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內容提要】 沉沙之谷,險絕天下,令鬼哭神號,風雲變色。 十年前,塞北武林大會生死決戰於此谷,各派精英被一個巨大的陰謀席捲著, 盡數毒發身亡,含恨沉陷於恐怖而淒涼的滾滾黃沙之中。唯獨北遼派掌門人金寅達 大難不死,卻又如鬼魅般飄忽不定,行蹤難測! 十年後,身負血海深仇的全真派第三十三代高足陸介,與年輕一代高手韓若谷 、何摩義結金蘭,聯袂行俠江湖,向屢施滅門慘案十惡不赦的蛇形令主與天全教主 展開了瘋狂的追逐與撲殺。誰料大仇未報身先死,陸介竟被神秘而詭異的結義大哥 韓若谷無情地推入了沉沙谷……原來,蛇形令主與天全教主竟都是韓若谷一個人的 化身,而金寅達不僅是韓若谷的師父和生身父親,更是掠殺陸介全家的罪魁禍首! 由此解開了塞北武林一役的懸世之謎,也揭開了伏波堡四十年前一段難以言傳 的癡男怨女同室操戈的驚世奇聞……幾個身世不幸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甜蜜而幽怨 的戀情,幾位垂暮老人對生的眷戀與對死亡的坦然,同門骨肉相殘的慘烈與催人淚 下的深深的懺悔,演繹了一幕哀婉而悲壯的人生活劇!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淒涼黃沙】 月色如水,寒風肆勁。 空闊的草原邊的峭壁上,這時候有一批人圍在那兒,瞧他們指手劃腳,像是爭 論不休。 這深夜,這荒野,連犬吠聲都聽不到,這些人在這兒幹什麼? 一個秀俊的中年道士的聲音:“就差崑崙派一人了。” 大伙兒沒有一個答腔。荒野像死一樣靜。 又是那個中年道士的聲音:“怎麼崑崙的還不來?” 一個胖和尚答腔道:“只怕,嘿嘿,只怕崑崙派是不參加的了!” 話聲方了,枯葉枝樁上一陣輕響,一個人影一躍而起,那人在空中凌虛連蹈, 陡然跨過七八丈距離如飛龍般落了下來。 眾人中有人低呼:“八步趕蟬!崑崙的到了!” 那人落地,卻是一個弱冠青年,長得極為秀逸,尤其雙目精光炯然,英氣畢露 。他落地之後,只對一個八旬老僧一揖地道:“晚輩南璇!拜見少林天一大師。” 對其他的人卻是不理不睬,神態十分倨傲。 那方纔曾開過口的胖和尚道:“好啦,都到齊了,灑家代表峨嵋派提議,咱們 這就開始吧。” 他對面一個鷹目老者冷哼了一聲道:“這位大師恁性急,人家天下第一高手天 一大師早就自封名號了,還有咱們出口的份嗎?” 那峨嵋慧真和尚倒是個直性子,大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那鷹目老者仰天打個哈哈道:“不敢,在下喚作‘華山神鷲’。” 那和尚怒道:“華山派便怎地?” 老者道:“在少林這等名門大派前,咱們自然算不得什麼。” 那少林天一大師聞言臉色一變,正要發話,但又強自抑住,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 那“華山神騖”一連幾句總是冷言冷語挑著少林派,但是其他的人沒有一人出 言制止,反倒有人發出幸災樂禍的陰笑。 最先發話的那中年道士道:“五十年前,咱們的師輩替咱們定下這場死約會, 今天凡是在場的,大概都沒有存著生還的意思,貧道以為大家大可免去口頭上爭鬥 ……” 左側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道:“奇了,令師兄怎麼沒有來?否則,哈哈,兩個 天下第一高手拼一場,俺們雖然是一文不值,倒也可一飽眼福。” 這話可是大大侮辱了中年道士,等於說“貴派怎麼派你這膿包來赴會?” 中年道士面色如常,回首一看,乃是崆峒派的代表,大笑道:“敝師兄原是要 來的,但是後來一聽崆峒這等大派卻以老兄為代表,所以貧道這等膿包也就被派來 啦。” 那崆峒劍客臉色大變,他萬料不到這俊美瀟灑的玄門之士,口舌上竟是如此之 利。 那峨嵋和尚道:“青箏道友方纔還在要咱們不要逞口舌之利,現在自己卻也加 入啦。” 青箏道人稽首道:“大師責備得是。” 敢情這俊美中年道士喚作青箏道人。 那華山神鷲此刻又道:“崆峒神劍白兄說得有理,青箏真人的令師兄未來,天 下最高明的一對中缺了一個,只得讓天一大師專美於前了。” 他一再冷言冷語,果然有人受激冷哼一聲。 天一大師口宣佛號大聲道:“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是武林中好事的人喚著玩的 ,像青箏道友師兄青木真人自然當之無愧,像貧僧這種只知唸經敲鐘的老和尚,那 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華山神駕冷笑道:“大師何必過謙?” 天一大師理也不理續道:“當時有朋友告訴貧僧說,武林朋友把貧僧和青木真 人並列為天下第一高手,貧僧那時就說不可,我和尚唸經打坐原可不理,但是讓有 些心胸狹窄之徒聽了,定然惹出無窮麻煩,哈哈,華山神鷲方施主你若是瞧得不順 眼,貧僧今天當著這許多武林高手的面把這名號轉贈給方施主,只要方施主點一下 頭!” 華山神鴛萬料不到天一大師說出這番話來,他狠狠地回顧一眼,只見不少陰沉 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是萬萬不敢點這一下頭的,但是又不能示弱,只得尷尬地 道:“天一大師和青木道長並稱天下第一高手,這是大家都知的,我方某豈敢妄稱 ,嘿嘿,豈敢妄稱。” 天一大師微笑不語,那崑崙的青年南璇卻縱聲大笑,爽朗的笑聲在荒野中直送 出去,好半天才聽到陣陣迴響。 華山神鷲老臉通紅,狠狠瞪了南璇一眼,南璇收住笑聲,毫不退縮地還瞪回去 。 那個崆峒派的又道:“我瞧大家既是抱著必死之心才來的,咱們定要想一種新 奇的危險事物賂斗賭斗,否則不怕人家天下第一高手笑掉大牙嗎?” 天一大師一聽又說到自己頭上來了,不禁忿然動容,那南璇已開口道:“崆峒 神劍白老英雄語出驚人,胸中必有高見,可否讓俺們聽聽。” 他年紀輕輕,但是今日來此的全是一派掌門的身份,是以,人人都不敢因他年 輕而小看了他,他口齒傷人,別人也不好發作。 那崆峒神劍陰陰笑道:“我瞧還是請天一大師出個主意,不然咱們想出來的, 人家覺得太是稀鬆平常,咱們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天一大師道:“白施主此言差矣。想當年,咱們各派精英在此為了身外之物爭 鬥得七死八傷,咱們不管他們爭得對不對,既是前輩們定下了這場死約會,咱們今 日就得見個分曉,說來不怕各位見笑,今日賭斗一場自是免不了,方纔青箏道友說 得是,咱們是怎樣一個比法,大家盡可提出來商量一下。” 此話一出,差不多每個人都在暗中思索一個於己最有利的比法,但是沒有一個 人說出口,尤其方纔崆峒神劍說過要尋一個新奇危險的比試事物,自己此時若是說 出,被人覺得過於平淡,那就丟人了。 霎時之間,荒野沉默下來。 月亮悄悄隱入烏雲。 “灑家隨便你們怎麼比法,一定奉陪就是。”是峨嵋和尚的聲音。 “正是,貧道也是如此。” “正是,在下也……” “正是……” “在下也是這個意思……” 一時所有的人七嘴八舌都作了這“聰明”的推諉。 在這種情形下,只要有一人提出一個比法,大家反而只得聽從了。 這時一個躍沉的咳聲響了起來,眾人登時靜下來,目光一齊集中在那咳嗽人的 身上。 只見那人年約五旬,自始至終從來還投有開過口,眾人識得,正是北遼陰山派 的傳人金寅達。 華山神鷲鷹目一翻道:“金兄有何高論?” 金寅達微微歪了歪嘴,一言不語,雙目凝注著前方,伸出食指往前指了兩指。 眾人忍不住齊道:“什麼?” 金寅達仍是不語,又翹起拇指往後指了兩指。 崆峒神劍大叫道:“什麼?你說沉沙谷?” “刷!”一道電光從天腳一堆烏雲中閃出,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臉 上都顯出一種驚恐的表情。 金寅達冷冷地道:“正是!” 華山神鷲強抑驚色,沉聲道:“願聞其詳。” 金寅達道:“用輕功,渡過沙谷,功夫成的,就過得去,不成的,沉下去。” 這金寅達來自北遼,說的漢語斷斷續續,不很流利。 華山神鷲道:“然後?” 金寅達道:“過去的,在石上留下他那一派的表記,再回來。” 峨嵋和尚仍不明白,道:“回來便怎麼?” 金寅達看都不著他,道:“回來的只怕不到一半了。” 眾人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冒上來,雖然每個人都存著必死之心來踐約的,但 是要他們踏著鵝毛不浮的沉沙谷而過,確是大大心寒。 金寅達頓了頓道:“各位覺得不好的話,在下隨各位的便,嘿!” 此言一出,大伙兒心中一凜,不約而同地悄悄捏緊了拳頭。 烏雲愈來愈密,倒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大家沉默著,躊躇著。 寂靜的夜,北風如刀,周遭的黑暗,象徵著重重隱伏的危機。 呼的一聲,驀地裡,衣袂破風之聲撕裂這周遭的沉靜,黑暗中,只見一道光華 衝天而起。 那道光華上沖之勢一頓,陡然之間向前方一掠,平平地飄出七八尺,仍然沒有 絲毫下墜的趨勢。 看清楚了,原來竟是一個人在空中掠過,手中雪亮的戒刀發出光華,為這充滿 著危機的夜加上一幅不可多得的奇觀。 “瞧,這是聞名天下的‘分光掠影’身法!” “峨嵋的慧真和尚赴險去了!” 不錯,第一個去送死的是峨嵋的代表。 黑沉沉的夜,數十隻眼睛緊盯著慧真身形,但見那團光華一掠之下,凌空虛點 速度迅速之極! 一陣微風拂過,總算把密密的黑雲吹開一線,殘月悄悄地爬出雲霓,淡淡的清 光灑向大地。 月光下,看得仔細,慧真已踏上那一片廣闊的黃沙土了,也許,他將要一步步 接近死亡了。 身形三起三落,每一點地,知不敢運用絲毫力氣,只是雙足交錯而蕩,借這一 蕩之力飛渡沙谷。 呼、呼兩聲,峭壁上又飛下兩條人影。 右邊一個道士裝扮,左右雙足微分,一前一後保持原式不變,身形卻輕靈地向 前掠去。 “嘿!武當的‘平步青雲’!” “啊,是兩位道土一同赴險,左首的可不是青箏羽士?” 不錯,這一對道人緊繼著峨嵋派奔向沉沙谷。 月光下,慧真和尚已渡到黃沙谷中間了,身形卻越來越重滯,“分光掠影”的 輕功心法也慢了下來。 再看看武當的自石道人和青箏道士的身形,卻有如兩條黑煙,滾滾而去。 別瞧他們如此身手,同赴死亡約會,卻沒有一人存有生還的念頭。 慧真和尚足步開始沉重了,雖則還有十五六丈的路程,但對於他來說,又不啻 是一程可望不可及的旅途。 慧真和尚滿面通紅,心一橫,猛然一足踹下。 這一腳一點,力道雖是三分發,七分收,但沉沙谷何等奇異,身形立刻沉了下 去。 慧真和尚大吼一聲,戒刀虛空一劈,呼的一聲,身形著然一蕩,平空拔起五六 尺,倒是揚起漫天黃沙。 他身在天空,臨危不亂,陡然腰間一折,頭下足上,戒刀嘶地在地上一拍,身 形借此一擊,有若湖中行舟,平平穩穩飛掠而出,那柄雪亮的戒刀在沙地上畢直地 拖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峭壁上仍然是靜靜的。 也奪——也許三個頂尖的高手會一去不返,也許他們能夠平安歸來。沒有人急 著再去一試了,他們要等待著結果。 青箏道人大袍飄飄,雖然使的是最通俗的“蜻蜒三點水”輕功身法,但速度絕 不在右邊白石道人之下。 呼呼然,兩位全真也已踏入了天下奇險的沉沙谷。 青箏道人左足點地,身形正想上拔,猛然足下一陣軟軟毫不著力的感覺,身子 一個蹌踉,心中暗道:“嘿!好厲害的沉沙……” 說時遲,那時快,青箏道人右足一踢,左足一拔之下也是一踢,呼呼數聲,連 環已踢出七八腳之時,身形登時直立起來,猛向前竄。 這一耽擱,白石道人已在身前數尺,心中忖道:“這可不是玩的,切不可再有 絲毫大意。” 於是,加快足步,一掠而過。 前面慧真和尚猛然虎吼,身形一翻,一個筋斗,雙手一探,抓住沉沙谷東西的 盡頭,翻上陡立入雲的小山麓邊。 慧真長吸一口氣,暗暗忖道:“總算渡過了!” 右手一揮,戒刀直上直下,一式劈下。 “喔!”一聲,刀尖在山石上留下一道寸深的印痕! 雖然,隔著一道長長的沉沙谷,這邊峭壁上的人卻能清清楚楚地瞧見慧真和尚 這一式乃是峨嵋不傳之秘——“指天劃地”。別看他簡單的僅是直削一刀,但普天 之下各門派的狠招攻式卻悉數包括在這一式中。 但見慧真一刀劈下,刀身紋絲不動,石屑翻飛中,那鋒薄的戒刀卻有如千斤鐵 杵,極其沉重地落回地上。 “好深的內力!”低沉沉地是華山神鷲的聲音。 慧真和尚反身一縱,一點之下,連連數躍,盡量避免不要踏入沉沙面上,他這 是一股作氣,呼呼幾聲,身形已掠出十五六丈。 迎面武當白石和青箏等兩人急奔而來,白石道人到底不凡,“平步青雲”的身 法始終沒有緩慢下來。 左首青箏羽士倒也沒有怎吃緊,洪聲道:“恭喜慧真道友渡過難關。” 他這一開口,真氣陡然一濁,身形立刻有微微波狀的蹌踉,但身形可絲毫不慢 。 慧真身在空中,聞言呵呵大笑道:“好說!好說,此祝道友一路順風……” 驀地裡,慧真大吼一聲,身形一陣子抽搐,呼地平空墜落下來,霎時便沉下那 無底的沙谷中。 峭壁上所有的人都是一陣驚呼,白石和青箏何等定力,絲毫不被這突生蕭牆之 禍所驚,一齊暴喝一聲,身子拚命拔起。 青箏道士長吸一口夏氣,身在空中,雙飽袖往後一拂,身形一連在空中跨出七 八步,竟然凌空虛渡過這十五六丈的距離。 呼的一聲,白石道人也搶上沙舟之上。 峭壁上,仍是鬧哄哄一片,慧真和尚的陡然下沉,給大家原本已是緊蹦的心弦 更拉緊了一點,這當口裡,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師仍然沉靜地站在一邊,口中低聲徽 宣佛號,心中卻忖道:“青箏道友深藏不露,方纔危急時那一式‘凌空虛步’身法 之高,平生僅見,看來他師兄青木道友功力定可蓋世了!” 站在山麓下的青箏和白石,心中惴惴,他們可真不明白那慧真和尚好好的掠在 空中,卻突然下沉,難道這沉沙谷中果然有鬼神莫測之險嗎?” 兩個玄門羽土雖則功力絕頂,但也沒一分把握能渡回這一灣黃沙,雖然,他們 已經飛渡過來了! 青箏道士倒底玄門之土,豪氣逸興仍然絲毫不斂,哈哈笑道:“白石師兄,看 來——看來咱們也未必能夠重返生天!” 白石道人苦笑一聲,答道:“今日之約,你我都不存生還之心,死則死矣…… ” 青箏道人豪氣陡振,洪聲道:“白石師兄說得是……” 武當白石道人又是一笑,驀然反手一振,一縷青光衝天而起,“叮”的一聲, 青光一連跳動數下,一柄長劍已到手中,單瞧他這抽劍之勢,便可知其功力之一斑 ! 白石道人微微喟道:“青箏師兄,小弟現丑了!” 說時遲,那時快,白石長劍化作虹光,“嘶”,“嘶”,劍氣破空之聲大作, 一振之下,內力悉數貫注,呼地完成一個美滿的劍花,同時間裡,提氣大吼一聲, 漫天劍光陡然收斂,白石道人鐵腕一振,奪的一聲,長劍閃電戳出一劍,叮然反手 插鞘。 青箏道人一瞧那光禿禿的石壁上,石屑翻飛,一個深約寸許,公公正正的圓印 痕出現在壁上,忍不住沉聲呼道:“好一式“鬼箭飛磷’,師兄好精深的內力!” 白石道人不逞謙遜道:“青箏師兄多多指教!” 不說他們兩人在石舟上,就是遠在峭壁上的各派代表誰不衷心佩服這一式武當 的絕招? 青箏道人跨前一步,伸手摸摸那石壁,陡然回首驚詫地對白石道人道:“恭喜 師兄內力造詣已達心劍合一之境……” 白石道人臉上一紅,不以為怪地道:“貧道彫蟲小技,用劍僅僅初入門牆!” 他雖是謙遜之詞,倒也有三分是實。 原來,方纔青箏道人突然發現白石在那式“鬼箭飛磷”之時,最後點出了一劍 ,這一劍聽那刺耳的破空聲,便知乃是內功極勁,但伸手一摸,那圓心的一劍卻僅 僅刺入一分,可見白石道人的內力已到心手如一,可收可發之境地了。 但白石道人可也不是信口胡謅的,這一式武當鎮山三劍之首,乃是當年武當劍 派之祖張三豐所創,威力之大,天下無能出其右者。張三豐祖師昔年使此一式時, 最後點的一劍,雖然點在一張薄薄的牛皮紙上,發出嗚嗚的巨響,但內力陡然全收 ,紙上一絲印痕也沒有留下,要能練到這一步才算是到達十成本領!是以,白石僅 能減少力道在石中留下較淺的印跡,較之張祖師昔年確是只能說初窺門徑的了! 青箏道人心中明白,也不再多言,驀然緩緩舉手一拂,俊美的面上掠過一絲紅 雲,道冠也微微上浮半寸,也不見勁風之聲,橫退一步,吐出一口混濁真氣微微搖 頭道:“貧道班門弄斧,倒教師兄見笑了!” 白石道人向那壁上望去,只見石壁上除了峨嵋的“指天劃地”,自己的“鬼箭 飛磷”以外,光禿禿一片,心頭一震,詫聲道:“青箏師兄之言過謙了,別瞧師兄 輕輕一下子,貧道可真是拜服萬分!” 