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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 干 行

                     【第一章】 
    
      時間倒溯至三百年前;這個故事開始的時候——錦州,山海關外,北風怒號, 
    雪花雖然漸漸停了,但是風卻是愈來愈勁。 
     
      灰色的天穹,天腳處略呈現乳白色,這關外的冬天,滿目的蕭然肅殺之情,雪 
    是停了,但是地上己舖著尺深厚雪,好一片銀色世界。 
     
      雪堆後面,蹲著一個小童,年約四五歲,只是他長得細皮嫩肉,眉目清秀,臉 
    圓如球,卻閃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晴,那模樣當真可愛得很。 
     
      這孩子穿著一件又大又破的棉衣,肩上背了一小捆枯柴,一雙小手仍不停地在 
    雪中翻揀枯柴,小手凍得通紅。 
     
      忽然他停止拾柴,緩緩站起身來,迎面一陣寒風,吹得他打了一個寒噤,他抖 
    擻了一下,自言自語道:「這雪停了,今晚只怕還要冷呢。」 
     
      忽然他瞪著一雙烏黑的陣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天空,原來天空一隻黑鷹盤旋著 
    飛了過來。 
     
      邦應一身黑亮扁毛,頭頂上卻是雪白,雖然不大,卻神駿得很,這種鷹兒乃是 
    遼東所產最厲害的一種,喚做「海東青」,身形雖不甚大,卻兇得厲害,尋常比它 
    大上一倍的兀鷹也不敢招惹它。 
     
      這小童看它老是繞著圈兒盤旋,心知必有原故,於是爬上那雪堆下望,果然遠 
    處有一隻雪白的小兔在跑著,那兔週身雪白,若非是在飛跑,根本分辨不出來。 
     
      那鷹轉得兩轉,忽然雙翅一收,身形就如箭矢般衝了下來,那野兔四足一縱, 
    沒命狂奔。 
     
      但是鷹兒計算得極精,下撲之勢正好在野兔前面一點兒,兔子往前一逃,正好 
    碰上它的利爪。 
     
      站在雪堆上的小孩看得不禁叫出聲音來,眼見鷹爪就要抓上白兔背上,說時遲 
    ,那時快,忽見那白兔往左一鑽,身形卻往右一翻,立時背脊墊地,四腳朝天,一 
    雙後腿猛然往上一蹬——但聞一聲慘鳴,那「海東青」忽然跌落地上,滾了一滾便 
    已死去。 
     
      原來那白免後腿一境,正蹬在鷹腹上,登時把鷹肚子蹬了一個大洞,肚腸流了 
    一地。 
     
      那白兔滾了兩滾,也倒下不動了,敢情它肚上也被撕去一大塊皮肉,血流如注。 
     
      東北野兔強壯萬分,常能借一蹬之勢殺死巨鷹,有許多南方人初到北方,聽當 
    地獵戶說起這等事來,都不相信,等到親眼目睹時,不禁一個個目瞪口呆。 
     
      且說站在坡上的小娃兒瞧見這幕情景,就從坡上跑過去,走近看時,發現那白 
    兔身軀微抖,似乎尚未死去,腹上創口也仍不斷流著鮮血。 
     
      他把免兒抓住一看,那兔果然沒死,被他一陣搖動,緩緩睜開一雙紅眼晴瞪著 
    他。小娃兒見那兔通體雪白,肥頭大耳,模樣十分可愛,那雙紅眼睛中似乎流露出 
    一股疼痛的神色,又像是在乞求幫助,不禁憐憫之心大起,忙從口袋中掏出一條手 
    巾把白免傷口包住。 
     
      但那創口傷得極深,雖用手巾包住,但是仍止不了血,那白兔愈來愈是萎縮, 
    雙耳垂下,眼晴也緩緩閉上,眼看是不成的了,小童不由慌亂的手腳,不知要怎麼 
    辦才好。 
     
      這時候,近處山巒上緩緩走來一人一騎。 
     
      那馬通體雪白,並無一根雜毛,極是神駿,口中不時吐著一團團白氣,馬上坐 
    著一個老者,這老人方頭大臉,面如重棗,卻是紅潤異常,白眉白髯中透出一絲慈 
    祥可親,但奇的是慈藹之中又令人感到不怒而威。 
     
      老人勒馬爬上小重方才立足的小坡,停下馬來四百眺望,只見不遠處「山海關 
    」在淡淡霧氣中巍然聳立,靠近地面處因霧氣較濃,已是欲現猶隱,城樓上橫額, 
    卻是清清楚楚可見,「天下第一關」五個字龍飛風舞,氣勢磅礡。 
     
      老人凝目看了一會,忽然雙目精光暴射,過了一會又長歎一聲,他自言自語道 
    :「我一生從沒有踏進此關半步,這一去,不知——不知還有沒有命能回來,唉, 
    風柏楊,你千萬不要把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啊!」 
     
      他一低頭,驀然瞧見坡下小童抱著一隻白兔的情景,不由輕咦一聲。 
     
      那個娃兒,抱著一隻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白兔,在身上亂抓亂摸,卻沒有一 
    件東西管用。 
     
      忽然,他瞧見左面雪堆中露出一個嫩綠色的小尖兒,他不禁大喜,連忙一把將 
    雪抓開,果然露出一株小草來。 
     
      小童把綠草拔將出來,看著根部的黃色大筍,不禁喜道:「啊,這土參好大— 
    —」 
     
      這種土參在東北到處都是,是以小童一見就認得,這土參根中的汁水最能止血 
    長肌,江湖郎中的刀創藥中多摻有這東西。 
     
      小童把那土參拿在手中用力一捏,那知這土參根兒硬得異常,竟是捏它不破, 
    他低頭一瞧,小白兔雙眼已緊緊合上,心中不由大急,一把將土參放在口中,用牙 
    齒用力一吱。 
     
      「卡」一聲,殼兒破裂,裡面一包甜汁全注入小童口中,他正待吐將出來,忽 
    然右面一個焦雷般的聲音:「兀,你這小鬼」 
     
      他驟然嚇了一大跳,「咕」一聲,一口汁水全給喝下了肚,他只覺一股清涼無 
    比的汁水順看喉管直流下去,他猛可一驚,也顧不得看右面是什麼人在大叫,低頭 
    一看,幸好殼中還有一點水汁,連忙倒在白兔的傷口上,用毛巾包著。 
     
      這東西真靈驗無比,一會兒,免肚上不僅流血全止,而且立刻生出一層油皮來。 
     
      他一心照料小兔,競將方纔右邊那聲大吼給忘了。過了一會,手中兔子一陣抖 
    動,白免緩緩睜開眼晴,四面瞧了瞧,像是悠悠醒來的模樣。 
     
      小娃兒不禁大喜,輕輕將兔子放在地上,那兔子慢慢站了起來,忽然用嘴輕輕 
    在小娃兒手背上擦了兩下,緩緩離開。 
     
      小童滿心喜歡,低聲道:「小白兔,再見。」 
     
      那白兔又回頭來,睜著紅眼晴對他望了兩眼,匆匆跑去。 
     
      白兔走了之後,他陡然想起方纔那一聲大吼甚是出奇,連忙往右邊下看,只見 
    白雪遍地,一絲人影也沒有。 
     
      他心裡暗道一聲奇怪,卻也沒有再去想它。 
     
      他緩緩坐下來,坐在一節松木上,用手無聊地把雪花撥開,不一會,便撥開尺 
    方的一塊泥地出來,泥地上舖著兩塊青磚,青磚當中成了一條狹溝,那些拔開的雪 
    花受他手上的溫熱漸漸溶化,於是一道水緩緩注入狹溝中。 
     
      他呆望著那狹溝,心中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他年紀雖小,但是感情卻極是豐富——雖然只是一些稚氣的情感,世上的萬事 
    萬物,他都覺得極為可愛,常常望著一朵白雲,他會呆看上一個多時辰不覺厭倦, 
    過了一會,他又深深愛上一朵半開的蓓蕾。 
     
      這時他心中亂想著:「老師上次說隋煬帝開了一條運河,害死成千成萬的百姓 
    ,嗯,那運河一定大極啦……」 
     
      「這便是我的運河——」他望著青磚中的小水溝,「哈,誰也得乘船才能過得 
    去——」 
     
      這時青磚上忽然爬來一隻螞蟻,從一小段松針上輕輕爬到「對岸」,小重不禁 
    樂得笑了起來,他暗道:「對,這是橋,哈,螞蟻兒過橋。」 
     
      他似乎為那螞蟻也把這「水溝」當做「運河」而歡甚。 
     
      這時他忽然想道:「大人的心裡真奇怪,許多小蟲小蟻都知遵守的法則,他們 
    卻是不肯遵守——」 
     
      「呼」一聲,一個「大人」的腿跨過他的「運河」,停在他面前。 
     
      他略帶驚慌地抬頭一看,只覺一個面色紅潤的老者微笑站在他面前。 
     
      他微微有點責怪這老伯不遵守他「運河的規則」,但是當他看到老人皤皤白髮 
    時,他不禁覺得自己責怪他十分不應該,只好歉然一笑。 
     
      那老人慈祥地道:「娃兒,你玩得真開心是吧?你可知道方纔你險些就丟了一 
    條小命?」 
     
      小童不禁一怔,道:「什麼?」 
     
      老人笑道:「方纔你把那『千年參王』放進嘴裡去時,可曾聽到大吼一聲?」 
     
      小重道:「聽到,聽到,不過什麼是『千年參王』啊?您是指那枝土參麼?」 
     
      老人笑道:「哈,世上哪有那麼大的土參?你竟不知道……唉,可見天下事冥 
    冥中自有注定,這等奇寶實注定要落入這娃兒之口,任誰也無法阻止,方纔那『金 
    毛神猿』白丕見寶起歹意,結果不但寶物沒有到手,反而吃我百步神拳送了命,唉 
    。」 
     
      小童雖然聽不太懂,但他天性聰明,腦筋一轉,道:「伯伯,您是說,方纔那 
    大吼一聲的人想來害我,結果反讓伯伯打死了是嗎?」 
     
      老人笑道:「嗯,你這娃兒真聰明。」「說著指了指右面雪堆後。 
     
      小童跑過去一看,只見雪堆後果然躺著一個漢子,瞧那模樣,已是死去多時, 
    只因正倒在雪堆後,是以方才沒有看見。 
     
      小童瞧了一會,低聲道:」你這人真是的,要吃那土參早點告訴我不就得了, 
    反正那白兔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幹麼要偷偷摸摸的……那老人不禁一怔,柔聲道: 
    「你是說我不該殺他?」 
     
      小童點了點頭,過了一會,他又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老人呆得一呆,忽 
    然仰天長笑,跨上白馬,抖韁而去。 
     
      小童怔了一會,忽然覺得一股熱氣從小腹下直冒上來,霎時身如醉酒,頭昏腦 
    脹,「撲」的坐在地上。 
     
      老人騎馬走出幾步,忽然回頭一望——這一望,端的值得一書,只此回頭一望 
    ,從此就決定了今後五十年武林的大勢! 
     
