹靂。 楊玉為鵝風堡的莊主﹖﹗ 赴宴的所有客人也未曾料到。 凌志宏目光轉向兩個兄弟﹕“玉兒為鵝風堡的莊主﹐我怕你們兄弟不服﹐所以 特此請了各路英雄和村莊長者、紳士前來作個証人。”說著﹐聲調突然提高﹐“還 不趕快拜見新莊主﹗” “哇﹗”一口鮮血從凌志宏口中噴射而出﹕“玉兒……… 噴射的鮮血如同雨點落在楊玉臉上﹐楊玉全身一震﹐從木然中驚醒﹐心中頓生 一種憐憫悲切之情﹐忍不住脫口呼出一聲﹕“爹﹗” “爹”字剛出口﹐於歧鳳衣袍一撩﹐單膝下跪﹐高聲道﹕“叩見莊主﹗”接著 便行了對新莊主的拜見大禮。 大管家行了禮﹐大廳中所有的莊丁頭目、莊丁一齊單膝跪下﹐齊聲道﹕“叩見 莊主﹗” 凌志雲、凌志遠兄弟瞅了大哥一眼﹐大哥那雙血紅的眼睛正盯著他倆。他倆只 得也單膝跪下﹐行拜見莊主大禮。 論輩份楊玉是他們的侄兒﹐論地位楊玉卻是他們的主子﹐現在是論地位而不是 論輩份的時候﹐因此他們不能不拜。他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決不敢違背大哥的意 願。 賓客見狀﹐自是一齊拱手﹐向楊玉道﹕“恭賀莊主﹗” 滿面是血點的楊玉卻傻了眼﹐他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他忘了回禮﹐也忘 了叫大伙免禮。 凌雲花呼地跳到楊玉身旁﹐手朝跪著的人一拂﹕“免禮﹗”復又雙手一搭﹐抱 拳胸前﹐對賓客道﹕“謝諸位厚意﹗” 這一來﹐大伙又愣住了﹐回話該是謝莊主﹐還是謝小姐﹖ “哇﹗”﹔凌志宏又吐出一口鮮血﹐胸膛一挺﹐竟昏厥在莊丁手臂中。 “莊主﹗” “大哥﹗” “爹﹗” “大伯﹗” 大廳中頓時一片混亂。 凌志宏從大廳抬回房後就一直昏迷不醒。 七日後﹐凌志宏溘然去世。 鵝風堡上上下下﹐素衣素服﹐一片雪白﹐樓閣檐梁上白帶飄飄。 隨著楊玉半招之內殺了九大惡魔﹐恐怖的傳聞﹐像瘟疫般轟傳江湖後﹐凌志宏 的死又像一股旋風﹐刮遍了武林。 鵝風堡失去了一個神秘的英雄人物﹐又多出了一個可怕的少年魔俠。這兩個消 息同樣地令人震驚。 凌志宏喪葬的一切事務﹐都由鵝風堡大管家於歧鳳主持。 遵照凌志宏的遺願﹐屍體將進行火化。 火化儀式就在山谷坪里舉行。 一堆高高壘起的干柴。 柴堆四角站著十二個持著火把的白衣莊丁﹐火把在他們手中熊熊燃燒。 柴堆前肅立著楊玉、凌志雲、凌志遠、凌雲花等人。他們的身後整整齊齊地站 著鵝風堡的數百名莊丁。 人人都一身素白﹐山谷地里像是蓋上了一層白雪。 於歧鳳一揚手﹐山谷里響起了哀樂和磐鈸之聲。 二十四位喇嘛身著長袍﹐吹奏擊打著樂器緩緩進入谷坪﹐十二個抬著凌志宏屍 體的和尚走在後面。 喇嘛停在柴堆前繼續吹打著樂器﹐十二個和尚扶搭著將凌志宏屍體擱在柴堆上 。 和尚退到喇嘛身旁伴著哀樂﹐高聲號佛。 凌志雲、凌志遠臉上滾下兩滴淚水。凌雲花依在爹爹的肩上已是泣不成聲﹐她 雖然怕這位大伯﹐甚至有些恨他﹐但對他的死仍是感到悲痛萬分。 於歧鳳沉著臉﹐發出一聲悲槍的呼喊﹕“點火﹗” 十二個莊丁把火把伸向了柴堆。 “慢﹗”楊玉一聲大喝。 於歧鳳臉上的肌肉痙攣了一下﹕“莊主﹗你有什麼吩咐﹖” “我要在爹爹升天之前﹐再看他一眼。” “這……”於歧風在楊玉眼中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此刻他是喪事的主持者 ﹐他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拒絕楊玉的要求﹐但他沒有這麼做。沉默片刻後﹐他默默地 點了點頭。 楊玉上前爬上柴堆﹐解開了扎住凌志宏頭部的白巾。 他盯著凌志宏的臉﹐眼中迸射出一片精芒。 憑著特異的靜眼功﹐超人的聰慧﹐他認出這具屍體不是凌志宏﹐而是整容改裝 後的一具無名屍體。 為什麼﹖為什麼﹖心中在想﹐手伸向了屍體的面孔﹐他斷定他能在屍體面孔上 揭下一張人皮面具。 於歧鳳緊張地注視著楊玉的舉動﹐心在撲騰亂蹦。 楊玉手略微頓了頓﹐復又扎上屍體頭部白巾﹐跨下柴堆。 他默默地望了於歧鳳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 於歧鳳暗中長長地吁了口氣﹐再喝一聲﹕“點火﹗” 十二支火把點燃了柴堆﹐火立即辟哩叭啦地燃起來。 谷地里騰起了一股濃煙。火焰很快地吞沒了凌志宏的屍體。 “莊主﹗” “大哥﹗” 在一片哭喊聲中﹐谷坪所有的人都跪伏在地﹐恭送凌志宏升天。 唯有楊玉冷然站立著﹐火光照亮了他鐵青鐵青的臉。 遠處山峰上﹐雲玄道長望著鵝風堡谷坪冉冉升起的煙柱﹐自言自語道﹕“不﹐ 憑他的修為﹐十天之內決不會喪命﹐莫非……” 他沉思片刻﹐復又喃哺道﹕“焚屍滅跡﹐想得倒是周到﹐凌志宏無論怎麼說也 ……也算是完啦﹗” 楊玉端坐在內廳墊著虎皮的靠椅上﹐於歧鳳和八名莊丁侍立在靠椅兩旁。 坐在左邊靠椅上的凌志雲說道﹕“莊主﹐蜈蚣鎮秩序已經恢復﹐十街巷各店舖 都已開門﹐受到百合神教傷害的各家親屬都已送去了撫恤金。” 他說話的聲調雖是十分恭敬﹐心里卻是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以前大哥雖是莊主 ﹐但大多數日子都不在莊中﹐莊中的事由他主持﹐每天莊廳議事﹐這虎皮靠椅都是 他的座位﹐可現在…… 坐在右邊靠椅上的凌志遠說道﹕“莊主﹐泰安、永安、福安、吉安四大鏢局和 青龍、淮泗、哥老三幫又派人送來拜帖賀札﹐請莊主過目。”說罷﹐將拜帖札單呈 了上去。 楊玉接過拜帖﹐點點頭﹐順手交給於歧鳳。他對這每天莊廳議事的規定很不高 興﹐卻又無可奈何。誰叫他是凌志宏的兒子﹖ 想到凌志宏﹐楊玉不覺眉頭一皺﹐一個一直索繞心頭的疑問又掠過腦際﹕爹爹 為什麼要裝死﹖ 凌志遠見到楊玉的模樣﹐以為他還在為爹爹的死悲傷﹐於是勸說道﹕“人死不 能復生﹐莊主要節哀順變﹐振作起來好好治理莊園﹐這才是大哥的好兒子。” 他和二哥的心思不同﹐對楊玉為莊主的事雖然感到意外﹐卻是心悅誠服。一來 這是大哥的遺命﹐二來楊玉確有奇才﹐功夫高深莫測﹐自從楊玉當上莊主後﹐各門 各派的拜帖禮單紛紛而來﹐使鵝風堡的聲望在江湖上達到顛峰。莊主能使鵝風堡興 旺就行﹗ “報──”內廳外報號莊丁高聲呼報﹐“閻王幫閻幫主進莊拜會莊主──” 楊玉聞聲臉色微變﹐哪有這麼多事兒﹖ 於歧鳳附在楊玉耳旁輕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來說道﹕“請閻幫主進來。 ” 廳外響起長呼聲﹕“有請閻幫主──” 凌志雲心中暗想道﹕“閻王幫是山西雪花山一帶的一個新創立的幫會﹐距此地 迢迢千里﹐不知來鵝風堡干什麼﹖” 三個身著青緞長衫的大漢跨入內廳。為首的大漢環眼掃過四周﹐然後向另外兩 個大漢使了個眼色。三人一齊走到楊玉身前﹐長衫一撩﹐單膝跪地﹐齊聲道﹕“在 下閻王幫閻大鵬、閻中偉、閻小虎拜見凌莊主﹗” 楊玉是凌志宏的兒子﹐自然早就改姓凌了﹐所以閻大鵬三人是以“凌莊主”相 稱。 楊玉趕緊起身彎腰扶起閻大鵬﹕“這……閻幫主何必這麼客氣……請坐。”他 在深山多年﹐撒野慣了﹐很不習慣這些套禮節。 “謝凌莊主。”三人拱手謝過﹐分別在一旁的賓客位上坐下。 閻大鵬在落坐之時﹐只稍稍向凌志雲、凌志遠拱拱手﹐算是打了個招呼﹐那模 樣仿佛根本沒有把他倆放在心上。 凌志遠倒沒什麼﹐凌志雲心中卻頓起一股妒意和一種失落感。 於歧鳳吩咐莊丁沏上香茶﹐一雙利目在閻大鵬三人臉上一瞟。 閻大鵬含笑道﹕“凌莊主神功蓋世﹐半招之內便殺了江湖九大惡魔﹐震驚武林 、今天下習武之人無不驚嘆。今日得見凌莊主﹐果然少年英雄﹐豪爽超俗﹐氣字不 凡﹐令人敬畏。”他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恭維。 楊玉對這番恭維話並不高興﹐顯得有幾分不耐煩地﹕“三位未到鵝風堡﹐有何 ……” 閻大鵬急忙道﹕“聞得少俠是凌志宏的兒子﹐已為鵝風堡莊主﹐特來向凌莊主 祝賀。”說著﹐站起身來﹐雙掌一連兩擊﹐“把賀禮獻上來﹗” 兩個閻王幫的幫丁應聲進入內廳。他二人手中各自捧著一個蓋著紅綾布的木盒 。 “這是敝幫向凌莊主表示的一點心意﹐望乞笑納。”閻大鵬說著努努嘴。 閻王幫兩個幫丁將木盒舉起﹐高高呈上。 靠椅旁的兩個莊丁接過木盒遞到於大管家面前。於歧鳳擺擺手﹐示莊丁打開木 盒。 木盒一個呈長方形﹐一個呈正方形。打開長方形的木盒﹐里面裝著一支酷似人 形的千年首烏。打開正方形木盒﹐里面裝著一顆碩大的晶瑩剔透的珍珠。 好貴重的賀禮﹗ 楊玉立即意識到如此的重禮必有所求﹐但他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 他正想開口﹐於歧鳳揮手命莊丁蓋上木盒﹐搶先說話了﹕“閻幫主迢迢千里而 來﹐獻上如此厚禮﹐不知對敝莊有何指教﹖”開門見山﹐一言中的。 閻大鵬干咳了一聲﹐嘿嘿笑道﹕“嘿嘿﹐一樁小事。敝幫想在黃河風陵渡口立 個碼頭﹐混碗飯吃﹐所以……” 凌志雲忍不住插嘴道﹕“要在風陵渡口立碼頭﹐應該去找韓陽鎮顏府的顏大公 子才是﹐找我鵝風堡管什麼用﹖” “在下已經找過顏大公子了﹐顏大公子說﹐只要有鵝風堡凌莊主一句話﹐敝幫 就可在風陵渡口立個碼頭﹐而他還說……”閻大鵬支吾了一下﹐才繼續說﹐“這位 發話的鵝風堡莊主必須是半招之內殺了九大惡魔的飛竹神魔楊玉。” 楊玉在江湖上已有了綽號“飛竹神魔”。 “飛竹”指的是釘人五大殺手、四大天狗嚥喉的小竹管﹐“神魔”指的是他的 投擲技巧和殺人的必勝信心。給他取綽號的人﹐沒有用“狂”而用了“神”這個字 眼﹐說明江湖上的人希望他這位銷魂谷的傳人﹐不要像他師父玉笛狂生肖藍玉那樣 狂﹐那樣狠﹐那樣殺人。 楊玉在江湖上的威望﹐已足以影響到千里之外的風陵渡了。 這是凌志雲、凌志遠所沒有想到的﹕鵝風堡一句話就能在千里之遙的黃河最大 渡口立下個碼頭﹗ 兄弟二人中﹐一個是欣喜萬分﹐一個是嫉妒無比。 楊玉眉頭緊蹩﹐滿臉的不高興。他不喜歡“飛竹神魔”的綽號﹐也不喜歡管這 些江湖上的閒事。 他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於是把眼光轉向了於歧鳳。 於歧鳳略一思忖﹐說道﹕“好吧﹐我這就派人去風陵渡與顏大公子說說。” 閻大鵬三人喜孜孜地一齊拱手﹕“謝凌莊主﹗謝於大管家﹗” 謝札已畢﹐閻大鵬轉身朝廳外的幫了高喊道﹕“速速備馬﹐回風陵渡﹗” 於歧鳳望著三人跨出廳門的背影﹐陰沉著臉﹐但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凌志雲望著沉思中的於歧鳳﹐心中又升起一種大權旁落之感。 楊玉每事必問於歧鳳﹐與其說楊玉是鵝風堡的莊主﹐倒不如說於歧鳳是鵝風堡 的莊主來得實在﹐他們兄弟二人盡管對於歧鳳的芥蒂由來已久﹐但誰也不敢開罪大 哥的這位心腹﹐因為鵝風堡少不得一位像於歧鳳這樣精明強干的管家﹐同時於歧鳳 在鵝風堡內有著不可估量的實力。 此時﹐於歧鳳肅容高呼﹕“今日議事已畢﹐諸位各行其事﹐散﹗” 等散過‘每日議事’﹐楊玉悄俏繞道來到荒坪。 他在母親墳前默立一會後﹐步入坪旁小樹林。 現在﹐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冷靜地仔細思索﹐尋求謎團的突破。 母親真的是凌志宏的妻子﹖ 母親和江南第一大美人呈玉華真的長得一模一樣﹖ 凌志宏為什麼要裝死﹐火焚屍體﹖ 再詭秘的事也有其原因﹐只要用心剖析﹐也可以找出蛛絲馬跡。 他倚著樹干﹐把許多縱橫交錯的謎仔細地猜想﹐希望能找到這團亂麻的結頭。 想了很久﹐心中的疑竇沒法疏解。 突然像醍醐灌頂﹐腦際生出了靈明。 石嘯大為什麼執意要掘開母親的墳﹖ 難道這秘密就在母親的墳中﹖﹗ 心念一動﹐正待往下想﹐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欣喜的歡叫﹕“哈﹗玉哥﹐找了 老半天﹐原來你躲在這兒﹗” 一陣清風﹐凌雲花飄入林中﹐展臂撲向楊玉。 楊玉一皺眉﹐手在樹干上一按﹐奮力一縱﹐身形上升翻騰﹐半空回旋﹐再上升 後滾翻再上升﹐眨眼間竟已躍過數棵樹梢。 這就是師父教他縱身上懸崖石窟的輕功絕技﹐其中只不過是加了一些凌雲花教 他的花樣﹐使其動作更加顯得優美。 “好俊的身手﹗”凌雲花發出一聲贊嘆﹐雙足一點﹐身形又起﹐疾如飛烏。緊 緊追趕。 兩人圍著小樹林轉了三個圈﹐凌雲花仍沒追上楊玉。 楊玉此時使的是六合大法內力和師父的八步趕蟬輕功絕技﹐她怎能追得上﹖三 圈一過﹐她已是香汗如雨﹐嬌喘吁吁。 “不……不與你玩啦﹗”凌雲花頓住步﹐噘著嘴﹐呼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楊玉走到她身旁﹐唬著臉﹕“你找我干嘛﹖” “玩嘛。”她一雙調皮的大眼瞪著他﹐一點也沒有被他的“威嚴”所嚇倒。 大概是因為從小就這麼玩耍慣了的緣故﹐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嘆口氣道﹕“ 玩什麼﹖” “玩騎竹馬﹗”她兩眼閃著夢幻似的光﹐似又回到了童年﹐“這次我做馬﹐你 來騎﹗” “你我都已經是大人了﹐還玩這種游戲﹖” “那﹐捉迷藏﹖” “不玩”那還是小孩的游戲。” 她望著他嘆口氣﹕“那麼﹐咱們還是來練功吧。” “練什麼功﹖” “當然是十段錦啦。” “十段錦”是武學中初入門的功夫。 “我……”他不願意練這種功夫。 她噘起嘴﹕“要是我教不好你‘十段錦’﹐那個臭管家又要教訓我了。” 楊玉雖能在半招之內殺卻九大惡魔﹐但他除了縱跳的輕功外﹐其它功夫可以說 是全未入門﹐所以於歧鳳叫凌雲花每日教楊玉練些基本功。 “好吧。”楊玉點點頭。他要是不答應她練點什麼﹐她准會纏著他沒個完。 “雙足成丁字步﹐挺胸﹐直背……”凌雲花嚴然一位教師爺的模樣﹐“瞧我的 ﹗像我一樣﹐蹲身﹐吸氣﹐出拳﹗” “彭﹗”凌雲花一拳擊在楊玉左胸上﹐楊玉仰面倒地。 “傻瓜蛋﹗真是沒一點用﹗””凌雲花尖聲叫著﹐“十段錦的功夫都練不會﹐ 我真不知你那些絕功是怎麼練的﹖” 楊玉隨口答道﹕“我就只會練這些絕功夫。” “只會練絕功夫﹖你當你是天生的高手﹖需知這功夫要……”突然﹐她眼珠子 溜溜一轉﹐光華四射。 “你要干什麼﹖”他知道她一定又想到什麼歪主意了。 “絕功夫﹐我帶你去練絕功夫﹗”她抓住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有專練絕功夫的地方﹖”他肯定她在胡扯。 “有﹗那地方好玩得很哩﹗”她拖著他就跑。 鵝風堡真有專練絕功夫的地方﹖ 熾天使書城

    【九、百門殘功】 一座小巧玲瓏的石塔﹐聳立在鵝風堡內的天壇頂峰上。 塔雖小﹐但像一把被神剛剛擲出手的利劍﹐挾著山風欲騰空而起﹐氣勢異常雄 偉。 它就是鵝風堡內那座誰也不准靠近的、神秘莫測的“沖霄塔” 除了凌志宏以外﹐誰也沒有進過此塔。 聽說此塔內機關密布﹐險惡無比﹐擅自人塔者從未有活著走出塔門的。 凌雲花帶著楊玉踏上了天壇。 “小姐﹗請留步﹗”四個執刀莊丁阻住了走向沖霄塔塔門的凌雲花。 “為什麼﹖”凌雲花瞪起眼﹐明知故問。 塔內走出一位四十開外﹐滿臉絡腮胡須的莊丁頭目﹕“小姐﹐難道你不知本莊 的規矩﹐這沖霄塔是不讓外人迸的麼﹖” 凌雲花冷聲一笑﹐閃身讓出楊玉﹕“陳青雲﹗莊主也算是外人﹖” 這莊丁頭目叫陳青雲﹐奉命守這沖霄塔已有二十年了。 陳青雲和四個莊丁見到楊玉立即單膝下跪道﹕“沖霄塔護守陳青雲率莊丁叩見 莊主﹗” 凌雲花越俎代庖﹐拂袖道﹕“免了﹐起來﹗” 陳青雲等人怔了怔﹐才一齊起身﹕“謝莊主。” “打開塔門﹐莊主要進沖霄塔一游。”凌雲花下達命令。 陳青雲從塔內走出來後﹐塔門已關﹐此時石塔四門緊閉。 “不行。”陳青雲道﹐“沒有於大管家的命令﹐誰也不能進沖霄塔。” 凌雲花冷哼一聲﹐指著楊玉對陳青雲說﹕“在鵝風堡里是於管家大﹐還是莊主 大﹖” “當然是莊主大﹐不過……” “不過什麼﹖還不快開門﹗”一聲嬌喝﹐已然動氣。 “小姐﹐不是在下不遵命﹐封閉石塔是老莊主的遺命﹐在下決不敢違背。” 凌志宏的遺命﹖楊玉心中一動。 “哼﹗”凌雲花冷冷一笑﹐“你才說要於大管家的命令才能人塔﹐此刻又說是 老莊主的遺命封閉石塔﹐你把我當三歲孩兒﹖開塔﹗” “石塔已經封閉﹐除了老莊主和於大管家外﹐誰也不知開塔之法。” 難道凌志宏就藏在這石塔之中﹖楊玉心念疾轉。 “莊主﹗”凌雲花扭過臉對楊玉說﹐“這家伙刁猾得很﹐請莊主……” 未待她說完話﹐楊玉已搶至陳青雲身前﹕“開塔﹐替本莊主開塔。” 陳青雲“咚”地單膝跪地﹕“請莊主恕罪﹐在下實在不能開……” 楊玉沉聲一喝﹕“開﹗一切責任由本莊主承擔﹗” 陳青雲猛地揚起頭﹕“請莊主不要逼我﹗” “開﹗你一定得開﹗”楊玉眸子一翻﹐精光畢露。 他生性倔強固執﹐越是遭到阻撓的事﹐他越是要干﹐何況這塔里隱藏的秘密也 許正是他心中疑團的死結。 刷﹗陳青雲拔出鋼刀對准了自己的胸膛﹕“莊主一定要在下開塔﹐在下只有以 死謝罪﹗” 楊玉伸手按住陳青雲的手腕﹕“我只要你開塔﹐並不要你死﹐你死了﹐塔也得 開﹐死又有何用﹖”他輕嘆一聲﹐聲音變得有幾分淒涼﹐“再也沒有辦法了嗎﹖” “這……”陳青雲盯著楊玉想了片刻道“如果莊主能自己打開石塔的中門﹐在 下便關上塔內所有機關消息﹐替莊主打開通向‘天霄室’的暗門。” “天霄室﹖” “難道莊主不是為天霄室而來麼﹖” “正是﹗正是﹗”凌雲花搶著替楊玉回答。 陳青雲垂下鋼刀﹐仰望天空﹕“且看天意如何﹗” 楊玉再不言語﹐跨步走到石塔中門前。 “莊主﹐我來幫你﹗”凌雲花搶身到石門前﹐伸手在石門上一頓亂敲亂搗。 “這石門機關﹐不外乎‘八卦’、‘九旋’、‘十洛’的設計﹐門坎下有凹槽 ﹐槽內有滾珠。門上有鐵鏈系在絞盤上﹐絞盤又有鐵鏈相連﹐鐵鏈又系著絞盤﹐這 種大小不一的絞盤通常有好幾個﹐最後的一只絞盤上的鐵鏈系著一個懸空的大鐵錘 ﹐鐵錘由一個活動的托板頂撐著。只要找到了開關也就是機關的暗紐﹐這麼一扭﹐ 托板松開﹐鐵錘墜落下去帶動鐵鏈﹐鐵鏈帶動絞盤﹐絞盤又帶動鐵鏈﹐最後鐵鏈帶 動滾珠上的石門﹐這門就自動打開了……”凌雲花一邊檢查石門﹐一邊頭頭是道地 向楊玉解說著活動石門的機關奧妙。 楊玉凝身未動﹐在想著陳青雲的一句話﹕“且看天意如何。” 天意又會如何呢﹖ 凌雲花對石門機關的解說倒是不錯﹐可就是找不到石門機關的暗紐。足足半個 時辰﹐她已累得腰酸背痛﹐還是一無所獲。 “玉哥﹐說真的﹐這塔內一點兒也不好玩﹐咱們回去吧。”她已經洩氣了。 楊玉眼光落在石塔中門上方的“沖霄塔”三個字上。 三個遭勁雄渾的大字﹗ 眼中迸出一片精芒。三個大字逐漸在眼中展開。 “沖”字﹐一挑的那塊石磚後有一個圓形小洞。 “霄”字﹐月字中的第二橫那塊石磚後也有一個圓形的小洞。 “塔”字﹐口字中的那塊石磚後有一個把手按紐。 他縱身一躍﹐跳上中門頂上的橫石﹐伸手扭開沖字一挑的那塊石磚﹐順手取下 腰間的一根小竹管塞人圓形小洞。 自從他在後荒坪殺了九個惡魔後﹐他腰間就一直插著十八支小竹管﹐這竹管的 粗細恰好插入小洞﹐如同定制。 莫非這就是天意﹖頓時﹐他信心百倍。 再伸手扭開霄字月字中第二橫的那塊石磚﹐將小竹管插入圓形小洞。然後推開 塔字口字中的那塊石磚﹐抓住把手﹐向上使勁一扭。 沖霄塔﹐把手扭動的方向應該是向上﹐但願沒錯﹗ 塔內傳來一陣輕微的細響。他聽得出來﹐那是鐵鏈與絞盤運動的聲音。 他拔出小竹管﹐跳下石門頂﹐傲然肅立在塔門前。 “嘩啦﹗”石門隨著鐵鏈的響聲﹐徐徐打開。 “開啦﹗開啦﹗“凌雲花發出一陣歡叫。 陳青雲等人立即奔到楊玉身前﹐再次跪下﹕“莊主神威﹗” 叩禮之後﹐四莊丁急急奔進四門﹐關上塔內機關消息。 陳青雲引著楊玉、凌雲花徑直登上塔頂層。 陳青雲在一扇石壁上揭下九塊虛坎的石磚﹐然後從身上取出九片鑰匙插入磚後 的鎖孔。他將鎖孔一一打開後﹐在石壁上輕輕一推﹐石壁便旋開﹐露出了一個回轉 過道。 “這便是通向天霄室的過道。” 凌志宏會藏在天霄室麼﹖楊玉在想。 天霄室不知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沒有﹖凌雲花在想。 “莊主﹐您請。”陳青雲對楊玉說。 “你引道。” “恕在下不能為莊主引道。” “為什麼﹖” “這天霄室只有莊主一人能進去。於大管家送老莊主時﹐也是只到這里便止步 。” “哦。”楊玉跨步進了暗道。 凌雲花所得陳青雲之言﹐身子一晃﹐貼著楊玉閃入暗道﹐她動作敏捷﹐如同飄 渺的輕風。 誰如她腳還未落地﹐身後一股勁風襲來﹐那風不是往前推﹐而是將她往後吸﹗ 她想拼命地往前竄﹐但腳未落地使不上勁﹐空中的道力又盡﹐那股勁風竟是硬 生生地把她從暗道里拖了出來。 她腳剛落地﹐立即彈身而起﹐再次箭一般射向暗道。 “噗﹗”又一股勁風迎面襲來﹐將她擊退到數丈之外﹐依靠著石壁才將身於穩 住。 “小姐﹐得罪了。”陳青雲雙掌錯胸﹐立在暗道門口。 “你……”凌雲花氣得頸上青筋直暴。 她沒想到看守沖霄塔的陳青雲武功竟會如此之高﹐憑陳青雲剛才露的這兩手﹐ 她斷定他的武功已在她爹爹之上。 “請小姐恕罪﹐這天霄室除了莊主之外﹐實不能讓第二人進去。”陳青雲一面 拱手賠禮﹐一面解釋。 見陳青雲那副嚴肅的模樣﹐她知道要進天霄室恐怕是困難了﹐但她仍不死心﹐ 縱身躍到暗道門前﹐哭喪著臉對暗道內的楊玉求情﹕“玉哥﹗我要……” “別胡鬧﹗”楊玉板起面孔﹐“這是你來的地方麼﹖在外面等我。”說著﹐眉 頭一皺﹐對陳青雲道﹐“關上暗門﹐一個時辰之後再來接我。” 皺眉﹖這傻小於板起面孔又皺眉﹐干嘛﹖凌雲花心中頓生疑竇。 “遵命﹗”陳青雲一面應聲﹐一面伸手去關石門暗紐。 此時﹐楊玉突然臉朝門外﹐一聲驚呼﹕“於大管家﹗你怎麼也來了﹖” “於大管家﹖”陳青雲吃了一驚﹐急忙扭轉頭去。 凌雲花聰明過人﹐楊玉話剛出口﹐她就明白了他皺眉的用意﹐她連看也不看﹐ 想也不想﹐便疾出二指點向陳青雲腰間的“關元”穴。 陳青雲扭頭不見於大管家﹐情知中計﹐急待閃身卻已是來之不及﹐只覺腰間一 麻﹐便癱軟在地。 “哈哈﹗﹐倒了﹗”凌雲花嘴里叫著﹐手卻是不停﹐一連封點了陳青雲十三大 穴位﹐連啞穴也點上了。 楊玉對陳青雲道﹕“委屈你了。對你護塔的忠心﹐日後我一定重重有賞。” 凌雲花竄進暗道﹐拉起楊玉的手﹕“玉哥﹐咱們進去吧。” 陳青雲躺在暗道門口﹐無可奈何地干瞪著眼﹐看著他們消失在暗道拐角里。 天霄室﹐一間普普通通的房間。 室內除了一排插著十八般兵器的器架外﹐就是一張方桌﹐桌上擱著一件用紅綾 布蓋著的東西﹐從外形上看像是一本書。 室內沒有生活用具﹐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凌志宏沒有藏在這里。 楊玉不禁脫口而出﹕“這是什麼地方﹖” “唉﹗”凌雲花嘆口氣道﹐“瞧這些兵器﹐當然是練功的地方羅。聽爹爹說﹐ 這石塔是大伯練絕功大的地方。我原以為練絕功夫一定會有很多很多的器械﹐肯定 會很好玩的﹐誰知就是這樣﹗這兵器誰沒見過﹐有什麼好玩的。” 楊玉眼光落到方桌上﹕“這地方既被列為禁地﹐必有它的秘密。” 他在想﹐紅綾布下蓋著的若是一本書﹐也許書中記載著凌志宏和母親的真實關 系﹐說不定還有自己的身世隱情呢。” 他剛想走過去揭開紅綾布﹐凌雲花已捷足先登。 紅綾布下果然是一本書﹗ “啊──”凌雲花一聲歡叫﹐“這下子可好玩啦﹗” “那是什麼﹖” “快﹐你快來看﹗” 他湊過去一看﹐原來是一本武功秘笈。 他心中一涼﹐最後的一絲希望也隨之消失了。 “玉哥﹗這可是一門絕功夫﹗” “嗯。” “你看看這書的題名﹐哎……你看啦﹗” 他扭頭一看﹐秘笈的內頁上寫著四個字﹐“百門殘功”。 他眉頭鎖得更緊﹐顧名思議﹐“殘功”必定是一些殘忍的殺人功夫。凌志宏為 什麼會習練這種功夫﹖ “不用看啦。這種功夫我不練﹐你也不要看。”說著﹐他意欲搶下此書。 凌雲花忽地伸手格住他﹕“你急什麼﹖這里頁還有一行小字哩﹐我念給你聽。 ” 她也不管楊玉聽不聽﹐就念道﹕“‘百門殘功’乃是一種以殺止殺﹐旨在救人 性命的武功。老衲浪蕩江湖數十年﹐深為各門竟出的殺手﹐心狠手毒﹐殺人如同兒 戲而深感不安。遂與老叫花蘇流星、九全和尚三人﹐對百門殘殺絕招進行了研究、 剖析、逐一研出了對應的招數﹐取名為百門殘功﹐意是對付百門殘酷殺手的功夫。 ” 原來是對付殺手們的功夫﹗才楊玉心中的憎惡漸漸消失。 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種自仗功夫﹐不分青紅皂白就拔劍殺人的惡棍﹐和那專為金 錢。不分善惡是非﹐就取人腦袋的殺手。 凌雲花繼續念道﹕“這一招式的功夫﹐對窮兇極惡的殺手是致死的絕招﹐但若 用它去殺人﹐就連一個普通的習功人也殺不了﹐因為它的招式是針對殺手絕招的破 綻研創的﹐它本身則是漏洞百出﹐毫無價值。因此習百門殘功的人﹐他只是那些身 懷絕招殺手的克星﹐決不會危害武林。” 楊玉忍不住插嘴道﹕“想得倒是周到。” “以殺止殺﹐雖不是最好的辦法﹐卻也是拯救更多無辜性命的最實際有效的辦 法。阿彌陀佛﹗現在我們三人將百門殘功交與凌志宏大俠﹐由凌大俠付諸實施﹐替 天行道。蒲田廣濟寺雲游僧六戒和尚。” 凌雲花按住書頁﹕“不知大伯是否練了這門功夫﹖” “肯定沒練﹐不然爹爹怎會喪生在百合神教婢女一掌之下﹖”楊玉口里這麼說 ﹐心中卻在想﹕江湖上從未聽說過凌志宏出手殺過人﹐可以斷定他沒練過此功﹐否 則是遇上殺手﹐怎能不開殺戒﹖ “如果那婢女的殺手功夫沒有收入百門殺招之中呢﹖大怕當然就不會有反殺手 的絕招了。”在論理方面﹐她是絕不肯認輸的。 她說著又翻開一頁﹕“咦﹐這里有大伯寫的話﹗” “給我看看﹗”他急忙低頭去看。 “還是我念給你聽吧。”她拍拍書頁﹐又念道﹕“百門殘功雖是對付那些殘忍 殺手的功夫﹐但畢竟是致人於死地的殘酷招式﹐一出手那些發動攻擊的殺手就必死 無疑﹐所以我並未將三位老前輩的計划付諸行動﹐我在尋求改變殘功招式的方法﹐ 經過十年研創﹐在叫花子‘狗不理’花布巾的幫助下﹐我已將百門殘功的百招功式 修改於後﹐用它來對付殺手絕招﹐只需斷敵執兵刃一臂﹐不必要其性命。雖是如此 ﹐亦是殘忍﹐但非如此﹐不能制惡止殺。阿彌陀佛﹗現將百門殘功交予……” 凌雲花滿臉驚愕﹐頓住話語。 “交予誰啊﹖”楊玉問。 “交予玉兒與雲花﹐由玉兒付諸實施﹐替天行道。鵝風堡凌志宏。”凌雲花合 上書本﹐又道﹕“看來大伯早就料到我們會闖進這天霄室了。” 楊玉心中對爹爹又增添了幾分敬意﹐心向佛﹐心為善﹐而他一出手就殺了九人 ﹐雖然是九個惡魔﹐但就心性比﹐他與爹爹就差得遠了。 “玉哥﹐咱們就開始練吧。”凌雲花迫不及待地催促。 楊玉長嘆一聲﹐說道﹕“既然爹爹要咱們練﹐咱們就練吧。” 他哪里知道﹐凌志宏的留言中根本沒有“雲花”兩個字﹐那是凌雲花在念時故 意加進去的﹐這門絕活﹐她怎不學﹖ 凌雲花翻開殘功武式第一招。 秦門十三絕命劍。創劍人秦山伯。秦門已有三代為殺手﹐以十三絕命劍﹐殺了 九十五人﹐其中包括朝廷命官二人﹐武林掌門二人﹐共得雇金五十一萬余兩。 十三絕命劍﹐十三招融於一招﹐出手姿勢如圖。右邊畫了一個執劍人出手的架 式。 殘功對招﹐一招。如圖。左邊畫了一個執劍人出手的招式﹐標有出劍的弧線和 劍鋒指向﹐並有小字說明必須在對方劍刺到胸門時方能出手。 平平淡淡的一招﹐極為普通﹐毫無驚人之處。 “玉哥﹐咱們先練這一招﹐太容易了。” 凌雲花說著﹐拔出兵器架上的劍﹐就找楊玉過招。 楊玉凝視著圖﹐良久﹐才轉身﹕“來吧。” 這一試﹐凌雲花才知道﹐這極為普通的一招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練的。 勇氣、信心、內力、速度缺一不可。千鈞一發出手﹐斷敵一臂﹐談何容易﹖﹗ 難怪六戒和尚三人要凌志宏練此功﹐只有凌志宏才有練這種功夫的素質。 凌志宏是在荒坪見到楊玉出手後﹐才決定留下此言﹐要楊玉習練此功。 凌雲花眼下的修養﹐如何能練得這種絕功夫﹖ 盡管楊玉把“秦門十三絕命劍”的出手架式緩了又緩﹐但他手中的木劍仍然三 次刺中凌雲花的“心臟”。 她不能把持住劍鋒刺到胸門時﹐那瞬間的出手機會。 楊玉使的還只是秦門十三絕命劍的出手架式﹐若是換上殺手的真招﹐准得將她 心臟刺個對穿。 “這是什麼鬼招式﹖”她忿忿地將手中的木劍摔到地上﹐“為什麼不早出手﹖ 偏偏要等劍鋒到胸上才能出手﹗這不是分明讓人去送死嗎﹖不練了﹗我不練了﹗” “讓我來試試﹐你出劍。”楊玉垂下手中的木劍﹐隨意立個姿勢。他雖不會武 功﹐但內力修養和鎮定力卻遠遠地超過了凌雲花。 “那好。”凌雲花撿起地上的木劍﹐“玉哥﹐你可小心羅。” “來吧。” “看劍﹗” 凌雲花擺出秦門十三絕命劍的架式﹐一劍送出。 劍鋒刺到楊玉胸門﹐楊玉垂下的劍突地一抬﹐斜里一劈﹐木劍竟後發先至﹐搶 先砍在凌雲花執劍的手腕上﹗ “不算﹗不算﹗”凌雲花霍地往後一跳﹐“我還沒有盡力呢。我就不相信這鬼 招式﹐能抵擋得住絕命劍。” “那就再來試試吧。” “小心了。”凌雲花再次擺出秦門十三絕命劍的架式。 楊玉盯著凌雲花手中的劍﹐眼中迸出一片精芒。 嗖﹗凌雲花迸盡全力刺出一劍﹗ 這一劍雖不是絕命劍殺手的真招﹐但道力之強卻是凌厲無比。 楊玉不懂劍術中的招式變化﹐對刺來的一劍不知如何化解、抵擋﹐但對百門殘 功一招的含意卻能領悟。間隙﹐抓住對手劍招中的瞬間間隙﹐一劍砍去﹐定能成功 。 能從簡單的劍招圖中領悟“殘功一招”的含意﹐談何容易﹖要抓住劍招中瞬間 的間隙﹐更是異常困難﹗ 楊玉卻一點兒也不感到難。 他不懂武功、劍術﹐無論對手刺來的劍式含有多少變化、殺機﹐他全不知道﹐ 不知道﹐便沒有恐懼﹐沒有恐懼﹐便鎮定自若﹐鎮定歸若﹐才能抓住那瞬間的間隙 。他和凌志宏那種武功高深﹐心性超俗的高手一樣﹐從另一個角度具備了習練這種 百門殘功的先決條件。 他習練得“六合煉氣大法”﹐內定力極強﹐再加上特有的奇異眼力和超乎神速 的手法﹐更使他具有了習練這種絕功夫的特殊條件。 他大生是習練絕功夫的人﹖不﹐並不是﹐僅僅只是偶然而已。這也許就是人們 常說的“天意”。 凌雲花的劍抵到他胸膛時﹐劍尖激起了一朵劍花﹐鋒尖斜挑向上﹐直指向心臟 。在激起劍花﹐鋒尖斜轉之時﹐這中間出現了一個間隙。 這是一個比電光石火還短暫的間隙﹐鋒尖換招之間的缺縫連針也插不進。 然而﹐在楊玉限中﹐那間隙似乎停留了好久﹐鋒尖間的缺縫很寬很寬﹐足以插 上十把手中的木劍。 他緩緩地朝那鋒尖缺縫﹐依圖砍出一劍。 “咚﹗”凌雲花手中的木劍墜落在地下﹐捂著手腕尖聲大叫起來﹕“哎唷﹗玉 哥﹐你動真格的﹖” 楊玉手中若是一把真劍﹐凌雲花的手腕豈不就與手臂分家啦” “花妹﹐對不起﹐其實我並沒有……”楊玉想不到“殘功一招”這麼靈﹐木劍 依圖這麼輕輕一揮﹐就斷了凌雲花的“手腕”。 “哎啃﹗我不練啦……” “你不練﹐我一人練。日後要再遇上這些無人性的殺手……” “哎﹗”凌雲花急忙說﹐“我說個練﹐可沒說不學啊。”“不練只學﹖”楊玉 感到困惑不解。 “對咯!”凌雲花跳過去拿過秘笈本,拍著本子道,“我明白大伯為何要叫你 我二人同練此功了。 “為什麼﹖”楊玉雖然聰明﹐人卻老實。 凌雲花反手抄著秘笈本在房中一邊踱來踱去﹐一邊說﹕“你沒學過武功﹐對各 門派的武功招式全然不懂﹐對刀啊﹐劍啊的也不熟悉。要是碰上個殺手﹐他不報門 戶﹐也不先擺架式﹐舉劍就殺﹐你用哪一門殘功一招去對付他﹖” “這個……”他的確未曾想到這個問題。 “這百門殘功是一招對一招的功夫﹐你若是‘張冠李戴’用措了﹐准得喪命。 還談什麼替天行道﹐懲治兇惡﹖” “這話不錯。”他也感到問題嚴重。 “所以大伯就要我幫你的忙羅。”凌雲花頭頭是道他說﹐“花妹不是吹牛﹐人 稱‘小精靈’﹐江湖上的事﹐地上的全知﹐天上的半知﹐哪一個門派﹐哪一門武功 ﹐我花妹看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楊玉似有所悟。 “不是我的意思﹐是大伯的意思。”她得意地眨眨眼﹐“我將秘笈上百門殺手 的來歷和絕殺架式背熟﹐你將各門的殘功一招練熟﹐若是遇到殺手﹐只要他一亮招 ﹐我就報出他的門號﹐你就用那門派的殘功一招去對付他……” 楊玉皺著眉﹕“這麼說﹐今後我若闖蕩江湖就非要和你在一起了﹖” “那當然﹗”凌雲花神氣地點點頭﹐“這是大伯的意思。今後你在江湖上就必 須和我在一起。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對付天下的殺手﹗” “我不練了。”楊玉扔下手中的木劍﹐轉身就走。 “哎……玉哥﹗”凌雲花急步追上﹐拽住他的衣袖﹐“你怎麼不練了﹖” 他沒出聲﹐心中在想﹕今後若是拴上這個小精靈﹐可是夠嗆﹗ “你這個不肖之子﹗難道死去的爹爹的話﹐你都不聽嗎﹖”她擺出一付教訓人 的架子。 他仍是不吭聲﹐長臉就像一塊冷鐵。 她感到受了莫大的委屈。沒想到一番真心待他﹐處處為他著想﹐他卻是如此討 厭她﹗ “玉哥﹐你……真的這麼討厭我麼﹖”她鼻子一酸﹐淚水已籟籟落下。 他並不討厭她﹐只是把她看成是個麻煩。調皮搗蛋的小姑娘﹐不惹禍那才怪。 他雖然還未完全成熟﹐卻已把自己當作了大人。 他以大人看小孩的眼光﹐看著凌雲花﹐不覺被她的淚水所軟化。 自己日後踏入江湖﹐這絕功夫興許還有用。他已斷定自己不是做莊主的料。 良久﹐他把臉轉向凌雲花﹕“咱們練吧。” 學百門殘功是爹爹的的遺命﹐不能不遵﹐況且有句俗話﹕藝多不壓身。至於出 江湖的事﹐以後再說。 凌雲花破涕為笑﹕“這就對……了。想江湖上一對對的游俠夫婦多著哩﹐如太 湖的鴛鴦俠宋金堂、李芹蘭﹐四海閣的雙飛翼余微波、梅輕煙。無影雙俠吳做君、 丁冷雪﹐玉雪四姐妹和粉面四郎君﹐還有黑白雙鷹馬瑞其、馮美芬。”說到江湖上 的人物﹐她是口若懸河﹐如數家珍。 “別羅嗦啦。”他打斷她的話﹐“時辰不早了。” 她噗地一笑﹕“嗯。”說著﹐翻開秘笈本念道﹐“柳莊七煞劍。創劍人山東柳 林集柳莊柳天星。” 凌雲花心性聰明﹐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半個時辰之內已背熟十余門殺手的門 戶及出手殺招架式。 楊玉對這種一招式的簡圖﹐有特殊的驚人悟性﹐半個時辰之內已練就十余招不 同門戶的殘功一招。 其實說來一點也不巧。凌雲花平日便愛記些武林門戶之事﹐自是熟能生巧。楊 玉只管圖上一招﹐不管對手殺式﹐依葫蘆畫瓢﹐囫圇吞棗﹐自也是容易得很。 學完十余招﹐一個時辰已到。楊玉和凌雲花商量一陣﹐決定將秘笈帶出塔去繼 續練習。 楊玉在前﹐凌雲花挾著秘笈本在後。 “花妹﹐你先行一步﹐快去替陳青雲解了穴道﹐剛才也實在是委曲他了。”楊 玉說。 “嗯”凌雲花應著﹐將秘笈本塞人懷中﹐弓身一竄﹐一溜清風出了暗道。 暗壁門還開著。陳青雲還躺在地上。 凌雲花閃身到陳青雲身旁﹕“嘿嘿﹐大胡子﹐今後還敢不敢再為難你家小姐﹖ 這點穴的滋味不好受吧。本姑娘今日還算是客氣﹐只點了你十三道大穴﹐要是下次 再惹惱了姑娘﹐我就點你……” “二十四道大穴”幾個字還未出口﹐陳青雲霍地躍起﹐左手疾出﹐點了凌雲花 身上十三道穴位﹐右手從她懷中拽出了百門殘功秘笈本。 這是怎麼回事﹖她用的是凌家獨門點穴法﹐而且點了十三大穴位﹐陳青雲無論 如何也不能在一個時辰之時﹐自解穴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想喊﹐但啞穴被點﹐卻是喊不出聲來。 熾天使書城