同樣的,在這邊峭壁上等待的人,雖全都是一等一高手,但青箏道人此式一出 ,卻沒有數人說得出名頭。 眾人的目光可都是夜視如晝,清楚地望見那石壁上經青箏道人這一拂之下,並 沒有絲毫影響,都不由齊齊一怔! 崆峒的劍手白大俠雙眉一皺,尖聲道:“天一大師可能為俺們說說青箏道長這 是何等絕頂的功夫嗎?” 少林天一大師低低宣一聲佛號道:“這個……” 驀然身旁一個冷冷的口音接道:“玉玄歸真!” “啊!”一聲驚呼發自眾人的口中,他們可都不能相信這俊美的道人竟練成了 道家至高玉玄歸真手法! 天一大師也是一驚,回首一看,發話的乃是那北遼的金寅達!看來此人定是深 藏不露,身懷絕技之士了,否則他決不會看出青箏道人的內家至高手法。 心中陡然一個奇異的念頭閃過,天一大師打心底深處念了兩聲“善栽!善裁! ”竟生出一絲警惕之心! 也許這是上天的安排,總之,從這麼微小的一點上竟然決定了以後近百年的武 林大勢! 微風又開始送拂了……呼一聲,一陣風拂在直立的石壁上,立刻將上面一堆細 灰似的石粉飛揚在空中,石壁上現出了四道四指拂過的印痕! 不消說,那是青箏道人玉玄歸真的傑作! 青箏道人微微一笑,對白石道:“咱們該回去吧!他們尚在等我們的生死結果 哩!” 白石緩緩點點頭,沉聲道:“要小心!” 青箏道人豪心登被激發,哈哈一聲洪笑,身形有若神龍騰空而起,飛也似地掠 向前去。 白石道人緊跟著也自騰空而去。 這邊峭壁上的人也都緊張地瞧著這兩個一代宗師,但見兩人有如巨鳥般在空中 弧形地經過好遠一段路程,漸漸落向沙面,誰也不會相信,兩個身懷這樣高深輕功 的道人會有隕落的道理。 說時遲,那時快,右首的白石道人陡然悶哼半聲,身形在空中一個蹌踉,和慧 真和尚的遭遇是一樣的,如出一轍離奇地墜下沙面去。 左首的青箏道人吃了一驚,身形陡然一塞,呼的真氣連轉一小周,再若天馬行 空般急急一個轉彎,猛伸手向那下沉的白石道人抓出。 哪裡知道他真氣這一運行,心脈有若刀割,來不及吐出濁氣,身形已支持不住 ,直線下墜,不消片刻,這兩個俊美神勇的道人便永別了這芸芸眾生的大千世界。 寒風飄然拂過……濃雲又將月兒遮住了……黑沉沉的,是為這三個在死的一代 宗師作低默的憑吊,也像是給這一片淒涼的黃沙上再舖了一層恐怖的外衣! 遠方有清稀淡薄的水霧,迷迷茫茫擁著這四周的亂石嵯峨,月兒若隱若現地在 雲層中,使得這座大山倒向那一片黃沙的方向投下一抹淡暗的黑影。 夜,沉沉如故。 峭壁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現在卻孤孤單單剩下兩個人影,一僧一俗,卻是天 一大師和首先提議赴沉沙谷作生死賭博的金寅達! 一個個名震一方的人物都消失在一片黃沙之中。有的是行至中途便命喪沉沙, 有的是僥幸渡過,在那沉沙的盡頭留下獨門的表記,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安全地往返 ! 天一大師一代高僧,目睹這許多武林同道個個命喪荒谷,慈憫之心油然而生, 但無奈師祖早已定下了死亡的約會,連他本人也壓根兒沒有存著生還之望,是以雖 見眾人一一死去,僅自暗宣佛號,沒有去出手相救。 最後的時刻來臨了,金寅達冷冷道:“大師號稱天下之首……” 天一大師怎麼不懂他話中之意,冷然接口道:“金施主不必多疑,若是怕老僧 臨陣逃脫,試讓老僧先去一趟吧,唉,今日之事……” 金黃達又是陰陰一笑,說道:“大師究竟是佛門中人,氣度遼闊,絲毫不疑心 鄙人曾在大師赴險之後悄然而退?” 天一大師驀然心中又是一震,神眼一翻,瞪著那金寅達,但見他雙目奕奕有神 ,金寅達心頭不禁有一些不自在的感覺。 大師閃目一轉,低聲道:“老僧先行一步?” 金寅達道:“大師請……” 少林老僧輕宣一聲佛號,縱身奔向沉沙谷。 金寅達沉吟片刻,忽然又道:“大師且住,容在下和大師並行吧。”話聲方落 ,身形已自飛出。 天一大師倒真不知金寅達是什麼意思,但他佛心甚極,微微一哂,也不思考。 兩人身形有若彈丸,颼!颼!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黑線,平穩地走入黃沙漫漫的 沉沙谷中。 天一大師功力號稱神州第一,雖是平靜地行著,但速度卻是驚人,一路並行而 來,天一大師不由驚忖道:“這一程趕來,可斷定這金寅達的功夫不在武當白石道 友之下,以他一個北遼之人,竟能練得如此神功,倒是難得了。” 這一踏上沉沙谷,卻立刻分出功力的深淺了。 天一大師足不點地,輕快地行走在沉沙谷之上,身法輕盈,生像是這沉沙對他 來說,已是一項很好的借足石了,一絲一毫也不見倉促! 但那金寅達卻不如此,身形凌空而渡,提氣吐氣之間,顯出他實是全力以赴, 才勉強如此,和天一大師安詳的身法比起來,到底要遜了一籌。 漸漸地,沉沙谷的盡頭近了,那石壁上已留下了斑斑纍纍的痕跡,令人感到格 外的刺目。 天一大師口宣佛號,踏上石舟,反身對跟上來的金寅達道:“假如咱們兩人也 不能返回生天,那麼,那麼先輩所期望的名位之次豈不始終不能完成嗎?” 金黃達一怔,隨即答道:“不,大師,咱們雖然喪生,但——但這些……” 說著,指一指那壁上斑斑纍纍的痕跡。 天一大師一轉念,也自釋然,說道:“那確實只好如此了。” 說著,微一合十,對金寅達又道:“施主先使神功吧,老僧恭請教益!” 金寅達倒也爽快,呵呵答道:“好吧,在下這就現丑!” 說著,雙手一提,一前一後斜飛而出,“噗”的一聲,在那石壁上印了兩掌。 雙手才觸山石,猛然一撤,同時間裡,忽然雙掌交錯而旋,“嘶”的一聲,山 石盡給他刮下一大片來。 天一僧人低贊一聲:“好俊的一式‘回風舞柳’!” 金寅達乾笑一聲,橫退一步。 天一大師不再言語,上前一步,猛運一口真力,在體內完成了美滿的運行,呼 地吐了出來。身子驀然騰空而起,橫地裡往那石壁上一跺,有若壁虎般身子和地面 完全平行,面向下,牢牢地立在壁上,蔚為奇觀! 片刻之後,大師才飄下地來。回首一看,石壁上已然留下了兩個腳尖向下的足 印,深達三寸有餘! 金寅達忍不住呼一聲:“大師真不愧武林之首!佛門金剛不動身法,功參造化 ……”天一大師一哂,不置可否,兩人默對片刻,天一大師陡然說道:“金施主, 咱們這可就回去一試。” 驀然,他心中一震,臉色不由大變! 金寅達抬頭一望,只見天一大師面寒如冰,齊腹白髯根根豎立,心中不由一慌 ,信口胡謅道:“大師怎麼啦?” 天一大師理也不理,猛然吸一口真氣,緩緩又吐了出來,金寅達見狀面色一沉 ,陰陰笑道:“好!好!今日……”話未說完,心一橫,一掌直推過去。 天一大師面色驟變,猛然大吼一聲。 這一聲乃是天一大師情急之下滿含內力所發,聲音有若雷擊,“轟”然一聲, 真可裂石。 金寅達猛覺一怔,掌上力道一鬆,只用出四成內力來,但卻結結實實地打在天 一大師的胸口上,天一大師不由被打得後退兩步。 金寅達萬料不到自己這一掌竟如此得手,怔了一怔,陡然醒悟,急叱一聲,又 是一掌當胸打向天一大師。 大師陡然長歎一聲,仰天疾呼道:“罷了!罷了!劫數使然,讓老僧和這小子 同歸於盡吧!唉……”猛可一沉,散去全身已聚於關元、玉枕兩穴上的真力,反而 提至丹田,佈於全身,口中叱道:“說不得老僧今日要重開殺戒了……” 言下似有自嘲晚節不保的意思,雖然情勢如此急迫,但也不由打心底深處暗覺 可笑又復可憐。 金寅達情知此乃自己生死關頭,也是全力貫注,一掌劈向天一大師頂門。 大師雙手一翻,接了一招,驀然胸中一窒,一個蹌踉後退數步,“噗”的一聲 ,落腳之處,輕柔不著絲毫力道,竟然已退出山舟,而落在沉沙谷中。 金寅達仰天一笑,雙掌交相又是一擊。 天一大師臨此險境,仍是心神不亂,勉力按抑著真氣,一提之下,雙腳絲毫沒 有陷落下去,同時間裡,左手當胸,右手一揮,終於動用了少林的“無極玄功”! “呼”的一聲,金寅達但覺手中有若受千斤巨錘一擊,雖則感覺對方攻勢之中 ,多處不甚嚴密,但可恨自己自顧不暇,沒有餘力乘隙而入。 說時遲,那時快,天一大師身形已然下沉,好厲害的沉沙,一瞬間,沙土已掩 至大師足踝。 金寅達顧不得自己右手發麻,左手一圈,驀然一式“泰山壓頂”,直按而下, 目的是想要把天一大師像釘釘一般打入沉沙之中。 大師怒叱一聲,左手仍是當胸之式,右掌卻一側斜迎而上,無極玄功再發,呼 呼勁風大作,金寅達陡覺身法一震,力道被反震回來,不由一哼,趕忙後縱,卻見 那天一大師一掌劈退自己後,面上掠過一絲痛苦之色! 金寅達不等身形落地,凝足真氣,又是一掌壓來。 天一大師面色又是一變,低嘿一聲,又自架解金寅達這一式攻式,可是足下沉 沙已升至小腿了。 天一大師雙目盡赤,真氣陡然一散再凝,就這一吹一納之下,已運足了佛門般 若禪功於左掌,這佛門般若掌可非同小可,天一大師自出師來,這禪功尚未用過一 次,此次乃是生死關頭,這一提功,全身袍紋不由驟增! 金寅達嘿然一哼,身形忽左實右,掌力貨實卻虛,施出北遼名震一方的“迷魂 步”,但一連數次,都被天一大師右掌無比雄厚的掌力封回。天一大師自明白了那 其中一切的原委後,便無名真火上沖,殺心陡盛,此時雖身處危境,但仍運功以待 。 金黃達再也不停留,身子弧形一沖,閃電又是一退,施出一式“迷魂步”中“ 遊魂渺渺”,竟然欺近了五尺。 天一大師陡然大吼一聲,右手鐵掌一掃,金寅達雙掌急忙一封,說時遲,那時 快,天一大師右掌早已凝就的“般若禪功”一旋而出,嗚嗚怪響陡盛,竟然使空氣 迴盪之下,發出一股古怪的迴旋力道! 金寅達萬萬料不到天一大師功夫如此神奇,心神一疏,身子陡然間已被那一股 回力拉近數尺。 天一大師出手有若閃電,“嗖”的一聲,右手疾出,扣向金寅達左手脈門。 金寅達重心才失,脈門已被扣住,情急之下,右掌劈門一拳打向天一面門。 天一大師冷冷一哂,“呼”地左掌一封,颼然一撩,和金寅達對了一掌,但金 寅達畢竟名家身手,臨危不亂,左手一翻,三指如電,“啪”的一聲,也搭上天一 大師的脈門。 天一大師打心底裡暗讚一聲,左手一送,但金寅達的右手也運足了力道,一封 之下紋絲不動。 天一大師右手陡然一鬆,避開金寅達的反扣之勢,驀然右臂自肘部一摔,“呼 ”地又自擒住金寅達的左腕。 金寅達在急不及待之間,左手有若靈蛇,也是一翻,攻敵之所必救,天一大師 不容他得手,呼的一聲,右臂又自一翻,五指一顫,在擒拿法中又加上了拂穴的內 家手法,點向金寅達臂上穴道。 金寅達心中一寒,右肩急塌,左腕一轉,手撐向內,用手背突地向外一撞,“ 呼”地內力急湧而出。 天一大師右手原式不變,卻是一沉再吐,觀得清切,“嗒”的一聲,扣住金黃 達的脈門。 他們這數招皆因有一手互被對方內力牽制,是以只有一手作戰,但運用如飛, 完全是擒拿法中最高深的招式,但見兩隻手臂僅能自肘部活動,呼呼數響,天一大 師終於占得上風。 金寅達情急之下,驀然心生一計,右足一曲,膝頭一送,撞向天一大師丹田要 穴,他知天一大師雙足困陷在沉沙中,必不能反擊,這一招果然陰辣得很,天一大 師右手一鬆,金寅達得此良機,哪裡肯鬆手。左手又是一翻,也搭上天一大師的右 腕。 一瞬間,金寅達連施詭計,竟能從下風之勢扳持平手,也真不愧為一代宗師。 天一大師心中甚是焦急,雙掌同時用力一揮,但金寅達也自全力相抗,一連數 下,都紋絲不動。 而這樣較勁,甚費內力,足下一浮,沉沙已升至膝頭,天一大師雙目盡赤,驀 然全身功力孤注一擲,左肩一塌,電光石火間,左掌仍用力和金寅達互持,左臂卻 自一曲,呼地一式“肘錘”撞向金寅達右肋的“章門”穴。 金寅達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近身互搏,內力相抗之間,天一大師竟仍能分出力 道用外家至剛的招式來對付自己,心中一寒,“呼”地長吸一口真氣,下盤不動, 上身陡然橫移半尺,說時遲,那時快,天一大師瞠目一叱,左手肘錘陡收,全臂自 肩窩猛力一摔,內家摔碑手已自發出,右手可也不絲毫停緩,一顫之下,震脫金寅 達的五指,同時間裡,在金寅達來不及再出招相阻之際,雙掌已如兩條靈蛇,交相 而上,但聞“啪”、“啪”兩聲,都緊扣金寅達的脈門。 金寅達身形後仰,重心失據,一著之差,全盤盡沒,天一大師猛可一呼,嘿然 臂上用力,向上一挺,將金寅達身子凌空舉起,一蕩之下,猛力向身前的峭壁上擲 將過去。 “呼”的一聲,天一大師雙手同時一顫,在這急迫之間,拍住了金寅達“關元 ’,“玉枕”、“華蓋’、“公孫”等五六個主要脈道。 “噗”的一聲,是血肉和石壁相撞的聲音。 金寅達慘吼半聲,平空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地昏死過去。 天一大師仰天一呼,哺哺自語道:“天數如此,今日……” 驀然,他瞥見死在地上的金寅達似乎蠕蠕一動,急忙大吼一聲,左掌虛拍,右 拳猛搗,一虛一實,陰陽相濟之下,威力大得驚人,虛空又結結實實擊在金寅達的 身上。 天一大師一掌劈出,雙手合十,默默禱道:“非是老僧手辣,今日之約,乃是 生死關頭,金施主安息吧!……” 禱畢仰天疾呼,高呼道:“自古以來,沉沙之谷,無人能渡,今日……今日老 僧拼著也要……也要渡出此谷,雖然……” 天一大師長吸一口真氣,閉住任督雙脈的穴道,飛快地在體內運行一週,身子 竟然緩緩從沉沙谷中升起! 假如有人在一邊看見這個情形的話,包管他不能相信這失傳近百年的少林“一 葦渡江” 的心法竟又重現在天一大師之身,只見他升出沙面,閃電般便是一個反身。 他不能,也是不敢再停留一絲一毫了,反身拔足而渡。 呼呼,是衣袂破風聲。 呼呼,這卻是拂面如刀的寒風! 月兒緩緩地又鑽出了雲端。 天一大師的身形愈來愈不穩了。 他想:“啊!我佛慈悲,萬望助我天一能渡過此谷……” 他想:“啊!天一啊,你使命重大,萬不能讓少林神功絕自你身…” 八十多個年頭了,他的心神從來沒有如此煩亂過,但在這人生的盡頭,在這生 死的交界之間,他的心靈深處仍然是煩亂不堪! 這是人的常情,這是不可免的! 漸漸地,近了,只有二十三四丈便能達對岸了。 “呼!呼”,這不是衣袂聲,也不是寒風,卻是這衰老的僧人垂死的喘息聲! 本來,人生——這紅塵世界——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但自從他發現這沉沙谷的 秘密後,對於這渡過此谷的一方面上,至死也不能釋然於懷! 驀然,他感到一陣氣阻,氣血上逆——“沙”,“沙”,天一大師終於支持不 住,開始下沉了! 這號稱神州第一高手的少林老僧在劇戰後搶渡沉沙谷,和白石、青箏、慧真他 們一樣,再也不能完成這個工作,緩緩地沉了下去! “噗!噗!”黃沙漫天。 一陣寒風拂過,地平線上,再也沒有留下一個影子。是這一陣風,又拂平了黃 沙上凌亂的足印,但奇怪的是,在天一大師下沉的地方,用不著風,原本就是平平 的一片,連一個下沉的痕跡也沒有,難道……仔細觀察,這裡的沙上淡淡地有層黑 影,那是由於月兒照著沉沙谷那一邊盡頭山舟上的峭壁所投下的暗影所致,在這時 候,在這天一大師下沉的地方,正是在這片峭壁黑影的峰嶺,一片介於黑影外,一 片包在暗影內。 遠方有一兩聲稀疏的雞鳴了……沉沙之谷,險甲天下。 飛鳥不渡,鵝毛不浮。 是的,今夜裡這整個武林的精華,竟也沒有一人能夠生還在這沉沙之谷中! 寒涼的夜風肆勁。 時間是壬戌之年,七月既望,夜半四更,殘月當空而掛,灑出淡淡的清輝。 車轔磷。 “辟”的一聲,馬鞭抖在空中,車輪滾過,揚起漫天灰塵。 河南的官道上,兩匹駿馬拉著一輛木車奔馳著,車上坐著一個健壯的青年,他 抖著馬鞭,吃喝著,熟練地趕著馬車,在曲折的官道上匆匆而過。 這是雪後初晴的時候,本來挺平的大道經過這場大雪之後,立刻變得泥濘不堪 ,雖然經日光曬乾,但是,灰塵可免不了,那兩匹馬都是灰色的一片,趕馬的少年 也是一身塵沙,和著汗水,簡直成了泥人。” “辟啪”,他右手抖了一鞭,騰出左手鬆開胸前的紐扣,露出健壯的胸膛,任 涼風吹拂著,但是不消片刻,他的胸口又成了灰色。 車又轉了一彎,前途盡處出現一個村落,他抖了抖韁繩,放緩了馬行。 他掏出一條骯髒的手巾,招了揩額頭,喃喃自語:“還有一站,還有一站就到 了。” 馬車走進了村落,他熟悉地往左一轉,停在一家老牌“福祿棧房”前面。 棧房門口出來一個中年胖子,大叫道:“陸小哥,辛苦你啦,貨來了嗎?” 少年把馬鞭往車廂一指道:“招呼人來搬吧。” 那中年胖子道:“陸小哥,快下來洗個澡吧,牲口讓俺們來料理。” 少年道:“不打緊,我先料理了牲口再洗澡。” 中年胖子笑道:“胡老闆不知哪來的好福氣,雇到陸小哥你這種勤快的幫手。 ” 說著一面進去喚人來卸貨。 馬廄中,少年一面揮著刷子洗著馬身,一面喂著草料。然而,他顯然有些心不 在焉,他把右手的棕刷丟入了馬槽,卻把一束稻草拋入了水桶。 