      老人望見小童面紅如醉,心忖道:「千年參王的效力發作了,我現在雖有要事 
    ,但若不助這娃兒一力,豈不是好生可惜了這武林奇寶?」 
     
      手中一動馬韁,回到原處,伸掌按在小童腹上。 
     
      小重只覺一股暖流從老者掌中傳出,將自己腹內熱氣引人四體百骸,登時覺得 
    舒暢無地,但是渾身一絲力也用不出。 
     
      過了一會,老者收掌道:「娃兒,你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叫高戰。」 
     
      老人望了他一會,從杯中掏出一張紙來,丟在小童身上道:「這紙上畫有幾個 
    人像,你以後好好照著練練,包管有你好處。」 
     
      高戰想說兩句感激之話,但是全身軟棉棉的,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像是沒有了。 
     
      老人從馬背包囊中拿出一塊毛巾,蓋在他身上,想說什麼,卻止住口,過了一 
    會道:「好好睡一覺吧。」 
     
      反身躍上馬,一拍馬臀,馬蹄揚起陣陣雪花去了。 
     
      高戰看那毛巾微微放亮,也不知是什麼毛織的,蓋在身上又輕又暖,毛巾中央 
    卻用細線繡著一棵大柏樹,一棵大楊樹,枝態扶疏,極是生動。 
     
      忽然眼晴覺得微酸,一合眼,緩緩入睡。 
     
      這陣時間,老人騎著白馬巴到了山海關前,不知怎的?他緩緩放慢了馬,像是 
    不願入關似的。 
     
      驀然,他像是忽地驚起,仰首看了看雄偉的城樓,暗道:「風柏楊,風柏楊, 
    你是畏怯麼?那無恨生雖則名滿天下,難道我邊塞大俠就真怕他不成?」 
     
      他猛然回頭,只見遠處高山接天,頂上白雪隱在雲霧之中,白雪茫茫,好一片 
    牧野風光,朔風吹來,觸面生寒,想到自己雄踞關外垂卅年,不由昂然自語:「風 
    柏楊,你昔日威風何在?」 
     
      於是奮然一掌拍在馬臀上,得得得衝入天下第一關。 
     
      初冬時分,原野上一片肅殺。 
     
      一彎流水,枯寂向東流著,一棵沖天的榆樹,雖然樹葉盡落,可是枝幹有如橫 
    生蟠龍,氣勢甚是雄偉,樹後,是個百十家的小村落,因為村前有這棵千年大榆樹 
    ,所以喚做「榆莊」。 
     
      清晨,天色很是清朗,遠處的山清清楚楚的一目瞭然,在村首一家小茅屋,跑 
    出個小男孩,唇紅齒白,長得非常俊俏,看來也不過七、八歲,兩隻小手提著水桶 
    ,走到井邊。 
     
      他穿得很單薄,也不見話出寒冷之態,放下繩子,很輕鬆便打滿了兩桶水。 
     
      他見天色尚早,村裡還沒有人起來,把水倒入廚房內的水缸,便走出坐在榆樹 
    下,面對著尚未從山頭爬出的太陽,一心一意練起內功來。 
     
      等到運氣一週後,但覺遍體溫暖,舒適已極,心中不由自主的又想到那個傳他 
    這套工夫的老人。 
     
      「他是多麼令人親近呀,他老人家臉上雖然很是嚴肅,可是,可是……可是怎 
    樣我也說不出來,除了爹,只怕世上再也沒有這樣好的人。」他想到那老人滿臉正 
    氣,不由愈覺心折。 
     
      「要是我們不搬走的話,他答應回來還要教我武功哩!」 
     
      他正在回憶三年前的往事,忽覺臉上一涼,他一怔,接著恍然大悟,回過頭來 
    ,抱著一頭大黃牛的頭罵道:「老黃,又是你,壞東西。」 
     
      那頭老牛,身體雖很龐大,可是乖巧已極,是以乘著小男孩正呆呆出神時,悄 
    悄走到他身後,舐了一口。 
     
      小孩與牛很是親熱,老牛讓他抱著頭,不住的用舌去舐他,男孩突然翻身騎上 
    ,叫道:「老黃,咱們到田裡去。」 
     
      「老黃」似乎完全聽得懂孩子的話,微微搖那顆大頭。 
     
      孩子道:「怎樣,你還沒有吃過乾草?」 
     
      老牛點點頭。 
     
      孩子道:「那麼我們一同回去吧。」 
     
      那孩子騎著牛,慢慢走向茅屋,忽然裡面傳出一陣蒼老的叫聲:「戰兒,怎樣 
    這早便起來了。」 
     
      那男孩聞聲急忙翻身下牛,跑進屋裡,對睡在床上中年病漢低聲道:「爸,你 
    病好些了吧。」 
     
      那病人搖頭歎道:「戰兒,我這病難好了,大夫說我是虛火上升的大熱症,其 
    實他那知我這是幾十年來的老毛病。戰兒,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老實告訴你 
    ,爹年青時有一次在戰場中負傷,腰部中了敵人的藥箭,箭頭始終沒有取出,是以 
    腰痛時發,這次發作甚是厲害,只怕……只怕……」 
     
      戰兒急忙阻止,柔聲安慰道:「爸,您千萬別亂想,您的病一定會好的。」 
     
      病人長歎一聲,緩緩道:「唉,你年紀這麼小,我真是不放心,萬一有個三長 
    兩短,我在九泉下怎麼能向你媽交待?」 
     
      戰兒覺得室內空氣沉悶,父親這幾句話令他心痛如絞,強忍著眼淚道:「爸, 
    我去燒早飯。」 
     
      他父親突然問道:「咱們田裡的高粱全部收完了嗎?咱們欠別人的糧食,可要 
    先還清。」 
     
      戰兒道:「欠隔壁林伯伯,後面李大叔都還啦。」 
     
      那人滿臉慈愛,凝望著戰兒走去準備早飯,不由自言自語道:「這孩子,這點 
    年紀,如果是生長在富貴之家,正是無知無邪,嬉戲終日,繞在父母膝旁撒嬌使賴 
    的黃金年華,可是戰兒呢?不但要管田裡的事,又要服侍我這病人,唉,生而貧苦 
    ,那真是十分不幸的。」 
     
      喝過幾碗高粱粥,戰兒騎上「老黃」,又往田裡去割最後一塊高粱,他小手握 
    著鐮刀,運用如飛,每當他割完一把,「老黃」便把葉子嚼斷吃去。 
     
      太陽漸漸出來了,戰兒累得滿頭大汗,陽光照在黃金投的高粱米上,令人有一 
    種豐足的感覺,戰兒仰望著聳高的長白山,在碧藍的蒼穹中班立著,真分不出天高 
    還是山高,心情不覺悠然神往,低頭看著腳旁成堆的黍米,自覺勞苦沒有空費,很 
    感安慰,但他一想到父親久病難癒,又不禁悲從中來,自己也分不出心中是憂是喜。 
     
      他休息了一會,便把高粱米裝進布袋,忽然身後一個甜脆的聲音叫道:「高戰 
    ,你替我作的文章呢?老師說今天不交,就要挨手心哩!」 
     
      高戰回過頭,看著身後那稚氣滿臉的小姑娘,歉然道:「啊,這幾天真是忙極 
    了,天天上田裡作工,真……真對不起,我竟忘掉要替你作文,等我收拾好,這便 
    替你作。」 
     
      那小姑娘很不高興,雙頰漲得通紅,嗔道:「哼,不作就不作,誰稀罕了。」 
     
      高戰心內很感慚愧,低頭不語,小女孩又道:「上次汶姐要你作,早上告訴你 
    ,你下午就作好送去,我老早就告訴你,你竟不放在心上,哼,你記得好了。」 
     
      高戰想開口辯護,可是轉念一想,她責備自己的句句都是實話,所以不知如何 
    啟口。 
     
      他天性極為柔和正直,年紀雖小,別人待他的好處,他時時銘刻在心中,別人 
    罵他惱他,他卻並不放在心上,不管是多麼艱難危險的事,只要是別人要求他,他 
    從來未曾拒絕,都是盡力而,因為他不願傷害任何人——甚至任何小動物,他爹常 
    撫摸著他的頭髮說他比女孩兒心地更慈祥。 
     
      那小姑娘見他久久不語,不禁有些懊惱,但又不便示弱,便道:「你倒先生氣 
    了,好,你趕快去作吧,待會我到你家去拿,我還要自己抄一遍,老師認得你的字 
    呵!」 
     
      說罷,瞟了高戰一眼,溫柔一笑,轉身便欲離開。 
     
      高戰想到自己還須到鎮上去抓藥,正想告訴她,但一看到她充滿自信的小臉, 
    淡淡的陽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簡直好像透明了,令人有一種出塵的感覺,便住 
    口不說了。 
     
      他輕吁了一口,裝滿了二麻布袋,騎上「老黃」,一步步走回家去。 
     
      坐在寬寬的牛背上,涼風吹來,高戰又想起昨夜的夢境……「媽在雲端裡,她 
    全身裹著一層厚厚的彩虹……她向我招手,我努力……努力想看清楚媽親愛的面容 
    ,可是那可惡的彩雲,竟把媽整個臉籠罩著,只能看出一個輪廓,我真想跳上去抱 
    媽,媽向我搖搖手便消失,我一急,就醒來了。 
     
      我五歲時,媽離開爹和我,我還以為媽是睡著了呢!如果……如果那時我知道 
    今後再見不到她,我……我定要多瞧她幾眼,在我心中留下比較深的印象。」他想 
    :「我每次作夢,夢到媽都看不清楚她的面孔,我仔細回憶也只得到二個模糊的影 
    子,媽,你哪一天能讓我在夢中看得清楚一點呢?」想到這裡,不禁鼻頭髮酸,真 
    欲放聲一哭。 
     
