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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步 干 戈

                【第二十八章 大戰凌月】   且說莊玲在甘育總督府中住下,那總督小姐安明兒對她十分友善,整日陪她在 府中談笑遊玩,安夫人見自己寶貝女兒和她十分融洽,心中雖為一事發愁,可是人 家一個雙十年華的閨女,又不便啟齒相詢,只有暗怪自己女兒,怎麼讀書學武全是 絕頂聰明,這種事倒糊塗了。   過了兩日,莊玲並未見到安明地父親總督大人,安明兒素知爹爹無論如何繁忙 ,每天必定要抽空回到後府來,跟母媽和自己閒聊幾句,除非他離開蘭州,安明兒 自懂事以來便是如此,這十年來甘青邊境安寧,安大人鎮守西睡,威名遠播,群蠻 早服,帥旗從未離開蘭州總督府中。安明兒心中稱奇,她向母親問了數次,都被母 親支吾過去,心中更是好奇,暗忖道:“難道我自己不會去探聽產當下故作賭氣, 便不再問。   又過了幾天,已是元月十四日,那月兒從一彎尖鉤漸漸變為半圓,又從半圓盈 盈長得滿了,莊玲眼見安明兒對自己一片誠摯,絲毫沒有半點千金小姐架子,她畢 竟是個女子,哪裡還下得了手?   這天午後,兩人攜手走入後花園中,那園裡安明兒養了成千成萬隻鴿子,都在 冬陽下懶閒地啄著羽毛,安明兒一踏進花園小門,呼呼之聲大作,頓時間肩上手中 都站滿了白鴿,安明兒笑道:“這些鴿子都識得我哩!”   莊玲淡然遭:“你從小哺它,它自然聽你的話,不要說鴿子天性善良,便是毒 蛇猛獸,也可以聽人號令,驅之使之。”   安明兒道:“真有如此怪事?”   莊玲道:‘哦爹爹從前有個朋友,便具驅獸之能,世上萬物都能感動受命,只 有人心難測,那才是真的可怕。”   安明兒一怔,不解她話中之意,莊玲也不再說。安明兒搭訕道:“日後你碰上 令尊的朋友,請他傳授一兩套驅獸大法,咱們去六盤山收服幾頭老虎玩玩豈不是好 ?”   莊玲道:“好啊!好啊!我可要收服一大群毒蛇,只聽我的號令。”   安明兒咋舌道:“姐姐,你說是要收取臭長蟲鳴?喲,如果像你這般如花似玉 的大姑娘,後面踉了一大群臭長蟲,那豈不是不倫不類嗎?”   莊玲道:“只要它忠心於我,管它那麼多,那時候,我要害誰使害誰,有些人 惹得我恨起來,我要用最毒最毒的蛇,對準他心房咬上一百口,看是心毒還是蛇毒 。”   她臉上飛快閃過一陣殘忍的表情,安明兒只當她是說笑,並未注意這些,接口 笑道:“那可真是‘蛇蠍美人’了,那時候我可不敢和你這個‘長蟲姐姐’在一塊 玩兒,懊,就是董大哥也不敢啦!”   她隨意說著,莊玲聽得卻大為惱怒,心中忖道:“你說我是‘蛇蠍美人’我就 是如此,你……你這賤人不理我,我豈又希罕了,我……我一定要想個毒法兒,叫 你兩人痛苦一輩子。”   兩人漫步前走,安明兒又想起其心遲遲不來,心中擔憂,也不再言語。   莊玲道:“小姐,你又在想我表哥了?”   安明兒臉上一紅,答不出話來,莊玲忖道:“我此刻計策尚未想出,還是和這 小賤人廝混,免得露出破綻,董其心神出鬼沒,他豈會被天水將軍找著了?”   當下莊玲道:“我那表哥雖是細節不拘,譬如常常為了一件事,幾天不吃不睡 那是有的,等到事完了,一錘便是一天一夜,一吃飯便是十多碗大米飯,衣著隨便 更不用說了,可是他有一個最大的優點……”   她尚未說完,安明兒輕蹩秀眉低聲道:“幾天不吃不睡,這怎麼成,對身體很 不好的呀!”   莊玲淡淡地道:“他如肯聽人勸告便好了。”   安明兒道:“他一定是流浪慣了,真可憐,姐姐,你說他不聽你勸告嗎?我下 次要好好地勸他,一定不可以這樣。”   莊玲冷冷地道:“他能聽你的話?”   安明兒鄭重地點頭道:“他一定會聽,姐姐你想想看,如果他如此勸我,我會 不接受嗎?那……那是為他……為他好呀!”   她一往情深地說著,已忘了少女的羞澀;莊玲大感不是味道,又逼了一句:“ 如果他還是不聽呢?”   安明兒呆了半晌,她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是以一時之間愕然,好半天才 結結巴巴地道:“那我……我會生氣……會很生氣的。”   莊玲心中暗哼一聲忖道:“你倒生氣瞧瞧看!”   安明兒忽道:“今日天氣晴朗,我早就說過咱們到黃河邊去玩,現在左右無事 ,便一塊兒去吧!”   莊玲拍手叫好,兩人漫步出城,到了黃河岸邊,這半月以來恰好碰上甘西連降 大雪,是以黃河水面的冰愈結得厚了!   冰面上不時有來往驢馬車子,鐵輪在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趕車的馬伕,一 抖手劈劈拍拍皮鞭聲響,混雜著叱喝聲,此起彼落,一片粗擴本色。   安明兒輕聲道:“這種風光如何?”   她穿著雪白皮裘,全身都擁在裘中,這曠野之地,雖是冬日苦照,可是北風凜 冽,比起城裡府中不知冷了好幾倍,莊玲則著了一襲墨綠狐裘,更顯得人白似玉。   莊玲道:“北地山高水長,真令人豪氣頓生。”   她說話之際,呼出團團白氣,久久凝聚不散,安明兒道:“明兒又要下雪啦! ”   兩人談話之間,忽然河岸邊傳來一陣爭執之聲,安明兒舉目望去,只見一大堆 孩子正圍在一塊爭吵,天氣如此寒冷,可是這群孩子卻只穿了短衣短褲,赤足立在 冰中,一張張小臉凍得通紅,寒風中並不畏縮,一個個十分有精神。   安明兒向莊玲微微一笑,兩人上前走近那孩子群,原來那群孩子在冰面上鑿了 一個大限孔,正自用小網捕魚,只因為爭奪一條斤多重的鯉魚,兩幫孩子發生爭吵 ,各不讓步,又吵了幾句,便打鬥起來。   安明兒正待上前勸架,那手中執著一條尺許鯉魚的孩子,已被數人掀翻冰上, 他同伙的孩子紛紛上前搶救,眾童亂成一團,在冰上翻滾。   那執魚的孩子被壓在冰上,他連滾帶踢,眼看得手中大魚要被別人搶去,他大 不甘心,又滾了幾個身,眼看滾近冰限,他忽然一鬆手將那魚往冰眼中拋去,眾孩 童見他下此絕招,大怒之下,齊力一推,撲通一聲,將他推入冰眼中。   驀然金光一閃,接著白影一動,那條魚拋在空中,被一支發軟穿住,落在數文 之外,那落水的孩子頭尚未沒水,已被人從水中拉了起來。   莊玲心中大驚忖道:“我只道安明兒一個千金小姐,雖然得名師傳授,但總難 免嬌生慣養,練武不純,誰知她武功練到了這個地步,那一招‘穆王神箭’從取下 發銀刺魚,到凌空出手求人,我只怕也無此功力。”   安明兒提起濕淋的孩子,見那孩子凍得臉孔嘴唇全紫了,她生性隨和慈善,當 下也不顧郊外寒冰,脫下皮裘替孩子披上。   眾孩子只覺眼睛一花,眼前來了個白衣如仙的女子,都怔怔地瞪著一雙小眼直 瞧。安明兒柔聲道:“不准再打架了,快送這孩子回家去。”   眾孩子宛若未聞,眼光只從安明兒頭上瞧到腳下,又移到莊玲身上,安明兒心 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還有幾分沾沾自喜之感,孩子雖小,但人生性愛美惡丑,竟 捨不得移開目光。   忽然一個孩子似乎想通了一個問題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兩個姐姐不是人 ,是山上的神仙姐姐!”   安明兒笑道:“別胡說啦!都回家去吧!”   眾孩子一個個點頭,竟十分聽話,依依不捨望著兩人,慢慢走開,先前打作一 團所搶的魚也沒人要了。   安明兒心中好笑,她走前拾起鯉魚,已自凍成硬塊,她將發鈔拔下,收入袋中 ,一陣寒風,她皮裘已除,衣著單薄,不由打了個寒戰。   