    【十、斷魂谷門令主信物】 楊玉走出暗道門﹐看到躺在地上的凌雲花﹐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正想開 口發問。 此時﹐塔層內壁閃出一人﹕“鵝風堡管事於歧鳳參見莊主﹗” 原來是於歧鳳﹗凌雲花心中頓時明白﹐解開陳青雲穴道的就是這個糟老頭。 楊主輕輕地嗯了一聲﹐對陳青雲道﹕“解開雲花小姐的穴道。” “是。”陳青雲應著退後一步﹐但沒有動手﹐眼光卻瞅著於歧鳳。 於歧風一點頭﹐陳青雲這才急急解開凌雲花被封住的十三穴位。 楊玉看在眼里﹐滿肚子的不高興。他倒不是與於歧鳳爭什麼權力﹐而是覺得凌 志宏最後突然宣布他為莊主﹐一定是別有用心。 “莊主到沖霄塔來干什麼﹖”於歧鳳問。 “沖霄塔我就不能來麼﹖”楊玉板起臉反詰道。 “莊主﹐我不是這個意思。” “鵝鳳堡內還有哪些地方我不能去﹖”楊玉繼續詰問。 凌雲花懼怕大伯﹐對這位大伯的心腹管事自然也有幾分怯意﹐此刻雖不敢大喊 大叫﹐暗中卻是連道幾聲﹕“好﹗問得好﹗” 於歧鳳也肅起面容﹐沉聲道﹕“在下是奉老莊主遺命辦事﹐一舉一動都是為莊 主著想﹐請莊主見諒。” “我也是奉爹爹遺命來此石塔。”楊玉邊說邊指了指陳青雲手中拿著的秘笈本 。 “在下認為還沒有到那個時候。”於歧風一雙鷹目盯著楊玉﹐“莊主必須先… …” 原來於歧鳳早就知道秘笈本和凌志宏遺言之事﹐果然一切早預謀好了。 他冷冷地打斷大管家的話﹕“我認為那本上的功夫並不難學。” “可是……” “我決定從今天起就開始練這秘笈上的功夫。” “這件事……” “哈哈﹗”楊玉故意放聲一笑﹐說道﹕“爹爹已死﹐難道這件事﹐大管家還要 去陰府向爹爹稟報麼﹖” 於歧鳳臉色陡變﹐但迅即鎮定﹐淡淡地說﹕“既然莊主執意如此﹐在下也無話 可說了。” “那好。”楊玉想趁機壓一壓於歧鳳在陳青雲心中的威信﹐“雲花﹐取過秘笈 本﹐咱們去天霄室再練一陣。” “遵命﹗”凌雲花得意洋洋地笑著﹐挪開蓮步﹐走上前來取秘笈本。 “慢﹗”於歧鳳阻住凌雲花﹐“莊主﹐你說什麼﹖和雲花小姐一起練這功夫﹖ ” “是啊﹐爹爹命我和雲花一起練此功夫。” “老莊主在臨終前﹐曾向在下交待過石塔天霄室秘笈本的事﹐他交待說待你三 年之內學完各門武功後﹐就引你入天霄室習練秘笈本上的功夫﹐但沒聽說要小姐一 同習練此功夫啊﹗” “爹爹在秘笈本留言上寫著的﹐你不信﹐自己去看看吧。” “哦。”於歧鳳接過陳青雲手中秘笈本﹐准備打開查看。凌雲花暗自叫苦﹐事 情要露餡了﹗ “大管家﹗”楊玉聲音變得十分冷峻﹐“你認真看看秘笈本封面上的字。” 秘笈本封面上八個大字﹕“非受命人嚴禁翻閱。” 這八個字﹐楊玉也是剛剛才看到的。他在凌雲花的臉上看出了事情的真相﹐這 才借此八個字阻住於歧鳳。 於歧鳳手腕一抖﹐合緊了秘笈本﹕“莊主所言﹐是真的嗎﹖” “難道於大管家還要去找爹爹查個真假﹖”楊玉又是一個致命的反詰。 凌雲花心中禁不住再道一聲﹐“好﹗” 於歧鳳垂著頭﹕“在下不敢懷疑莊主的話﹐只是不明白老莊主為什麼要你們二 人同練此功。” 楊玉卻不緩不急地道﹕“我曾向你和爹爹說過﹐我除了在深山捕獵時與一怪人 學了投擲手法外﹐什麼武功也不會﹐對刀啊﹐劍啊的什麼也不熟悉﹐要是碰上個殺 手﹐他不報門戶﹐也不先擺架式﹐舉劍就殺﹐我能用秘笈本的哪手功夫去對付﹖要 知道秘笈上的功夫是一招對一招﹐亂不得套的﹐若是張冠李戴用錯了﹐准得喪命﹐ 還談什麼替天行道﹐懲治兇惡﹗”他將凌雲花在天霄室說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我明白了。”還未等楊玉把話說完﹐於歧鳳便明白了“老莊主”的用意﹐“ 老莊主的意思是﹐叫雲花小姐記住百門派的架式﹐然後報號給你﹐你再去對付他們 。這……就對了。” 於歧鳳知道凌志宏雖然對雲花小姐很嚴厲﹐實際上卻是十分喜愛她﹐若是將她 許配給楊玉﹐那才是金玉良緣﹐錦上添花﹐也許這秘笈上的功夫就讓他倆系結在一 起了。 他想得很有道理。但﹐他畢竟曲解了凌志宏的心意。 楊玉微微一笑﹕“不錯。你很聰明。”能哄住於歧鳳這樣精明的人﹐的確是件 很不容易的事。 “雲花小姐﹐誤會了﹐請恕在下不恭之罪。”於歧鳳雙手將秘笈本呈給凌雲花 。 凌雲花接過秘笈本﹐心花怒放。這傻小子﹐真是聰明得可愛﹗ “於大管家﹐你到石塔來干什麼﹖”輪到楊玉問正話了。 “向莊主辭行。” “辭行﹖” “在下有要緊事需去辦理。” “什麼事﹖” “八大鏢局聯手護送的一批貢品出了點麻煩﹐有些事牽涉到鵝風堡﹐需在下去 鳳城總會商議。” 這是件大事﹐不能不去。 “多長時間﹖” “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三月。三個月內在下一定趕回。” “啊──”凌雲花暗中又發出一聲歡呼。這糟老頭一定﹐莊內就沒人能管得住 她了﹐她要盡情地玩﹐把鵝風堡玩個地覆天翻。 “莊內的事誰來管﹖”這是楊玉最關心的問題。他最害怕那些繁瑣的日常事務 。 “莊中一切日常事務由二莊主凌志雲主持。” “二叔﹖很好。” “莊主﹐我……”於歧鳳欲言又止。 “有話請講。” 於歧鳳瞅了凌雲花一眼﹐說道﹕“在下離莊以後﹐無論莊內發生什麼事情﹐莊 主都要沉住氣﹐待在下回來處理。” 楊玉眉頭一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莊主若聽到什麼謠言或流言蜚語﹐一定不要相信。三個月之內無論如何不能 離開鵝風堡。” 楊玉心頭一凜﹐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請莊主答應在下﹐三個月內一定不要離開鵝風堡﹗”於歧鳳仍在堅持要楊玉 答應。 “好。我答應你。” “謝莊主。在下告辭。” 俄頃﹐塔外傳了急驟的馬蹄聲。 蹄聲漸遠﹐於歧鳳已經離去。 楊玉還在焦慮的思索中﹕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不能離開莊園﹖ 此刻﹐於歧鳳揚鞭催馬﹐旋風般掠過蜈蚣鎮長街。 他心中焦慮萬分。三天之內接到三份鵝毛急報﹐飛竹神魔楊玉在天王寺、十戈 橋和黑風口用飛竹殺了少林講法的大德高僧、南下赴會的天山牧馬場主谷風健和青 竹幫的幫主常長青。 這當然不是楊玉干的﹐楊玉從未離開過鵝風堡﹐顯然這是有意陷害。有意陷害 ﹐問題就相當嚴重了。 他此去並不是為什麼鏢局貢品的事﹐那是他信口胡捏的借口﹐他此去的真實目 的﹐就是要去會見被害的各方代表﹐向他們說明楊玉從未離開過鵝風堡的事實﹐並 協助他們找出兇手﹐澄清事實真相﹐ 他相信憑他在江湖上多年的經驗﹐鵝風堡的威望﹐還有那些多年的朋友﹐他一 定能說服受害代表﹐相信他的話﹐一同與他攜手去尋找陷害楊玉的共同的敵人。 在這一段時間內﹐楊玉一定不能出莊﹐否則事情就無法解釋清楚。 他己下令封鎖莊園的消息﹐唯恐楊玉聽到有人借他名義殺人嫁禍時﹐按奈不住 ﹐惹出禍來。年青人畢竟血氣方剛﹐一氣之下﹐什麼事干的出來﹖ 消息封鎖﹐楊玉又在練那秘笈上的功夫。據他估計﹐那功夫沒有一年半載是練 不成的﹐因此莊內是沒事了。他焦慮的只是如何能盡快地找到那個冒稱楊玉的兇手 ﹐那可是件棘手的麻煩事。 簡單的事有時候會變得很復雜﹐復雜的事有時候會變得很簡單﹐這些變化受到 很多內外因素的影響﹐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往往難以預料。 於歧鳳就沒有預料到﹐問題就偏偏出在鵝風堡內。 半個月過去了。 鵝風堡內一片平靜。 然而﹐這平靜之中醞釀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二莊主的臥室。 昏黃的燭光映出兩張陰沉沉的臉。 那是凌志雲和凌志遠。 “二哥﹐你說楊玉不是大哥的兒子﹖” “不是﹐肯定不是。” “可是大哥……” “三弟﹗”凌志雲湊過臉去說﹐“我不知道大哥為什麼這麼說﹐但我可以肯定 他決不是大哥的兒子。大哥從小就向佛﹐爹媽逼他﹐你我兄弟勸他﹐他都不肯娶妻 ﹐他怎會一見楊貴香就動了心﹖況且在那種地方苟合﹐大哥更是不會。” “這事我也不信﹐不過……”凌志遠支吾著﹐似在想找理由替大哥辯護。 “大哥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既敢把楊貴香接到莊中﹐就敢認她﹐為什麼 直到臨死時﹐他才公開此事﹖再說﹐你看楊玉那長相﹐哪點兒像大哥﹖”凌志雲的 話倒是很有道理。 這是他經過長時間考慮後才說出來的話。經過了考慮的話﹐自然聽起來就有道 理。 “不管怎麼說﹐大哥在臨死前認他做了兒子﹐並當著四鄰証人的面傳他為莊主 ﹐這件事咱們兄弟總得認帳。同時我覺得楊玉這小子還很不錯的。”凌志遠是老實 人說老實話﹐踏實得很。 “三弟﹐”凌志嘆口氣道﹐“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道楊玉到底是誰﹖” “是誰﹖” “楊玉在荒坪墳前殺人後﹐吹的那一支笛曲﹐是什麼樂曲﹖” “‘鈞天之樂’聖樂中的廣陵曲。” “不對。那是斷魂谷白令主的斷魂曲。” “不會的﹗我問過大哥﹐大哥說是聖樂廣陵曲嘛。” “百合神教的大總管常潤香也聽出是斷魂曲了﹐怎麼會不是﹖” “能聽到斷魂曲而保住性命的人能有幾個﹖常潤香也不是瞎猜罷了。” “那是斷魂曲。” “廣陵曲。” “斷魂曲﹗” “大哥說是廣陵曲就一定是廣陵曲﹗” “你呀﹐”凌志雲弓起身﹐拍拍凌志遠的肩膀﹐“真是個木腦殼﹗我敢斷定楊 玉不是玉笛狂生肖藍玉的兒子﹐就一定是他的傳人﹗” “什麼﹖”凌志遠驚愕地瞪圓了兩眼﹐“玉兒會是那個殺人惡魔的兒子或傳人 ﹖” “一定是﹗”凌志雲語氣堅定﹐似乎已拿到証據。 “決不會﹗如果是大哥怎麼會庇護他﹖﹗” “大哥為什麼要庇護他﹐我不清楚。可他身上的那支玉笛就能証實他的身份。 ” “玉兒說那玉笛是怪人送給他的呀。” 凌志雲陰側惻地一笑﹕“送﹖誰不知道玉笛是斷魂谷門的傳令信物﹐又是肖藍 玉的防身兵器﹐自從肖藍玉出谷之後就從來沒有離過身。楊玉若不是肖藍玉的兒子 或傳人﹐他會將玉笛送給他﹖” 凌志遠仍是瞪著眼反問道﹕“你怎麼能肯定那怪人就是玉笛狂生肖藍玉﹖” 凌志雲盯著三弟﹐緩聲道﹕“你忘了麼﹐當大哥和你我向楊玉問及深山怪人時 ﹐楊玉對那怪人的情況是守口如瓶﹐只字不肯吐露。這不奇怪嗎﹖” 凌志遠卻不以為然﹕“玉兒說過他與那怪人有約﹐為人要講究信用。這有什麼 奇怪的。” “三弟若是執意不信﹐我自有個印証的辦法。” “哦﹐什麼辦法﹖” “聽說肖藍玉的玉笛有個特殊的標志﹐舉起玉笛對著陽光一照﹐笛管內壁上便 會顯出‘斷魂谷令玉笛狂生’八個金字。” “這話我也聽大哥說過。”凌志遠霍地站起來﹐“我這就去找玉兒﹐要過玉笛 一觀。” “哎呀﹐我說你真笨。”凌志雲擋住凌志遠﹐“楊玉若真是肖藍玉的傳人﹐他 會將玉笛給你看﹖他若是知道我們在懷疑他的身份﹐我們就沒命了。你能擋得住他 的‘飛竹神功’﹖” “那……該怎麼辦﹖” “這事只有交給雲花去辦。” “難道要向雲花說明真相﹖” “不﹐千萬不可﹗雲花心性好耍﹐只需這麼……”凌志雲將嘴湊到凌志遠耳根 上﹐說了一番話。 凌志遠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二哥﹐玉兒要真是玉笛狂生肖藍玉的傳人﹐你 准備怎麼辦﹖” “把他趕出鵝風堡﹗”凌志雲眼中射出兩道的的的光芒。 朝日冉冉升起﹐曉霞映照著鵝風堡山坳﹐暖暖的﹐酥酥的﹐直透人心底。 荒坪上。 一抹眩目的金黃色陽光﹐洒在楊玉臉上、身上﹐遠遠望去﹐宛若一尊金光四射 的金身如來。 母親是誰﹐不知道。 凌志宏現藏在哪里﹐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不是凌志宏的兒子﹐不知道。 自己吹的笛曲是廣陵曲還是銷魂曲﹐不知道。 陽光燦爛﹐金芒閃爍﹐又一個新的開始﹐然而楊玉還置身在迷霧之中。 他想了半個月﹐什麼頭緒也沒有﹐謎依然是謎﹐心結打得更緊。 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周圍的人仿佛都在利用和愚弄著他。 一陣輕風從身後拂來。 他知道是誰來了﹐所以仍然凝身未動。 良久﹐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奇怪﹖花妹在搗什麼名堂﹖楊玉忍不住轉過身子。 頓時﹐他愣住了﹐凌雲花正瞪著一雙晶亮的眼睛﹐癡癡地望著他。 “雲花﹗你老瞧著我干嘛﹖”楊玉定定神﹐發出一聲呼喊。 她仍然盯著他﹐癡癡地﹕“玉哥﹗你好英俊……好瀟洒……好神氣……好威風 ﹐我好喜歡……”斷斷續續的細語﹐充滿著灼熱的深情。 他與她自幼相處﹐交情甚深﹐雖然知道她想什麼就說什麼的脾氣﹐但仍然被她 的大膽震驚得不知所措。 他陡地一聲大喝﹕“花妹﹗你發癡呆病啦﹖” 她全身一抖﹐從綺夢中震醒過來﹐眉毛挑起又垂下﹐只是兩眼明亮如故﹐隱隱 還有一種火焰在燃燒。 “玉哥﹐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干嘛﹖看東升的太陽﹖”她的聲音十分分溫柔。 “我不是說過今天上午不練功﹐你不要來打攪我嗎﹖”他唬起了臉﹐但聲音並 不嚴厲﹐他不願刺傷她的心。 凌雲花卻根本不理會他的態度﹕“今天我帶你去鑽後山坳的天穴密道好嗎﹖那 里好玩得很呢﹗” “不去﹐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又要去想母親的事﹖其實事實就是事實﹐無從逃避﹐也無法改變。既然力不 能及﹐想了也是白想﹐顧忌更是多余﹐倒不如泰然處之﹐聽天由命。”她想竭力開 導他。 “雲花姑娘﹗你別煩我行不行﹖”他沖著她打了個揖手。 她當然不理解他的心情﹐噘起小嘴﹕“你還是這麼討厭我﹖” “我並不是討厭你﹐只是……” 她突然想起了爹爹交待她的使命﹐於是急急地打斷他的話﹕“哎﹐咱們今天不 練功﹐也不去鑽山洞﹐你教我吹笛子如何﹖” “哎呀呀﹐吹笛子……”楊玉真急了﹐這花妹可真難纏﹐花樣百出﹗ 她歪著頭﹐斜視著他﹕“怎麼﹖不能教嗎﹖” 楊玉這次可真的唬起了臉﹕“你別胡鬧行不行﹖要不然今後我就不與你玩了。 ”他再次祭起了鎮妖寶。 “好﹐不教就不教。”凌雲花在鎮妖寶面前讓步了﹐“把笛子給我看看總行吧 ﹖” “不行﹗” “不給我看﹐我就不走﹗” “你……” “給我看過後﹐我立即就走﹐不走是烏龜王八狐理精﹗” “給你﹗”楊玉從腰間抽出玉笛遞給凌雲花﹐“看過就走﹗” 凌雲花接過玉笛﹐高高舉起﹐迎著陽光一照。 玉笛內壁出現了八個金光閃爍的小字﹕“斷魂谷令玉笛狂生”。 爹爹的話果然沒錯﹗她的心中一陣狂喜﹐他肯定不是大伯的兒子﹗ “喂﹐你這樣瞧著笛子干嘛﹖”楊玉問。 凌雲花嘿嘿一笑﹐將玉笛塞到楊玉手中﹐轉身就跑。 她已洞察到了楊玉玉笛的隱情﹐自覺和他的距離縮短了不少﹐心中很是高興。 她的使命已經完成﹐只等候爹爹的最高獎賞﹐很是得意。 楊玉怔怔地望著她飛逝的身影。 花妹今日是怎麼啦﹖ 還是二莊主的臥室。 還是昏黃的燭光。 還是那兩張陰沉沉的臉。 但是房內的氣氛不同﹐壓抑的沉默中充滿著詭異。 “唉﹐真是想不到﹐玉兒竟會是……”凌雲遠似乎仍然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實﹐ “大哥把莊主的寶座也交給了他﹐他怎麼會是玉笛狂生的傳人﹖” 凌志雲臉罩嚴霜﹕“你相信也罷﹐不相信也罷﹐事實的確是如此﹐他就是那個 殺人惡魔肖藍玉的傳人。” “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一定是玉兒到深山求藥時﹐遇到了肖藍玉﹐於是肖藍玉 便收他做了徒弟﹐然後……” “然後命他攜帶玉笛﹐趁百合神教圍攻鵝風堡的時候﹐返回莊中﹐伺機奪取莊 園。” “奪取莊園﹖” 凌志雲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聽大哥曾經說過﹐肖藍玉早就對鵝風堡心懷歹意 ﹐這不正是個極好的機會﹖” “可是﹐楊玉卻殺了九大惡魔﹐退了百合神教人馬﹐保護了鵝風堡呀。”凌志 遠仍是不信。 “楊玉那麼做是為了取得大哥的信任﹐大哥在鵝風堡﹐誰也別想奪去鵝風堡莊 園的一草一木。他這一計成功了﹐終於取得了大哥的信任﹐大哥不但認他做了兒子 ﹐還將莊主的位子傳給了他。”他語氣中夾帶著幾分憤怒。 “難道大哥就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就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大哥是被那小子的神功和裝出的老實模樣迷住 了。” “像大哥這樣的聰明人﹐決不會做出這種傻事﹐其中一定有其它的原因。”凌 志遠仍然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 凌志雲為之氣憤已極﹐但他涵養頗深﹐在最激動的情況下也能自我控制﹐轉念 一想﹐按住了即將爆發的怒火。在驅趕楊玉奪回莊主的這件事上﹐他必須得到三弟 的支持。 他嘆了口氣說道﹕“天下的胡塗事﹐有一半是聰明人做的。大哥就是因為過於 聰明﹐而不信任我們兄弟﹐才做出了這種傻事。” “大哥會不信任我們﹖”這是凌志遠做夢也沒想到過的事。 “大哥將莊主位於讓給楊玉就是不信任我們。大哥不在莊時﹐莊中的事全由你 我兄弟主持﹐二十年來﹐哪一件事辦得不好﹖即便楊玉就是大哥的親生兒子﹐畢竟 年紀大小又剛回莊園﹐不懂莊中的事務﹐也不必要就將莊主的位於讓給他﹐這不是 明明不信任我們兄弟嗎﹖”說話時他兩頰青筋已微微突凸。 凌志遠心中一凜﹐想說什麼﹐卻未出聲。 凌志雲又說道﹕“大哥在宣布讓位給楊玉時﹐有意請來了四鄰証人﹐並公開說 怕我們兩兄弟不服﹐則更是明了大哥歷來就不信任我們兄弟﹗” 二哥此話倒是不假。凌志遠臉色剎時變得蒼白。 凌志雲緊盯著凌志遠道﹕“我決沒有絲毫違背大哥意願﹐和絲毫與楊玉奪莊主 權力的意思﹐我只是耽心一旦鵝風堡落在那個殺人惡魔玉笛狂生的手中﹐鵝風堡數 百條性命和數十年的家業便會毀於一旦﹗” 凌志遠的臉色由蒼白轉成鐵青。 “現在莊中知道楊玉真實身份的只有你我二人﹐因此你我兄弟要擔起這拯救鵝 風堡的重任﹗”凌志雲兩眼熠熠發光﹐神情莊嚴凝重。 凌志遠望著大義凜然的二哥﹐思忖片刻﹐點點頭道﹕“這事得與於大管家商量 商量。” “於大管家﹖你還相信他﹖” “於歧鞏也不可靠﹖”凌志遠鐵青的臉上又罩上一片陰雲。 “大哥對我們的不信任﹐對楊玉作出決定﹐我想都是於歧鳳在暗中搗的鬼。” “哦﹖”一個偌大的問號凍結在凌志遠驚愕的臉上。 “大哥二十年不在莊中﹐一切事情都由於歧鳳稟告﹐他若不搗鬼﹐大哥怎會不 信任我們﹖” 凌志遠沒有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木然地望著二哥。 凌志雲心中在想﹐只要除去了楊玉和於歧鳳﹐他便是鵝風堡真正的主人﹗ 他繼續說﹕“我懷疑於歧鳳是肖藍玉的同伙﹐他在暗中幫助楊玉控制著鵝風堡 ﹐此次他借口八大鏢局護送貢品被劫﹐離開莊園必有其陰謀。我已派人查証過了﹐ 八大鏢局根本就沒有護送過什麼貢品。他這次赴鳳城﹐是因為有人用楊玉的名義殺 了天王寺大德高僧﹐天山牧馬場主谷風健﹐青竹幫幫主常長青。” “哦﹗”又是一聲短短的驚呼。 “這也許是個圈套﹐有意借殺人為由﹐行嫁禍之實。恐怕於歧鳳此行的真正目 的﹐是引人前來鵝風堡﹐對我們兄弟下手﹐因此我們必須在於歧風回莊之前解決楊 玉﹗” “解決﹖不﹗決不能殺楊玉﹗”凌志遠道﹐“大哥是當著眾人的面傳位給楊玉 的﹐我們殺他便是謀反﹐大逆不道﹗” “我並沒有說要殺他﹐我只是說解決。” “怎麼解決﹖” “趕他出園﹐然後再全力對付於歧鳳。”其實凌志雲並不懷疑於歧鳳對鵝風堡 的忠心﹐他只不過是想獨掌鵝風堡的權力而已。 “他現在是莊主﹐誰能趕他出莊園﹖”凌志遠問。 “我要他自己離開莊園。”凌志雲早已胸有成竹。 “那怎能行﹖” “怎麼不行﹖”他俯下頭在凌志遠耳邊說了一個計謀。 “不行﹗絕對不行﹗”凌志遠幾乎叫了起來﹐“要是讓雲花知道了……” 凌志雲冷冷笑道﹕“除了當事人外﹐此事就只有你知我知﹐雲花怎會知曉﹖雲 花不知真相﹐一定會幫我們攆那小子﹗” “這種手段也未免太卑鄙了﹗” “卑鄙﹖對付玉笛狂生的門徒還講究什麼手段不手段﹖你若是要再遲疑﹐鵝風 堡的人頭就要落地了﹗” 無論什麼事﹐大不過鵝風堡的命運。 凌志遠哭喪著臉再不說話。他感到沮喪﹐也感到無能為力。 凌志雲盯著漆黑的窗外﹐兩眼閃爍出蛇一樣的寒光。 為了達到繼承鵝風堡莊園的目的﹐他對任何人都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熾天使書城

    【十一、蒙面臭道士】 百門殘功名為百門﹐其實只有七十二門﹐七十二家不同門戶的殺式﹐七十二招 不同的“殘功一招”應式。 若是一個普通的武土來練此功﹐因受本門武學的影響﹐在對手發出各種不同門 戶的殺式時﹐他首先想到的總是本門武學的應式﹐由於這種障礙﹐要練好此功確是 十分難。 楊玉無門無派﹐心無雜念﹐沒有武學和心理上的障礙﹐在短短的幾十天中﹐已 將七十二招不同的“殘功一招”應式﹐練得滾瓜爛熟。 只是心結沒有解開﹐他仍然浸淫在痛苦之中。 長期浸淫在痛苦之中的人﹐有兩種變化﹐一是消沉頹廢﹐一是暴躁失常。 他正處在變化之中。幸喜有六合煉氣大法這種曠世的內氣功護體﹐他的變化比 較緩慢。盡管如此﹐他已覺無法忍耐﹐他決定等於歧風一回莊﹐就立即找他﹐將凌 志宏的事問個明白﹐然後再揭開母親和自己的身世之謎。 他緩步走下石塔台階。 舉頭仰望﹐清澈透明的天穹下﹐陽光照得草地如綠如藍。 正是日近正午的時分。 “莊主﹗”一位使女在台階下擋住了楊玉﹐“小姐請您過去一趟” 凌雲花剛剛被二叔叫走﹐此刻就派人來叫他﹐難道又惹了什麼麻煩﹖ 楊玉搖搖頭﹐輕嘆一聲﹐跟在使女身後走向堡中的後花園。 凌雲花的住房就在後花園中。 使女引著楊玉走進一間偏房。 “小姐請莊主在此稍待。”使女沖著楊玉莞爾一笑﹐挑開珠簾走進了內房。 楊玉眼光掃過四周。 這是一間丫環使女的住房。花妹叫他到這里來﹐不知又要耍什麼花樣﹖ 正在此時﹐內房傳出使女一聲呼喊﹕“哎唷──” 出事了﹖楊玉心念一動﹐搶身進入了內房。 “哎……哎唷……”使女彎著腰﹐扶著床沿﹐一個勁地哼喊。 楊玉頓住腳步﹕“你怎麼啦﹖” “莊主﹐快……快來幫幫我……”使女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卻請求他幫。 楊玉轉身喊到﹕“來人啊”﹗ 房內竟元人答應。 使女扭過頭來﹐頭額汗水滾冒﹐面色蒼白﹕“快……幫幫我﹐我不行了啦…… ”她身子開始往下滑。 難道使女遭到了暗算﹖ 楊玉跳過去扶住使女﹕“你究竟……” 突然﹐使女展開雙臂抱住楊玉﹐猛地把他拉倒在床上。 在使女展開雙臂的時候﹐他看見了使女被撕裂的內衣和敞露的酥胸﹐他感到不 對﹐想推開使女站起來﹐可使女又緊緊地抱住他﹐同時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喊。 “出什麼事啦﹗”隨著一聲喝喊﹐凌志雲、凌志遠帶著一群莊丁頭目湧進內房 。 楊玉從使女的身上爬下來﹐使女扯過一幅被撕破的衣襟掩住胸部﹐轉身縮到床 角哭泣起來。 房內發生了什麼事﹐不用問﹐自是一看便知。 楊玉轉身望著進房的人。二叔、三叔和莊內的主要莊丁頭目都到了﹗他立即意 識到自己墜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莊主﹐你怎麼可以……”凌志雲指著楊玉﹐氣得全身顫抖。 在其他的莊園﹐莊主調戲、侮辱一個使女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可在鵝鳳堡卻不 行。鵝風堡的嚴明法規﹐決不容許有這種事情發生。 所有的莊丁頭目都以憤怒、遣責的眼光望著楊玉。 楊玉犀利的眼光射向凌志遠﹕“你們怎麼都會碰上了﹖” “我……我……”凌志遠低下頭支吾著﹐不敢正視楊玉的目光。 “莊主﹗”凌志雲趕緊搶過話頭﹐“請你解釋一下自己的行為。” “你們怎麼會都在這兒﹖”楊玉仍然堅持發問。 凌志雲咬咬牙﹐揚起眉﹐道﹕“我正召集他們在後花亭議事﹐聽到房中的尖叫 聲……” 楊玉冷冷地打斷他的話﹕“議什麼事﹖為什麼要在後花亭﹖” 凌志雲想不到出了這種事﹐楊玉居然還如此鎮定﹐太可怕﹐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穩住心神﹐咬牙道﹕“有消息說江湖上有人用飛竹神魔的名義﹐殺害了少林天王 寺大德高僧、天山牧馬場場主谷風健和青竹幫幫主常長青﹐同時還有人說莊主是殺 人惡魔玉笛狂生肖藍玉的傳人﹐所以我兄弟二人避開莊主﹐在後花亭議事﹐想不到 莊主竟會此時在使女房中干出這種事來﹖” 楊玉目光一轉﹐猶如兩道冷電徐徐掠過房內眾人。他發覺除了凌志遠之外﹐其 他人眼中都透露著怒火。 使女仍在哭泣﹐從那被撕裂的內衣縫隙中﹐可以看到她雪白抖動的胸乳。 解釋、聲辯有什麼用呢﹖他已陷在了陷阱之中。 “你們說該怎麼辦﹖”干脆的﹐直截了當的問話。 “你還記得大哥在與百合神教約會前與你說過的話嗎﹖他曾經說他想把你…… ”凌志雲瞪圓了眼望著楊玉。 他明白了凌志雲的意思﹐他們要他離開鵝風堡﹐去山東孝里舖老家。 這正是他近日來思考的問題﹐這莊主他早就當膩了﹐若不是等於歧風回來﹐也 許他已經走了。 他毫不猶豫地﹕“行﹗我走﹗” “爹﹗發生什麼事啦﹖”門外傳來一聲高呼。 凌雲花旋風般撲迸內房。 “玉哥﹗這是……”她驚愕地望著眾人。 “你自己瞧吧。”凌志雲說。 這種事﹐瞟一眼便能明白。 “你……”她眉毛挑了起來﹐眸子里射出怕人的光焰﹐“你這無賴﹗畜牲﹗你 怎麼可以……” 使女哭得更加厲害了。不過﹐她的哭聲是因為被侮辱﹐還是良心的責備﹐就無 人知道了。 “我走了。”楊玉吐出了冷冷的三個字﹐大步出內房。 凌雲花沖著他的背影大聲嚷道﹕“滾﹗你滾﹗我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 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種沉悶的壓抑。 唯有凌志雲在心中得意地笑。 然而﹐不管大家心情如何﹐楊玉這一定﹐便注定了鵝風堡走向衰亡的命運。 後花園假石山洞。 “小姐﹐我……”使女貼著石壁﹐驚慌地望著瞪眼瞧著她的凌雲花。 “說﹗是誰指使你陷害玉哥的﹖”她雪白的牙齒咬住鮮紅的下唇﹐嘴角滲出了 一絲鮮血。 她後悔﹐後悔極了﹐她認為是自己趕走了楊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時發 那麼大的火﹐竟不查實一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玉哥會是那種人嗎﹖ 事後仔細一想﹐此事漏洞百出﹐疑點甚多﹐於是她便將使女誘騙到假石山洞來 審問。 她年紀雖小﹐卻是見多識廠﹐連哄帶騙﹐不到片刻﹐使女便承認是有意陷害楊 玉﹐但問到是誰指使時﹐使女怎麼也不肯招供。 她卻決不肯放過陷害楊玉的人。 “不肯說﹖本姑娘可有十八種刑法﹗”她有意嚇唬使女﹐想讓她輕易就范。” “不﹐我要是說出來就沒命了﹐請小姐……”使女苦苦哀求。 “哼﹗你要不說﹐就會有命麼﹖” “小人願意死在小姐手中。” “這……這是什麼話﹖”凌雲花怔住了﹐沒想到使女會說出這種話。 使女淌著淚道﹕“是我陷害了莊主﹐我對不起莊主﹐甘願以死謝罪。指使我這 麼做的人﹐我是不能說的﹔請小姐原諒﹐因為……”說著﹐使女突地一頭撞向石壁 。 “想死﹖沒那麼容易﹗”凌雲花眼疾手快﹐格身擋住了使女﹐將她制服。 “請小姐賜小人一死﹗” “說出誰是指使人﹐再死不遲﹗” “我決不會說的﹐小姐就死了這條心吧。” “想激你家小姐生氣是嗎﹖本小姐今日就不生氣﹐要慢慢來折磨你﹐叫你求生 不得﹐欲死不能﹐痛楚萬分﹐看看到底是你嘴硬還是我手硬﹖”凌雲花寒光閃爍的 兩眼緊緊逼視著使女。 使女貼在壁上﹐索性閉上眼睛﹐一聲不響。 “臭丫頭﹗睜開眼﹐否則我挖了你的眼睛﹗快說﹐不然我就要動刑了﹗先剝皮 ﹐再剮肉﹐後抽筋﹗” 使女仍是不吭不響。 凌雲花嚇唬的話已無作用﹐她也根本不會用什麼刑﹐難道真去挖眼睛、剝皮、 剮肉、抽筋﹖ 忽然﹐她眼睛一亮。她想起了曾經向老叫花子花布巾偷學來的“分筋錯骨”法 ﹐老叫花子說那是武林中的一種最殘酷的刑法。 今天就拿這分筋錯骨法﹐在使女身上試一試。 “噗﹗”“噗﹗”她出手了。 她沒有使用過這種功夫﹐也不知道這種功夫的厲害﹐所以下手下得很重。 “怎麼樣﹖這滋味不好受吧﹖”她斜著眼睛﹐略帶揶揄的口氣說﹐“說還是不 說” 使女仍然閉著眼﹐不動也不說話。 沒有反應﹗怎麼花老頭的稱為武林中最殘酷的刑法竟會沒有一點作用﹖ 用什麼辦法才能讓使女開口呢﹖她愣住了。對一個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她 簡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忽然﹐使女發出一聲呻吟﹐又一聲呻吟﹐眼睛陡地睜開﹐全身一陣顫栗。 分筋錯骨法產生作用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使女。 使女的臉色變得慘白﹐頭額滲出一層汗珠﹐牙關緊咬著﹐牙縫里透出一陣陣格 格的磨牙聲﹐顯然她在忍受著徹骨的痛苦。 驀地﹐使女臉上肌肉一陣痙攣﹐身子彎曲下去﹐蜷縮成一團﹐全身開始扭曲。 使女發出一聲又一聲極為痛苦的呻吟﹐身體已變得不成人形。 四肢變形﹐是錯骨的結果﹐渾身抽搐顫抖﹐是分筋的反應。在分筋錯骨手法下 ﹐天下最強硬的鐵漢也會變成一攤爛泥。 瞧著使女的模樣﹐凌雲花驚呆了。分筋錯骨手法竟是這樣厲害﹐這樣殘酷﹗她 盯著使女忘記了發問。 當年老叫花子狗不理花布中﹐是在凌雲花敬了他三大壇百年女貞陳紹後﹐在醉 醺醺的情況下﹐才向凌雲花顯露了一手分筋錯骨手法﹐事後他也沒放在心上﹐料想 這丫頭一時半刻也學不會此手法﹐沒想到凌雲花慧黠過人﹐居然偷偷將此法學到手 了。 