但是他仍毫無感覺,茫茫望著窗外,喃喃自語:“陸介啊,陸介啊,這馬伕的 生涯還有十二天就要結束了,只要,只要他老人家一來……” 他嘴角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一伸手,卻從水桶中抓出一把稻草來,不禁啞然 失笑。 他拍著潔自的馬身道:“我自己也該去洗個澡了。” “陸介,陸介,吃飯啦。” 陸介一面抖著頭髮上的水珠,一面把頭髮挽在頂上,應著走了出來,迎面而來 的胖子嘖嘖贊了一兩聲:“好俊的小伙子。” 陸介沒有表情地跟著他走到飯廳。 桌上大魚大肉,香氣溢然,陸介風塵僕僕地奔了一整天,也著實累餓交加,風 捲殘雪地吃了四大碗,輕輕放下碗筷。 胖子笑道:“陸小哥,再吃一碗。” 陸介道了聲:“飽了。”逕自離席,桌上全是粗豪漢子,從來沒有什麼禮節客 氣,大伙兒仍然大吃大嚼。 陸介走出飯廳,緩步渡到街心。 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這小村中炊煙裊裊。西天紅霞遍布,彤雲如飛,隨風吹來 陣陣燒松枝的清香,那令人心神俱醉的清香,把陸介又帶人童年的甜蜜……江南的 春天,楊柳搖曳,燕子斜飛。 花園裡,桃李爭艷,百鳥競鳴,輕風拂著花朵,蜜蜂兒在搖晃的花蕊上轉來轉 去。 陸介,就生長在這大花園中。 “大哥哥,你在哪裡?小花貓把我的紙鴛扯破了,你來幫我貼一貼啊。” 嬌嫩的童音響著,園門外閃進來一個小姑娘,靈活的眸子閃動著,頂上一雙辮 子跳動著,春天像是在她的小臉上活躍了。 陸介一面整著她弄縐了的衣衫,一面笑著替她補貼風箏。於是,小姑娘由衷地 笑了,她真高興有這麼一個無微不至的大哥哥。 “小真快進屋去,媽媽方纔叫你呢。”陸介一面貼著風箏,一面正色地說。 小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一隻蝴蝶般跑進了房屋。 陸介靠在牆角上,嘴角上露出溫罄的笑容,他凝視著如火的紅雲中霞光萬道, 漸漸地,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上像是罩上了一層冰霜,令人望而生寒。 他眼前,那滿天紅雲變成了滿天火光,濃煙瀰漫著,樓閣塌崩聲,巨大的火舌 ,騰躍著,飛閃著,吞噬著。 然後,這一切如幻景般煙滅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的,無窮無盡的,茫茫的。 他癡然皺著眉苦思,那片空白卻愈來愈大,終於佔據整個心靈,他一絲影子也 找不出。 “唉,我呆想些什麼呢?還有十二天,他老人家就要來了,這次他一定要告訴 我的。” 天色漸漸暗了,他又緩緩地踱回棧房。 夜闌人靜的時候,棧房裡四周傳來陣陣鼾聲,陸介安詳地躺在床上,忽然,他 像一隻狸貓一樣爬了起來,他斜眼了望窗外的月亮,時間一點也沒有錯,三年來養 成的習慣,每夜到了這時候他就自然而然地醒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窗門上貼耳聽了一會兒,然後滿意地坐回床上。 月光斜進窗欄,正照在他的床邊,他,竟如一個和尚般盤坐入定在床上哩。 東方旭日初升,早起的農夫已成群在田裡忙作了。 陸介喝了兩碗豆漿,從客棧走到後面的田埂上,他坐在微濕的石頭上,從懷中 掏出一本書捲來。 涼爽的晨風拂著,陸介翻開書卷,立刻聚精會神地看下去。 他從書卷中抽出一張像地圖一樣的東西,看了一會兒,暗中喃喃自語:“沉沙 谷,沉沙谷……” 忽然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從樹後傳來:“噓——我且休息一會兒。” 陸介從樹孔中望去,只見那姑娘年約十六七歲,臉頰嬌紅,模樣十分可愛。 那小姑娘忽然又歎了一口氣,輕聲道:“怎麼辦呢?” 陸介不禁有些好奇,仔細從側面看去,只見小姑娘輕輕從背後把辮子拿到手中 ,憂愁地玩弄著辮子。 那姑娘黛眉微蹙,低聲地自言自語道:“怎麼辦呢?要是給師哥抓回去……唉 ,怎麼辦呢?” 陸介不禁大是驚奇,他悄悄地偷聽下去。 那姑娘玩了玩手中的辮子,憂愁地呆望著天,那神情就像求天幫忙的模樣,令 人見而生憐。 過了一會兒,她的臉上忽然綻開一絲笑容,她輕聲自語道:“對啦,我可以雇 一輛車,一面躲在車裡,一方面也比跑路要快得多,只要——只要一跑到水口,哼 ,我就不怕啦。” 霎時之間,她像是一切問題都已解決,欣喜地逼著草中的小蟲兒玩。 忽然,她又哎喲叫了一聲,陸介偷偷從樹孔中望去,只見她花容失色,口呆目 瞠,半天才悄聲自語:“我——我身上沒帶錢啊,怎麼……怎麼辦呢?” 陸介瞧她那神情,心中竟然也替她著急起來,他暗中道:“怎麼辦?怎麼辦? 她沒有帶錢啊。” 那小姑娘托著香腮,伸出一根纖指支在臉頰上,一副苦思的模樣,一隻枯黃色 的炸猛跳在她的裙帶上,她也沒有發覺。 “呀,我真笨。”她忽然叫著說:“我雇一輛車,央求那趕車的先上路,到了 水口,要大哥付錢不就得啦。” 陸介在樹後一聽,險些也拍腿大叫道:“我真笨。” “啪”,他手中的書卷跌落地上。 那姑娘“咦”了一聲,四處看了看,卻不見動靜,她也就不再注意。 過了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地盤算道:“那趕車的要是年紀大的,我就叫他‘ 大叔’,若是年紀輕的,我就稱他一聲‘大哥’。” 陸介聽她說得有趣,不知不覺地,一個溫馨的笑容掛在他的嘴角上。 “喂,趕車的大哥——” 陸介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一看,原來那小姑娘仍在自言自語:“我要趕著上水 口去,你的車子能不能載我一程呀?” “他要是說:“成啊,你出多少價錢?’我就說:“沒關係,多少隨便你。’ 要是他不急著說要錢,我就樂得不提錢的事。” 她認真地溫習了一會兒,繼續自言自語道:“要是他說:‘你先交錢吧。’我 便說:“嗯,沒關係,我到水口再給你。” 她把前後仔細想了一遍,覺得這番問答編得天衣無縫,於是滿意地笑了笑,站 起身來,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 “嗒”一聲,衣帶上的炸猛跳入草中。 她口帶笑容地望了望四周,輕盈地從田埂上往村墟中走去。 陸介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彎處,才驚覺到自己的書卷掉在地上,上面已沾著 好些泥土了。 棧房裡,人聲嘈雜,裝貨卸貨地忙得不可開交,陸介斜靠在屋角,雙手握著一 片竹葉,捲成小卷兒放在嘴裡一吹,“吱”響了一聲,他嫌那卷兒捲得太鬆,又放 在手中使勁搓著。 一個伙計拿著兩瓶酒走過,叫道:“陸介,要不要來一杯?” 陸介眼都不抬地搖了搖頭。 這回捲得夠緊了,他吹了兩下,嗚嗚地有高有低。 “馬胖子,馬胖子。”門口一個粗嗓門叫著。 那胖子正在忙著指揮伙計運貨,叫道:“幹什麼?誰找我?” 門外那人道:“是我,老王。” 馬胖子擠出去問道:“老王找我幹什麼?咦……” 顯然他瞧見了什麼新奇的事物。 是老王的聲音:“今天你們這兒有沒有車去水口?” 馬胖子呵了一聲,道:“可是這位姑娘要搭車?” 老王道:“正是,她急著要去水口。” 馬胖子道:“這個我可作不了主,貨車搭客是他們趕車的老哥的外快,全要看 他們肯不肯,喂,姑娘,你請進等一會兒,我去幫你問一聲。” 棧房裡嘈雜不堪,誰也沒有聽見馬胖子在外面和老王說什麼,只有靠在牆角的 陸介,他一句一字全聽真了。 馬胖子和老王擠了進來,後面果然跟著那個小姑娘。 陸介裝著不在意地吹著手中的竹葉兒,嗚嗚地怪響著,一點也不好聽。 馬胖子向一個小伙計道:“小余,你去把錢普三和趙勝喚來,他們倆人正是要 趕車去水口的。他們倆多半在對門酒店裡。” 那小姑娘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伙計們忙忙碌碌地出出進進,不禁東張西望 ,頗覺有趣。 過了一會兒,那伙計小余跑了回來,後面跟著四五個彪形大漢,前面兩人陸介 認得,正是錢普三和趙勝,後面幾人也都是馬伕,想來是聽那小余一番胡言亂語, 跑過來湊熱鬧的。 馬胖子道:“老錢,明天你不是要上水口嗎?這位小姑娘想搭乘你的車,你瞧 ——” 那錢普三搖了搖頭道:“胖子,我車上堆得連只蒼蠅也擠不下了,你又不是不 知道?” 馬胖子道:“那麼,老趙你呢?” 趙勝像是有點醉醺醺地瞟了小姑娘一眼道:“你出多少錢?” 那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像是背書一般他說道:“沒關係,多少隨便你。” 陸介想起方纔在田埂上這小姑娘的自問自答,不覺啞然失笑。 趙勝搔了搔頭,小姑娘緊張地望著他,看他會不會說出“先要錢”的話兒,哪 知趙勝搔了搔頭道:“好吧,明兒清晨,你到這兒找我。” 小姑娘喜孜孜地轉聲對老王和胖子道:“謝謝您啦。” 她這一轉身,趙勝和錢普三齊齊驚叫了一聲,霎時臉色大變,趙勝急叫道:“ 不,不成,咱們不能搭這姑娘……” 說罷轉身就走,馬胖子叫了兩聲,兩人理也不理。 老王“咦”了一聲,回頭望了望馬胖子,馬胖子向隨錢、趙二人同來的幾人道 :“小方你們三人要到下半月才出馬,閒著送這小姑娘一趟如何?” 那三人還望了望小姑娘的背,忽然臉色大變,大叫道:“不成,不成。”說罷 也是掉頭而去。 馬胖子吃了一驚,忽然聽得“哇”一聲,那小姑娘竟坐在地板上哭了起來。 好幾個伙計圍了上來,一看那小姑娘,齊是臉色大變,馬胖子不禁莫名其妙。 那小姑娘坐在地上哭得甚是悲切,馬胖子道:“小余,你再去把蘇全他們喚來 。” 一個伙計上前在馬胖子耳邊嘰嘰咕咕一陣,馬胖子望了望小姑娘的背,竟然也 是臉色大變,急得直搓手。 小姑娘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一看,馬胖子正在和那帶她來的老王低聲說話, 竟是沒有一個人理睬她,不禁又低頭哭了起來。 陸介冷眼看著這一切情景,他鼓氣把竹葉卷兒吹得拉了一個尖,“刷”地將竹 葉卷兒丟在地上,走了過來。 他冷冷瞧了馬胖子一眼,回頭對小姑娘道:“喂,姑娘,我送你去水口。” 那小姑娘喜悅地抬起頭來,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道:“你?……你送我去 ?” 陸介用力點了點頭,窗外的風吹著他的一雙衣袖,縷縷飄搖著。 背後馬胖子叫道:“陸介,不成!” 陸介回首道:“為什麼?” 馬胖子道:“大後天你要趕車回清坊。” 陸介道:“大後天還有三天時間,我趕得回。” 馬胖子又道:“不成……” 陸介抬起雙眼,盯住馬胖子,馬胖子忽然感到一陣不自在,儒然道:“你自己 瞧……” 說著指那小姑娘的背。 陸介一看,只見那小姑娘的背上衣衫繡著一朵梅花,他心知這其中必有蹊蹺, 但是只冷冷回頭道:“有什麼不對?” 馬胖子變色道:“陸介你不知道……‘神拳金剛’……” “嗨喲”,工人扛重物的吼聲壓住了馬胖子的聲音。 陸介掀眉冷笑了一下,轉身道:“小姑娘,我送你去水口。” 說罷轉身就走,小姑娘叫道:“明天清晨嗎?” 陸介停下身來,簡單地道:“現在。” “嗨喲”,“嗨”……苦力的吼聲。 陸介坐在車上,小姑娘坐在車廂裡,兩匹駿馬輕嘶著。 馬胖子拉著趙勝和錢普三從對面酒肆中跑出來,他身上的肥肉隨著奔跑的腳步 一起一伏。 “喂,陸介,等一下。” 陸介緩緩轉過頭,趙勝和錢普三已帶著一身酒氣而至。 趙股道:“陸介,這禍可闖不得啊!” 陸介歪著嘴應了一聲。 錢普三大聲道:“陸介,何必惹這種事?” 陸介早就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但是他就是不肯出口相問,索性裝著完全知道 的樣子,不在乎地笑了一聲。 趙勝和錢普三相對愕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辟啪”,陸介的鞭子抖在空中, 馬匹輕嘶一聲,車輪開始轉動。 眾人驚呼中,“辟啪”又是一聲傳來。 趙勝呆呆望著,錢普三往地上吐了一把口水,道:“陸介這小子我早就知道非 吃大虧不可,哼,這回……” 空中只剩下一卷黃塵。 不出半個時辰,一匹快馬衝進了村墟,一直衝到“福祿棧房”門口,馬上之人 才猛一抖疆,那馬端的神駿,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那麼快的衝勢就定了下來。 馬上一個英挺的少年,熊腰虎臂,他抖著馬鞭,大喝道:“兀,那棧房裡的漢 子都給我滾出來。” 錢普三和馬胖子對望一眼,臉色齊變,錢普三道:“壞事了……神拳金剛…… ” 馬上少年又喝道:“幹嗎,不出來嗎?” 馬胖子連忙出去,道:“大爺有何吩咐?” 馬上少年道:“聽說方纔一位身穿梅花的姑娘在你們這兒雇車是不是?” 馬胖子啼儒道:“是……是……” 那少年喝道:“雇著車沒有?” 馬胖子不敢隱瞞道:“有……有個新手……不知大爺的……” 少年道:“我問你雇著沒有?” 馬胖子吃了一驚道:“雇著了。” 少年大怒,“刷”地一鞭抽在馬胖子頭上,大喝道:“該死,混賬!往哪裡去 了?” 馬胖子抱著頭,向前面指著,嚅嚅道:“那邊……那邊……” 馬上少年一夾馬,揚鞭如飛而去。 馬蹄得得得,陸介把韁繩交在左手上,右手在車旁拿出一頂風帽,斜斜戴在頭 上。 她一直沒作聲,他也一直沒講話,只心中盤算著:“神拳金剛?神拳金剛是什 麼人?他和這姑娘有什麼關連?” “這小姑娘一個人在江湖上跑,也不知是什麼路數?” 馬車在土路上奔著,顛簸著。 忽然,他的耳朵裡發現了一陣馬蹄聲,雖然那還遠得很,但至他已意識到是怎 麼回事了。 “喂,姑娘!” 車內沒有回音。 他回頭輕輕掀開門幕又叫了聲:“喂,姑娘。” 那小姑娘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驚了一跳道:“什麼?” 他沉吟了一下道:“可是有人要追趕你?” 小姑娘瞪著眼點了點頭。 陸介哦了一聲道:“那就是了。” 他回身勒了勒韁,頓時馬奔得更快了。 兩匹馬都是上選之駒,這時放開蹄來,只覺路旁的景物飛快地向後倒去,然而 馬車上,陸介的臉色卻愈來愈凝重了,他的聽覺告訴他,後面的馬愈來愈近了。 “哼,這廝的馬好快。” 前面路轉出,出現分岔兩道,陸介知道左面的是通水口,右面的卻是經過一個 荒崗直達臨汾。 陸介冷靜地盤算著:“雖說這姑娘是要到水口去,但是這路上一路平坦,無處 躲藏,只怕不到一半路程就會被後面的趕上,倒不如……” 想到這裡,猛可回身道:“姑娘,後面追的已近,若是直奔水口,非讓人家追 上不可,咱們先往臨汾方面跑去再說——” 這時馬車已奔到分岔路上,陸介猛然一抖經繩,馬匹一聲長鳴,帶著龐大的車 輛一個急轉彎,走上右面道路。 陸介偏著頭傾聽了一會兒,後面的馬蹄聲又近了一些,他忽然有點煩躁地猛抖 一鞭,發出輕脆的一響。 他想是實在拗不住了,終於回頭道:“姑娘,你可知道神拳金剛是什麼人?” 他心中暗暗解釋:“我可不是怕他才問的。” 車中傳出溫柔的聲音:“他——是我師哥。” 陸介愕了一愕,手中的繩韁不覺鬆了一些,馬行也緩了下來。 “嗒嗒嗒”,背後的蹄聲終於清晰了,這回連車上的小姑娘也聽真了,她恐煌 地從車廂中往後望去,卻也看不見什麼。 陸介忽然鎮定起來,他沉聲道:“姑娘,抓緊座椅,咱們要加速了。” “辟啪”,“辟啪”,皮鞭科在空中,馬兒展開全速奔馳,陸介弓著腰,全神 貫注著,迎面而來的風把他的衣襟吹向後方,在空中獵獵作響。 那個小姑娘坐在車中,緊抓住椅靠,她感到十分緊張,但是那緊張中卻夾著一 絲說不出的興奮,這使得她的心不住地跳著。 “他,為什麼要這樣拚命幫我?”她開始想到這奇怪的馬伕。 “他不怕嗎?他並不是不知道神拳金剛呀!他方纔還問我的。” 她拂了拂鬢邊的散發,肯定地,結論地暗道:“不過,他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 。” 她悄悄掀開一角幕簾,偷偷注意這奇怪的馬伕——只見雄偉的背軀擋住她的視 線,褸襤的衣角飄動著,卻增加了幾分粗獷之美。她斜著頭,從側面望去,歪斜的 風帽下,瘦削的臉龐構成動人的線條。 她頭一次發現這趕車的竟是如此秀俊,她的心扉中忽然生了無限的好感。 “他也會武藝嗎?不然怎麼他不怕?” “不會的,一個趕車的怎可能會武藝。” 陡然,她聽到更清晰的蹄聲傳自車後,她往後一望,頓時大叫起來:“喂,趕 車的大哥,是我師哥……神拳金剛……” 陸介聽她喊得惶恐,不自覺地單眉一場,暗中冷笑道:“神拳金剛是什麼東西 ?”