忽然背後一個情越的聲音道:“小姐真好本事,我真是捨近求遠了。”   安明兒一驚回頭,只見數文外停著一輛馬車,那駕轅的人帽子低壓,連眉毛都 蓋住了大半,卻是面容白皙,氣派昂藏。   安明兒喜道:“李大哥,原來是你啦!”   那駕車的人哈哈一笑,順手除了呢帽,正是總督府中軍師李百超,他向莊玲作 了一揖道:“不意在此又遇兄台,小弟心喜不已。”   莊玲臉一紅,安明兒暗暗好笑,李百超又遭:“衣無人換,愁無人憐,醉也無 人管!”   莊玲知他在取笑自己,心中惱也不是,氣也不是,只有白他一眼。安明地道: “李大哥,你回城中去嗎?就請相煩載我們一途吧!”   李百超下馬將後面車門開了,讓安明兒莊玲進入車內,他翻身上馬,鞭子一抖 ,雙馬疾奔,冰上一陣嘩啦之聲,有若凌虛御風,如飛而去。   李百超縱聲念道:“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上,吾亦為之……雖執鞭之土,吾 亦為之。”   安明兒拉開厚呢毯子伸頭向李百超道:“李大哥,你求了多年富貴,目下還是 執鞭之土,倒是這馬給你一趕,真像起了飛一樣。”   李百超微微一笑,回頭道:“明兒!明兒!你小女孩家知道些什麼?你李大叔 豈和你一般見識?”   他平日和安明兒說笑無忌,甘青總督安大人原對他禮遇甚隆,原來要安明兒以 叔禮相待,可是他一直自居晚輩,安明兒見他年紀輕輕,從不肯以大叔相稱,久而 久之,他自然矮了一輩,和明兒稱兄道妹起來,若說他年紀,確也只能作明兒大哥 ,比起明兒不過大了七八歲,只因終日運籌,看起來不由老了幾歲,其實他實在不 過二旬五六而已。   安明兒聽他叫自己明兒,心中大感緊張,付道:“這稱呼萬萬不能讓他叫得順 口了,不然我豈不憑空又多了個長輩,這個便宜卻不能讓於他。”   安明兒心念一動沉聲道:“百超,你最近馬不停蹄東奔西跑,V倒底為了什麼 ,想必是鑽營富貴吧!”   李百超一笑道:“好好好,算你厲害,你百超百超地亂喊,被總督聽到了,我 可又有好戲看了?”   安明兒道:“什麼好戲?”   李百起道:“有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姑娘,端端地站著挨罵,眼淚在眼眶中滾來 滾去,可就不敢流下來。”   安明兒啐了一口道:“胡說八道!真是信口開河!你口口聲聲明兒明兒,我告 訴母媽去,叫她好好訓你一頓。”   她口中說得輕鬆,心中卻大感惱怒,原來一年多以前,有一次一個守城姓余的 青年參將怠忽職守,在禁衛時溜回家去看新婚妻子,不巧總督巡城被發覺了,守衛 城門是何等大事,這青年參將自知罪大,性命難保,便自縛至總督府待罪,正好總 督來了貴賓,匆匆訊問了數句,便命先押在府中牢裡,明日午刻斬首,總督自去陪 貴賓去了。   安明兒見那參將年輕可憐,心中大是不忍,待他被帶了出去,不由多瞧了他幾 眼,那青年參將原來俯首認罪,並無半點怨忽求憐之色,這時見安明兒瞧他,不自 禁也瞧了安明兒幾眼,眼中竟流露出淒涼留戀之色。   安明兒待他被帶走了,心中愈想愈是不忍,她知參將看到她一定想起了新婚妻 子,是以竟然留戀不捨,當下再也忍不住,乘夜裡將守總督府中要犯之牢官點倒, 搜出鑰匙將牢門打開,放走余參將。   事後總督大人發怒,她母親一再求情,這才重重責罵了她一頓,又罰她三個月 之內不准出外遊玩,此事原本無人知道,想不到李百超竟會知道,看來當時自己受 罰慘狀也被他看了個清楚。   她想一句話反擊,一時之間卻是想不出來,不一刻馬車轉入大街,速度放慢, 緩緩進了府門。   安明兒賭氣和莊玲往內府走去,李百超笑吟吟道:“哈哈!小姐!今天李大哥 可佔了上風了。”   安明兒恨恨哼了一聲,邁步走入內府,才一進屋,安明兒已聽到父親的聲音, 她心念一動,誰說換衣支開莊玲,卻偷偷溜到後室,輕輕一躍上了屋頂,伏行數徑 ,身子倒竄,勾在一處屋簷之下。   她伸手輕輕點破窗上綿紙,只見父親神色凝重坐在大師椅上,母親倚著他坐, 臉上帶著薄憂。   安大人輕聲道:“夫人,目下一切都已準備好,兵貴神速,又貴奇襲。下官拜 別夫人,午夜乘黑西進,全軍銜枚疾行,到時候只請不及再看夫人。”   安夫人一言不發,忽然眼圈一紅便嚥道:“你……難道非要你親自出馬嗎?你 十多年未臨戰陣,派百超他們去不成嗎?”   安大人柔聲道:“夫人體要擔憂,此次全師盡去,總有三四十萬大軍,從前我 西征時不過十萬帶甲之上,便能所向無敵,現在多了將近幾倍,還會有甚危險?”   安夫人想了想道:“那時候……那時候,你是很年輕……很年輕的,騎在馬上 就好像一尊戰神一樣……現在……卻……”   她兩眼慢慢前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恍若又回到數十年前的情景,不由心神 俱醉。   安大人哈哈笑道:“夫人你這話便不對了,不說我安靖原寶刀未老,就是真的 血氣衰弱,亦當老而彌堅,戮力王事,夫人你只管放心,此去多則三月,少則一月 ,一定班師而返,那時可得打擾夫人親手溫熱一杯酒啦!”   他豪氣十足地說著,安明兒只覺父親一刻之間年輕了不少。   安夫人道:“作一個軍人的妻子,又希望夫君勇敢殺敵,名揚天下,又希望他 不要蹈險,這種心理,豈是你們男人理會得了的嗎?”   安大人道:“此次出征,事關中國命運及我朝皇柞,這種大軍出擊,一個指揮 失誤,那便是滿局皆墨,下官雖曾南征北討。可是帶部如此之眾,倒是從未有之事 ,是以不得不小心謹慎。”   安夫人道:“你一路音訊消息,每天要著人向我報知。”   安大人笑道:“這個當然,下官思念夫人,一夜之間,騎馬趕個兩百多里,來 見夫人一面也未可知。”   安夫人臉一紅,原來當年安靖原年少得意,他新婚未滿三朝,便接緊急軍令, 漏夜趕赴前方率部攻堅,他氣憤之下,神威大發,連斬敵人三員上將,攻破敵人堅 守之陣,當夜馬不停蹄趕了兩百里路,回來時新娘子正好在洗手做晨羹,他看了夫 人也不知幾百幾千遍,喝了半碗熱羹,又自上前方去了。   安夫人聽他說到少年時相愛之情,心中更是不捨,她望著這重鎮一方的夫君, 半晌柔聲道:“你這幾天睡得太少,你看你眼眶好深一層黑暈,頭髮也亂了,來, 我替你梳一梳。”   安大人笑道:“不敢有勞夫人玉手。”   安夫人啐道:“瞧你一張油嘴,從來就沒誠心說過一句話。”   兩人並肩走到梳妝台銅鏡之前,安夫人替他除了頭巾,慢慢地梳了起來。那安 大人道:“頭盔啊頭盔,今日夫人親手梳理,今夜便被你蓋住了,真是可惜。”   安夫人輕輕一笑,斜照著安大人,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歡喜,安明兒掛在屋上 ,不由瞧得癡了。   安夫人流了一會,將頭髮梳清,安大人一抬頭,嘴唇正好在安夫人頓上親了一 下,安夫人臉色嫣紅,也不知他是故意還是無意。   安明兒見父母情深如此,心中不禁想起其心,暗自想道;   “如果你對我有爹爹對母親一半好,我也就滿意了。”   安大人忽道:“凝君,你去喚明兒來,我要好好交待她幾樁事。”   安明兒從未聽父親喚過母親之名,心中大感新奇,安夫人道:“你今晚帶她一 同去?”   安大人道:“凝君,你一個人寂寞,我還待吩咐明兒好生陪你,怎可踉我去了 ?”   安夫人道:“明地武藝不錯,你帶在身旁大有稗益,上次不是有江湖上人要行 刺你嗎?多多防備總是好的。”   安大人沉吟道:“百超也是如此勸我,好!好!好!我就依你。”   屋簷上明兒聽得大喜,幾乎忍不住要跳下去,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興起,她心 中忖道:“我可以如此潛入內府竊聽,那麼別人不也可以如此?”   