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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步 干 戈

                【第三十一章 笑語柔功】   齊天心盡瞧著莊玲秀麗的容顏,四周寂靜一片,只有波波水聲,夜風輕拂,景 色悅人,他心中一陣輕鬆,忽然變得流利起來,笑著道:“如果像你這樣可愛的小 人,我情願疏遠賢良,和小人為伍也罷。”   莊玲心中喜歡,口中卻道:“喲!別盡是討好人家,你齊公子在江湖上俠名四 播,如果跟我這種小女子為伍,只怕大大辱沒了身份。”   齊天心正色道:“小玲,你這不是真心話,我知道你出身大家,令尊定是個了 不起的人物。”   莊玲幽幽道:“有些事情卻想不到,就像咱們已算……算是很要好的朋友…… 的朋友,可是我卻只知道你是一擲千金武功絕頂的青年高手,其他什麼也不知道, 你呢?只怕對我知道得更少,說穿了也許咱們是仇人也未可知,唉!世事無常,人 生難得糊塗,便將就些罷了。”   齊天心見她忽又黯然,只道她對自己隱瞞身世之事不滿,當下忙道:“我本姓 董,上次已跟你說過,我父親雖再三告誡我不要輕易露了身份,可是小玲,在你面 前我也不必隱瞞……”   莊玲接口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她雖輕描淡寫地說著,可是臉上卻掩不住關切欲知之色。齊天心再也忍不住沖 口道:“你該知道我的身世,只有你……你……有資格瞭解我的一切。”   莊玲喚了一聲低聲道:“真的嗎?”   齊天心點頭道:“我爹爹娃董,江湖上人稱他為……”   他正說到此,忽然背後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齊天心右手一掌,從大石上倒竄起 來,身子在空中打了一個轉,腳尖一點地,已撲向河畔柳樹叢中,只見前面灰影一 閃,便消失了蹤跡,他自付追趕不上,沉吟一會,忽然心念一動,急忙奔出林外, 莊玲縱身進來。   齊天心搖搖頭道:“這人輕功駭人,追也追不上,他潛身咱們身後,咱們談得 高興,竟然沒有發覺。”   莊玲道:“不知道這人是好意還是惡意,咱們回去吧!”   齊天心不捨離開這溫馨美景,當下道:“管他安的什麼心,咱們小心點得了。 ”   兩人又坐在石上。齊天心道:“我爹爹姓董,人稱天劍便是。”   莊玲起先聽得忍不住要笑了出來.心想你爹爹自然姓董,何必再三多說,待得 聽了後半句,心中大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齊天心道:“你一定也聽說過天劍的傳說,別人對爹爹的事添油添醬,說成神 話一般,其實他老人家很是和善,頂喜歡年輕人。”   他見莊玲神色怪異,只道是不相信自己所說,當下著急道:“我說的全是真話 ,你將來看他老人家便知道了。”   莊玲連連點頭,心中卻喃喃地道:“原來他是天劍董無奇的兒子,那……那他 豈不是董其心的堂兄弟?我怎麼和董家的人有緣似的?董其心,董其心,我永遠不 要見你。”   莊玲定定神道:“董大哥,啊不,齊大哥,你你……”   她神色突然激動,竟是不能說話。齊天心付道:“齊和董又有什麼不同,她怎 麼如此不安?”   莊玲脫口叫出董大哥,想起這是昔日喚那忘思負義的小情人董其心的稱呼,心 中不由怦然而跳,只覺又是自責又是慚愧。   兩人沉默了半晌,齊天心胡思亂想道:“是了!是了!將來總有一天我的姓氏 對她很重要,豈可隨便叫錯了?”   他臉上一熱,不禁又感到這樣想法實在大大不該,抬起頭來,只見莊玲秋波一 轉,含情脈脈,臉上也是嬌羞不勝,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麼?   莊玲道:“我今天看你一個人獨自在我住的大宅停留,不知怎的,心中亂得緊 ,就漫步亂走,想不到在市場中看到你從前騎的馬,便想買下還你,給你一個意想 不到的驚喜。”   齊天心道:“只要能見到你,那馬兒又算得了什麼?”   莊玲抬頭一瞟,那青駿馬就在不遠樹下吃草,一雙赤眼閃閃放光,昂著馬首似 乎在注意聽兩人談話。莊玲微微一笑道:“大哥,你還在怨我早上不肯現身見你, 唉!你不會明白我當時心情的,你瞧那馬對你的話不以為然哩!”   齊天心道:“那時我失望之深,你也不會知道。”   莊玲柔聲道:“好,好,算我不對,使你不開心。我下午買馬就是想使你高興 ,想不到你也趕來了。可惡顏鬍子,哼!他知道我手頭不便,竟故意和我為難!他 欺侮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窮得像個花子,偏偏抬高價錢叫我出醜,大哥,下回碰著 他,好歹幫我狠狠打他一頓消氣。”   齊天心脫口道:“那顏鬍子是好漢子,他也不是有意氣你。”   莊玲聽他和自己相左,心中一惱,白了天心一眼,正想頂撞兩句,忽然心念一 動忖道:“我總歸要做個討人喜歡的姑娘。”   當下臉色一轉笑道:“大哥,你說他好漢子那就差不到那兒去,我聽你的,下 次撞上了也不尋他晦氣了。”   齊天心正恐她翻臉取鬧,想不到她竟然溫柔順從自己所說,一時之間,真是受 寵若驚,也沒經過腦子,口中只反來覆去地道:“小小的晦氣還是要給他受的,小 小的苦頭也是該給他吃的。”   莊玲抿嘴輕笑,心中高興無比道:“我這個窮小女子傾盡所有,也不過只能盡 到五千兩銀子,顏鬍子心也忒猴了,非一萬兩根子不賣,這不要人命嗎?其實我身 上才不過十幾兩碎銀,就是答應五千兩成交,我也要大費周章,大哥,你猜猜看, 我用什麼方法籌足?”   齊天心想了想道:“我想,總不外乎向為富不仁上豪劣商借來用啦!”   莊玲板著俏臉道:“我一個女子怎麼好意思做這沒本錢生意。”   齊天心忙道:“小玲別生氣,我是以小人之心忖度君子。”   莊玲點點頭道:“以後干萬不准這樣不用腦筋信口開河,我怎麼籌錢?我是要 賣掉這座大宅呀!”   齊天心啊了一聲附和道:“對了,我怎麼沒想到這點,這宅子又大又寬,總值 上幾平兩銀子,可是你賣掉宅了,你住在哪兒?”   莊玲眼圈一紅,道:“我嗎,杜公公死了以後,我壓根兒沒住過這宅子中,還 不是東飄西蕩,倦了就在野廟裡一睡,餓了就胡亂啃個饅頭,或是挖兩個山薯烤烤 吃,錢花光了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往當舖一送不就成了?”   其實她境遇並不如所說這般淒慘,東飄西蕩是有的,可是他是大小姐脾氣,行 走江湖吃的睡的都是最好的地方,是以錢花得很快,此時在齊天心面前添油加醬, 說得楚楚可憐,大動天小心弦。   齊天心睜大眼睛道:“當舖?你進過當舖?”   莊玲白了他一眼道:“這又有什麼了不得,誰能和你比喲!   一揮手就是幾萬兩白銀,哪知老百姓疾苦?”   天心大為憐惜,不自覺握著莊玲雙手柔聲道:“小玲,我……我一定送給你天 下最貴重最美麗的首飾,不管你要多少件都成。”   莊玲道:“首飾算什麼?錢算什麼?都是身外之物,不過啊!   大哥,你送給我,我還是很喜歡的。”   齊天心道:“洛陽李家數代經營珠寶珍玩,明兒咱們去瞧瞧,不過小玲,咱們 先約定,你不用替我省錢。”   