不過他可沒出聲,只用力抖出一鞭。 忽然,他回頭道:“你會不會騎馬?” 小姑娘答道:“會。” 陸介沉吟了一會兒道:“你坐到前面來。”說著自己往右移了移,讓出座位。 那姑娘依言上前,和陸介並肩坐在車前軾木上。 陸介道:“咱們的馬雖不差,可是拖著車就跑不快,所以——你先騎到馬上去 。” 那姑娘應了一聲,輕輕一躍,身形就跨在馬背上,大風把她的秀髮吹得在空中 飄揚,那姿態真美極了。 陸介怔了一怔,暗道:“這姑娘既是那什麼神拳金剛的師妹,自然是會武功的 啦。” 他猛然一抖馬韁,一來把馬上的轅木放開,一手扯著皮帶,大喝一聲,那皮帶 “啪”地被扯斷,他身形卻如一隻大雁飛上另一匹馬的馬背! 小姑娘見他一躍而至,大喜叫道:“大……大哥,好本事。” 陸介猛然覺得一股甜香直往鼻孔裡鑽,心中一陣子迷糊。 那車雖然脫離馬匹,但是速度不減,仍然緊跟在馬後面疾滾,但是車滾愈來愈 慢,馬行愈來逾速,霎時就遠落背後。 兩匹馬脫離拖車,果然輕鬆得多,那小姑娘回頭看了看,叫道:“師哥已趕近 了……” 陸介不答,抖手兩鞭抽在兩匹馬臀上,兩匹馬長嘶一聲,拚命前奔。 呼的一聲,轉過一個小彎,前面一座小山兀立,陸介叫道:“往山上跑。” 兩人縱馬上山,那山雖是不高,形勢卻甚險絕,陸介從小徑中一拉馬,猛然跳 上一塊大巖,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塊虎形巨石巍然當頭斜出,正罩在底下惟一的山 徑之上,不禁心中一動。 轉身道:“姑娘,你先行一步,我馬上就來。” 小姑娘怔了一怔,但仍是依言縱馬前行。 正行間,忽然耳邊一聲巨響,她吃了一驚,回首一看,只見方纔所經處煙塵瀰 漫,她拉馬跳上一塊高石,俯望之下,不由大大驚奇,方纔所經狹徑,這時竟然被 一塊巨石封死。 正奇怪間,耳後蹄聲響處,陸介悄然而來。 她驚喜地問道:“是你弄的嗎?” 陸介不答,揮鞭道:“我們快到那邊林子裡去。” 兩人藏妥身形不多時,但聞馬嘶之聲,敢情是神拳金剛被巨石阻住,但是不一 會兒,只見一條人影騰躍而起,躍上巨石。 原來神拳金剛會馬施展輕功而上,他站在巨石上四周望了望,大聲喝道:“那 趕車的漢子聽著,再不滾出來,可莫怪小爺子手辣心黑。” 這神拳金剛年紀雖輕,內功卻似極為高強,他的聲音凝聚不散地直送出去,近 處樹木被震得籟籟而動。 然而四周卻是毫無動靜。 他再次大喝道:“師妹,出來!” 藏身林中的陸介忽覺身邊的姑娘全身震了一下,他轉首一看,只見她臉色蒼白 ,似乎極是害怕。 那神拳金剛見無人理睬,一躍而下,往右邊搜了過去。 “喂!你究竟會不會武藝?” 她忽然帶著迷惑的低聲問。 陸介也不知聽真沒有,茫然搖了搖頭。 他心中口心相商地想著:“他老人家一再說不許我顯露,我隱藏了兩年零三百 五十三天,沒有一個人發覺,難道還有十二天就忍不住嗎? “可是——他老人家也曾一再他說,扶弱抑強,應該當仁不讓於師,那麼這兩 者衝突的時候我該選擇那一樣呢? “我若貿然出手,要是給他老人家惹來麻煩,那……真是不堪設想。 “不過,我看著這小姑娘讓那廝捉去嗎?” 他皺著眉,心中雖下決定,忽然他自私地想道:“對了,這可是人家派門中的 私事,我若硬插一手,倒是犯了武林大忌,嘿,我何不……” 這時,忽然那兩匹馬高聲長嘶,在右面搜索的神拳金剛立刻撲了過來。 他的手心淌著冷汗,不過他知道,這不是因害怕出的汗,而是為他方纔那一番 思想而大感尷尬。 忽然,身邊的小姑娘湊近來悄聲道:“你,你快走,我出去。” 陸介只覺秀髮拂面,如身置蘭芷之中,他凜然而驚,暗忖道:“陸介啊,你還 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哩,雖說你是怕替師父惹上麻煩,可是……你若是真有此意的話 ,師父要你這種徒弟幹嗎。” 神拳金剛愈來愈近了。 忽然,一條人影如鬼魅一般躍上巖石,正在搜索的神拳金剛吃了一驚,抬頭一 看,只見那人叉腰站在石上,一塊破巾幪著臉,身上衣衫也襤樓得很,但是,卻令 人有一種威風凜凜的感覺。 神拳金剛正思索此人是誰,忽然心念一動,大聲喝叫道:“你是那趕車的小子 嗎?” 幪面人不答,吸了一口氣大聲道:“神拳金剛報上名兒來。” 他聲音隔著布傳來,辨不出他真實的口聲。 神拳金剛哈哈大笑,似乎無限詫異地道:“你不知我名嗎?” 幪面人雙目一翻,宛如未聞,大聲道:“神拳金剛報上名來!” 神拳金剛仰天狂笑,忽地面色一沉,厲聲道:“黃方倫,聽過嗎?” 幪面人用力搖了搖頭道:“沒聽過!” 他心中暗暗得意:“看看是你狂還是我狂。” 神拳金剛四處望了一眼,道:“你是有意架梁的了?” 幪面人想了想,用力點了點頭。“呔,不知死活的小子!” 神拳金剛黃方倫怒罵著,身形已如一陣旋風般撲了過來,他左手如戟,右手如 扇,由外向內一齊攻到。 幪面人正在故作狂態逗怒神拳金剛,這時,見他來得異常驚人,心中竟是一慌 :“我該用那一招呢?躲閃還是還攻?……‘凌霄於雲’?‘橫飛渡江’?還是‘ 白掛袋’?……對,‘三分拂揚’!” 只見他雙足針立地面,上身前後一晃,猛然往左一折,神拳金剛左手的二指, 右手的一掌全都落了空,呼一聲,也落在巖石上。 黃方倫驚詫地盯著他面上的蒙巾,心中暗忖:“這廝是誰,我先還懷疑他是趕 車的小子呢。” 幪面客一閃而卸敵勢,雙目射出異樣的光輝,他仰首,暗暗盤算:“然後,我 該用那一招呢,師父說不知敵人底細時,要先逼出他是哪一派的,再想法致勝,我 且試他一招。” 只見他左手一拳揮出,身形滴溜溜一轉,右掌橫抹過去,姿勢怪異已極,神拳 金剛陡然一驚,一招“荷蒲飛駕”斜退半步。 幪面人並不追擊,卻垂下雙手暗中思索:“這廝既用‘荷蒲飛駕’避我這式, 大概不出華山、嵩萊、元江三派的了,我再試一招。” 只見他身子猛然前跌,十指如爪抓向敵人,卻是最普通的“大鵬展翅”之式, 神拳金剛何等老練,大喝一聲,一連三拳掏出,幪面怪客連退三步,才勉強躲過, 但是,他心中暗喜道:“他既用‘雲龍三現’來破我這招,必是華山派或嵩萊派的 了,我再試一招。” 他手臂不動,猛然跨出兩步,左腳飛起直踢對方“公孫”穴,右掌忽然一翻按 下,勢若閃電。 神拳金剛左掌一撩,欺身而進,幪面人退了兩步大聲叫道:“你是華山派的! ” 神拳金剛既占先著,豈容罷手,厲聲道:“是便怎樣?” 手中連施殺著,他內功果真不弱,掌活之間虎虎風生,幪面人卻連施怪招,極 其美妙地一一閃過,但是顯而易見地,幪面人身法窒滯,並不十分流利連貫。 十招一過,幪面人卻是愈來愈順手,舉手投足莫不妙絕,神拳金剛暗道:“這 廝是什麼人?瞧他身法分明是個雛兒,可是招式恁的了得,我黃方倫威名滿江湖, 難道連個雛兒也收拾不了?”他急怒之下,掌上愈來愈重,風嘯之聲也愈來愈緊, 哪知幪面人的掌力也愈來愈強,招式也愈來愈快,神拳金剛大喝一聲,十成功力施 出! 幪面人雖覺對方掌力陡然大增,但他身手之間仍如毫無影響一般,愈來愈是順 手,但是他心中卻是愈來愈不想打下去,他暗急道:“再打下去收不了手怎麼辦? 難道我第一次與人動手就要鬧出人命?” 只見他招式愈出愈快,掌力卻越收越弱,驀然大聲道:“喂,停手,咱們不要 打了。” 黃方倫惱怒頭上,哪肯放手,一連三拳猛攻而至,幪面人退了三步,退到巖石 的邊緣。 他忽然帶著央求的聲音道:“神拳金剛,你走吧,咱們不打啦!” 黃方倫怒哼了一聲,鼓足十成功力一推而至。 幪面人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的神色,忽然閉上雙眼,也是雙掌推出。 “砰”的一聲,夾著女人的驚呼聲,黃方倫慘叫一聲,整個身軀被打出丈餘, 死在地上。 陸介坐在酒肆中,他一口氣喝了五杯烈酒,他的心現在還不住地跳著,他雙眼 注視著桌上的叉燒肉,紅紅的,有些像血的顏色,他猛地感到一陣噁心。 他茫然伸出雙手,粗厚的皮膚,寬大的掌心,他下意識地湊近鼻尖上聞聞它有 沒有血腥味! “唉……”他心裡面在長歎:“他太膿包了,我沒想到……” 隔座上兩個鏢師樣的粗漢,談論之聲愈來愈高,打斷了陸介的思想。 “……嘿,‘武林三英’的小麼給人宰了……” “老郝,你瞧是誰有這大能耐?” 陸介心中一震,他雖不知“武林三英”是那三個人,但是這“武林三英”的名 頭他可是常常聽人談起,據說這三人乃是武林公認的年輕高手。 他忍不住上前,問道:“敢問老兄武林三英是什麼人?” 那鏢師以為他是鄉巴佬好奇,就笑道:“那是三個本領極大的人,老大叫做‘ 鐵筆秀士’程綽,老二‘追雲狒’羅迪宇,小麼是——” 他喝了一口酒續道:“神拳金剛黃方倫!” 陸介幾乎驚叫出聲,他雙目中射出奇異的光彩。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風雲伏波堡】 陸介萬萬沒有料到“黃方倫”竟是武林三英中的人物,他心中感到一陣迷糊, 真分不出是喜悅還是害怕。 “是他?……竟是他?……” 他喃喃自語,竟忘了身在酒肆,那鏢師驚問道:“怎麼?老弟你識得黃方倫? ” 陸介陡然一震,支吾道:“沒有,沒有,我……覺得這……名字好熟。” 那鏢師奇異地望了伙伴一眼,陸介已帶著醉意蹌踉付賬,走出了酒肆。 天色漸漸暗了,荒野官道上沒有一個人影,陸介扯開襟幅,任涼風拂著他火熱 的胸膛,白天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情景又印入眼簾。 山風吹著,他站在石巖上,呆望著丈外地上的屍身,霎時之間,他的血液像是 凍結了,胸口中像是塞著一塊大石頭,逼得他透不過氣來,過了半晌,他突然意識 到:“呀!我殺了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幽香衝進他的鼻子,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從後面替他除去 了臉上的蒙巾,他一回頭,正碰上那一雙清亮的大眼睛。 那真是值得記憶的一剎那,那個女孩子瞪著眼睛,稚氣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嚴肅 ,似驚似怨地看著他,他像是鼓足了勇氣,又像是極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費力地道:“我——我不該,殺了他。” 於是他偷偷看她的臉色,她凝視著地上的屍身,小嘴露出一個動人心扉的笑容 ,然而,霎時之間,兩滴晶瑩的淚珠順著那蘋果般的小臉頰落了下來,一滴落在石 地上,另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感到一陣激動,緊捏著她的手,反覆他說道:“我不該殺死他,我不該殺死 他……” 她大聲叫道:“不——不!” 他看了看她的臉孔,用力搖著頭:“我不知道……” 突然她倒在他的懷中大哭起來,他不知所措地,讓開也不是,閃躲也不是,一 陣慌亂的結果,反而緊緊地抱住她。 他詫異地想著:“她不是說被這師兄逼得走頭無路嗎?怎麼又哭得這麼傷心? ” 微風吹起她的秀髮,輕輕地拂他的下顎,一種非蘭非麝的清香散發在空中氣中 。 懷中的女孩子稚氣地把眼淚揩在他的肩膊上,悄悄地抬起頭來,驀然之間,那 雙紅紅的大眼睛下綻開一個嬌麗的笑靨。 他有些迷糊,於是也跟著一笑,懷中的姑娘卻悄聲道:“咱們快走吧。” 他看了看地上的屍身,輕歎一聲,抱著小姑娘,牽著那兩匹馬,心不在焉地走 下山坡……他心中一直想不通的是:“幹麼她又哭又笑?……她笑起來,那模樣真 好看。” “我真不明白,我殺她的師哥,她究竟是喜歡還是氣憤……” 然後他自作聰明地判斷忖道:“也許都有一點兒。” 直到走下了山坡,他才想到大白天抱著這麼一個年輕姑娘實在不妥,低頭一看 ,這女孩子竟蜷伏著睡著了,小嘴角上掛著安慰的微笑,睫毛上還留著淚珠哩! 陸介沉醉在這些思維中,馬蹄有規律地敲在地面上,他不時下意識地抖出一鞭 ,“辟啪”之聲在恬靜的夜中清越地送出去。 於是他接著想下去……他抱著懷中的小女孩,牽著兩匹馬,一直走回到路上斜 停著的車廂,幸好這一路荒涼,並沒有碰到行人。 等到他把馬車修好,開始揚鞭發動的時候,車中的小姑娘才算醒來,她有些驚 慌地自言自語:“咦,這是什麼地方?” 立刻,她發現這是在那輛馬車中,於是她掀開門簾,悄聲道:“喂,大……大 哥,咱們這到哪兒去啊?” 陸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回答道:“當然是到水口去啊。” 那小姑娘想了想,喜孜孜地道:“你這人真會裝,那麼好的武功卻假裝趕車的 ,我瞧你必是高人弟子……對啦,你叫什麼名字?” 陸介道:“我叫陸介。姑娘你呢?” “我叫姚畹。你還沒說你是什麼名門弟子呢?” 陸介聽她喜意盈然,似乎對師哥之死早已忘懷,心中不禁有些輕鬆的感覺,笑 道:“不瞞姚姑娘說,我連師父姓什麼都不知道呢。” 姚畹輕搖著頭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別騙我。” 陸介道:“真的我不知道師父的來歷,你到了水口之後,就……” 姚畹搶著道:“我哥哥就在水口,只要我到了哥哥家裡,哼,師父追來我也不 怕。” 陸介道:“你哥哥是誰?” 姚畹像是十分驕傲地瞪眼道:“你不知道‘伏波堡’主姚百森?” 他沒有說什麼,只用力抖出一鞭。 車到水口,毫不費力地找到了“伏波堡。” 伏波堡依山而建,牆高三丈,氣勢極是雄偉,陸介看著姚畹下了車,快活地跑 上前去敲門。看門老頭一開大門,喜叫道:“呀,小姐你回采啦!” 姚畹回過身來,同陸介招手;但是她發現陸介正凝視著天空,臉色有如罩了一 層寒霜。 姚畹不禁大是奇怪,忍不住叫道:“喂,陸介。” 陸介的目光從“伏波堡”屋頂角上一支小旗上緩緩地收回,姚畹原想說什麼的 ,見了他那模樣,不禁止住了。 陸介一瞬不眨地望著她,使她感到一陣心慌,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臉色變得這 麼難看,她輕輕退了兩步,張口說了聲:“謝謝你,再見……”說完立刻退縮到門 裡面,看門老頭驚異地望了望衣著樓襤的陸介,“碰”一聲,關上了門。 姚畹不解而略帶害怕地從門縫中瞧去,只見陸介抖著馬鞭滾滾地去了。 “得得”“得得”……馬蹄響著,車輪毅毅作聲。 陸介的思維回到現實,他茫然望著黑壓壓的地平線,輕聲自語:“那旗兒,那 旗兒,一點也不錯……難道‘伏波堡’竟是毀我家園的點兒?那麼——” 他眼前浮起那嬌麗而帶稚氣的面孔,烏黑的大眼睛中閃動著蕩人心魄的光彩。 “唉……”他煩惱地輕歎一聲,敲了敲腦袋,自忖道:“還有十一天,等師父 回來,就一切都能知道了。” 陸介的車子一回到“福祿客棧”,立刻被人圍攏住了,那些人雖然一窩蜂般湧 了出來,但是可怪的是並不喧嚷,帶著奇異的臉色,齊齊望著陸介。 陸介冷冷地環視了一眼,靜待他們開口。 那馬胖子擠鼻弄臉地搞了好半天才算開口道:“陸小哥一路沒——沒事?” 陸介木然搖了搖頭,霎時周圍群眾嘈雜聲起,議論紛紛,陸介仍然耐性地緘默 著。 “你可知道神拳金剛昨天吩咐下來,一個背上繡著梅花的姑娘乃是他師門逃犯 ,要俺們發現了立刻通報,你卻專送她逃走,豈不……” 陸介用力點點頭,表示早就知道了。 馬胖子道:“你路上可碰上那神拳金剛?” 陸介搖頭道:“沒有!” 胖子大聲道:“告你一事,那神拳金剛得知你駕車送那姑娘之後,急急忙忙趕 將下去,哪知,嘿,在路上竟讓人給宰啦!否則——你這場禍事可大了。” 陸介仍是點了點頭,馬胖子覺得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了,乾咳了兩聲,走回棧房 ,眾人也七嘴八舌地散了。 陸介把車停放在街角上,也走進了棧房。 十天的日子,一晃就過了。 夜裡,陸介躺在床上,但是滿耳是竊竊私語,而且談的仍是他,有的人說他透 著古怪,有人說他鴻運齊天,也有的說他不識好歹,還有幾個不乾不淨他說他是為 了看人家姑娘生得漂亮才捨命相送……他氣悶地起床,悄悄走出棧房,天上明星熒 熒,街上一片寂靜。 他拖著自己瘦長的影子,從街心踱到街角,他想:“陸介,你真是一個冷血石 心的人嗎?你的赤子之心隨著那一把火燒去你的家園,你的一切隨大火而去了嗎? ” 他茫然爬上自己的車廂,懶散地靠在坐椅上,緩緩閉上了眼。 驀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卻停在他的車旁,他憑聽覺估計,至少有 四五人。 他隔著門幕,聽得一人道:“方兄,那華山的黃方倫死得著實古怪。” 另一人道:“黃方倫出道較早,江湖上萬兒雖大,卻未見得盡得華山凌霜姥姥 的真傳,小弟前年碰過他一次。” 