她立刻四下巡視,並無人跡,爹爹已走了。   安明地知母親不久便要喚自己,連忙溜回自己屋中,只見莊玲呆呆坐在那裡。   她和莊玲閒聊數句,果然安夫人著人來叫,她裝作不知的模樣去見母親,安夫 人便將要她隨父遠征的事說了。   安明兒心中喜悅,可是想到母親一個人在蘭州要好幾個月,那喜悅之心便減了 一半。   娘兒倆正在談話,忽婢女來報,李軍師來訪夫人,安夫人心中詫異,那李百超 視她為長輩,直入內廳中,他見安明兒也在,劈口便道:“小姐在此正好,晚生想 請小姐隨大人遠征。”   安明兒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安夫人道:“這個老婦已向大人說過,大人也答 應了。”   李百超大喜道:“夫人真是女中豪傑,晚生為保大人軍中安全,連夜奔波於甘 蘭道上,想要尋找大人令妹九音神尼,可是神尼雲縱無定,一時間哪裡尋得到?晚 生又去尋找西北道上盟主馬回回,此人與晚生昔年有一面之緣,是個義薄雲天的好 漢,只要動以情義,定能捨命相護大人,可是也沒尋到。”   安明兒插口道:“馬回回麼,我也見過,的確是個好漢子。”   安夫人憂慮道:“明兒姑姑不在絕塵寺嗎?”   李百超點點頭,原來尤喜神尼與甘青總督原是同胞兄妹,幼時因黃河匯濫,全 家失散,九音神尼隨著一個嬸嬸流浪天涯,那安靖原總督弱冠投軍,他文武雙勝, 終成一代名將,他妹子也連建機緣,成了漠南金沙一派掌門人。   李百超見安夫人憂愁不展,連忙安慰道:“軍中森嚴,要想有所圖謀,那可是 萬萬不能,晚生凡事總愛過慮,有小姐在,凡事只須抵擋半刻,那麼鐵甲立至,任 是干手萬腳,也不能讓他施展了。”   他來意就是要安夫人相勸總督,帶安明兒隨軍而行,此時見目的達到,便起身 告辭,臨行之際,卻向安明地使了個眼色。   安明兒逗留一會也走出廳去,直往前府走去,只見李百超正在一株白燁樹之前 等待,那燁樹又高又直.雖是葉落已盡,可是依然雄壯無比。   李百超湊前道:“小姐,你知道那董姓少年目下在何處?”   安明兒一驚急問道:“李大哥,你說什麼,他出了事嗎?”   李百超暗暗好笑忖道:“你貴為總督千金,對這平民少年如此關心,也不怕外 人笑話。”只是目下也無心取笑她了。   安明兒又催了兩聲,李百超道:“只要此人在大人身旁,那可是百無一失的了 。”   安明兒心中一鬆,隨即想到莊玲說其心一定會來蘭州,自己這一出征就是一、 兩個月,只怕又要錯過見面機會,日後天涯茫茫,哪裡容易找他,那剩下的五分喜 悅,連一分也無了,她喃喃道:“他不久便要來蘭州,我也不知他在哪裡。”   李百超沉吟半晌道:“那姓莊的姑娘看來也有一身本事,小姐你和她一同隨行 軍中?”   安明兒心念一動忖道:“如果莊玲和我一塊去,那麼董大哥一定便會在蘭州等 ,說不定會西行相尋,這倒是好計較。”   當下忙點頭道:“李大哥,我也是這個意思。”   她說完便去邀莊玲,莊玲想了想便答應了。安明兒想到可能又要和意中人錯過 ,心中很是失望,可是想到自己要保護父親,又甚是驕傲。   這一天下午好像特別長,安明兒一會兒找母親有一句沒一句地亂搭話,一會兒 又和莊玲望著滴漏,心中十分不安,好容易吃過晚飯,母親又將她和莊玲叫住叮嚀 再三,從腕上脫下兩個玉環,替每人套上一個,道:“這玉環相傳有避邪功用,明 兒你在軍中諸事小心,莫要任性惹事,軍法森嚴,你一個小女孩子家只要看人家怎 樣就怎樣得啦!還有莊姑娘你保護明兒爹爹,老身在此先謝。”   兩人連忙答應,那莊玲安明兒都是少女必勝,想到不久便可見數十萬大軍作戰 ,心中都覺緊張刺激,安夫人叮囑之話,十成中聽進了一成也就不錯了。   安夫人歎口氣,這時已是初更。李百超翩然而來,帶來口信,總督已在城外大 營之中,不再回來看視夫人。   安夫人見到這一對年齡相若的女孩子,都是一般躍躍欲試,知道少年人不經一 事不長一智,這數十萬大軍對壘,一個戰敗,後果真不敢設想,又哪裡好玩了?她 只道這兩個女孩子一般心思,其實哪知莊玲心懷鬼胎,隨時隨刻想害自己寶貝女兒 。   安明兒莊玲雙雙向安夫人告辭,安夫人向李百超囑說了幾句,府內衛士牽過馬 來,三人上馬出了府門,放綏疾馳,跑出西域城門,馬行半個時辰,只見前面火光 一閃,一小隊騎兵迎了過來。   那隊騎兵在前引路,又跑了半個時辰,走到一處曠野,一片地總有幾十里方圓 ,安明兒只覺黑壓壓的一片,天上彤雲密佈,星月無光,她定神一瞧,黑暗中到處 閃爍著鐵甲刀劍暗暗的光芒,似乎整個平原都佈滿了戰士,也不知連綿有多廣。   眾騎行到一處大帳,帳門上懸著一盞小石油燈,安明兒眼尖,已見父親甘青總 督大旗在帳前矗然而立,疾風中獵獵作響。   那騎兵隊長下馬道:“總督請李軍師入內議事。”李百超領了安明兒、莊玲入 內,只見大帳中也點著一盞小燈,十幾個人席地而坐,安明兒識得這十幾人是父親 麾下百戰勇將。父親甘青總督坐在上首主位。   眾將見兩人來到,都紛紛站起為禮,李百超年紀雖輕,卻是軍中軍師,眾將都 受他節制;那安明兒是元帥獨生愛女,更不用說的了。   安大人道:“百超你來得好,步兵主力十日以前已由魏將軍率領先行,先鋒部 隊只怕已在數百里之外,咱們也好啟程。”   李百超點頭稱是。安大人又對莊玲道:“難得姑娘如此熱心,老夫先行謝過, 姑娘是董賢侄至親,老夫越僭了。”   眾將軍齊道:“請元帥發下軍令,小將等立刻啟程。”   安大人從箭囊中拔出十四支令箭,一個個吩咐完了,眾將接了令箭,紛紛拜別 主帥,分批領軍而去,一時之間原野上蹄聲如雷,大軍行動,雖是盡量噤聲,可是 十幾萬人馬走動,又怎能不震動大地?   這後行部隊都是精銳騎兵,直到四鼓已盡,天邊已顯微明,這才走完,安大人 自率一萬騎兵殿後而行。   一路上無事就短,第二天果然下了大雪,騎兵冒雪而進.二日之間行進了三百 餘裡,與步兵主力相去不遠了。   大軍西行數日,並未見凌月國軍隊,安大人老謀深算,早在得到其心消息之日 ,便飛騎傳令道上守軍嚴密注意細作,大軍進行之日起,更禁客旅西行,是以整個 一條河西走廊,封鎖得有若鐵桶,除了西行大軍,根本就不見一個行旅。   安大人計劃以主力繞過凌月國大軍,進入凌月國先拔其根本,以小兵力與凌月 國大軍相持於玉門關一帶,然後前後夾擊,潰滅敵人於玉門關以外,是以行軍神速 秘密,不願早期與凌月國主力相逢。   又行了數日,騎兵主力已達玉門一帶,步兵前鋒也到了,安大人等步兵主力一 到,當夜便聚眾將於大營之內,商討最後決戰方策,安明兒、莊玲隨待在側。   是夜滿天星斗,各軍相繼趕到,軍容大盛,安大人從懷中取出一張路線圖來, 用沉著的口氣對諸將遵:‘咱們行軍騎兵將近半月,步卒更是跋涉將及一月,大軍 本應休息整頓幾天,可是軍貴神速,本帥決定明日破曉時刻,分兵直進,諸位意下 如何。”   眾將齊道:“元帥不辭辛勞,小將豈敢怠慢,恭聽大帥命令。”   安大人瞧了瞧眾將,那十多張臉孔,有的粗擴兇猛,有的溫德爾雅,可是卻都 是一時之選,久經戰陣之良將,他看了半晌,都覺得一般優秀,不由大感放心,緩 緩道:“本帥決定以主力直搗凌月,由李軍師指揮調度,本帥親領三萬鐵甲兵,尋 敵軍於玉門關以西,詳攻纏守,使敵人不暇後顧。”   他話一說完,李百超起身道:“此次敵人傾國之兵東來,大帥三萬鐵甲,雖是 勇猛絕倫,但眾寡之數太以懸殊,晚生請元帥多領步軍七萬。”   眾將紛紛稱是,安大人道:“凌月國勵精圖治,這十年來國勢鼎盛,已為西域 之霸,此戰必須毀滅其舉國兵力,本帥估計其國內至少猶留精兵一、二成,如果咱 們主力分散,能否挾雷霆之勢,一擊而下敵便成問題,如果不能一舉而下凌月,便 失去奇襲之精神,再者凌月國也大有能人在,他分兵阻住本帥,大軍回師救援,豈 不變成咱們被夾攻?