      他輕步走到父親床邊,見父親沉沉睡著,略略放心,便提筆替那小女孩作文。 
     
      原來高戰一家本是山西望族,家中代代都是執戈衛國的武將,先祖高寵更是大 
    宋精忠岳元帥手下第一員大將,當年曾以一枝長戟連挑翻金人十二輛重革華車,端 
    的成震天下,力盡殉國之日,岳元帥如失左右手,後來傳到商戰父親高雲,他眼見 
    滿清野心顯露,想要吞併我中華大好河山,便懷著滿腔熱血,仗著家傳「無敵戟法 
    」,投身遼東經略熊廷弼大帥度下,充當一員參將,那熊經略雄才大志,文武雙全 
    ,原是為國家干城,經營遼東,清兵不敢越雷池半步,無奈大明氣數已盡,君主昏 
    庸,重用小人,熊大帥三啟三罷,受盡奸人牽制,盛京一戰,王化貞坐而不救,終 
    於被清兵個個擊破,熊廷弼被執至京問罪,高雲眼見忠義之士不是衝鋒陷陣為國捐 
    軀,就是被奸臣橫加迫害,原來頗有中興的局面,到頭來煙消雲散,不由萬念俱灰 
    ,隻身返鄉,娶了一房媳婦,種田度日。 
     
      高雲妻鄭氏,是溫柔靦腆的一個美人兒,體態甚是薄弱,可是才名甚著,詩、 
    辭、歌、賦、棋、琴、書、畫樣樣都很精通,高雲中年而娶,娶得如此一個才女, 
    自是百依百順,鄭氏也很崇拜夫君,夫妻間相敬如賓,伉麗情深。不料就在高戰五 
    歲時,天妒紅顏,鄭氏撤手離開她親愛的夫婿稚子,高雲經此打擊,心如死灰,把 
    妻子葬了,為免觸景傷情,便攜帶著高戰,出關開墾,他知關外兵荒馬,就在山海 
    關附近買了一塊田,種下高粱大豆,可是他天性豪俠仗儀,有一次失手打死一個欺 
    壓良民的官軍,自知關內關外不能立足,這便帶著高戰,遠走長白山下。 
     
      高戰寫完文章,摸著床頭的錢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塊碎銀,吩咐「老黃」 
    不要走遠,那頭老牛對他非常依戀,口中連叫,似乎要跟著他去。 
     
      高戰連連搖手,那老牛性己通靈,突然伏下身來,口中咬著高戰的衣服,示意 
    騎上,高戰無奈叫道:「我要趕緊跑到鎮上去抓藥,你走得那麼慢怎麼行,等會到 
    鎮上,人家都收市了。」 
     
      那老牛吼叫兩聲,好像甚不服氣,高戰只得騎上,「老黃」四腳一立,如飛跑 
    去。 
     
      高戰心中大感驚奇,因為平日「老黃」性子溫良,拖車犁田都是慢吞吞,可是 
    它氣力很長,所以一天工作下來,比別家的牛並不遜色,想不到「老黃」還有這好 
    腳力。 
     
      「老黃」跑得雖快,可是高戰坐在背上,平穩已極,心中對這老友,又伶又愛 
    ,雙手抓著它的角叫道:「『老黃』你慢些跑,不然,會太累了,便不能跑回。」 
     
      「老黃」低叱幾聲,算是回答他的好意,腳下卻絲毫不停,不一會,便跑進市 
    鎮,這才放慢腳步。 
     
      鎮中人遠遠見一人一牛如飛跑來,都驚呆了,大家都從來沒有看到這麼善跑的 
    牛,等到走近,老黃放慢,這才看清楚,原來牛背上騎著一個笑容可掬的俊童,那 
    牛體形特大,孩子坐在它背上,顯得大小不相稱,甚是好笑。 
     
      高戰覺得大家都在注視他,很不好意思翻身下牛,他怕鎮人逗惹「老黃」,引 
    起它牛脾氣嚇人,便把它拴在路旁樹上,老黃對它小主人這種不信任的態度,很感 
    不滿,抬起大頭,怒目向四周看了一眼。 
     
      高戰買了一包草藥,用掉最後一塊碎銀,心中感到很是淒慘,想到爹的病,以 
    及爹那種絕望的眼光,高戰雖然不知他心中想些什麼,可是那種陰暗,漠然的眼神 
    ,似乎有一種直覺告訴他,爹的病是不會好的了,更大的不幸正慢慢的降臨。他從 
    小就在艱苦中奮鬥,對於作活,可真是一把好手,對外對內也能井井有條,可是倒 
    底年齡太幼,不時還會表露出一種可貴的童心,可愛又可笑的孩子氣,他爹的正直 
    慷慨,他媽的慈柔可親的性格,都一股腦兒到他身上,是以他見別人富有也不感羨 
    慕,對於自己的窮苦並不覺得可恥,村中最有錢的林家二位小女孩,都和他玩得很 
    融洽,他並未感到絲毫自卑的心理,在他小小心靈中,覺得為父親犧牲一切都是應 
    該的,在他小小心靈中,包容著像海一般的愛,將來有一天,他會以愛來對待每一 
    個人。 
     
      他熬好了藥,林姑娘跑來取那篇文章,高戰道:「請你告訴老師,我最近不能 
    去上學堂。」 
     
      林姑娘笑道:「好,老師天天誇你,要我們大夥兒都跟你學哩!」 
     
      高戰紅著臉道:「你別捧我,你下次要作什麼,我一定早早做好。」 
     
      林姑娘聽他柔聲說話,想到自己早上對他無禮,很感慚愧,便拉開話題問道: 
    「高伯伯病怎樣了?」 
     
      高戰黯然,低聲道:「爹的病還是那個老樣子,不知哪天才會好。」 
     
      林姑娘柔聲安慰道:「你別急,總有一天會好的。」 
     
      接著又道:「喂,我走啦,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否則被老師知道要挨手心的 
    。」 
     
      高戰見她臉上神情輕鬆活潑,不由也被她感染,心中快活了一些,笑道:「你 
    挨過老師的板子?」 
     
      林姑娘點頭正色道:「上次我背書背不上,哼,這件事你明明知道,還要裝傻 
    ,喂,你連我姐姐都不要講,知道嗎?」 
     
      高戰聽她以大人口吻吩咐,很感到好笑,故意道:「假如告訴你姐姐了呢?」 
     
      林姑娘正想離去,聞言嗔道:「高戰,你敢麼?」 
     
      高戰聳聳肩,不再言語,內心卻想到:「我為什麼不敢?」 
     
      冬陽斜斜地曬著大地,一隻老母雞帶著一群嫩毛小雞,懶洋洋的走來走去,不 
    時用爪刨土,尋些蟲豕螞蟻,餵給小雞吃。 
     
      高戰心中非常空虛,看了一會,自覺無趣,便回到屋中,取了書本,坐在人榆 
    樹下,朗朗的讀了起來。 
     
      整個冬天,就這樣沉沉悶悶過去,下雪後孩子們的雪戰,雪後的圍獵,高戰都 
    沒有參加。父親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奄奄一息,高戰每天拚命去我些零工作, 
    賺錢來替他父親醫病,人家見他年幼,部準備紛紛解囊,送他一些銀子,可是他一 
    想到爹爹正直剛正的性格,諄諄的教訓,便不敢接受,仗著力大身輕,什麼粗活他 
    也去幹。 
     
      苦難的日子終於來臨了,一天傍晚,天上彤雲滿佈,正要下大雪的徵象,高戰 
    騎著「老黃」回來,發覺父親已經昏迷過去,他大急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只抱著 
    父親的頭痛哭。 
     
      他哭了一陣,高雲神智漸清,自知不久人世,很吃力道:「戰兒,別……哭… 
    …哭了,爹……真怕……真怕支持……不住,在你……回來……回來前就……就… 
    …要去了,現在……現在總……算好,咱爺兒倆……還可以……見一面。」 
     
      高戰哭道:「爹,你不會死,您不會……不會死的。」 
     
      高雲喘息一陣,強忍著腰間的劇痛,慘然道:「爹也知你年紀太小,可是爹實 
    在不能支持下去了,戰兒,爹今後不能再照顧你啦,戰兒,聽話,千萬別再哭了, 
    爹還有話給你說。」 
     
      他一口氣說完這段話,感到精神突然振奮起來,高戰見父親臉上紅暴時露,喜 
    道:「爹,你好些了,你息息吧!我去找醫生去。」 
     
      高雲知是回光近照,便正色道:「戰兒,你才八歲,今後一個人浪跡天涯,一 
    定要時時刻刻記住爹的話,我們高家世世代代忠義傳家,你必須要做一個轟轟烈烈 
    的人。你年紀小,有時難免善惡不分,但只要記得爹一句話:待人厚,刻己薄,心 
    存忠厚,為善最樂。戰兒,你懂爹的意思嗎?」 
     
      戰幾天性淳厚,心中雖然不甚瞭解,但不忍令父親失望,點頭道:「爹,你放 
    心,戰兒全懂了。」 
     
      高雲柔聲道:「爹傳你的高家七七四十九路無敵戟法,你再演一遍,戰兒,使 
    去把長戟拿來。」 
     
      高戰雖不願片刻離開父親,可是又不敢違背,只得快步去取,只見他一隻手拿 
    著前半段 
     
      戟身,另一手拿著戟斡,雙手一合,卡察一聲,便合在一起。 
     
      原來這長俄製作甚是精巧,平日可以折為二節,以便攜帶,而且前半段可當刀 
    斧使,在短兵相接時,最是適用,如果遇到衝鋒陷陣,只消一按機簧,便成長兵, 
    成為馬上利器,那戟鋒從南宋已來,不知飲了多少人血,是以淡淡發出一層血光。 
     
      高戰強忍心中哀痛,站在門口一招一式舞了起來,高雲撐起身來,凝神注目, 
    待到高戰使完四十九招,他再也支持不住,雙手一鬆,又倒在床上。 
     
      高戰急急走到床邊,把長戟向床頭一放,正待發話,他父親喘息道:「戰兒, 
    你天資很好,學起武來成就不定比爹高得多,在……在這……兵荒……馬亂……的 
    時候……學武……學武……比……比學文要好,我……死……死了後……你……你 
    把……一切……一切都賣了,回……回到老家……老家……去,如果,能……能再 
    碰到……再碰到那傳你內功的奇人,就……跟他……跟他去學功夫,將來……好為 
    國家做一番……大……事。」 
     