只聽又一人道:“聽說黃方倫死狀似為最上乘的先天氣功所傷,據小弟所知, 自昔年塞北一役,武林各派精華無一生還之後,似乎再無人能有這等氣功。” 原先說話的人道:“以小弟愚見,殺黃方倫者,不是少林傳人就是全真弟子, 昔日天下擅此絕頂氣功者僅少林天一大師及全真青木道長二人而已。” 車廂中的陸介陡然吃了一驚,暗忖道:“師父他老人家正是道家全真,難道就 是——” 陸介連忙專心聽下去,只聽一人道:“你們猜猜看,崆峒派會派哪個弟子前來 ?” 一人答道:“我猜必是‘神龍劍客’何摩。” 另幾人也附和道:“何摩下山出道不到三個月,卻連敗隴南‘天全教’四大堂 主,只怕要算崆峒近十年來第一高弟子。” 先前答話的道:“據何摩力挫‘天全教’白虎堂主的情形看來,何某的劍術分 明已達劍氣吞吐自如的地步,這個連小弟亦覺不如。” 另幾人笑道:“方兄何必過謙,九華派‘火文劍’方平的萬兒天下誰人不知? ” 那人卻道:“不是咱們誇口,就憑咱們四人再加上崆峒何摩,那‘伏波堡’就 算是龍潭虎穴,好歹也叫它冰消瓦解。” 陸介聽得“伏波堡”三字,心中一震,身子一個不留神,發出“吱”的一聲。 “誰?誰躲在裡面?” 陸介心一橫,索性扯開門幕走了出來,只見車旁共是四個漢子,那四人盯著他 ,怔了一怔,忽然齊聲恍然笑道:“閣下想必是‘神龍劍客’何兄了,哈,何兄端 的稱得上神龍不見首尾,原來早就在車中等俺們了,俺們還在等何兄哩。” 陸介不由大吃一驚,作聲不得,那四人中一個高個子已開口道:“在下點蒼吳 飛,這位是九華方平。” 陸介瞧那方平年約二十上下,劍眉虎目,極是雄壯,方平向他一揖,他一時不 知怎麼是好,只好也回了一輯。 那點蒼吳飛續指著左邊一個白衫少年道:“這位是呂梁派‘散手書生’龔百安 。” 那龔百安儒衫青巾,長得俊美瀟灑,對陸介一揖道:“何兄英名久仰。” 陸介只得又還了一揖,呂梁又指著右邊一個粗豪漢子道:“這位是雁蕩的‘鐵 蛟龍’溫嘉,前天在皖南大演身手,空手敗了江南綠林總舵手,你們多親近。” 那溫嘉大笑道:“吳兄莫要往我臉上貼金,哈哈——” 陸介見這四人個個年紀輕輕,卻是個個太陽穴隆起,神光逼人,心想:“這幾 個全是名門高弟,看來都是內外兼修的好手,不知……” 驀然“伏波堡”三字飄上他的腦海,他忖道:“他們既把我認成什麼何摩,我 就索性冒充一下,瞧他們去‘伏波堡’幹什麼?” 一念及此,他插口道:“小弟路上來也聽到有人談起‘神拳金剛’被人擊斃的 事,這一下子,武林三英的其他兩個怕不肯甘休。” “鐵蛟龍”溫嘉道:“黃方倫我會過,這人仗著他師門威名,擠身武林三英之 列,其實真功夫比三英中老大老二要差多了,這一下,只怕老大和老二說不得要設 法查兇報仇的了。” 陸介像是有那麼回事地點了點頭,道:“伏波堡的姚百森堡主這人似乎有點… …”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住,等人家接下去說,因為他只從姚畹的口中得知姚百森的 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果然那九華“火文劍”萬平接口道:“這廝的確有點深藏不露,沒有人知道他 究竟有多大功夫。” 吳飛點頭道:“有的人說他功力卓絕,脾氣怪僻,也有人說他極是仗義疏財, 暗中救助朋友,不過這人委實透著古怪。” 陸介一面裝著點頭點腦,一面用心聆聽他們的每一句話,因為他要扮演那何摩 ,就得先摸清這些人的關係和企圖。 “散手書生”龔百安道:“要不是為了那……有關咱們五派師門大事,咱們和 姓姚的素不相識,也不去架這樑子了。” 陸介搶著應了一聲:“是呀!” 心中卻是猛然一震,龔百安說的“那……”卻沒有說清楚“那什麼”,心忖道 :“大約這龔百安所含糊的那什麼就是這其中的關鍵了。” 那點蒼派的吳飛道:“咱們既是到齊,這就開始行動如何?” 散手書生道:“如此最好。” 雁蕩派的“鐵蛟龍”溫嘉道:“咱們請何兄發號施令。” 吳飛拍手道:“在下也是這個意思。” 陸介一聽大急,心想自己若要主持此事,只怕立刻就得露出馬腳,連忙道:“ 小弟何德何能,豈敢有僧。” 九華派“火文劍”方平道:“何兄劍挑‘天全教’四大堂主,這分武功豪氣, 俺們佩服得很。” 陸介大聲道:“不成,不成,我看還是請方兄主持來得恰當。” 方平正要推讓,陸介忙搶著道:“方兄不可推辭,瞧天都快亮了。” 方平瞧出破綻,一急之下施出全力,呼呼兩聲,已從溫嘉身旁超過。 溫嘉吃了一驚,暗道:“這何摩好俊的輕功。” 當下無形之中,腳程逐漸加快,趕了幾丈,抬目前看,只見“何摩”已和吳飛 奔得首尾相接。 陸介猛然想起不宜過分顯露,連忙放慢了一些,和龔百安並肩而奔。 陸介心中暗忖:“這幾人端的個個身懷絕學,全是名門高手,倒不知夜探伏波 堡究是何為?瞧他們倒像是早就約好了哩。還有那真正的何摩要是待會兒來了的話 ,只怕要不知所雲。” 這幾人輕功展將開來,在短時程內瑞的疾逾奔馬,足足奔了大半個時辰,地勢 陡高,伏波堡已隱約在望。 陸介見幾個人輕功雖佳,但這一程急奔,腳程已漸漸緩了一些,而陸介如均勻 地呼吸著,不即不離地跑在吳飛的後面,他暗暗忖道:“師父他老人家的這手‘御 風換氣’端的神妙,我若這樣跑下去,就算再跑上幾個時辰又有何妨?” 五條人影飛也似地騰躍在山石上,藉著巨巖的掩蔽,一會兒就到了堡前。 黑夜中,伏波堡雄偉的建築物便更顯得龐然可怕,眾人不約而同地突然止步。 方平輕聲道:“這正是前門,何兄就從此入,咱們分散。” 說著從懷中掏出五個煙火筒,交給大家道:“不管發現珍藏室沒有,一律到前 庭會合,遭強敵遇險則放煙火,咱們走!” 陸介望著他們四人如四縷輕煙一般滾向左右而去,一時仰望著蔚然的圍牆,不 禁呆了一會兒。 驀然,一股風聲從後面直襲過來,陸介雖然只與人交過一次手,但是,十年來 朝夕不斷的苦練,使他具有異常的敏捷反應,他身形向左一轉,看也不看地反手抓 出。隱約中看見是一個幪面的黑衣人,那人一翻腕,續擊下來,勁風之強,如刀如 剪,他輕嘿一聲,掌中吐勁,“啪”的一聲,他身形微晃。 那人卻是借勢一個跟斗倒翻而出,霎時沒入黑暗之中。 陸介一怔,發覺手中多了一個圈紙卷兒。 他不解地攤開紙團兒,藉著星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歪斜的字:“切記!”下 面寫著:“甲、雙手合攏。 乙、姆指一外一內。 丙、相互旋轉,雙掌互擊。 丁、口答:‘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內一條心,占龍。” 陸介不禁看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是什麼啊?難道那幪面人把這給我,要我 ‘切記’?” 他反覆看了兩遍,仍是不得其解,抬頭一看,時辰不早,他把紙團朝懷中一塞 ,蛇行鶴步地潛到伏波堡圍牆邊,他長吸一口真氣,身形不徐不疾地緩緩升了起來 ,剛剛達到牆頂的高度,他身形忽地一斜,貼著牆上的阻障物翻入了內院。 陸介這手輕功說不上快,但是妙就妙在“不快”兩字,天下輕功莫不是講究輕 靈快捷,但像這種輕功卻能一絲衣袂之聲都不發出,使人絕難發現,陸介此時功力 雖仍未臻爐火純青,但憑這手身法已足以睥睨武林了。只是他自仍不清楚,因為他 到現在連師尊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自己更不知道自己所學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了。 陸介像失去重量一般飄落伏波堡內,他四周看了看,果如那方平的師父“藍石 翁”所料,四面的佈置和地圖上畫的差不多,陸介一面感佩,一面悄悄繞過一叢花 圃。 前面黑暗得很,陸介不禁有一些緊張,他換了一口氣,像一片枯葉般輕輕跨出 一步,驀然——黑暗中人影一晃,一條黑影如鬼魁一般閃身而出,陸介心中一震, 閃電般把跨出的腿收了回來。 那人手臂一動,一道光華盤繞一匝,敢情那人是抱刀而立。 黑暗中,那雄壯的大漢抱刀而立,刀光森森然,月光映在其上,放出一閃一爍 的白光。 陸介收回跨出的右足,猛然那大漢刀子一振,沉聲喝道:“這位大哥……” 陸介猛可一抬眼,瞥見那大漢滿面緊張之色。 耳畔卻聽到那大漢低沉的聲音接著道:“敢問老大是上什麼路的?向外向內, 有點無占?” 陸介一怔,心中暗道:“這兒規律真多,嘿,瞧這廝模佯分明是盤我的切口了 ,這倒如何是好……” 猛然一個念頭一閃,陸介暗忖道:“原來如此——”當下雙手一合,姆指一外 一內,相互一個旋轉,“啪”地輕脆互擊一掌。 那大漢大刀一揚,陸介沉聲道:“在下插柳上山清,一外一內一條心!占龍! ” 那大漢霍地收下大刀,恭聲接口道:“占虎!” 陸介微微一笑,心中暗忖道:“嘿,這叫做千載難逢,這樣子混進去再好也沒 有!” 思索一定,揮了揮手,大踏步走去。 那大漢見對方切口答得不錯,不再有疑心,反手收刀,又閃在那大樹後。 陸介順著路途走下去,前面黑幽幽一片,徒然“嗤”的一聲微響,陸介內力深 厚,入耳辨得那是夜行人衣袂破鳳之聲。 心中一動,不再遲疑,閃身隱在一株大樹下。 果然不出所料,“呼”一聲,一條人影從左側竄了出來,左右一陣子張望,略 一停步,又如飛而去。 陸介等地去了約摸五丈開外,一長身形,跟隨而去。 前頭那人輕身功夫相當高明,陸介幾次幾乎被他拋開,連忙吸足真氣,穩穩吊 住梢子。 一面奔跑,一面心中忖道:“這傢伙鬼鬼祟祟的,分明是要和伏波堡作對,但 伏波堡這等森嚴的戒備,不知切口怎能入內?” 這一點陸介百思不得其解。 沉吟間,那人身形陡然一頓,閃身闖向左方! 陸介小心翼翼,趕忙跟著停下身來,潛行在一堆青草之後,藏好身形,拔開一 線,向外窺探。 卻見有四個漢子坐在不遠前一株大樹下。 陸介此時內力造詣已然相當深厚,黑沉之中,仍然能夠清楚看清這廂的情形: 只見方纔那個在前奔跑的人一步跨到另三人前,盤膝而坐,對左側一個背面對著自 己的人擺了擺手,黑暗中,陸介辨得分明,那背對著自己的漢子緩緩開口道:“喂 ,老三,有什麼收穫?” 那方纔奔來的大漢恭恭敬敬的點點首,答道:“大哥,這倒是奇了。” 那老大似是生性很急,搶口問道:“什麼,什麼奇事?” 那老三吸一口氣,低沉沉地道:“大哥,南方的羅立三羅老大你認識吧?” 突然坐在右首一個年約四旬上下的中年文土打扮的插口說道:“老三,你說是 羅立三?” 那老三頷首道:“可不正是他,二哥,你知道?” 驀然,那四人中一直尚未開口的一個中年劍士模樣的人猛可輕吼一聲,身形原 式不動,竟自飄起五尺,一掠之下,口中輕聲疾道:“什麼人?” 暗伏著的陸介吃了一驚,他滿心以為這傢伙已發現了自己的行跡,一驚之下, 便想後退。 驀然,那劍士雙掌一分,一撤之下,四周樹葉一陣子翻飛,但敢情這傢伙用的 是柔勁,並沒有發出聲音。 勁風激盪處,黑暗中沉沉無聲。 那刻士身形一掠,始終仍是盤坐之式,在空中滴溜溜打個弧形,又自落回原處 。 黑暗中陸介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個中年文士功夫竟是如此高深!嘿,單 瞧他這一手‘八步趕蟬’,竟是鍛煉至可以在空中打圈的地步,乃可斷知必悉崑崙 高手。” 耳旁只聽那四人道:“老四,怎麼啦?” 那老四搖搖首問道:“三哥,你方纔來時,有沒有讓人家吊上?” 那老三哼了一聲道:“什麼?吊梢子?哼,這倒沒有!” 陸介心中暗暗一笑,心中奇道:“方纔我也分明聽得右方‘吱’了一聲,那老 四好俊的身法,差點嚇我一跳,但仍是什麼也沒有發現,什麼人有這等身法?” 他猜得不錯,森森樹蔭中,不只陸介一人隱伏著,在樹梢上也有一人,小心翼 翼地竊聽著。 那老三想了想又道:“二哥,那羅立三羅老大,哼哼,他不夠朋友,昨夜孤身 雙劍入堡,結果——” 老大性子甚是急躁,急口道:“怎麼?” 老三聲音一沉,冷冷道:“直著進來,跛著出去啦!” “啊!”是那老二驚呼的聲音。 老三咳一聲又道:“不過這傢伙,總算他有種,臨行前尚獨劍連挑伏波堡三道 關卡,連那什麼金梭辛雲辛總管也給他毀啦!” 老大沉聲“嗤”了一聲說道:“什麼話?姓羅的自今保管不會再在江湖上闖了 !” 驀然,那刻士打扮的老四開口道:“三哥,真有你的,伏波堡這等戒備,你仍 能進出自如?” 那老三乾笑一聲道:“說來慚愧,我今日倒是撿了一樁便宜哩!” 老大奇道:“什麼?” “左堡三道卡子個個給人吹了燈!” 老三陰陰他說道! 黑暗中,陸介不由打了一個寒噗,他一年來混跡車馬之間,江湖隱語尚知一二 ,他知道所謂“吹燈”便是挖眼珠的意思。瞧那老三說三道卡子全被吹了燈,嘿, 那起碼也有十個人遭罹慘禍,那是誰下這等毒手? “嘿!”老三乾笑一聲,接口又道:“是以我撿了便宜啦!” 黑暗中,沉默了一陣子,猛可是那老二的聲音道:“老三,羅立三是毀在什麼 人手上?” 那老三冷哼道:“我是今早遇上羅老大,他吞吞吐吐不說,後來問急了,才知 道,傷他的乃是——”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老二忍不住,疾聲道:“誰?” 老三倒吸口氣,悶聲不語,猛然開口叫聲:“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姓查的 。” 黑暗中猛可一陣暴響,一條人影衝天而起,百忙中,還沉聲“嘿嘿”一陣長笑 ,含勁而發,聲震雲霄! 那席地而坐的四人一齊大吃一驚,四人都是江湖高手,“呼”的一聲立起身來 ,突然左側叢林中黑影一晃,一條人影如飛而去。 這一下更是倉促,急切間再也顧不得,嘩啦啦但聞花樹枝葉一聲暴響,後起的 人影竟自渺去。 四個兄弟面面相覷,他們可料不到這區區花叢四周竟還伏下兩個高手,而自己 四人一無所知,這個跟斗可真是栽慘了。 那個老四放開握著劍柄的右手,長喟道:“伏波堡果是臥虎藏龍之地,咱們認 栽了!” 說著當先走出叢木。 其餘三人可不是心涼已極,一念微轉,也都隨著走出花叢,這且不表。 卻說那第二條人影暴出,自然便是陸介了。 陸介方縱出叢木,一掠而出,卻見前方人影已渺,陸介猛吃一驚,暗暗忖道: “師父說我這式‘一瀉千里’身法雖然不求美妙,但速度卻奇快無比,方纔我情急 之下施出,比常日自是更見功夫,可是那人卻似比我更快,連他人影都瞥不著。” 別看他平日沉默寡言,這時卻是急加星火,一跺腳,身形真個有若一條輕煙, 急奔而去。 邊行邊忖道:“一劍雙奪震神州?方纔那四個崑崙的人只這麼說。” 他自己再一次詢問自己,敢情他認定方纔那四人是崑崙高弟。 “啊!查汝安?姓查是對的,怎麼,怎麼我那半截玉環上——玉環上刻的是查 汝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陸介身形可並不絲毫緩慢,猛可他瞥見左側樹叢中人影一 閃,趕緊一折身形,硬生生向右移了數尺。霎時間,但覺勁鳳之聲大作,距離甚近 ,已然及體,陸介料不到對方身手如此之快,大吼一聲,左臂自肩猛可一塌,右臂 一翻反手招出。 “呼”一聲銳響,這一下強撞強,硬對硬,陸介陡覺身形一零,努力吸氣橫技 半尺,才站定下來。 倉促間急忙偷眼瞧那偷襲者時,卻見那人輕嘯一聲,反身疾走。 陸介何等自力,一掃之下,斷定這人正是那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吃了一驚 ,心中暗暗付道:“這姓查的好快的身法,一瞬間躲在這樹叢中,難怪我沒有發現 他的蹤跡。”心中沉吟,口中卻叫道:“喂!” 諸方出口,那查汝安身形卻絲毫不留,一掠而過。 陸介大急,猛吸一口真氣,雙足交相一剪,疾飛而過,呼呼兩聲,一個疾挺, 竟然落在查汝安面前。 查汝安似也吃了一驚,一頓足,收下步來。 陸介抱抱拳,沉聲道:“敢問閣下是姓查嗎?” 查汝安一怔,點點頭,心中卻驚忖道:“這陌生少年好純的功夫,可不知他是 友是敵……” 陸介吸口氣,平靜一下緊張的心,又造:“閣下大名可否見賜?” 查汝安雙眉一挑,冷冷笑道:“這位兄台,你是存心盤審在下來著?” 陸介搓搓手,搖了搖頭,忍怒道:“閣下不必誤會,小可——小可實有難言之 隱。” 查汝安又是一怔,沒好氣地道:“在下查汝安。” 陸介哦了一聲,開口又想問話。 查汝安似是甚為不耐,疾聲道:“這位兄台可是打何處來?夜闖伏波堡有何重 事?查某要務在身,閣下請吧,在下失陪。” 說著雙足一點,一縱掠過陸介,如飛而去。 陸介怔了一怔,正想相攔,那查汝安已然遠去,急忙中高聲道:“等一等!” 查汝安頭也不回,一溜煙飛過、姜時隱在重重黑暗中。陸介身子方待縱起,又 自廢然忖道:“算啦,人家不願見我,唉,查汝安,怎麼——怎麼只相差一字?” 