雙方主力交戰於凌月,敵人得地利人和,我軍處勢極為不利。 ”   他是一代名將,佩侃道來真是滿盤皆顧,眾將雖覺元帥孤軍阻敵大是不妥,可 是找不出良好理由來阻止。   李百超沉吟半晌道:“元帥是全軍靈魂,豈可輕易蹈險,這阻敵之事,交給晚 生好了。”   安大人哈哈笑道:“百超,運籌帷幄我不如你,戰陣攻守,你不如我,我可以 和你賭個東道,你能堅守十天,我以同樣的兵力至少可多支持二旬。”   他平日對部下話將甚是隨和,都是直呼其名,李百超見元帥豪氣陡生,目射神 光,不由心儀不已,當下道:“元帥神威,後生豈敢比效?只是晚生再說一句,元 帥乃西北一方之鎮,還請三思而行。”   安大人揮揮手道:“百超休再多言,如果情報不錯,凌月國元月中旬發兵,大 軍此刻離玉門關只怕有兩、三百里,破曉時刻,百超你領騎兵主力北繞星星峽先行 ,步軍主力緊跟而進。”   百超及眾將應了,安大人自挑了一支精銳騎兵,那領兵的將軍是甘軍中有名的 儒將,姓秦名孝恭,平日棋琴書畫均所擅長,而且風流俊雅,風月場中也頗涉足, 可是打起任來,端的智勇兼備。   安大人道:“孝恭,這次委屈你了,不能親自揚威外國,開疆拓邊。”   他知秦孝恭為人豁達淡泊,戰必勇猛不讓別人,班師後卻退讓謙虛,從不搶功 ,是以選了他隨自己打這場強弱已定的苦戰。   李百超接口道:“以寡敵眾,望秦將軍立不世之功。”   秦孝恭起身答謝,安大人吩咐已畢,一拍手眾兵提上一大桶酒來,安大人舉大 瓢飲了一口,遞給秦孝恭道:“你此次任務艱苦,是吃力難討好的事,你應飲第一 口。”   秦孝恭飲了一口,順次請將都飲了,安大人一抖手將瓢擲出帳外道:“破敵之 日,再與諸位痛飲!”   眾將歡呼一聲,各自回部準備起拔,安大人攜著秦孝恭走出帳外,安明兒、莊 玲踉在身後,兩人著了軍上男裝,甲胃森森。   這時沙漠上營火點點,延綿無限,戰營相連,也不知到底何處是盡頭,寒風中 戰馬嘶嘶,雄壯中透出淒厲,除了口令詢問之聲,再無喧雜之音,安大人看視良久 對秦孝恭道:“孝恭,凌月國有咱們這種精銳軍隊嗎?”   秦孝恭道:“豈只凌月國無,就是本朝中原,也找不出和元帥麾下如此雄師。 ”   安大人撫然道:“那凌月國勢力不弱,凌月國主處心積慮便圖在此一舉,可是 我有此大軍鎮守西睡,他是半步也不能東來,唉!怕就怕在……孝恭,我有時真想 像你一樣,做個先鋒將軍,除了受命打仗,攻敵取勝之外,便無半點憂慮。”   秦孝恭不知大帥為何揪然不樂。安大人忽然心中一凜忖道:“兩軍尚未交兵, 我豈可先自挫了銳氣。”當下一轉臉色笑道:“孝恭,聽說你上次酒肆花叢胡鬧可 是真的?”   秦孝恭俊臉通紅,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半晌才道:“元帥別聽外人渲染 ,小將做事向來極有分寸。”   安大人笑道:“有分寸真有分寸,聽說你把皇上貴的金盃和南海名珠都給姐兒 們作纏頭資了,如果給皇上知道了,哈哈孝恭,你有幾個腦袋,真是荒唐。孝恭, 此次戰勝,元帥夫人替你作媒,物色一個名門小姐成了親吧!”   秦孝恭一瞼窘容,想辯說又插不上口,安明兒和莊玲瞧到這模樣都樂了。莊玲 心中暗想:“安大人很是慈和,可是又有一番威嚴,難怪他部下都傾服如此。”   原來秦孝恭雖生得清秀,可是天性豪爽,揮金如土,他一個人領將軍的薪俸也 不少了,可是從來都是花得光光,身無余資,上次酒醉之下,竟然將天子賞他出生 人死西征立功的金酒杯也給兌了作為纏頭資,他部下從來只要有人向他借錢,他總 是將身上一半錢借出,有時接連有幾個部下來借,那他十兩中便只剩一兩,此人細 中有粗,粗中有細,原是一個人傑,用來統率部隊,當真是最得其人了。   安大人位立良久,四鼓已盡,拂曉已臨,空中起了一層薄霧,北行星星峽的各 軍已經開始行動,那領軍將軍一個個向元帥告別,騎兵以後便是步軍,都是箭強失 利,戰馬騰躍,眼看殘月西垂,曉星無光,慢慢的旭日東升,天色大明,又漸漸地 日上三竿,那隊伍才走得差不多了。   安明兒瞧得眉飛色舞,她回頭對莊玲道:“是天上的星星.多呢?不是我爹的 兵多?”   莊玲也瞧得振奮已極,她接口道:“我瞧是兵多。”   安大人聽這雙小女孩家談得天真,心中大感有趣,笑吟吟正要進入帳內進餐, 忽然最後一支騎兵擁著李百超前來,安大人道:“百超,我在此支撐二旬以後,就 要看你的了。”   李百超高聲道:“元帥寬心,晚生至多半月便可將凌月佔領,親率大軍前來支 援元帥。”   安大人連聲叫好!疾風中,安明兒只見父親就像一座城牆一般,矗然而立,只 是從盔前散見根斑白的頭髮來,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他說完行禮而別。安大人進帳用過早餐,下令三萬騎後西出玉門關。   那玉門離玉門關尚有∼回路程,這日傍晚安大人軍隊出了玉門關,舉目一片沙 漠,正是野戰好場所,安大人心中忖道:“敵人兵多,如在平原沙漠之地,我軍易 被包圍,必須移師地勢高險之地以待敵。”   他下令軍隊立刻就地用食休息,三更再造飯,漏夜行軍,占領玉門關以西百餘 裡沿途高地沙丘。   到了二更時分,突然下起大雪來,沙漠氣候變化無常,眼看雪愈下愈大,安大 人見騎兵及馬匹都露疲乏畏寒之色,他沉吟一會,派出重兵警戒,下令架營聚駐。   次晨一大早,大雪停止,一片黃沙突然變成一身銀妝,甘軍常於冰雪中作戰, 自然攜有防雪御寒之具,一路繼續西行,馬匹過處,雪上留下無數蹄印。   走到中午時分,突然快馬飛鞭前哨傳警,發覺敵綜。安大人下令疾行搶奪數十 里外高地,眾騎士飛奔而去,一時間馬鞭之聲大作。   才跑了十餘裡,突然前面殺聲轟天,先鋒部隊已遭強敵,安大人整頓隊伍,立 刻投入戰場。   安大人前哨部隊兩千餘騎,正被敵人十倍騎兵包圍激戰,那凌月國騎兵又高又 大,甘軍雖多北方人,但身形比起凌月國人還遜一籌,此時被團團圍住,從外面幾 乎看不見了。安大人主力一投入,被圍騎兵士氣大振,紛紛力戰突圍,尋思和援軍 會合。   那秦孝恭手下都是老兵精銳,凌月國起初雖以十倍兵力攻擊,可是死傷慘重, 並未能一舉殲滅,此時安大人主軍一到,立刻主客易勢,凌月國兵力居了下風反被 包圍,鏖戰良久,漸漸不支。   安大人親自衝鋒陷陣,士氣更是高昂,安明兒、莊玲緊緊跟在後面,四周兩干 親兵護持,直往敵軍中心殺去。   那凌月國先鋒生將見己方傷亡太重,再撐下去只怕要吃虧,一聲號令,鐵騎紛 紛倒轉突圍,奔出老遠又會合西遁,安大人正想下令追擊,突然想到一事,臉色大 變,傳令秦孝恭道:“你分軍三路,快快追上凌月國先鋒部隊,乘彼主軍未到之際 ,將前面高地佔領,記住不可戀戰,爭取時間要緊。”   秦孝恭傳令下去,甘軍奮馬狂奔,前面凌月國部隊也是訓練有素,眼看追得近 了,一聲令下,揮馬布成戰陣,又欲和甘軍決戰。   秦孝恭一馬當先,殺開一條血路。甘軍邊戰邊進,並不放手廝殺,待凌月國先 鋒將軍發覺有異,甘軍已突破戰線,踏雪疾西而去。   安大人。秦孝恭率先縱騎飛奔,凌月國部隊在後追趕,恰好和適才又變了一個 形勢,這樣首尾相接奔了卅多里,只見前面雪地旗旗蔽天,安大人舉目一看,四下 險要都被敵人佔據,一眼看去,遍地都是敵軍,那中間最高一座小山,飄著一面大 旗,旗上繡著幾個大字:“凌月東征六軍大元帥胡。”   安大人知已陷絕地,如不當機立斷,只怕立刻全軍覆沒,眼前敵人陣腳尚未穩 住,當下長劍一揮,便往附近一座高地搶去。   