這是酷刑﹐一種極其殘忍的令人無法承受的酷刑。汗水浸透了使女里外衣衫﹐ 她拼命扭動﹐使勁呼喊﹐但痛苦有增無減﹐體內似有千萬條小蟲在啃咬﹐仿佛要把 靈魂活生生地剝離軀殼。 她不知道死是什麼滋味﹐但此刻她寧願死而不堪承受這種痛苦。 凌雲花一聲不響地看著她﹐使她的痛苦愈加劇烈。 她終於開口了﹕“我說我說……” 凌雲花聽到使女的聲音﹐才從震驚中蘇醒﹐“你說……說什麼﹖” “指使我的人是……是你爹爹﹗” “是我爹爹﹖﹗”又是一個震驚﹐凌雲花只覺眼前金星四進。 “是……是的。他說事成之後﹐讓我當莊園使女的……領班……” “不……不會的……”凌雲花喃喃他說著﹐突又爆發地對使女叫道﹐“爹爹怎 會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 使女凸突的兩眼幾乎要從眼眶中暴出﹕“小姐﹐你讓我死吧﹐我受不了啦…… ” 凌雲花咬緊牙﹐驕起二指﹐眼中兇焰的的﹕“你這奴才﹐這種下流的事也答應 去做﹗我饒不了你﹗” 使女急促地﹕“動手吧﹗快﹗快……” 凌雲花手指一頓﹐旋即指點如飛點下﹐每點一下﹐使女便覺有一把刀利在身上 。 凌雲花解了使女的穴道﹐呼地竄出假石山洞﹐直奔爹爹房中。 “咚﹗”凌雲花一腳踢開房門闖了進去。 “雲花﹗”凌志雲放下手中的茶盅﹐從睡椅中欠起身子﹐“你怎麼啦﹖” 凌雲花沉著臉﹕“你干的好事﹗” 凌志雲心中一震﹐故作鎮靜地笑道﹕“爹做什麼啦﹖你還在為楊玉的事生氣﹖ 其實像楊玉那樣無恥的人……” “住口﹗”凌雲花一聲厲喝﹐“你還以為我不知道嗎﹖使女將一切都告訴我了 。你要使女將楊玉引進房中﹐然後假裝受傷誘楊玉入內房﹐當楊玉走過去幫助她時 ﹐使女就敞開早已撕破的內衣抱住楊玉拉倒在床上﹐同時發出尖叫報信﹐這時你與 三叔就帶領早已等候在花亭的人沖進房中。卑鄙﹐實在是太卑鄙了﹗” 凌志雲不覺一怔。他挑中的這個使女也不是一般的人﹐口已封死﹐應該不會露 餡﹐這丫頭不知是用什麼辦法﹐居然讓使女說出了真情。自己本以為秘密到家的事 ﹐想不到居然被人知道了﹐而且知道的人又偏偏是自己的寶貝女兒﹗ “雲花﹗你聽爹爹說﹐這楊玉是當年江湖上一個殺人惡魔……” “我不聽﹗”往日遇到爹爹說江湖上的事﹐她總是要纏著爹爹打破砂罐問到底 ﹐今日是一句也聽不進去﹐“我只知道玉哥是鵝風堡的莊主﹐你這樣做就是謀反﹐ 就是大逆不道﹗” “我這樣做﹐正是為了拯救鵝風堡﹗不讓莊園落在一個殺人惡魔的手中﹗”凌 志雲至此不能不與女兒攤牌﹐八張牌攤開打。 “哼﹗你的心思以為女兒不知道﹖拯救鵝風堡﹖說得好聽﹗你就是想要趕走他 ﹐自己當鵝風堡的莊主﹗有他在﹐你就沒莊主的份兒﹗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凌 雲花言語如同利刃擲向爹爹。 凌志雲打了個寒噤﹐女兒對自己的心思知道得這麼徹底﹐實在是太可怕了。八 張牌還未打出﹐女兒一張“天王蓋地虎”便把他徹底打垮了。 他不覺惱羞成怒﹕“放肆﹗你竟敢以這種口氣與爹爹說話﹖﹗看我不拿家法治 你﹗” “指使使女用卑鄙手段陷害莊主﹐你還是先用家法治治自己吧﹗”凌雲花面對 怒氣沖沖的爹爹﹐竟是針鋒相對﹐毫不退讓。 “死丫頭﹗看我不打死你﹗”凌志雲兩頰暴起青筋﹐右掌高高揚起。 “不用打﹗”凌雲花昂起頭﹐秀發一甩﹐一聲大喝﹐“我走﹗”說著﹐轉身往 外就走。 凌志雲掌停在空中﹕“走﹖你去哪兒﹖” “跟玉哥走。” “你瘋啦﹖” “和你一樣﹗” 說話間﹐凌雲花已消失在門外﹕ 凌雲花從小嬌生慣養﹐養成了任性撒野的脾性﹐在爹爹面前尤其是這樣。凌志 雲對這位桀騖不馴的寶貝女兒竟是毫無辦法。 他沖著門外大聲喊道﹕“來人啦﹗快去叫三莊主過來﹗快﹐快去﹗” 夕陽余暉﹐洒落在靜靜的山坳里。 凌雲花拎著包袱﹐呆呆地站在楊玉母親的墳前。 墳堆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是一個長方形的深坑。 莊丁告訴凌雲花﹐楊玉一個時辰前就走了﹐而且還帶走了母親楊貴香的墳棺。 連母親的棺木也挖出來帶走﹐說明他已經決心再不返回鵝風堡了。 他要去哪兒﹖ 他能去哪兒﹖ 她並不急於去追他﹐他帶著一口棺木﹐是很容易追上的。她在想另上一個問題 。 爹爹如此卑鄙地陷害他﹐她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地怒罵他﹐他還能容納她嗎﹖ 她呆在墳坑前﹐心是空洞的﹐充斥的只是一種濃濃的失落感。 “雲花﹗”有人在叫她。 她緩緩地轉過身去。 不知什麼時候﹐凌志雲、凌志遠已帶著十余名心腹莊丁站在了她的身後。 他們呈扇形站著。她處的位置正在扇形的核心。 她的眼光觸到了爹爹的臉﹐心中頓時又激起一團怒氣﹗她頭一昂﹕“你們干什 麼﹖” “雲花。我們是……”凌志遠說著話﹐向前跨近幾步。 “別過來﹗”隨凌雲花一聲厲喝﹐空中閃過一道白光﹐她手中多了一把長劍。 凌志遠停住腳﹐唬起臉道﹕“要與叔叔動手嗎﹖” 凌雲花淡淡一笑﹕“怎敢﹖雲花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叔叔動手啊。”說看 ﹐手腕一翻﹐長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凌志遠驚慌地﹕“你要干什麼﹖” “我要走﹐要去找玉哥。” “要去找玉哥﹐也不要把劍對著自己的脖子呀。” “要是有人敢阻攔我﹐我就死給你們看﹗”她說著﹐手腕一緊﹐脖子上便有一 縷鮮血淌了下來 凌志遠急忙叫道﹕“傻丫頭﹐別亂來﹗”他知道凌雲花的脾氣﹐□起來的時候 ﹐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雲花﹐”凌志雲跨上一步說道﹕“你別誤會了。爹知道這件事做錯了﹐特來 給你送行﹐讓你去把楊玉追回來﹐楊玉受氣而去﹐除了你恐怕沒有人能將他勸回。 ” “真的﹖”她眉毛一揚。 “那還有假﹐當然是真的。” “那就閃開條道。” 凌志雲手一擺﹐莊丁立即閃至兩旁﹐扇形讓出一缺。 凌志雲又從懷中掏出一物道﹕“雲花﹐這是鵝風堡的武林牌﹐你將它帶在身上 ﹐若是遇上麻煩﹐把它亮出來﹐武林中的人總還是要顧著爹爹幾分面子的。”說著 ﹐就想上前。 “站住﹐你別過來﹗”凌雲花又發出一喝﹕ “死丫頭﹗楊玉初出江湖﹐沒有這武林牌﹐麻煩可多著呢。” 凌雲花想了想﹕“讓叔叔送過來。” 凌志雲將武林牌交給凌志遠﹕“你去給雲花。” 凌志遠心中一聲暗嘆﹐接武林牌走上前去。 凌雲花右手長劍仍然架住頸脖﹐伸出左手去接武林牌。當她手指剛觸到武林牌 時﹐突然全身一震﹐原來凌志遠在武林牌上運透了功力﹐使上了一手隔物傳功的絕 招。 剎時﹐凌志遠左手二指一彈﹐“當﹗”凌雲花脖子上的長劍已被彈開﹐凌雲花 急欲躍起﹐空中凌志雲飛掠而下﹐抽袍一拂﹐凌雲花身上幾大穴位已被封住。 凌志雲制住雲花後﹐一聲怒喝﹕“死丫頭﹗今後我得好好地管管你了。來呀﹐ 將小姐押入清心齋石屋﹐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是﹗” 四個莊丁將凌雲花從荒坪押走。 凌志遠望著天邊的殘霞﹐嘆口氣道﹕“不知玉兒現在到什麼地方了﹖” 管他哩﹐他有飛竹神技護身﹐誰也欺辱不了他﹐但願他不要胡亂殺人才是﹐否 則江湖上又要多個魔鬼了。” “我們這樣對待玉兒﹐大哥在天之靈﹐不知該怎麼說話﹖” “三弟﹗死人是無法知道活人的事的﹐你我兄弟二人﹐要全力治理好鵝風堡。 咱們走吧。” 凌志雲走後﹐凌志遠仍遙望著遠處的夕陽發愣。 凌志雲走入臥室。 一個四十開外﹐商客打扮的漢子從靠椅中站起身來﹕“凌莊主﹗” 凌志雲迫不及待地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都辦妥了。” “很好。你很能干” “不過……” 凌志雲臉色一沉﹕“還有什麼不妥嗎﹖” “無形劍客呂公良嫌出價太少﹖” “五千兩銀子還少﹖” “呂公良說﹐凌莊主若肯出五萬兩﹐五日之內必將楊玉人頭送到。” 凌志雲沉吟片刻﹐咬咬牙道﹕“好﹐就五萬兩﹗” “在下這就去與呂公良回話。”商客漢子拱手告退。 凌志雲喚住已走到門口的商客漢子﹕“告訴呂公良﹐擔心那小子腰間的小竹管 。” “知道了。”商客漢子退出門外。 凌志雲臉上浮起一絲陰森的笑。 凌雲花喊破了嗓子﹐小鐵窗也沒有打開。 裝肚痛﹐裝中毒﹐喊上吊﹐喊碰壁﹐裝瘋賣傻﹐扮鬼弄神﹐詭計都使盡了﹐也 沒有人理睬。 清心齋的人仿佛都死絕了﹗ 人當然沒有死絕﹐只是奉了莊主嚴令﹐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任小姐如何胡鬧﹐ 一律不予理睬﹐違命者將嚴加處罰。看來凌志雲是下了狠心﹐要好好治治這個任性 、撒野的寶貝女兒。 凌雲花折騰了大半夜﹐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昏睡之中﹐她感覺有人在她肩上輕輕一推。 這石屋里除了她沒有別人。她以為是夢幻﹐沒有理睬﹐又昏睡過去。 有人又在她肩上一推﹐這次使的力氣大了一些﹐她有了明顯的感覺﹐這不是幻 覺。 陡然間﹐她的心狂跳起來﹐睜大了眼。 “誰﹖”她一聲輕喚。 “是我。”一男子的聲音﹐絕不陌生﹐但聽不出是誰。 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她無法看清來人的身影。 “你是誰﹖” “別出聲﹐跟我來。” “去哪兒﹖” “救你出去啊。” “救我出去﹖你為什麼要救我出去﹖” “你要再問﹐我就自己走了。” 她不再出聲﹐雙肘撐床爬起﹐跟在那人的身後。 那人先走到屋中抓住一根懸著的繩索﹐撥弄了一會﹐繩索掉了下來。“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收挽繩索。 她雖然看不清他的動作﹐但聽得出來﹐他是從清心齋頂上通風口里鑽進來的。 通風口四面光滑如鏡的石壁不說﹐壁洞小得連個嬰兒也鑽不過﹐這人能從這里進來 ﹐功夫自是高深莫測。 那人收好繩索﹐走至石門邊﹐不知怎麼一弄﹐竟將石門推開一條縫。 兩人一前一後從門縫鑽出﹐復又將石門關好﹐然後貼壁滑出殿堂。 二人一出殿堂﹐立即施展輕功﹐身形一晃﹐幻化流星﹐射向山坳荒坪。 荒坪上﹐兩人對面而立。 淡淡的月下﹐那人蒙著面中﹐凌雲花仍是看不清他的臉。 “你是誰﹖”她問道。 “別管我是誰﹐快去搭救楊玉。” “玉哥有危險﹖”她臉色頓變。 “有人雇了三路殺手﹐要他的腦袋。” “他現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帶著一副棺材﹐是很容易找到的。” “謝謝。”凌雲花轉身就跑。 “去哪兒﹖”蒙面人喚住她。 她轉回身﹕“去取行裝啊。” “不用﹐我替你都准備好了。”蒙面人扔過來一個小包袱。 她打開包袱一看﹐全是男人的衣裝﹗她眨眨眼說道﹕“朋友﹐你的意思我明白 ﹗” “這樣就方便多了。”蒙面人說。 凌雲花皺皺眉又道﹕“還是不行啊。我的寶劍﹐百寶囊、還有銀兩……” “都在這兒。”蒙面人又扔過一個小包和一把長劍。 小包內裝著女人用品和她的百寶囊﹐想得真周到﹗再看看那把劍也是自己使的 那把﹐錢袋也是傍晚時被爹爹搜去的那只。 “哈哈﹗”凌雲花立時樂了起來﹐哈哈一笑﹐“在開石門時﹐我就知道你是個 老賊﹐果然不錯﹐我的東西﹐你全都給偷來了。” “死丫頭﹐真不知好歹﹗”蒙面人說著正欲轉身。 “哎……請留步。”凌雲花雙手一拱﹐“請恩公留下個姓名。” “在下助人為樂﹐從不留名留姓。” “你不留名﹐日後我怎冬向救命恩人報恩呢﹖要是不報﹐有人又會說我不知好 歹了﹗”凌雲花又是一副頑皮相﹐盯著蒙面人嘻笑。 “死丫頭﹗”蒙面人轉身一閃﹐已遠出三十步之外。 “臭道士﹗臭道士﹗”凌雲花叫道﹐“你當我真不知道你是誰﹖” “死丫頭﹗算你聰明﹗”聲音傳來﹐人身已杏。 須臾﹐一條人影從鵝風堡遁出﹐飛向山坳口蜈蚣鎮。 熾天使書城

    【十二、霍家殺手】 古怪人有古怪人的脾氣。 楊玉放下坦蕩蕩的官道不走﹐偏偏扶著棺材上了山道。 其實他有他的理由。扶著口棺材走寬敞的官道﹐必定格外顯眼﹐少不得要招惹 麻煩﹐若走山道﹐行人稀少﹐誰會過問﹖再說山里人遷墳移棺之事常見﹐不引人注 目﹐因此他決定走山道。 正因為這樣﹐他才錯過了官道上等候他的兩路殺手﹐同時也讓凌雲花追錯了方 向。 天已近黃昏﹐他還在山道上緩緩而行。 他不得不緩行﹐因為身後還拖著一口棺材。四個腳夫正吃力地拉拽著毛驢﹐車 架上縛著的棺材一晃一晃的﹐如同在浪里顛騰。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 大德高僧、谷風健、常長青是被誰所殺﹖為什麼要嫁禍於我﹖ 師父難道真是那個殺人惡魔玉笛狂生肖藍玉﹖ 舊的心結尚未打開﹐新的心結又纏在了一起。 身外仿佛什麼都已不復存在﹐只有一團一團謎一樣的霧﹐霧一樣的謎。 他在謎霧中緩緩行走﹐就像一縷無主的游魂。 毛驢車終於拉上了陡坡﹐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地勢較平緩的沙石山道。 腳夫發出一聲歡呼﹕“客官﹐前面便是沙口嘴﹗” 楊玉趕到沙口嘴時﹐已是掌燈時分。 沙風客店蹲踞在三條山道的交叉口路旁。一扇柴扉﹐一庭沙石坪院﹐三間土造 平房斜搭一線草棚﹐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腳夫告訴楊玉今夜非在沙風客店歇腳不可﹐因為沙口嘴的客店﹐獨此一家﹐別 無分店﹐而此處前後五十里之內皆是荒山野嶺。 一盞標有“沙記”的紙糊燈籠﹐斜挑在柴扉橫媚上﹐在昏暗的黃昏中就像一點 招魂的鬼火。 楊玉誰開柴扉﹐店老板娘便從屋內滾了出來。 說老板娘滾了出來﹐是因為老板娘太胖﹐胖得就像一只裝滿了飯的飯甕﹐她從 屋內不是走﹐而是跑了出來﹐那形態自然是“滾”了。 “今日是財星閻照﹐又來客人啦﹗”老板娘滾到楊玉身前﹐笑嘻嘻地對楊玉說 ﹕“少官人﹐您……”突然﹐她頓住話音﹐臉上的肥肉拉成了八字形。 腳夫拉著載著棺材的毛驢車﹐進了坪院。 盡管生意人看重的是錢﹐但遇上棺材這種東西﹐總覺得晦氣。 楊玉雖不懂江湖上的規矩﹐卻也是個聰明人。他立即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了 過去。 老板娘臉上的肥肉立即變形﹐綻出了一朵菊花﹕“少官人﹐您……請吩咐﹗” 那錠紋銀足有三兩。在這荒山坳的客店里﹐三兩紋銀還怕買不到一張笑臉﹖沙 風客店有時候一個月里還掙不到二兩紋銀哩。 “請給我准備一間上房﹐一間大房﹐還有這靈樞也替我安頓好。” 老板娘一面接過紋銀﹐一面笑著說﹕“您就住里屋東首的第一間房﹐那是本店 最寬敞、最清潔、最舒適的上房﹐四位腳客就住外屋西首的大平房﹐靈樞車就停在 大平房窗外的草棚里﹐這樣既可以睡覺﹐又可以照顧靈樞﹐您看這樣安頓行不行﹖ ” 楊玉點點頭﹕“行。” “少官人請隨我來﹐四位腳客請將車推到西首草棚里。”老板娘說完﹐身子便 開始向堂屋滾動﹐日中尖聲叫道﹕“貴客到了﹗小二﹐沏茶﹐快沏茶﹗” 楊玉在堂門前停了一下腳步。 堂門兩側貼著一副對聯﹐上書﹕未晚先投縮﹐雞鳴早看天。 沙口嘴煎後五十里是荒山野嶺﹐若不早投宿﹐恐怕遇上強盜﹐若不早趕路﹐恐 怕翻不過野嶺﹐這副對聯貼在這里倒也是貼切得很。 楊玉踏進店堂內。 四張方桌﹐已坐了六個人﹐占了兩張桌子。 靠里的一張方桌﹐三個頭扎羅布汗中的漢子﹐正在埋頭吃飯﹐中間的一張方桌 ﹐三個樵夫模樣的人正一面喝茶﹐一面輕聲交談。 六個人一齊抬頭﹐扭臉看了楊玉一眼。 沙口嘴很少有客人﹐所以凡是進沙風客店的人都禁不住要互相看一眼。這是很 自然的事﹐並不奇怪。 “客官﹐您請坐﹗請坐﹗”店小二飛也似地奔來﹐將楊玉引到一張空桌旁坐下 ﹐然後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揩揩桌面﹐送上准備好了的泡茶壺﹐說道﹕“您先喝 口茶﹐喘口氣﹐然後小的就引您去看房間。” 楊玉擺擺手﹕“不用了﹐你給我們弄點吃的來。” “您要什麼﹖請吩咐。”店小二恭聲問。 “店里有什麼就弄什麼﹐只要是五個人的飯菜就行。”楊玉吩咐。 “是﹐請客官稍……” 店小二的話還未說完﹐內屋伙房又傳來了老板娘的尖叫聲﹕“小二﹗快﹐快來 啊﹗” “哎──來啦﹗來啦﹗”店小二轉身急急奔向伙房。 沙風客店從未到過這麼多的客人﹐六加五﹐一十一。店老板、老板娘加個伙計 共三個人﹐要接客﹐要跑堂﹐要收拾房間﹐要煮飯炒菜﹐能忙得過來﹖ 四個腳夫收拾好靈樞車架﹐走進堂內。楊玉招呼他們在桌邊坐下。 四人剛坐定﹐堂門外又傳來一聲高叫﹕“老板娘──” 又有客人到了﹗真是越是熱鬧﹐越有人湊熱鬧﹔越有人湊熱鬧﹐便越熱鬧。 “來啦﹗來……啦﹗”老板娘肥大的身軀又從伙房隆隆滾進堂屋。 “哈﹗原來是廖大爺、胡大爺、朱大爺來啦。”老板娘嘴里說得親熱﹐心里卻 是發慌﹐這三人怎麼也來了﹖ 生意人也有一本難念的經。生意淡了﹐著急沒錢賺﹔生意太旺﹐著急有錢賺不 下。不是嗎﹐店內房間都已住滿﹐這三位大爺怎麼安排﹖ 老板娘不由心里暗自罵道﹕“真見鬼﹗沒生意時﹐一個鬼也不上門﹐生意一來 ﹐大鬼、小鬼、屈死鬼、冤枉鬼﹐都趕集似地趕來了﹗” 廖、胡、朱三大爺﹐身穿豹皮背心﹐腰系一根寬邊牛皮帶﹐腳踏一雙方頭虎皮 靴﹐皮帶上插著一把短刀﹐手中執著一柄鋼叉﹐一副獵戶的行裝打扮。 他們三人經常在附近荒山行獵﹐偶而遇見單身的商客﹐也順手牽羊﹐干一干那 翦徑的勾當。他們自仗有點武功和蠻力﹐在附近一帶稱上稱霸﹐凡進入荒山行獵的 獵戶必須向他們交納迸山費﹐否則輕者獵物被搶﹐重者被打得致傷致殘﹐附近的人 都稱他們為“荒山三虎。” “老板娘﹐好生意啊﹗”廖大爺目光掃過堂屋﹐雙手抱著鋼叉一拱﹕“諸位好 ﹗” “廖大爺好﹗三位虎爺好﹗”三個樵夫拱手起身還禮﹐顯然他們都是熟人。 “原來是荒山三虎三位虎爺﹗”四個腳夫急忙站起﹐揖手道﹐“小的是石林村 的腳夫﹐替這個客官送母親棺木還鄉路過此地﹐侍明日送客官過山討得賞銀之後﹐ 再來向虎爺請安。” 楊玉不知道這荒山三虎是什麼人﹐見腳夫這般模樣﹐也就起身﹐還了個禮﹕“ 三位虎爺好。” 里角桌上的三個頭扎羅布汗中的漢子﹐兀自埋頭吃喝﹐仿佛不曾見到荒山三虎 的到來。 廖大爺眼中閃過一道兇焰。 在沙口嘴﹐荒山三虎廖大爺向人問好﹐居然會有人不還禮﹖ 此事真是奇怪﹐就像沙風客店﹐今夜突然來了這許多客人一樣的奇怪。 “三位虎爺﹐你們請坐。”老板娘上邊抹著堂內的最後一張空桌﹐一邊急忙招 呼三位大爺落坐﹐“小二﹗沏茶﹗快給虎爺沏茶﹐要上上上等茶﹗” “哈哈哈……”廖大爺發出一陣大笑﹐“老板娘﹐多日不見﹐你又發福啦﹐要 不要大爺我給你消瘦消瘦﹖”說著﹐便伸手在老板娘屁股上捏了一把。 “唷﹗”老板娘尖叫一聲﹐扭到一旁﹐“虎爺﹐您的手好重哇﹗” “哈哈﹗”三位虎爺爆出一串怪笑。 楊玉眉頭一皺﹐心中頓覺不快。 三個頭扎羅布汗中的漢子仍在埋頭吃飯。 廖大爺在笑聲中落坐﹐“撲通﹗”一聲悶響﹐廖大爺連人帶椅跌倒在地。 原來廖大爺坐的這張椅子只有三只腳﹗ 廖大爺霍地跳起﹐臉色脹得紫紅﹐脖上青筋直跳。 全場肅然﹐怎麼這張三只腳的椅子偏偏讓廖大爺坐上了﹖﹗ “媽的﹗這桌子也不平﹗”胡大爺搖著方桌﹐也發作了。 “給大爺換一張﹗”朱大爺沖著老板娘叫道。 “三位虎爺﹐咱店里就這麼四張桌子﹐哪里有換﹖”老板娘哭喪著臉﹐“請三 位虎爺……” “那里不是有的換嗎﹖”廖大爺手朝里角的方桌一指。 楊玉心一沉﹐要鬧事了﹗ “廖大爺﹐這……怎麼能……”老板娘急得全身發抖。 廖大爺嘴巴朝朱、胡二人一努﹕“老板娘不肯去換﹐咱們自己去換﹗” “廖大爺﹗”老板娘身軀一抖﹐攔住廖大爺﹐“求求三位虎爺別在咱店中鬧事 。” “滾開﹗”廖大爺一掌推開老板娘﹐“在沙口嘴前後五十里﹐老子想要在哪兒 鬧﹐就在哪兒鬧﹐誰也管不著﹗” 荒山三虎拎起店小二剛送上的茶壺﹐走向里角方桌。 “咯﹗”廖大爺將茶壺往方桌上一□﹕“換張桌子﹗” 三人此時已吃完飯﹐一齊抬起頭來﹐望著荒山三虎。 廖大爺一看﹐這三人容易對付。當中的一人單單瘦瘦﹐年紀約摸三十多歲﹐臉 色泛白﹐像個病夫﹐這樣的人﹐他一拳就能送他上西天。 另外二人﹐雖然個頭不小﹐但比他兩個虎兄弟卻還差得遠﹐決不是胡、朱二兄 弟的對手。 看清了對手﹐廖大爺氣勢更盛﹗ “咚咚咚﹗”廖大爺手中的茶壺□得震大價的響﹕“聽見了嗎﹖換張桌子﹗” 胡、朱二大爺﹕“媽的﹗都是聾啞漢﹖滾﹐滾到那張桌上去﹗” 瘦漢子正襟危坐﹐木然的臉上﹐毫無表情。 另兩個壯漢冷冷地看了荒山三虎一眼﹐各伸出三個指頭捏住了一只小酒杯。 “哼﹗”隨著一聲輕哼﹐“□當﹗”小酒杯應聲破裂﹐化成了碎片。 廖大爺臉色一變﹐媽的﹐找錯對頭了﹗他已看出這兩個壯漢不是等閒之輩。 胡、朱二大爺﹐也被兩個壯漢露的這一手功夫鎮住了﹐不覺把眼光瞧著大哥﹐ 干還是不干﹗ 堂內剎時一片寂靜﹐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廖大爺濃眉一鎖﹐這場合若是退陣﹐今後在沙口嘴還怎麼混﹖眼前就是一缸屎 ﹐也得撐著吃下去﹗ “哈哈﹗”廖大爺發出一串長笑﹐穩定了一下情緒﹐大聲道﹕“這手三腳貓的 功大就能唬住你虎爺﹖虎爺只要用兩個指頭就能一口氣捏碎五十只酒杯﹗不過﹐今 天虎爺不與你們玩這假功夫﹐要玩就玩真格的﹗弟兄們﹐抄家伙﹗” 廖、胡、朱三人哇哇一叫﹐退後十余步﹐抄起鋼叉。 兩個捏碎酒杯的壯漢﹐望著瘦漢子﹐用眼光詢問﹐是否該出手。 說也奇怪﹐瘦漢子卻把眼光盯著楊玉。 楊玉在想﹕兩個壯漢若與三位虎爺交起手來﹐必是一場惡斗﹐若是傷著了瘦病 漢﹐豈不是冤枉﹖若是傷著了他的腳夫﹐明日母親靈樞如何運過荒山﹖ 他雖有飛竹神技﹐但不願殺人。他雖有百門殘功絕招﹐但遇不到出手殺他的殺 手﹐這功夫一點用也沒有。他雖有六合煉氣大法曠世內功﹐但不知道如何隨意發功 。從某一種角度來講﹐他是一名身懷絕技的絕頂高手﹐但在實際中他卻是一個毫無 武功的普通少年。 楊玉決定出面調停﹐避免這場廝殺。 “三位虎爺請住手﹗”楊玉起身隔在廖大爺三人身前﹐“常言道﹐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大家既然都在這里投宿﹐便是朋友﹐何必傷了和氣﹖” 三位虎爺一看﹐好﹐下台的梯子送來了﹗ 荒山三虎懾於二位壯漢的捏杯功夫﹐並不想與他們真動手﹐只是礙著面子上下 不去﹐現在楊玉出面﹐他們正好借梯子下台了﹐不過虎爺下台自然也要下得威風。 廖大爺瞪眼一喝﹕“朋友﹐你也配是虎爺的朋友﹖”說罷左臂突伸﹐一拳擊在 楊玉臉上。 楊玉萬沒料到廖爺如此兇惡﹐竟會出拳打他這個調解人﹐冷不丁中了一拳﹐“ 撲□”一聲﹐仰面倒在地上﹐鮮血從嘴鼻中流了出來。 “臭小子﹗你給虎爺換桌子﹖”胡大爺厲聲喝問﹐手中鋼叉叮當一陣抖動。 楊玉並沒有動手的意思﹐就是要他動手﹐他此刻躺在地上也不知如何出手﹐加 之他自從看了凌志宏在秘笈本上的留言﹐習練百門殘功後﹐不知不黨中﹐內心的定 力已到了一定的火候。 他抹去嘴角的鮮血﹐點頭道﹕“行﹐我換……換就是。” 他從地上爬起﹐對四個早已站起了身的腳夫道﹕“還不快給虎爺讓桌子﹗” 四個腳夫慌忙捧過廖大爺跛桌上的茶壺﹐放到桌上﹐一齊退到跛桌邊。 “哈哈……”三位虎爺又是一陣狂笑﹐“還是這小於識相﹗” 兩個壯漢手放到了膝蓋上﹐兩人膝蓋上各橫擱著一柄鋼刀。 瘦漢子仍是端坐著紋絲不動﹐一雙精芒閃爍的眼睛直盯著楊玉。 楊玉命腳夫拾來木片﹐墊好肢桌﹐自己在三腳椅上坐下。 店小二送上酒菜﹕“少官人……” 廖大爺桌上一巴掌﹕“送這兒來﹗” 店小二﹕“這……” “送去吧﹐算我請客。”楊玉索性一個人情做到底。 世上哪有這般好的人﹗眾人心想。 今天總算遇上了一頭好宰的綿羊﹗三位虎爺心想。 瘦漢子擺擺手﹐三人一齊離桌﹐退出堂屋﹐迸了里房。 一場打斗終於被制止﹐室內的氣氛漸漸松弛下來。 三位樵夫又在輕聲交談﹐談話的內容是指責里角桌上離去的三位扎羅布頭巾的 漢子﹐人家為他們講情、讓桌、挨打﹐他們不但不出手相助﹐居然連道謝的話也不 說一句﹐屁股一拍就走了﹐真是太不近人情﹗ 店小二給楊玉送上酒菜﹐老板娘穿梭般為三位虎爺和楊玉斟酒。 老板娘對楊玉格外殷勤﹐一來楊王出手闊氣﹐二來楊玉制止了一場可能毀滅風 沙客店的打斗﹐心中自是萬分感激。 楊玉吃過飯後﹐老板娘親自引他去房間。 廖大爺望著楊玉的背影﹐附耳與胡、朱二人說了一句話﹕“三更宰肥羊﹗” “哈哈﹗”三位虎爺又爆出一陣會心的怪笑。 浩月當空﹐月光如水﹐遍地流銀。 又是一個清新寧靜的夜晚。 楊玉心中卻不寧靜。 今天正是他十八歲的生日。包括嬰兒、童年在內的十八年﹐並不算是很長的旅 程﹐但對他來說卻是那麼坎坷艱辛。 往事一幕幕從腦海中掠過﹐留下的是滿腦海的迷霧﹐和世態的炎涼。 猛然間他興起脫俗之念﹐領悟到凌志宏為什麼一心向佛﹐最後要假死隱退。 他頓覺心灰意懶﹐仿佛己看破紅塵﹐只求找個世外桃源﹐躲避這人世間的無限 煩惱。他明白了母親在臨死前為什麼要他去山東老家﹐生前為什麼不准他學武功﹐ 就是要他避開這世間的煩惱。 十八年﹐他仿佛做了個夢﹐而且至今還在夢中﹗ 他決心扶棺回老家後﹐便隱姓埋名在家鄉﹐再不管江湖之事﹐也不管自己究竟 是誰﹐老老實實﹐安安靜靜地做個普通農夫﹐漁樵耕讀﹐平靜地度過一生。 這是他的﹐也一定是母親的願望。 燈熄了。窗關上了。 他把一片清幽的月光關在窗外﹐把一個甜蜜寧靜的夢關在屋里。 “吱──”房門被人輕輕拔開。 一條人影閃到床邊。 楊玉彈身而起﹕“誰﹖”他雖在熟睡中﹐反應卻是極其機敏。 “噓──輕聲﹗有人要害少官人﹐請隨我來﹗”來人蒙著面罩﹐楊玉看不清他 的臉。 楊玉翻身下床﹐跟著蒙面人走出房間。 蒙面人引著楊玉﹐走到客店外一里之遙的荒林中站定。 蒙面人一擊掌﹐又有兩個蒙面人從林中走出。三人將楊玉圍住。 “你們是誰﹖”楊玉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故意問道。 若單論楊玉的眼力﹐目前江湖中恐怕已無人可及。這是他體內奇異功能和六合 大法結合的結果。先天與後天的結合﹐不是修煉的成果﹐而是天賜的神力。 “哈哈﹗”一陣大笑﹐三個蒙面人摘下了面罩。 果然是荒山三虎﹗ 這里是荒林﹐林後有許多很深的石岩洞﹐是宰肥羊的最合適的地方。 “原來是三位虎爺。”楊玉挺立了身子道﹕“不知誰要害我﹖” “誰﹖”引楊玉到荒林來的胡大爺笑道﹕“傻小子﹗就是咱們三位虎爺﹗” “你們為什麼要害我﹖”楊玉平靜地問﹐一點兒也不慌張。 朱大爺叫道﹕“你以為我們三位虎爺來沙口嘴﹐就是為了喝西北風﹖” 廖大爺手中的鋼叉一墩道﹕“我與你實說了吧。你帶者棺材穿過蜈蚣鎮﹐不走 官道﹐卻走山路﹐一路上躲躲閃閃﹐因此我們兄弟料定你棺材中必藏有偷盜來的財 物﹐所以決定宰了你這小子﹐奪了你這不義之財。” 胡大爺補充道﹕“懂了嗎﹖這就叫‘宰肥羊’、‘趕肥豬’、‘殺肥狗’…… ” 朱大爺接口道﹕“也叫‘謀財害命’﹗” 楊玉嘆口氣道﹕“你們錯了。” “錯了﹖殺人性命﹐取其錢物﹐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怎會錯﹖”廖大爺嚷道。 “棺材里根本沒有什麼財物﹐那是我母親的屍體﹐我奉母親遺命運回山東老家 。” “哦﹗” “小人身上還有十幾兩銀子﹐若三位虎爺不嫌少……” “小子﹗虎爺出手從不留情﹐你十幾兩銀子﹐我們當然要﹐那棺材我們也要。 ” “要棺材干嘛﹖” “我已看過了﹐那棺材木質很好﹐將你母親屍體扔出去喂野狗﹐把棺材再重新 油漆一遍﹐定能賣個好價錢。” 楊玉再不言語﹐仰面望著夜空。 皎潔的月光和他眼中的精芒﹐交相輝映。 自從殺了五個殺手和四大天狗之後﹐他已不願殺人﹐但此刻心中卻又陡起一股 殺意。 他不願殺人﹐但有人要殺他﹐而他又不願死﹐這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問題。 他在考慮要不要殺他們。在現在的位置上﹐他要用飛竹殺他們﹐是易如反掌。 若不殺他們﹐他們要殺他﹐他又怎麼辦﹖ 荒林中﹐突然多了三人﹐ 頭扎羅布汗中的瘦漢子和兩個壯漢﹐出現在荒山三虎身後。 胡、朱二大爺﹐倏地折身﹐兩柄鋼叉閃電般刺向兩個壯漢。 “當﹗當﹗”不見兩個壯漢如何拔刀出手﹐只聽兩聲巨響﹐胡、朱二爺己倒退 十余步﹐手中鋼叉幾乎脫手﹗ 廖大爺大驚失色﹐這兩壯漢好神力﹗但吃驚的還在後頭。胡、朱二大爺剛剛穩 住腳跟﹐又是一聲驚叫﹐急忙伸手去抓滑落的褲子。 兩壯漢在出刀磕退鋼叉的同時﹐還削斷了胡、朱二大爺的褲腰帶﹗ 廖大爺面如死灰﹐急聲道﹕“二位壯士﹗常言道﹕不打不相識。二位好功夫﹗ 你們這三位朋友﹐虎爺今日是認定了﹗這小子是頭肥羊﹐就讓給你們啦。” 兩位壯漢也不理他們﹐卻把眼光轉向了楊玉。 楊玉和瘦漢子對面相視。 良久。瘦漢子道﹕“你不會武功﹖” “說會也會﹐說不會也不會。”楊玉說的是實話。 瘦漢子微微一怔﹐又說道﹕“我今日要殺你。” 又是要殺人﹖﹗ 楊玉淡淡地﹕“為什麼﹖” “有人出三千兩銀子﹐要我取你的腦袋。” “啊﹗”廖大爺發出一聲驚呼﹐“三千兩﹖兄弟﹐能不能讓咱們兄弟也搭上一 成﹖” 楊玉眉頭一皺﹕“誰﹖” “買賣上的規矩﹐我不能告訴你雇主是誰﹐請少官人原諒。只是……” “只是什麼﹖” “三千兩銀子不算太貴﹐但也不算低﹐我原以為你一定是個高手﹐想不到你竟 不會武功﹐要早知這樣﹐我就不會接下這買賣了。” “我說過﹐我有時也會武功﹐請問閣下大名﹖” 瘦漢子認為楊玉是在有意回避他的問題﹐皺皺眉道﹕“在下若殺一個不會武功 的人﹐報姓名豈不有失身份﹖在下若殺一個武功高不可測的人﹐必死無疑﹐報姓名 又有何用﹖” 楊玉已猜到瘦漢子三人是江湖上的職業殺手﹐若報上門戶﹐姓名﹐他就可以用 百門殘功上的招式來對付他們﹐不必殺生﹐不料瘦漢子就是不肯通報姓名。 楊玉沉思不語﹐尚未作出決定。 瘦漢子卻又道﹕“今夜客店見到少官人﹐才知少官人也是條漢子﹐現在我要送 少官人上路﹐沒有什麼可替少官人做的﹐唯一可做的就是在送少官人上路之前﹐殺 了這三虎﹐替少官人出口怨氣。” 瘦漢子說罷﹐轉身面向荒山三虎﹐手搭在了腰間刀柄上。 “風緊扯呼──”廖大爺喝喊一聲﹐轉身就跑。 刷﹗刷﹗兩道白光﹐兩條人影。 兩壯漢橫刀阻住了三虎爺的去路。 “大哥﹐殺這種人有失您的身份﹐讓小弟來吧。”一壯漢說。 “不﹐我要親手殺了他們﹐還這位少官人一個情。”瘦漢子冷冷地說。 廖大爺聞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就你一人動手殺我們﹖” “是的。”瘦漢子聲冷如冰。 “你們不出手﹖”廖大爺又問兩位壯漢。 “當然。” 廖大爺膽氣頓壯﹐三位虎爺還勝不過一個病夫﹖ “三虎結陣﹗”廖大爺一聲大喝。 叮當當﹐三把鋼叉交織成一片叉網。 “不怕死的﹐就來吧﹗”三位虎爺在嚎叫。 嗖﹗一道白光透進叉網。 沒有兵刃碰擊﹐叉網中迸起三道血光。 嚎叫聲頓止﹐叉網散開﹐三位虎爺瞪著暴眼﹐徐徐倒下﹐頸脖上三道可怕的裂 痕。 瘦漢子已退到原處﹐卓然而立﹐刀己還鞘﹐身上滴血未沾。 瘦漢子轉向楊玉﹐他要向楊玉下手了。 但此刻﹐楊玉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他在瘦漢子殺荒山三虎的殺招中﹐已經認出 了他的門戶。 他是百門殘功中﹐第三十六門中記載的霍家殺手。 熾天使書城