莊玲高高興興地道:“這個我省得,就算把李家全店珍寶搬空,你也是舉手之 勞,咱們先別談這個,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還有件趣事給你瞧。”   齊天心戀戀不捨,和莊玲雙雙站起,那青駱馬跑了過來,四腿一曲,莊玲坐了 下去。   齊天心拍拍馬臀,便欲和馬並肩而行,莊玲揮手示意天心上馬,天心略一沉吟 ,莊玲不樂道:“我騎馬你跑路像個什麼樣子?   好啦,你不騎,我也陪你走路好了!”   齊天心縱身上馬,那青驟確是世間異種,奔跑起來,絲毫不見負重減速。齊天 心端身坐在馬上,他功力深厚,那馬跑得又穩,月光下他身子挺立,就若一尊石像 。   莊玲回頭一瞧,見齊天心正襟危坐,英風颯颯,不由一陣沉醉。   那馬奔得迅速,不一會便到了城西大宅,莊玲開了大門,兩人下馬而入,才走 了兩步,忽然一個沉悶的聲音道:“在大爺!   莊大爺!小人答應出三千五百四十兩,這是最高價錢了,再多一分我也不加。 ”   莊玲笑吟吟地道:“大哥,咱們瞧瞧去。”   她領先引著齊天心走到前院一排房子,天心只見那數間房子堆滿柴薪,當中一 間柴堆旁捆著一個五旬老者,臉如黃臘,生得津頭鼠目,一臉好相。   莊玲走近冷冷道:“大爺說五千兩便是五千兩,你如不肯,等下再和你算帳。 ”   那潭頭鼠目的老者睜大眼睛,也不過只有常人一半大,他盯著莊玲看,口中不 住地道:“原來大爺是個小姐!是個小姐!”   莊玲哼了聲道:‘叫、姐又怎樣?”   那老者囁嚅道:“小姐長得真好看!”   莊玲呸了一聲,回頭一瞧天心滿臉茫然站在那裡,當下輕笑一聲道:“此事說 來話長,咱們進大廳去休息去。”   她伸手握著齊天心雙雙併肩而行,那老者急得直嚷道:“小姐且慢,咱們生意 人講究童定無欺,既是小姐要出售,小人可以再加六十兩。”   莊玲不理,和天心走進大廳,那大廳久無人打掃,塵埃四布,莊玲歉然向天心 笑笑,她飛奔到井邊打了盆水,又拿了一枝掃帚打掃。   齊天心搶著幫忙打掃,他運掃如飛,掃的速度是夠快了,可是激起漫天灰塵, 剛擦好的桌子上又落得髒了,莊玲笑著阻止道:“你大少爺做慣了,懂得什麼打掃 整潔?好好替我坐在一分,莫要越幫越忙,惹人不耐。”   齊天心不好意思,訕訕站在一旁,不一會莊玲將大廳打掃干淨,又匆匆忙忙去 井旁打了一壺水,跑來廚房生火煮茶去了。   齊天心一個人在大廳中發癡,過了一刻,莊玲珊娜走出,天心見她臉上一塊黑 灰,發鬢泊著草技,心想她平日一定是嬌生慣養,這生火打掃之事,只怕是從未做 過,此時如此款待自己,心中十分感激,其實莊玲自幼對烹任之術喜愛,只是昔日 生火洗剝之事都是使喚別人,她高起興來,偶而掌掌鍋而已。   這時紫房中不斷傳出那老漢叫聲。莊玲道:“這人為富不仁,是個死要錢不要 命的傢伙,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齊天心奇道:“怎麼?”   莊玲道:“前幾天我想賣房子,便找到這人,這人是洛陽經營地產的大買,你 猜他出價多少?”   齊天心搖搖頭。莊玲又道:“他只肯出價一千五百兩銀子,我記得上次社公公 買的時候花了八千兩白花花紋銀,和這廝再一談,原來他就是賣給我們房子的人。 ”   齊天心明白了大半,忍笑道:“你一氣之下把他關起了?”   莊玲道:“這廝看我急於脫手,怎麼也不肯出足價錢,任我說干嘴唇,一再讓 步,最後簡直向他央求了,我開價從八平降到七千,七平降到六千再降到五千,他 只是閉緊鼠眼,一手比一個一,一手比一個五,你說氣人不氣人?我忍無可忍,心 想軟的不成來硬的,便把他捆豬一般捆起來了。”   齊天心點頭笑道:“他只肯出一千五百兩,那你下午要籌足五千兩也非易事。 ”   莊玲得意道:“我知道跟他說好話沒用,每天用柳枝抽他幾頓,每打一頓他加 百把兩銀子,我心想再過幾夫,便可以加到我想要的數目了,如果下午顏鬍子答應 賣馬,我還得趕回來連夜打幾頓才成。”   齊天心聽得有趣,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莊玲一擺螓首道:“這人也算得 上一個狠角色,又打又餓,還是不肯答應我要求之數,現在房子不必賣了,這種小 人看到就叫人討厭,明兒該趕他滾了。”   齊天心道:“像你這樣做生意倒還少見,其實何必……何必莊玲插口搶著道: “你是說我這樣跟強盜一樣,何必多此一舉是不是,哼哼!你以為我真不敢用強搶 嗎?今天如果不是你來了,你瞧我敢不敢搶顏鬍子的青驄馬!”   她眉毛一標,裝得一臉唬人的樣子。齊天心對她傾心已深,更覺她活潑可愛, 當下道:“後來你便替我在酒樓訂下酒席了,是不是?”   莊玲點點頭道:“我起先只道你少爺脾氣一發,又不知要如何揮金若沙,想不 到你還安排得很是恰當,我便先替你訂下了五十桌上好酒席,啊,不好,只顧和你 說話,水只怕都燒干啦!”   莊玲匆匆走向廚房,砌了兩杯上好菜茗出來,一手托了一杯,恭身道:“齊公 子飲茶。”   齊天心見她那模樣就如侍候的小婢,雖知她是在開玩笑,不過也覺略略不安, 連忙起身來接,莊玲笑道:“哪有公子爺起身迎接婢子的,快坐下!”   齊天心見她喜上眉梢,容顏正如盛開鮮花,自己每見她一次,就覺她更加美麗 ,世上竟有如此佳人,自己又有幸相伴於她,真是天大之福了。他迷迷糊糊捧起茶 就是一口,也忘了那茶是開水剛沖的,只燙得全口發癌,好在他內功深,運氣逼住 熱氣,慢慢嚥下,口雖燙得麻木了,可是一股芬芳充滿口頰之間,這當兒齊天心還 不忘讚道:“茶是上品,煮茶火候也自恰到好處。”   莊玲見他愁眉苦臉嚥下一大口熱茶,對他冒冒失失又是好笑又是憐惜,嬌嗔道 :“你是怎麼啦!剛開過的水也好暴飲的嗎?   有沒有燙傷口舌?”   齊天心訕訕道:“這茶實在煮得太香,我忘了是剛開的。”   莊玲不語,心中暗想道:“人長得這樣秀氣,怎麼性子如此粗心大意,比起董 其心,他是多麼須要人照料。”   她斜眼瞧了天心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溫柔愛情,她心中不住喃喃道:“我偏偏 喜歡他這種粗枝大葉的脾氣,董其心那種陰陽怪氣,一天到晚打人主意占人先機, 有什麼了不起,總有一天自食其果。”   她越來越發覺齊天心優點,那坦白誠摯是不用說的了,就是身世儀表比起其心 來也是頗有過之,她努力驅出其心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但這畢竟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想到委屈之處,心下只是發酸。   她數月之前隨安大人征西班師歸來。回到蘭州後,那安夫人對人親切是有名的 ,安明兒也和她如一雙姊妹一般,莊玲再是心狠,終究是個女子,一直不忍對安明 兒下毒手,住了一個多月,告辭東來;那安明兒長田間盼望其心蒞臨,情思慵慵, 昔日的活潑稚氣性兒大改,竟是多愁善感起來。   齊天心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杜公公是怎麼死的?”   莊玲黯然道:“杜公公年前被幾個西域少年所殺。”   齊天心忽地勃然大怒道:“又是西域來的少年,如果撞在我齊天心手中,一定 替杜公公報仇。”   莊玲忽道:“你的武功是夠好的了,可是不夠小心,唉!我真不放心你一個人 行走江湖。”   齊天心道:“笑話,我在江湖行走已經四五年了,對江湖上陰謀詭計豈有不知 之理。”   