      高戰眼看父親愈來愈不成了,心內不知所措,只有強忍眼淚點頭答允。隔了一 
    會高雲又道:「戰兒,你……走近些,讓……讓爹再瞧瞧。」 
     
      高戰再也控制不住,淚如雨下,他父親伸出兩只無力的手,捧著高戰的頭,目 
    光中流露著千般慈愛,喃喃道:「戰兒,爹要……爹要去了,你好小,好小啊!」 
     
      高戰感到父親雙手漸漸鬆開了,口唇顫動,像是要說什麼,高戰哭道:「爹, 
    你要說什麼?」 
     
      「國破……家……家亡……忠……孝……忠孝……聖賢……之……家法。」 
     
      高雲用盡力氣,從喉嚨中吐出這句話,眼睛一閉,撤手而逝。 
     
      好長一段寂靜,高戰呆呆望著過去了的父親,他不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畢 
    竟是真的死。這是千萬年來,從無人超越的大限,多少蓋世來傑到頭來總免不了屈 
    服在這無法過過的關口。 
     
      他感覺自己眼前是一片黑暗,他感覺自己正向無底的深淵中墜落,親愛的人兒 
    ,一個個忍心的離開他,而且,走得遠遠的,使他永遠無法再追得上。 
     
      他年紀雖幼,可是情感極是豐富,母親死時,他還不值得悲哀,以為母親是睡 
    著了,可是,如今他心底敬愛的爹又搬手而去,這種悲痛沉重的打擊,直使他不知 
    所為,連哭都忘記了。 
     
      他彷彿聽到了九天之上有陣陣哀樂傳下來,是那麼悠揚,那麼遙遠,剎時間, 
    從他心底的深處也訊起了低沉哀痛的旋律。 
     
      一切都是真的,他用力揪了一下大腿,證實了那不是夢境,父親蒼白被病折磨 
    而枯瘦的臉上,雖然兩目閉得緊緊的,可是還流露出一種正直不屈和大無畏的神色 
    ,他飛快的瞥了一眼,原來就深刻在腦海中的印象,又像再重新刻畫一遍,更清晰 
    ,更深刻了,十年,廿年,在他有生之年,父親的音容那將不再會被時光之流沖淡 
    ,光陰,只能加深它的。 
     
      驀的,背後一隻手輕拍著他的雙肩,一個溫和的聲音道:「高賢侄,死者已去 
    ,你這樣哀痛最是傷身,你爹在地下也會感到痛心的。」 
     
      原來林家二姊妹本想這高戰去捉蟋蟀,她倆站在門口試了兩聲,高戰有如未聞 
    ,姊妹兩心中大奇,伸頭廣看,只見高戰坐在床邊,目光癡呆,良久也不見他眨一 
    下,不禁大懼,匆匆忙忙去告訴爹爹,林老爺一聽,心內瞭然,他感到很是淒慘, 
    高戰在這「榆莊」,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林老爺更是愛他得緊,是以急忙趕來勸 
    慰。 
     
      高戰轉過頭一看,三雙溫柔憐憫的目光注視著他,心內突感溫暖,像是即將溺 
    死偽人,突然攀附到任何可借力的東西,抱著林老爺,再也按捺不住,哀哀痛哭起 
    來。 
     
      林老爺看著懷中俊秀的孩子。兩跟紅腫,臉上涕泗泅橫校,心內又憐又愛,他 
    知道這一哭對高戰有益無害,可以把那鬱積在胸中哀傷全都發洩,所以只是任他哭 
    去。 
     
      那林氏姊妹,平日雖然膽大心粗,此時見高戰哭得哀哀欲絕,也不覺流下同情 
    之淚。 
     
      良久,高戰覺得胸中比較松暢,便收淚道:「林伯伯,爹叫我在他死後,回到 
    老家山西去,小侄有個計較,想將爹爹屍骨運回家鄉,與娘合葬在一起。」 
     
      林之爺道:「山西離此,千山萬水,你年紀這麼小,還要護送高老弟的靈棺, 
    真是談何容易。」 
     
      高戰淒然追:「先父也料到此,他吩咐我將他遺骨火化,用罈子裝了,這樣帶 
    到山西。」 
     
      林老爺道:「入關的路最近可不大寧靜,盜賊散兵遍地如毛,你一個人孤身步 
    行至萬里外,只怕很是艱難,依我看使不如把你父親葬了,就住在我家,等長大些 
    ,再回故鄉不遲。」 
     
      林氏姊妹中大姊林汶道:「高大可,你留下和我們一塊兒讀書玩耍不好麼?」 
     
      小妹妹林玉也勸他留下。 
     
      高戰毅然道:「多謝林伯伯及二位姑娘的好意,先父曾經吩咐我要出外磨練, 
    訪師學武,所以小侄不敢。」 
     
      林伯伯讚道:「好孩子,有志氣。」 
     
      林玉瞪他一眼,似乎怪他不識好歹,林汶瞟了他一眼,露出黯然的神色。 
     
      他心一軟,但又想起父親臨終的囑咐,心內暗自發誓道:「高戰啊,就是千山 
    萬水,千刀萬箭在前,你也要把爹的骨灰運到家鄉去。」 
     
      林老爺見他忽露凜然之色,知他意已決,便不再言語,帶著姊妹二人離去。 
     
      高故心中盤打,父親的話又飄到耳邊:「把一切東西都賣了……」 
     
      他的思想突然變得很散亂,家中除了三間破茅屋,幾百斤高粱外真是一無所有 
    了,唯一值錢的是什麼?他努力去避免想這個問題,所以思想突然變得很覺漫散, 
    然而最後思想的焦點又落在這個問題上。 
     
      「只有『老黃』,才值得些錢。」他最後喃喃自語道:「可是,『老黃』跟著 
    我們已經四五年了,它辛辛苦苦工作,載重負荷,從來沒有半點反抗,我……我怎 
    麼忍心呢?」 
     
      他覺得心房像給針刺了一下,對於自己這種卑鄙的想法很是慚愧。 
     
      「再怎樣,也不能把『老黃』賣了。」他下了決心。 
     
      「老黃」正在茅屋四周走來走去,一顆巨大的牛頭不時伸進窗口,注視著沉思 
    的小主人,顯然的,對於老主人的死,以及小主人的悲哀,它心中都明白得很,只 
    可惜不能說話安慰,所以顯得很急跺,最後忍不住了,低吼兩聲。 
     
      高戰聞聲跑出,撫摸著「老黃」,心中真是憐愛萬分,「老黃」伏下身,親暱 
    的舐著高戰的腳。 
     
      火光熊熊,高戰注視著父親的遺體漸漸消失,感到此生再無所庇蔭,前這茫茫 
    ,不由又驚又痛。 
     
      火光中,他至愛的人最後變成一堆灰,他看看四周村人都帶著惋惜沉痛的跟光 
    ,不禁默默祈禱道:「爹,你安心吧,好人總是不寂寞的。」 
     
      人們漸漸離去,他站起身來,把骨灰放在罈子內,回頭一看,「老黃」牛眼中 
    也閃著晶瑩的淚光。 
     
      高戰把茅屋及一切東西都賣了,可是只夠他償還父親在生之日所欠的醫藥費! 
    那是他一直瞞智父親借的。 
     
      別人雖然不要他還,可是他一想到父親平日不求人的性兒,覺得自己不能有礙 
    高家門戶,再大的苦難,也要一個人去承擔,所以他善意的拒絕了林伯伯的贈金。 
     
      牽著牛,他一步一步走離「榆莊」,大家看著他矮小的身形還不及「老黃」高 
    ,都不禁慘然,搖頭歎道:「唉,這孩子。」 
     
      高戰回過頭,林家還未離開,林伯伯和他兩個女兒揮著手,他突感心酸,眼角 
    浮起淚珠,但轉念想到父親常常說的一句話「丈夫流血不流淚。」趕緊收淚,再不 
    回頭,愈走愈遠了。 
     
      林汶、林玉看到高戰身形消失在原野上,想到高戰平日對自己的諸般好處,忍 
    不住雙雙哭了起來。 
     
      林伯伯道:「乖女兒,別哭了,咱們回去吧。」 
     
      林玉止淚問道:「爹,高……高大哥要幾時才回來。」 
     
      林伯伯聲安慰道:「乖女兒,你高大哥是個極有志氣的孩子,心地又慈善無比 
    ,將來一定會成了不起的人。」 
     
      林汶低聲道:「他……他會不會恨我和妹妹呢?我們平常……平常待他很兇, 
    很不好。」 
     
      林伯伯呵呵笑道:「好孩子,你既然後悔待人家不好,那麼從今以後,對於你 
    的朋友便不能再任性了,免得別人走後,你又悔恨自己。高賢侄年齡雖小,可是氣 
    度寬宏,他怎會記在心上,也許你們平日的惡作劇,會使他永遠懷念哩!」 
     
      林家姊妹紅著臉聽他爹溫和的教訓,林老爺感到很奇怪,平時刁鑽的二丫頭也 
    一言不發,低頭聽訓,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臉上不由拓出神秘的笑容,暗道: 
    「孩子事,孩子事!」 
     
      且說高戰離開「榆莊」,心中思潮起伏不定,他不敢再事逗留,因為那樣他怕 
    會改變自己的決心,他牽著「老黃」,不知不覺越過了幾個不坡,回頭一看,一大 
    片起伏牧野,無邊無涯,「榆莊」漸漸消失了,只有那棵沖天的榆樹的樹尖,還可 
    隱約的看見。 
     
      他跨上牛背,依依不捨的望望長白山,雖然已經是春天了,可是山頭積雪,在 
    陽光下還閃出千百道刺目的光茫,象徵著關外富麗和雄壯。 
     
      他突然想起牧童在原野上的歌聲,那歌是:「長白山,長白山,高高連天簷, 
    連天簷,接天淵,長白黑山間,牧野萬里永無邊,日兒已下!牛啊!羊啊!快回來 
    啊,回到長白山下,那兒才是你的家,那兒才是你的家。」 
     