眾騎兵見主帥進攻,也拚命向山旁逼去,殺聲動天,山上敵軍箭矢如雨,甘軍 騎兵一批批上前又被逼退,損失極大。   安大人當下一咬牙下令全師齊攻,這種敵暗我明,在攀登之際只有挨打的份兒 ,一刻之間又被射殺了數千精兵,秦孝恭雙目盡赤,揮動長槍踏屍而進,連連撥開 十幾支箭矢,單身衝下山頭,見敵便刺,長槍如帶雨梨花,一剎那刺翻十餘名敵人 。這時甘軍冒死上沖,又上來了幾十名,秦孝恭率領幾十名勇士反覆劈殺,敵陣一 亂,箭矢威力一發,安大人在親兵護持之下也上了山頭。   那山頭守軍數干,再是佔地利優勢,幾盡消耗也就差不多打完了,凌月大軍萬 萬想不到敵人已成甕中之鱉,猶還能不顧死活搶攻,待到四下援軍齊齊包圍來到, 安大人已佔了山頭。   那來援的凌月將軍大怒,正待發兵再奪回山頭,六軍元帥胡大將軍卻鳴金止兵 ,招見先鋒將軍,他是老成大將,戰陣之間決不意氣用事,想此時搶攻,敵人銳氣 正盛,己方傷亡定重,自己受皇帝重命問鼎中原,這兵力消耗非得小心謹慎才成, 目下敵人已成甕鱉,等到夜裡進攻可減少傷亡,而且他心中疑惑,是以先把各軍將 領商討。   安大人佈置山上,他略點點人馬,折損了一半,戰馬受傷更多,他心中大憂, 付道:“那夜如果我乘雪行軍,便能早一日到此,這四下險要豈非盡在我手中,一 著之差,滿盤大損。”   他巡視防務,安慰受傷戰士,天色一分分黑了下來,安大人心中也一分分沉重 起來,他傳令一半軍隊乘夜趕挖一條十丈寬一丈深大溝,作為阻敵之用。   太陽終於在沙漠地平面落了下去,甘軍在安大人令下拚命挖溝,那四周敵軍雖 不進攻了卻不時齊發箭矢,甘軍山中燈火俱熄,黑暗中不時有人被箭射中了,發出 臨終慘叫。   安明兒見父親雙眉幾乎凝在一起,知他憂心焦急,她從未經過戰陣,雖知已陷 絕境,可是自忖武功,保護父親出圍是不成問題,她豈知鐵甲數千,任你有天大本 事,也只有成活活累死、或是被砍為肉醬的份兒。   安大人漫步到山頂,安、莊二女緊跟在後,莊玲和安大人相處,只覺他慈愛威 儀,此時見他憂心如搞,不自禁也替他擔憂,三人站在山頭,只見敵軍營火連綿, 西域盛產石油,軍中多用石油浸連綿布為火,那石油火炬光亮極強,又能抗強風不 熄。   安明兒見敵軍雲集,半個多月之前她曾見過父親麾下大軍集密,那聲威至今仍 是歷歷如在目前,心中雀躍不禁,眼下又見大軍聲勢,只是此刻心情全然不同了。   莊玲偷眼看看安明兒,只見她一臉頹喪之色,莊玲對姓安的一家並無恨意,只 對安明兒有切齒之恨,此時見她憂傷不已,心中大感得意,正想低聲在安明兒耳畔 問上一句:“是天上星星多,還是兵多。”   可是一瞧安大人,便不忍說出口,安大人默然四望,哺南道:“想不到我南征 北伐,今日會畢命於此。”   安明兒急道:“爹爹你別亂說,咱們還有一萬多精兵,只要撐幾天,李大哥便 會來援助。”   安大人笑笑,笑容斂處卻是一片淒涼,他望望安明兒,又望望莊玲,從這樣一 個領眾數十萬的大將軍眼中,竟流露出憐惜目光來。安明兒極為乖覺,她知父親意 思說活命的機會極少,她心中雖是不服,卻也是一陣頹喪。   安大人歎息一聲,又令親兵傳令,挖溝必須加緊,天明之時務必完成。   他又令親兵傳秦將軍來,不一刻秦孝恭來到。安大人對他道:“孝恭,敵人已 將我等握在掌中,你瞧他們為什麼不進攻?”   秦孝恭想了想道:“這個……這個小將想見敵人怕兵力無謂損失,想以圍來逼 降我軍。”   安大人道:“孝恭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敵人此次東攻中原是極端機密之事,他 突然發現我軍在邊界之外出現,又見我帥旗,敵軍之中難保有識得我的,他們一定 判斷我以總督之尊,親自率軍西去,只怕是他們行動洩露了,所以疑惑不定。”   秦孝恭道:“元帥神機妙算,小將五體投地。”   安大人道:“他們一定懷疑我埋伏重軍在後,是以不敢急切東進,想要誘我大 軍在此決戰,此地他們佔盡地利,自可一舉殲毀我軍,既是不急東進,又何必拚命 搶咱們這山頭,多造死傷。”   秦孝恭喜道:“元帥料敵如神,敵人這樣正好,咱們和他對耗,等李軍師捷音 傳來,斷了敵人後路,敵人不攻目亂,那時再來一個兩面夾攻,豈不正合元帥之意 ?”   安大人沉吟片刻道:“凌月軍中豈乏能人,目下只有兩個可能,第一是他們知 我中國有備,大軍退回,可是這個可能不大,凌月積多年準備於此∼舉,豈肯就此 罷手,第二個可能便是……便是兇猛攻下我軍,看來十有八九採取第二策——”   秦孝恭脫口道:“元帥,你說他們想擒賊擒首……啊!小將失言,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他一出口,立刻想到話中語病,心中窘極,安大人微微一笑道:“自古敗者為 寇,孝恭你活不錯,敵人正想擒我以亂西北軍民之心,乘勝以取中原。”   孝恭默然不語,安大人道:“孝恭,你下去好好各處看看,我猜敵人必於今夜 以後進攻,如能挺過今夜,說不定有轉機。”   秦孝恭道:“元帥有何妙策,小將可否先行得知?”   安大人道:“我就利用敵人弱點,派一支精兵乘敵人防守松懈之際,兼程趕回 五門關附近,調集一部人馬,作勢前進,再由細作故意被俘,漏露軍情,敵人有了 顧忌,不敢用重兵攻我,這樣說不定可以多支持數日,這是下策,目前也只好死中 求生,能支持多久便算多久了。”   秦孝恭行禮而去,甘軍知道這道壕溝關係全軍命運,都賣命掘挖,到了中夜, 已經挖好大半,忽然北風一緊,空中竟飄起雪花來。   那些挖溝軍士看到大雪將臨,更加緊挖掘,這雪來得真快,只半盞茶時間,已 是漫天白茫茫,山下遍地焰火都看不見了,安大人下令眾軍上各就地形搭營而駐。   那雪下愈大,好在這山是石灰巖所成,到處都是洞孔,彎彎曲曲都可相連,眾 軍士待將各洞中防風雪之帆布帳搭好,回顧四下,雪已落了半尺,山下雪光反映, 敵人都撤退去避雪了。   安大人舒了口氣忖道:“如果天意助我成此大功,那便多下幾日大雪。”   這一夜安大人幾次起身,只見雪下得更歡了,他心中一喜,回到洞中只見安明 兒和莊玲睡得正甜,心知她兩人連日勞頓,此時一放下心,自然支持不住。   這場大風雪下了整整兩日兩夜,端的是天昏地暗,星目無光,氣候愈來愈是寒 冽,呼氣成冰,那能隨主人衝上頭的坐騎總有近萬,此刻洞中擠滿了人,倒有一半 無處容身,耐寒不住,一夜之間,凍死五、六千匹馬。安大人心想:“坐騎一失, 連突圍之機也完了,只有在此死守。”   第三天清晨雪停了,沙漠上積雪總有五六尺厚,積壓之下,下面都成冰塊,這 是千年難逢的大雪,山峪上都是堅冰如刀,敵人要想進攻,絕無可立之地,秦孝恭 暗稱僥倖,這場大雪不但阻敵,而且軍中用水問題是解決了,不然敵人包圍守住沙 漠上水源,大軍十數日無水可飲,只有坐以待斃。   秦孝恭巡視一週,只見山上到處都是凍僵坐騎,兵上也凍倒不少,他直奔元帥 洞中對安大人道:“小將請元帥發出五百小軍,今夜便往玉門關去。”   安大人沉吟半晌道:“好,孝恭,目前冰雪封山,敵人進攻困難,我在此苦撐 局面,敵人不久會識破咱們空城之計,你入玉門關以後,調集省內余軍替我在後助 威,記住,千萬不可貿然來救遭了滅亡,那時敵軍長驅直入,可是不堪設想。”   秦孝恭應了,又向元帥報告軍情,他剛一退下,忽然兩個軍士慌慌張張跑上了 來,秦孝恭正待喝問,那兩個軍士氣吁吁地道:“元帥,偏騎將軍請……請看…… 天候……就要……大變安大人、秦孝恭走出洞來,只見那兩個年老軍士指著天邊, 遠遠地一片紅色,只一刻又變成藍色,清朗已極。   安大人歎口氣道:“孝恭,火眼風就要來了,咱們仗著冰雪阻敵,一個時辰之 後,便是冰消瓦解,敵人可以進攻了。”   