    【十三、十萬銀子一口棺材】 “請住手。”楊玉阻住即將出手的瘦漢子。 “你還有什麼話要交待﹖”瘦漢子問。 楊玉抖抖瘦漢子丟給他的鋼刀﹕“你一定要殺我﹖” “你放心﹐我會做得很干淨﹐不讓你有一點痛苦。”瘦漢子眼中棱芒閃爍。 “你自信你那斷喉刀中的飛天斷水一招﹐能殺得了我﹖” 瘦漢子臉色倏變﹐蒼白的臉變得更加慘白。 兩個壯漢驚異地望著瘦漢子﹐大哥斷喉刀中的殺式﹐究竟是什麼招數﹐他們也 不知道。 簡直是不可思議﹐然而這確是事實﹗ 楊玉繼續說﹕“你不能將這筆買賣退了嗎﹖” 瘦漢子全身打了個哆嚏﹐隨即眼中電光四射﹕“不﹗決不能﹗你就准備接飛天 斷水這一招吧﹗” 楊玉說﹕“你是條漢子﹐為什麼要做殺手呢﹖世上許多的買賣可做﹐為什麼一 定要靠殺人掙錢﹖” “看刀﹗”瘦漢子綻出一聲厲喝﹐鋼刀隨聲疾出。 兩人一觸即分。和三位虎爺交手一樣﹐也沒有兵刃碰撞聲﹐只有“當”地一聲 鋼刀墜地聲﹐和一股噴濺的鮮血。 瘦漢子退回原處﹐驚異地望著楊玉﹐他為什麼還沒倒下﹖ 他脖子上為什麼沒有鮮血﹖他腳下那把鋼刀﹐還有刀柄上的那只手掌是誰的﹖ “大哥﹗”兩個壯漢發出一聲驚駭的厲叫﹐跳到瘦漢子身旁﹕“這是怎麼回事 ﹖” 怎麼回事﹖瘦漢子心一驚﹐這才覺得右手腕冰涼涼的﹐低頭一看﹐右手掌已經 不見了﹐他這才意識到﹐楊玉腳前的那把鋼刀和斷手掌原來是自己的﹗ 楊玉破了他霍門斷喉刀的殺招﹐活生生的切下了他執刀的右手掌﹗ 可怕﹐簡直是太可怕了﹗驚駭之余﹐他心中又頓生一種感激之情﹐他推開正欲 替他包扎手腕的二壯漢﹐“咚”地跪倒在地﹐大聲道﹕“在下霍門十一代弟子霍成 安謝少官人不殺之恩﹗” 楊玉扔下手中的鋼刀﹐仰面一聲長嘆。 二壯漢見狀﹐也隨著霍成安跪倒在地﹐齊聲道﹕“神刀林凡﹐震天刀金自立謝 少官人手下留情﹗” 楊玉又是一聲長嘆﹐然後說道﹕“你們快替大哥包扎好傷口﹐走吧。” “是﹐是。”林凡、金自立一面應諾著﹐一面急急從腰間布囊中取出金創藥撒 在霍成安的斷腕上﹐然後撕下一幅衣襟包扎起來。” 霍成安捧著斷腕﹐痛苦萬分地問楊玉﹕“請問少官人尊姓大名﹖” 楊玉眉毛一挑﹕“你要殺我﹐還不知道我是誰﹖” 霍成安窘了窘﹐說遣﹕“實不相瞞﹐在下身為職業殺手﹐只認出手銀兩和被殺 人的面貌﹐從不問被殺人的姓名、身份和被殺的原因。三天前﹐在下接下這筆買賣 時便收到了你的畫像﹐昨天下午雇主又派人送來消息﹐說你一路上還帶著一口棺材 。因為雇主除了我之外﹐還請了兩位殺手要取你的性命﹐我恐他二人搶先下手﹐便 快馬趕到蜈蚣鎮探聽消息﹐恰恰遇上林、金兩位兄弟﹐提及此事﹐他們說見你帶著 棺材上了山道﹐於是我邀請了林、金二人﹐繞道進山﹐搶在沙口嘴客店等候著你。 ” 林凡插嘴道﹕“到現在為止﹐我們只知道畫像上的人是你﹐卻不知道你究竟是 誰﹖” 楊玉思忖良久﹐才緩緩地答道﹕“在下楊玉。” 金自立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呼﹕“少官人就是在半招之內殺了九大惡魔的飛竹神 魔楊玉﹖” “什麼飛竹神魔﹐我不知道﹐但殺那侮辱我母親和表妹的五大殺手和四大天狗 的人正是我。” 霍成安、林凡、金自立肅然而立﹐默不作聲。 楊玉在江湖上雖然名聲大噪﹐使不少人談虎變色﹐聞風喪膽﹐但見過他相貌的 人卻不多﹐除了那夜在鵝風堡荒坪見過他的數十人外﹐他的相貌在江湖上仍是鮮為 人知。 他們三人沒想到雇主凌志雲要殺的竟是自家莊園的莊主﹐更沒有想到﹐鵝風堡 的莊主竟會攜帶棺木離開鵝風堡。如果霍成安知道要殺的對象是飛竹神魔楊玉﹐他 決不會接下這筆買賣。 生意人要賺錢就得做買賣﹐但明知蝕本的買賣﹐寧可不做。然而﹐他做了﹐結 果蝕了大本。不過﹐不幸之中的大幸﹐他的腦袋沒丟﹐總算是保住了老本。 楊玉陰沉著臉﹐沒有吭聲。 他已經猜到雇霍成安殺他的人是誰了。他心中一陣忿懣又夾雜著一陣絞痛﹕人 們為什麼要這樣殘殺﹖要這樣冷酷無情﹖ 心目中的地獄赫然呈現在眼前﹐黑幽幽的地獄中﹐仿佛有股魔力要把他吞吸下 去。 霍成安再次捧起斷腕﹕“楊少俠不殺之思﹐霍某今生難忘﹐日後若有機會定會 報此大恩。” 楊玉仰面夜空﹐喃喃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霍成安不知楊玉所指﹐微微一怔﹐立即又道﹕“霍門今後再也不做這殺人的買 賣了。霍某回到錢莊立即遣散門徒傭人﹐攜帶家眷返回故里﹐永世不出江湖﹗” “其實江湖上也有許多正正當當的事可干﹐設個健身強體的武館﹐立個押送貨 物的鏢行﹐開個真正的錢莊茶莊鹽莊布莊﹐做個真正的生意人﹐有何不可﹖”楊玉 未曾涉及江湖﹐哪知江湖上的險惡﹐只道這都是些很容易的事。 “在下謹記少俠教誨。”霍成安卻句句記在心里。 “請林、金二位壯士將荒山三虎屍體掩埋好﹐帶著大哥﹐走吧。”楊玉說罷﹐ 轉身就走。 “楊少俠請留步﹗”霍成安喊道。 楊玉回身﹐一雙晶亮亮的眸子望著霍成安。 “你不想知道另外兩個要殺你的殺手是誰嗎﹖” 楊玉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在想﹕知道了又能如何﹖ “另外兩個殺手﹐一個是一刀斬冷如灰。冷如灰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去勸阻他 退了這筆買賣﹐憑著在下與他多年的交情﹐料沒問題。另一個是無形劍客呂公良。 呂公良是江湖上身價最高的殺手。據說他每年只接一樁生意﹐而且……”霍成安頓 住話語﹐看了看楊玉。 楊玉淡漠的臉上沒有異樣的表情﹐明眸仍然盯著他。 “若是呂公良接下了買賣﹐那麼被殺的人必是個該殺的人。在下不知道呂公良 為什麼會接下這樁買賣﹐聽說呂公良現在還在為出價與雇主討價還價﹐若是呂公良 真的出手﹐少俠一定要多加小心﹐他的劍法奇詭無比﹐號稱‘無形’﹐出手比在下 還要快上十倍﹗依在下的愚見﹐少俠不能讓他先出手﹐一定得在他出手之前將他制 住﹐否則……” 楊玉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他是哪一家門派﹖” 楊玉在扶靈柩歸鄉之前還不願意去死﹐尤其又不願死在這些以他的性命去掙錢 的殺手手中。 “呂公良是形意門第九代弟子﹐練的是迷幻劍法。” “謝謝。”楊玉言畢﹐將身一縱﹐已去十丈開外。 他心中已有了把握﹐呂公良屬於百門殘功中第九門中記載的殺手。 林凡、金自立將荒山三虎的屍體扔下荒林後的石岩洞﹐然後和大哥霍成安連夜 離開了沙口嘴。 翌日。清晨。 楊玉帶著四個腳夫拖著棺材上了往南的道。 三個樵夫上了往西的山嶺。 沙風客店昨夜失蹤了六個客人。住在老板娘房中的荒山三虎和住在西首上房里 的三位頭扎羅布汗中的漢子﹐都不見了。 沒人問﹐也沒人吭聲﹐仿佛這六個人都不曾到沙風客店投宿過。 在這個世道里﹐誰願給自己自找麻煩﹖ 五十里崎嶇山路﹐還拖著一輛載著靈樞的毛驢車﹐路上艱難﹐可想而知。 申牌時分﹐楊上和靈柩車才赴到朝城。 此地已進入山東境界﹐四個腳大執怠不肯冉往前送靈柩﹐楊玉只好付了腳資﹐ 獨自趕著靈車進入朝城。 夕陽下﹐城牆石傳彩色斑斕﹐煞是好看。趕車近前看﹐城磚已經發青﹐有的斤 始脫灰﹐顯然這城建立年代甚久。 城中縱橫四條街道﹐兩旁房屋建築古香古色﹐雖然陳舊卻也別有一番風趣。 揚玉趕著靈車從街上駛過。沒人議論﹐沒人觀看﹐也沒人指手划腳﹐人們對這 種運棺過市的事﹐似乎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楊玉在城中兜了一個圈﹐走向第一家客店。 跨門人店﹐來至櫃台。 “老板﹐請開間房間。”楊玉說。 “住店﹖”櫃台內的老板瞅了楊玉一眼﹐“對不起﹐本店房間全住滿啦。” “老板﹐我……”楊上邊說邊去掏錢。 “你有錢﹖有錢也不行﹐本店房間全住滿啦。”老板的臉像是出娘肚皮就沒有 過表情﹐冷冰冰的像塊生鐵。 楊玉翻山越嶺﹐赴了五十里荒野路﹐此刻是篷頭散發﹐滿面污垢﹐身上的衣服 也被荊棘掛破﹐臟兮兮的﹐那模樣就像個打從河南來的小叫花子﹐誰瞧得起他﹖ 楊玉銀子剛掏出袖﹕“老板﹗兩間上房﹗”門外跨進兩個身穿錦繡團袍的公子 爺兒。 “呵﹗原來是姚大公子和三少爺來啦﹗”老板從櫃台內急急跑出來﹐搓著雙手 ﹐滿臉是諂媚阿諛的笑﹐“房間有﹗有﹗有﹗請二位登樓。”那模樣就像是一條見 著了主子的搖頭擺尾的哈叭狗。 楊玉將銀子納回袖內﹐轉身就走﹐他天生冷傲﹐怎受得這股窩囊氣﹖ 他出得店門﹐趕起靈車﹐心想﹕“有的是銀子﹐還怕沒有宿處﹖” 他哪里知道﹐事實卻並非如此。 楊玉走入第二家客店。 還未開口﹐先掏出一綻紋銀托在手中﹕“老板﹐住店﹗” 店小二聞聲而至﹐眼光盯著楊玉手中的紋銀﹐臉上綻開一朵紋銀似的笑花﹕“ 少官人﹐您好﹗您要幾間房﹖東邊間的還是西邊間的﹖” “一間上房﹐東西間隨便﹐另外還有一輛靈樞車……” “靈柩車﹖”店小二捏著手中的紋銀﹐瞪圓了雙眼﹐“不行﹐那可不行﹗” “行個方便吧。我明日天亮就動身﹐這靈車可宿在馬棚里或後院坪里都行。” 楊玉說著又掏出一綻銀子塞到店小二手中。 店小二捏著銀子的手在顫抖﹕“老板最怕這晦氣﹐要是……” 楊玉狠狠心又掏出一綻銀子塞過去。他雖然未闖過江湖﹐卻堅信“有錢能使鬼 推磨”的這個道理。 果然鬼開始推磨了。 “好吧﹐你先把靈車拉到後院去﹐從左邊繞過去﹐別讓人瞧見……”店小二著 手安排。磨盤開始轉動了。 楊玉返身出門﹐將靈車趕進店門。 突然﹐楊玉勒緊韁繩﹐靈車停在大門與院坪之間。 店小二捧著三綻紋銀站在靈車前﹐他身後站著店老板。 “客官﹐對不起﹐老板說這靈車不能迸店。”店小二將紋銀退還給楊玉。 “這是為……什麼﹖”楊玉怔怔地問。 店老板上前道﹕“不為什麼﹐這是本城的規定﹐靈柩不准宿店。” 店小二插嘴道﹕“昨天﹐福生客店還宿了三輛靈樞車﹐怎麼會……” “啪﹗”一記重重的耳光把店小二的下半句話打入了肚中。店老板厲聲道﹕“ 多嘴﹗還不快滾下去﹗” 店小二沒頭沒腦地挨了一記耳光﹐還敢在此停留﹖飛也似地跑進了店內。 “客官﹐請另找方便吧。”店老板聲音冷得如同臘月冰丸。 楊玉只得收起銀子﹐又把靈車趕出店門外。 他一連找了三、四家客店﹐都遭到了同樣的冷遇﹐無論他出多少銀兩﹐誰也不 肯留他宿店。 “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信心已開始動搖。 現在剩下最後一家客店﹐那是他最後的一線希望。 福生客店。昨天還宿過三輛靈樞車。 但是昨天還宿過三輛靈樞車的福生客店﹐說什麼也不肯接納楊玉。楊玉忍著心 火說盡了好話﹐出高出十倍的房租﹐仍被拒之門外。 更令楊玉驚訝和氣憤的是﹐所有客店除了拒絕留宿楊玉外﹐還拒絕向他提供食 品和茶水。 他開始意識和體會到了江湖上的險惡。 “請給我一點水和幾個饅頭。”楊玉將一兩銀子塞給福生客店的店小二。 店小二把銀子在手心掂了掂﹕“你到店後門等著吧。” 楊玉趕著靈車﹐繞到了店後門。 好不容易店後門打開了﹐店小二臉板得像磚頭既冷又硬﹐把一竹筒水和兩個冷 饅頭往楊玉靈車上一放﹐轉身就要走。 “小二哥慢走﹗” “怎麼﹖” “請問本城除客店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歇腳﹖” “義莊。” “義莊﹖那是什麼地方﹖”楊玉涉世經驗實在太少。 “是專門停棺木靈柩的地方。” “哦﹗本城義莊在哪兒﹖怎麼走﹖” “你自己去問吧。”店小二的聲音比靈車上的饅頭還要冷。 楊玉心火陡動﹐硬吞下一口窩囊氣﹐趕車就走。 “�紓 鋇旰竺乓丫□厴稀□ 炎涼的世態和冷酷的人情﹐使他仿佛墜入了孤獨深淵之中。 終於﹐他趕車來到了城郊半里外的義莊。 義莊的看門人對楊玉倒是客氣﹐幫著楊玉將車拉到莊堂內﹐又叫人卸下棺材擱 好﹐抱來一把干草扔給楊玉。 義堂是存放棺木的廳堂。這里存放的棺木﹐有活人為自己准備後事的空棺﹐有 剛死不久待葬的葬棺﹐有出土待遷的陳棺﹐有像楊玉這樣路過借宿的掛棺。 義莊不是客店﹐除了守莊的看門人外﹐沒有住宿的房間﹐要隨樞護棺的人只能 歇在義堂里。一般存掛棺的人﹐將棺木存在義莊後﹐大都回到城里去找店歇下﹐次 日再到義莊取棺動身。 楊玉閱歷甚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已帶棺在城內各店問宿過了﹐自然不能再 返回城里投宿﹐同時他也放心不下靈樞﹐萬一遇上個盜棺賊﹐那可怎麼辦﹖ 楊玉取下靈車上的衣物包﹐擱在干草上作枕墊﹐然後和衣躺下。 楊玉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義堂的橫梁頂﹐伸手從衣物包中抽出玉笛﹐橫 在嘴上。他怕笛聲驚擾義堂的看門人﹐驚擾義堂中這幾十口棺木中的幽靈﹐故而沒 有吹出聲來﹐只是在心中將廣陵曲默默地吹奏了一遍。 楊上在默吹廣陵曲的時候﹐義莊看門人正在莊門外與人說話。 “三爺﹐這小子怎麼果然投義莊來了。” “二爺已吩咐全城各店不許收留這小子﹐他帶著棺材﹐不上義莊還能去哪兒﹖ ” “三爺﹐大爺的意思是……” “三更動手﹐殺人奪棺﹗” “那棺材內真有寶貝﹖” “有﹗那還是無價之寶哩﹗” “噢﹖” 楊玉吹完廣陵曲後﹐心緒漸漸平靜﹐抱笛入睡。 三更。 一陣冷風將楊玉吹醒。 廳堂的燈籠不知為什麼滅了﹐只有四盞擱在“待葬”﹐的棺材前的清油燈﹐在 黑暗中閃著幽光。 又一陣冷風吹過。這風來得沒頭沒腦﹐令人心悸。 楊玉不覺霍地坐起。 他並不害怕﹐深山八年多的磨煉﹐已使他變得膽大包大﹐這幾十只棺材和他在 深山遇著的白骨堆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他只是覺得奇怪。 這冷風從哪兒來的﹖ 他眼光緩緩掃過義堂﹐眼中精芒一閃﹐謎底已被揭穿。 他身旁的四口棺材﹐面向他的底面都有一個小洞﹐冷風就是從那四個小洞中吹 來的。 四口棺材中藏有人﹗人藏在棺材中干嘛﹖ 楊玉托地跳起﹐手中玉笛一指﹐說道﹕“棺材里的朋友出來吧。” 話音剛落﹐“嘩啦”一聲﹐四口棺材蓋一齊飛向楊玉。 楊玉目光銳利﹐反應敏捷﹐縱跳功上乘﹐見棺蓋挾風飛來﹐雙腳一蹬﹐身子一 連幾旋沖天而起。 咚咚咚咚﹐棺蓋合疊在楊玉剛剛睡過的干草上﹗ 楊玉空中飄然落下﹐腳尖一抵﹐正好站在棺蓋頂上。 四個披頭散發﹐青面獠牙的“惡鬼”﹐從棺材中躍出﹐愣愣地站在棺前﹐抬頭 望著屹立在棺蓋上的楊玉。 他們被楊玉的這手精妙的縱跳功懾住了。 楊玉望著從棺材中跳出的四個“惡鬼”﹐眼中精芒四射。 四個惡鬼猛然驚醒﹐一齊搖頭怪叫﹐暴眼、闊嘴中冒出火來﹐長舌長爪抓向楊 玉。 “算啦﹗別再裝神弄鬼了﹗”楊玉厲聲道﹐“我已看清你們是誰了。” 四個惡鬼互相瞧了一眼﹐頭一摔又變了個鬼臉﹐叫聲更厲。 楊玉冷冷一笑﹐手中玉笛朝第一個惡鬼一指﹕“你就是福生客店給我冷饅頭的 小二。” 第一惡鬼往後一跳﹐停止了怪叫和跳動。 楊玉玉笛朝第二惡鬼一指﹕“你就是在街口告訴我義莊方向的那個馬車夫。” 第二惡鬼停止了怪叫和扭動。 第三、第四惡鬼也同時停止了怪叫和扭動﹐望著楊玉。 楊玉玉笛一橫﹕“你們就是義莊幫我卸棺材的那兩個腳夫。” 真是活見鬼﹗他們四人扮鬼﹐描容改裝戴上了假面具﹐而且義堂內只有四盞清 油燈﹐這小子怎麼能夠認出自己真貌﹖ 有鬼﹗真有鬼﹗四人怔怔地望著楊玉﹐一時分不出自己是鬼﹐還是楊玉是鬼。 他們不知道楊玉的特殊眼力。楊玉就是用這種眼力﹐在他們摔頭更換假面具的 瞬間﹐識破了他們的真貌。 “哈哈﹐好眼力﹗” 隨著一聲長笑和贊喝﹐三條人影射入義堂﹐與此同時堂內八盞燈寵同時點燃。 三條漢子立在重疊的棺蓋前。 三張完全陌生的臉。 楊玉跳下棺蓋﹐立在義堂中央的一個石台上﹐發問道﹕“你們是誰﹖” 中間一位身穿長衫的大漢道﹕“要你命的人。” 楊玉牙關一咬﹕“又是雇請的殺手﹖” “那倒不是。” “那你們為什麼要我的命﹖” 長衫大漢道﹕“我們要你棺材中的東西﹐你一定不會肯﹐但我們又非要不可﹐ 所以就一定得要你的命。” 楊玉嘆口氣道﹕“你們恐怕弄錯了﹐那棺材里什麼寶貝也沒有﹐只有我娘的一 具屍體。” “那就夠了﹐我們要的就是你娘的屍體。” 楊玉臉色變成鐵青﹕“為什麼﹖” 長衫大漢沉下臉﹕“因為有人出十萬銀兩買你娘的屍體。” 楊玉厲聲喝問﹕“誰﹖是誰﹖” “江湖上的規矩﹐恕在下不能奉告。如果楊少俠想保住一條性命﹐就將棺材交 給我們﹐並發誓今後不找我們的麻煩﹐怎麼樣﹖” 楊玉沒有回答。他在想﹕是誰出十萬兩銀子買娘的屍體﹖那人為什麼要娘的屍 體﹖ 長衫大漢誤認為楊玉在考慮他的條件﹐便又大聲問道﹕“把棺材交給我們怎麼 樣﹖” 楊玉突地爆出一聲怒喝﹕“不准動棺材﹗” “那你就死定了﹗”長衫大漢手一揮。 四個惡鬼摘下面具鬼服﹐露出一身緊身衣靠﹐身穿緊身服的看門人和另一漢子 也執刀搶入義堂。 長衫大漢長衫一摔﹐和另二個大漢露出了一身五色彩服。 九人成一個圓圈將楊玉圍定。 長衫大漢道﹕“楊少俠﹐我們知道你飛竹神功厲害﹐但我不相信你能在一招之 內將前後左右的人都擊中。” 九個﹐又是九個﹐怎麼老湊這個數﹖楊玉眼光繞過一圈﹐心中暗自為難﹐目光 不能轉彎打折﹐要用飛竹擊中四周的人﹐尤其是背後的人﹐他實在是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也得試一試﹐總不能讓他們白白地殺掉自己﹐奪走母親的屍體﹗ 他將玉笛插回腰間﹐手就停在了小竹管上。 長衫大漢又說﹐“聽說你在飛竹出手時﹐很講究公正﹐喊 ‘一﹐二、三’﹐喊到‘三’時就出手﹐對嗎﹖今天我們也公正地對待你。我 開始數數﹐數到‘三’﹐大家就動手。” 楊玉再不說話﹐眼光集中在三個大漢身上。他雖無交手實戰經驗﹐但“擒賊先 擒王”的道理還是明白。 長衫大漢開始數數﹕“一……” “一”字剛剛出口﹐突然義堂石台頂上落下一張大網。 楊玉正在全心聽著對方數數﹐考慮如何出手﹐沒料到對方竟會施出這種卑鄙的 暗算手段。 “一”字字音剛落﹐“嘩﹗”地一聲響﹐楊玉已被罩在網下。 “卑鄙﹗卑鄙﹗”楊玉叫罵著拼命掙扎﹐網卻越勒越緊﹐直至將楊玉緊緊縛住 。 “大爺﹗咱們成啦﹗”看門人高聲叫著﹐雙手飛舞。 “咱們五龍幫沒有辦不成的事﹗” “哈﹐十萬兩銀子到手啦﹗” “哎﹐說不定打開棺材﹐那里面的東西還不止十萬兩銀子呢。” “若是不止十萬兩銀子的東西﹐咱們就分啦﹐若是那娘們的屍體就送出去。” “聽說那娘們是江南第一大美人﹐不知死後還美不美﹐要真還那麼美……” “你還想試一試﹖” “當然羅﹐抱著個死美人也是怪有趣的。” “……” 楊玉氣得全身發抖﹐兩眼睜睜噴出血來。 長衫大漢﹕“別鬧了﹗先去做了那小子﹗” “是﹗”看門人抄起鋼刀走上石台。 楊玉瞪著血紅的雙眼望著看門人。 看門人舉起了手中的鋼刀。 義堂內突然響起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住手﹗誰敢搶我的生意﹖” 全堂的人一震。那聲音太冷﹐冷得令人心里發毛。 熾天使書城

    【十四、無形劍客】 “你是誰﹖﹗”長衫大漢一聲怒喝﹐雙刀已經出鞘。 五龍幫廿余的人亦聞聲躍開﹐刀劍出鞘﹐搭成犄角之勢。 一線冷風從堂中掠過﹐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啊──”耳旁爆出了看門人的一 聲怪叫﹗ 定睛一看﹐看門人己跌倒在長衫大漢腳前﹐石台大網旁看門人原所站的位置上 已換了一人。 那是一位精壯的漢子﹐一身青色對襟衣掛﹐背上斜插一柄長劍﹐腰間一根青色 扎帶﹐足下一雙青色薄底快靴﹐三十多歲﹐面色泛青﹐臉上一雙精光畢露的眸於﹐ 正瞧著五龍幫的九人。 長衫大漢與身旁的兩個兄弟交換了一下眼色﹐臉上浮起一片狐疑。 這人是誰﹖這張臉從未見過。 這人他們不認識﹐這臉也不曾見過﹐因為凡是正面見過這張長臉的人﹐都已不 在人世。 長衫大漢再次一聲喝問﹕“你是誰﹖” “你不配知道。”冷冷的回答。 長衫大漢怔了怔﹐揚起頭﹕“你可知五龍幫﹐三龍頭﹐雙頭龍許士元﹐雙頭虎 黃金榜﹐雙頭豹郭瑛的大名﹖” “不知道。”仍是冷冰的一答。 “大哥﹗與他羅嗦作甚﹖做了他﹗”黃金榜揮著手中雙刀﹐怪聲吼叫。 “做了他﹗”其余七人一齊吶喊。 楊玉躺在網中望著青衣人的背影﹐心想﹕這人是誰﹖ 許士元揮手阻住眾人﹐又對青衣人道﹕“朋友﹐你剛才說不要搶了你的生意﹐ 莫非朋友也是為這棺材而來﹖” “那倒不是。” “既是這樣就好﹐請朋友閃到一旁﹐待我們結果了這小子﹐打開棺材﹐里面的 東西見者有份﹐決不虧待閣下就是。” “我雖不為棺材﹐卻為這小子而來。” “那就更好﹐這小子歸你﹐任憑閣下處置﹐這棺材就歸我們了﹐兩下扯平﹐互 不干涉﹐怎麼樣﹖” “不行。” 許士元睜大了雙眼﹕“難道你要獨吞﹖” “也不是。” “那是什麼﹖”許士元困惑不解。 “在下一年只接一次買賣﹐在買賣中最忌諱兩件事﹐一是有人搶我的買賣﹐二 是在買賣中不公。這兩件事你們都犯了。”青衣人沉緩緩他說。 楊玉心中一震。他猜到青衣人是誰了﹐不禁暗自叫苦。 許士元沉下臉﹕“我們犯了又待怎樣﹖” “死。”青衣人葉出冷森森的一個字﹐背上的長劍徐徐出鞘。 堂中泛趙一道冷森森的寒光﹐九人頓覺脖子一涼。 黃金榜、郭瑛同時顫聲道﹕“你是……無形劍客呂……公良﹖” 青衣人冷做地注視著九人﹐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許士元急忙道﹕“呂大俠﹐請恕我等有眼無珠﹗我等實不知這是……” “哼﹗”青衣人發出一聲鄙夷不屑的冷哼。 “在下向呂大俠磕頭賠罪﹐請呂大俠……”許士元向兄弟丟個眼色﹐“撲”地 跪倒在地﹐低頭就磕。 嗤嗤嗤﹗許士元一低頭﹐頸後背上暗藏的三十六支五毒梅花針﹐急雨一般射向 青衣漢﹗ 與此同時﹐九人一齊躍起﹐一片刀光朝青衣人頭頂蓋落。 噗噗噗﹗一陣細聲。 “啊──”“啊──”九聲惶急淒厲的慘叫。 九人仰面向後倒下﹐九道噴射的血柱在空中交織出一片血花﹗ 青衣人卓然而立﹐右手的劍仍然垂著仿佛不曾動過﹐左手卻多了一只斗笠﹐那 斗笠原是背在背上的﹐斗笠上密密麻麻的釘著三十六支梅花毒針。 好劍法﹗九人頸脖上只有一道很小的傷口﹐然而這傷口恰恰使脖上的血脈被割 浙﹐而且斷口挑露在皮外﹗ 青衣人轉身﹐劍鋒一抖﹐楊玉身上的網索頓時削斷。 楊玉抖落斷網索﹐站起身來﹐望著青衣人問道﹐“你就是無形劍客呂公良﹖” “正是。” “謝呂大俠救……” “命”字還未出口﹐呂公良伸手托著楊玉﹕“不用謝﹐因為我將要殺你。” “我知道。”楊玉答道。 “你知道﹖”這次輪到呂公良吃驚了。 “你為什麼要殺我﹖聽說你雖然為錢殺人﹐但從不殺不該殺的人。”楊玉一雙 明眸瞧著呂公良。 呂公良臉色變得異樣陰沉﹕“你是飛竹神魔楊玉﹖” “你已經知道﹐何必再問。” “在下殺人前的提問﹐你必須回答﹐也許你還有一線生機。” 殺手呂公良果然有些與眾不同。 呂公良再問﹕“少林天王寺大德高僧是你所殺﹖” “不是。” “天山牧馬場主谷風健是你所殺﹖” “不是。” “青竹幫常長青是你所殺﹖” “不是。” “當時你在哪兒﹖” “鵝風堡。” “可有人說那段時期你不在鵝風堡。” 楊玉淡然一笑﹕“我確未離開過鵝風堡﹐更未殺過你說的三人﹐信不信由你。 ” 呂公良想了想﹐又問﹕“你是玉笛狂生肖藍玉的傳人﹖” “不知道。” “這話怎麼說﹖”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還有怎麼說﹖”楊玉並未說謊。 但在呂公良耳中﹐這卻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謊話。 呂公良臉色更青﹕“你腰間的那支玉笛可是你的﹖” “是的。” “可否借我一觀。” “這……”師父生前曾囑咐他﹐這玉笛不能給任何人看的。 “難道不可﹖” 他想起呂公良剛才救他的情景﹐毅然拔出玉笛遞給呂公良。 呂公良舉起玉笛對著燈籠照了一會﹐臉色由青變白﹐又由白變青。 呂公良將玉笛還給楊玉﹐托地跳下石台﹐退到一丈開外的地方﹐垂下手中的劍 ﹐冷聲道﹕“沒錯﹐你是個該殺的人﹗” “就為了這支玉笛﹖”楊玉問。 “你自己瞧吧。” 楊玉舉起玉笛迎著燈籠光一照﹐他視力比呂公良好﹐一望便見到了管壁上的“ 斷魂谷令玉笛狂生”八個小字。 “這八個字怎麼解釋﹖” “你這個小魔頭﹐還要再戲弄呂某﹖”呂公良已然動氣。 在呂公良看來﹐楊玉不懂自己玉笛中的八字解釋是不可能的事。玉笛是斷魂谷 的令旗﹐肖藍玉決不會輕易將這玉笛交給楊玉﹐楊玉一定肩負重振斷魂谷門的重任 。 他哪里知道﹐肖藍玉將玉笛送給楊玉﹐只是想將此斷魂谷的令旗交給楊玉的母 親。肖藍玉認為楊玉帶回紫貂血﹐母親的病就一定會好﹐楊玉母親見到玉笛後定會 另有安排。肖藍玉又怎會料到楊玉母親遭到襲擊而死﹐楊玉會帶著玉笛在江湖上亂 跑﹖ 有料想不到的事﹐才會有巧遇﹔有巧遇﹐才會“無巧不成書。” 楊玉已無法解釋﹐只得長嘆一聲道﹕“因為我是玉笛狂生的徒弟﹐你就要殺我 ﹖” “沒錯﹗”呂公良將斗笠戴到頭頂﹐雙掌一擊。 嗖嗖嗖﹗三條人影﹐旋風而至。 三人在呂公良身後二丈遠的地方站定。一位是年近七旬的老者﹐滿頭銀發﹐項 下三絡長須﹐另二位是兩個勁裝疾服的中年漢。 楊玉又是一嘆﹕“這是你找來的幫手﹖” “在下做買賣﹐從不要幫手。這是在下請來的証人。” “証人﹖” “証明在下這趟買賣是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楊玉還是不解。 呂公良道﹕“在下雖然要殺你﹐但這將是一場公平的決斗。這三位証人是天山 華容長老、玄武門門主丁戈、岷山同盟副主董克儉。” 華容長老、丁戈、董克儉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以正直聞名的人物。呂公良能 請得動他們三人﹐也是難得。 楊玉明白了呂公良的意思﹐心中不覺升起一股敬意。他撫著玉笛道﹕“呂大俠 ﹐除了決斗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解決我的問題﹐比如說讓你廢了我的武功… …” 呂公良瞪圓了雙眼。習武的人誰不把武功看得比性命還重要﹖這小子是在說胡 話﹐還是在耍弄自己﹖ 楊玉在想﹕也許沒有了武功﹐到鄉下能安安靜靜地過上一輩子。 “不用說了﹐准備﹐在下要動手了﹗”呂公良厲聲一喝﹐“有人提醒我要注意 你腰間的小竹管﹐你曾經用那玩意兒半招之內殺了九大惡魔﹐我很佩服。今天是公 平交易。殺了你﹐我將得到五萬兩銀子﹐你不必手下留情﹐有本領就只管使出來。 三位証人作証﹐在下若死在你的飛竹之下﹐死而無怨﹗但你不殺我。我必定殺你﹐ 決不會手下留情。” 楊玉皺皺眉﹐垂下手中的玉笛﹐說道﹕“我不用飛竹﹐就用這玉笛接你形意門 的迷幻劍法。” 呂公良也是眉頭一皺﹕“這小子怎麼知道我使的是形意門的迷幻劍法﹖真是有 點邪乎﹐可不能大意。”心念至此﹐不覺增添一層戒意。 楊玉還在想如何阻止呂公良動手﹐他想說出迷幻劍殺式的招數鎮住呂公良出手 ﹐但那殺式的名稱﹐一時間怎麼也記不起未。 呂公良突然再出一喝﹕“窗外的朋友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 楊玉不覺一愣﹐又有誰來了﹖ “嘿嘿……”一陣輕風夾著一陣嘻笑﹐一個少年公子從窗外飄然而入﹐落至楊 玉身旁。 楊玉全身陡地一顫﹐這個小丫頭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女扮男裝﹐繞道追尋而來的凌雲花。 丁戈、董克儉見到凌雲花﹐衣袍一撩﹐對呂公良道﹕“有搗亂的來了﹐讓我們 把他趕出去﹗” 呂公良劍鋒一抖﹕“小兄弟﹐這不干你的事﹐請你立即離開此地。” “哎──”凌雲花嘴巴對丁戈、董克儉一翹﹐“這不是玄武門丁門主和岷山同 盟董副盟主嗎﹖你們近日可好﹖蔡夫人、蓉蓉姑娘、鄭盟主和吳老伯可好﹖” 丁戈、董克儉頓時傻了眼﹐這小子是誰﹖沒見過這門子親戚呀。 凌雲花臉又轉向呂公良﹕“你剛才叫我進來﹐我進來了﹐你又叫我離開﹐你究 意要我怎麼樣﹖進來還是離開﹐離開還是進來﹖” 呂公良唬起臉﹕“我叫你進來﹐就是要告訴你離開。” “可我離不開呀。” 呂公良瞪起眼﹕“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公平交易。” 華容長老說話了﹕“小兄弟﹐你認為呂大俠的交易不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 呂公良沉聲喝道﹕“你……” 華容長老﹕“我們是這場公平交易的証人﹐有何不公﹐請教。” “呂大俠是要殺人的一方﹐這位大哥是要被人殺的一方﹐要殺人的一方有三個 証人﹐要被人殺的一方卻一個証人也沒有﹐你們說這公平不公平﹖”凌雲花反抄起 手在楊玉身旁走來走去﹐手指暗中伸出九個指頭﹐向楊玉示意呂公良是百門殘功秘 笈上記載的第九門殺手。 丁戈道﹕“決斗的只有他們二人﹐與雙方的証人多少並沒有關系﹐有什麼不公 平﹖” “話可不能這麼說﹗”凌雲花噘起嘴道﹐“萬一呂大俠斗不過這位大哥﹐被這 大哥斬了一只手腕﹐你們四人一齊上﹐殺了這位大哥﹐然後証明這位大哥是在公平 交易中死去的﹐天下又有誰知道呢﹖” 丁戈、董克儉厲聲道﹕“你把咱們看成什麼人了﹖” 華容長老道﹕“小兄弟放心﹐老夫決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呂公良指著地上的屍體道﹕“呂公良決不是這種卑鄙小人﹗” 凌雲花臉上裝出驚愕﹕“你們這是怎麼啦﹖我沒說你們會這麼做啊﹐但是若是 換了別人呢﹐你們能保証他們不這樣做嗎﹖我只是說這種方法不公平。難道就沒有 這種可能﹖” 呂公良怔了怔﹐問道﹕“你說該怎樣﹖” 凌雲花翹翹嘴說﹕“我留下來做這位大哥的証人。你們二人決斗﹐咱不管﹐萬 一你們一齊動手﹐我就跑﹐以後好在武林中揭露你們﹐哎……別發火﹐我是說別人 可能會這樣﹐那就有個揭露真相的人﹐再說……” 呂公良一喝﹕“你就留下做証人吧﹐退到一旁去﹗” 凌雲花沖著楊玉一笑﹐退到窗邊﹕“這個地方好﹐萬一動起手來容易跑……” 呂公良又道﹕“小兄弟﹐你別想打暗器什麼的﹐只要你一出手﹐我就殺了你﹗ ” “哪里話﹖你根本不是這位大哥的對手﹐哪里還有我出手的機會﹖”凌雲花邊 說﹐也在窗旁站定。 呂公良哪曾受過這等氣﹖但像他這樣的高手﹐自制力也極強﹐嚥下一口氣﹐說 道﹕“准備……” “慢﹗”凌雲花突然一叫。 呂公良冷聲道﹕“小兄弟﹐你是存心搗亂﹖” “決不是﹐我覺得交易還是不夠公平。” “為什麼﹖”呂公良冷冰冰的聲音中己透出的熾的殺氣。 “你的劍長﹐他的笛短。笛身只有你劍身的三分之一﹐因此你在兵器上就占了 便宜。”凌雲花說得在理﹐就連三個証人也無話可說。 “好吧﹐你與他換把劍。”呂公良無奈他說。 凌雲花摘下腰間的長劍﹕“大哥﹐換把劍吧。” “不用。”楊玉玉笛輕輕一擺。 “大哥﹗這笛身太短……”凌雲花擔心笛身太短﹐恐怕制不住呂公良的迷幻劍 。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楊玉冷冷他說。他已見過呂公良出手﹐那殺式一招 中的縫隙剛剛能穿過一支玉笛﹐雖然有些冒險﹐但他自信有把握。 凌雲花把劍往地上一扔﹕“不管就不管﹗哼﹗” 楊玉道﹕“呂公良來吧﹐小心你執劍的手腕﹗” 凌雲花心中格登一跳﹐暗中罵道﹕“臭小子﹗還怕他不知道你的應招麼﹖真是 個笨蛋﹗” 華容、丁戈、董克儉心中也是一跳﹐楊玉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有把握戰 勝呂公良﹖ 呂公良凝住神也在捉摸﹐這小子有沒有神經病﹖ 凌雲花又叫了﹕“呂大俠﹐殺了這小子吧﹗這小子太狂了﹐居然用短笛應你長 劍﹐還未交手就讓你三分。這小子那模樣﹐根本就沒把你形意門迷幻劍的殺招贍宮 摘佳放在眼里……” 楊玉被凌雲花提醒突然記起了“贍宮摘桂”的殺式名稱﹐不覺哺喃道﹕“不錯 ……就是……贍宮摘桂……” 凌雲花知道楊玉只有對付贍宮摘桂殺式的一招應招﹐呂公良若看不起楊玉﹐用 別的劍式﹐楊玉就必死無疑。剛才她所表演的一切都是為了引誘呂公良出這一招殺 手。 呂公良在殺五龍幫九人時﹐使上了贍宮摘桂這一殺式﹐是因為對方先放暗器﹐ 又有九人同時撲至﹐才不得不施展絕手。在他承接的買賣中﹐除了殺天竺國的法輪 大師外﹐從未使過此招。殺楊玉﹐他原不准備施展這師門殺式﹐但現在被楊玉的神 態和凌雲花的言語一激﹐這位絕頂的高手也沉不住氣了。 “楊玉﹗在下二十年來﹐在公平交易的一對一的決斗中﹐只使過一次此師門殺 式﹐今天就成全你﹐讓你接一招贍宮摘桂﹗你提醒我注意執劍的手腕﹐我也警告你 ﹐地上的九具屍體就是你的榜樣﹗”呂公良說著﹐手中長劍斜揚﹐擺開了一個架式 。那是蟾宮摘桂的殺式架式。 凌雲花長長地吐了口氣。 呂公良終於上當了﹗ 但楊玉用短笛能擊中呂公良的手腕嗎﹖擊中的功力能足使呂公良撒手撤劍嗎﹖ 一絲一毫的閃失﹐便可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凌雲花的心登時又懸了起來。 接著發生的事﹐使凌雲花繃緊的心弦拉得更緊﹐幾乎要斷裂。 楊玉舉起玉笛緩緩地做廠一個動作。那是對付贍官摘桂殺式的應招。 天啦﹗這傻小子居然把應招演示給要殺他的對手看﹗ 呂公良贍宮摘桂的殺式﹐誰也沒見過﹐三位証人瞪圓了眼細心觀看。能欣賞到 武林高手的絕技表演﹐這趟証人做得不枉。 了戈、董克儉見到呂公良的架式和楊玉的動作後﹐只是感覺古怪而已﹐但在超 級高手華容長老眼中便不同了﹐華容長老感受到了呂公良殺式﹐和楊玉動作中隱隱 泛著的可怕殺機﹐在靜態中殺機是無形的﹐但能感受得到。 呂公良不但是超能高手﹐也是職業殺手﹐他當然能感受到楊玉做的那個動作﹐ 正是贍宮摘桂殺式的克星。可怕﹐太可怕了﹗ 他直覺地感到這一買賣沒多大把握﹐信心已經動搖﹐後果還難預料。 楊玉垂著玉笛沒動。他見過蟾宮摘桂的殺招﹐現在將應招演示給呂公良了﹐這 才是真正的公平交易。剩下的只是等待﹐他除了飛竹之外﹐沒有進擊的招式﹐也不 會其它的武功﹐他已說過不使用飛竹﹐所以除了等待外﹐己無事可做。 