想著想著,不由伸手入懷,探出貼身放著的一枚玉環,在月光下仔細觀著。 卻見這玉環乃是半截,只有一個半圓,但質料恁地高貴,古玉瑩瑩然,暗淡光 滑似有一層淡淡的光華包在其外,其上花紋斑然,入眼便知並非凡品。 陸介仔細瞧著玉環中央,端端刻著三字:“查汝明”。 他始終不明白這三字是什麼意思,像名字又像是一句短句,今日偶而聽說一個 人叫查汝安,那麼這“查汝明”大概也是一個人的姓名了。 這一點發現,陸介倒並不怎麼重視,沉吟半刻,心中思潮起伏不定,頭腦煩雜 一片,猛可他一頓足,狠狠忖道:“管他的,是人名也罷,總之,和這什麼一劍雙 奪震神州查汝安必定有著關連。” 這一點本來是再簡單不過的想法,陸介想到這裡,聊勝於無地下了這個決定, 總算定下心來。 過了片刻,他突然想起了此來的目的,自己好不容易混入堡來,竟自平白耽擱 了這久,想來那龔百安等人已必各想辦法入堡了。 心念一定,不再耽擱,陸介長身一望,那伏波堡的前廳距此尚不太遠,於是身 形一縱,如飛奔去。 來到近處,只見那前廳是一座極大的建築物,尤其是廳前一段園地,更是空曠 得緊。 陸介停下身來,四下打量一下,已知龔百安、方平等人都尚未到,突然他心中 想起一事,忖道:“這伏波堡這幾日是怎麼回事?個個堡中人物都是刀出鞘,箭在 弦,戒備森嚴,而且氣氛多少地透出一股子古怪,那方平曾說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可惜我沒有聽真。啊,對了,那查汝安不知是否是前來和伏波堡作對的?” 想到這裡,陸介不由暗暗著急:“假若果是如此,查汝安可不是好惹的,功夫 之強,方才我和他對一掌,多少還吃了虧,姚家不知——唉!不知有否能人?” 其實他和伏波堡素昧平生,非親非故,而且此行還是來打探人家隱密的,但不 知怎的心中對堡中卻始終系有若干的關心。 正思索間,呼的一聲微響,陸介陡然驚覺,“刷”的一個反身,只見花叢中人 影一閃,連袂走出兩人來。 陸介認得,正是呂梁的散手書生龔百安和點蒼的吳飛。兩人快步走出,見陸介 已到,笑笑道:“何兄好快足程!” 陸介謙讓一番,那龔百安匆匆道:“伏波堡果然是臥虎藏龍之地,單說堡中守 衛的人士,個個都是身手矯捷,反應靈敏,小弟真還差一點被他們困下呢,方纔在 後邊才遇著吳兄。” 陸介點點頭,龔百安又問道:“吳兄!你一路進來可也是連逢勁敵?” 吳飛點點頭,微笑道:“是啦,何兄從正門攻入,想必更是困難了吧?” 陸介含糊應了一下。 正在這時,廳頂上人影一閃,陸介眼尖,已看明乃是雁蕩的高手鐵蛟龍溫嘉, 只見他一個起伏,落下地來。 龔、吳二人迎上前去,陸介只見溫嘉鬢角見汗,微微喘氣,口中連連說道:“ 好險!好險!” 吳飛皺皺眉,溫嘉吸口氣平定平定太急促的呼吸,才道:“兄弟碰見了那什麼 神筆王天,竟在堡中權充守衛——” 他話未說完,龔百安已驚道:“什麼?王天?” 溫嘉點點頭,接口說道:“兄弟本不是王天對手,疾戰中突然有一條人影在圈 外一閃而逸,王天立刻舍下我追去——” 龔百安和吳飛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 溫嘉頓一頓才道:“王天這等人物都到伏波堡來聽差,那姚百森必是蓋世奇人 啦!” 一陣陰影一齊罩過龔、吳兩人的心田,寂靜中,聽那溫嘉急促的喘聲,陸介不 由暗暗笑道:“虧你們這一個個硬闖進來,瞧累成這樣,我只是兩句話便大大方方 走人。” 大家沉默了一下,吳飛咦了一聲道:“怎麼方兄還未見到?” 他話未說完,猛可東方“嗤”的一聲,一道藍焰沖起,到達相當高度,輕響一 聲,爆炸開來,甚是美麗。 四人一怔,溫嘉沉聲道:“方兄遇險了……” 吳飛沉吟一下,疾聲道:“何兄,看這模樣,距此並不甚遠,咱們……” 陸介驀然插口道:“吳兄!咱們不必去了。” 吳飛一怔,龔百安忍不住道:“何兄有什麼高見?” 陸介微微一笑,輕聲道:“不,沒有,只是——只是我瞧見方兄火文劍的光華 ,似乎安然無恙。” 龔百安吃了一驚,溫嘉問道:“何兄,你竟能瞥見火文劍上的光華?” 陸介點點頭道:“嗯,兄弟方纔確實瞥見……啊,方兄這不就來了!” 其餘三人一齊回首一看,果見方平如飛而至。 龔百安和吳飛相對一眼,心中駭然忖道:“姓何的功夫竟是如此精深?這神龍 劍客之名當之無愧了。” 火文劍方平縱到近處,只見他衣衫鬆散,模樣有點兒狼狽,四人都不由吃了一 驚。 方平吶吶道:“累各位久候了!” 溫嘉忍不住問道:“方兄,點子爪子硬?” 方平搖搖頭,淡然道:“沒有,沒有!啊——沒有什麼!” 眾人見他言不由衷,不由對視一眼,他們雖然都是年輕的少年人,但心中卻同 時升起一個念頭:“火文劍藏了私。” 火文劍方平不大好意思地搖搖頭又道:“該到堡中心去了吧?” 四人都默不作聲,好一會兒陸介才打破僵局道:“是啦!” 話才出口,人已領空飛去。 大伙兒一起縱身跟去。 他們五人除了陸介以外,都是第一次到伏波堡來,陸介也裝著不曾來過的樣子 ,東張西望,好一會兒才走到中堂來。 五人魚貫落下天井,猛可左廂院中一人暴喝道:“打!” 五人都是一等功夫,反應自是靈敏無比,呼的一聲,立刻散開,黑暗中,只見 精光閃閃,對手敢情是打出暗青子。 龔百安首當其沖,冷哼道:“什麼人?” 隨手劈出一掌,擊落十多顆鐵菩提子。 只見人影一晃,隨著暗器才被撥落,一個人已穿窗而出,輕飄飄落在地上。 龔百安定神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五旬,雙目炯炯有神,雙手當胸而立,猛然一 驚,脫口 道:“神筆王天!” 神筆王天冷冷一笑道:“溫蛟龍,咱們又朝相啦!” 溫嘉怒火上升,但心中一動,強自忍下一口怒氣,惡狠狠地道:“王老前輩好 說!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王天仰首大笑道:“妙極!妙極!” 原來這老者姓王名天,成名雖遲,但一杆鐵筆打遍天下,功夫古怪已極,一向 未逢敵手,是以老一輩成名早的,對於他仍不能不另眼相待。 龔百安他們在出師之前,都聽師門長輩道:“目前武林中,高一輩的,啟塞北 一戰,精華盡去,只有這神筆王天,可算是佼佼者。” 這便可見王天所負盛名之一般。 且說陸介倒也聽說過王天名頭,此刻不由多打量幾眼,只見人家銀髮銀鬚,精 神矍爍,果是一代高手之相,心中不由暗暗敬佩。 龔百安怔了一怔,只聽溫嘉說道:“王老前輩俠駕向無定所,今日怎地兩番在 伏波堡中出現?” 他這可叫作明知故問,哪知王天哈哈道:“沒有沒有,老夫此來乃是到這伏波 堡參觀各派名門的精英,到底能夠有多大道行?” 這番話將在場的五人全部損了,龔百安耐不住冷冷哼了一聲,神筆王天口舌上 可不饒人,接口道:“這位少年英俠口中哼哼哈哈,可是受了傷嗎?老朽對此一道 尚有三分研究,傷勢如何可否見告,哈哈!” 龔百安臉色鐵青,暗暗付道:“這老幾口舌這等缺德,可偏就功夫如此高強。 ” 思索不定,王天雙手負立,冷冷激道:“閣下瞧模樣倒像是英華內斂,還佩上 一柄長劍……” 龔百安再也忍受不住,跨前一步道:“姓王的,在下尊你武林之長,可不是畏 你功夫神妙,老實說,王前輩一支鐵筆雖是神奇無方,嘿嘿,在我龔某目中……” 他說到這裡,驀然一頓,猛可聲色俱厲叱道:“未必稱得上神筆兩字。” 話聲方出,反手一振,身法疾跨兩步,長劍叮然脫鞘,虹光一閃,猛然挫腕一 劍。 說時遲,那時快,神筆王天冷冷一笑,但見虹光中一道烏光衝天而起,一圈之 下,虹光盡斂,王天早已抱筆而立。 陸介疾看,只見王天可不愧稱神筆兩字,一支鐵筆一動之下,已自封住龔百安 長劍。 龔百安心中一震,咬咬牙,長劍疾然左蕩有挑,哪知王天一支鐵筆每在他一動 之際,竟自凌空劃個半圓,雄渾內力疾湧而出,龔百安但覺手中一震,長劍幾乎脫 手。 王天冷冷一嗤道:“這一式‘三環套月’乃是呂梁的起手劍式,閣下自是呂梁 的好手了。” 龔百安悶哼一聲,心中羞愧難當,他本稱散手書生,拳腳上功夫甚佳,一怒之 下,左拳閃電擊出。 王天似不防有此,疾伸左手一對,龔百安不愧名家高弟,拳式陡收,搶在半空 ,呼地直劈而下。 王天吃了一驚,皆因他發覺對方這一拳竟隱帶風雷之聲,右筆一鬆,龔百安一 抽長劍,心一橫,不退反進,森森劍光中,已點出七劍之多。 這一式乃是呂梁的絕學,喚作“七星追月”,但見虹光陡然吞吐大作,王天神 筆連對,足下仍不斷後退! 點蒼的吳飛和龔百安交情最好,不由脫口道:“龔兄好神威!” 陸介一旁相見,也不覺暗暗佩服龔百安的劍法。 驀然,他瞥見王天雖然連連倒敗,但筆上招式絲毫不亂,足下步法也神妙無方 ,左右跳動,化開龔百安狠惡的攻勢。 他陡然想起一事,心中飛快忖道:“不好,這王天足下好似倒踩七星,師父上 次說,這種步法乃是以守為攻最佳招式,只要等對方一緩,立刻可以反攻,王老兒 左拳右筆都似重力凝然,龔兄攻勢一慢,筆招必中反擊……” 想到這裡,不由心中暗暗焦急,默默數道:“一、二、三、四……六……還有 一劍……” 情急之下,脫口道:“龔兄,走中庭,踏偏鋒,倒轉七斗!” 驀然他想起這一式是師父再三叫自己不可輕易施出,否則,對方一眼便可觀明 自己身屬何派,皆因這招普天之下只有本門有此絕學。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陸介不由大急,但話已出口,情急之下,大吼一聲,身形 有若一支脫弦利箭,一掠而出。 身形尚在空中,陡然見襲百安長劍一壓,由下而上,反把挑出一劍,連先前六 劍,正好是式“七星追月!” 陸介猛叫道:“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漫天虹光一斂,烏光有若天崩地裂般反震過來,果是一 分不差,筆招必有反擊。 龔百安吃一驚,猛踩一腳,身形如飛而退,卻見烏光星星點點,有若附骨之蛆 ,緊迫而至。 陸介身形一領,雙掌交錯,虛空現得清切,猛可打出一掌。 呼一聲,內力其重如山,王天筆式有若江河,滔滔不絕,卻是猛然一震緩得一 緩。 龔百安長劍一封,後退數步。 陸介閃電也似圈指一彈,“咄”一聲,王天右腕一震,也自後退一步,陸介也 緊跟著落下地來。 陸介心中甚感不安,抱拳一揖,卻見王天仰首觀天,似有什麼不解之事,回首 一瞥龔百安,卻見他滿臉又驚又怒之色。 陸介心中一轉,暗暗道:“糟了!糟了!他們這種名門俠土最愛惜聲名,縱使 一敗塗地,也決不肯以眾敵寡,假丟他人,我方纔一心焦急怕有人識出師門絕招, 卻忽略這一點,這卻如何是好?” 怔怔間,又瞥王天一眼,心頭不由大震。 只見王天滿面驚疑之色,左拳前探,右足倒轉,瞧樣像是在依自己方纔說的演 那一招,這一急,陸介可是心內如焚,暗暗付道:“王天可是老江湖,一旦他擺對 架式,一定可以認出師門。” 情急不由亂叫道:“聽!那邊打起來了!” 當先使如飛越去。 迎面微風一吹,果然隱隱帶著兵刃交擊之聲,心中不由暗自慶幸:“我信口胡 吹,卻正巧湊上那,這一來……” 想到這裡,回首一看,果然,龔百安等人已如飛而來,就是神筆王天也是一樣 ,滿面緊張之色,如飛離去。 來得近了,循聲尋去,卻是一個小圈子,花草樹木,很是雅致。此時交戰似已 停止,人聲鼎沸,火光熊熊,似是有很多人正在僵持的模樣。 五人商量一番,決定正大光明走入戰圈,於是魚貫進入,只見眼前一亮,左左 右有站著好多人。 他們五人這一進入,又是一陣騷動,迎面一個精明幹練的漢子走來,抱拳當胸 一揖道:“這五位少俠,敢問是作何而來——” 龔百安還一禮道:“不敢,不敢,俺們可是來一開眼界的。” 那漢子面上猶豫了一下才道:“好吧!就跟小可來。” 五人一齊跟著走入花叢,花木中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很是廣闊,只見草坪上雜 七亂八站著好多人。 陸介很快,瞥見正東站著四個人,個個磨拳擦掌,月光下看的分明,正是那方 纔所見的崑崙四人。 南方站著的卻只有兩個人,但卻都是英氣勃勃,甚覺眼生,識不出來。 那人帶他們走入草坪,微微一拱手道:“請便!” 便走過去和那南方站著的兩人交談。 吳飛看了一看,“啊”了一聲道:“原來是伏波堡的總管摘星手程松。” 龔百安和方平一齊點首,四周望望,方平道:“姚堡主並不在場!” 一邊溫嘉已連珠說道:‘啊,金鞭鐵尺,戟斷寒骨掌……襄陽的王老七,他們 消息敢情比我們還快,喲,怎麼——怎麼崑崙四劍也到了?” 說著指指點點,陸介順著他手指一一打量一番,暗暗忖道:“要冒充何摩,好 歹要將這些漢子的萬兒記下了——啊,這四人果不出所料,是崑崙的……” 正沉吟間,那摘星手程松已聽完了方纔帶路那人的報告,微微一怔,抬頭朝這 邊望了一望。 左廂金鞭鐵尺的孫氏兄弟早嚷起來:“龔兄、吳兄、溫兄,啊,你們也到了! ” 敢情他們是舊相識。 程松皺皺眉,洪聲道:“這五位少年英俠,恕在下眼拙,大名可否見告?” 方平沉聲一一說了。 說到前面幾人倒沒怎樣,介紹陸介說是“神龍劍客何摩”,大家可猛可一陣子 諠譁。 陸介暗暗付道:“這何摩看來名頭可大了,否則這許多人必不會如此翟然色變 ,我既是充他名兒,可不好有報他的令譽。” 想到這裡,不由一陣子振奮。 程松倒滿不在乎地點點頭道:“啊,各位倒是一支混合精銳。” 龔百安哼了一聲,倒也沒有怎麼發作。 人群中猛然一人大喝道:“程松你怎麼啦,方纔叫大家住手,此刻卻閒起來了 ,呸,這可是緩兵之計!” 陸介循聲一看,卻是什麼戟斷寒骨掌陶一江。 程松猛可洪聲叱道:“我程某人跑江湖,混海子可久啦,姓陶的你可別太狂, 是漢子的方纔也不會掛彩啦!” 陸介等一看,果見陶一江左手似乎不便,猜想敢情是方纔一戰受傷的。 陶一江可忍不住程松的話,尖聲道:“俺們是來找伏波堡主的,姓程的是什麼 東西,難道伏波堡只有這等貨色來現眼嗎?” 他這話見太過尖刻,四周的人倒有大半對他生有反感,金鞭鐵尺中的金鞭孫老 大冷冷道:“姓陶的你可別太狂。” 程松氣得面上變色,只是不住冷笑。 僵持一陣,溫嘉叫道:“程總管,你這是什麼意思?” 程松一陣笑,還來不及答話,猛然一個蒼勁的口音答腔說道:“姓溫的狂什麼 ,這兒豪傑英雄有若羅星撤沙,再輪也輪不上你姓溫的……” 溫嘉大怒,黑暗中一人飄然走入,卻正是神筆王天。 溫嘉一怔,猛然那朝斷寒骨掌仰天大笑,溫嘉不由大怒,暴吼道:“姓陶的! 笑什麼?” 陶一江理也不理,狂笑不已。 溫嘉猛可上前一步,伸足在陶一江面前一劃,直直的拉出一條線來,沉聲道: “陶一江,你敢跨過這條線嗎?” 陶一江尖聲大笑,一步走出。 溫嘉行動有若閃電,呼地掃出一足,逼得陶一江收回腳步,溫嘉冷然一笑,瞪 著陶一江。 陶一江大怒,猛吼一聲,“戟斷寒骨掌”推出,和溫嘉打作一起,摘星手程松 冷冷道:“程某本以為在場的都是江湖武林上的好漢,英雄,嘿,哪知這等無理的 人,也在其中的。” 金鞭鐵尺的老二本對程松就不甚友善,冷然道:“是嗎?” 程松用力點點頭,又道:“老實說,在下私心對孫氏兄弟一向是欽敬的。” 孫氏兄弟一齊道:“是嗎?” 程松嗤一聲:“今日卻是不然。” 孫氏昆仲對看一眼,一持金鞭,一持鐵尺,就準備上前去碰碰摘星手。 程松可滿不在乎,四周看看,大有不可一世之感。 崑崙四劍倒底忍不住了,老大叫道:“程松,你招子放明點,說話客氣些。” 程松又是一聲冷笑道:“我姓程的招子夠明啦,足夠打量四位劍客俠士了!” 崑崙四劍豈能忍受,一齊上前,陡然人影一閃,一個人當前而立,卻是王天。 王天抱筆而立,冷冷道:“久聞崑崙一刀四劍,甚是了得,今日幸會,果是如 此,接招吧!” 話聲方落,揚筆攻去,四劍之首正想招架,身邊風聲一響,老四已一劍挑出, 和王天打在一起。 霎時,孫氏兄弟也出了手,草坪上又展開一場惡戰,陸介等人觀察四周情勢, 分不出何方佔上風。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仍是不勝不敗之局。 驀然,前廳屋頂上人影一閃,一個身形有若大鳥般如飛而來,其速度之快,身 法之佳,處處透出一股靈巧而穩重的昧道,陸介一瞥,心中一震,付道:“此人不 知是誰,身法之佳,比在場諸子都有高無低,尤其是那股穩重,起碼也要有上三十 年的功力。” 正思索間,那人一個箭步,來到草坪,身形卻是絲毫不停,一晃身形,竟欺至 戰場中間。 方平等人大驚喝道:“又是何方人物?” 那人不答,左右一陣子晃動,雙手不斷交相而擊,一股股強勁的掌力撤出,四 處拚鬥登時被阻了下來。 陸介猛吃一驚,只見那人身形陡然一定,火光下看得分明,乃是一個年約四旬 ,面如重棗的漢子,舉止之下,自然流露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 那人定下身來,猛可長吸一口氣,大聲道:“程松,住手!” 