秦孝恭在沙漠上作戰也曾見過這種怪風,風之至處,一刻之間可由隆冬變為盛 夏,冰雪立融,這原是沙漠地帶特殊氣候,近代稱為焚風。   果然才半個時辰,一陣和風吹過,眾軍士只覺臉上又暖又濕,有說不出的舒服 ,那風不停吹著,雖是來勢緩緩,可是氣溫愈來愈高,漸漸地堅冰厚雪都次第融解 ,眼看白雪愈來愈薄,那冰雪一融,雪水立刻被黃水吸去,過了一個時辰,又是一 片黃沙,變成原來世界,天上一片清朗,彷彿從夢中醒轉,景像全非。   安明兒、莊玲見此奇景,對於造物者之神妙力量真是彌自敬仰;秦孝恭督令戰 士備戰。   那和風仍是不停吹著,真使人有置身江南春日之感,秦孝恭出身江南世家,卻 因幼放蕩不羈,又因父母早死,是以不到二十歲便將家產揮霍精光,那時征西將軍 安大人正在西河募兵求將,秦孝恭迢迢千里跑去投軍,出生入死,成了今日地位。 秦孝恭浴著和風,彷彿又回到江南,可是瞻顧前程,心中了無喜意。   他剛佈置好,急然蹄聲大作,從另一座山後轉出數支人馬,秦孝恭心想:“敵 人幾十萬大軍,這場大雪中不知安扎在哪裡,說不定折損了不少。”   其實這一帶多是石灰巖山,是以凌月國軍也都躲入洞中,那馬匹損失是不用說 的了。   敵軍漸漸退進,秦孝恭一聲令下箭關如雨,凌月國軍隊訓練有素,一手執盾, 一手執兵器,忽然排成三列,每列總有萬人左右,一聲叱喝,冒箭縱馬搶攻過來。   秦孝恭見敵人身著鐵甲,又有皮盾護面,箭失可射之處極少,當下不由叫苦, 忽然靈機一動,高叫道:“射馬!”   甘軍軍士一晤,紛紛瞄向馬身,可是已遲了半刻,敵人第一列已衝向山邊,眼 看愈行愈近,箭失無功,甘軍刀劍出鞘,準備由搏。   驀然情勢一變,那第一列凌月國軍剛剛走近山邊,突然馬身一沉,紛紛下陷, 那馬上騎兵一驚之下,連忙提韁欲起,可是地下軟泥吃力不住,眼看著迅速下沉, 只片刻已陷至身,進退不得。   這時甘軍吶喊射箭,凌月國軍手足失措,有些騎士失神之下躍下馬來,才一落 地,腳下一軟,再想跳起已晚,一點點下沉,不一會,只剩一個頭在泥土之外,又 過了一刻,連頭也陷下去了,慘叫一聲,便自寂然。   這支凌月國軍隊都是重甲騎兵,原是衝鋒陷陣,身子本就沉重不得了,此時落 在泥淖之中,那是萬無生理了。甘軍派上五百小軍,站在泥淖之邊,見到偶有身手 矯捷的敵人,藉著尚未沉下的馬匹踏腳渡過泥淖,便刀劍齊揮,又逼入泥淖之中。   那第二列凌月國軍隊眼看變生突然,一時之間呆住了,待趕到泥淖邊,想用繩 索拖救已自遲了,只一刻工夫,再無慘叫之聲,這近萬精兵,竟活生生被泥淖吞沒 。   安大人在山上觀看,心中不住狂跳忖道:“我挖溝渠原是阻改鐵騎,本以為一 場大雪泥沙淤積,白費心機,想不到雪後融冰,雪水都往此流,終於造成泥淖,前 次一場雪誤了我全盤計劃,這次大雪卻勝我一時。”   凌月國軍隊退後半里,軍士們紛紛用袋裝黃沙。安大人心知敵人要填泥溝,心 想這溝畢竟挖得太淺,不然真可成一大險阻,敵人兵多人眾,自能填滿此溝。   果然凌月國軍飛騎溝邊,紛紛投下沙包,又去裝沙。安大人命甘軍弓箭手盡力 阻止,兩軍隔著一條十丈多寬大溝弓箭互射,凌月國軍隊雖然傷亡重大,兩個時辰 以後,終於填了一條寬數丈之路。   安大人下令退軍山上有利地形,這時敵人支援部隊也上前了,一聲呼喝,紛紛 渡溝搶攻上山,甘軍拚命阻止,敵人自相擁擠下溝的不可勝數,甘軍佔住了有利地 勢,敵人雖則渡過大溝,卻也進攻不上。   雙方愈戰愈烈,寸土必爭,安大人眼見敵人愈湧愈多,心中發涼不已,那秦孝 恭身先士卒,領了五百精兵逕自下山,在敵人陣中反覆沖殺。   又戰了半個時辰,甘軍雖是勇敢,但終究人數太少,已漸呈不支之勢,箭失也 將用盡,安大人瞻顧遠方,絕無可突圍之處,心下一決,他親兵都已派出,只剩十 數名衛士,忽見敵人後隊中躍出三個少年,身手矯捷已極,揮劍衝入軍中如入無人 之境,一刻之間,已然衝上山來。   山上守軍紛紛射箭,那三個少年身形一拔,箭失從腳下飛去,幾個起落已翻上 山頂,直往安大人大旗之處奔去。   這三人行如疾風,一上山頂更是威風八面,眼看逼近帥旗,隨手劍舉足起,眾 兵紛紛倒僕,一個直奔帥旗,另兩個人竟往安大人走去,安大人目眺皆張,刷地一 聲拔出一柄長劍來,陽光下閃閃放光,這正是御賜先斬後奏的上方寶劍。   安明兒、莊玲雙雙護在安大人身前,那兩個少年大咧咧上前擒拿,忽見劍光一 閃,直往眉心刺來,來勢甚疾,兩人吃了一驚,倒退半步,卻見兩個清秀軍士執劍 而立。   那三個少年正是金南道徒兒,隨軍進攻,他三人見自己數十萬大軍第一仗便連 敵入區區前哨都勝不了,當下心中煩躁,便相約出手想生擒安大人,不意甘軍之中 ,竟也有武功高手。   安明兒、莊玲身著軍裝,那兩個少年竟未看出,他兩人略一沉吟,揮劍直上, 安明兒、莊玲也雙雙起而應戰。   那邊安大人見另一個少年想拔自己帥旗,他知帥旗一拔,敵人一號召,那正在 酣戰部隊立刻瓦解,當下也是疾奔而去。   安大人步馬不但擁熟,而且武功也有根底,他天生力大,極負異稟,此時保護 自己帥旗,長劍揮起,雖是招術簡單,但名將風格,自有一番凜然氣度。   安明兒、在冷接了數相,只覺敵人強極,不但招式奇特,而且勢大力沉,又過 幾招已是險像環生。   安明兒關心父親,雖在危險之中猶自時時注視父親,只見父親被通不住後退, 那對少年似乎不欲傷了父親,把勢之間並不放盡。   她這一分心,更是招招受制,香汗淋漓,那莊玲武功與她差不了許多,也是自 顧不暇,慌忙之中,一個神疏,肩上中了一到,她一生何曾受過半點傷痛,只痛得 花容失色,長劍幾乎把持不住。   此時安大人長劍已被擊飛,知目下已臨絕境,他是一方上將,如何能受被擒之 辱,心中默念:“凝君凝君!為夫先走一步。”當下不假思索使欲躍下山頂,忽然 全身一軟,已被點中了穴道。   安明兒心急如焚,拚死攻了一招,搶著向父親跑去,身上又看了兩劍,雖是未 傷要害,可是已是血濕軍衣,才走了兩步,腳下一軟,已被敵人絆倒。   那和安大人交手的少年哈哈大笑,走近帥旗,正待運勁一拔,忽然背後風聲一 起,一柄長劍射了過來,他身子一閃一轉,只見一人從山坡上手足並用爬了上來。   那人三旬左右,滿面黑髯,將臉孔蓋住大半,他一上山頭,便向那少年撲去, 那少年輕輕一閃,伸腳將他絆倒,那人倒地之際,雙手忽然將少年雙腿抱住。   那少年武功雖高,可是雙腿被人牢牢抱住,偏生那人又是力大無窮,一時之間 竟移動不得,那少年喝道:“你要命不要?”   那黑髯青年只是運盡全身力道緊緊抱住少年,那少年陰陰一笑,一掌下切,卡 嚓一聲,擊斷那黑髯青年右手腕骨。   那黑髯青年左手仍是不放,一口咬向少年右腿,那少年是武學高手,反手又在 那青年背上擊了一掌。   此時那少年兩個伙伴早已擊倒在、安二人,見師弟被一個不會武動的莽漢纏上 了,不覺大感好笑,正想將安大人擒住,拔下帥旗,正在此時,忽然身後一個冷冷 的輕聲道:“統統替我停手!”   那三個少年抬頭一看,山頂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儒裝老人,臉上陰森森的沒有 一點人味。   那儒裝老人上前伸手就去解安大人穴道,那兩少年一齊橫身攔阻,老人連眼都 不睜,飛起兩腳踢開兩人,那兩個少年也是高手,只覺敵人腿影飄忽,雖是輕描淡 寫兩腳,卻是無處可躲,只有倒退一步。   那老人俯身解了安大人穴道,一又上前伸手摸摸那黑髯青年心脈,推拿一番搖 了搖頭,那黑髯青年悠悠醒來。   安大人一起身先注意這捨命護自己帥旗的青年,忽覺面熟之極,那青年也凝往 安大人,眼中流下淚來。   安大人摹然靈光一閃脫口叫道:“你……你不是……余參將?”   