莊玲見他不懂自己意思,心中一陣委屈幽幽道:“你胸開志闊,原是好男兒本 色,你不拘小節,這是天性也怪不得你,可是如果……如果……有個人能細心替你 管點小事,提防一些詭詐伎倆,那豈不是更好嗎?”   齊天心聽他讚自己是好男兒,心中受用之極,他喜臉上立刻表現出來,後面的 話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又不好意思接口,只道:“好茶,好條,小玲你真好本事。 ”   莊玲暗歎口氣付道:“我真好像對牛彈琴,唉,這麼聰明的腦筋,怎不多用用 猜猜別人的心理?”   只覺氣又不是,惱也不是,半晌才道:“這茶叫毛兒尖,是武夷山巔名產,沖 起來可有一番名堂,須以白帛包住茶葉,懸人壺間,受熱氣浸蝕,那茶中芬芳全被 熱氣帶走,凝結成水,而且時間也恰到好處,照說這烹茶之水也須講究,不然雖是 芬芳,茶味便差了數品。”   齊天心道:“你真聰明,無論一件平常之事,到你手中都大有道理,我平日也 喜飲茶,但哪裡知道這許多。”   莊玲淡淡道:“這也算不了什麼,我倒有幾樣拿手好菜,明地做來請你品評品 評。”   齊天心連聲叫好,像孩子般幾乎雀躍起來。莊玲心道:“你為討我喜歡,我就 是燒得難以下嚥,你只怕也會贊口不絕。”想到齊天心對自己之厚,心中大感快慰 。   齊天心忽道;“啊,不好,小玲你烹任手段一定是天下無雙,我吃過你燒的菜 ,以後吃別人的菜都味同嚼臘了。”   在冷一怔,秀目帶媚脫視著齊天心,好久好久才低聲道:“大哥,你如果真愛 吃我燒的菜,我是很願意長期地替你燒。”   莊玲這話已說得很明顯,天心再粗心也能理會其中之意,驚喜之下,握住莊玲 的雙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在冷溫柔靠在他懷中,只覺愁苦盡去,心中踏實得很。   齊天心柔聲道:“我真是傻子,我答應過要照顧你,豈能再離開你,我永遠不 離開你,豈不是天天嘗到你做的菜了嗎?”   在冷低頭聽著,又是羞澀又是喜歡,雖是這幾句普通話,莊玲恍若在漆黑夜中 忽睛明燈,昔日的情絲糾纏、矛盾交戰,一時之間都梳理清了,只剩下一根又粗又 結實的絲鏤,牢牢繫著她和天心,天下再也沒有什麼力道能將兩人分開了。是的, 一個少女當第一次聽到心愛的人對她傾訴愛慕比翼之辭,天下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令 她感動的了。   莊玲哽嚥道:“大哥,我……我再也不怕了,我……這世上還有關心我的人。 ”兩滴清淚再也忍不住直掉下來。   齊天心也甚激動,他口舌不甜,只是愛憐地看著莊玲,一遍又一遍,四周靜靜 地,兩人只聞對方心跳如小鹿般亂撞。   忽然那柴房中漢子又在叫嚷“小姐”,莊玲心境極好,她嫣然一笑起身道:“ 這廝苦頭吃了不少,我去放了他。”   莊玲說罷飛奔而去,用小刀挑開綁那漢子粗繩道:“快回去罷,你妻的妻,子 的子,只怕以為你已經死了。”   那老漢揉著四肢,見這兇神惡煞忽然變得如此溫和,還以為在夢中,只是心中 仍唸唸不忘圖利,當下結結巴巴地道:“小姐,三千八百兩怎樣?”   莊玲笑罵道:“去,去,再羅嗦我又不客氣了。”   那老漢口中咕噥一大堆.無奈走了,莊玲看看天色不早,便和天心分房睡了。 凌晨,挽了一個竹藍,乘個大早到市場精選了幾樣菜餚,回到家中,齊天心還高臥 未起,她下廚煮了兩個荷包蛋,輕輕扣門,齊天心整衣而出,她便強著天心吃了, 看到天心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   她和天心東拉西扯聊了半個上午,兩人將別來情形說了,莊玲不厭其煩問天心 上次遇險經過,聽到天心說起那好心小尼姑,更是聚精會神,天心稍為說得含糊, 便要催問不休。   兩人很是融洽,莊玲看看天色將近中午,便又進廚去了,齊天心跟著進了廚房 ,東摸西拉幫忙,莊玲見他手腳失措,一副施展不開的樣子,忍著笑央言將他請了 出去,可是只要半刻,天心嗅到菜餚之香,又溜進廚房問東問西。   莊玲無奈嗔道:“好好的老爺不做,你再不聽話,可別想我理你。”   天心來往廚房客廳,和莊玲搭訕幾句,見莊玲說得認真,便又溜到園中去看花 ,竟覺生平未得之樂。   莊玲燒著菜,看到天心那種手腳不安欣喜之態,心中忖道:“我像不像一個小 媳婦,第一次洗手替夫婿做羹湯?”   當下竟怕不合天心口味,調味配料更加小心,燒著燒著,臉又紅了起來。   到了正午,她端出六菜一湯,端的香溢滿堂,天心此時矜持盡除,放量大吃, 他雖富不可匹,但自幼隨父隱居少林寺中,行走江湖各地名廚也吃得不少,可是此 時心情暢快,莊玲烹任手段   又確高明,只吃得不亦樂乎;莊玲陪著他吃,待他吃完了一碗,又替他盛上一 碗,天心也很自然讓她服侍。   天心忽道:“小玲,我想起一事。”   莊玲問道:“什麼?”   天心道:“我們明天就去尋爹爹去,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莊玲羞澀柔聲道:“什麼高興?”   齊天心正色道:“我要讓爹爹知道,我遇到一個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又能幹又 好看,還有……還有好心眼兒。”   莊玲眼簾低垂地聽著。天心又道:“這樣便能堵住爹爹的口啦!”   莊玲低聲道:“你准保你爹爹同意你的看法嗎?”   齊天心道:“這個當然!爹爹從前向我吹噓他年輕時如何瀟酒,人家女子對他 如何傾心,他都不屑一顧,後來遇到母親,這才發現天下再無別的女子值得愛慕。 小玲,母親的音容在我腦中根本連一個影子也沒有,但我想起來一定是個最了不起 的人,可是我敢保證爹爹見到你,一定也要佩服我的手段了。”   莊玲嬌笑道:“我怎能跟你媽媽比?你又有什麼的手段,准保人家會理你嗎? 真是……真是厚臉皮。”   齊天心哈哈大笑,笑聲中,又恢復了前無古人的氣慨。無論如何,此刻齊天心 急是天地間最有福的人了。   且說董其心被藍老大留著幫忙重整丐幫,數月之間,軟硬並施,鎮服大河上下 群豪,他不願大露鋒芒,都在暗中下手,藍老大感激之下,傳了其心七竹指,當年 神州三奇神拳葉公橋的看家本領。   他看看丐幫理得差不多,便別了丐幫。他盤算昔日曾經答應要對少林、武當兩 派有所交待,上次碰到不死和尚,那時安大人西征未返,自己也不便解釋,好在不 死和尚並不認識他,省卻不少口舌。   其心算算路程.決定先上少林,這日才出丐幫總舵,行了半日,走到一處大鎮 打尖,找好客捨安放行李,便漫步到鎮中一家酒樓,這家酒樓臨水而建,倒是潔淨 雅致,點了幾樣菜,正想好好吃一頓飯,忽然街上人聲嘈雜,一個極熟的聲音道: “格老子,你欺侮我外鄉人,也不打聽打聽老子的招牌,好,好,好,大家來得正 好,倒來評理看看!”   其心聽那聲音蒼勁無比,又是道地川音,心中便樂了,轉身向街心瞧去,只見 一個年老曾者持杖而立,他身前站著一個中年挑夫,肩上挑著重擔,滿臉羞慚,走 也不是留也不是。   其心道:“唐大哥中氣充沛,看來解毒大王已將所中之毒解了。”   那曾目者正是唐瞎子,他雇一個挑夫挑行李,只因那挑夫斯他眼瞎,一挑上肩 轉身便往小巷中鑽,不料轉了幾圈,一抬頭,唐瞎子赫然就在眼前,正待奪路而逃 ,可是身子被唐瞎子抓住,再也掙將不脫,像抓小雞般,拖到大街之上,分明要他 好看。   