      歌聲是多麼親切,高戰想到那裡,不由自言向語輕輕地道:「別了,長白山, 
    『榆莊』,善良的伯伯叔叔們!」 
     
      高戰行了數日,盤纏己經用盡,這日天已近晚,附近又無人家,他只有餓著肚 
    皮和老黃找一處山洞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繼續前走,走到正午,也不見人家, 
    頭腦餓得微微發昏,幸虧他幼時誤服「千年參王」,又在自已不知不覺中練就關外 
    正宗內功,所以勉強支持的住。「老黃」也是焦急不安,它不時去找些它認為量鮮 
    美的嫩草,放在小主人面前,示意要高戰吃,高戰只有苦笑的份。 
     
      「老黃」大慨心中奇怪小主人的行動,它想這樣鮮嫩的東西不吃,而要挨餓, 
    「人」真怪,它心中愈來愈焦急,發足狂奔,跑了一個多時辰,只見前面有一處人 
    家,高戰心中大喜,跑上前去敲門。 
     
      敲了半天,也不見有人出來,高戰心中大感失望,知道主人定然外出,就繞到 
    屋子後面去找主人,只見綠油油一大片蕃薯田。 
     
      他餓得發慌,不暇細想,奔了過去,看看四邊無人,就伸手抓了兩隻,這時正 
    是春天,蕃薯插下去不過一個多月,所以只有拳兒那大,他心想聊性於無,又想到 
    幼時在地上挖泥灶,烤紅薯的香甜之味,不覺食指大動,伸手人懷摸取火種,忽然 
    無意中觸著父親的骨灰壇,不禁心涼。 
     
      爹的正直容貌又浮了起來,爹的諄諄教訓也飄到耳邊……「待人厚,刻己薄」 
     
      他考慮了半天,肚子實在餓得緊,心想:「這麼多,我只拿兩個有什麼關係?」 
     
      可是他又想到老師講的劉備在遺囑中的兩句話:「毋以善小而勿為,毋以惡小 
    而為之。」 
     
      一刻間,他像被重重擊了一下,趕快把撥出來的蕃薯埋了,對適才的行為真羞 
    愧得緊。 
     
      他舉目一望院子一片青翠的田地外,沒有一個人,心中略略放心,便牽著「老 
    黃」再往前去,「老黃」睜大牛眼,帶著疑問責備的目光望著小主人。 
     
      高戰輕輕摸著「老黃」,柔聲道:「『老黃』,那足人家的東西,我們不可以 
    隨便取哩!」 
     
      走了一會,前面是一條清澈小溪,高戰心想:「這河裡的魚可不是有主之物了 
    吧!」 
     
      他脫去上衣,鑽進水裡,此時隆冬初過,溪水足從山上溶雪流下,是以冷凜透 
    骨,高戰仗著體質素強,用內功閉住氣,在溪底摸來摸去。 
     
      好半天,他水抓著一尾鯉魚,連忙用手緊緊捉牢,翻身上岸。 
     
      那鯉魚有斤多重,高戰心中大喜,自忖可以飽食一餐,可是當他撥出小刀正想 
    殺魚去鱗,看見那魚眼旁有一兩滴水珠,雙目突起,死命掙扎。 
     
      他突然心一軟,想道:「這魚也會哭哩!真可伶,不知有沒有父母?」 
     
      他因為太多的愛心,所以往往會莫名其妙的產生一種可笑的同情心,此時一見 
    鯉魚眼旁的水珠,竟以為是淚珠,再也忍不起心下手殺它。 
     
      他輕歎一聲喃喃道:「魚兒,你可妥當心啊,再被人抓到,可就不肯放你了。 
    」 
     
      說罷手一鬆,水花四濺,那尾鯉魚己潛到深水去了。 
     
      他感身上有些冷,就靠在溪邊大樹下,望著悠悠白雲,競睡去了。 
     
      忽然,他被一個清脆的童聲驚起:「爹,你瞧他多可伶,我們把乾糧分一半給 
    他好麼?」 
     
      高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老者,頭戴翻起的羊皮幅,手中牽著一個和自己年齡 
    差不多的女孩,頭上梳著兩只辮子,臉色紅紅的,嬌憨極了,二人就站在身旁不遠 
    。 
     
      老者道:「小弟弟,你冷不冷,餓不俄?」 
     
      高戰見他語氣親切,點頭道:「老伯,你可知附近有人家嗎?我……我……」 
    他本想告訴老者自己已餓了一天一夜,但卻羞於出口。 
     
      那老者道:「這幾十里內的確人煙稀少,我看你年紀小小,孤身出門,一定有 
    什麼要緊的事。」 
     
      高戰點頭,便說出自己要送父骨回鄉,那老者吃了一驚,道:「山西高此何只 
    萬里,你一個人行路實在太危險了……」 
     
      那小女孩接口道:「喂,你跟我們一起走,等我爹辦完事,咱們再一起入關可 
    好?」 
     
      高戰搖頭,柔聲拒絕她的好意,正待告別,那老者沉一會道:「小弟弟,你先 
    把這包干糧帶去,否則這方圓百里無人,你還要挨餓哩!小小年紀孝心可貴,我本 
    當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目下實在是身有要事,無暇分身。」 
     
      高戰見他完全以長輩態度真誠對待自己,心中很是感動,知道自己再要推辭, 
    必定惹起他不快,便雙手接過一包乾糧,稱謝道:「不知老伯貴姓?」 
     
      那老者道:「我姓方,是關外方家牧場主人。」 
     
      高戰道:「我叫高戰,將來重回關外一定來看伯伯。」 
     
      那女孩喜道:「喂,你說話可要算話。」 
     
      高戰點點頭,老者似乎有急事,撮口長嘯一聲,兩匹馬一大一小從草原中如飛 
    跑來。 
     
      老者騎上馬,回頭看到高戰從樹後牽出一頭牛,牛角上掛著一個小小用毛氈捆 
    成的包袱,仔細一瞧,上面繡著一棵楊樹,一棵柏樹,不由大放寬心,忖道:「這 
    孩子原來和風老哥有關係,我倒是多慮了,就憑風大哥這標識,關外綠林誰敢不乖 
    乖放行。」 
     
      一拍馬,帶著那小女孩疾馳而去,風聲中還斷斷續續傳來小女孩的囑咐聲。 
     
      高戰狼吞虎嚥的大嚼起來,吃完以後,心中不住盤算著,他想:「這去山西還 
    不知有多遠,現在身無分文,怎樣可以到達呢?」 
     
      他又想到賣牛,但立刻被自己制止,心內暗罵自己道:「高戰啊,高戰,你怎 
    麼老想到去出賣你自己忠實的朋友,你這卑鄙的東西,真是豬狗不如。」 
     
      但是一個念頭突然閃起:「是父親骨灰重要,還是『老黃』重要,照這情形, 
    不把『老黃』賣了,怎麼也不能回到家鄉,『老黃』,我是一天都不願意離開的, 
    如果賣掉,我在這世上就更孤零零了,我悲哀也沒有地方講,我可能會傷心死的, 
    可是,可是爹的骨灰怎麼辦呢?」 
     
      他覺得這個間題好生難以決定,想到『老黃』和自己的感情,現在必須人牛相 
    離,不覺心碎了。 
     
      最後,他終於決定了,俊臉上閃過一陣慘痛的神色,他想:「這是爹最後的願 
    望,如果我都不能做到,那麼我還能算是人嗎?爹爹,你放心吧,戰兒決不違背你 
    一句話。」 
     
      他跳下牛背,用臉輕輕擦著牛頭,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但隨即強忍住,低聲說 
    道:「『老黃』,咱們不久就甚分別了。」 
     
      老黃見他很是悲愴,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跟著問吼幾聲。 
     
      又走了數十里,到了一個大鎮,高戰狠著心,去找了一個牛販來看牛。 
     
      那牛販東摸摸,西拉拉,似乎很感滿意,「老黃」看看牛販,又望望傷心的小 
    主人,心內便已明白,一顆大頭也裴哀得垂了下來。 
     
      牛販和高戰議定價錢,便回家去取,高戰撫摸著牛腹,輕輕解下掛在角上的包 
    袱,不知說什麼是好。半晌,「老黃」抬起頭來,凝目看了高戰一眼,那眼光高戰 
    理會得到,是充滿了憐憫寬恕的意思,那好像說:「小主人啊,我不怪你,只是我 
    『老黃』不能再替你做事,不能再保護你了。」 
     
      高戰忍不住熱淚衝出,抱著牛頭哭道:「『老黃』我真對不起你,可是為了爹 
    爹的骨灰,我只有這樣做啊!『老黃』,我心裡比你更難過的呀。」 
     
      「老黃」搖播頭,悲鳴一聲,回頭舔去高戰的淚水。 
     
      高戰硬咽道:「『老黃』,我不哭,我不哭,爹說過男人不該隨便哭的。」他 
    雖口中說不哭,可是眼淚卻不受控制,潸然而下,他又要抱牛,又要拭淚,弄得手 
    足忙亂。 
     
      突然老黃歡叫一聲,抬起頭來看看正在狼狽的主人,似乎它已想通了什麼。高 
    戰見它突然歡喜,不禁大奇,正在此時,那牛販子取銀歸來,他把銀子交給高戰, 
    就用繩子捆「老黃」。 
     
      高戰眼見「老黃」服服貼貼被牛販帶走,但不時回過頭來,並無悲戚之色,他 
    心中愈想愈不忍,不由也跟著牛販和「老黃」 
     
      走出鎮外。 
     
      「老黃」忽然長鳴一聲,像是向小主人告別,然後就不再回頭,步步走遠了。 
     
      暮色蒼蒼,「老黃」和牛販在地平線上遙遠處只剩下兩個黑點。 
     
      風起了,吹得「青沙帳」沙沙作響,高戰喃喃道:「『老黃』,什麼痛苦都由 
    咱們倆來擔當吧。」 
     
      他感到頰上一涼,心中暗暗地道:「高戰,高戰,你可千萬別再哭了。」 
     
      天際現出幾顆小星,大地一片寂靜,又有誰來安慰這失望傷心的孩子呢? 
     