那青年點點頭道:“小將是餘興噗,聽……聽說元帥出兵,這便……趕……來 軍中,充當……充當一名小卒……”   原來這人正是上次安明兒偷放走的參將,安大人見他心念故帥,一聞自己有事 西北,竟寧願委屈充當一個小卒跟隨,安大人面對這重傷逃犯,心中感動之極,真 是欲哭無淚了。   那余參將斷斷續續地道:“稟……大帥,小將……小將一來想……想念大帥, 二來……二來想立功……贖罪,是以混在……根在小將昔日所領……隊中……大帥 ……大帥……您……”   他一句未說完,一口逆氣上升,不能競語,安大人執著他雙手垂淚道:“興噗 ,你這是何苦,你既離開軍隊,不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和年輕妻子共聚共守,又何 必巴巴跑來?唉!”   余參將歇了歇又道:“元帥……我犯了……犯了您將令,早……早就該死了… …今日能為護大帥將旗而死,真……真是……死得其所……”   安大人連連搓手歎息,余參將忽然目中神光聚集,安大人一陣悲傷,知他是回 光反照。余參將清晰地說道:“小將在死前有一事必須說出,元帥您小姐上次放走 小將,元帥原是知道,故意要繞小將一命。”   安大人道:“興璞,你別胡思亂想。”   余參將神色焦急,只覺氣息愈弱,可是心中有話,不說完大是不成,當下鼓足 氣力道:“總督府中要牢之匙原為李軍師本人掌管,怎會在一個獄卒身上,小將此 次在軍中詢問那獄卒,更證實了此事,元帥,元帥,您待我有如慈母,可是我…… 餘興璞……不能再替……替您分……分……”   他雙眼一閉,安然而逝,原來他混入軍中,眾軍士昔日對這參將都是甚好,又 知他想立功贖罪,是以替他相瞞,上次他誤了軍令,安大人不忍殺他,又不能寬恕 ,後來李百超獻計,終於借安明兒之手放了他,不然這等大事,豈會讓安明兒一個 女兒家在旁觀著。   這時那三個少年已起而圍攻老人,那老人應付裕如,突然,那老者掌力大放, 劈手奪過一到,一抖手擲刻向其中一個少年飛去,那劍子飛到半空,忽然卡嚓兩聲 斷成三截,分別擊向三人。   他露了這手,那三個少年嚇得幾乎連躲都給忘了,正在這時,秦孝恭已率了幾 百軍士浴血殺出重圍,上山前來救援主帥。   那三個少年見佔不了便宜,呼嘯一聲翻下山去,那老人也不理會,拍開安明兒 、莊玲穴道,安大人長身一揖道:“如非大俠相救,已受禁囚之辱,大思大德,永 銘心中。”   那老者伸手一抹,顯出原來面孔來,卻是氣勢昂藏,好一副相貌,老者微微一 笑,還了一揖道:“安大人何必言謝,大人造福生民,天下誰人不敬?”   安明兒一眼瞧見那老者,只覺甚是親切熟悉;莊玲看了老者一眼,臉色陡然大 變,如見到鬼魅。   那老者道:“目下形勢已到緊急地步,老夫保護安大人突圍,趕回去徵調大軍 。”   安大人道:“大俠有所不知,下官部下大軍已盡調出,此刻已將臨凌月國了。 ”   那老者一怔,隨即恍然。安大人忽道:“下官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俠見諒。 ”   那老者道:“大人只管說來。”   安大人道:“請大俠騎上下官青驄千里馬,這馬是百年不可一見之名種,大俠 武功高強,只需一脫圍,敵人便趕將不上,請大俠帶了下官將令,傳令將甘肅境內 剩下可用之兵,盡調玉門關死守,萬萬不可自投羅網前來救援。”   他知老者是俠義之上,雖是萍水相逢,竟將如此大事相托。   那老者沉吟半晌,道:“這個老夫自可不辱使命,但大人身系一方之安危,如 此陷入敵手,豈不使百姓失望嗎?”   安大人聽得一凜,隨即釋然,這時秦孝恭也來相勸,安大人談談道:“孝恭, 我平日如何教你來著?”   秦孝恭哽嚥道:“這是非常之時,您再不走,小將可要用強了。”   安大人拾起被擊落的“上方寶劍”,揮劍凜然遭:“孝恭,這上方寶劍斬為將 不忠,臨敵不勇之人,你……你想陷我不義?你……你……見過元帥臨陣退脫嗎? ”   那老者知安大人決不肯隨他突圍,這時秦孝恭上了山頂,甘軍少了他這員勇將 ,更顯得抵擋不住,安大人取出令箭,那老者長歎一聲接道:“大人珍重。”   他身子一起,已在五丈以外。安大人突叫道:“大俠留步,下官真是失禮之極 ,竟忘了請教尊姓大名。”   那老者停步正待答話,突然耳聞東方傳來蹄聲,雖是相隔遙遠,但他內力深湛 ,已聽出來騎甚眾,當下定目一瞧,只見十里外一縷淡淡黃煙,移將過來。   他轉身對安大人道:“有大軍從玉門關方向而來,局勢大有改變。”   那安大人頓足道:“如是我方留守軍隊得訊來報,那真是自投羅網。”   只等了半盞茶時刻,果然東方塵頭大作,激起一片黃塵,昏茫茫的根本看不清 到底有多少人馬。   甘軍一見援軍來到,頓時精神大作,全都出了險阻地勢山洞,一齊下山投入戰 場之中。   又過了半盞茶時間,只見來援軍隊前面張起一面大旗,愈跑意近;凌月國軍隊 以逸待勞,只待再走近便全線出擊。   那帶軍的將軍高聲叫道:“卑職天水史大剛,元帥安心,小將就來解圍。”   可是因為相隔太遠,安大人並未聽清,面貌也未瞧清,那老者道:“來將自稱 天水史大剛,定是大人麾下勇將。”   安大人歎息道:“果然是他,我叫他鎮守安西,他不守將令來此,大俠請你快 發命令,命他退將回去。”   那老者真氣一提,也不見他如何使勁,發聲叫道:“史將軍小心中伏。”   他聲音不高,可是傳得老遠,那史大剛聽得清清楚楚,當下令軍緩進,自己帶 了一隊前哨,繼續向前。   史大剛又前行一里,離伏敵伏兵數十丈而止,只見前面一處小山,安字大旗安 然矗立,旗下立著幾人,隱約間就有安元帥本人。   他知元帥被圍,只有拚命令師齊攻搶救,他明知敵人埋伏以待,可是目下又無 良計可施,他正自沉吟,忽然山上又傳來一個聲音:“史將軍全線進攻!”   史大剛一凜,只見山上安字大旗拔下,山上甘軍喝聲大作,揮動兵器往山下敵 軍中心攻去,他恍然大悟,軍令一下,數萬軍隊齊進;那埋伏的凌月軍見對方明知 有伏猶自持強而攻,也布好陣勢迎了上來。   安大人騎了青驄馬,安明兒、莊玲在兩旁,那老者手執長劍,領了一千多名軍 士,騎馬在前開道,秦孝恭率軍斷後,那老者長劍如風,當真劍起劍落,全是敵人 首級。   史大剛見主帥突圍,急忙也領一支軍隊趕前深入接近;那老者實在勇猛,凌月 軍被他那一千軍立東闖西闖,竟自隊形大亂,他一路攻去,死了十幾員凌月勇將, 都是一招便刺倒砍倒馬下,這些大將在凌月軍中都是以勇猛聞名,落在那老者手中 只不過一招半式全部了帳,凌月軍士大嚇之下,陣式更是不可收拾,甘軍漸漸會合 了。   史大剛領軍開道,沖殺出一條血路,安大人一行漸漸突圍而出,到了史部之後 方,這一定息,安大人立刻下令退兵三十里。   甘軍邊戰邊退,凌月國見甘軍未敗而退,只怕後面有伏,也按兵不動。   其實,此刻凌月國軍隊不下三十萬,史大剛不過只有四五萬之眾,如果迂迴後 方,史大剛有如安大人所料,正是自投羅網,可是一來凌月主將胡大元帥年時已高 ,行動太過謹慎,二來他軍中謀士均認為敵人是置重兵於後,既有這種先入為主的 觀念,是以從不敢貿然以大軍盡出,這種不能集中力量攻擊,逐次使用兵力,還是 兵家大忌,可是凌月造將均認為中國是泱泱大國,除了奇襲只怕萬難成功,目下敵 人已有準備,心裡大受打擊,是以更不敢輕動,依那中軍監軍三朝老臣太子太傅意 思,不如大軍回國,靜待皇上命令行事。   要知凌月國自金南道突然失蹤,朝內頓失重心,出師之際已自挫了數分銳氣, 那胡大將軍患得患失,他是凌月國第一大將,又知對方安靖原是一代名將,極強的 一個角色,生怕損了威名,也自力主持重。   凌月軍待安大人軍隊退了,那太子太傅權力主張率師回國,諸將商量之下,雖 則不願就此班師,但顧慮之下,進攻之決心大大消失,決定屯兵子險,進可攻退可 守,以待國主之命。