眾人問明情由,紛紛說那挑夫不對,那挑夫乘個機會忽地放下重擔,奪路而逃 ,連擔子也不要了,才走了幾步,忽然呼地一聲,面前落一塊銀子,唐瞎子道:“ 好好回家買藥給老太太醫病吧!”   那挑夫一怔,翻身拜倒地下,眼淚雙流,原來他一向為人正直,實在是因為老 母久病無錢供醫,這才起了欺盜之心。   唐瞎子捲起行李,便往酒肆中走去,眾閒漢見無熱鬧可瞧,便各自散了。   唐瞎子上樓才一坐定,其心輕步走近道:“唐大哥,你毒治好啦!”   唐瞎子伸手抓住其心道:“小老弟,又碰上你,你輕功又長進啦,我瞎子耳靈 ,也沒有聽到你走來。”   其心道:“唐大哥別來可好?”   唐瞎子道:“格老子有什麼好不好,半死不活混日子,倒是老弟,我要恭喜。 ”   其心不解,唐瞎子叫了吃的大吃大嚼起來。正在此時,忽然門外腳步聲起,走 近兩個大漢,身材又粗又壯,就如兩座鐵塔一般。   唐瞎子小聲道:“步起輕靈而穩,這兩人是關外來的。”   其心打量兩人一眼,只見那兩人靠牆坐下,要了三斤鹵牛肉,兩斤高粱酒,十 來個饅頭。   其中一個漢子道:“咱們十多年不到中原,中原不但錦繡繁華,便是武林也豪 傑並出,新人輩起。”   另一個漢子道:“大哥說得有理,難怪二哥十多年不回去一趟,此間樂,不思 老家了。”   那被稱為大哥的年紀四旬五六,臉上風塵僕僕,聞言歎口氣道:“以二弟的脾 氣,這十幾年在中原怎會默默無聞,他好打不平伸手管閒事的性兒難道改了?不然 幾次出手,不就露了底嗎?   可是咱們找了十幾年,連他點消息也沒有。”   另一個漢子只有三旬左右,人雖長得壯大,卻是白臉清秀,舉起酒保送上的高 粱酒倒了一杯,伸頸一飲而盡,緩緩道:“現在咱們關外橫直無事,大哥我們就在 中原多找些時候,也好見識一下中原武林新近高手。”   那“大哥”沉吟一刻,舉目毅然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二弟尋到。 ”   那白臉漢子道:“好啊!咱在關外成天看高粱田、高山上的雪峰,實在太乏味 了,能夠遍游天下,固所願也。”   那“大哥”默然飲酒,似乎心事重重,白臉漢不時講些路上趣事,東問西問, 有時間的極是稚氣,和他這長大身形,真是大大不符合,其心和唐瞎子相視一笑。   白臉漢子道:“大哥,那叫什麼董其心的人到底是何來路?   咱們一路上來盡聽到江湖上人講他。”   他大哥道:“只怕是昔年天劍地煞的後人也未可知。”   其心、唐瞎子聽得一驚。其心萬想不到會說到自己身上,當下更是凝神而聽。   白臉漢子道:“聽別人說那姓董的不過二十來歲,怎樣會闖下這大萬兒,大哥 ,一路上武林中人只要提起董其心,入人都是崇敬有加,彷彿是萬家生佛,大哥你 不見上次那幾個鏢師吹牛,好像沾上和董其心有點關係,便是沾光耀祖之事,這樣 的人物,咱好歹要結識結識。”   那大哥默然不語。其心只覺手中一緊,唐瞎子已握住自己右手,臉上欣喜點頭 ,手也微微發顫。   其心大感迷惑,他這兩月整日在丐幫總舶策劃,並未行走江湖,怎會闖下如此 大名?看樣子唐大哥也知道了。   那白臉漢子又道:“咱真希望能見到這少年英雄好漢,也不枉走到中原一遭。 ”   那大哥只顧喝酒,一碗碗往口中倒,兩斤高粱酒,他總吃了十之八、九,只覺 身上發熱,敞開胸前衣襟,黑茸茸全是胸毛。   那白瞼漢子皺眉道:“大哥,中原是禮儀之幫,咱們可不能像在關外做野人一 般,這公眾場所……”   他話尚未說完,那大哥橫了他一眼,自顧揮拭汗水,望著樓後一彎流水,良久 唱然吟道:“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三弟,酒醉飯飽,咱們也該走了 。”   正在此刻,忽然一個沉厚的聲音道:“酒家,喂馬來!”   那大哥一聽這聲音,登時臉色大變,雙手發顫,砰地一聲撞落桌上酒碗,神色 激動之極。   那白臉漢道:“大哥,你怎麼啦?”   那大哥一言不發,只聽見樓梯蹬蹬,走上一個滿臉黑髯中年漢子。   那黑髯中年漢子一見這兩個大漢,真是如見鬼魅,呆在梯旁。那白臉漢子一聲 歡呼道:“二哥,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不全不費功夫,你……你可……可找 苦咱們了。”   他說到後來竟是語帶使嚥,那黑髯漢子長歎一聲,英風盡喪,半晌緩緩走了過 來道:“大哥,你這是何苦?”   那大哥臉一沉道:“老二,你還活著呀?”   他雖說得嚴厲,可是掩不住臉上歡欣之色。那黑髯漢子道:“大哥,你老了不 少,三弟,你倒是長大了。”   那大哥哼聲道:“我內外交逼,焉得不老,那能像你消遙自在,鬍子也留上了 ,你以為我就認不出你了,瞧你這副德性就不順眼,乖乖跟大哥回去吧!”   那黑髯漢子搖頭道:“我懶散已慣,回去也是終日遊手好閒,辦不了大事,幹 事萬事都可依了大哥,此事卻也休提。”   那大哥柔聲勸道:“老二,我替你服了一十四年務,你也該負負責任了,再說 ……再說……”   那黑臉漢子只是搖頭,這時酒保又送上一副筷子餐具,等候吩咐。那大哥好勸 不聽,大發脾氣,一拍桌子,只震得盤跳老高,酒保也嚇走了。   大哥怒聲道:“老二,你這是什麼意思,爹爹臨終時怎麼說著?”   那黑髯漢子堅決道:“我意已決,你隨便說什麼也是枉然。”   那大哥又是一拍,怒道:“老二,他媽的你一走了之,算是哪一門子好漢?你 問老三看看,我這十幾年是怎麼過的?你以為一走便了,哼!哼!簡直狗屁不通。 ”   黑髯漢子低聲道:“我身在外,心在遼陽,大哥的事我很知道,這些年來,大 哥把天池派整理得好生興旺。”   那大哥怒氣勃生,忍不住粗言又罵道:“他媽的老二,你回是不回?”   黑髯漢子道:“這事還請大哥原諒則個!”   那大哥一咬牙道:“你如不回天池,咱兄弟之情一刀兩斷!”   那白臉漢子見兩人愈說愈僵,連忙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何必動氣。” 後來想想這話等於白話,實在無聊,不倫不類,便住口不說。   那黑髯漢子凝視兄長,好半天才道:“大哥,我是塊什麼料,你最明白,何必 一定要強我所難。能挑動五十斤的肩膀,你偏要他挑百斤,那算什麼?”   那大漢歎口氣道:“唉!老二,這些年來,你還不清楚大哥的心,你知道不? 麗珠還沒有出嫁,她等的是什麼?”   那黑髯漢子臉色一變叫道:“什麼?大哥你沒有和麗珠結婚?”   他吃驚忘形之下,聲音太大,看看酒樓上客人都注視於他,當下乾咳兩聲,很 感不好意思。   那大哥道:“咱們回客店再說個仔細。”   那黑髯漢子急不可待,又問道:“大哥,你此語當真?”   那白臉漢子點點頭,黑髯漢子一言不發,眼角上閃爍著淚光。   三人魚貫而去。唐瞎子道:“想不到今日他兄弟三人相會,真是一大快事,我 瞎子心中好歡喜也。”   其心低聲道:“是天池顏家兄弟嗎?”   唐瞎子道:“怎麼不是?他們家那本經我可知道得頂清楚,唉!別門別派為爭 繼承掌門,往往師兄弟火拚,鬥得不可開交,這兩個人卻是一個要讓大哥,一個不 肯違背父命,後來顏雲波干脆一走了之,這樣的兄弟倒真少見。”   其心點頭道:“這幾位兄弟手足情深,真的叫人羨慕,那老二這下只怕再難逃 避了。”   唐瞎子道:“其實顏老二不當掌門,他硬要尊重兄長別人也無話說,也用不著 一逃十幾年不敢回家,這中間還插一段兒女之情,是以更是難能可貴了。”   