      春天,河畔楊柳抽出新枝,田間插上了綠油油的豆苗,微風吹來,如波浪般起 
    伏著。 
     
      從田間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戴著尖頂的笠帽,自言自語道:「好新鮮的 
    空氣。」 
     
      他放下荷鋤,把簽帽推向腦後,露出整張臉來,但見他皮膚白潤,豐朗如玉, 
    甚是俊雅,完全不像農夫模樣。 
     
      他從背後口袋中摸出一本書,專心一意的讀著書。 
     
      他見天色還早,「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他一邊念 
    著,心中卻幻想著江南風光。 
     
      「江南風光如畫,端的一個好地方、我遲早要去遊歷遊歷。」 
     
      他想到此處,就放下書本,匆匆跑近村裡,迎面碰著一位白髮老翁。問他道: 
    「田裡的事都好了嗎?」 
     
      少年點頭道:「野草都拔光了,地也整啦。」 
     
      老翁望若他的生機蓬勃的背影,皺紋滿佈的臉也展開了,笑容時露,似乎在回 
    憶著年青時代的往事,心中默默讚道:「好勤快的小伙子。」 
     
      那少年跑進屋裡,從床底下摸出七八個樸滿,有的是笑口憨然的娃娃,有的足 
    肥腸大肚的老豬,少年又在枕下亂翻,翻出一大堆零零落落的紙片,上面盡是寫的 
    某年某日存了多少錢,他很快地看了一遍,又仔細算了一遍,心道:「這帳本上記 
    著已有一百廿兩銀子,如果沒有記錯,那麼就夠了。」 
     
      他耐心的把樸滿一個個敲破,立刻地上堆起一大堆碎銀,都是一兩多重一小塊 
    一小塊的,他點了一下,和自己所記差不多,不由心中大喜,忖道:「我終於積滿 
    了我希望的數目,我遊歷天下的目的即將達到了。」 
     
      他從窗口遠望出去,一批批農夫這時才都荷鋤上山,想到自己這十年來砥手胼 
    足,勤奮不已,不但願望即將達到,而且爹爹所傳的「高家戟法」練得出神人化, 
    那慈祥老人傳授的內功也精進不少,走起路來,但覺輕快已極,丈餘的牆也能一躍 
    而過,不禁十分自得。 
     
      門口的樺樹長得枝葉茂盛,高大挺直,他回想初返故鄉時那樹還沒有自己高, 
    轉眼間,十年就過去了,自己也從小孩變成大人——他想他已是大人了。 
     
      想到此,心中有些安然,抬頭一望,旭日初升,氣象萬千,奮鬥之心油然而生 
    ,喃喃道:「高戰,爹爹要你為國為民做一番大事,豈能永久終老是鄉呢?」 
     
      洛陽道上,春意盎然。 
     
      天色已暗,一匹瘦馬從大追疾奔而來,上面坐著一個挺秀少年,那馬像是從遠 
    處奔來,不住喘息。 
     
      少年心中盤算一會,心想城門多半已關、今晚是別想進城了,看看不遠之處有 
    個山神廟,燈火微弱,就拍馬上前。 
     
      待到走近,只見廟門半開,輕步上前,正想招呼廟僧,但探頭一看,不由大吃 
    一驚。 
     
      只見廟內陰氣森森,蛛絲四布,牆角邊放者好幾具棺木,一個老者背門而坐, 
    男後一個黑漢,手執鋼刀,滿臉殺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近老者,他每向前一步 
    就停下一次,看看四周及老者動靜,看來對老者怠憚已極。 
     
      那少年一驚之下,幾乎失聲叫出,看到那杜漢俞走愈近,老者似乎仍未發覺, 
    眼看杜漢舉起鋼刀就要迎頭劈下,一急之下,不暇細想,拔出背後短戟,縱上去施 
    出「無敵戟法」中「舉火燒天」對準下砍刀勢一格。 
     
      砰然一聲,壯漢手中鋼刀齊腰而斷,前半截刀鋒仍然向老者當頭落去,少年急 
    忙短戟一挺,一招「后羿射月」把刀尖打飛。 
     
      他大顯身手連施絕招,好不容易救了老人一命,心中正自得意。 
     
      耳中卻聽到一聲怒叱:「誰要你多事。」 
     
      他呆了一呆,見那老人不知何時己轉過身來,壯漢站在老人身旁,手中還拿著 
    半截刀,作勢欲砍,只是臉上神色痛苦已極,雙目圓瞪,呆如木雞。 
     
      那少年心地慈軟,只道是自己用力過猛,徒傷了壯漢的筋骨,心中大感歉意, 
    柔聲道:「這位大叔你幹嗎要暗算老伯伯,我一時收手不住,震傷了你哪裡了?」 
     
      那老者冷哼一聲,很不耐煩道:「小鬼,你給我站到一邊去,待我收拾了這賊 
    子後,再來領罰。」 
     
      那少年忖道:「也沒有見過如此橫的老人,替他解了圍,倒怪起我來。」 
     
      他天性平和,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罵人的話,就依言走開。 
     
      老者上前一步,對準那杜漢背上一拍,冷冷道:「我道洛陽三霸在江湖上總算 
    有點萬兒,不料盡是偷雞摸狗之輩,不錯,你兩位兄長都是我宰的,你要報仇,老 
    夫就成全你。」 
     
      壯漢嘶聲叫道:「老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不過乘老爺與那個賊交手時 
    ,突施暗算,今日你家爺爺與你拼了。」 
     
      老者臉上突露微笑道:「你這廝自以為聰明,在老夫酒中弄了手腳,他不想想 
    老夫是何等人,豈能被區區蒙汗藥迷倒,賊廝鳥,你瞧仔細了。」 
     
      只見他右手一揚,一道水箭從指尖射出,端端正正注入供桌上一隻錦壺中,酒 
    香四溢。 
     
      原來老者已用上乘內功把體內藥酒從指尖迫出,那壯漢似乎驚呆了,轉身就逃 
    。 
     
      老者哈哈長笑,笑聲方斂,喝道:「我天煞星君手下從無逃生之人,豈能在你 
    這壞胚身上破了規矩,瞧你平日雖然作惡多端,但為人倒也爽直,與你一個痛快便 
    了。」 
     
      說罷雙手虛空抱拳,向前一送,只聽見一聲悶哼,壯漢在丈餘外向前倒去。 
     
      那少年雖不知老者用了什麼功夫,能使一丈開外的敵人受創萎頓,但他怕老者 
    再下毒手,急忙竄出,高聲道:「老伯伯,他既然沒有殺傷您,您就饒他一命吧。 
    」 
     
      那老者自持身份,也不答話,冷冷瞥了少年一眼,垂手走開。 
     
      少年走近壯漢,一摸手脈,已是冰涼,心中大驚,想到適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 
    大漢。轉眼就死在老者一舉手之間,不禁很感同情,對於老者有些不滿。 
     
      他開口問道:「老伯伯,你到底和他有什麼仇,一定要殺他呢?」 
     
      老者頭也不回,不理他所問。少年又道:「他雖然暗算你,這是他不對,可是 
    你本事這麼大,就是放過他,他也不能傷你……」 
     
      老者似乎很不耐,厲聲道:「你再嚕嗦,連你也宰了。」 
     
      少年抗聲道:「你本領雖大,可是你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胡亂殺人,人家見著你 
    都像見著閻王一般,也不見得是威風呀!」 
     
      老者回頭斜眼瞧了少年一眼,只見他一刻間忽然大義凜然,稚氣全消、臉上無 
    絲毫畏懼之色,不覺心折。 
     
      那少年又道:「現在他既然已被打死,咱們便把他葬了吧,免得放在這野外, 
    被野狼拖去吃了。」 
     
      老者突道:「娃兒,你叫什麼,你師父是誰?」 
     
      少年道:「我叫高戰,我沒有師父。」 
     
      老者想起他方才硬架洛陽三霸老三「玄玄刀」謝長義一刀,內力甚是充沛,看 
    來至少有廿年的火候,但他年紀最多不過十七、十八歲,只道是名門高弟,自幼習 
    武,不想竟然沒有師父,當下問道:「那麼你內功是何人傳授?」 
     
      高戰從小不打誑語,便把年幼時巧遇白髮老人,雪地誤食千年參王的事說出。 
     
      那老者沉吟不語,高戰乘機溜出,用戟掘了一個大洞,把壯漢抱去埋了。 
     
      他走回廟內,那老人仍在沉思,高戰以為他在後悔方才殺人,接受了自己的勸 
    告,於是柔聲安慰道:「老伯伯,您別後悔啦,一個人氣的時候,就會不管一切的 
    做出任何事來,我有時也氣得用石子打死偷食的黃鼠狼哩!」 
     
      那老者聽他說得天真,不覺失笑,自已卅年前,縱橫湖海,是一個人人懼怕的 
    老魔頭,想不到卅年後,重出江湖,竟被一個娃兒便軟並施,弄得沒做手腳處。 
     
      老者仰天長笑,聲如龍吟,拍拍高戰肩膀道:「娃兒,真有你的,我老人家服 
    你啦。」 
     
      高戰道:「老伯伯,您別生氣。」 
     
      老者細瞧了他兩眼,喟然歎道:「靈鐘於斯,秀髮乎外,慈而厚,寬而甫,領 
    袖群倫,非子而誰,天意如此,夫復何言。」 
     
      高戰聽他忽然悼文,大為不解,便道:「老伯伯,你剛剛使的是什麼功夫,可 
    以把人家制服得一動都不能動?」 
     
      老者知道高戰只學會一套家傳戟法及一身上乘內功,其他武技是一慨不懂,是 
    以連點穴都看不出,便笑道:「娃兒,你瞧那手功夫怎樣?」 
     
      高戰道:「真帥極了,老伯伯,你本事真大,一掌可以打死一丈外的人,晚輩 
    只要有您一半功夫就好啦。」 
     
      老者呵呵笑過:「小子,您嘴真甜,我老人家就把這手傳了你吧!」 
     
      高戰大喜,連忙跪下,老者伸手一扶,不由吃了一驚,忖道:「這娃兒體內真 
    力不弱,雖說是千年參王之功,可是小小年紀有此成就,那麼傳他內功的人,一定 
    是罕見高手了,我雖隱居廿餘多年不問江湖中事,可是天下除了『東海三仙』,『 
    南北二君』外,難道還另有高手不成。」 
     
      原來他昔年確是叱吒湖海的好漢,是以除了「三仙」,「二君」,他以為宇內 
    再無高手,他隱居廿餘年,此次重入江胡,竟不知近年來江湖上出現了許多一等一 
    流的年輕劍客。 
     
      他伸出右掌,按在高戰肩上,內力緩緩而發,只覺高故體內真力一收一抗,力 
    道一次此一次強勁,不覺恍然大悟,忖道:「天下內功能收發並施的敢說只有關外 
    盟主風柏楊一派,照此看來,這老兒功力深厚,決不在我之下。」 
     