呂公良感到壓力愈來愈重﹐他的心和臉色凝成了鉛體﹐他沒有任何退縮的余地 ﹐因為招牌不能砸。 雙方仿佛都變成了石像。 一方心情沉重﹐苦苦思索找不到對方應招的解法。 一方心情輕松﹐“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招式在握﹐聽大由命。 “呂公良﹗”凌雲花眼珠溜溜一轉﹐嚷道﹕“你要是不敢動手﹐就向小兄弟磕 個頭﹐小兄弟替你向這位大哥求個情﹐要他放你一條生路”。她的目的在於擾亂呂 公良的思路﹐激怒他的情緒。 “住口﹗”呂公良一聲厲喝﹐“注意﹗在下要出手了﹗” 呂公良不愧為超級高手﹐在這種情況下出手﹐仍不曾忘記先發言警告。他決心 拼全力一擊﹐與楊玉比速度﹐比內力。 呂公良出劍了。只見人身不見劍影﹐然而這卻是凌厲無比的一擊﹗ 斂劍於身﹐隱招於手﹐殺人於尤形﹐這便是無形劍客呂公良蟾宮摘佳的絕招殺 式﹗ 天下有幾人能接下呂公良的這一絕招殺式﹖ “當﹗”一聲巨響﹐劍光突現﹐划空一閃而滅﹐極短暫的一瞬﹐場面靜止下來 ﹐然後堂外坪中傳來一聲長劍落地的聲響。 楊玉站在石台上﹐玉笛仍然垂著﹐手臂上衣袖已被削去一幅﹐袖內滲出一縷鮮 血。 呂公良站在石台上﹐手里己沒有劍﹐執劍的右下掌懸吊在血肉糊糊的手肘骨上 ﹐血在向下淌落。 楊玉驚呆了。本想只擊落呂公良手中的劍﹐想不到一笛下去﹐竟將呂公良長劍 擊飛堂外﹐手腕全部擊斷。 其實楊玉應招的威力﹐在於對手進擊的能力﹐對手進擊的速度愈快﹐應招的威 力則愈大。力和速度是相互融合的整體﹐沒有力就沒有速度﹐沒有速度就沒有爆發 的力。 呂公良是位超級高手﹐進擊速度之快在閃念之間﹐楊玉應招的速度自要比閃念 還快。這瞬間﹐由於速度要求而爆發的六合大法內力﹐由六合大法內力而爆發的速 度﹐產生的威力自是強大無比﹐加之這股內力由練功的玉笛引發出去﹐功力更是倍 增。 呂公良驚呆了。本想一劍將楊玉了結﹐想不到一劍擊出﹐竟是這個結果。這小 魔頭的內力修為居然在自己之上﹗ 凌雲花驚呆了。楊玉這一擊的威力遠遠超出她的預料。 三個証人驚呆了。這小子果然斷了呂公良執劍的手腕﹗ 驀地﹐呂公良暴喝一聲﹐猛然扯下懸吊在斷骨上的右手掌扔到地上﹐恨聲道﹕ “好小子﹗這趟買賣我認栽了﹐但我要告訴你﹐在下立意要殺的人決逃不掉﹗” 超級殺手呂公良就是這般傲氣﹐在這種情況下仍不肯示怯。他舉起血淋淋的斷 腕﹐轉身又對三位証人道﹕“謝謝三位見証。”話畢﹐單足一點﹐人已射出堂外。 華容長老、丁戈、董克儉望著地上的斷掌﹐相顧駭然﹐半晌無聲。 楊玉望著地上的屍體和斷掌﹐心火突然躁動﹐體內翻騰的尚未平息的血海﹐排 山倒海般湧動。 玉笛橫上嘴唇﹐笛聲頓起。 堂內人的心弦隨著笛聲起了劇烈的震顫。 笛聲在堂內鳴響﹐四壁回音﹐梁柱震撼。 笛聲繞梁﹐穿窗而出﹐在夜空中盤旋﹐飛揚。 一曲廣陵曲盡﹐楊玉猛然納笛斂氣﹐笛聲凝絕。 聽曲人還在笛聲之中。 楊玉垂笛發問﹕“華容長老﹐這是鈞天之樂聖樂中的廣陵曲﹐還是斷魂谷的斷 魂曲﹖” 華容長老凝視著楊玉﹐良久﹐緩緩吐出三個字﹕“斷魂曲。” 斷魂曲﹗果真是斷魂曲﹗ 了戈、董克儉的臉變得慘白。 玉笛是斷魂谷的令旗﹐斷魂曲是斷魂谷的令主曲﹐楊玉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斷魂谷”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年後﹐又復出江湖﹐目的何在﹖ 楊玉喃喃道﹕“我……真是那個……殺人惡魔玉笛狂生的徒弟﹖” 華容長老道﹕“我想是沒錯。” “這是為……為什麼﹖” 華容長老想了想問﹕“玉笛狂生肖藍玉現在哪兒﹖” “死啦﹐已經死啦。” “阿彌陀佛﹗他交玉笛給你時有何交待﹖” “沒有。他什麼也沒有說。” 華容長老沉吟片刻道﹕“江湖上有句話﹕能放手時且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望楊少俠﹐慈悲為懷﹐切勿妄殺生靈。” 楊玉此刻心冷如冰﹐仰面長嘆﹕“我佛慈悲﹗長老之言﹐楊玉謹記﹗” “喂﹗我說你這個糟老頭﹐究竟還有完沒完﹖”凌雲花又嚷了起來。 華容長老雙掌合十﹐朝著楊玉深深一揖﹐然後一聲號佛﹐帶著丁戈、董克儉﹐ 出了堂廳。 楊玉望著華容長老離去的身影。還在癡癡發呆﹕我果真是斷魂谷門的傳人﹖ “玉哥﹗”凌雲花跳過去﹐抓起楊玉受傷的手﹐“你怎麼啦﹖傷的不要緊吧﹖ ” 楊玉甩開她的手﹕“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啊﹗還在生我的氣啊﹗”凌雲花噘起小嘴﹐“我已查清了﹐那都是我爹搗的 鬼﹐我不明真相罵了你﹐這里向你賠禮行不行﹖” 楊玉仍是板著臉﹕“走開﹗” “哎呀﹗俗話說﹐閻王不記小鬼過。你干嘛和我這個小鬼生氣﹖宰相肚里能撐 船嘛。你是做莊主的﹐氣量大得很﹐還不能原諒我這點過失﹖還有話說﹕親不親家 里人。你是我哥﹐我是你妹妹……”但心里卻在說﹐“你是我男人我是你老婆…… ” “好啦﹗” “你原諒我了﹖” “走開﹗” “好﹗咱們別斗嘴﹐先離開這義莊再說。” “你走﹐我不走。” “這里鬧出了這許多人命﹐你不走﹐還等著人家來抓﹖” 楊玉瞧瞧地上的九具屍體﹐沒回話。 “抓了你去殺頭﹐那還不要緊﹐要是將你娘的棺材也收去……” “好﹐咱們先走﹗你可別跟我﹗” “嘿嘿……” 莊外的道路上﹐華容長老和丁戈、董克儉也在說話。 丁戈﹕“這小魔頭一定在撤謊﹗” 董克儉﹕“他這次以斷魂谷的名義出現﹐一定有目的。” 華容長老﹕“我看他說的是實話。這其中定有什麼溪蹺。” “哦﹐您老看有什麼不對﹖” “有人在暗中陷害楊玉。” “是鵝風堡的凌志雲﹖” “除他以外還有人﹐一個更厲害的人﹐他正在利用楊玉制造一個陰謀。” “誰﹖” “暫時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 “……” 華容長老沒說錯。 有人正在制造一個偌大的陰謀﹐所有的武林人都被自覺或不自覺地卷入了這個 陰謀之中。 熾天使書城

    【十五、神秘錦衣衛】 坦蕩蕩的官道上﹐行駛著一輛華麗的馬車。 車夫座上坐著一個錦衣珠帽少年﹐左手執著五色絲韁﹐右手提著三尺五的金絲 馬鞭﹐一襲金線飛雲的天青色披風在風中飄拂。 “得……駕﹗”少年手一揚打個響鞭﹐雄姿英發。 車廂內彩簾緊閉﹐掩得紋風不透﹐看樣子坐的是達官貴人。 馬車風馳電掣般從大道駛過﹐車後揚起一股塵埃。 過路行人無不掩鼻皺眉﹐心中暗罵一聲﹕“哪家王室狗爺在大道上抖這威風﹖ ” 少年車夫就是凌雲花。 達官貴人就是楊玉和那口棺材。 只有“小精靈”才想得出這種“好主意”。 楊玉離開義莊後﹐凌雲花一直跟著他﹐向他講述自己如何審訊使女﹐如何准備 自刎﹐如何被關進清心齋﹐如何被臭道士救出﹐如何繞道追趕到此﹐如何日夜思念 他﹐如何﹐如何……最後以死威脅﹐如果不讓她跟著﹐就立即拔劍自盡。楊玉無奈 ﹐只得答應由她相助護送母親靈樞回山東鄉下老家。 凌雲花承接護送任務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楊玉改容。 現在的楊玉已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威武漢子。 凌雲花第二件事就是用重金買下一輛華麗馬車﹐和兩套華麗衣服。 現在的楊玉是顯赫的貴人﹐她是英姿勃勃的小車夫。 日近黃昏﹐殘陽如血。 凌雲花駕著馬車旋風般沖進陽谷城。 泌香酒樓﹐位於陽谷西市街口﹐是一座頗有名氣的酒樓。 酒樓高二層﹐一式宋代裝磺。樓台上雕龍琢風﹐檐梁上斜飄一面彩色三角繡旗 ﹐金線綴成的“酒”字﹐在晚霞中格外炫目耀眼。 “叭叭﹗”一聲震耳的響鞭。 “閃開﹗”一聲威武的厲喝。 一輛華麗的馬車闖進了泌香酒樓。 樓前出入的客人紛紛閃避﹐動作遲緩的人﹐臉上都挨上了重重的一鞭。 馬車在酒樓前坪停住。 酒樓管家和小二如飛一般奔來。 “泌香酒樓管家在此恭迎貴客﹗”管家和小二一齊垂手立在車旁。 凌雲花從車座上跳下﹐手中馬鞭輕輕一揚﹕“快去准備上房一間﹐要寬敞的﹗ ” “是﹗是﹗” 凌雲花走到車廂後打開車門﹐畢恭畢敬地﹕“有請大人。” 楊玉從車廂里跨出﹐錦繡團袍﹐彩帶纏腰﹐果然像個大人。 楊玉眼光掃過酒樓和管家的臉﹐心想﹕但願不要出什麼差錯。 “大人﹐小人向您大人請安。”管家一面恭維地向楊玉請安﹐一面揣測著楊玉 的身份。 凌雲花指著車廂對管家說﹕“叫人把車廂的東西送到上房﹐把馬車拉到車棚去 ﹗” 管家往車廂里膘了一眼﹐臉色倏變﹕“這……這東西怎麼能迸上房﹖”他把臉 轉向楊玉﹐“大人﹐這……” 這丫頭又在耍什麼花樣﹖像這樣的大酒樓怎能將棺材搬迸上房里﹖ 楊玉正要答話﹐凌雲花走上前來﹐沉著臉對管家道﹕“這里面是重要的東西﹐ 一定要隨著我們進上房。”說著從腰間掏出一件東西朝管家一晃。 “是﹗是﹗”管家態度即變﹐高聲呼喊﹐“來人啦﹗快將車廂里的東西抬迸上 房去﹗” 這丫頭給管家看的是什麼東西﹖管家居然答應將棺材抬到房里去。 楊玉正在犯疑﹐凌雲花向他弓身擺手道﹕“大人﹐請﹗” 楊玉無奈﹐只得跟在引道的小二身後﹐跨步迸了酒樓。 凌雲花跟在後面﹐搖頭擺腦﹐神氣十足﹐儼然一位大大的當差。 管家還在前坪指揮小二卸棺材﹐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凌雲花給他看的是一塊御前錦衣衛的金牌。 在這個世道﹐誰敢得罪御前錦衣衛大人﹖ 酒樓西首上房。 楊玉和凌雲花隔著小桌面對面地坐著。 小桌上擺著一壺茶﹐一壺酒﹐兩只茶盅﹐兩只酒懷﹐四碟涼菜﹐四碗炒菜﹐一 盆炭火湯鍋。 桌旁擱著那口大棺材。棺材上的泥土已被小二擦淨﹐油漆光淨明亮。 凌雲花抓起桌上的小酒壺﹕“喝﹗你知道這是什麼酒壺嗎﹖”未等楊玉回答﹐ 她晃了晃酒壺又繼續說道﹕“這是唐朝南王府有名的‘雪玉蓮’酒壺。此壺用白金 打制而成﹐形為蓮苞﹐做工極為精巧﹐壺嘴能左右轉動﹐斟酒之時有飛泉流水之聲 ﹐而且無論什麼顏色或是渾濁的酒﹐只要一過酒壺就會變得淨如清泉﹐酒味卻絲毫 不變。” 凌雲花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雪玉蓮酒壺的精妙﹐楊玉卻只字未聽入耳。他在想﹕ 自己在朝城趕著靈車找遍了所有的客店﹐連個宿處也找不到﹐凌雲花居然能在陽谷 第一大酒樓住下﹐還將棺材搬進房中﹐受到如此特殊款侍﹐若論江湖經驗和閱歷﹐ 機警和應變能力﹐自己與這小姑娘相比﹐是自嘆弗如。 “當然﹐這並不是真正的雪玉蓮酒壺﹐這只是件膺品。不過這膺品用鍍銀精銅 打就﹐制作十分精細﹐也是一件上上之品。”凌雲花說著﹐給楊玉斟上一盅酒﹐故 意恭聲道﹕“大人請﹗” 楊玉瞅了凌雲花一眼﹐端起酒盅呷了一口﹐頓時美酒香醇之氣直透肺腑﹐不覺 輕贊一聲﹕“好酒﹗” “什麼酒﹖”凌雲花捂住酒壺問。 楊玉搖搖頭。只知酒是好酒﹐但叫不出名稱。 凌玉花自斟一杯﹐呷上一口﹐秀眉一挑道﹕“果是好酒﹗酒醇而不膩﹐甘而不 澀﹐隱泛花香﹐乃是江南有名的‘千杯醉’。” “千杯醉﹖要飲一千杯才會醉﹖” “此酒人口香醇﹐但後勁卻猛烈﹐像你我這樣不善酒者﹐三盅便足矣﹐若是飲 上千盅﹐只怕你要睡上三個月哩。” “哦﹐沒想此酒還有如此耐性。” 凌雲花的眼光又落到四碟涼菜上﹕“玉哥……哦﹐大……人﹐您知道這四碟涼 菜的名稱嗎﹖” 楊玉瞪眼瞧著碟子﹕“這不就是筍片炸條魚﹐涼拌黃瓜﹐醬醋草蝦和小雞蛋嗎 ﹖還有什麼名稱﹖” “你別小看這四碟涼菜﹐這可是江南有名的‘四葷碟’。這碟筍片炸條魚叫‘ 八仙過海’﹐八條條魚是用八種不同的炸法﹐八種不同的佐料作成﹐墊底的八塊筍 片也是各有風味。” “哦。” “這碟叫‘八屋藏珍’。八條大小一樣的黃瓜中﹐灌著豬肉、羊肉、牛肉、雞 肉、蛇肉、兔肉、鴨肉、鵝肉等八種不同的瘦肉。這碟麻油醬醋醉草蝦﹐叫做‘八 轎聯姻’﹐這名字很奇怪吧﹖八只大小一樣的背朝天的草蝦就像八只迎親的彩轎﹐ 蝦須扎在一起轉成一個圓圈就是聯姻。” 楊玉聽得睜圓了雙眼﹐想不到這幾碟涼菜中還有這麼多學問。 “這最後一碟‘小雞蛋’叫‘八寶珍珠’。這蛋並不是雞蛋﹐而是一種鳥蛋﹐ 是一種叫鵓鴣或稱水鴣鴣的鳥所生的蛋。這種烏﹐羽毛呈思褐色﹐天要下雨或剛晴 的時候﹐常在水下咕咕地叫。” “你知道的可真多。”楊玉禁不住贊道。 聽到楊玉的稱贊﹐凌雲花更是得意﹕“這算得了什麼﹖我知道的還多著哩﹗這 四碗菜……” “算了吧。”楊玉打斷她的話﹐“咱們還是先吃﹐你要再說話﹐這菜都全涼啦 。” 凌雲花余興未盡﹐噘起小嘴﹕“話都不讓人說完﹐真沒意思。吃﹐吃﹐大人您 請吃﹗” 酒菜下肚﹐凌雲花的怨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面吃﹐一面又津津樂道地 向楊玉介紹四碗炒菜和炭火湯鍋﹕“這都是南方的名菜﹐做作精細﹐刀工、佐料、 火候都很講究……” 楊玉一面吃﹐一面在想﹕在山東境內能吃到這種南方名菜﹐這泌香酒樓的老板 究竟是什麼來頭﹖ 酒飯用畢﹐小二收拾過桌子﹐沏上香茶﹐然後退出房間。 已是掌燈時分。 凌雲花執著點燃的蠟燭﹐圍著房內走了一圈﹐每走三步﹐在問壁上輕輕一敲﹐ 俯耳聽上一會。 “你在干嘛﹖”楊玉問﹐“難道這房中還有機關﹖” 凌雲花板起面孔﹐一副托大的口氣﹕“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 可無。江湖上步步險惡﹐泌香酒樓雖是陽谷最大的客店﹐但誰又能保証這不是黑店 ﹖” 楊玉肅然﹐默不出聲。 凌雲花將蠟燭放還桌上﹐又從懷中敢出一捆絲線和九只小銅鈴。 楊玉盯著她﹐不知又有什麼花樣。 凌雲花扯起絲線﹐在棺材四周交叉織起了一道絲網﹐然後將小銅鈴懸吊在絲網 的九個結頭上。 楊玉猜到了她的用意﹐忍不住問道﹕“有人會偷這棺材﹖” “沒有人偷這棺材﹐我會叫人把它搬到房中來﹖” “我不信﹐誰會偷我娘的棺材﹖” “你呀﹐真是個笨蛋﹗天下第一號笨蛋﹗”凌雲花收起剩下的絲線﹐指著楊玉 的鼻尖道﹕“你也不想想﹐在義莊﹐五龍幫許士元、黃金榜、郭瑛為什麼要搶你娘 的棺材﹖有人出十萬兩銀子要買你娘的屍體﹗三龍頭雖然死了﹐難道就沒別的人來 趕這趟買賣﹖” 楊玉凍結在心頭的疑雲﹐頓時又翻騰起來。 “好啦﹐大人。”凌雲花搓搓手說﹐“這房間已查過﹐沒有夾壁、暗道﹐除了 房門外﹐唯一能進房的地方就是窗戶﹐現在已安上了‘護網’﹐只要有人一進窗戶 就會觸動絲線﹐絲線就會引動小銅鈴發響。一切都已布置完畢﹐現在咱們可以睡了 。” “睡﹖咱們怎麼睡﹖”楊玉望著房內唯一的一張床說。 凌雲花歪起頭﹐嘻笑道﹕“睡覺還有怎麼睡法﹖衣服脫了﹐往被子里一鑽﹐不 就這麼睡﹖” “哎呀﹗你……”楊玉臉脹得通紅﹐“常言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我怎麼可以 ……” “噓──”凌雲花單指壓唇﹐“輕聲點﹗別讓人聽見﹐露了餡。”說著﹐便走 到床邊整理被子。 楊玉走近前﹐壓低聲道﹕“雲花﹐你別亂來。” 他知道凌雲花膽大包天﹐什麼事干不出來﹖ 凌雲花扭過臉﹐眼睛里閃出兩團迷人的星光﹕“我亂來什麼了﹖” 楊玉眉頭一皺﹐正色道﹕“你要是想干那事﹐萬萬不可能。” “我想干什麼事﹖”她眼中燃燒著一種灼人的火焰。 楊玉的臉驀地紅得像剛出油鍋的紅蝦﹐心兒一陣狂跳。 “你說我究竟想干什麼事嗎﹖”她偏著頭﹐故意緊緊逼問。 他被她逼得一時語塞﹐窘態萬分。這話兒怎能說得出口﹖ 凌雲花“噗”地一笑﹕“大人﹐您請上床安歇。” “你睡哪兒﹖”楊玉問。 凌雲花抱起一條床毯往棺材旁一扔﹕“我睡那兒。” “不行﹐我睡地上。”楊玉說著便搶到棺材旁。 “想搶小人的舖蓋﹖”凌雲花挺身一隔﹐“做不到﹗大人和小人當差同房﹐自 然是大人睡床﹐小人睡地。” “可我這大人是假的﹗” “大人是假﹐莊主可是真﹐在莊主面前也沒有奴才的舖位呀。” “我這莊主早已被你爹爹廢了﹐不算數。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當然是女人睡 床﹐男人睡地。” “不管怎麼說﹐你睡床﹐我睡地﹗” “你睡床﹐我睡地﹗” “你睡床﹐我睡地﹗” “你要再是這樣﹐我就不與你玩了。”楊玉再祭“鎮妖寶”。 “不玩就不玩﹗我正懶得玩﹐要睡覺了﹐走開﹗”凌雲花推開楊玉﹐往地上就 倒。 “鎮妖寶”也不靈了﹗楊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厲聲道﹕“不准胡鬧﹗到床上 去睡﹗” “不去﹗” “你要不去﹐我就揍你﹗”楊玉手已擦起拳頭。 “你打﹗打呀﹗”凌雲花挺胸直撞﹐楊玉連連後退。 世上女人最難纏﹐而這小精靈又是最難纏的女人﹗ 楊玉嘆口氣道﹕“你究竟要怎樣﹖我總不能真讓你睡在地上吧。” 凌雲花眼珠一滾﹕“如果真要我睡床上去﹐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她翹起小嘴﹕“你親我一下﹗” 他的臉再次脹紅﹕“那……怎麼可以﹖” “你不親我﹐我決不去睡床﹐睡了是王八兔子賊﹗” “你……” “親一下有什麼不可以﹖哥哥親一下妹妹﹐表示一下親熱嘛。” “哪有這樣表示的﹖” “哼﹐你不親﹐我親﹗”凌雲花說著突地張臂抱住楊玉﹐踞腳把嘴唇壓了上去 。 一個銷魂的親吻。 她貼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驚悸而喜悅地體會著那種夢寐以 求的嶄新的感覺。 一個令人心悸的吻。 他感覺到了她滾燙的嘴唇的壓力﹐急劇起伏的胸脯電似的觸感。他感到驚懼﹐ 但驚懼中滲有甜蜜溫馨﹐和一種令人迷醉的誘惑。 她沉緬在親吻中﹐雙目低垂﹐盡情地享受。 他想抱住她﹐但不敢抱﹐他想推開她﹐又不忍推。他在迷人的誘惑中掙扎。 終於﹐他猛地推開她。 她松開手﹐飛也似地跳到床上﹐鑽進被子夢吃似他說道﹕“好玩﹐這比那騎竹 馬﹐好玩得多了﹗” 楊玉和衣躺下﹐拉過床毯蓋在身上。 桌上的蠟燭還亮著。 燭光映著床上凌雲花紅撲撲的臉。她還在品味著剛才的吻﹐紅艷艷的雙頰像盛 開的花瓣﹐充滿了女性的誘惑。 楊玉不敢看她的臉﹐心中充斥著一種朦朦朧朧的異樣的躁動。這躁動使他不安 ﹐使他產生出一個可怕的想要到床上去和她睡覺的欲望。 這就是女人對男人的魔力﹖ 想到女人﹐他腦海中又膝膝地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使他心中的躁動 變成了一個幻覺﹐綺夢中的幻覺。 他苦苦思索﹐那似曾相識的身影是誰﹖身影漸漸清晰……大哪﹐那身影竟是百 合神教的教主石嘯天﹗ “噗﹗”他支起身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兩人各想著自己的心事。 想著想著﹐兩人各自迷迷睡去。 四更將盡﹐五更將到的時刻。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是守夜人最容易睡 著的時刻。 這時刻﹐小銅鈴突然鈴聲大作。 楊玉彈身而起﹐此刻耳邊響起了凌雲花的聲音﹕“快掌燈﹗” 凌雲花聞鈴反應的速度﹐比楊玉還要快﹗ 楊玉點燃了蠟燭。 凌雲花卻按住棺材旁的賊﹐怔怔地發呆。 那賊不是自己闖進來的﹐而是被人點住了穴道從窗口扔進來的。 那賊不是別人﹐正是泌香酒樓的大老板侯達光。 楊玉進酒樓時曾受到過侯達光的迎接﹐故此認識這位大老板。他不覺也是一怔 ﹐泌香酒樓果是家黑店﹖ 凌雲花雙眉一揚﹐抿嘴發出一聲厲喝﹕“侍衛何在﹖” 侍衛﹖哪來的什麼侍衛﹖楊玉疑惑萬分。他原本和凌雲花兩人一道﹐這個錦衣 衛大人也是冒稱的﹐還有什麼侍衛﹗ 說也奇怪﹐凌雲花話音剛落﹐窗外嗖地飄人一條人影。 人影落在楊玉身前﹐單膝跪下﹕“叩見大人﹗” 果然來了個侍衛﹗楊玉一時驚愕得不知如何回答。 凌雲花一旁厲聲道﹕“大人在此歇息﹐居然讓盜賊人房驚擾﹐該當何罪﹗” “這……” “哼﹗好大的狗膽﹗還不認罪﹖”凌雲花又是一喝。 “盜賊墜人房中驚擾了大人﹐奴才知罪﹐罪該萬死﹗”侍衛頓首道。 凌雲花得寸進尺﹕“掌嘴﹗” 楊玉此刻已定下神來﹐急忙道﹕“免﹐免了﹗”他極力想看清侍衛的臉﹐但侍 衛臉上罩著塊面中﹐無法看到面孔。 侍衛剛站起身﹐凌雲花又喝道﹕“還不向大人謝恩﹖” 侍衛又只得再次彎腰行禮﹕“謝大人開恩。”言畢﹐這才退到一旁。 侍衛從凌雲花身旁走過時﹐面中眼洞里一雙精芒閃爍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 凌雲花拎著侯達光﹐一雙明眸迎視著侍衛面中眼洞里射來的棱芒﹐神情好生得 意。 楊玉為人聰明﹐雖不知究里﹐但已明白自己在這場戲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在桌邊靠椅中四平八穩地坐下﹐摸摸項下假須﹐沉聲道﹕“將盜賊押上來﹗ ” 凌雲花見到楊玉的那副模樣﹐差點兒“噗”地笑出聲來。這傻小子﹐有時也真 聰明可愛﹗ 她強忍住笑﹐將侯達光往房中央一扔。 “咯﹗”侯達光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頭額砸出了血。沒有哼叫﹐沒有蠕動﹐ 顯然他全身穴道包括啞穴都被制住了。 “替他解開穴道。”楊玉發出命令。 凌雲花出手首先解了候達光的啞穴。侯達光“□□”地吁了一口長氣。 凌雲花正要解他其它穴道﹐侍衛在一旁說道﹕“當心﹗此人袖內有刀。” 侯達光穿著是一身黑色緊身夜行衣靠﹐緊扎袖口內還能藏刀﹖ 楊玉正想著﹐凌雲花手腕一翻﹐己在侯達光雙袖口內摸出兩柄三寸長的薄身快 刃短刀。 凌雲花執著短刀道﹕“大人﹐這人袖口上有一道三寸多長的開口﹐用搭扣掩著 ﹐只要將搭扣一按﹐手腕一翻﹐這刀便能從袖中彈出﹐這就是江湖上有名的‘袖中 刀’﹗” 凌雲花言罷﹐將手中兩柄短刀相互一擊﹐“當﹗”火星飛濺﹐響聲不絕。 好刀﹗果然是好刀﹗ 能執有如此好刀的人﹐必是武林的高手。 楊玉板起臉﹐喝道﹕“你是誰﹖” “小人是泌香酒樓老板侯達光。” 楊玉臉上罩起嚴霜﹕“本大人問的是你的真實身份。” “小人原本就是侯達光﹐祖籍湖南瀏陽人氏……”侯達光一雙蜥蜴般的小眼睛 在眼窩里不安地閃動著。 “哼﹗”楊玉冷哼一聲﹐截住侯達光的話﹐“你這刁賊﹐若不用大刑諒你也不 肯從實招供。侍衛﹗” 侍衛跨前一步﹕“在﹗” “與我大刑伺候﹗”楊玉為了把角色扮得更像﹐同時也想嚇唬一下侯達光﹐爭 取不打自招﹐於是喝令搬出大刑。 侍衛可為難了﹐這里連個刑堂也不是﹐哪來的大刑﹖ 侍衛面中眼洞中的眼光轉向凌雲花求救。這種情況下﹐只有這臭丫頭才有辦法 。 凌雲花得意地瞪了侍衛一眼﹐這才對楊玉道﹕“大人息怒。這刁賊雖不肯說出 自己的身份﹐但在下卻知這刁賊的來歷。” “哦。”楊玉輕哦一聲﹐他並不懷疑凌雲花的這門本領。 侍衛瞪圓了眼洞中的雙眼﹐似是不信凌雲花從這對刀上就能說此人的真實來歷 。” “此‘袖中刀’又名‘鬼魂刀’﹐是宋代衛侯公侯長庚的御賜寶刀。侯長庚死 後此寶刀便成為了侯家的傳家寶物﹐傳到侯家第四代候文晉的手中﹐此刀便成為抗 元靴子的兵器﹐經過一百多年後﹐傳到侯家第十一代弟子侯若飛的手中﹐此刀便成 為了殺人越貨的兇器。幾十年來﹐這一對刀作惡江湖﹐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犯 了多少官案。如果我猜得不錯﹐此人就是候若飛的孫兒侯石蚊﹐也就是當年在漕運 河口搶走十萬石糧食和五萬兩軍餉的自稱為‘袖中刀’孫石蚊的兇犯……”凌雲花 從侯達光的老祖宗說起﹐一直說到他現在的真實身份。 侯達光臉色變得灰白﹐嘴里仍在辯解﹕“我不是侯石蚊﹐確實是侯達光﹐是湖 南瀏陽人氏﹐世代農民﹐請大人明察。” 凌雲花冷冷一笑﹕“且不說你為何有這對刀﹐也不問你為何能做上這泌香酒樓 的大老板﹐在下且聞侯石蚊左脅下有三顆梅花黑痣﹐右腳指為六趾兒﹐請大人驗証 。” 楊玉手一擺﹕“驗﹗” 侍衛應聲上前﹐“嗤”地撕開侯達光的衣襟﹐舉起左臂﹐復又脫下右靴﹐查看 過後說道﹕“稟告大人﹐此人左脅下確有三顆梅花黑痣﹐右腳指為六趾﹐確是劫漕 運官糧軍餉的兇犯侯石蚊。” 侯石蚊灰白的臉上肌肉一陣痙攣﹐嘴角翕動了幾下﹐但沒有說話。 楊玉心猛然一動﹐沉聲道﹕“候石蚊﹐你身為被朝廷通緝的劫糧餉要犯﹐本應 隨車押到京都﹐交刑部定罪﹐但你若能如實回答本大人幾個問題﹐本大人放你一條 生路。” 侯石蚊垂下頭﹐似在思考這筆“買賣”做得還是做不得。 “你進房來是欲行刺本大人﹐還是為本大人帶的棺材而來﹖” 沒有回答。 “指使你的人是誰﹖” 仍沒有回答。 凌雲花一旁冷冷他說﹐“劫十萬石糧食和五萬兩軍餉﹐殺戮了三十七名將士的 兇犯﹐在刑部定罪﹐必是個剮罪。對這樣的兇犯﹐咱們也不必客氣﹐明日路上待小 人用武林‘分筋錯骨’酷刑慢慢地審問﹐還怕他不招供﹖” 凌雲花說著﹐手指如飛點下解了侯石蚊被封的穴道﹐復又五指在他全身主關節 上幾捏幾拍。 主關節和主筋脈上傳來了一陣酸麻癢的感覺﹐侯石蚊是武林高手豈不知這種滋 味的感受﹐不覺心中又驚又怕。 他是被身旁的侍衛點中全身穴道後扔進房中來的﹐侍衛的功夫遠在他之上﹐剛 才小差人露的這一手警告他的分筋錯骨手法﹐功夫更絕﹐他們功夫尚且如此﹐這位 大人的功夫則更是高不可測﹐若真被他們押往京都﹐路上決無逃脫的機會。 剮罪暫且不說﹐這一路上的分筋錯骨酷刑﹐如何消受﹖ 若是招出主子﹐主子心狠手辣﹐倘若被知曉﹐一定得死﹐而且會死得很慘。 想到此﹐雙重恐怖使侯石蚊的身子都仿佛縮小了﹐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侍衛也瞪圓了雙眼。這死丫頭怎麼會分筋錯骨大法﹖ 凌雲花向楊王使了個眼色。 楊玉輕咳兩聲﹐拈須道﹕“本官此次出京公干﹐並非為辦你的案件﹐只要你能 如實說出實情﹐本官決不追究﹐並為你保守秘密﹐決不讓第四人知道。” 侯石蚊聽楊玉這麼說﹐驀然在黑暗中看見了一道光亮。 他咬咬牙道﹕“回稟大人﹐在下確是侯石蚊﹐近日接到主子命令﹐要我在此攔 劫離走鵝風堡的楊玉母親的棺材。” 凌雲花插嘴問﹕“要那棺材干什麼﹖” “不知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主子說無論如何也要盜到棺材中的屍體﹐同時 又嚴命不准傷害楊玉的性命。” “哦﹗”凌雲花臉上露出一絲驚愕﹐“這事倒是有點奇怪。” “我見大人帶著棺材﹐又將棺材放置房中﹐唯恐有失主子之命﹐所以便親自前 來查看﹐不料剛上屋檐就被這位侍衛大人拿住﹐扔進了房中……” 楊玉臉色凝重﹐心中思緒翻湧。 “小人說的句句是實﹐求大人開恩﹗”侯石蚊磕頭如搗蒜。 “主子是誰﹖” “玄天娘娘石嘯天。” 楊玉和凌雲花禁不住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石嘯天﹖” “玄天娘娘﹖﹗” 侍衛在一旁陰森著臉﹐在沉思。 “恕你無罪﹐起來吧。”楊玉想過一陣後說﹐“差官﹐將刀還給侯老板。” “謝大人﹗”侯石蚊從地上爬起來﹐接過短刀納入袖內。 此時﹐窗外坪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什麼人﹖”凌雲花發出一聲厲喝。 侯石蚊急忙道﹕“這是前來接應我的人﹐他們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請大人和 我一同前去喝退這些人﹐事後我也好向主子交待。” 楊玉點點頭。現在他這模樣﹐出去一亮相﹐誰也知他不是楊玉﹐侯石蚊自然就 好向主子交待了。 侍衛一旁道﹕“你們快去退了那幫接應的人﹐這棺材我先替你們守著。” 侯石蚊、楊玉、凌雲花走出房間。 侍衛待三人剛離開房間﹐立即欺身至棺前﹐伸出二指﹐輕聲一哼﹐一顆棺釘應 聲拔出。 侍衛下手如飛﹐剎時蓋板上三十六顆棺釘都已拔出。他正欲推開棺蓋﹐房門突 地推開﹐凌雲花飄身而入。 “臭道士﹗我料定你這賊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果然不錯﹗” “你……死丫頭﹗” 侍衛原來是在清心齋救了凌雲花﹐又替她偷來衣物的雲玄道長﹗ 熾天使書城