那天地派兄弟遜謙之事已傳遍武林,是武林中一段佳話,許多門派師兄弟不合 ,做長輩的人卻拿此事為訓勉的例子。   其已造:“難怪顏老大一提一個女人名字,老二便垂頭不語跟他去了。”   唐瞎子道:“那大哥的心上人其實是愛老二,老大癡心多年,後來發覺了,自 是傷心,顏老二心裡有數,便借題發揮,避開那女子,想要成全大哥一段姻緣。”   唐瞎子雖說得簡單,其心聽得十分感動,那顏老二以為犧牲可以解決一切,可 是人的情感又豈可勉強,事情並不如他所理想,顏老二隱身販馬,這十幾年也虧他 能隱能藏,連脾氣也給改變了。上次齊天心所遇顏鬍子正是此人。   唐瞎子又道:“今日連逢二大喜事,我瞎子歡喜得緊,要不是瞎子所配解毒丹 還差一味主藥,真想陪小兄弟到處逛逛,分享一點小兄弟光榮。”   其心不解,他天性不愛多問,想了想道:“唐大哥,我瞧你武功已經恢復了, 五毒病姑下的毒藥已解了吧!”   唐瞎子搖搖頭道:“我服了多種藥物,總算將毒提住,逼到左臂上,再不濟也 只要犧牲一條臂膀罷了,小兄弟,你真不知道還是裝腔來看?”   其心道:“我真糊塗了,前半年被人罵成畜牲不如,現在聽你們口氣,好像成 了大英雄似的。”   唐瞎子哈哈大笑道:“行情看漲,身價不同了。泰山崩而面不改,兵刃加而色 不變,哈哈!小兄弟!我唐瞎子服你了。他日再見,只怕已領袖武林吧!”   他緩步下樓,不一會消失在人叢之中。其心想了一會,也付帳去了。   他回到客捨洗浴一番倒頭正要去睡,忽然篤篤有人敲門,其心翻身起床,著了 外衣,體內夏氣晴布,緩緩走去開門。   門一打開,只見門外高高矮矮站了十幾個人,為首一人年約五旬老,雙眉斜飛 入鬢,生得十分不凡,向著其心躬身一拜道:“不知董大俠蒞臨敝境,有失遠迎, 萬祈見諒。”   其心心中奇怪,連忙拱手道:“小可一介武夫,怎敢勞閣下資步,實在擔當不 起。”   那老者道:“小可文一平,人稱河南大豪便是。”   其心忙道:“久仰!久仰!”   那老者道:“今日有幸得睹大俠風采,實是生平快事,寒舍略備小酌,有勞大 俠貴步。”   其心暗忖:“這河南大豪在大河以南也是一個能喊動紅黑之人,他資財之富, 和山西英風牧場場主孟賢樣並稱中原二豪,我卻不認識他,怎的如此多禮產’當下 遜謝道:“承蒙抬愛,實有厚愧,閣下能否教我?”   河南大豪道:“大俠何必太謙,大河上下億萬生民對大俠感激涕零,圖報思恩 。”   河南大豪身後一人道:“飲黃河水的好漢,沒有不知好歹的人,大俠對咱們的 恩惠,也如山高水長,永遠不會忘記。”   其心觀看眾人臉色,但見個個誠摯溢於言表,自己再事推辭,便顯得太小氣派 ,當下一抖長袖道:“恭敬不如從命,就請諸位先行。”   眾人再怎樣也不肯先行,其心只得和河南大豪並肩而行,而那河南大豪有意無 意間落後半步。   其心走著走著,心中只是沉吟,那些人執禮愈恭,其心愈是不安,不知人家是 何用意。   眾人又走了半個時辰,走到城南一處大宅,只見燈火輝煌,正門大開,從門口 到大廳數百步都點著紅色巨燭,照得光明如晝,而且毫無黑煙,其心識得這是玉門 特產明月燭,風吹雨打不熄,價錢之高,往往一支巨燭可供一家窮人半月食用,這 兩排燭光,少說也有千支左右,所費不資,此人號稱巨富,真是名不虛傳。   那河南大豪引其心進了大廳,大廳中擺了梅花形五桌酒席,他讓其心坐在首席 上位,自己陷在下首,替其心引見其他陪客道:“這位是洛陽艾公子,前歲大魁天 下,這位是郾城吳公子,文章控鑽,有韓柳先賢之風,也是新科進土,這位是魏公 子,文章而外,星卜輿算,佈陣醫學,經濟水利,都所專長,所謂性天下之才,這 三位稱中原三士,今日撥駕而蒞,不但蓬革生輝,實在是大俠的面子,哈哈!”   其心寒暄幾句,心中更是吃驚忖道:“這三人少年得意,宦途不可限量,河南 人視為三塊寶,我每次經過河南,總聽百姓以此為豪,讀書人自視極高,而且又都 是有功有名的得意少年,怎肯與江湖大豪為伍,這河南大豪端的手脫不凡。”   其心聽說這三人是舉國少年名土,當下再也不肯居於上位,那洛陽艾公子年方 二旬五六,白臉秀俊,全是書卷氣息,對其心道:“小生等是專誠來陪……來陪先 生,先生不必推讓!”   吳公子。魏公子也紛紛附和,其心無奈,只得居了首位,他暗中留心,卻是不 露聲色,席間談笑風生,那三個少年名士平日卓爾不群,此時言語之間,對其心真 是推崇備致。   酒過三巡,那少年名士談吐清雅,確是他學之士,其心少年雖也讀不了少詩書 ,此時自覺形慚,不願開口賣弄。他原生得翩翩,這時含笑傾聽,更顯得深藏不露 ,智若大海。   又過兩巡,其心起身告辭,那三公子也告罪起身,其心拱手向眾人作了一個羅 圈揖道:“今日諸位盛情,小可絕不敢忘,艾。   吳、魏三公子更是少年英俊、一國之彥,能與三位同席,實是小可平生之榮。 ”   那艾公子道;“自古豪傑本若先生之大勇也!”   那魏公子對眾人道:“所謂千古莢雄人物,就如董先生!”   眾人紛紛喝彩,其心心中迷糊,彩聲中,只見廳中百餘雙眼睛都望著自己,目 光中充滿了敬愛和欽服。   其心便欲回到客捨,那河南大豪早著人將他行李搬來,其心推之不脫,只得和 他盤桓兩日,再三誰說急事,那河南大豪率眾步行相送,出城卅裡才依依而別。   其心一路往嵩山行去,沿途上每到一處總是有人準備好一切,住的都是最大莊 院,吃的都是上好山珍海味,而且各地豪傑紛紛拜見。他越來越是糊塗,也不便多 問,偶而打聽幾句到底是何原因,厚待如此,眾人便紛紛讚他謙虛,也不多說。   這口行到嵩山,才到山腳之下,忽然山上灰影連閃,從正路上走來五個和尚, 那為首的正是名震武林的兩門使者慧真大師。   其心想到上次和少林僧衝突,不知對方來竟如何,他總是防人一著,運氣全身 ,上前半步正要開口,那慧真大師合十道:“敝方丈得知施主駕臨,特遣小僧迎接 。”   少林一脈多年為武林之尊,那慧字輩僧人,當今之世已是寥寥無幾,輩份何等 尊貴,其心連忙行禮拜倒,慧真大師一扶,其心仍是躬身拜了一拜道:“小可待來 少林請罪,還請大師多多擔當。”   慧真道:“施主乃天下第一奇人,前次誤會多所得罪,還請施主寬恕哩!”   他語氣之間完全是以平輩口吻,其心想到上次要逮捕自己,出掌擊傷自己的是 他,如今熱忱歡迎的也是他,天道變化真是不可逆料的了。   其心跟著慧真大師直往嵩山行去,行了半個時辰,到了少林寺大廳正殿,慧真 大師遠遠傳聲道:“事告方丈,董施主到!”   忽然一陣樂聲,正廳中走出三個僧人,當中的正是當今少林掌教不死和尚,手 持念珠緩緩向其心走來,後面跟著數十名高矮僧人,一律灰衣僧履,氣勢隆重莊穆 。其心一生之中也見過不少大場面,這時見少林不死和尚親自來迎接自己,心中真 激動得什麼都不能想,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好在他本性冷靜,略一沉吟,連忙上前 拜倒地下道:“末學晚輩董其心,拜見不死禪師。”   那不死和尚微微一笑合十回禮道:“董施主來得正好,就請前去觀禮,少林第 卅六代弟子出師大典。”   其心一驚忖道:“少林弟子出師,歷來是武林中最隆重大典,來的都是一代宗 主,或是名門主持,我卻憑什麼資格?”   當下連忙謙辭道:“晚輩德薄能鮮,豈敢違禮,晚輩前來貴寺請罪,此中因緣 尚望禪師能撥時予晚輩陳述。”   