程松聞聲慌忙停下將發的一拳,卻聽那什麼襄陽的王老七吼叫道:“這位是什 麼人?” 那漢子冷冷一哂,長聲叫道:“在下姚百森!” 這姚百森三字一出,眾皆驚醒,由於伏波堡主一向絕跡武林,是以大家都沒有 見過,卻都料不到姓姚的是如此年輕。 姚百森凝目四週一掃,沉聲說道:“伏波堡夜來貴客,個個都是一方鉅子,程 松,你怎麼不懂待客之道,還不肅客人廳?” 程松唯唯應喏,抱拳向四方作了羅圈揖,大聲道:“各位好漢請隨在下走吧, 前廳就在這兒!” 說著當先走去。 大家本意就是要見這姚百森,自然沒有異議,一齊跟著走入廳子。 姚百森到底是一代宗師,風度甚佳,立刻命人奉茶,半晌才安置好大家在廳中 。 這廳子甚是寬廣,燈火輝煌。又過了半盞茶時分,戟斷寒骨掌陶一江尖聲叫道 :“姚堡主好大架子!” 此人生性如此,口舌過於尖刻,姚百森聞言,怔了一怔,僅僅微微一笑道:“ 是姚某之過,姚某方纔急務纏身,累各位久等。” 此言一出,陶一江再橫也不好意思再說。眾豪暗暗敬佩這伏波堡主的氣度,對 於陶一江,大家都生出極端厭惡的感覺。 又過了片刻,姚百森再道:“諸位駕臨敝堡的目的,在下也有一個耳聞,此事 不必再多說,不知各位有什麼意見?” 群豪都是一怔,他們可真不明白姚百森是什麼意思。 方平撞撞陸介,低聲道:“姓姚的真是人物,可不好惹!” 陸介點點頭,大廳中陡然升起一陣子嘈雜,敢情是大家認為姚百森這一句話交 待得不夠清楚。 姚百森朗聲一笑,正待說話,驀然,廳外微微一陣騷動,兩個堡中壯士人廳報 告道:“有兩個少年要見堡主。” 姚百森想不出何人,驀然大廳鐵口一響,開啟處端端正正走入兩個少年。 姚百森目光如電,一瞥之下心中一驚。 那兩人好大氣派,昂頭走入,像似識得姚百森,衝著他一揖,齊聲道:“姚堡 主好!” 姚百森遙遙還了一揖,大廳之中立刻又是一陣子騷動,大家齊聲叫道:“武林 三英!” 陸介吃了一驚,暗暗忖道:“武林三英?是了,必是老大和老二了。” 那兩個少年時四周的群豪似乎毫不在意,右首一個朗聲道:“姚堡主,俺們此 來,是要想見見令妹!” 姚百森心中一凜,微微笑道:“程老弟那裡話,夜半駕臨,還恕姚某有失遠迎 呀。” 敢情發話的正是“三英”之首“鐵筆秀士”程綽。 陸介但覺心跳加速,血液沸騰,付道:“這卻怎麼是好!黃方倫是我所殺,不 曉得他們知也不知?” 程綽點點首,沉吟一下又道:“黃三弟黃方倫的死,堡主是知道的了——” 他說到這裡故意一挫聲調。 “神拳金剛”黃方倫的死訊,雖是早已傳遍,但這事重由三英之首親口提起, 大家不由又是一陣諠譁。 陸介靜靜站立,努力保持內心平靜,雙拳緊捏。 姚百森點了點頭,程綽乾咳一聲,身旁“追雲狒”羅迪宇沉聲接口說道:“殺 死黃三弟的,令妹必然知曉。” 姚百森神色自若,微笑道:“大概如此,令妹理當見告。” 程綽頷首一揖道:“俺們兄弟先在這兒謝謝堡主了。” 姚百森搖搖首,輕聲道:“不過——不過舍妹肯否見告,在下卻不敢斷言。” 羅迪宇面色一變,問道:“堡主此話怎講?” 姚百森搖搖頭,心中忖道:“這兩人來意不善,哼,我豈是怕事之人!” 思念一定,沉聲道:“等會兒兩位便知。” 程綽和羅迪宇互望一眼,姚百森倒滿不在乎地站在一邊。 他們三人的對話清清楚楚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大家都料不到“三英” 竟是來找伏波堡的碴。陸介心中突突亂跳,立場決定忖道:“假若這兩人想賴姚堡 主,我一定——一定要出頭!” 這個念頭印過他的心版,他深吸一口氣,反倒感覺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驀然,廳外一聲暴吼,緊接著便是花木攀折之聲。 群豪一怔,只聽又是一聲暴吼,大家都感到一震,敢情這發聲之人氣功高強, 是以吼聲洪亮已極。 “喀嚓”,是一株大樹被打折的聲音! 大家立刻想到這伏波堡乃有鬼神莫測之機,聽聲音必定是什麼人被困在花木所 布的陣中。只是從這兩聲暴吼,大家都驚疑什麼人有這等深厚的內力? “呼”,“呼”,“喀”,“嚓”,暴聲連連傳來。 只見姚百森臉色驀然一變,朗聲道:“凌霜老前輩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尋花樹 草木的晦氣?”敢情姚百森已在喝聲中認出來人是誰? 只聽得一聲怒叱,一條人影從奇門陣法中躍將起來,竟然高達四丈,遠遠看去 宛如凌空步虛,只見那人直執一根長杖,如黎山老母自天而降,長枝一揮,那般百 花異木霎時滿天飛舞。 那人身形不落,長杖一壓,陡然又衝天而起,一連幾下,好好一座花木布成的 陣勢,立時被擊得亂七八糟,那人身形仍不落地,杖端在地上連點,就如凌空御風 般飛了過來! 除了陸介以外,旁的全是老江湖,每個人心中都暗道:“華山的‘步步高陞’ !” 只聽得頂上呼的一聲,那人已飛身而入,眾人看得清楚,原來竟是一個白髮皤 皤的老太婆。 伏波堡主姚百森面色雖然不悅,但仍恭敬地道:“不知前輩駕臨,有失迎遲。 ” 那老太婆好大架子,冷笑一聲道:“有你這等英雄哥哥撐腰,自是不必理會俺 們這種膿包師父的了。” 眾人都聽得莫名其妙,只有陸介知道這老姬是指姚畹的事,他暗道:“原來是 姚畹的師父尋來了!” 卻聽那老太婆續道:“這也罷,誰教俺們華山派自己不成呢?可是——嘿,姚 百森,你幹麼要殺了我的徒兒?” 她說時臉帶殺氣,聲色俱厲。 那姚百森道:“舍妹私自放走那‘崆峒’何摩,確是有違師旨,但是在情理上 說,前輩擅自拘禁何摩,晚輩也不敢苟同。” 那老太婆大怒道:“好,好,你這小子……” 姚百森侃侃續道:“再者,前輩指我姚百森殺害令徒,晚輩何德何能,豈敢持 武林三英之虎鬚?” 他這話說得極有分量,老太婆怔了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這姚百森的妹子既是老太婆的徒弟,那麼姚百森自是晚輩了,怎地言辭 這等強硬?都不由暗暗稱奇。 那老太婆急怒之下,終於大喝道:“姚百森,我眼你立刻把畹兒送出來,由老 身帶回山師規處置,哼,你這伏波堡在別人眼中自是龍潭虎穴,在我老人家眼下, 哼,一文不值!” 姚百森臉色漲紅,似乎氣極,他向後面大聲道:“畹妹,你出來!” 後面簾幕一開,姚畹低頭走了出來,她怯怯地站在姚百森後面,不敢抬頭。 姚百森的雄偉身軀益襯出姚畹的嬌小苗條。 這時候,方平、吳飛、龔百安、溫嘉四人心中都在思索同一個問題:“方纔那 姚百森說他妹子乃是因為擅自放走崆峒何摩才得罪師門的,那麼,現下何摩(其實 是陸介)和老太婆朝了相,怎麼卻無動靜?” 他們永遠想不到這個“何摩”根本不是何摩! 那老太婆見姚百森叫姚畹出來,以為他已為自己威勢所伏,正待開口,姚百森 陡然朗聲道:“誰敢碰我妹子一下,就先吃我姚百森一掌!” 他這句話聲音洪亮無比,直震得每個人耳膜欲裂,大家暗付:“伏波堡主名不 虛傳。” 那老太婆一頓手中長杖,怒聲道:“好小子,你竟敢如此猖狂?” 那模樣直像是受氣受得吃不消了,她長杖一擺,陡然伸手便向姚畹抓去。 姚百森單掌一立,橫切而出,出手之快,令人感到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 老太婆呼地收掌,切齒道:“小子你要犯上?” 姚百森濃眉一掀,道:“晚輩不敢!” 老太婆道:“那你就快快滾開!” 姚百森臉上肌肉抽搐著,像是痛苦不堪地迸出這句話來:“凌霜前輩,你不要 逼人太甚。” 凌霜姥姥乖戾地大笑道:“今日我便宰了你,瞧姚文亙這老鬼會不會變鬼來找 我?” 姚百森臉色陡然大變,氣結地道:“家父……家父……” 崑崙四劍等人都知”姚文亙”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父親的名字,他們都 覺這華山凌霜姥姥只怕和姚家有極大的牽連,但是卻不明其詳。 於是周遭突然靜了下來,只見凌霜姥姥舉著長杖,雙目如鷹如鷲地盯著姚百森 ,姚百森卻雙手靜重,雙腳不丁不八,暗含子午。 正是一觸即發的當兒,忽然——“喂,黃方倫——是我殺的!” 陸介從人叢中走了出來,那句話的聲音仍一字一字飄在空中。 這一來,滿堂皆驚,然而最驚的,莫過於姚畹了。 凌箱姥姥斜睨了陸介一眼,不待開口,忽然,一聲暴吼,兩條人影搶將進來, 一個大叫道:“那個狗廝鳥害我兄弟?” 另一個叫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眾人一看,正是名滿天下的武林三英中的“鐵筆秀士”程綽和“追雲狒”羅迪 宇。 陸介置身這許多天下一流身手的名家中,一股豪氣從中直升上來,他挺直了身 軀,緩緩斜脫著武林二英! 低頭畏縮在哥哥身後的小姑娘姚畹,這時悄悄地抬起頭,那個趕車的陸大哥正 凜然立在她眼前,小姑娘的芳心又一次為那凜凜丈夫氣概深深地打動。在這一剎那 中,陸介像是個頂天立地的巨人,真有“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的不可一世之 態。 “鐵筆秀士”程綽冷冷地打量了陸介兩眼,朝著他褸襤的衣衫哼了一聲,一字 一字地道:“你——憑你能殺了俺三弟?” 陸介還沒有考慮到怎麼回答,那狂傲的凌霜姥姥已大喝道:“你們讓開,這小 子殺我徒兒的事要讓我老人家先解決。” 武林三英在武林中名頭雖響,但是碰上凌霜姥姥這種怪物仍得恭敬地道聲前輩 。 凌霜姥姥沉著臉,狠狠地問陸介:“你是什麼東西?” 陸介厭惡地翻了翻眼,算是答覆。 “火文劍”方平茫然地問吳飛及溫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是說何摩兄 是從華山逃出的嗎,怎地凌霜姥不認識何兄了?” 龔百安想了一想,忽然自作聰明地呵了一聲:“是了,何兄神龍不見首尾,久 聞崆峒易容術天下無對,只怕何兄一直變易了容貌,是以凌霜姥認不出來了。” 方、吳等人恍然大悟,連連稱是。 凌霜姥姥見陸介一身破爛,完全不似武林中人,不由疑心大起,喝道:“你莫 要想在我老人家面前弄乖,憑你這臭小子也能打……打敗我的徒兒?” 陸介心中極是厭惡這老姐,什麼原因他可也說不上,當下尖刻地道:“我也在 奇怪,怎麼搞的堂堂華山的高弟會三招兩式就喪命在臭小子手下?奇怪!” 他倒像是第三者的口吻評論一般,直氣得凌霜姥姥勃然大怒。 然而他這幾句話卻也挑起方平等人的懷疑:“不對,黃方倫若是被這何摩所殺 ,這何摩已練成‘先天氣功’不成?……” 凌霜姥姥怒喝道:“你倒說說怎麼三招兩式就殺了我徒兒?你——你……” 她氣息之下,話都說不清楚,陸介卻冷冷道:“也沒什麼,我瞧他在路上發橫 ,一時瞧得不順眼,就把他殺了。” 此言一出,武林三英的“鐵筆秀士”和“追雲狒”再也忍耐不住,齊聲大喝撲 向陸介。 那邊凌霜姥姥又何嘗不是暴跳如雷,她自己昔年有一段傷心事,從此性情乖戾 ,一身功夫又高,武林中人對她真是又敬又怕,幾曾吃過陸介這等狂言譏刺,當下 也是大喝一聲,一杖橫掃過來。她功夫端的硬極,雖然後發動,反而搶在程、羅之 先,程、羅二人見她爭著動手,武林三英是何等名望,豈能再插入以三攻一? 那凌霜姥姥長杖宛如出洞蛟龍一般橫掃過來,杖上所挾的風聲,吹得全堂燭火 欲滅,陸介卻氣閒神定地站在當中,身上襤樓的衣衫都沒有動一下。 姚百森可是大吃一驚,暗忖道:“這老婆子好狠,竟想一杖擊斃此人,這少年 如此托大必是不知厲害,我且——” 當下大喝一聲,雙掌一翻,極快地拍出兩掌,一取凌霜,一推陸介,免得陸介 被擊中要害。 果然不出姚百森所料,凌霜這一杖喚作“即緩即達”,乃是華山七十二路杖法 中最陰毒的一招,但此時被姚百森先發制人,攻其所必備,凌霜姥姥怒吼一聲,退 後半步。 但是姚百森也是大吃一驚,原來他推陸介的一掌卻如推入棉堆,被人一化而消 ,他險些踉蹌前倒! 他不禁驚詫無比地注視了陸介一眼,只覺得這古怪的少年也正瞧著他。 凌霜姥姥一頓長杖,地上登時裂了幾塊青磚,她顫聲道:“姚百森,你接我一 杖!” 姚百森退了一步,忽然軟言道:“晚輩豈是老前輩對手。” 凌霜怒道:“不行!難道你還想仗你過世老子的威風嗎?” 姚百森赫然變色,但他仍然退了一步。 凌霜姥姥一股怒氣全發在姚百森身上,只見她長杖一掄一抖,化作一片烏光卷 向姚百森。 姚百森身形一晃,如脫兔一般閃躲開去,凌霜姥姥又是一扭身。直劈下來。 那龐大沉重的長杖在她手中輕靈如劍,而杖身所湧出的勁風,令丈外的人都感 到如刃割面。 伏波堡主從不涉足江湖,令人有高深莫測之感,這時大家都拼住呼吸,瞧瞧姚 百森究竟有多少能耐,連“鐵筆秀士”和“追雲狒”也一時忘了找陸介尋仇。 姚百森一連閃了十招,那凌霜姥姥的杖卻越來越凌厲,每一招都是極上乘的狠 毒之作,姚百森登時陷入危境。 凌霜姥姥腦海中陡然顯出另一幅情景:那是華山上吧,天沉沉的,也許是黃昏 時分吧,暮靄盤繞著山巒。 凌霜姥姥揮著長杖,也同樣地攻擊著一個少年,那時她還不是姥姥,她仍是個 輕盈的大姑娘,長髮飛舞著,散發著青春的芬芳。 那個少年也是不停地退著,央求她停手,但是她手中杖卻愈舞取急……就像現 在這情景一模一樣,對手的人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那寬闊的肩闊,高大的身軀… …於是,凌霜姥姥像是發狂了,一枚一杖地掃向姚百森,姚百森的身法雖然妙極, 但也愈來愈險。 只見凌霜姥姥一記“月苦星澀”,分成三截杖影掃向姚百森,姚百森在無可逃 敵的情形下,仍是沒有反擊之意,眼看就得——驀然,一聲大喝,一條人影如閃電 般飛了下來,整個身形在杖影中撲去。 凌霜姥冷哼一聲,長杖一帶,眾人不禁驚呼出口中,卻見那人身形如一根鵝毫 般隨著杖風左右盤旋飄蕩,久久不落。 儘管眾人全是武林一等的角色,施不禁為這等絕世身法驚得口呆目瞪。陸介看 清這人,忍不住叫出口:“查汝安!” 眾人怔了一怔,幾乎同時地喝出一聲:“一劍雙奪震神州!” 原來來人乃是和陸介碰過一掌的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 凌霜姥姥驚怒之下,右手一帶長杖,左掌一掌推出。 查汝安也一飄落地,右掌反手拍出。 “砰”一聲,兩人一正一反地各碰一掌,竟然不分軒輕,各自釘立不動。 眾人這才看清楚,名滿武林“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竟是一個氣度威猛的少 年! 陸介雖知今夜天下英傑集中伏波堡必有一番事故,但是他卻不知其詳,不過他 知道,這凌霜姥姥完全是為了姚畹而來的。 他不禁抬頭看那姚畹一眼,可巧的是姚畹也正瞧著他,於是,四隻眼睛也分不 開來了。 但是陸介忽然像驚醒一般想道:“伏波堡是敵是友尚不知,那……旗兒……陸 介啊,姓姚的也許是你的血海大仇人呢……” 他的耳邊像是浮起凌霜的怒吼聲,他可沒聽清楚在吼什麼,也許是在吼罵查汝 安吧,他想到:“若是……姚畹落入這老婆子手中,那真不堪設想。” 於是他再看那姑娘,忽然——他發現那姚畹的小臉變成一幅驚駭的模樣,他下 意識地一轉身,果然武林二英程綽和羅迪宇已到他身後。 火文劍方平報名時,武林二英尚未到,是以程綽冷冷地道:“閣下既有膽架俺 們這個梁,難道是無名之輩?” 陸介一怔,那邊鐵蛟龍溫嘉對陸介頗有好感,聞言也冷冷道:“程兄可看走眼 啦,人家可是咬炯的‘神龍劍客’何摩……” “哈……哈……”是凌霜姥姥的怪笑聲壓住了溫嘉的話,大約這老婆子又有什 麼事令她勃然大怒了。 陸介放鬆了一口氣,因為只要凌霜姥姥一聽到他是“何摩”這句話,他的西洋 鏡立刻就得拆穿。 “鐵筆秀士”程綽道:“原來是神龍劍客,那麼俺們更要討教幾手了!” 陸介根本沒有聽清楚他說什麼,他暗暗盤算道:“久留這裡,必然要被發現我 這冒牌貨,不如一走了之。” 於是他悄悄往左移了兩步。 身邊猛聽那程綽大喝一聲,一拳襲了過來。 陸介急切往左一晃,反手還了一掌,“啪”的一聲,二人對了一掌,竟是各退 半步。 陸介暗道:“這姓程的比那黃方倫高明多了。” 他自失手擊斃神拳金剛之後,心中雖極後悔,但是著實增加了不少臨敵經驗, 只見他信手連揮,全是妙人毫釐的神奇招式,程綽不禁暗暗稱奇:“從沒聽說崆峒 派有這麼一套拳法啊……” 陸介忽一抬眼,猛然瞧見姚畹,她正皺著眉瞧看自己,似乎不勝焦急,那邊杖 風虎虎,似乎凌霜姥又和查汝安幹上了,他心中忽然一動,猛往姚畹那邊連跨三步 ,反手一拳打出,又跨出三步,程綽剛剛追上,他陡施師父絕技,一時漫天都是他 的拳影,程綽這等功力也迫得連退兩步。 方平、溫嘉等人見“何摩”拳法如此了得,正自高興,忽然發覺一人對“何摩 ”凝視半天,呵一聲,仔細一看,原來是那“神筆”王天。 