其中只有禁衛軍青年統領李將軍反對,此人年青進取,就是上 次偽裝凌月國國主之子,去賺其心之人。   且說安大人退兵三十里安營,那老者便欲告辭,安大人想起適才一陣廝殺,全 仗此人仗義救援,心中說不出的感激,他知俠義之士不願居功,正如那少年董其心 一般,當下只緊執老者之手道:“大俠兩救下官,萬望相告大名。”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在下此來原想打聽一個人.不知此人見過大人否?”   安大人道:“大俠要問何人?”   老者沉吟一會道:“此人姓董名其心,是老夫小兒。”   他此言一出,安大人滿面喜色;安明兒更是苦心怦怦跳動,付道:“原來他是 董大哥的父親,瞧他運劍殺人,彷彿劍未到敵首即落,已達通玄地步,難怪董大哥 如此好本事。”   莊玲更是吃驚,忖道:“原來這人便是董其心的父親,怎麼和從前咱們在中姓 孫的那麼相像呢?”   安大人道:“原來閣下是董老先生,令郎英姿天縱,下官好生欽佩,他大年新 正到府中告知下官凌月陰謀,這才有今日擊凌月之舉。”   那安大人自接其心密告,原本以八百里快馬呈報皇上,可是轉念忽想到其心告 知皇上身旁親信徐學土暗通凌月國主,當下立刻命李百超騎了自己青驄趕回信使, 他調軍籌劃,北京不知曉,他出兵之際,想到朝廷小人得勢,這事攻成之後,還不 知要排排自己些什麼?是以對秦孝恭唱然而歎。安明兒心中不喜,忖道:“董大哥 畢竟不是專程看我,他連他表妹也瞞了。”舉目一看莊玲,卻見她低頭不語。   地煞董無公道:“小兒與凌月國主鬥智鬥力,老夫雖知他謹慎,終是放心不下 ,是以忍不住趕來接應,老夫生平只此一子,老來舐犢之情總是不能釋然,倒教大 人見笑。”   原來地煞董無公和其心分手後,調查那昔年兄弟反目之事,卻是並無結果,想 起其心孤身一人,對手太過強勁,終於放心不下,西行找尋,不意恰好碰上兩國開 戰,解了安大人之危。   董無公拱手道:“既是小兒已走,大人安守於此,破敵指日可待,老夫先行告 辭。”   安大人知留他不住,也不再勉強,安明兒望著心上人父親,又是欽佩又是崇愛 ,實在想和他說幾句話,可是卻接不上口。   董無公何等人物,早看出安明兒是女扮男裝,瞧她神色,只道小女孩家定是見 自己大展神功,想學上幾手,當下心中一笑,大步往東而去。   那金南道三個弟子雖是親傳,可是卻是他弟子中武功最差的,不然地煞雖厲害 ,要輕描淡寫擊敗三人也是天大困難。   安大人望著他背影消失,轉頭向安明兒道:“明兒,他比你師父如何?”安明 兒道:“就是……就是董……大,不,董其心也高過師父武功。”   安大人點點頭揮手叫她和莊玲退下。安大人臉色一寒對史大剛道:“大剛,你 不守軍令,該當如何!”   史大剛道:“元帥息怒,我奉李軍師之命,一月前便抽調甘東青海軍隊,元帥 發兵之際,要我西去鎮守安西,李軍師又授小將錦囊一則。”   安大人聽是李百超之計劃,臉色一援。史大剛遭:“李將軍知元帥必會親身涉 險,是以早就安排妙計,他令元帥親兵參將吳件元,一遇有險,立刻不顧一切快馬 報信。”   安大人恍然道:“難怪不見仲元,我還道他戰死了。”   他話未說完,軍中走出一員參軍躬身行禮道:“元帥請總小將吳仲元之罪。”   安大人默然。史大剛又道:“小將將甘青軍隊已調集一空,此時如果有人從中 原西攻,就是一族之眾,也可直驅而入。”   安大人聽他此言不怒反喜道:“大剛,你神通廣大,到底按括了多少軍隊,你 在玉門關還留下多少人?”   史大剛遭:“總來七八萬之眾。”   安大人撫掌大喜道:“大剛,你進步了不少啦!我就怕敵人分兵與我軍相持, 再乘隙往玉門關攻去,如此說來,真是萬無一失,坐等勝利了。”   史大剛道:“這是李軍師妙計,他說留軍甘蘭毫無意義,是以令小將著意搜括 。”   安大人哈哈大笑,請將各夫佈置。安大人轉危為安,回顧莊玲、明兒,兩人臉 色慘白,血跡斑斑,想起女兒身上中劍,適才又一陣拚,不由心疼不已,忙命軍中 醫生替她倆包紮,但忽想到男女有別,不由好生為難。   史大剛找了個年紀最老的醫生,雙手巍顫顫替這兩個小女孩換上藥包紮起來。 安明兒失血甚多,疼痛一減,疲倦得連眼皮都張不開,便到父親帳中去睡了。   安大人坐在帳中,心中思潮起伏,他昔日曾發誓要和愛妻廝守至老,可是今日 就差一點不能遵守諾言。   是夜敵人並未進擊,過了三天仍無動靜,這倒大出安大人意外。軍中警戒,更 是不敢輕忽怠慢。   大軍進駐原地,無事即短,日子過得真快,匆匆又是五日,敵人並不進兵,是 日午後安大人軍中又來了兩萬青海部落酋長勁族,一時之間軍容更盛,安大人心中 大為高興,要知青海部落一向強悍,常為西北之患,安大人盛名遠震,恩威並施, 這才收服諸部,是以史大剛傳下軍令,其中最強兩部果然前來赴難。   是夜安大人窒群將,因在軍務倥忽之際,酒過一巡便各自散了,安明兒傷勢早 愈,她見父親名望,再因巴方勢力大增,又恢復昔日活潑性地來。   安大人推定敵人不敢妄舉,是以心中大安,到了第十三天午夜,忽見凌月軍隊 潮湧而至,他心中大喜,知道李百超大軍返師,與凌月國軍隊幹上了,那幾十萬都 是甘軍精銳,凌月國軍再強,也被壓迫後退。   安大人舉令攻擊,全師本來一直居於劣勢,此時下令反攻,自是氣勢如虹,那 凌月國軍隊前後受敵,只有各自為戰。那李百超一支大軍就如從天而降,凌軍人人 自危,後路已斷,戰力更是大減。   這一戰從午夜打到天明,甘軍兩部漸漸會師,又打到中午,已成合圍之勢。安 大人估算日程,那李百超兵行神速,進攻凌月國不但如摧枯拉朽,便是返師也是馬 不停蹄,日夜兼程才會如此之快。   戰鬥繼續猛烈進行,而到傍晚,這才控制整個局勢,凌軍非戰死即被俘,中軍 元帥胡大將軍兵敗自刎,那逃出去的只有金南道弟子和幾個有數勇將而已。此戰打 了七八個時辰,凌軍全軍覆沒,沙漠上黃沙為之紅染,三十萬大軍毀於一片沙漠之 中。   安大人今全軍痛飲,凌月國虎視眈敢為中國之患,這一戰兵敗國亡,要想重新 建國,只怕在十年之內是不可能的了,安大人論功行賞,只覺董其心應居首功。   天上月兒初現,沙漠上燈火輝煌,處處歌聲笑聲,喝酒行令,這亙古罕見之大 戰,便告結束。   安明兒望著新月,想起其心如果在此,一定是父親席上首席貴賓,可是此刻不 知他在何處,也不知到了蘭州沒有,心中悵然不樂。   次日全軍班師,行前安大人今全軍士卒將敵人屍首埋了,黃沙翻起,蓋住了血 跡,也蓋住了連天戰火。沙漠是偉大的,這近百萬雄師殘踏後,又恢復了老樣子, 就這樣吞沒了數十萬戰士。   過了幾天,一人一騎飛奔到了這沙漠,他顯然是避過安大人班師之眾,他下馬 憑望無邊沙漠,仰天大哭三聲,又復大笑三聲,口中喃喃道:“‘謀事在人,成事 在天!”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略在四周看了看,步履之間有著龍行虎躍,相貌更是出 眾,最後躍身上馬,心中忖道:“我還是敗給董其心這小子,他雖死猶能用計,凌 月國主,凌月國主,你自命文武蓋世,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少年。”   他愈走愈遠,口中仍是不停地道:“成事在天!成事在天!”   如果他知道此刻董其心活生生又在進行另一件大事,不知他作何感想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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