    【十六、黑風口血戰】 見到凌雲花﹐雲玄道長面中後的臉刷地變得通紅。 老道士做賊﹐居然讓小丫頭抓著了現場﹗ 雲玄道長疾手如飛﹐又“啪啪啪”地將三十六枚棺釘釘人棺蓋。 “哎……臭道士﹗”凌雲花壓聲叫道﹐“別釘﹗別釘﹗讓我也看看這棺材內裝 的是什麼寶貝﹐連道士也想偷。” 雲玄道長手在棺蓋上輕輕一按﹐身子己穿窗而出﹐消逝在窗外夜空之中。 凌雲花搶步到棺材旁﹐伸出二指﹐想如同雲玄道長那樣把棺釘拔出來。誰知出 手一試﹐她才知這活是真功夫的活﹐並不那麼容易﹐別說是拔出釘子﹐就連釘子的 圓頭邊也夠不著。 她連試幾下都不成﹐不覺惱火﹐“啪”地在棺蓋上就是一巴掌﹗ “你這是干嘛﹖”楊玉跨步入房﹐目光一掃﹐“咦﹐侍衛呢﹖” “走了。” “走了﹖那侍衛是誰﹖” “不知道。” 楊玉皺起眉﹕“你一叫侍衛﹐他就出來了﹐怎麼會不認識他﹖” 凌雲花亦皺起眉﹕“當時我抓著侯石蚊時﹐發覺他全身穴道己被點住﹐顯然有 人在幫我們﹐幫‘大人’的人會是誰呢﹖當然是侍衛了﹐於是我一聲喊﹐他那里就 出來了﹐他出來時罩著面中﹐我怎能知道他是誰﹖’” “他為什麼要罩面中﹖” “一定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他的真貌。” “我們認識他的面貌﹖” “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 說話間﹐窗外已露出一線曙光。 “哎”楊玉問﹐“你剛才在棺蓋上拍一掌干嘛﹖” “天色不早了﹐我告訴你娘快快醒來﹐准備動身啟程。” 楊玉聞言﹐也禁不住搖頭一笑。 得得得得…… 清脆急驟的馬蹄聲踏破了黑風口山隘的靜溢。 凌雲花駕著馬車﹐手中長鞭甩個不停﹐把馬兒趕得拼命狂奔。 黑風口這是什麼地方﹖ 顧名思義﹐決不是什麼好地方﹗凡是冠以“黑”字相稱的風﹐不會是涼爽、愜 意的令人爽快的風。 過了黑風口﹐穿越阿城﹐便到了黃河畔﹐改換水路﹐孝里舖指日可待。 黑風口是楊玉母親靈樞在還鄉途中﹐陸路上的最後一道關隘。 凌雲花的馬快﹐但還有比她的馬更快的馬。 馬車後面塵煙起處﹐三騎快馬疾馳而來。 凌雲花心急﹐手中的長鞭甩得“叭叭”直響。 眨眼之間﹐三騎人馬已追上馬車﹐馬上是三個勁裝疾服的漢子。 三騎從馬車旁掠過﹐對馬車仿佛視而不見一般。 凌雲花不覺暗中吁了口氣。 三騎馳出一箭之地﹐猛地勒住馬頭﹐三匹馬支起前蹄﹐“□──□──”發出 一陣長嘯。 馬上三人同時迸出一陣狂笑﹐笑聲夾著三股強勁的內力﹐震得山崗回響﹐枯枝 墜斷。 馬車前一陣狂風掃過﹐飛沙走石﹐逼得駿馬連連後退。 凌雲花勒住韁繩﹐在車廂板上連擊了三下。 這是告警的信號﹐前面出現了危險﹗ “嘎──嘎──”路旁山崗上射出了幾支響箭﹐尖鳴之聲﹐甚為淒厲。 一簇人群從林石草叢中跳出﹐攔住了馬車的去路。 凌雲花回首一望﹐另一簇人群也同時搶至車後﹐堵住了馬車的退路。 數一數﹐一共是三十七人。 她的手在車廂板上再次一連三擊﹐楊玉打開車門跳下﹐跨步走至車前。 凌雲花空中一串跟頭﹐飛身落在楊玉身旁。 她嘴貼在楊玉耳旁﹕“來者不善﹗這些人都是百合神教的歹徒﹐等下若動手對 他們千萬不要客氣﹗” 眼前的人﹐楊玉認識一半﹐他們都是隨石嘯天到過鵝風堡莊園的神教頭目﹐華 山劍客周亞平﹐無情刀客魏景文﹐閩山怪客周郁牛﹐泰山神仙羅逍遙﹐大慧法師﹐ 追魂三王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江南三傑黃啟文、魯洛之、朱士良等人﹐其余 的人雖不認識﹐料也都是百合神教的人。 楊玉跨前一步﹐拈須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竟敢擋住本大人的 去路﹗” 凌雲花隨即雙眼一瞪﹐厲聲道﹕“大膽的刁民﹐見了御前錦衣衛魏大人還不趕 快下跪行禮﹗”說罷﹐手高高擎起了御前侍衛金牌。 楊玉、凌雲花已經改容﹐想借御前侍衛金牌試一試﹐能不能不戰便嚇退這些歹 賊。 “哈哈……”一陣狂笑聲中﹐絕命神抓常潤香從人群背後踱步而出。 百合神教的大總管常潤香也在這里出現﹐楊玉隱隱感到不安。 凌雲花趨步到楊玉身前﹐手中金牌朝常潤香一指﹕“大膽﹗大人在此﹐還不讓 道﹗” 常潤香哈哈笑道﹕“凌雲花﹐你這套鬼把戲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常潤香﹗” 凌雲花唬起臉﹕“你這臭老頭﹗糟老頭﹗胡說些什麼﹖” 常潤香轉向楊玉﹕“飛竹神魔楊玉﹐難道你也不肯認帳嗎﹖” 楊玉被常潤香一激﹐傲氣頓發﹐“嗤”地撕下粘在臉上的軟皮﹐抹去易容粉﹐ 沉聲道﹕“不錯﹐我就是楊玉。” “玉哥﹗你真笨﹗”凌雲花扭臉瞪著楊玉﹐滿臉怒容。 她這手易容術是跟叫花子花布中所學的手藝中最得意的一手﹐她自信這手功夫 學得很到家﹐常潤香不可能一下子就識破﹐若不是楊玉認帳、他們也許還能蒙哄過 去。 凌雲花猜得不錯﹐常潤香並未識破他們二人﹐僅僅只是懷疑而已﹐沒想到隨口 一句話﹐楊玉便露出了真貌。 常潤香手一揮﹐三十多人立即散開﹐像演練陣式一樣﹐縱深錯落﹐交織成網﹐ 將楊玉、凌雲花圍住。 楊玉冷電似的眼光盯著常潤香﹕“你要怎樣﹖” “殺你並奪取車內的棺材。”冷聲的回答。 “為什麼﹖” “為死去的五大殺手和四大天狗報仇。” “我不是問這個﹐我問你為什麼要奪取我娘的棺材﹖” “有人出十萬兩銀子買你娘的屍體。” “是石嘯天﹖” “石嘯天已經背叛了神教﹐她已不是神教的人了。” “教主背叛自己的神教﹖” “她不是教主﹐上次到鵝風堡﹐她只是代替教主行事。” “哦﹐她為什麼背叛神教﹖”楊玉問。 “為了你。”回答大出楊玉所料。 “為……為了我﹖”楊玉聲音有些顫抖。 “因為她在鵝風堡不願出手殺你。” 楊玉頓覺心中一陣抽搐﹐呼吸為之窒息。 凌雲花突地怒聲喝道﹕“常潤香﹗休在這里胡說八道﹗動手吧﹗我就不相信你 們不害怕飛竹神魔的追魂、奪命、殺無赦、見血封喉、鬼見愁的飛竹神技﹗神魔今 天是決心要大開殺戒了﹗你們來吧﹐如果不敢來的話﹐就給我們滾開﹗” 常潤香冷哼一聲﹕“你瞧著吧。”說著﹐手又是一揮。 刷﹗三十幾件兵器一齊揚開﹐空中泛起一圈耀眼的寒光。 嗤﹗三十幾條衣領一齊抖開﹐領中的脖子上都罩著一個□□發亮的銅環。 凌雲花心中悚然一驚﹐急忙扭頭去看楊玉。 楊玉還在癡夢中﹐喃喃地叨念﹕“為……為了我﹐為了我便背叛神教……” “玉哥﹗”凌雲花猛地一時撞在他的腰上﹐在他耳邊吼道﹕“他們要搶你娘的 棺材了﹗” “搶我娘的棺材﹖﹗”楊玉從夢中驚醒回到現實中﹐手不自覺的滑到腰間的小 竹管上。 “變﹗”常潤香一聲令下﹐三十六人走馬燈般旋轉﹐布成了另一個陣形。 楊玉、凌雲花仍在陣形核心之中。 無論楊玉從哪一個角度看去﹐都只能看到九張臉﹐九個帶著銅環的脖子﹐其余 的人都被前面人的身體擋住。 常潤香一雙三角眼中閃出碧綠的冷光﹕“楊玉﹐即算你的飛竹能擊破銅環﹐能 擊中前後左右的人﹐你出手只能殺我們九人。你在前半招內殺我們九人﹐我可以向 你保証﹐在後半招內﹐我們剩下的二十多人﹐定能將你二人剁成肉泥﹗” 楊玉臉色陰沉。他知道常潤香說的話一點也不假﹐而且他還肯定自己決殺不了 九個帶銅環的人。 情況異常嚴重﹐娘的屍體恐怕難保了﹗ 凌雲花絞盡腦汁﹐竟找不出一條脫身之計﹐急得兩頰香汗津津。 她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昨夜在泌香酒樓親過楊玉了﹐今日又和他死在一塊﹐總 算是不冤枉。 楊玉卻認為若是這樣死去﹐實在太冤枉﹗娘的棺材未曾運到老家﹐自己死前連 石嘯天也不能再看上一眼。 常潤香一聲暴喝﹕“做了他們﹗” “嗨﹗”三十六人一齊吶喊﹐騰身躍出。 楊玉一聲輕嘆﹐手離開了腰間﹐反抗既是無望﹐何必又帶上幾個在死鬼﹖他閉 上眼睛﹐靜候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凌雲花見到四周豎起的一片刀山劍網﹐一聲驚叫﹐花容失色。 “住手﹗”空中陡地響起一聲嬌叱。 一道電光閃過山隘。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刀山劍網頓斂﹐地上一片斷刀斷劍。 一位全身著青﹐肩披青色披風斗篷的嬌小女子﹐立在楊玉身前。 百合神教的人發出一聲驚呼﹕“石嘯天﹗” 石嘯天﹖﹗ 楊玉恍若一個霹雷炸在頭頂﹐呼吸頓時窒息﹐血流也停止了。 凌雲花頓覺似有一把利刃刺進了自己的胸膛﹐心中一陣針刺般的疼痛。 常潤香冷聲道﹕“石嘯天﹐你來干什麼﹖” “救人。”冷冰冰的聲音卻又那麼悅耳動聽。 楊玉心中一陣顫栗﹐兩眼勾勾地盯住石嘯大的背影。 石嘯天卓然挺立﹐隘風中衣袂飄飄﹐宛如天間下凡的仙女一般。 凌雲花美麗的臉扭曲了﹐“救人”兩個字宛如鋼針刺穿了她的耳膜。 常潤香突然音調一變﹐厲聲道﹕“石嘯天﹗上次教主饒你不死﹐你竟還敢來找 麻煩﹖” “放他們過去﹗”石嘯天冷語中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哼﹗白日做夢﹗”常潤香揮手猛喝道﹕“上﹗” 剛剛交叉換陣站到第一排的九人﹐在常潤香的猛喝中﹐九支刀劍迅厲無比地刺 向石嘯天。 “啊﹗”楊玉一聲驚叫﹐驚叫聲中一支小竹管應聲飛出﹐射向常潤香。 凌雲花的臉扭曲得更加難看﹐楊玉的這聲驚叫﹐深深地刺傷了她的心﹗ 她咬著牙﹐暗中在嚷﹕“殺了她﹗殺了她這個臭婆娘﹗騷妖精﹗”石嘯天的救 助﹐使楊玉和她絕處逢生﹐但她不僅不感激﹐反而有莫名的反感和仇恨。 當當當當﹗火星飛濺﹐又有九支斷刀斷劍頭﹐墜落在地。 彭﹗常潤香晃著身子遲後三步﹐小竹管正打在他頸脖的銅環上﹐把銅環打得凹 下一塊。 石嘯天雙袖一拂﹐兩道白光納入袖內﹐依然原地站立。 楊玉跨上數步﹐站在石嘯天身旁﹐“刷”地抖開衣襟﹐雙手按住腰問小竹管。 凌雲花盯著石嘯天﹐心念閃動。 袖里乾坤劍﹖難道石嘯天是樂天行宮宋娘娘的傳人﹖ 石嘯天沉哼一聲道﹕“常大總管﹐你若是再不率人退下﹐我可要開殺戒了。” 楊玉捂著小竹管亦道﹕“常大總管﹐這一次我的飛竹可要打你的心臟。 常潤香微微一怔﹐愣了片刻﹐猛然揮手﹕“撤﹗” 百合神教的人聞聲紛紛後撤﹐離開隘口。 “石嘯天﹐咱們日後走著瞧﹗”常潤香話畢﹐身影一晃﹐沒人路旁草叢。 “得得得得……”馬蹄聲起﹐百合神教全部人馬盡數離開了黑風口。 楊玉轉身面向石嘯天。 石嘯天還是戴著面中﹐看不清她的臉﹐但眼洞中瞧著楊玉的那雙明眸﹐充滿了 無限的溫柔。 楊玉深深地作個揖道﹕“謝石姑娘﹐救命之恩。” “楊少俠不必客氣﹐其實剛才……”她聲音又綿又軟﹐使人感到格外的甜。 “聽說石姑娘已脫離了百合神教﹖” “不是脫離﹐是背叛了百合神教。” “為……什麼﹖”楊玉問這話時﹐覺得心仿佛要從口腔中跳出。 “因為我不願殺你。”石嘯天的回答雖然溫柔﹐但一點也不含糊。 “為……什麼不願殺……殺我﹖”這也是楊玉心中的一團謎。 “因為……” 石嘯大正欲說出不殺楊玉的原由﹐凌雲花氣呼呼走過來嚷道﹕“喂﹗你還有完 沒完﹖玉哥﹗咱們快上車吧﹐到阿城還有好一段路呢。” 楊玉正要揭開心中的一團謎底﹐被凌雲花嚷斷﹐不覺心中惱火﹐沒好氣他說﹕ “你嚷什麼﹖我與石姑娘還有話要說﹐你到那邊去等著。” 凌雲花本來見他倆說話的模樣﹐便打翻了醋壇﹐心里酸溜溜麻滋滋的不是滋味 ﹐聽楊玉這麼一說﹐頓時妒火大發。 “唷﹗是你們說話重要還是娘的棺材重要﹖我是你的妹子﹐又是你請的護棺人 ﹐你得聽我的﹗我叫你走你就得走﹗”凌雲花說著﹐上前抓住楊玉的手﹐“咱們走 ﹗” “雲花﹗”楊玉使勁掙脫她的手﹐“你別胡來﹗”。 “我胡來﹖”凌雲花睜大了雙眼﹐“你才胡來呢﹗她一不是你娘﹐二不是你妹 ﹐三不是你護棺人﹐你與她說什麼話﹖” “你……”論口舌﹐楊玉自不是這位花妹的對手。 在一旁一直未吭聲的石嘯天道﹕“如果楊少俠願意﹐在下願為楊少俠護棺回家 鄉。” 楊玉微微一怔﹐隨即道﹕“願意﹐願意。” 石嘯天微笑道﹕“凌姑娘﹐我現在是楊少俠的護棺人﹐總可以和他說兩句話了 吧。” “楊玉﹗”凌雲花咬牙切齒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偽君子﹗” “哎呀﹐雲花﹗石姑娘兩次救了咱們的性命﹐不管怎樣也得謝謝她﹐再說…… ”楊玉想說石嘯天為他背叛了百合神教﹐其中原因總也得問個明白。 不料﹐凌雲花不待楊玉說完﹐便怒氣沖沖地將手中的長鞭往他一扔﹐“你去請 她做護棺人﹐你去好好謝她吧﹗我走啦﹗”說罷﹐扭身就走。 楊玉一時不知所措。 石嘯天面含微笑﹐靜靜地觀看。 凌雲花奔至馬車前﹐一面卸下車轅﹐牽出馬匹﹐一面忿忿他說﹕“你們去坐車 ……坐車吧﹗” 凌雲花翻身上馬﹐雙腿在馬肚上狠狠一夾﹕“楊玉﹗你這個沒良心的﹐但願你 一出隘口就讓人給殺了﹗” 駿馬在馬刺的壓磕下﹐一聲長嘶﹐四蹄騰空﹐“得得得得……”鐵蹄在石道上 濺起一溜火星﹐眨眼已出隘口。 “雲花──哎﹐這丫頭﹗”楊玉望著擱在石道上的車架﹐只得嘆口氣。 石嘯天抿起小嘴﹐仰面發出一聲尖哨。 隨著哨音﹐隘口一馬車夫裝束的漢子乘一坐騎﹐另牽兩匹空騎﹐飛馳而至。 馬車夫在石嘯天身前勒住韁繩﹐跳下馬背。 石嘯天把手輕輕一擺﹕“去﹐駕好車﹐准備上路。” 馬車夫牽馬到車前、將一匹馬套上車轅﹐另外兩匹馬備上馬鞍。 楊玉吃驚地望著石嘯天﹕“你早有准備﹖” 石嘯天點點頭﹕“我原以為和常潤香等人必有一番苦戰﹐混戰中恐怕傷及車馬 ﹐所以給楊少俠在隘口早已准備好了另一套車馬﹐想不到……” “還是石姑娘想得周到﹐否則我就只好呆在這隘口了。”談話之間﹐楊玉對石 嘯天又增添了幾分敬意。 馬車夫將兩匹坐騎拉到楊玉和石嘯天身旁。 楊玉一看﹐兩匹通身雪白的駿馬﹐嵌玉的馬鞍﹐鑲金的馬蹬﹐寬邊的馬肚帶﹐ 襯墊得相當名貴精致﹐一顆顆銀釘耀目生花。 和華麗的馬車相比﹐這兩乘坐騎還要顯得更為富麗堂皇。 “楊少俠﹐”石嘯天道﹐“上馬吧﹗如果我們腳下加緊﹐也許還能趕上凌姑娘 。” 凌雲花﹗這小丫頭負氣而走﹐還不知會惹出什麼禍來﹖ 楊玉想到此﹐飛身上馬﹐猛楊一鞭。 一車兩騎﹐旋風般刮過黑風隘口。 “駕駕﹗” 凌雲花把馬趕得如飛一般。 簡直是太氣人了﹗楊玉居然會請石嘯天護棺﹐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 石嘯天曾救過他們兩次性命﹐一次在蜈蚣鎮﹐一次在這黑風口﹐這倒是不錯﹔ 不過石嘯天為楊玉而背叛百合神教﹐她卻是不信﹐這個百合神教的“叛徒”一定在 耍什麼詭計。 然而使她最不能忍受的是楊玉對石嘯天的態度﹐兩人含情脈脈的語言﹐溫柔關 切的對話。一想到這些﹐她便怒火中燒﹐氣沖斗牛。 她把心中的怨氣全發洩到了坐騎身上﹐一路上殘酷地折磨、催打著馬匹。盡管 馬匹己盡到了最大的力氣﹐她還嫌奔跑得不快。 她心中的怒火還在燃燒﹐怨氣還未洩盡。 “駕﹗駕﹗”她不停地抽鞭。 馬風馳電掣般沖迸阿城。 韁繩一抖﹐馬頭撥向了一家酒店﹐鞭還在揚。 “□──”一聲震耳的長嘯﹐馬兒沖進酒店。猛奔的馬兒前蹄一立﹐忽又落地 後蹄一蹬﹐“叭”地把凌雲花從鞍上高高拋起。 “□──”又是一聲長嘯﹐馬兒躍過牆院﹐逃之夭夭。 馬雖是畜牲﹐也是靈性之物﹐一路上忍耐已到了極限﹐到此給凌雲花一個厲害 。 “□當當﹗”一串巨響。凌雲花正跌在酒店櫃台內堆碼的酒壇上﹐酒壇劈哩叭 啦地倒下來﹐砸在凌雲花的身上。 堂內一片嘩然。店老板帶著兩個伙計從里屋奔出。 “誰敢在此吵店﹐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兩個伙計﹐口氣煞是大得嚇人。 凌雲花珠帽被打落﹐露出一頭秀發﹐渾身被酒澆得濕淋淋的﹐濕衣勾勒出少女 特有的身段。 唁﹗好漂亮的姑娘﹗店老板和兩個伙計不覺看得呆了。 凌雲花本來有氣﹐被坐騎一摔﹐更是氣上加氣。人一生氣﹐便失了清醒的頭腦 。她頭一甩﹐從腰囊中摸出一綻銀子﹕“嚷什麼﹖本大爺不小心摔了一跤﹐這有什 麼稀奇的﹖打壞了東西﹐本大爺賠就是﹗”說著﹐手中的銀子便扔了過去。 “本大爺”﹖這姑娘叫“本大爺”﹖ 店老板接住銀子﹐嘿嘿一笑﹕“大爺﹐您請後面去換衣。” “不用了。本大爺就喜歡這身酒氣。”凌雲花從櫃台內跳了出來﹐“給大爺准 備一桌酒菜﹐要上等的好酒菜﹐大爺今日要喝個痛快﹗” “是﹗是﹗”店老板一面點頭稱是﹐一面迅速地向兩個伙計丟了個眼色。 “大爺﹐您請里屋坐﹗” 伙計將凌雲花引進里屋坐下。酒菜很快送來了。 “大爺﹐您請﹗”伙計畢恭畢敬地給凌雲花斟上一杯﹐“這是本店特制的‘百 里香’﹐您大爺試試口味如何﹖” 凌雲花先呷一口﹐果然是好酒﹐仰脖一飲而盡。 “大爺﹐這是本店特制的千絲糕﹐您請嘗嘗。”伙計又敬上一塊糕。 凌雲花擺擺手道﹕“放這兒。你們退下﹐讓大爺獨自慢慢品嘗﹐大爺喜歡獨酌 獨飲。 這時﹐珠簾一挑﹐店老板走進房內。 “大爺﹐一人飲酒﹐不感到寂寞嗎﹖” “本大爺飲酒﹐從不要姑娘陪酒﹐女人陪酒會倒霉的。”凌雲花誤會了店老板 的意思。 店老板嘿嘿一笑﹕“我不是說要姑娘陪你﹐是說我來陪你。” 凌雲花心中一楞﹐店老板這是什麼話﹖店老板眼中色迷迷的眼光﹐使她頓時明 白了老板在想什麼。她手往頭上一摸﹐糟糕﹐早露餡了﹗ 凌雲花眼珠一轉﹐“噗”地一笑﹕“行﹗待大爺行個方便後﹐陪你喝個痛快﹗ ” 她見房內太窄小﹐對方又有三人﹐動起手來恐怕不便﹐便假借“方便”﹐想找 個寬敞點的地方﹐教訓教訓這些色鬼。 她為人聰明﹐雖然有些自負﹐此時沒把這三人放在服里﹐但仍給自己留了一條 退路﹐萬一打這三人不過﹐寬敞點的地方憑自己的輕功﹐要走是絕沒問題的。 “大爺要方便﹐請隨小人來。”伙計轉身引道。 凌雲花大咧咧地站起身跟在了伙計身後。 伙計在後院深竹林里停住腳步。 “就在這兒。”伙計道。 “這兒很好。”凌雲花說。 這是雙方都認為理想的地方。 竹林遠離店堂、背靠荒崗﹐即使叫喊也無人聽見。 店老板和伙計在這里不知糟踏了多少姑娘﹐謀了幾多條人命。 凌雲花年紀雖小﹐跟隨父親浪蕩江湖多年﹐也不知在這樣的竹林中﹐宰了多少 條色狼。 “大爺﹐您請方便啊。”伙計說。 凌雲花抬腳欲人竹間﹐店老板橫身抬手一攔﹕“大爺這副身材容貌實是迷人死 了﹐能不能讓我也方便方便﹖” “行啊﹐只是不知如何讓你也方便﹖”凌雲花望著對方﹐臉色很平靜﹐根本沒 有生氣的表情。 店老板吞了一泡口水﹕“小妹子﹐你真的不懂﹖” 凌雲花搖搖頭﹐嫣然一笑。 這一笑﹐使店奪板全身酥酥地搔不著癢處﹕“不懂不要緊﹐我可以教你﹐小妹 子﹐你叫什麼名字﹖” “你大爺。” “李大爺﹖怎麼有這個名字的﹖” “我本就叫你大爺嘛。”她聲音甜得發膩。 難道她是個花癡﹖不管她是誰﹐這樣的一個美人決不能放過﹗ 店老板一雙色眼盯著了她的胸脯﹐揉搓著手指﹐一副饞涎欲滴的丑態﹕“好﹐ 就李大爺。李大爺﹐先讓我抱一抱怎樣﹖嘻嘻﹗” 店老板雙臂一張﹐餓虎般撲上。 凌雲花臉上仍然帶笑﹐手卻暗中驕起二指﹐點向店老板腹部的氣海穴﹐這一點 下去﹐管教這色鬼不死即癱。 突然﹐笑容凝固在凌雲花的臉上變成了驚恐。她駢出的二指﹐軟綿綿地竟使不 出一分功勁﹗ “嘿嘿﹐小親親……”店老板卻把她抱了個嚴嚴實實。 凌雲花腦際掠過一個絕望的念頭﹕中道了﹐一切全完了﹗ 熾天使書城

    【十七、一刀斬冷如灰】 店老板一個撩腿﹐“叭”地把凌雲花摔倒在地﹐練家子的動作﹐十分熟練。 “小妹子﹐想在葵老爺面前耍花樣﹐你還嫩著哩。”店老板說著﹐俯身就壓在 凌雲花身上。 凌雲花想彈腿、出指、反時或使用藏在腰囊里的暗器﹐她至少有十八種方法﹐ 可將這條壓在身上的色狼摔開或送到閻王殿去﹐但她卻使不出一點功勁﹐全身綿綿 的﹐骨頭都似乎酥軟了。 鵝風堡這位驕傲的小公主﹐現在只能任憑身上這條色狼擺布了﹗ “小妹子呃﹗我來教你……嘻﹗”店老板手在她胸脯凸起的地方輕輕一捏。 “你使的是酥骨散﹖”凌雲花無力地掙扎著。 “哦﹐想不到你還是行家﹐沒錯﹐我在你酒中下的就是那種練功人最懼怕的酥 骨散毒粉。” “你是五毒幫的人﹖” “當然羅﹐除了五毒幫﹐誰會有這種酥骨散﹖小妹子﹐你再猜猜看﹐我是誰﹖ ” “你剛才說你是葵老爺﹖” “不錯。” “那你就是五毒幫的老二﹐屠夫一刀砍葵申丙。” “哈哈……”葵申丙發出一串長笑﹐“好﹗好﹗再好不過了﹗我原以為遇上了 一個花癡﹐誰知竟是個會家子﹐練過功夫的妹子一定更加過勁……” 葵申丙綻出一臉邪淫的笑﹐手又伸出捏住了她胸衣上的紐扣。 他不急不忙地解﹐邊解邊看邊摸﹐一粒﹐又一粒…… 淚水從凌雲花眼中滾滾而出。 葵申丙的手指頓在第四顆紐扣上。他不是不想解﹐也不是紐扣解不開﹐而是覺 得不對。不是紐扣不對﹐而是脖子上不對。 脖子上冰涼涼的﹐多出了一把刀。 “起來﹗”耳邊響起一聲冷喝。 刀架脖子的冷喝就是命令﹐葵申丙從凌雲花身上爬了起來。 眼光從兩側斜膘過去﹐他看見兩個伙計躺臥在血泊里﹐流開的血水像一條條紅 蛇。 盡管自己大意﹐但能在身後近距離殺人而不讓他發覺的人﹐必是一等一的高手 。一陣寒意掠過背脊﹐全身不覺一抖。 “把酥骨散的解藥交出來﹗”耳邊又響起一喝。 “哼﹐交出解藥﹐我能得到什麼好處﹖”葵申丙在江湖上也是個刀頭舔血的人 ﹐並非怕死之輩。 “給你一次公平決斗的機會。” “你知道我是誰嗎﹖” “五毒幫老二屠夫一刀砍葵申丙﹐也有人叫你餓色狼。” “你是誰﹖” “在下一刀斬冷如灰。” 葵申丙先是一愕﹐繼而目芒一閃道﹕“有人出多少銀子叫你殺我﹖” “若是有人出銀子叫我殺你﹐你早就死了。” “為什麼﹖” “為了銀子我會不擇手段出手﹐就像你對這位姑娘一樣﹐哪還有讓你說話的機 會﹖” 葵申丙知道這些江湖殺手的脾氣﹐不再說話﹐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紅紙包 ﹐反手遞到身後﹕“這是解藥﹐用開水一次服下。” “很好。”紙包被接下﹐架在脖上的刀也撤走。 刀剛離脖子﹐葵申丙身子一竄﹐形如鬼魅﹐己搶至竹林邊。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葵申丙時機選得極好﹐但走不走得脫卻是另一回事。 斷喉劍霍成安、神刀林凡、震天刀金自立﹐突然出現在林邊﹐三掌同時一揚﹐ “噗﹗”一股巨大的勁風又將葵申丙逼回竹林坪中。 “霍……霍成安﹖﹗”葵申丙驚慌地望著三人﹐“你們也來助陣﹖” 冷如灰就是個難對付的對手﹐若再加上斷喉劍三人﹐他是必死無疑。 霍成安冷冷一哼﹕“冷大哥八年來找不到你﹐原來你竟躲在這里。” 葵申丙臉上一片驚愕﹕冷如灰八年來一直在找自己﹖為什麼﹖ 霍成安又道﹐“我們是來找這位姑娘的﹐你和冷大哥的事與我們無關。” 葵申丙聞言﹐心中的壓力頓時卸去一半。 “不過﹐話說在前頭﹐這姑娘若有半點差錯﹐我們就饒不了你。”霍成安說著 從冷如灰手中接過小紙包解藥。 “沒事﹐這姑娘我還沒上手﹐連衣紐扣也沒解開……咦﹐霍大俠﹐你的手怎麼 啦﹖”葵申丙突然發現了霍成安的斷手腕﹐禁不住發問。能砍下霍成安手腕的人﹐ 必是個惹不起的人物﹐他必須記住這個人的名字。 “這不干你的事。”霍成安冷冷地回答﹐走到凌雲花身旁﹐抖開紙包﹐准備喂 下解藥。 “慢﹗”葵申丙一聲大喝﹐“那不是解藥﹐那是酥骨散﹐解藥在這里。”說著 ﹐他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紙包。 “好一個狡詐的東西﹗”冷如灰濃眉挑了起來﹐兩眼射出怕人的光焰。 葵申丙也不理會冷如灰﹐只是瞧著霍成安﹐捏著白紙包道﹕“我將解藥給你﹐ 你不插手我們之間的事﹖” “決不。” “好。”葵申丙手一揚﹐解藥脫手而出。 霍成安接過解藥﹐給凌雲花喂下。凌雲花服下解藥後﹐盤腿坐著運氣﹐加速解 藥的解毒速度。 葵申丙轉向一直怒目盯著他的冷如灰道﹕“冷大俠八年來一直在找我﹖” “是的。” “為什麼﹖” “殺你。” “為什麼要殺我﹖想做個除暴安良的英雄﹖別忘了你也是個雙手沾滿著鮮血的 人。” 冷如灰臉色變得鐵青﹐聲色俱厲﹕“還記得八年前﹐在太玄殿後井坪被你殺死 的那個女子嗎﹖” 葵申丙眨眨眼﹕“記得﹐就是那個在太玄殿假裝中了酥骨散後﹐在後井坪殺了 應玄大師和我手下三個弟兄的女子。她是你什麼人﹖”、“妻子。自從她死後﹐我 便做了殺手。”冷如灰聲音中透出一股淒涼。 殺妻之仇﹐這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梁子﹐無法化解的仇恨。 葵申丙用腳挑起伙計腰間的鋼刀﹐接刀在手﹐划了一個圓弧﹕“刀在脖子上的 時候﹐你為什麼不下手﹖” “我問清了妻子和你們交手的情況﹐在她和應玄等人交手時﹐你沒有出手﹐等 她殺了應玄三人後﹐你給了她一個公平決斗的機會﹐因此﹐今天我也給你這個機會 。”冷如灰鋼刀斜舉﹐語冷如冰。 “你錯啦。我不想殺她﹐是因為最後我還想占有她﹐但是她太執傲了。你想冒 稱英雄﹐卻犯了個大錯誤﹐你失去了唯一的殺我的機會。” “不見得。” 葵申丙揚起鋼刀﹕“我是有名的屠夫一刀砍﹐殺人從不用第二刀。” 冷如灰抖抖手中的刀﹕“我是殺手一刀斬﹐殺人從不用兩招 “八年前還未聽過這個綽號﹐你這綽號是針對我取的﹐畢竟還嫩著點。” “出刀便見分曉。” “你的功底我知道﹐你今日死定了﹗” “我有妻子在天之靈護佑﹐你是無數冤魂纏身﹐今日已是惡貫滿盈﹗” 葵申丙不覺全身一顫。 邪不壓正﹐在心理和勇氣上﹐葵申丙便先輸一成。 “來吧﹗” 雙方向前兩步﹐已到出刀便可要命的距離。 兩把斜揚的刀。所有的眼光都注視在這兩把刀上。 凌雲花的一只細纖的手﹐俏悄地從霍成安身旁取走了那個小紅紙包﹐紅紙包里 裝的是五毒幫的酥骨散。 “看刀﹗”同時爆起兩聲沉喝。 噗﹗噗﹗兩人貼身而立。 良久。葵申丙徐徐倒下﹐一道刀痕從頭頂穿過臉面、胸膛、腹部﹐直到胯間﹐ 殷紅的鮮血向外翻湧。 冷如灰挺立著﹐一道刀痕從頭額掛到腮邊﹐渾身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對手的 ﹐大多是對手的血。 一刀斬﹐很俐落的殺人手法。 葵申丙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死在自己的“一刀砍”之下。當他看到冷如灰使出的 “一刀砍”而不是“一刀斬”時﹐頓覺一驚﹐就在這一驚之際﹐冷如灰的刀已搶先 砍下﹐因此冷如灰的刀一直砍到他胯間﹐他的刀才砍破了冷如灰的臉面。 八年來﹐冷如灰練的就是葵申丙的“一刀砍”刀法﹗他要用葵申丙砍死妻子的 手法﹐砍葵申丙﹐今日已是如願以償。 “冷大哥﹗” 霍成安、林凡、金自立奔了過去。他們一面向冷如灰祝賀。一面急忙替他包扎 頭臉上的刀傷。 凌雲花悄悄爬起來﹐准備開溜。 “雲花姑娘﹗”霍成安一聲輕喝。 “哎﹐叫我干嘛﹖”凌雲花頓住腳步問。 霍成安病態似的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容﹕“就這麼走了﹖也不謝謝咱們﹖” 凌雲花噘起小嘴﹕“你們不是爹爹請來捉我的吧﹖” 林凡一旁說﹕“我們是和冷大哥一起來找葵申丙報仇的﹐不巧正遇上這色狼要 侮辱姑娘……” 想起剛才的一幕﹐凌雲花不覺心驚肉跳﹐要不是他們及時相救﹐自己就…… 她急忙走到霍成安身旁﹐行個“萬福”禮﹕“謝霍大俠﹗”話未說完﹐猛覺腰 間一酸﹐便委頓於地。 “你……你們……”凌雲花還想喊叫﹐啞穴又頓時被點﹐喊不出聲來。 霍成安點住了凌雲花後﹐說道﹕“你爹爹出三千兩銀子﹐要我們找你回莊﹐我 們都是買賣人﹐有賺錢的生意就得做﹐請姑娘原諒。”說罷﹐左手一擺。 林凡和金自立走出竹林﹐片刻﹐抬來一只大木箱。 凌雲花見到木箱便明白了霍成安的意思﹐不覺暗自叫苦不迭。 冷如灰此刻頭上刀傷已經扎好﹐也走將過去﹕“雲花姑娘﹐委曲你了。” 送雲花姑娘回莊﹐完全是冷如灰的買賣﹐霍成安等人只是幫手。霍成安殺楊玉 未得手﹐反失一手腕﹐生意是賠本了﹐但生意畢竟是做過了。冷如灰到鵝風堡要退 生意﹐這可是件極不體面的事﹐恰好凌志雲要找寶貝女兒﹐他便將兩樁買賣換了一 換﹐凌志雲尋女心切也就答應了﹐四人一路跟蹤而來﹐不想正碰上仇人葵申丙﹐這 也許正是天意。 林凡、金自立把雲花姑娘裝進了木箱。 他們要把這位調皮的、花樣百出的小精靈﹐像護送珍貴動物那樣送回鵝風堡。 四人抬著木箱﹐翻出後院﹐繞過街頭﹐在阿城頭號客棧永康客店宿下。 為了安全起見﹐四人住的是一間大房。 四人圍在桌旁正在商討一件棘手的事。 雲花姑娘吃喝怎麼辦﹖放她出來﹐她要叫喊﹐豈不麻煩﹖在木箱里吃喝﹐弄臟 了箱內的被褥﹐豈不又委屈了她﹖ “咚﹗咚﹗”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誰﹖”林凡發問。 “請問房內客人﹐可曾看見過一位十五、六歲﹐頭戴珠帽﹐身穿錦服﹐騎一匹 白馬的少年﹖”房外敲門人問。 四人悚然一驚﹕這是誰在找雲花姑娘﹖ 凌雲花在木箱中﹐芳心一陣狂跳。 玉哥﹗是玉哥﹗玉哥並沒有丟下她﹐正在挨店挨房地打聽她的消息﹗ 她想大聲呼喊﹐可又喊不出聲來﹐只急得頭上汗珠直冒。 林凡正要回答“不知道”﹐霍成安卻躍身而起﹐打開房門。他已聽出了是誰的 聲音。 楊玉腳頓在門坎上﹕“原來是霍大俠和林、金二壯士﹗” 霍成安將楊玉引入房中﹐掩上房門﹐指著冷如灰道﹕“這就是我說過的冷大哥 ﹐冷如灰。” 冷如灰瞧著楊玉﹐這就是那個一刀、一笛斷了霍成安和呂公良一只手腕的絕頂 高手﹖ 楊玉謙遜、隨和的態度﹐使冷如灰心中對他頓生一股敬意。 “冷大俠﹗” “楊少俠﹗” 兩人同時拱手致意。 “楊少俠請坐。” “謝謝。” “楊少俠在找凌雲花﹖”霍成安問。 楊玉點頭道﹕“凌雲花原與我在一起﹐在黑風口她卸下車馬一人跑了﹐雲花姑 娘從小就嬌生慣養﹐又愛惹事﹐萬一她有個什麼差錯﹐如何是好﹖真是把我急壞了 。”他不善作假﹐說話之間﹐焦急之情已溢於言表。 四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色。 木箱內﹐楊玉前半截話說得凌雲花咬牙切齒﹐後半截話說得她咧嘴一笑。 霍成安道﹕“楊少俠不必著急﹐凌雲花就在這里﹐我們正准備把她送回鵝風堡 。” “她在哪里﹖”楊玉眼光掃過房間。 “在那兒。”冷如灰指著大木箱。他想不透凌志雲要置楊玉於死地﹐而楊玉對 凌志雲的女兒卻是這般關心。 楊玉急步起到木箱旁﹐揭開箱蓋。 箱內很寬敞﹐墊著被褥﹐凌雲花躺在里面倒也舒服﹐箱蓋上有活板﹐箱壁上有 假釘氣眼﹐空氣也很流暢。虧他們想得出來﹗ “很好﹗請四位大俠平安將她送回鵝風堡去。這是楊某一點心意。”楊玉從懷 中摸出二錠銀子放到桌上。 “楊少俠﹐我們將她送到莊中﹐凌莊主已許諾我們三千兩銀子﹐你就不必破費 了。” “哦﹐如此便謝謝諸位了。” “不必客氣。” 凌雲花氣得牙咬咬﹐怒火直冒三千丈。 “楊少俠﹐我們現在有一個難題。若放雲花姑娘出來吃飯﹐怕她吵鬧、逃跑﹐ 惹出麻煩﹔若不放她出來﹐又怕委屈了雲花姑娘﹐不知如何是好﹖”冷如灰問楊玉 。 楊玉想了想說﹕“我與她談談。” 他把頭扭向木箱﹕“花妹﹐你聽我說。你逃離莊園﹐爹爹一定很著急﹐你是無 論如何也得回去的﹐即算是你送我﹐也不過兩三天便到了﹐你也得回去。聽玉哥的 話﹐跟他們回莊去﹐一路上不要吵鬧﹐不要再跑﹐行嗎﹖” 凌雲花心里罵道﹕“你這臭小子﹗想趕我走﹐好和那臭妖精一道﹐我偏偏不﹗ ”她心里這麼罵﹐頭卻是一個勁地點﹐眼淚也淌了出來。 霍成安和冷如灰在一旁見狀﹐以為凌雲花已被楊玉說服﹐便道﹕“好了﹐雲花 同意了﹐等會我們便解了她的穴道﹐一同吃飯。” “謝諸位﹐在下告辭。”楊玉見凌雲花的事已經辦妥﹐便行告退。 凌雲花在箱內牙齒咬得格格響﹕臭小子﹐走著瞧﹗這四個傻瓜蛋看樣子倒還老 實﹐等會吃飯時﹐本姑娘賞你們一包‘酥骨散’…… 她正在想時﹐房內又響起了一陣笑聲。 “哈哈﹐諸位可好﹖” “原來是雲玄道長。什麼風將您老也吹到阿城來了﹖” 這個臭道土來做什麼﹖難道是來救自己﹖她心中一陣竊喜。 “貧道受凌志雲之托﹐來找他那位寶貝女兒。” “您老敢情是要搶我們兄弟的生意﹖” “哪里﹐哪里。貧道聽說你們已找到雲花姑娘了﹐唯恐她再次逃跑﹐特來相助 一臂之力。” “謝道長好意﹐有我四人護送﹐想那小姑娘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除非道長 出手幫她。” “哈哈……” “諸位不知﹐這小姑娘機靈得很呢。鵝風堡清心齋是什麼樣的地方﹐她就從那 里逃跑過兩次。” “哦。” “她會裝死、裝瘋、裝傻﹐會打追魂釘﹐會拋迷魂帕﹐會彈指下毒﹐一路上准 會喊頭痛、肚痛、腰痛、腳痛﹐要吃這﹐要喝那﹐要撒尿﹐要拉屎﹐你們拿她怎麼 辦﹖我敢打賭﹐只要你們一放她出箱﹐她就准逃得了。” “噢﹖” 凌雲花在箱內狠狠地罵﹕該死的臭道士﹗該千刀剮、萬刀剁的臭道士﹗臭﹐真 臭﹐臭得臭不得了的老東西﹗ “雲玄道長﹐您老看怎樣才能將雲花姑娘平安送到鵝風堡呢﹖” “貧道這里有一張太乙餅﹐貼在人的天靈蓋上﹐人便會昏昏沉沉地睡去﹐不吃 不喝﹐七天七夜也不會傷害身體﹐如果諸位快馬揚鞭﹐七日之內定能趕回鵝風堡。 ” “……” 四人輕聲商議。 “謝道長。” 凌雲花在無聲地狂叫﹕老東西﹗丑八怪﹗妖道﹗惡魔﹗你太缺德了﹗ 箱蓋打開了。 “死丫頭﹗”雲玄道長拍著蓋板道﹐“楊玉已找到護棺人了﹐你就安心回莊去 吧。” 凌雲花瞪著一雙大眼﹐眼中噴噴的火焰﹐仿佛要把雲玄道長燒死。 雲玄道長笑嘻嘻地從懷中掏出一張太乙餅膏藥﹐然後伸手解了她的穴道。 “臭道士﹗你不得好……”“死”字還沒有出口﹐太乙餅已貼到了她的頭頂﹐ 她頓時只覺一陣昏迷。 昏迷中﹐她看見楊玉和石嘯天並肩坐在靈樞車上﹐手執絲韁﹐在駕車飛馳。 出阿城﹐在古靈渡口換上帆船﹐順水行舟一日﹐己到孝里舖。 孝里舖東去五十里﹐泰山腳下的絲茅溝便是楊玉的家鄉。 准確他說﹐這里應該是楊玉母親的家鄉。楊玉打從娘肚里出來﹐從未來過這里 ﹐除了在深山里的幾年﹐他生在鵝風堡﹐長在鵝風堡﹐鵝風堡才是他的家鄉﹐這里 只不過是他的祖籍老家。 楊玉、石嘯天兩騎相並﹐按轡徐行。 靈樞車緊跟兩騎之後。 遠處﹐絲茅溝上空彌漫著如雲似煙的霧。霧正在散開﹐罩得遠近景物朦朦朧朧 一片。 楊玉眺望著絲茅溝。 那就是他的家鄉﹖ 他感到茫然和傷感﹐一種深沉的寂寞孤獨襲上心頭。 幸好身旁還有石嘯天在。她仍然戴著一路上始終不曾離開過頭頂的斗笠﹐臉上 罩著面紗。 他還是沒有看到她的臉﹐不知那臉究竟是什麼模樣。 一路上﹐他沒再問她為什麼要救他﹐為什麼不殺他﹐她也沒有多說話﹐兩人只 是默默地走著﹐用眼光在無聲地詢問和交流。 奇怪的是﹐自從石嘯天當了他的護棺人後﹐就再沒有人打擾過他﹐無論是水路 陸路都沒有。 她在他心目中仍然是個神秘的人物。和曾是自己仇敵的神秘人一同宿行﹐一同 還鄉﹐簡直是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事。 人生﹐有時也和煙霧一樣迷茫。 華麗的兩騎一車﹐緩緩馳迸絲茅溝。 一座小村在煙霧中豁然顯露。 小拱橋跨在村頭﹐橋下漏瀑流水﹐清澈見底。橋兩旁﹐楓榕二樹﹐根若虯龍﹐ 樹冠如蓋。 過橋入村﹐一條沙石道通向四方﹐秋收已過的田疇里﹐翻起層層波浪﹐村後山 邊楓林如火。 幾間土造平房不規則地散布在村內﹐房邊是一畦一畦的菜地。 山溝里﹐村頭上﹐雖然冷清﹐楊玉卻有一種親切之感。 楊玉引著石嘯天和靈樞車穿過田疇﹐來到一間平房的門前空地﹐翻身下馬。 如果沒猜錯﹐這就是蔣大伯的家。 他聽母親無數次說到過家鄉﹐說到過蔣大伯。 “咯﹗咯﹗”他舉手叩響了門環。 “誰呀﹖”隨著問話聲﹐大門“吱”地一聲打開了。 一個半頭白發的勾背老頭﹐瞪著一雙驚愕的眼睛瞧著楊玉。 楊玉和石嘯大的一身打扮﹐加上華麗的坐騎、馬車﹐就像是一對衣錦還鄉的貴 人。 “你是蔣大伯﹖”楊玉問。 “嗯﹐”老頭點點頭﹐“你是誰﹖” “蔣大伯﹐我是楊玉﹐楊玉。” 蔣大伯仍然瞪著眼﹕“楊……玉﹖”他不知道楊玉是誰。 楊玉從懷中掏出母親的那條梅花手帕﹕“我娘是鵝風堡的楊貴香。”這是他唯 一的証明身份的信物。 “鵝風堡﹖哦……”蔣大伯接過手帕﹐迎著陽光照了照﹐不覺發出一聲歡呼﹐ “少主﹗在下蔣伯承叩見少主﹗”蔣伯承遞還手帕﹐納頭便拜。 楊玉急忙托起蔣伯承﹕“蔣大伯﹐您快起來﹗快起來﹗” 蔣伯承從地上爬起﹐大聲喊道﹕“湘君﹗安札﹗快出來﹐少主人到了﹗” 少主人﹖難道他們是母親的僕人﹖楊玉心中不覺犯疑。 石嘯天面中後的臉變得陰沉沉的。楊玉若是此刻能看清她的臉面﹐定要大吃一 驚。 平房內奔出一位白發婆子和一個三十左右的精壯漢子﹐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小 女孩。 白發婆婆和精壯漢於奔到楊玉身前﹐單膝一跪﹕“在下吳湘君、蔣安禮叩見少 主人﹗” 楊玉挽起二人﹕“你們這是作什麼﹖快請起﹗” 小女孩歪著頭﹐一雙晶亮亮的眼睛瞧著楊玉﹕“爺爺﹐他是誰﹖” 蔣大伯慈愛地摸著小女孩的頭﹕“他是玉哥。” 小女孩跑上前向楊玉行了個禮﹕“玉哥﹐你好。我叫玉蓮﹐白玉的玉﹐蓮花的 蓮。” 楊玉抱住蔣玉蓮﹕“蓮妹﹐你今年多大了﹖” 蔣玉蓮噘起小嘴﹕“今年五歲半了。玉哥別這樣抱﹐讓人家看見了多不好意思 。” “哈哈……”楊玉和眾人發出了一陣大笑。 笑聲中﹐楊玉舉臂將蔣玉蓮高高舉過頭頂﹐蔣玉蓮格格笑聲如珠落銀盤。 石嘯天的臉色更陰更沉﹐已凝出一股冷酷而兇殘的仇恨。 吳湘君突然頓住笑聲﹐眼光掃過四周﹕“少主人﹐你娘呢﹖” “在車上。” “啊﹐怎麼不請她下來﹖” “她……她已經……” 說話間﹐蔣伯承父子已奔到車旁﹐打開了車門。 車廂里赫然擺著的棺材﹐使他們父子愣住了。 吳湘君奔到車旁﹐撲進車廂。車廂內發出了一聲悲槍的呼喊﹕“楊夫人﹗你怎 麼就這樣去了﹗” 蔣伯承向兒子遞了個眼色。蔣安札鑽進車廂將吳湘君拉了出來﹕“娘﹐別哭啦 ﹗咱們還是先安頓少主人要緊。” 蔣伯承對楊玉道﹕“少主人既是送靈樞回鄉﹐請隨我來。” 石嘯天聞言﹐朝站在一旁的馬車夫擺擺手。馬車夫走上前去﹐拉起車轅索。 此時﹐蔣安禮望望石嘯天﹐上前道﹕“請各位見諒﹐楊夫人的墳地設在村內神 殿。根據本村規定﹐除本村人外﹐誰也不能走進神殿墓地。” 楊玉正在與蔣伯承說話﹐聞聲便轉身走過來。 現在已到鄉下老家﹐蔣大伯也已找到﹐是該和石嘯天分手的時候了。 他掏出一錠紋銀交給馬車夫。馬車夫道聲謝﹐卸下馱著車轅的馬匹﹐也不備馬 鞍﹐翻身跳上光溜溜的馬背﹐幾聲響鞭﹐飛馳而去。 他轉臉看著石嘯天。 石嘯天面巾里那雙眼睛﹐此刻又變得格外溫柔明亮﹐充滿著磁力般的誘惑。 他不忍心開口叫她走﹐實際上也不願意讓她走。 為什麼﹖他說不清楚。但﹐要留下她﹐必須要有個理由。 理由很快就找到了。他要問她為什麼要救自己﹐為什麼不殺自己﹖他必須要問 明白﹐這個問題對她和自己都十分重要。 他轉向蔣伯承﹕“大伯﹐她是我的朋友﹐能和我一塊去神殿墓地嗎﹖” 他沒有問石嘯天願不願去﹐他不必要問﹐因為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蔣伯承凝視著石嘯天。 良久。蔣伯承問道﹕“她是誰﹖” 這是一個極普通的問題﹐但楊王卻十分難以回答。他微不知她的真實身份﹐只 知她叫石嘯天﹐而這個“石嘯天”又是百合神教教主的代名﹗ 他只好硬著頭皮答道﹕“我的朋友﹐一位可以信賴的朋友。” 石嘯天是否真是可以信賴﹐只有天才曉得。 “少主既是這麼說﹐那就請吧。”蔣伯承朝兒子揮揮手。 蔣安禮套起了車轅﹐拉動靈樞車駕。 石嘯天跟在楊玉身後﹐臉上綻出一絲冷冷的笑。 一切順利。她正在一步步接近獵取的目標。 熾天使書城