      老者道:「娃兒,我這門點穴手法,與各派大是不同,日後你施展時千萬小心 
    ,一旦被人識破,我昔年仇人多得不能計數,那你可麻煩啦!」 
     
      高戰點頭答應,那老者當下在燈下就把人身各種穴道的位置仔細的講了,並傳 
    了點穴手法,高戰悉心學習,苦練了半夜,老者己呼呼睡去。 
     
      高戰自覺手法純熟,也伏著供桌睡著了,待他醒來,老者已走,他見天色大明 
    ,就騎著瘦馬進了城。 
     
      高戰走進一家小店,要了早飯,他左邊桌子是兩個江湖漢子,一高一矮,邊吃 
    邊吹,談得興高采烈。 
     
      那高漢子道:「老五,你瞧咱們瓢把子有無把握贏過河朔雙雄?」 
     
      矮漢咬了一口大餅,含含糊糊道:「別說河朔雙雄,就是崤山七煞,兄弟七人 
    ,個個都有一身絕藝,豈是好惹的。」 
     
      那高漢道:「聽說洛陽三霸老大、老二都給人宰啦。這樣咱們瓢把子少了兩個 
    強敵,倒是好消息。」 
     
      矮漢道:「老六,你別高興,你想想看人家洛陽三霸功夫可不含糊,在一夜之 
    間讓人神不知,鬼不覺給廢了,此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如果此人出現,咱們河 
    南好漢只怕沒一人是對手了吧!」 
     
      那高漢道:「昨晚『濟南大豪』,『秦嶺雙俠』都到啦,這次北方綠林大會, 
    總瓢把子大位倒底落於誰事尚不可知哩!」 
     
      短漢道:「老六,走啦,下午競技大會就開始,咱們也要回去準備準備。」 
     
      兩人付了帳,大搖大擺走出小店。 
     
      高戰心想:「洛陽三霸中老三,昨夜也死在城郊古廟,這些江湖漢子,一生爭 
    強鬥勝,到頭來命喪荒郊,是又何必呢?真是笨得很呀。」 
     
      轉念又想到:「這北方英雄大會不知道是怎麼個樣子,我何不去見識見識,相 
    機勸勸大家,不必自相殘殺,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失身綠林,如果只知殺人以逞, 
    分贓以富,那真是永墜地獄了。」 
     
      高戰打定主意,就匆匆忙忙跟上前去。他天性實是淡泊。處處往好處想,胸中 
    盡是些善良可愛的念頭,把別人都想成和自己一般,其實「名」「利」當前,自古 
    以來,又有幾人能跳越不顧呢? 
     
      他追到兩個漢子身後,道:「兩位大哥請留步,小弟有事相問。」 
     
      高、矮二漢果然止步,回頭一看正是適才在酒店中相遇少年,不由微感錯愕。 
    高戰又道:「小弟適才聽兩位大哥談起綠林大會,真是嚮往得很,不知兩位可否帶 
    小弟去見識一番?」 
     
      那高漢見他身上穿得樸素,但長得唇紅齒白,很是可愛,他本是直性漢子,見 
    高戰謙和有禮,先生幾分好感。聞言答道:「這有什麼不可,這綠林競技大會在咱 
    們莊裡舉行,各路英雄都己聚集,下午就要開始,老弟,你是哪一派門下呀?」 
     
      高戰不善說謊,只得支吾其詞,拖開話題道:「小弟生性好武,只是未遇名師 
    ,所以學得幾手莊家把式。」 
     
      那高漢子知他不便說出,也就不再相問,三人一行,向城東走去。 
     
      走了一刻,來到一座大院落前,只見門口兩尊石獅,大門是黑漆鑲金邊,甚是 
    氣派,門前站著幾個壯漢,像是接待來賓。 
     
      忽然從裡面走出一個中年書生,面貌溫文,望了三人一眼,對矮漢子道:「吳 
    舵主,這位老弟是哪家英雄門下,長得好俊呀!」 
     
      高戰臉一紅,抱拳道:「小可高戰,想來見識北方綠林英雄大會。」 
     
      那書生道:「好說,好說。」 
     
      說罷又去招呼新來客人。 
     
      高漢子道:「高老弟,那中年書生就是咱們主人長子,人稱『鐵劍書生』林沖 
    ,高老弟,你待會向右邊那間院落去。自有人招呼你住宿,咱們下午見。」 
     
      高戰見他很誠懇:「心想此人雖是綠林,但還不失為是條正直漢子」,便依言 
    走到右邊院落,穿過拱門,又是一番天地,只見假山噴泉,花開如織,鮮草如茵, 
    如人仙境,心中暗暗忖道:「這莊主端的有錢,只是如果來之不義,那麼雖然富麗 
    豪華,只怕心中也未必快活。」 
     
      原來這莊落喚著「月雲山莊」"。主人風雲劍林驤原是伏牛山綠林大豪, 
    與當年關中「黃豐九豪」齊名,後來武林大俠「河洛一劍」吳詔雲崛起,吳詔雲倒 
    也敬重林驤是條漢子,雖則投身綠林,但一生未犯淫戒,手下也多能嚴守綠林道義 
    ,是以對他並不干涉。 
     
      可是有一次,林驤手下有一名得力頭目竟劫了一位朝廷告老清官,而且把全家 
    老小十口斬絕,吳詔雲得知後心中大怒,單身只劍來到追雲劍大寨,聲言要林驤交
    出那名頭目。林驤當時知屈在己方,可是自付實力堅強,又受左右蠱感。那河洛一
    劍吳詔雲,也是年青氣盛,言辭過激,兩人終於說翻,動起手來。 
     
      「河洛一劍」當年是威震北方年青大俠,功力之高令人不可捉摸,林驤手底雖 
    也不弱,但比起河洛一劍,到底差了一籌。當吳詔雲施出斷魂劍法中連環三絕式「 
    無常把叉」「鬼王問路」「點點磷星」時,一個收手不住,刺傷林驤右肩。 
     
      風雲劍林驤從此再無面目在江湖上混,他交出那殺人頭目後,就解散大寨,帶 
    著家小親信,隱居此處。 
     
      河洛一劍吳詔雲,經此一役,單身挑翻雄據伏牛山於餘年之林驤,聲名更是如 
    日中天,終於惹起中州五大劍派,聯手出擊,命喪天紳瀑前。 
     
      風雲劍林驤雖說退出江湖,但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還不時和江湖綠林互通聲 
    息。此次河南全省綠林大會決定在他莊中舉行,遠近綠林都尊他一聲老前輩,他這 
    人天生好名,見大家都給他面子,自然樂於接受。 
     
      且說高戰被右院管家安置在最後幾間屋中,他倒也不在乎,只見右院都是年青 
    人,但一個個不是驕氣凌人,就是暴戾之色上臉,心中很感不耐,忖道:「這般人 
    多半仗著父親或者師父的聲名,在此耀武揚威。」 
     
      吃過午飯,他想大會還有一個時辰才開始,就漫步到處走走,走了半天,走到 
    後莊,原來是一片林園,栽滿了柳樹。 
     
      他無聊的踢著腳下黃土,正待離去,突然聽見兵刃叱喝之聲,就探身入內。 
     
      只見林中一塊空地上,二個青年正在激烈拚鬥,一個仗著長劍,一個舞著峨眉 
    刺,殺得有聲有色。 
     
      高戰本來不想多管閒事,心想這般人都是一樣無禮乖張,但見那使劍的人,劍 
    劍狠辣,似乎想置使那峨眉刺的人於死命,那使峨眉刺的青年,左右遮架,眼看就 
    要落敗。 
     
      高戰心中不忍,便竄出大聲叫道:「兩位住手。」 
     
      那使峨眉刺的,看到有人出面解圍,不由大喜,聞聲果然住手,使劍的青年想 
    是恨極,乘勢長劍一挺,「毒蛇出洞」,向對手喉頭刺去。 
     
      高戰又驚又怒,不暇多想,右手一伸,短戟在手,挺身向使劍青年身後劈去。 
     
      那少年正要得手,突聲背後風聲大作,只有先求自保,高戰原不想傷他,見他 
    回劍來擊,就向後退了一步。 
     
      高戰道:「兩位到底有何大仇,定須生死相拼?」 
     
      那使劍的一言不發,朝著高戰連刺三劍,高戰左閃右躲,右臂衣襟還是被劃破 
    了一塊。 
     
      高戰大怒,罵道:「也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渾人。」 
     
      使劍少年沉聲道:「今日就叫你見見。」 
     
      高戰心知不能善了,右手一抖短戟,風雷之聲立作,那少年見他功力深厚,不 
    敢怠慢,劍走偏鋒,踏中宮,直刺高戰兩眼。 
     
      高戰立刻施展「高家戟法」,橫劈直砍,招招力大勢沉。 
     
      要知這「高家四十九路無敵戟法」,原是用在千軍萬馬中,衝鋒陷陣,是以只 
    是講求成猛,說到招式巧妙倒也不見得如何高明,高戰自幼服食千年參王,又練就 
    上乘內功,真力深長,施起短戟,真是神威凜凜。 
     
      高戰見久戰他不下,心內微煩,自忖第一次與人交手,就不能取勝,將來如何 
    闖蕩江湖,右手力道驟加,連施幾招,「霸王扛鼎」,「舉火燒天」,「橫斷大河 
    」,都是硬碰硬的式子,那持劍少年,見他招式雖不精奇,但招招沉猛無比,自己 
    又是輕兵器,只得連連後退,不敢硬架。 
     
      高戰乘勢上前,忽見少年揮劍抵擋,右肋閃動微慢,露出破綻,他不由自主的 
    欺身上前,左手一進,點了少年肋下「雲台穴」 
     
      原來他一邊打就想到昨夜在古廟中所學打穴之法,他見教他這門功的老者,能 
    夠出手就把別人制得服服貼貼,心中很是何服,他童心未退,學會了後也想找人試 
    試,此時見對方右肋露出來,不覺見獵心喜,猱身而上,點了對方肋下之穴。 
     
      忽然背後一聲陰笑,高戰轉過頭,只見人影一閃,他正想追上去,但見那少年 
    痛得冷汗直流,心中大是不忍,記起了老者告誡的話,不覺十分後悔。 
     
      他走到那少年身旁,竟不知如何下手解穴,原來老者只傳了他獨門點穴手法, 
    就匆匆離去,是以高戰也不知如何解救,那少年痛得臉色發青,高戰大急,苦思昨 
    夜老者拍開壯漢穴道的手法,但只記得老者向壯漢胸前一拂,他心想:「與其坐在 
    這兒乾著急,倒不如試試看。」 
     