不死和尚微笑道:“此事老衲已盡知就裡,施主含冤不辨,甘為天下作罪人, 我佛常雲‘我不久地獄,誰入地獄’,施主年輕若斯,卻能領略個中精意,錯非天 縱之人,寧能如此?”   以少林掌教之尊,從他口中說出的話,當真是點石成金,勢成定論,少林諸僧 從未見不死禪師如此佳許別人,都不由齊向其心又看了一眼。   其心靈機一動忖道:“難道我用計騙倒凌月國主,促使安大人大捷的事讓天下 人都知道了?可是此事知之甚少,我此行少林便是要說明此事,以白沉冤,不死和 尚怎麼先知道了。”   他沉吟不下,跟著不死和尚進了正廳,只見廳中前排設著幾個蒲座,當中坐著 的正是白髮蕭蕭的武當掌教周真人,美麗的尹姑姑侍立一旁。   不死和尚引其心坐在周石靈之左側,其心更是沉凝,此時也是手足無措,他心 知這些人都是武林至尊,自己豈能分庭抗禮,可是不死和尚一再引讓,其心下意識 地看看周石靈,只見他含笑點頭,似在讚許鼓勵,只有硬著頭皮坐下,抬起頭來, 只覺心中狂跳,手中出汗,見尹姑姑似乎亦欣喜已極。   忽然鐘聲響了卅六響,從大殿後走出十八名青年僧人,又走出十八名俗家弟子 ,一排跪在前行。   少林掌教不死和尚站起身來問身後一個老僧道:“慧果師弟,羅漢堂試藝都通 過了?”   那老僧是羅漢堂首座大師慧果,合十答道:“佛祖慈悲,稟告方丈,功德圓滿 。”   不死和尚又問另一個僧人道:“慧通師弟,佛學精義都通達了?”   那和尚正是聞名天下少林藏經閣主持大師慧道,合十答道:“稟告方丈,功德 圓滿。”   不死方丈雙目微睜,射出一股柔和的光芒,注視著那一排弟子,忽然柔聲輕輕 說道:“玄真,何謂枯榮?”   那跪在他面前的青年僧人恭然道:“榮即是枯,枯即是榮,心即是佛,佛乃是 靈。”   其心聽到一震,他內功深湛,已達心意暢通地步,這時聽少林僧人侃侃而言, 都是上乘佛理,只覺少林武學與佛學大有關連,心中領悟極深。   不死和尚道:“無我,無生相佛自在心頭,無心無意才是上乘。”   那青年僧人合十道:“多謝方立教誨。”   不死大師點點頭,這時有幾個僧人捧上大紅袈裟,不死和尚穆然接過,將袈裟 一件件替眾增披上,又把各種兵器授於俗家弟子,那些俗家弟子接過兵器,口中念 道:“天心民心,心存惻隱,行俠仗義,少林至尊。”   待到兵器發完,眾弟子向方丈叩行大禮,便從前行走到後面眾僧行中去,成為 正式藝滿出門的少林弟子了。   其心只聽耳畔周石靈一聲洪亮的聲音道:“恭喜不死方丈功德圓滿!”   眾僧一齊念聲佛號:“阿彌陀佛,謝周真人。”   這正廳中總有數百僧人,可是聲音平和已極,凝在空中,久久回聲不散。   眾人紛紛站起。其心一抬頭,只見身旁坐的是個大和尚,向其心微微一笑,耳 畔聽到周石靈密室傳育道:“這是崑崙飛天如來。”   其心恭恭敬敬,向大和尚點點頭,江湖傳言飛天如來上次死於崑崙之變,想不 到安然無恙,再向外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大和尚旁,竟是與中原武林作對的冰 雪老人鐵公謹,裝著不認識他。   其心跟在武當周真人身後,那尹芙有千言萬語要和他說,只因氣勢莊嚴,竟是 不能開口。   眾人被安置在少林貴賓樓,周石靈被不死和尚約去共商大事了,尹芙這才和其 心暢談別來之事。   尹芙道:“其心,你可是天下的大名人了!”   其心奇道:“姑姑,到底是怎麼回事?”   尹芙道:“傻孩子,你自己做了這大犧牲,當然應該得到如此報酬。”   她見其心含笑,知道其心被自己喚為“孩子”定是不服,當下嗔道:“不是孩 子嗎?我見你時,還只有這點點高。”   其心笑笑,尹芙便將安大人西征大捷,他出了一個官府通告,說明這次大捷經 過,全仗其心出生入死之功,不但洗清其心冤枉,而且一夜之間,其心由人人卑視 的賣國賊,變成天下大英雄。其實安大人心知其心並不喜功,西征回來,過了兩月 ,經不起女兒一再相纏,便大皎文書,以表其心之功。   是夜晴空萬里,其心一個人走上山巔,嵩山松林是有名的,夜風吹來,松嘯似 濤,其心心中有隔世之感,想到自己一生,少年流浪,天涯為家,偏偏與幾樁武林 大事有關,成日間運神運籌,辱榮交加,雖只才是二十歲的少年,竟成武林中重要 人物。   月色皎清,其心位立山巔,功名榮耀,他此刻是集於一身了,可是回憶前程, 自己唯一內心愛著的女孩子,在從前是不敢去愛,現在卻不能去愛了,撫然良久, 不禁悲從中來。   他昔日冒命和凌月國主鬥智,固然是為了國家,可是一方面也有對手難逢,爭 強鬥勝之心,後來被天下人所冤,便一心一意想要洗刷,此時冤清名就,竟四顧茫 茫,不知作何安排,他心中深深歎了一口氣,那埋藏在胸底的熱情如狂濤怒浪,一 波波地沖擊著。   其心動情大亂,他心中一驚,幾乎想放聲大哭大叫,知是平日胸中所藏大多, 只怕都反湧上來,不能控制情思,坐在一塊大石上,調息情思,他雖內功深湛,竟 是久久不能平靜,額上汗珠爆出。   忽然一陣平和鐘聲,深夜裡傳得老遠,其心猛然一震,長吁一口氣,只聽背後 一個柔和已極的聲音道:“施主內功已臻上乘,意志自如,一年以後,再到少林寺 找老僧。”   其心一怔,叫道:“禪師教我!”   回身一看,連影子也沒有捕到,他踏月而歸,次日告別周真人和尹芙飄然下了 嵩山。   以他年紀,受此殊榮,真該氣高趾揚了,可是其心情感雖深,卻是熱情天性, 想起情場失意,更覺消沉不已。   他決心尋找父親,解開上代仇恨,以他聰明,那多年之謎已解了八、九分。這 回走了一天,只覺心神俱寂,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唉,董其心啊,這些日 子來,也真是出生入死,身後辱榮、褒貶,變化萬端了,我這去找尋爹爹,卻絲毫 沒有頭緒,爹爹,你現在哪裡?”   他歎了一口氣,抬頭望了望,只見前面不遠處似乎有一個鎮集,這時炊煙裊裊 ,早起的人家已開始過活了。   他心中思索道:“反正一時無事,不知先好好歇息一番。”   心念一定,足下加快,不一會那鎮集已然在望。   其心走到了市鎮,抬頭在兩邊的招牌中看了一看,只見有一家“百花樓”這時 已經開門,於是走了過去,原來這“百花樓”   不但是飲食店,而且後進乃是客棧,兼營旅宿生意。   其心叫了早餐,並且訂了一間房子,緩緩坐下休息。這幾日以來,其心心中完 全被那四十年前的血案所佔據,在他精密的思想之中,事情的始末原委已大部明白 ,他明白這真是上天的安排,否則像這樣複雜血仇,不是巧遇線索,怎麼樣也是思 之不清的。他坐在大廳靠角落的一張座位上,這時大廳門一開,其心背對著房門, 並沒有注意,門開處走進兩個少年。   那兩個少年才一踏入大廳,攀然一震,右邊的一人伸手指了一指其心的背影。   左邊的一人一扯同伴,兩人一起又退出大廳,其心正低著頭,絲毫沒有留意。   其心用完早餐,走入房中休息,昨夜整整趕了∼夜的路,不覺也有些疲勞,於 是靠在床上,不一會便進入夢鄉。   他這一覺睡了好久,醒來之時已是下午時分。   睜開眼來,盤坐在床上,吸了一口其氣吐納,他內功造詣很是深厚,不到一刻 已運行一週天,只覺四肢百骸都舒暢無阻,緩緩站起身來。   忽然,他整個人都呆了一呆,目光掃過門檻,只見一枚細如髮絲的金針端端釘 在木門上,針端插著一張白籌。   他心中重重一震,可面上毫不變色,雙目又望了一望,卻並不上前拔下,緩緩 坐了下來。   心中暗暗忖道:“想不到在這兒又逢敵蹤,對方能乘自己睡熟之時偷入,分明 早已知道我的行蹤,而且以自己的功力,雖然睡熟之中,五丈之內落葉飛花之聲仍 可分辨,這樣看來,對方的功力定是極高了!”   