    【十八、棺材裡只有一把斷魂刀】 山林間,一塊空坪,坪上一棟嶄新的木屋。 屋前,一條澄澈碧透的水溪。 屋後,一片搖曳的墨竹。 一陣陣襲人的花氣,從四面八方飄來,令人迷醉。 斑鳩、秀眼、畫眉,還有不知名的清脆悅耳、婉轉動聽的鳥鳴,充溢在屋坪上 空。 好一處清靜優雅的住地。好一個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 這就是楊貴香原準備帶楊玉來隱居的地方。 什麼“神殿墓地”,什麼“除本村人外不准入內”,全是騙人的話,那不過是 一種為保守秘密而採取的防範手段。 楊玉和石嘯天立在木屋前。 楊貴香的棺材就擱在木屋的堂屋裡。 蔣伯承和蔣安禮在屋後的山坡風穴寶地上挖坑。根據當地的風俗習氣,楊貴香 的棺材需在木屋住宅停放三天再入土。 楊玉偏著頭看著石嘯天。他看不清她的臉,但從她那凝脂般雪白的頸脖,渾圓 的肩膀,勾魂的腰肢和那無形的超凡氣質中,可以看出她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女人。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她綿綿的聲音比鳥鳴還好聽。 “因為我看不見你。”他亦老亦實他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既不知道你是誰,也沒看過你的臉。” “這對你很重要嗎?” 楊玉正要回答,屋後傳來了蔣伯承的聲音:“少主人!請您過來一下。” 楊玉向石嘯天點點頭,轉身消失在屋後。 楊玉看過墳坑後,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便轉身回屋。他心中還惦著石嘯天。 關於母親的事,他決定等棺材入土後,再詳細詢問蔣伯承。 石嘯天不在屋坪。 楊玉進入木屋,推開堂屋的門。 石嘯天正俯身在楊貴香的棺材上。 “你要干什麼?”他不禁又想起了石嘯天在鵝風堡荒坪,執意要掘墳開棺的情 景。 石嘯天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難道你也和其他要殺我的人一樣,跟著我就是為了奪取這口棺材?”他聲音 中充滿著失望和傷感。 “不。我只想看看。”她鎮靜他說。 “看看?”他感到困惑茫然。 “因為我想證實你的真實身份。” “我是誰?”他至今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如果我沒弄錯,打開棺材便會真相大白。” “棺材裡是我娘的遺體,能說明什麼?” “能說明一切。” “我決不允許任何人驚擾娘的遺體。” “現在我可以斷定這棺材內沒有屍體,只是一只空棺!” “什麼?”楊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空棺?” “沒錯,是空棺。”石嘯天肯定他說。 “不!我不信!”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楊玉頓了頓:“你為什麼要證實我的身份?” 她眼中閃爍著迷人的光,聲音也特別的溫柔:“因為你應該是我的朋友。” “真的?” “真的。” “這就是你為什麼救我,和不願聽從教主命令殺我的原因?” “是的。” “謝……謝謝你告訴我實話。我們現在就打開棺來看看!” 她在面中內抿嘴暗笑。她在說慌,無時無刻不在說謊,說謊是她的專長和職業 。 兩人拔出棺釘,徐徐推開棺蓋。 楊玉努力按捺住激動,他不敢想象即將進入眼簾的會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 屍體?空棺?還是珍珠寶物?有人出十萬兩銀子要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現實是無法逃避的,他把眼光投入棺材裡。 “啊!”一聲輕輕的驚愕的呼叫。 棺材裡果然沒有屍體,但不是空棺,棺裡擱著一個長形的扁盒。 楊玉取出扁盒,打開盒蓋,一把綠鯊魚皮鞘的短刀呈現在眼前。 刀鞘上鑲著九條黃澄澄的金片,雕著金龍的刀柄上嵌著三顆發亮的寶珠。光看 這些名貴的裝飾,就可知這刀的價值。 楊玉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只見一泓秋水從鞘內瀉出,閃閃光華,屋內頓覺寒 氣逼人。 罕世的室刀!難怪有人要搶,有人要買! 娘沒有死!娘在哪裡? 石嘯天盯著楊玉手中的刀,眼中閃射著陰毒的詛咒似的光。 沒錯,就是這把刀!就是這把使她灑過血和淚的刀! 這刀本是一對,還有一把呢? 一定要找到另一把刀。因為只有找到這一對刀時,才能洗清她的血和淚! 桌上點著一支蠟燭,擺著一只酒壺,兩隻酒杯,四碟下酒的菜。 桌旁擱著那把綠鯊魚皮鞘的短刀。 一張紅撲撲的臉,一個紅撲撲的頸脖。 楊玉指著短刀問:“這真是‘斷魂刀’?” “如果你舉著刀迎著陽光一照,准能看到刀身上隱刻著的‘斷魂谷令’四個字 。”石嘯天做個照刀的手勢。 “我娘真是江南第一美人吳玉華?” “是的。” “我是南俠楊凌風的兒子?” “是的。” “怎麼會?怎麼會呢?” 楊玉端起酒杯,一口將酒吞下。橫豎交叉的謎結,令人咋舌的突變,已使他無 法把持自己。 石嘯天捂住酒杯道:“我來告訴你。” 楊玉明亮的眼睛盯著她,心臟彷彿已停止跳動。 “十八年前江湖上出了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用一把稀世的短刀,挑了武林 九幫十三堂,殺戮了一百零九條人命,其中有三個幫堂是全家滿門被殺,連孕婦、 嬰兒也不曾放過!”石嘯天的聲音變得格外陰沉。 “這惡魔是誰?”楊玉已猜到是誰,周身一陣發冷,但仍禁不住問。 “斷魂谷玉笛狂生肖藍玉。”她一字一頓,神情嚴峻。 楊玉咬住了嘴唇,臉色如同灰土。 石嘯天繼續道:“當時南俠楊凌風和夫人吳玉華接下武林大帖,聯合了少林、 武當、峨嵋、泰山、華山、丐幫和洪幫的高手出面對付肖藍玉。經過三個月的索尋 ,楊凌風夫婦和少林空然大師及嵩山四位少林武僧,終於在石門坎找到了肖藍玉, 於是一場空前壯烈的搏鬥在石門坎發生了……” “結果怎麼樣?”楊玉忍不住問。 “結果很悲慘。肖藍玉殺死了楊凌風和嵩山四位少林武僧,挾走了已有三個月 身孕的吳玉華,石門坎只留下了空然大師一人,但肖藍玉也被空然大師用少林絕技 擊中,亦受了嚴重的內傷。當時的情景確是很慘,肖藍玉下手陰毒,當各門派高手 聞訊趕到石門坎時,發現楊凌風和四位少林武僧已死,頭顱都被擊碎,臉面血肉模 糊,根本認不出是誰了。” “後來呢?” “聽說吳玉華在被肖藍玉挾走後的第三天夜裡便偷走斷魂刀,逃出了斷魂谷, 下落不明,從此以後肖藍玉再未在江湖上露過面,斷魂谷門也就從此消失。” “吳玉華逃到了鵝風堡?”楊玉似已猜到了下文。 “不錯。吳玉華化名為楊貴香,在凌志宏的莊園裡整整躲了十八年。” “她為什麼要躲?” 石嘯天頓了一下,說:“她害怕肖藍玉追殺她,害怕有人奪她的斷魂刀,因此 她不能不躲。” “吳玉華真是我娘?” “雖然我沒見到屍體,但憑這把肖藍玉的斷魂刀,我敢斷言你就是吳玉華的兒 子,幾個月前,教主接到密報,有人在蜈蚣鎮西郊城隍廟中看見了吳玉華,於是教 主便命我帶人前來鵝風堡查實此事,並下令若真是吳玉華,便殺了你們母子,奪取 這把斷魂刀。” 楊玉心中一片茫然。他覺得她的話中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但是世界上的許 多冷酷的事實,又有多少合乎情理? 石嘯天的話當然會不合情理,因為這些話中有一半是謊言。這一次不是她故意 要說謊,而是不能不說謊,有一些事實目前是無論如何不能讓楊玉知道的。 事實是,吳玉華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在石門坎,她突然出手襲擊楊凌風,幫助 肖藍玉擊斃了嵩山少林四武僧,然後與肖藍玉雙雙帶傷逃走。十八年來,少林寺空 然大師和武林各派一直在到處打聽這對惡魔的下落。 石嘯天是個工於心計的人,為了達到她的目的,這事的真相眼下怎能告訴楊玉 ? “我娘沒有死?我是南俠楊凌風的兒子?凌志宏為什麼說我是他的兒子?”楊 玉哺哺地發出一串疑問。 石嘯天一雙冰冷的眸子瞧著他:“你娘或許死了,或許沒死,但人或屍體確是 被轉移了,這一定是凌志宏預先安排好了的。凌志宏是南俠楊凌風的好朋友,換帖 的生死兄弟,他轉移你娘的‘屍體’,認你做兒子,一定是為了你們母子的安全。 ” “可是他自己……” “他怎麼啦?”石嘯天急急地問。 “他卻死了。”楊玉不善於心計,人卻很聰明。 “這是大意,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她這句話是針對楊玉,也是針對自 己。 “你為什麼要幫我廣楊玉直盯著她的眼睛。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一定要知道?” “是的。” 她又沉下臉:“我給你再講一個故事。” 她還未開口,他從她的眼色和語氣裡已猜測到,這又是一個悲愴的故事。 “十八年前,杭州西於湖畔有座美麗的御賜行宮院……” “樂天行宮,我聽雲花姑娘說過。” “不錯,就是樂天行宮。當時樂天行宮的宮主是玄母娘娘宋艷天,大家都叫她 做宋娘娘。宋娘娘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二十一名宮女。一天夜裡,那是個殺人的月 黑風高夜,一伙強人幪面闖人行宮院,剎時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宋娘娘她……”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 “宋娘娘怎樣?”楊玉只覺兩頰青筋突突跳動。 “她被強暴後,又被開膛破肚……”石嘯天的面中裡淌下了淚珠。 “那小女兒呢?”楊玉沖口叫了出來,心裡已明白了一半。 “這次血劫,唯一幸存的是宋娘娘的三歲幼女,因為此時恰逢南俠楊凌風夫婦 路過此地救了她。這也許是天意,該給樂大行宮留下一個報仇的人。” “那小女兒就是你?”楊玉的聲音在發抖。 “是的。我就是那不幸的小女兒。”她面中眼洞裡的眸子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這是個血淚和仇恨交織的故事。因為這故事是真的,她沒有說慌,所以說出來 格外使人熱血沸騰。 楊玉全身的血已經沸騰,這種沸騰引發了他的無形內氣,而這種內氣又演化成 了基於正義而生的殺機。 “這是誰幹的?” “玉笛狂生肖藍玉!” “不,這決不是我師父干的!”他叫道。 “肖藍玉是你的師父?”她冷冷的眸子用冷冷的光瞧著他。 他呼地拔出腰問的玉笛往桌上一放:“不,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燭光搖曳之中,楊玉向石嘯天說了他在黃山深林的遭遇。 他不會說謊,說的全是實話,但並非是全部事實。 他隱瞞了兩點。一,他沒有說出自己已取到了紫貂血,而那裝紫貂血的小竹筒 就吊在褲腰帶內側,因為他怕說出來會給她和自己惹來麻煩。現在的麻煩就夠多了 。二,他沒有說出師父也有一條和母親一模一樣的梅花手帕,因為他憑直覺感到這 條手帕關係到母親的聲譽,不能隨便透露。 為了最後證實自己的身份,楊玉將母親的梅花手帕交給了石嘯天。 石嘯天舉著手帕對著燭光照了一會,說:“這手帕正是江南第一大美人,南俠 楊凌風妻子吳玉華之物,你確是楊大俠的兒子,我總算沒幫錯人。” 楊玉收回手帕,輕歎一聲問:“肖藍玉已經死了,你還打算找誰報仇?” 石嘯天眼中閃過一道稜芒:“肖藍玉雖死,斷魂谷的人還在,我一定要殺了他 們,替樂天行宮死去的怨魂報仇雪恨!” “斷魂谷還有人在?” “斷魂谷令主白石玉還在人世,斷魂谷還有惡魔在。” 楊玉憤然拍桌而起,按著斷魂刀和主笛道,“我一定盡力幫你找到斷魂谷的惡 魔,就用這斷魂谷的刀和笛,替你樂天行宮,替我爹娘報仇!” 石嘯天露出一絲陰險、狡黠的笑。 楊玉把她當成了朋友,要和她攜手尋找共同的仇人斷魂谷門令主白石玉,而石 嘯天此時通過梅花手帕,已印證出吳玉華就是斷魂谷的人,她已把她們母子列入了 她的殺人名單之中。 凡上了樂天行宮殺單上的人,是必殺無赦的。 她明亮的眸子充滿著“關切”:“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在此等待。” “等待什麼?” “等我娘啊,我娘如果沒死,一定會來這裡找我的。” 此話沒惜!石嘯天心念一動,默默地點點頭。 楊玉抓起桌上的酒壺,給酒杯斟滿酒,支吾著問:“請問芳名……” 石嘯天微微一笑:“宋艷紅。不過大家都叫我石嘯天,叫順了口,我連自己姓 什麼都給忘了,你還是叫我石嘯天吧。” “玄天娘娘是你的綽號?” 石嘯天臉色突變,幸好有面中遮著,楊玉又未曾留心,才沒被覺察。 “你怎會知道?” “泌香樓老闆侯石蚊說的。” “哦,來,話也說得夠多了,我們喝酒吧。”她端起酒杯,“請!” “謝宋……呃,石姑娘,請!” 二更初起,兩人酒意已到了八分。 經過一番“交底”的知心話後,楊玉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明顯縮短,親近多 了。 他已經知道了她是誰,她的身世。他和她有著類似的遭遇,有著共同的仇人。 這些使他忘記了自己的酒量,很快地就有些飄飄然了。 任何人喝酒喝到飄飄然的時候,都會與清醒的時候有些不同,說話不會有多大 的顧忌,情緒的表露也格外大膽一些。 楊玉一雙醉迷迷的眼睛,牢牢地盯著石嘯天。 俗話說酒能亂性,他並不是喝醉了酒就會亂性的人。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臉。 那塊面中後的臉,到底是張什麼樣的臉?沉魚落雁,羞花閉月,抑或真像凌雲 花所說的那樣,長滿了肉瘤、雀斑、暗印、缺鼻少唇,抑或是個大麻臉? 石嘯天面中微微一抖,兩眼明亮如星,隱隱有一種火焰在燃燒。 這是她練的一種絕技──媚功,這種由媚功發出的火焰最容易撩撥男人的心。 楊玉的心火似己被點燃,雙眸中也透出了火焰。 “石姑娘,你真美!” “是你心裡話?” “是真心話!” “你還沒見過我的臉,怎麼知道我美不美?” “雖然沒見到你的臉,但我心底卻能感受得到,那臉一定很美。” “是嗎?”她嫣然一笑,雖在面中之後仍是十分誘人。 “能否瞻仰一下芳容?”酒雖未使他亂性,卻給了他勇氣。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想你會不願意。”這是媚功中欲擒故縱的手段。 “我不願意?!要是我不願意,我怎會向你提出這個要求?我當然願意,願意 !”他的慾望在她媚功的煽動下,更加強烈。 “好吧。我現在告訴你,第一個見到我面容的男人便是我的丈夫,至今為止還 沒有男人見過我的面容。你願意嗎?”她又綻出一團笑,那是一種動人的能致人於 死地的笑,笑中藏著刀,一種殺人不見血的刀。 楊玉的一點心火已變成了烈火,目光使人心悸,他已無法控制自己:“我…… 我願意……” 石嘯天微微抬起頭,挺起胸脯,脖於上泛起一陣啡紅:“你自己來摘這面中。 ”她絆紅的脖子,溫柔甜蜜的聲音助長著烈火的燃燒。 他迷迷地伸出了手,胸膛對著她的雙袖。 她暗中咬緊了牙關,只要他的手指一觸到面中,她就要毫不遲疑地用劍刺穿他 的心臟! 他是肖藍玉的傳人,他娘是肖藍玉的情人。當年救自己的只是南俠楊凌風一人 ,當時楊凌風還和吳玉華打了一仗,她親眼看見楊凌風刺傷了吳玉華。她雖然只有 三歲,但她卻記得清清楚楚! 而且她還知道他是肖藍玉和吳玉華的兒子! 殺,殺了他!為娘、為樂天行宮的人報仇雪恨,即算是遭到教主處罰也在所不 惜。 他的手已經觸著了面巾,他的心全在她的臉上,他完全忘了她對著他胸膛的雙 袖中,藏著有一對鋒利無比的劍。 出手!該出手了!然而,她卻遲疑了一下。為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這遲疑的一剎那,窗外射進一道寒光,咚!桌上酒壺蹦起,飛向石嘯天面 頰。 石嘯天右袖一拂,當!酒壺應聲裂成兩半,酒珠霧一般地散開。 借著這一劍的削力,石嘯天騰身而起,幻影般化出窗外。 窗外,月光皎潔,竹影搖動,但半個人影也沒有。 屋前屋後的坪中,只有濃濃的,一團一團的霧。 石嘯天不覺倒抽了口冷氣,幸好剛才沒下手,若是出了手,那顆寒釘肯定不會 打在酒壺上,而會釘入自己的後腦心! 那打寒釘的人會是誰呢? 石嘯天返身入屋。 楊玉的酒已醒了大半,滿臉都是羞愧。 自己怎麼配得上石嘯天?自己性命時刻處在危險之中,怎能想這男女之情? 石嘯天走到桌旁,拾起地上的碎酒壺。 “是誰?”楊玉問。 “不知道。追出窗外已不見人影,好快的身手,是位輕功極好的高手。” “嗯,這裡的情況,我們不熟,待明日問過蔣大怕,也許有些線索。” 石嘯天看著楊玉,知道今晚動手已是無望,又唯恐窗外人搗亂,便起身告辭道 :“已經很晚了,我就此告退。” 石嘯天住的房間在堂屋另一側。 楊玉起身道:“石姑娘,剛才酒後失言處,望姑娘見諒。” “楊少俠不必客氣,彼此,彼此。”石嘯天說著,閃身掠出了房門。 “噗!”楊玉吹熄了蠟燭,和衣躺在床上。 和衣而臥,一是以防萬一,行動方便;二是他在深山數年已經習慣了,並不感 到有什麼不舒服。 他失眠了。 眼前老是晃動著肖藍玉、母親、凌志宏、石嘯天、凌雲花,還有那個想象中的 南俠楊凌風的臉…… 他似乎想了許許多多的事,又似乎什麼也沒想…… 失眠就是這個滋味。他輾轉反側,怎麼也不能入睡。 他乾脆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夜空,一彎新月,似銀鉤斜掛。 遠處山巒,剪影嵯峨,掩映著參天古松,針葉加畫。 一聲怪獸長嘯,山谷回應,增添了幾分夜色的蕭森。 嗖!一條黑線在竹林中一閃而沒。 不是一流高手看不到這條黑線。 不是超級大師,看不清這條黑線是一個人在飛馳。 而楊玉卻看清了,在竹林中飛馳的人,是雲玄道長。 論眼力,武林中沒有人能比得過楊玉。 雲玄道長為什麼會在這兒出現? 剛才窗外的人一定是雲玄道長了,他為什麼要阻止自己揭石嘯天的面中? 又是一個令人心煩的謎! 他決定明天去間蔣大怕,將空棺的事也告訴蔣大伯,他相信在蔣大伯那裡一定 能得到比在石嘯天那裡更多的情況,也許能解開他心中的謎結。 他關上窗戶,回到床上,盤膝而坐,拔出玉笛,橫在唇邊,無聲地吹了一遍廣 陵曲即是斷魂曲。 不管是廣陵曲還是斷魂曲,一曲既畢,心緒漸漸平靜。 稍頃,他便昏昏睡去。 他沒有做夢,但即使是做夢,他也決夢不到石嘯天現在在哪裡。 石嘯天聽到怪獸長嘯,從床上彈身而起,穿窗而出,直奔山林。 她的身形在林間一閃一沒,如同幻影,剎時,已出十里之外。 她用移形幻影大法,把雲玄道長扔在了身後。 她現身在一座破山廟前。 身還未穩,廟內傳來一個只有她才聽得到的聲音:“進來!” 石嘯天跨步入廟,看也不看便雙膝跪地道:“弟子石嘯天叩見教主!” 熾天使書城

    【十九、移形幻影大法】 黑森森的廟殿,響起一個冷森的如同墳地裡發出的聲音:“免禮。” “謝教主!”石嘯天起身,畢恭畢敬地垂手立在殿中。 她雖然看不見教主,但卻能感受得到他就在自己身旁。 “在黑風口你表演得很不錯。”教主雖是讚揚,聲音仍是冷森如冰。 原來在黑風口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戲,是教主早就安排姦了的! 石嘯天急忙道:“全是教主英明,那小子已經完全相信我了,我從黑風口到阿 城後便依照教主的指示……” 那冷森的聲音截斷了她的話:“事情辦得怎樣了?” “回稟教主,果然是一口空棺,裡面只裝著斷魂谷的一把斷魂刀。” “斷魂刀刀柄上雕著金龍還是金鳳?” “金龍。” “你見過楊玉身上的手帕了?” “見過了,楊玉身上的手帕和您說的一模一樣。” “楊玉是否還藏著另一條梅花手帕?” “沒有。他很老實,不會說謊的。”她嘴裡這麼說,心裡卻完全是另一種想法 。 為了自己的利益,她在教主面前也敢說謊,儘管她知道這是極其危險的事。 “噢,”冷森的聲音一頓,又說道:“肖藍玉既然將玉笛交給了他,一定也會 將梅花手帕交給他,為什麼不會呢?” 她感覺到黑暗中教主的一雙神奇的眼睛。正盯著她。 她低下頭:“弟子無能,猜不出究竟,請教主恕罪。關於肖藍玉……” 她將楊玉告訴她的肖藍玉在黃山養病,收楊玉為徒,取紫貂血失敗,最後贈送 玉笛自殺身亡的情況,詳細地稟報了教主。 她說完之後,良久,才傳來教主冷森的聲音:“我明白了,嗯,你幹得很不錯 。” “謝教主誇獎。”她暗中吁了口氣,教主終於相信了她。 她心念剛轉,教主的聲音突地變得十分尖厲:“你在出十萬兩銀子買楊玉棺木 的同時,暗示五龍幫三龍頭,要他們殺了楊玉?” “我……”她的臉刷地一白。 “你為何不截住霍成安、呂公良,居然讓他們找到了楊玉?” “我……”她頭額涔出了汗珠。 “你竟敢號稱‘玄天娘娘’暗中召集人馬,準備恢復樂天行宮?” “弟子罪該萬死!”她渾身顫慄,誠惶誠恐。 她害怕的樣子,一半是裝出來的,一半是嚇出來的。她沒想到教主的消息竟會 如此靈通。 “大事成功之後,百合神教之中自然少不了你樂天行宮一席之地,你急什麼? 如果你想憑現在的力量與我對抗,簡直是白日做夢!”教主尖厲的聲音像尖刺一樣 鑽入她的耳膜,“你雖然用藥物制服了一批高手,要他們為你效命,但如果我給了 他們解藥,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一定是將你剁成肉泥。” “弟子不敢……” “你不要忘了是誰把你培養成人的。” “教主養育之恩,弟子結草銜環,永生難報!” 南俠楊凌風當年將她從樂天行宮救出來後,便把她交給了教主,因此教主實際 上是她的養父。 “聽著!”教主聲音更為冷厲,“楊玉雖是斷魂谷門的傳人,肖藍玉的兒子, 但不准你傷害他的性命!這小子看來已經愛上你了,但你無論如何不得在他面前揭 開面巾!”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不准我報仇……”她喃喃道。 “這是命令!你已經違背過我的命令了,你如果再敢違抗,我就下令將樂天行 官的人全部處死,你也得死,而且你將會死得很慘,比你娘還要慘!” 教主冷酷的聲音令她毛骨悚然。 她顫聲道:“弟子不敢。” “你現在要做的是,立即設法逼楊玉離開孝裡舖。” “為什麼不讓楊玉留在此地,等候吳玉華來後再下手?” “我已經知道吳玉華現在哪裡了。” “在黃山石壁洞窟?” “嗯,你很聰明,聽著,現在蔣伯承是個危險的人物,一定不能讓他向楊玉洩 露身世的秘密。” “教主的意思是要讓蔣怕承保守秘密?” “不錯。” “但不知該用哪種方法?” “要一個人保守秘密,方法有很多種,而最好的方法,只有一種,那便是使這 個人永遠不再開口說話!” “弟子明白。” “記住蔣伯承不是一人,而是一家四口。” 石嘯天心中一震,隨即道:“弟子遵命,不過弟子一人……” “幫手已到,就在廟外。” 顯然,教主己將一切佈置就緒。 她想了想說:“在楊玉住處有人打了弟子一寒釘,後又在林中追蹤弟子,被弟 子用移形幻影之術甩開,此人輕功極好,但不知是誰?” “你放手去干自己的事,這人我知道是誰,由我對付。” “是。” “楊玉離開孝裡舖後,你該怎麼做,我會再教你。” 一陣清風從石嘯天身旁掠過。她感覺到一股旋風,旋風中裹著一團黑煙刮出了 廟殿。 一切歸於寂靜。“忽——”廟外傳來一聲長哨。那是教主派來的幫手與她聯絡 的信號。 她沒有回聲,怔怔地呆在廟殿裡。 近幾年來,教主讓她主持教會的事,以教主的名義發號施令,教主本人則很少 露面,這次教主竟親自出面佈置事宜,並對她表示出極大的不信任,這是為什麼? 她隱隱地感到不安。 因為喝多了酒的緣故,楊玉睡過了頭。 陽光瀉在山尖上,血光萬道,濺紅了山,濺紅了水,半邊天空,殷赤絳紫。 炫目的陽光從窗戶透入,射在楊玉的身上。 楊玉從未上彈身而起。 挽好頭巾,紮好腰帶,腰間又多了一把綠鯊魚皮鞘的短刀。 收拾停當,跨步出房。 堂屋內棺木仍在,一切正常。 “石姑娘!”他輕扣門環。 沒人應聲。他手輕輕一推,“吱——”房門應手而開,門是虛掩著的。 床上被疊整齊,房內不見石嘯天。 楊玉走出木屋。剎時,他楞在了屋門前的石階上。 屋坪裡站著四個漢子,正歪著眼瞧著他。 “你們是誰?來這兒幹嘛?”楊玉問。 為首的一位滿臉濃髯的漢子沉聲道:“你知道‘坐山雕’嚴英嗎?” “不知道。” “不知道?好,我來告訴你吧。這泰山西腳孝裡舖百里之內,全是嚴大爺的地 盤,你在這裡搭建木屋,可曾到嚴大爺那兒拜過碼頭?” “這,這也要拜碼頭?” 另一個面色黝黑的漢子道:“那當然。” “這塊地是山腳絲茅村人的‘神殿墓地’,這木屋是蔣伯承大伯蓋的,你們不 信可去絲茅村中間蔣伯承大伯。”楊玉邊說邊在猜想這伙人的來意。 “哼!”濃髯漢子冷哼一聲,“我們不知道什麼絲茅村,也不知道什麼蔣伯承 大伯,我們只知道嚴大爺的話,在這裡就是閻王爺的命令。” 楊玉心中一怔,聽話音,這四人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你們要怎樣?” “燒了這棟木屋!” “你們……”楊玉眼中閃出精芒。 濃髯漢子神色倨傲:“我們怎樣?我們就是要燒了你這木屋!” “你們敢?!”楊玉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剎時,他臉色倏變。 插在腰間的十八支小竹管不見了! 沒有小竹管,他便不能殺人,儘管他身懷數種絕技,而且腰間還掛著那把令人 聞風喪膽的斷魂刀,但他仍是個毫不懂武功的人。 即令小竹管在腰間,他也不願殺人。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躲避殺人,找一塊乾 淨的土地,過一輩子安靜的生活。現在母親未死,他在等候著母親歸來,更不能玷 污了這塊隱地,再說他在未向蔣大伯問清情況之前,怎能隨便動手殺人? 他用手去摸小竹管,並非已動殺意,只是對四個漢子要燒木屋的一種反應。 面孔黝黑的漢子厲聲道:“小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與嚴大爺對抗?” 另一個白淨面皮的跟著喝道:“笨小子,你是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報上 來路?” 對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楊玉反問道:“你們是誰?” 濃髯漢子瞪起眼:“扯長耳朵聽清啦!嚴大爺手下四大金剛,濃髯金剛高超凡 、黑面金剛高不俗、白面金剛孫騰江、花面金剛孫倒海。小子,你是誰?” “絲茅村的蔣玉。”楊玉有意又提出絲茅村和蔣大伯的姓。 “沒聽說過!”高超凡手一揮,“燒!”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我只不過是想在這裡住下,過過安靜的日子,你們為 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楊玉叫道。 “在這個世道上,哪兒有安靜的日子?如果真有安靜的日子,咱們也想去哩。 ”高超凡一邊說著,一邊和高不俗、孫騰江、孫倒海三人一齊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 火把。 “這裡是我的老家,難道我在自己的老家也沒有一塊棲身之地?”楊玉仍在叫 。 他這是感歎的呼叫,像似問蒼天,又像似問四個準備燒屋的“金剛”,又像似 問自己。 “小子,閃到一旁去,別惹麻煩,否則你就真的要回老家去了!”孫騰江揮動 著手中的火把,衝著楊玉叫著。 他們奉命燒屋,除此之外,一無所知。他們都是殺人的魔鬼,只因奉命不准傷 害楊玉的性命,才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剛才他們在絲茅村裡可就沒有這種耐心。 呼!呼!四支燃燒的火把逼近了楊玉。 嗖!嗖!兩支耀眼的劍,交叉勒著了楊玉的頸脖,把楊玉逼到屋坪外。 火把點燃了木屋。火很快地燃燒起來。 俄頃,金蛇亂舞,烈火騰空,木屋在火中痛苦地呻吟。 火苗像毒蛇的信舌舔向屋後的竹林。 騰起一股濃煙,響起了竹子爆裂聲,瞬間,竹林也變成了一片火海。 “四大金剛”已躍身離去。楊玉還呆呆站在屋坪,望著繼續向山林漫延的火。 人為什麼這樣冷酷無情? 蒼天為什麼這樣不公道? 他終於轉身離開木屋,躍過小溪,踏上走出“神殿墓地”的迂迴山道。 他覺得有些奇怪。這麼大的火,蔣伯承和石嘯大怎麼都沒有出現? 他跨上通向山腳村莊的山崗,心中驟然一緊,臉孔頓時扭曲。 村莊菜畦地裡,橫豎躺著幾具屍體。 他縱身躍下山崗,風一般撲進村裡。 血腥味,到處是濃濃的血腥味,到處是剛剛流過的鮮血。 菜畦地裡的屍體是村裡的農夫。 他跑迸蔣家大屋院,發現了院角花樹下躺了個人,一個飛彈逼了過去。 是蔣安禮,準確的說是蔣安札的屍體,手裡持著一柄斷劍,斷劍頭深深插在自 己的心窩,位置很準,正刺穿心臟。 楊玉雖不會武功,但仍一眼看得出殺死蔣安禮的人,是一位武功極高的高手。 空氣突然變得詭譎。 殺死蔣安禮和農夫,就是因為他們在山林裡搭了一間木屋? 楊玉心情大亂,木呆了一陣之後,突地躍起,一腳踢開了蔣家大屋的門。 吳湘君仰躺在地上,一地的血,寬大的布衣已儒濕了一半,人早已斷氣。 又是一條人命! 楊玉立即搜索了全屋,裡裡外外沒半個人影。 蔣伯承和玉蓮在哪裡?他們逃脫了這場血劫麼? 他感到焦躁不安,心中血氣又在衝動。他衝進柴房,從後窗口竄出。 柴房後,有一條通向山林的秘密小道。蔣伯承一定抱著孫女從小道逃進山裡了 。 他目光在小道上四下掃瞄。他希望見到他們,能將這裡發生的事問個明白,同 時他又不願見到他們,因為他希望他們能逃出追殺者的魔掌。 小道上伏臥著一個,曲伸的雙臂像是要向前擁抱什麼。 楊玉心驟然一緊,彈到那人身旁,低頭細看,那人就蔣伯承。蔣大伯終究未能 逃脫兇手的追殺! 殷紅的鮮血侵透了蔣伯承的衣襟,擺腳裡血水還在往下流,流迸地面堆積的枯 枝裡。 “蔣大伯!”楊玉跪在枯枝上,發出一聲悲槍的呼喊。 他心中明白,蔣伯承、蔣安禮、吳湘君都是為他而死的。 蔣伯承身子微微一動,接著一陣輕微的抽搐。 蔣大伯還沒有死?楊玉眼中光亮閃爍,急俯下身問:“蔣大伯,你怎麼樣?” 