      於是他就向少年胸前擊掌掌拍去,他不敢用勁,怕傷了少年內臟。 
     
      那少年還道他是有意戲弄,直氣得眼中哎火,原先那使峨眉刺的少年,站在旁 
    邊,似笑非笑的看著。 
     
      得到高戰拍到「章台穴」時,那少年突覺全身血脈流通,四肢己可活動,他天 
    性陰沉,一言不發,運盡全身功力,一掌向高戰頭上擊去。 
     
      高戰還在一掌掌試著替他解穴,怎料他突然含憤擊出,幸虧他自幼練就上乘內 
    功,反應甚是敏捷,頭一偏,身子向後一倒,總算閃過主力,可是肩上卻挨了一下 
    ,退後幾步這才站穩。 
     
      高戰因無意中點了他的穴道,心中很感抱歉,雖然左肩挨了一掌,疼痛非常, 
    也不在意,轉身便想離去。 
     
      突然迎面走來一個少女,高戰望了一眼,覺得明艷極了,那少女走近,看看場 
    中兩少年,嗔道:「你兩個又在打架了?」 
     
      那兩人對少女極為敬畏,聞言慌忙同聲辯道:「我們是切磋武功,蕾師妹,你 
    可千萬別多心。」 
     
      那少女哼了一聲道:「還要混賴,爹剛才都看見了。」 
     
      使劍的少年急道:「蕾師妹,請你趕快向師父求求情吧!他老人家最肯聽你的 
    話。」 
     
      那使峨眉刺的少年惶急之色也溢於言表,他本是胸無成竹,此時急不擇言,道 
    :「小師妹,我……我和大……大師兄是為你才動手的呀……」 
     
      被喚著「蕾師妹」的少女,聞言羞不可當,高聲叱道:「二師哥,你再胡口亂 
    說,我去告爹爹。」 
     
      「二師兄」大驚失色,不住陪笑央求,使劍少年問道:「小師妹,師父當真生 
    氣麼?」 
     
      少女點點頭道:「我從來沒見過爹發這大脾氣。」 
     
      高戰聽了一會,心想這兩個少年對他們自己的師父怕成這個樣子,真是好笑。 
    便慢步走開。 
     
      那少女忽道:「你別走,待會爹爹罰起人來,你也有份。」 
     
      高戰心中不服,忖道:「你爹爹是什麼人,我幹麼要受他管。」 
     
      但他天性處處讓人一步,是以並不還口,聳聳肩,反身作個鬼臉,就走出林外 
    ,逗得那少女掩口而笑。 
     
      高戰只見莊中人一群群走向廣場,心知綠林大會即將開始,也就混在人群中, 
    走到廣場上,找了一處坐下。 
     
      場中,一座大台,凡是在北方綠林獨當一面有頭有臉的好漢,都坐在台上,台 
    主正是本莊主人風雲劍林驤,這時慢慢站起身來,向四周一拱手,群豪立刻住口凝 
    神而聽,整個廣場都靜了下來。 
     
      風雲劍林驤乾咳了一聲,道:「各位英雄,各位好漢,今天是咱們北方英雄大 
    會開始的日子,承各位瞧得起在下,借敝莊舉行,在下招待不周,希望各位多多包 
    涵……」 
     
      群雄七嘴八舌紛紛謙謝,林驤接著道:「咱們平日分散各地水陸兩道,很難有 
    機會會面,今兒乘此聚會,大夥兒切磋切磋武藝,真是一大快事,俗語說得好:『 
    英雄出少年』,各位老弟待會大顯神通,也教自命俠義道的知道咱們綠林中也大有 
    人才。」 
     
      群雄轟然叫好,林驤又道:「如果各位無異議,在下就宣佈大會開始。」 
     
      群雄點頭稱是,林驤道:「不知哪位英雄先下場表演。」 
     
      忽然坐在第一排一個五旬老者挺身而出,走到台中,沉聲道:「諸位寨主當家 
    ,兄弟有個重要消息,關係咱們整個北方武林命運。」 
     
      他說到此,停了一停,向四周掃了一眼。眾人都識得這五旬老者是名震大河南 
    北的山東濟南大豪姬本周,此人一身功夫神出鬼沒,家居濟南城外,表面看來似個 
    大富翁,其實是個獨行盜。 
     
      濟南大豪繼續道:「各位如果不善忘的話,總還記得廿多年前,專門與道上朋 
    友作對,手黑心辣的『天煞星君』吧!此人當年突然失蹤,這廿多年不見蹤跡,江 
    湖上傳聞其人已死,可是依兄弟看來,此人並未死去,而且最近已然重入江湖…… 
    」 
     
      群豪相顧失色,紛紛交頭接耳,濟南大來緩緩又道:「諸位想想洛陽三霸兄弟 
    三人何等功夫,老大、老二竟在一夜間被人廢了,聽說三霸中老三玄玄刀謝長義, 
    發暫報兄長之仇,昨夜跟上了殺人的主兒,到現在還不見歸來,只怕又是兇多吉少 
    了。依在下看來,殺人的定是那老魔頭。」 
     
      群來心內大懼,各人心中都想到如果那魔君再出江湖,整個北方綠林只怕再難 
    安寧,那與「天煞星君」昔舊有梁子的寨主,更是惶惶不安。 
     
      高戰心中一凜,想道:「昨晚在古廟中殺死洛陽三霸老三的正是『天煞星君』 
    ,看來這般人都和他有深仇大怨,適才無意中露了一手他老人家傳的點穴手法,莫 
    要被人識破,找到我頭上來。」當下抬頭凝神注意。 
     
      忽然濟南大豪左邊的一個中年漢子站起,朗聲道:「姬兄見解端的高明,只是 
    就憑洛陽三霸遭人殺死為證據,推斷那老魔頭重出江湖,未免過於武斷。」 
     
      原來這中年漢子是崤山七煞中老三,與山東濟南大豪素有梁子,此時聽到濟南 
    大豪危言聳聽,不覺十分不耐,他年紀才四十多歲,當年初出道,天煞星君即已隱 
    去,是似對天煞星君認識不深,看到大家怠憚已極,心內有氣,就起身反駁。 
     
      濟南大豪冷冷道:「兄弟雖然是個草包,但也知出言謹慎,決不敢冒充逞能。 
    」 
     
      眾從都知崤山七煞中老三無敵神拳朱復君是個草包脾氣,聞言不由哄堂大笑。 
     
      無敵神拳虎吼寸聲,叫道:「你幹嗎罵人。」就要衝上前去,崤山七煞老大奪 
    命雙筆急忙喝止。 
     
      濟南大豪接著道:「兄弟雖未看到老魔頭本人,可是卻親眼見到老魔頭弟子, 
    施出考魔獨門手法。『秀骨打穴』。」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濟南大豪接著道:「此人年紀青青,功力已是不凡,現 
    在就混在台下,依兄弟看,多半是天煞老魔派來臥底的。」 
     
      高戰心中大驚,自覺山東濟南大豪兩道目光有如利劍,停在他面上,趕快把眼 
    光移開,裝做不在乎模樣。 
     
      群豪哄然而起,紛紛叫道:「是誰,是誰!先把這小子抓起來,等老魔來,咱 
    們聯手把他一齊廢了。」 
     
      濟南大渡正待開口,高戰心知此時不逃,待會大家一圍上,可就跑不了了,一 
    摸背後兵刃。從人叢中穿出,拔腿就走。 
     
      只聽見耳邊一聲冷笑,濟南大豪從台上飛身越過自己,橫攔在前方高戰一戟劈 
    去,濟南大慶也不閃讓,頭一低,猱身而上,反手擒拿,要空手奪高戰兵器。 
     
      高戰心中大急,右手短戟盡是進攻招式,左手配合天煞星君所授獨門點穴手法 
    ,濟南大豪的武功雖高,但對高故左手怪招,甚是怠憚,一時之間,也不易取勝。 
     
      這一耽擱,群豪都圍了過來,高戰心內微怯,一個失手,短戟幾乎被對方奪去 
    。 
     
      高戰愈戰愈是膽怯,眼看高手林立,虎視眈眈,自己一個也不打不過。 
     
      他這高家戟法招式並不巧妙,全靠力道沉猛,此時他勇氣喪失,自是威力大減 
    ,那濟南大豪似乎不願傷他,出掌蓄力不發。 
     
      濟南大豪連施絕招,高戰短戟被他力道所迫,竟然遞不出去,眼看圈子愈逼愈 
    小,濟南大豪右掌突擊高戰天靈穴,高戰向左一閃,濟南大豪左手一伸正按住高戰 
    胸口,叱聲道:「小子,快放下兵器。」 
     
      高戰知他內力一發,自己心臟立碎,眼時情勢確是險惡已極。但一想到父親生 
    平寧死不屈的性格,此時萬萬不能屈服,敗了高家聲智,拼著被他打死,也不能放 
    下高家祖傳兵刃。 
     
      他算計已定,奮不顧身,雙足運勁,倒縱一步,那山東大豪想不到高戰倔強如 
    此,他本無殺高戰之意,掌勁一吐,立刻又運功活生生收回,鐵青著臉道:「小子 
    ,老夫瞧你年紀青青死了未免太為可憐,快放下兵器,說出你師父在哪,我也不為 
    難你。」 
     
      高戰心中忖道:「你分明是怕那老伯伯,何必如此賣好。」 
     
      他逃出濟南大豪之掌,望望四圍高高矮矮站滿了許多綠林好漢,想到父親說過 
    高家戰法對於衝鋒陷陣是管用,便立刻抽出背後戟桿,和右手所執戟身前半一合。 
     
      他打量一下,想從敵人較弱的地方衝出,突然發覺一雙充滿關懷的目光投了過 
    來,他一抬頭正與那目光相接,原來正是適才在林中所遇少女。 
     
      高戰忽然感到一種從來未有的感覺,一時之間,胸中充滿了勇氣,忖道:「我 
    高戰是名將之後,豈能再這般賊子錢面前示弱了,想當年祖先曾你此戰戟連挑翻金 
    人十二輛重革華車,是何等氣概。今日之事就是千軍萬馬,好歹也要衝殺一陣。」 
     
      想到此,側目望著手中長戟,只見戟身有些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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