他心中思索,暗暗驚駭,緩緩吸了一口真氣,右手一抬,一股迴旋的力道應手 而落,那金針被力道一引,顫顫的一抖跳出木門。   其心拾起白箋,只見箋上寫道:“又逢閣下,甚感意外,請於午夜至鎮西森林 中一會。”   其心皺了皺眉,看看這無頭無腦的白籌,心中忖道:“不知投箋之人是敵是友 ,不過我反正一時無事,今夜不妨如約一行,只要先存警惕之心,對方雖存惡意, 也不致一敗塗地!”   他又沉思了一會,隨手毀去那白籌,持著金針細細看了一會,仍然想不出什麼 頭緒,只覺腹中有些饑餓,便又到廳上吃了一頓。   回到房中,只覺百般無聊,好在他自小過慣一人的獨狐生活,並不感寂寞,無 聊的時候,一個人靜坐沉思,往往可以一坐數小時不起身。   他坐在椅中,默默沉思著,覺得自己的功力近來很有進展,但卻似乎有些稚氣 的感覺,沉思心中,想如能將近來新悟的道理和自己家傳絕學溶為一體,對自己武 學不無大補。   他的思想漸漸溶入這一問題之中,潛心思索,他本是聰穎絕倫的人,加以武學 根底極深,越想越對,越想越深,到得後來已心神合一,整整坐了兩個多時辰,呼 地吐了一口長氣,不由大感輕鬆。   他緩緩地睜開雙目,這時天色已暗,點了燈光,忽然心中一動,緩緩長吸了一 口其氣。   他右手一動,平平將燈火推到牆角處,掌心一吐,發出一股力道。   只見火苗逐漸短小,燈火漸淡,這時他左手一震,發出另一股力道。   那火苗又慢慢上升,他緩緩加強右掌力道,火苗卻又再低了下去。   於是他再加左手力道,只見那火苗忽大忽小,慢慢趨於穩定,這時他左右兩股 力量平衡。   他小心吐氣,陡然左右力道齊發,呼一聲由“凝”勁化為“散勁”只見那火苗 陡然跳了起來,在半空中分為無數火星,他一收勁,那火苗又燃了起來。   其心吐了一口氣,暗直道:“成啦成啦!”   這時假若他爹爹在一旁看見的話,斷然不敢相信董家的內勁由同一人發出兩種 極端不同的路子!   其心心中明白,這兩個多時後的靜思又將他的武學帶入更深一層的境界之中。   到了午夜,其心將衣衫結扎完備,輕輕推開窗戶,身形一閃向鎮西直奔而去。   這鎮集不十分大,一會便奔到盡頭,果然只見右方有一叢密林。   這時天上有半彎新月,雖然光華稀淡,但林外仍是一片光明。   其心的經驗也相當豐富了,他明白一入林中,一定黑暗異常,目力一時難以恢 復,倘若對方是仇敵之類,乍起暗算,防之不易。   他微一思索,提足真氣,運出夜視的功夫,一步踏入林中。   林中並不如想像中之黑暗,枝葉很是稀疏,月光灑下,地下陰影雖多,但光度 倒不算弱。   其心吸滿真氣,左右打量了一下,卻見林中空空洞洞,不見人影。   他沉吟了一會,正想開口,忽然左方一個聲音道:“兄弟,我說得不錯吧—— ”   那聲音好不沙啞,其心怔了一怔,一時卻分辨不出到底是誰的口音。   右方又有一個聲音道:“算是被你說對一次,大哥,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其心一震暗忖道:“看來這二人是敵非友了,目下敵暗我明,我且忍耐一下— —”   這時那左邊一人道:“兄弟,我早就說這姓童的不比齊天心,你投箋之時若寫 明是咱們,他可精得很,從來不在乎丟不丟臉,示不示弱,沒把握的事他就是不做 !”   那有方一人笑道:“若換了那齊天心,就是明知森林之中是刀山油鍋,只要咱 們下了戰書,他一定會來——”   其心暗暗抽了一口氣,他已猜到這兩人的路數了,這兩人倒不可怕,倘若…… 倘若他們的師父到來那就難以脫身了!   他心中飛快一轉,突然哈哈一聲長笑道:“羅之林、郭庭君,別來無恙乎?”   他口中不停,陡然之間有掌一立,一股勁風疾發而出,呼地一聲巨響,一根手 臂粗細的老樹枝登時斷了下來,林葉滿天飛散。   樹枝上一陣輕動,其心身形好比輕煙一掠而出,只見他身形才掠,左前方另一 條人影一閃而落,兩人打了一個照面,正是那怪烏客羅之林。   其心冷冷一笑道:“羅兄好快的身形。”   羅之林面上微微一紅道:“董其心,你真是信人——”   其心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話未說完,身形一側,只見另一個人輕飄飄的走 了過來,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郭庭君。   其心冷笑道:“還有沒有別人,叫他一齊出來吧!”   郭庭君冷聲一笑道:“董其心,你也狂夠了,你既然敢只身前往,何必多問? ”   其心心中暗暗盤算:“只要天食不在,這兩人我尚可應付。”   他心機甚深,心中所思,口中知道:“好說,兩位相約到此,有何見教?”   郭庭君冷笑道:‘印B們要請你指教一番——”   董其心笑道:“不敢不敢。”   那怪鳥客羅之林道:“那日在終南谷中一會,咱們兄弟對你的功夫甚感欽佩, 商量之下決定請你指正一二。”   其心冷冷道:“那日承天禽手下留情,兩位回去告訴天禽,就說董某……”   郭庭君冷冷一笑插口道:“董其心,你別套話了,對付你一個人,咱師兄還自 信能勝任,溫師叔不在這兒,你可放心吧!”   其心心中一鬆,口中道:“郭兄說得是!”   那怪鳥客羅之林忽然一聲怪叫道:“好啦,咱們廢話少說,董其心,你以為今 日還能活著走出這座森林?”   其心冷冷一笑,一股豪氣慢慢泛上他的心胸,他哼了一聲,一字一字說道:“ 你們一齊上吧!”   羅之林仰天大笑道:“董其心,你好大的口氣!”   他笑聲未決,只見其心面色一沉,一言不發,右手一曲,陡然一沖而出。   “呼”地一聲勁響,羅之林大吃一驚,他不料其心出手快捷如斯,而且一語不 發,慌忙之間內力疾吐。   兩股力道一觸而散,羅之林身形一晃一連退出好幾步遠,其心冷冷道:“不過 如此而已。”   怪鳥客面上一紅,一絲殺氣閃過他鐵青的面孔,只見他右手一抬,“叮”一聲 ,長劍已然到手!   怪鳥客的功力,其心是親眼目睹過,若是以全力相拚,的確不易相敵,他不敢 絲毫托大,雙目緊緊盯著羅之林。   羅之林陡然一劍削出,“嗤”地一聲,一根三尺長的硬木樹枝斷了下來。   其心也不客氣,一把接在手中。羅之林冷冷道;“董其心,你敢接我一劍嗎? ”   其心樹枝一橫,說時遲那時快,羅之林長劍猛點而出,嘶地發出一聲怪響。   其心自出道以來,很少用過兵刃,但董家家傳仍以劍術為主,他此時木劍在手 ,只將心神一定,剎時間有手一蕩,一排技影在面前散開,才發出第一劍,便有一 種心神合一的感覺,那爛熟於胸的神奇劍式如流水般溢過腦海,振腕之處,發出小 天星內家力道。   “噗”一聲,長劍與樹枝一觸,羅之林只覺樹枝上透出一股極大的力道,長劍 被蕩起半尺,呼一聲,對方的樹枝一走中宮直入。   他吃了一驚,董家神劍是何等神妙,強如奇叟南天,當年在天劍董無奇發出神 劍第一式便吃了大虧,若非他功力蓋世,一式貪攻便立必敗之地,羅之林不知利害 ,才出一劍,已然先機盡失。   劍光枝影中,只見其心滿面在肅,樹枝點出,蕩起巨大風波,羅之林一連倒退 五步,仍不能脫出這一劍的威勢!   只見羅之林面上汗水隱見,足下不住後退,其心劍式如風已佔盡上風。   突然其心只見在方勁風一響,他想都不想,反手一式“白鶴展翅”倒飛而起。   只覺樹枝一震,攻勢登時一滯,閃目一望,郭庭君手持長劍一掠而過,劍身猶 自震抖不休!   