蔣伯承瞪著失神的眼睛,努力翕動著嘴唇,但發不出聲音,嘴裡血沫直湧。 楊玉從蔣伯承那雙失神的眼睛中,知道他有話要對自己說。一個臨死的人,死 前拚命想要說的話,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話。 他將耳朵貼近蔣伯承的嘴唇:“大伯,你要說什麼?玉蓮呢?” 蔣伯承吃力地嚥下一口血沫。眸子大張,從牙縫中擠出聲音:“無……果…… 崖……白……白……”又一口血沫湧上,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的響聲。 “大伯!”楊玉見狀,急伸手托起蔣怕承的頭,手在他背穴上輕輕一拍。 楊玉一番好意,想拍散蔣大伯喉嚨中的血沫;殊不料,這一掌下去,卻封住了 蔣怕承的嘴。 蔣怕承沒有斷氣,全憑在倒地時閉聚在體內的一口真氣。他用這口真氣延長性 命,等待著楊玉到來,他有重要的話對楊玉說,他要楊玉去找一個人,只有這個人 才能保護楊玉,才能解開楊玉心中的謎結,才能決定楊玉的命運。他才說出四個字 ,準備嚥下血沫後再把話說完,誰知楊玉此時拍了他一掌,這一掌將他聚集的已將 殆盡的真氣完全拍散。 一堆血沫冒出蓋住了嘴,眸光黯淡下去,瞳孔放大,蔣伯承頭一歪,寂然不動 ,已是斷氣。 楊玉托住己死去的蔣伯承,眼中猝然滾下兩滴熱淚。 忽然,楊玉放下蔣伯承霍地跳起。 玉蓮!小玉蓮! 他朝著蔣怕承雙手伸出的方向,撲進樹叢中。 楊玉驚呆了。躍人眼簾的慘絕人衰的情景,使他呼吸停止,全身的血液似已凝 固。 玉蓮躺在樹叢的枯草上。 她一絲不掛,頸下一道刀痕從胸脯劃過肚腹直到胯下,剖開的心肺、肝臟、腸 子,翻露在體外,弄得到處都是。 一個五歲多的小女孩,竟被兇手強暴後開膛破肚! “呀——”他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銷魂刀躍然出鞘,寒光閃爍,紫電飛空。剎時,樹叢中狂風頓起,樹木搖曳, 斷干殘枝,落葉紛飛! 他不懂刀法,只是一股勁地亂砍,彷彿要把心中的仇恨和憤怒從斷魂刀上砍洩 出去。無形之中,他的內力已發揮到了極限,他經脈雖已打通,但不知如何控制內 力,如何運氣,一時間,只覺頭昏目眩,百骸欲散,一跤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一陣涼風吹過,楊玉悠悠醒來。 人還在林中,玉蓮屍體卻不見了,他傻了,是誰搬走了玉蓮的屍體?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楊玉托地躍起:“誰?”他邊問話邊轉回身。 身後一青衣漢子單膝曲跪:“在下陳青雲叩見莊主!” 鵝風堡看守石塔的莊丁頭目陳青雲!他來這兒幹嘛? 心念剛動,話己出口:“你來幹什麼?” 陳青雲仍跪著道:“在下奉於大管家之命,請莊主到廣賢莊與九派十三幫的人 議事。” “議什麼事?” “關於有人陷害莊主的那三樁血案。” “我沒有作案,可他們能相信麼?” “於大管家已有充分證據證明莊主不在血案現場,只要莊主一到廣賢莊,此事 便會水落石出。” “你對我怎麼還以莊主相稱?”楊玉疑惑地問。 陳青雲頓首道:“你是老莊主凌志宏的兒子,他又當眾傳位給了你,因此只要 你不死,你便永遠是鵝風堡的莊主。” 這就是凌志雲為什麼不借重金雇請殺手,要殺死楊玉的原因。 “可是……”楊玉本想說出自己不是凌志宏的兒子,話到嘴邊突然一頓,“你 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於大管家得知你從鵝風堡出走後,就派我到這兒來找你。陳青雲道。 於歧鳳也知道娘在山東的這塊隱身之地?這又是個相當詭秘的謎,無法想透。 “這裡的屍體呢?” “在下已將所有的屍體都埋在腳下的墳地裡了。” “關於兇手,可有線索?” “沒有,村上的人都跑光了,根本沒法問,待去過廣賢莊後,稟告於大管家再 慢慢查訪不遲,眼下請莊主速速動身趕赴廣賢莊。” 楊上環傾四周,沒有出聲,他在想:“石嘯天哪去了,會不會……”關切之情 已露在臉上。 “莊主,我們必須在三日之內趕到廣濟寺和少林寺的人相會,然後二日之內趕 到廣賢莊,時間緊迫,請莊主……”陳青雲連連催促。 楊玉手微微一擺,默默地點點頭。 石嘯天若是無心,走便是走了,決不會冉回來,石嘯天若是有心回來,決不會 找不到他。 陳青雲、楊玉走下小道,穿過山腳墳地。 八個墳堆。四個墳堆上插著木牌,上面分別寫著蔣伯承一家四口的名字。 楊玉站在墳堆前,想著兩件事。 尋找“四大金剛”,替蔣伯承全家四人報仇雪恨! 陳青雲怎麼會知道蔣伯承全家四口人的名字?他們有何關係? 離開墳堆,穿過村莊,四周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和來時已是兩番景像。 嚴大爺等“四大金剛”的出現。火燒木屋。血劫村莊。蔣大伯全家遇害。陳青 雲的突然到來。 這都是做夢也估想不到的意外。 楊玉決定隨陳青雲去廣賢莊。他要找到於歧鳳,要他解釋凌志宏假死之謎,解 釋空棺之謎,他要找到凌志宏和娘,要他們解釋所發生的一切…… 四個青衣莊丁牽著六匹快馬,在村口小橋旁等候。 “莊主請!咱們今夜一定要趕到響谷嶺。”陳青雲對楊玉說。 楊玉留戀地回頭看了村莊一眼,躍上馬背,猛揚一鞭。 六騎似飛箭般從村莊口射出,消失在山腳拐角處。 響谷嶺。光禿禿的山崗,光禿禿的石巖,沒有一棵樹、一根草。 唯有一座花崗石砌成的城堡,挺立在光禿禿的崗上,忍受著冷風的侵襲。 日近黃昏,山影散亂的時候,楊玉一行六騎,馳到了城堡之下。 “什麼人?”城跺上發出一聲厲喝。 陳青雲催馬向前,供手道:“請稟告堡主,鵝風堡莊主凌玉到。” 楊玉以鵝風堡莊主的身份出現,當然襲用凌志宏的姓。 “請諸位稍待。”跺上護丁急步奔下城跺。 片刻,城跺上傳來高聲呼喊:“有請凌莊主——”隨著呼喊聲,鐵索吊橋徐徐 放下,堡門也隨之打開。 楊玉騎馬緩緩走過搭在石巖深澗上的吊橋,環目四顧。 城堡建在響谷嶺的谷崖頂上,三面陡峭絕壁,一面千丈深澗,唯有吊橋一條進 出之路,地勢可謂險峻之極。 堡門用五寸厚的整木做成,表麵包著鐵皮,釘著鐵釘,城跺上強弩鐵藜,持著 刀槍的堡丁星羅密佈,那架勢就如臨大敵一般。 他不知道這架勢就是衝著他來的,否則心緒就不會這麼自在。 堡坪上已有一行人在恭候楊玉等人。 夕陽照在他們的臉上,都是一張張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臉。 楊玉、陳青雲等人跳下馬背,立即有人上前將馬牽走。 陳青雲上前抱拳道:“諸位久等了,嚴堡主可在?” 一行人中為首的城堡管事道:“堡主已在廳內設宴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一行人踏上石道,沿石階而上。石階兩旁,堡丁執刀侍立,五步一對,直至堡 廳。 楊玉心中頓生一種赴鴻門宴的感覺,步子不覺沉重起來。 四莊丁在廳前被堡丁引至側廳,楊玉、陳青雲則步入大廳。 廳內擺著一桌酒宴,席上坐著六人。 當中一位老者,六旬開外,滿頭飛雪,臉色燻黑,一雙眼睛閃射著犀利的目光 ,彷彿能透人肺腑。 老者身旁,各坐一位四十左右的精壯漢子,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典型的山東 漢子。 一對男女左首席上坐定,男的衣冠楚楚,風度翩翩,女的肩削腰細,容貌嬌好 ,兩人年紀都在三十開外。 另一個人在右首席位上端坐著,長袍馬褂,背插長劍,正襟危坐,神色倨傲。 六張冷漠的臉,十二道冷冷的目光。 “凌莊主駕到,伍某有失遠迎,望乞恕罪。”當中的老者城堡堡主伍中卓起身 發話。 話雖說得客氣,冷冰冰的語氣卻使楊玉不快,楊玉心中不覺傲氣引動,雙眉一 挑:“不必客氣。”說罷,大咧咧地在席正中座位上坐下。 伍中卓臉上閃過一道陰影,隨即指著左右兩個漢子道:“犬子伍俊傑、伍文斌 。” 伍俊傑、伍文斌冷冷地瞅了楊玉一眼,雙手微微一拱,算是見禮。 楊玉也是雙手微抬,冷瞅一眼,禮尚往來。 伍中卓指著那對男女道:“這二位是四海閣的余微波、梅輕煙雙俠,江湖人稱 雙飛翼。” 余微波、梅輕煙雙雙站起,抱拳道:“閣下敢是威震江湖的飛竹神魔楊少俠? ” 雙飛翼夫婦的名字,楊玉曾聽凌雲花說過,見二人如此模樣,便也急忙起身還 禮:“雙俠休要見笑,在下便是楊玉,久仰雙俠大名,今日得見,真是幸會。”楊 玉在鵝風堡當了幾個月的莊主,也學會了些客套話。 “這位是陰陽先生鬼谷子。”伍中卓介紹席上最後一人。 鬼谷子?陰爪手谷伏生的師父! 楊玉心一沉,找麻煩的來了。陰爪手谷伏生是他在鵝風堡娘墳前殺死的九大惡 魔之一。 鬼谷子冷冷一笑,作為見札。 “哼!”楊玉回報一個冷哼。 伍中卓手一擺,桌旁侍者立即上前替眾人斟滿酒。 陳青雲端起酒杯笑道:“在下借花獻佛,替莊主敬各位一杯。” 陳青雲知道這些人都是於歧鳳請來替楊玉作證之人,算是朋友,千萬不能得罪 ,所以他在敬酒的同時手肘在楊玉腰間輕輕一頂。 楊玉雖然氣傲,卻也是個豁達之人,見狀便舉杯道:“在下初出江湖,禮義不 到之處,還望諸位多多見諒,干!” “干!”廳內氣氛由冷轉暖。 梅輕煙發問道:“聽說凌莊主已被二莊主凌志雲趕出了鵝風堡?” 陳青雲臉色倏變,急忙道:“此事於大管家已經……” 楊玉笑著打斷陳青雲的話:“不是我被趕出鵝風堡,是我自己離開了鵝風堡, 實不相瞞,我不願當什麼莊主,倒願做一個像你門這樣雲遊天下的俠士。” “好!”余微波拍掌一笑,“又傳聞你在沙口嘴殺了荒山三虎三位大爺,斷了 斷喉劍霍成安一隻手腕,這可是真的?” 楊玉仍笑道:“不錯,我斷了霍成安一隻手腕,只因他要殺我,不過荒山三虎 卻是霍成安殺的。” 伍俊傑板著臉道:“無形劍客呂公良的右手腕也是你砍下的?” “是的,因為他也要殺我。” “呂公良從不殺不該殺的人。” “我不知道我該殺不該殺,但是我決不殺不該殺的人。” 鬼谷子突地冒出一句話:“谷伏生該殺麼?” 楊玉灼灼目芒轉投到鬼谷子臉上:“該殺。” 鬼谷子沉下臉又問:“為錢而賣命的殺手就該殺?” 楊玉的臉更陰沉:“五個殺手襲擊一個帶病的女人,還當街剝這女人的衣服欲 行強暴,你說該殺不該殺?” 鬼谷子怔了怔,說:“你親眼所見?” “不是。是跟隨那女人一同去城隍廟的鵝風堡公主凌雲花所言。” “誰能擔保那小丫頭不說謊?” 陳青雲插嘴道:“五殺手在城隍廟外追殺那女人和凌雲花時,蜈蚣鎮有數十人 在場,一問便知真假。” 鬼谷子陰陰一笑:“我若沒問過,還會坐在這裡?我現在只問楊少俠一句話。 ” “請問。”楊玉盯著鬼谷子,料定他問的決不是什麼好話。 “你是不是肖藍玉的兒子?” 楊玉宛若遭到電擊似的全身一顫,傻了,呆了,糊塗了,自己怎麼又是肖藍玉 的兒子?! “你這話怎麼講?”楊玉反問鬼谷子。 “看來你自己也弄不清楚,好,此話不算,我再問你,你是不是斷魂谷門的傳 人?” 這又是一個楊玉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雖有斷魂谷的玉笛和斷魂刀,但從未入過什麼斷魂谷門,就是死去的肖藍玉 也從來沒有向他提及過,可如果說不是,卻又無法解釋。 他只好像詛咒似的從嘴裡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不料鬼谷子卻迸出一串長笑:“哈哈,很好。”他似乎對楊玉的回答十分滿意 。 “哈哈……”伍中卓也迸出一陣大笑,“不錯,果然是少年英雄!” 六人臉上由陰轉睛,廳內氣氛由暖變熱。 “干!”嗆喝聲頓起。 酒宴散罷,伍中卓吩咐堡丁帶楊玉、陳青雲去堡中客房歇息。 陳青雲在廳門前問:“嚴堡主,明日何時動身?” “五更天明即動身。”伍中卓答道。 楊玉禁不住輕聲問陳青云:“堡主姓伍,你為何稱他嚴堡主?” 陳青雲邊走邊低聲道:“伍中卓繼承的是師父的城堡,他師父姓嚴,所以泰山 腳一帶的人都稱他為嚴堡主,嚴大爺。” 嚴大爺?! 一陣山風吹過,楊王不禁打了個寒噤。 他意識到,又是一個神秘的多事之夜。 熾天使書城

    【二十、面巾裡的謎】 月帆在雲海中冉冉穿行。 夜幕中的城跺和山巖的剪影旋轉搖移。 寧靜月色籠罩下,是一片跳蕩著的令人驚悸的光禿禿的山石。 陳青雲盤膝坐在床上。 日間絲茅村發生的慘案,還在他眼前跳動,橫七豎八的屍體,殷紅刺目的鮮血 ,剖露的心肺腸肚,慘不忍睹! 兇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毫無人性,為何唯獨不向楊玉下手? 兇手是誰?用心何在? 他望著窗外的雲海,搜尋著答案。 驀地,他彈身而起,電射出窗外。 托地一掌推向石巖,巖坪旋起一股勁風。 一條黑影從石巖後躍起,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三丈之外。 “想走?!”陳青雲沉聲一喝,人已騰空截住黑影。 “彭!”一聲悶響,兩掌拍實。 陳青雲只覺虎口一震,身形搖晃,不禁倒退數步。 陳青雲沉浸在掌法中習練數十年,尤以鐵沙掌功最為厲害,今日對手居然硬接 一掌並將他擊退,顯然武功不在他之下,不覺心中暗自吃驚。 月光下,對手卓然站立。光線很好,但他看不見對手的臉,因為對手臉上罩著 頭罩。 他暗提一口真氣,準備再度出手。 對手突然向他招招手,轉身一躍,閃出巖坪。 陳青雲沒有猶豫,身形一驟,在巖坪上一閃而沒。 兩條黑影在東面崖壁處站定。 陳青雲定定地望著對手,片刻,開口道:“如果沒錯,閣下可是雲玄道長?” “陳壯士好眼力。”雲玄道長答道。 “不知雲玄道長到此何事?” “有話想告訴你,我總覺得城堡今夜要出什麼事。” “哦?” 楊玉又一次失眠了。 這次失眠不是因為心中解不開的謎結,而是因為石嘯天。 石嘯天現在哪裡? 石嘯天是否離自己而去? 石嘯天是否遭到了兇手的襲擊? 石嘯天,石嘯天,滿腦子裡都是石嘯天! 愛情是一種最奇妙的情感,它不像友情,友情可由累積而深厚;愛情卻似乎是 突發的,來得令人莫名其妙。 一想到石嘯天離他而去,他的心便變得空洞洞的,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彷彿 也希望隨她而去。 一想到石嘯天可能遇害,被兇手強暴,被開膛破肚,他便血脈憤脹,全身都要 炸裂。 一想到石嘯天的身世、仇恨、今後的命運,他便想替她報仇雪恨,想用自己的 溫柔來撫慰她受創的心靈。 他知道自己己愛上了她,雖然他還不懂什麼是愛情,對她還不瞭解,卻已愛上 了她。這種感情來得人快,太突然,連自己也幾乎不相信,但這感情又如此真實, 令他不能不信。 愛情似乎是不講道理的,什麼道理也不講,它說不來就不來,說來就來,猛烈 而又狂熱。 他望著窗外的夜主,空中閃爍的是石嘯天的明亮的眼睛…… 窗外閃過一條人影,又一條人影。 他認出那是幪面的“侍衛”和陳青雲。 他凝視著二人在巖坪上消失,既沒出聲,也沒去追趕,甚至連他們在幹什麼也 不去想。 他心中全是石嘯天。 一個幻影閃過巖坪,有如鬼魅,“快如閃電”四個字都不足形容,因為閃電使 人有感覺和印象,這幻影連感覺都沒有。 然而他感覺到了,這是奇異的眼功和心靈反應的結果。 那幻影是石嘯大!石嘯天來到了響谷嶺城堡! “石姑娘!”他心裡發出一聲呼喊,人隨著呼聲飛出了窗外。 他眼中精芒畢射,芒光掃過巖坪山崗。 他身於一旋,一陣旋風刮向城堡西面崖巖。 石嘯天婷婷玉立在崖邊。 她仍然戴著面中,穿著一身薄如蟬翼的青裝,只是一雙明眸裡充滿了驚愕,驚 愕之中又帶著幾分恐懼。 她使出移形幻影大法,居然沒能逃出楊玉的眼睛! “石姑娘!”楊玉急步近前,“你沒事吧?”關心之情,露於神色。 “沒事。”她淡淡他說。 “你倒說得挺輕鬆的,可知別人……”他的目光和說話的語氣中,流露出了一 種特殊的情感。 女人會使男人傾倒;同樣的,男人也會使女人傾倒。此時充滿著溫柔和激情的 楊玉,充分體現出了男人使女人傾到的魅力。 石嘯天很欣賞這種男人的魅力,但現在,她不只是欣賞,而是在內心用一種冷 漠和仇恨來領略著他那份關切之情。 她冷冷他說:“謝謝你的關心。” 他很驚訝她的態度為何這樣冷冰,和那夜木屋中的她判若兩人。 女人最難纏,也最難捉摸。 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石嘯天看著他的窘狀,心中暗自冷笑,復又說道:“昨天清晨,我去練功時遭 到襲擊,來人身手極高,經過一番廝殺才得以脫身,此時山林起火封住了下山之路 ,我只得繞道下山,恰巧遇上襲擊我的強人,我便暗中跟蹤至此。” “在絲茅村殺人放火的兇手,是這城堡的人?”楊玉咬著牙,雙目噴火。 “不錯。是城堡堡主嚴大爺和四大金剛。”對她來說欺騙楊玉這樣的老實人, 是再容易不過的事,用不著轉彎抹角。 “這些衣冠禽獸!”他忿忿道,“我要殺了他們!” 蔣伯承、玉蓮等人的屍體又在眼前浮現,木屋熊熊燃燒的火又映紅了他的臉。 “你千萬別輕舉妄動,你不是他們的對手,等到廣賢莊集會上,我們再一起揭 露他們的罪行。”她似在關心他的安危,似在許諾將同他在一起,實際上她正在牽 他走進一精心佈置的陷阱。 他被她的“關心”感動,心窩淌過一股暖流。 他的亮的眸子瞧著她:“你去找過嚴大爺了?” “是的。” 他瞧著她鼓鼓的腰囊:“你把他怎麼樣了?” “我……噓——有人來了!”石嘯天聲音一沉,“前面見。” 聲落人杳,倏然消逝。她的消失是身影突然淡下去,有如幻象憑空遁去,使人 懷疑她是否存在過,是否是個真正的實體。 這就是移形幻影大法,給人的幻覺。 楊玉轉身走回巖坪,心中還在想:“前面見,‘前面’是什麼地方?” “凌莊主!”巖坪上響起一聲冷喝。 伍俊傑、伍文斌雙雙執劍立在巖坪。 楊玉心中一震,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伍俊傑目光如同利刃射在楊玉臉上:“凌莊主半夜出房來幹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揚玉支吾著回答,不善說謊的人就是這樣。 伍俊傑、伍文斌相互看了一眼,跨前兩步,他們和楊玉之間的距離,已到出手 就可致對方於死地的距離。 刷!空中落下一條人影,擋在楊玉身前。 “怎麼回事?”陳青雲手按住刀柄向伍俊傑兄弟問話。 伍俊傑退後一步,眼珠一轉:“沒事。咱們兄弟夜巡查哨至此,恰遇凌莊主出 來散步,怎麼,陳頭領也出來散步麼?” 陳青雲肅容道:“剛才巖坪發現賊影,在下便出房追趕賊人去了。” “追上了嗎?” “沒有。此賊輕功極好,在下和他對了一掌,竟還不是他的對手,望二位少堡 主多多小心。” “知道了。” 伍俊傑兄弟納劍還鞘,轉背就走,神情十分冷漠。 一定出什麼事了?陳青雲沉著臉,轉向楊主:“莊主怎麼出來了?” “我看見你去追賊,就跟著追出來,誰知追出巖坪就不見了你們,我便四外尋 找,找到了西崖巖……”楊玉為了掩護石嘯天,只得再次說謊。” “請莊主回房歇息吧,清晨還要趕路哩。” 楊玉、陳青雲各自回到房中。 楊玉還在想著石嘯天: 她究竟把嚴大爺怎麼樣了? 她今夜宿在哪裡? 她在前面什麼地方等自己? 陳青雲卻在想雲玄道長的話。 雲玄道長說的沒錯,今夜城堡內一定出了什麼事!驟然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 重似千斤,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斗轉墾移, 玉免斜墜。 巖坪上已是曙光微露。 二十四騎立在巖坪,寒風吹得眾人衣袂飄飄。 伍文斌、鬼谷子、余微波、梅輕煙板著臉,立在馬旁,神色有些異樣。 最後奔上巖坪的是伍俊傑和城堡管事嚴長庚。 陳青雲見到二人,濃眉一皺,上前問道:“少堡主,嚴堡主怎麼不見出來?” “家父昨夜偶感風寒,不能前往廣賢莊,故由管事嚴長庚和我們一同前往。” 伍俊傑說著,也不等眾人說話,便跳上馬背,猛一揚手:“出發!” 楊玉立在馬背上,心想:“不知石嘯天將嚴大爺殺了,還是刺成了重傷?” 陳青雲勒著疆繩,心事重重:“嚴堡主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二位少堡主為何神 色有異,一路上須要格外小心謹慎。” “嗚——嗚”城跺上響起了號角嗚嚥聲。 鐵索嘩響,吊橋徐徐放下。 “駕!”伍俊傑拍馬揚鞭,率先衝過吊橋。 二十三騎緊緊隨後魚貫而出,猶如一道流水洩出城堡。 清脆急驟的馬蹄聲,在響谷嶺內嗡嗡迴響。 二十四騎在山道上奔馳了兩天兩夜。 除了吃飯和喂馬飲馬的間歇外,他們一直在奔跑,所謂“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大概就是這個模樣。 其實他們用不著這般奔馳,時間雖緊,但對他們這批高手來說還是綽綽有餘, 這顯然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然而,誰也沒有發表意見。一路上,沒人交談,沒人說話,更沒有笑聲,大家 都在埋頭趕路,各想著各的心事,互相警惕著,戒備著。 第三天正午,二十四騎已趕到了廣濟寺。 從廣濟寺到廣賢莊,還剩下兩天路程。 “阿彌陀佛,請眾位施主在此稍候,容弟子進寺稟告。”正在寺門外打掃落葉 的小沙彌擱下掃帚,飛也似地奔迸寺內。 眾人在寺外等候,仍沒有人說話。 俄頃,廣濟寺方丈智仁大師率著八位弟子從內禪房趕來。 按照預定時間,二十四騎應在酉時方到,智仁大師未曾料到,他們會提前大半 個日頭趕到廣濟寺。 “讓諸位施主久等了。”智仁大師一面合掌向大家致禮,一面說著歉意的話, 目光掃過眾人,話鋒一頓,“咦,嚴堡主怎不見前來?” 伍俊傑道:“家父突然染病,不能前來,特叫孩兒向大師問安。”說罷,便上 前行磕頭大禮。 “哦,不必如此。”智仁大師急彎腰托起伍俊傑。 在智仁大師托起伍俊傑時,伍俊傑在大師手肘上輕輕一捏,暗中做了個眼色。 這是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一般人無法覺察得到,但這並未逃脫一直注視著伍俊 傑的陳青雲的眼睛。 伍俊傑在向智仁大師暗示什麼?這種暗示是否會危及莊主的安全? 陳青雲此刻心中想的就是楊玉的安全,把楊玉平安護送到廣賢莊是於歧鳳交給 他的任務。他是個講信義、事事忠主的人,誰要是想傷害楊玉,他就會毫不猶豫地 對誰下手。 智仁大師——向楊玉、陳青雲、鬼谷子、余微波、梅輕煙、伍文斌,合掌見禮 後,命小沙彌前面引道,自己則親自陪同楊玉和伍俊傑在八位弟子簇擁下,走進寺 廟。 寺院內栽滿著銀杏,粗壯的樹幹,曲伸的虯枝,增添了寺廟幾分莊嚴肅穆的氣 氛。 穿過院坪,繞過大雄寶殿,進入側殿客香房。 這是廣濟寺招待寺外貴客的房間。 八位寺院弟子引著眾堡丁隨人去下院房侍茶,其餘的人分賓主在客香房坐下。 客香房寬敞明淨。兩排太師高背椅一共十六張,每兩張靠椅間一隻雕花茶几, 正中一張墊著佛堂蒲團的靠椅。 四壁掛著幾幀書畫,裝裱十分精美,落款是王希孟、吳道子,但不知是真跡還 是膺品。 房中央一張香案,案鼎中縷縷香煙,冉冉而起,房中充滿了植香的氣味。 智仁大師吩咐小沙彌沏上香茶,然後緩緩道:“眾位施主駕到敝寺,使寶剎蓬 壁生輝,乃廣濟寺的榮幸。” “方丈客氣了。”眾人道。 楊玉呷了一口香茶,清香直透肺腑,好茶! “諸位,此次文賢莊集會乃是想了結關於楊少俠的三樁血案,其中天王寺大德 高僧一案直接與少林寺有關,因此貧僧不得不與少林寺定然大師、天王寺四大護法 ,出面證明此事。”智仁大師說話時,眼光始終未離開楊玉的臉。 陳青雲插嘴道:“謝智仁大師和少林高僧為咱莊主主持公道。” “陳施主不必客氣,查清血案真相,找出元兇,乃是少林寺各寺廟義不容辭的 責任,若真是冤枉,但願此次能替貴莊主洗卻冤情。” “謝智仁大師。”陳青雲道。 楊玉突然說:“我沒有殺大德高僧,也沒殺天山牧馬場主和青竹幫幫主。” “但願如此。” “本就是如此。”楊玉目光掃向伍俊傑,“三天前有人在孝裡舖絲茅村殺了四 個農大和我一位朋友全家四口人,其中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孩被強暴後又開膛破肚, 我若找到這些強人,卻一定要殺了他們!” 房內掠過一陣寒意,空氣驟然變冷。 “阿彌陀佛!”智仁大師合掌號佛,他在楊玉的眼裡看到了一股可怕的殺氣。 伍俊傑隨後說道:“這種人當然該殺,但有的人殺戮成性,自持武功,個分青 紅皂白地亂殺人,就像當年的玉笛狂生肖藍玉一樣,這樣的人將會受到武林共討, 人人得而誅之!” 陳青雲心弦震響,頭額滲出一層冷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是誰在暗中搗 鬼? “阿彌陀佛!”智仁大師再一聲號佛,說道:“定然大師和天王寺四護法要晚 些時候才到,請諸位在敝寺暫且歇息,待他們到後,明日情晨,一齊動身。” “謝智仁大師!”鬼谷子、余微波、梅輕煙起身告辭,隨小沙彌退出客香房, 他們在客香房內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這怪不得他們,發生的事情他們根本摸不著頭腦,怎好隨便插嘴? 楊玉和陳青雲走出客香房後,房內就只剩下智仁大師和伍俊傑兄弟了,但不知 他們會說些什麼。 楊玉被安頓在西禪院的上廂房,靠近後井院。 陳青雲被安頓在西禪院的下廂房,靠近中佛堂。 為了保護楊玉,以防意外,陳青雲與西禪院禪師交涉好久,才將房間調到楊玉 隔壁的中廂房,同時他又將四個莊丁悄悄安頓在自己的房中。 他絕對相信智仁大師不會幹那種害人的事,自己也決不會背後襲擊對手,他這 樣做只是以防萬一的手段。 一切安頓妥當,他到上廂房去找楊玉。 房門虛掩著,人卻不見。 找遍後井院,也不見人。 陳青雲喚來四個莊丁分頭尋找。 五人找遍了全寺廟也不見楊玉。 陳青雲急了,吩咐四個莊丁到寺外四處去尋,自己則偷出後院牆奔上了後山道 。 後山道道路崎嶇難走,不見行人和遊客。 陳青雲施展輕動,腳下加急,轉眼已到山腰。 他躍上一塊突兒石巖,單手遮涼,注目觀望,空山古樹,幽靜無人,哪裡見到 楊玉的影子? 難道是伍俊傑兄弟悄悄劫持了楊玉? 難道是楊玉觀寺誤入了少林寺的玄機房? 難道是鬼谷子欲報徒弟谷伏生之仇,與伍俊傑兄弟聯手? 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林內傳來廝殺之聲。 他腳尖點地,身形一晃,已射入林中。 林中一塊小小的空坪。 三個執刀的幪面漢,圍住一個執劍的幪面人。 三把刀織成一張刀網罩住劍影,劍影在刀網中衝突,已是只有招架之功,無有 還手之力。 陳青雲認出那使劍的幪面人便是雲玄道長。 雲玄道長為何跑進這空山?這三個使刀的幪面漢是誰,居然能將雲玄道長打得 如此狼狽? “嗨!”陡地一聲大喝,刀網中迸出一道金光,刀網閃爍,金光已朝雲玄道長 頸脖落下。 “呀——”陳青雲舌上綻出一個春雷,人騰空而起,射向空坪,身還在空中, 掌已倏然拍出。 三個幪面漢聽到陳青雲猛然綻出的春雷,不覺一怔,就在這一怔之際,一股剛 猛無倫,勢如排山倒海的掌力已擊到刀網上。 “匡噹!”刀網震碎,金光如波心蕩月散開。 三個幪面漢托地往後一躍。 雲玄道長晃了晃,用長劍撐地勉強站穩,口裡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陳青雲腳尖剛沾地,雙掌一錯,又是兩掌拍出。 剎時,沙石紛飛,掌風所到,附近的樹葉都籟籟落下。 三個幪面漢踉蹌後退,手中鋼刀幾乎把持不住,陳青雲欺身而進,化掌為爪, “嗤”地扯下一塊幪面中。 執刀的三個幪面漢,原來是百合神教的追魂三王關古一、王今二、張中三! 陳青雲為了救人,使出的這三掌,是畢生武學的精華所聚,威猛無倫,追魂三 王怎能抵敵? 關古一抿嘴發出一聲長嘯。三人同時躍起,砍出一刀,身於往後一翻,飛出數 丈,逃之夭夭。 陳青雲也不追趕,返身扶住雲玄道長。 “你怎麼啦?”他總覺得有些不對,雲玄道長不該這麼不濟。 “我,我……”雲玄道長氣喘如牛,嘴裡有鮮血湧出。 “別說話!”陳青雲急忙扶著雲玄道長坐下,自己盤膝坐在他身後,倏地拍出 雙掌。 半個時辰後,雲玄道長才長長地吁了口氣,陳青雲卸下拍在雲玄道長背穴上的 雙掌,渾身已是汗水津津。 雲玄道長轉過身:“謝謝你。” “你這是怎麼啦?”陳青雲問。 “被人打了一掌,那人的武功不知是哪個門道,極其奇詭,高深莫測,所以… …”雲玄道長說著,猛咳一聲,一陣氣促,嘴角又有鮮血滲出。 “你這是……”陳青雲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管我,我是來向你告警的,不知那些人又要搞什麼鬼?” “怎麼回事?”陳青雲急聲問。 “昨夜伍中卓被人殺了,連腦袋也割走了。” “啊!” “今天我發現廣濟寺後山到了許多百合神教的高手,便追蹤至此,先被那神秘 人打了一掌,後又遭到追魂三王的追殺,要不是遇上你……” “他們在這後山幹什麼呢?” “我想會不會是要殺害天王寺的四大護法,然後再加罪楊玉,讓他在廣賢莊集 會上……” 陳青雲霍地躍起,臉色異常緊張:“若是殺了天王寺四大護法,楊玉渾身是口 也就解釋不清了!” “你快去接應天王寺四大護法。” “你呢,怎麼辦?” “我不要緊,一定要保住楊玉,我己查清他確是南俠楊凌風的兒子。” 陳青雲默默瞅了雲玄道長一眼,閃身搶出林外。 楊玉現在哪裡? 天王寺四大護法是否真會走後山道? 現在返回寺中帶人再去接應來得及嗎?陳青雲心中焦急萬分,就在陳青雲焦急 萬分的時候,楊玉在後山另一道山口林坪中,也是焦急萬分。 陳青雲焦急的是楊玉和天王寺四大護法的安危。楊玉焦急的是石嘯天的安危。 石嘯天就躺在他的懷中,但已身負重傷,渾身都是鮮血,而且面巾裡還有血水 在不斷湧出。 他是在西禪院上廂房接到飛石投來的紙條,得知石嘯天在後山左道林坪受傷的 消息後,趕來救護的。 是誰飛石報信送來紙條?是誰傷害了石嘯天?他無暇去想。他現在關心的只是 她的傷勢。 他己包紮好了她身上的五處刀傷,那些手臂、腿足上的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直到現在還在不斷使她吐血的內傷,那傷可能危及她的性命! 她面如淡金,氣若遊絲,在他懷中發抖。 他不敢揭下她的面中察看傷情,因為他不知道她願不願做他的妻子,他是個正 正當當的老實男人。他不知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唯恐她和蔣大怕一樣,一動她便會 斷氣,於是只好癡癡地抱著她。 她在等待,等待他揭開面中。她堅信只要他一揭開面巾,她就能完全控制他, 從而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只要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她就能重立門戶,與教主 分庭抗禮,獨步武林。 但是,他只是傻傻地抱著她,就是不揭面巾。 傻小子!她心裡恨恨地罵著,故意扭動了一下身體,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發出了一聲喜悅的歡呼:“石姑娘,你醒啦……傷得怎麼樣?感覺怎麼樣… …” “藥,藥……”她吃力地說著。 “藥?藥在哪裡?” “胸部小兜裡……” “胸……胸部?”他不敢相信她會把藥放在那個地方。 “嗯,快……快!”她面中裡又湧出一口鮮血。 “可是……”他慌了。 “快,我要死啦……”她全身一陣抽搐。 他將手伸進她的胸衣,模著了那個裝藥的小兜,與此同時手指觸到了胸乳,接 觸的剎那,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外。 這是他第一次觸到女人的那個神聖部位的肌膚! 他努力穩定住情緒,從小兜中摸出了一粒小藥丸。 他的手停在空中,睜得大大的眸子裡閃爍著熾烈的光輝。他要喂藥,就得揭開 她的面巾,她願意嗎? 她那面巾下眼洞裡的眸子閃出了一道光芒,流星般的光芒,短促卻燦爛。 那眼光是媚功中高超技巧的表現。 那眼光是致人死命的誘惑。 他卻感到極度的興奮和鼓舞,從她眼光中,他看出她願意讓他摘下這塊面巾。 他決定摘下這塊將改變他性格和命運的面巾。 他伸出手抓住了面巾…… 面巾後面是一張怎樣的臉蛋? 美如春花還是醜若八怪?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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