怪鳥客羅之林只覺壓力一輕,反手削出兩劍,其心長笑道:“早該一齊上了! ”   他樹枝一掄,逼出一股深厚的內力,陡然之間劍式一變,閃電般戮出數劍。   這幾劍搶得好快,將郭庭君和羅之林正待合圍的劍式又自沖破,剎時長嘯一聲 ,乘兩人一散之際,發出天心連環!   只見他刻式忽左忽右,輕靈快捷之中,又處處透出渾厚的內力。   他劍劍相貫,越發越快,郭庭君和羅之林到今日才領教到董家絕傳,兩人拚命 相守,以二敵一,猶自只守不攻!   董其心越打越快,只覺一劍在手,胸中一股豪氣幾乎沖之欲出,這是他從未有 過的現像,雖然這只是一枝樹枝而已。   三人在月光之下起伏相搏,其心神劍連發,到第四十六式之時,劍式陡然一停 。   郭庭君與羅之林兩人也是用劍的大行家了,一眼便知下面便有更凌厲的殺手, 二人四目圓睜,一點也不敢分神。   其心吸一口真氣,發出連環三式殺著,只見那樹枝陡然一沉,枝梢點地,突地 猛飛而上。   郭庭君大吼一聲,長劍直砍而下,想封住那挑上的樹枝。   其心右手一抖,樹枝一頓之下,不再上挑,猛地橫裡削出。   這一把變化好不巧妙,眼看郭庭君一劍砍下,招式已老,不易收回,再也不及 相防;那怪烏客羅之林怪叫一聲,長劍拚命廠.   側,緊貼著郭庭君的身子擦了過去,只聞“嗤”一聲,郭庭君的衣袖被羅之林 的長劍劃破了一道口子,而羅之林這一招險著正好封住其心的樹枝。   其心手中一抖而起,正準備再下殺手,卻見那郭庭君脫險之下,激發起他天性 暴戾之性,竟不顧項門要穴,長劍猛伸,點向其心小腹。   這等兩敗俱傷的打法,其心不由吃了一驚,不暇傷敵,但先求自保,一橫樹枝 挑開那長劍。   那郭庭君猛然發出內力,其心只覺手中一重,樹枝和長劍相交,再也分不開來 。   其心大大吃了一驚,不料郭庭君內家功力如此高深,連催了兩次力道都不能脫 手,只見羅之林冷然一笑,長劍倒轉直劈而下!   其心急得雙目盡赤,他大喝一聲,猛然發出外家“散”勁,樹枝沿著那郭庭君 手中長劍的劍身直削而下。   他突然轉內家力道為外家散勁,郭庭君長劍一翻,登時將樹枝齊腰削斷。   但其心外力已吐,那枝身削到劍鍔,力道一震,那一柄精鋼劍竟自根部折斷, 只剩一個劍柄留在郭庭君手中。   同一時間中,羅之林長劍已然劈下,其心大叫一聲,手中半截樹枝一迎而上。   此時他是外勁,樹枝一帶,又被削斷一截,但這一帶之下,對方長劍劍式被帶 偏!   其心雙目圓睜,陡然有手閃電一擒而出,砰地一掌平平打在劍身上,那長劍一 陣顫動,咋埃齊身折斷落地!   羅之林忍不住驚呼一聲,連退三步叫道:“金沙掌!”   其心大大喘了一口氣,撫著被劍鋒劃破的衣袖,一連後退好幾步,猶自心驚不 已!   羅之林和郭庭君一齊低首望了望手中斷劍,緩緩擲掉劍柄道:“勝負未分,咱 們再領教——”   其心吸了一口氣暗忖道:“天禽天魁的弟子到底高人一等,方纔一時失招大意 ,在自己全盤攻勢之下竟能一舉反敗為勝,若不是我練有金沙掌,方纔立刻落敗, 這番他們又想在拳腳上相戰,我更不可一絲托大。”   心思一定,冷冷道:“董某敢不相陪,依董某之意,並不想下手傷殘兩位—— ”   羅之林冷笑道:“咱們可是要見死方休!”   其心雙眉一皺道:“兩位三思!”   郭庭君冷冷道:“今日之戰,但有生死,永無勝負!”   其心冷笑不語。   羅之林道:“董其心,我可是從你第一面起便開始討厭你,到現在已有不能與 你共存之想……”   其心冷然道:“董某亦有同感。”   郭庭君道:“你還有什麼後事交待嗎?”   其心雙目之中精光閃動,他城府甚深,但卻不願徒逞口舌之利。   郭庭君冷冷對羅之林道:“兄弟,你瞧他那模樣——”   其心冷然打斷他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兩位準備吧。”   羅之林、郭庭君兩人雖然狂言不止,但方纔已見過其心的本領,冷然道:“你 出招吧!”   他們心中也知此刻是緊要關頭,再也不敢托大以一人對敵,其心冷笑一聲道: “如此,董某將全力以赴。”   這時,他心中漸漸生出一絲緊張的感覺,眼前的兩個強敵,自己以一敵一有取 勝把握,但若以一敵二,則就不能作定。   他抬頭望了望對方,羅之林及郭庭君的臉上都透出森森的殺氣,心中暗暗忖道 :“上天安排今日一戰,其心啊,我千萬不能失敗,否則,你再也見不著親愛的父 親了。”   忽然,他發現自己的豪氣似乎消失無影了,一種淡泊的思潮取而代之,幾乎他 想到要一走了這,畢竟這一戰是太危險了啊!   他猶豫著,思潮起伏不定,然而這時郭庭君和羅之林已緩緩舉起手來。   其心緩緩退了兩步,剎時他左右手一連抖出,一剎之間一連攻出五掌之多。   但這攻勢著重對於郭庭君,前四招拍向郭庭君;郭庭君左右齊封,渾厚內力齊 吐,生生阻住其心猛烈的攻勢。   其心最後一掌一轉,拍向那羅之林。   這一掌輕輕按出,卻蓄有暗勁,只見羅之林面上殺氣一閃,雙手一翻,一迎而 上。   其心吐了一口氣,內力暗發而出,準備以內力和怪鳥客硬對一掌。   “拍”一聲,夾著羅之林的冷笑,其心的狂吼,勁風一過,其心踉踉蹌蹌倒退 五步之外。   羅之林仰天大笑,其心只一股莫名的悲憤直升上來,右手掌上一片麻癢,在對 掌之時不料怪鳥客無恥如此,竟藏了暗器,而且分明偎了巨毒。   其心只覺一剎時間他的思想都停頓了,然後,他所想到的不再是別的,只是報 仇,報仇——一朵紅暈緩緩在其心蒼白的臉上升起。摹然之間,他的面容僵住了, 雙目呆呆地望著直前方的樹上,現出恐怖絕倫的模樣。   “你……你下來吧……”   從他失神恐怖的目光之中,羅之林意識到嚴重,他呼地一個反身,回首望著樹 上——”   “呼”地一聲,郭庭君來不及驚呼相告,不可一世的怪鳥客羅之林好像笨牛一 般衝前五六步,一跤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其心緩緩直起身來,“震天三式”的余威仍然震盪著,在他那深沉的臉孔上, 這時竟流露過一絲森然的微笑!   郭庭君失神地望著這可怕的對手,他狂吼道:“你……你使奸……”   其心撫著整個麻木的右臂,冷冷一哼。   陡然郭庭君好像發狂似的,大吼一聲,一個掠身欺近其心不及三尺之處,猛可 打出一掌。   其心絕望地揮動左手,這時他的內力只剩不到五成,“砰”   地一聲,其心被這巨大的內力擊得翻了一個身,搖搖欲墜,郭庭君狂吼道:“ 你——’他喝聲未絕,陡然一股至剛的力道反震而回,他駭然一呼,蹬蹬蹬倒退三 步,面色蒼白如紙,慘聲開口道:“震天……三……式”   “哇”一聲,一口鮮血噴出來,他身形搖晃,砰地一跤倒在地下,再也不動了 。   其心撫著前胸被震斷的心脈,搖搖晃晃地跨出一步,那巨毒,他只覺得整個神 經都麻木了!   他再踏出一步,只覺眼前一黑,胸中陡然一陣空洞,再也支持不住,仰天倒了 下去。   忽然一陣輕風拂體而生,其心只覺身體一輕,被一個人抱了起來。   攀然他像是觸電似地清醒了過來,他努力地睜開雙目,回首一看,眼前是一片 模糊,模糊的月光模糊的枝影,模糊之中,他卻清清楚楚看見那人——“爹爹!”   他高呼一聲,再也忍不住巨大的淚珠從目眶之中泊淚流出!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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