陸介知良機不再,反身要牽住姚畹,正叫出:“姚……姚畹,快跟我走——” 忽然,腳下一空,不知怎地猛然一個翻跌下去,頓時不省人事。 陸介醒來時,立刻發覺自己身在一個黑暗的地下室中,他暗忖這伏波堡端的機 關重重,自己糊里糊塗就跌了下來,也不知姚畹怎麼了? 他看了看四周,毫無出口,心中不禁大急起來,猛可他想到天亮後,師父就要 到福祿客棧找自己,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一急之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暗道:“怎麼辦呢?怎麼辦? 他拚命地敲腦袋,卻是愈想愈急,愈急愈煩。 事實上,從他跌入機關到現在,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而已。 大廳上,仍是一片亂七八糟,直到大家發覺有一個道士像鬼魅一般出現在廳口 ,所有的人才駭然靜了下來。 霎時,百十隻眼睛一齊集中在這道人身上,試想這許多一等一的好手群集之地 ,這道人陡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怎不奇怪? 那道人白髯飄飄,看不出他真實年齡,對著大家歉然一笑,像是說:“有擾各 位清興了。” 每一個人都在思索著同一個問題:“這道士是誰?是誰有這等功力?” 那道上終於開口了:“貧道相向各位打聽一個人,打聽一個人在不在貴堡。” 姚百森上前道:“敢問道長打聽何人?” 那道長道:“小徒陸介!” 陸介?這裡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名字——除了姚畹! 姚畹閃爍著烏黑的大眼睛,正要說話,猛可一個沉沉的聲音道:“敢問道長可 是昔年天下第一高手神州一奇,法號上青下木?” 白髯老道猛然目中精光暴射,瞪著那發話之人,眾人隨著看去,卻是“神筆” 王天! 半晌,老道士長眉一束,精光頓斂,點頭低聲道:“正是貧道!”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冰雪初融】 “青木道長”四個字響在空中,真如晴天一個大霹靂,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看著這個失蹤了十年的天下第一高手! 神筆王天一揖到地,朗聲道:“道長既然健朗如昔,由此可推知十年前塞北之 戰,必是道長擊敗群雄——包括天一大師在內,道長卻埋名十年,不以此勝為榮, 這等胸襟端的是……” 青木道長搖手阻止他說下去,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道:“這位施主弄錯了 ,昔年敝全真派參加赴會者並非貧道,乃是貧道師弟青箏羽士!” 全廳一聞此話,不禁曄然,青木道長竟然還在人間,更令人驚異的是,昔年他 竟沒有參加那死約會! 神筆王天忍不住問道:“那麼,道長可知那次塞北之戰,究竟結果如何?” 這正是每一個人心中想問的問題,十年前,那本是天下注目的大事,誰知一夜 之間,二十多個赴會的一流高手如鬼魂一般失了蹤,像一個謎一樣,只空留給人們 無限的猜疑和不解。 青木道人雙目一閉,哦聲道:“貧道不知!” 華山凌霜姥姥陡然大吼一聲,走到道人面前,大聲道:“那麼道士可知我師兄 華山神鷲之下落?” 青木道長微揚白眉,仍然哦聲道:“貧道不知!” 凌霜姥姥抖手一杖打出,大叫道:“臭牛鼻子你裝什麼腔?” 青木道長端立不動,凌霜姥姥何等功力,手中長杖帶著嗚嗚怪風夾頭打下,但 是猛然間大叱一聲,勒住杖勢。 原來青水道長蹤跡已失,她猛一回身,青木正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後。 廳中全都是頂尖兒的高手,這時候卻齊齊大吼出聲:“凌空步虛!” 姚畹聽見這天下第一高手竟是陸介的師父,芳心中不知怎的生出十分喜悅之情 。 青木道長這一手絕世輕功震住了全場,他微笑著對伏波堡主姚百森道:“不知 小陡陸介是否在貴堡之中?” 姚百森正要回答“在下不識令徒”,忽然一個輕脆的聲音道:“正是在敝堡中 。” 只見姚畹從哥哥身後走出,玉容泛紅地對青木道長說。 青木道長正待說話,忽然廳外一陣嘈亂,眾人齊往外一看,只見一條人影快逾 閃電地從空掠過,伏波堡手下之人齊齊出手阻截,卻無一人摸著人家一絲衣角,那 人輕功真俊極了……猛可一人大吼一聲,從廳中縱了出去,眾人看時,卻是伏波堡 總管程松,只見程松身形如箭一般向那人迎了上去,暴叱道:“喂,接我一掌!” 只見那人身形不變,反手一掌打出,轟然一聲,程松身軀如一塊重石般落了下 來,那人卻絲毫不滯地飛奔而去! 這—交手,“鐵蛟龍”溫嘉等人同聲歡呼道:“是何兄!何摩!” 眾人眼前陡然一花,仔細一看,一條人影追出廳外,霎時已在二十丈外,竟是 那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長! 這一切變化眾人還來不及細想,“火文劍”方平叫道:“吳兄、龔兄、溫兄, 咱們快追,何摩只怕已得手……” 他說到這裡連忙住口,但“得手”兩字已經說出,一急之下,竟先一躍出廳, 溫、吳等人也忙施展上乘輕功跟了上去。 廳中餘人驚呼一聲,想到“得手”兩字,猛然省悟,崑崙四劍首先追出,武林 二英和凌霜姥姥也搶著追上,大廳中頓時跑得一個不剩! 姚百森拉著小妹姚畹一躍到了廳前,只見黑暗中十多條人影一晃而逝,他不解 地皺著眉,額上兩道深深的橫紋輕輕跳動了一下,哺哺低語:“難道青木道長也是 來覬覦我那……的?” 不過他並不擔心他“那……”,因為他收藏的地方,世上除了他自己,沒有第 二人能知。 於是他回頭望了望身旁比他矮一個頭的妹妹,他突然發現她也凝望著前方的黑 暗,小嘴輕輕科動著,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祈褥,睫毛上掛著一滴瑩亮的淚珠… …他在心裡面咦了一聲,濃黑的雙眉聚得更緊,這個雄偉的大哥哥顯然是更不解了 。 又是黃昏的時候了,遠處山尖接處,雲洞中射出千道霞光,替樹木叢林的邊上 加上了一層紫色的框兒。殲陌紛紛,屋舍星落,好一片桃源情景。 山坡上,孤松旁,兩個人坐在陰影下。 左面的一個少年興奮地搖著身軀,大聲道:“師父,您真的恢復神功啦,你老 的輕功真俊,一下子就把那些人摔落啦……” 右面一個面容清懼的老道搖手道:“介兒,你別太高興,我除了這手輕功嚇唬 人之外,其他仍是一點也不成。” 少年急叫道:“為什麼?” 老道士笑道:“我盡了最大努力只能打通‘鳩枕’一脈,其他七派依然閉塞如 故——介兒,你怎麼被捲進這伏波堡來的?” 陸介很焦急,漲紅著臉分辨道:“師父,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顯露武功 ,是那神拳金剛逼得太緊……” 老道士搖手道:“介兒,我知道,我看到那什麼神拳金剛黃方倫的屍身了,知 道必是被你打死的,我到你那客棧中找你又找不著,後來,一看武林三英其他那兩 個埋葬了黃方倫的屍身,匆匆往伏波堡趕去,我心想,你打死黃方倫的事很可能已 傳出,這兩人所去之處,必是去尋你報仇的,所以就跟下去啦,結果你果然在堡中 。” 陸介連忙把自己用內力衝破地窯逃出的經歷說了一遍,最後,他說到伏波堡中 發現的小旗兒,他顫聲道:“那旗兒和我那面一模一樣哩,師父,這姚家堡難道是 ……” 青木道長浩然長歎,凝視著陸介,漫聲道:“介兒,不是為師不告訴你關係你 身世的事,實在為師所知亦有限的很,不過介兒,我覺得你的身世似乎關係著一樁 極大的秘密,現在我沒有弄明真相以前,還是不告訴你的好。” 陸介急道:“三年了,又是三年了,好漫長的日子啊,我連自己的身世都不明 白,師父您——” 青木道長臉上也露出一絲黯然之色,他摸了摸白髯,低聲道:“介兒,聽從師 父的話,現在把我所知的告訴你,對你真是有害無益,介兒,介兒……” 他瞧見陸介雙眼發直地瞪著前方,臉上肌肉一陣抽搐,神態呆癡,連忙叫道: “介兒,你不是答應過師父要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嗎?” 那“天下第一”四個字宛如四萬斤的巨錘敲在陸介的靈魂之鐘上,陸介登時震 驚了,精亮的目光再度從他呆鈍的眼珠中射出。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我要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他的拳頭緊捏著。 青木道長低沉地接道:“是的!你一定會的!” 陸介緩緩站起身來,傍晚的涼風拂著他蓬亂而骯髒的頭髮,也冷靜了他昏沉的 頭腦。 高坡下面是婉蜒著的官道,在暮色冥冥中消失於無窮遠處,陸介像是自言,又 像是告訴師父:“天下第一高手?那好比這漫長的大道,我才開始啊! “我才開始啊……” 耳邊突然響起師父低沉的聲音:“開始的地方就是終結的地方。” 陸介困惑地望著師父,他腦海中仍回味這句話。 暮色茫茫中,他覺得師父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神秘,他的寬大的道袍在凌風飄 動著,他緩慢的聲音令人感受到無比的力量:“你必然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因為你 開始的地方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位置。” 青木道長神秘的笑容變成了正經而自負的神色。 陸介像閃電那樣快地轉過身來,他的俊目中異采飛揚,他一字一字地問:“師 父,您是說,您就是天下第一高手?” 可憐的陸介,到今天才認清了他的恩師。 青木道長額上的雙眉高舉著,瘦凹的面頰上泛出不可一世的紅光,他傲然地壓 著嗓子道:“正是!” 這一剎那間,時光像是倒流了,道長像是回到了那些輝煌的歲月中。 陸介驚詫地望著師父,這個他又敬又愛的老道,他只知道道長遭遇不幸,把一 身武功廢得一乾二淨,成了完完全全的一個尋常人,現在他知道,面前的這老人曾 是天下第一高手。 陡然想起自己微顯武功,伏波堡中那些人把他誤為何摩的那種驚佩的眼光,他 在內心深處生出一個竊喜的笑臉:“也許,師父說得對,因為我開始的地方就是天 下第一高手哩。” 老人的臉色已恢復了正常,他微笑著道:“介兒,那伏波堡雖然有那旗兒和你 那面一模一樣,但是我總覺你殺父母之仇並不如此簡單,真相未明前,你千萬不可 輕舉妄動,誤殺無辜。” 陸介每把“姚家堡”和“殺父母大仇”連在一起,就覺心中被針刺了一下一般 ,尤其姚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早已悄悄印入他的深心。 青木道長歎息著,把陸介拉著坐下道:“今天,我必然要對你說一些了,否則 你被悶得也夠苦的……” 陸介用力點了點頭。 青木老道仰望著天空,有三兩隻歸烏穿掠彩霞而過,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幽遠起 來,生像是從天上雲端緩緩地飄人陸介的耳中:“我的師弟青箏羽士曾說,我一生 最大的錯誤,就是,我壓根兒不該投入玄門。” 陸介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青木道長不知他是表示聽見了或是表示對這句話的 贊同。他望了一眼,繼續道:“青箏師弟說,我該是個豪氣干雲的大俠,敲著惡人 的頭顱,一手捧著美酒,在山巔上高歌,在人世間享受那金黃胯麗的美夢……” 道長的神色漸漸有些激動了,他說:“我要說一個故事。” 他掀著長眉,凝視著天邊的紅霞,那萬道金光閃爍著,變化無方,老道長的臉 頰上泛出異樣的光彩。 陸介略帶驚奇地注視著師父,他想:“也許,那是一個甜蜜的故事。” 然而,剎那之間,老道士的臉色灰白了,那一道道的皺紋像是歷盡滄桑的標記 ,正如每一個傷心的老年人一樣,眼光落中透出深遠的痛苦。 最後,老道長的眼光落在陸介的臉上,他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然而,一瞬間 ,那個笑容就消失在沉重的嚴肅中,他的白髮激震著,長髯輕抖著,然後,像是用 全力壓低了嗓音重復著:“介兒,介兒,你要知道,你師門的武功是天下第一!… …介兒,真的,天下第—……” 老道士鬚髮俱張,激動、興奮,使他的臉色如同喝醉了酒一般,陸介明白師父 這時的激動完全是由於他的不幸遭遇——失去了武功。這對一個曾是天下第一的高 手來說,那分刺激真令人難堪。 於是,陸介自以為瞭解地望著師父,老道土強仰住激動,平靜他說:“介兒, 你坐著,聽我說——” 陸介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在適當的時候保持緘默,因此他的沉靜會令人有一種溫 文的感覺,而不致令人感到孤寂。此刻他雖帶著詫異的眼光,但是仍然靜靜地坐在 一邊。 師父望著天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天上的晚霞訴說,他的聲音出奇地平 淡,平淡得有如平緩的溪水。 青木道長和少林寺的天一大師被並稱天下最高手那是廿年前的事了,遺憾的是 ,這兩大高手互相沒有碰過面,更不用說交手論劍了。 也許是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銜太過刺激人心,自青木道長被加上那冠銜的 那一天起,從此,寧靜的修道生涯就和青木道長絕了緣。 每年不知有多少高手上門向青木道長挑戰及“求教”,無論是托名“求教”或 是明言挑戰,這些人都懷著一摘“天上第一高手”名頭的雄心,但是,他們全栽了 ! 而且,據武林中的傳聞,那些名家沒有一個能在青木手下走過二十招的。 但是不可否認的,青木道長在他同門的師兄弟中要算“道行”最差的,因為他 天生的氣質使他萬難達到無為謙沖的地步,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武學不僅超出 同輩,而且更勝過祖師。 他享著這最高令譽達十年之久,到了第十年之上,青木悄悄尋了一個山洞,把 自己關在洞中。 別人都以為他是閉關修道去了,其實他乃是暗暗磨練劍法內功,為的是要赴一 個祖師遺定的死約會。 陸介聽到這裡,不禁暗中猜測:“那是一個什麼死約會,啊?” 他的臉上也露出了這疑惑的表情,青木道長停了停口,又繼續說下去:“參加 那個死約會的結果,是兇多吉少,因為每一個參加者要與二十多個一流的名手相互 作殊死之斗,而每一個參加者都是以掌門人的身份代表著本門,那就是說絕不能半 途廢縮,誓必拼到最後一刻,這二十多人中能身全成功的,注定只有一人!” 陸介再也忍不住,插道:“師父,這是什麼約會啊!為什麼……” 老道揮了揮衣袖,阻止他的問話,繼續地道:“這個死約會對於我來說,那更 是緊張萬倍,因為,這個約會的結果,我勢必要和與我並稱天下第一的少林天一大 師一決勝負……” 竹枝山峰上,凌晨。 朝陽斜射著,淡紅中夾著一絲耀眼的金色,像從雲霓中下凡的仙子,輕盈地, 溫柔地把黃金的紗撒向大地。 石崖邊上,一塊千斤巨石封在山洞的洞口。 洞中,青木道長盤膝坐著,忽然,他緩緩睜開了眼,封石隙縫中射入的日光, 在這黑暗的山洞中真刺目得有如千萬盞巨燈,然而,青木道長雙目中陡然射出的精 光,毫不退縮地對射向日光。 他緩緩提了一口真氣,待那口真氣在身軀百穴中運行了一週之後,他全身道袍 生像是有風從下吹鼓,如鳥冀一般鼓漲起來,只見他的臉色愈來愈紅潤,頂門上冒 著陣陣熱氣,驀然間,他的身軀凌空緩緩升了起來! 他仍是盤膝而坐的姿勢,這證明他不是藉著腿上的施力而騰起的,而且他這上 升之勢緩慢得很。 他頂門上白煙愈來愈濃,身軀卻逐漸升高,五寸……八寸……一尺……一尺半 ……升到兩尺高,他的身軀像是凌空停在那兒了,既不上升,亦不下降,而青木道 長的雙眉漸漸皺起,頭頂上像是開了蓋的蒸籠,分明是在努力打破一個難關的模樣 。 驀然,一聲悶哼從他鼻孔中發出,他的道袍一陣激盪,身軀又逐漸上升了…… 兩尺半……兩尺八……三尺! 他舒緩似地吐了一口氣,頂門上的熱氣亦不復冒,他安慰地露出了笑容,而他 的身軀就如一個肉身菩薩般懸空停在三尺之高! 漸漸,他又緩緩落了下來,他安慰地輕歎了一口氣:“唉,這‘蓮台虛度’的 關界端的不易衝破,不過,我總算達此境界了。 “嘿!不知那少林天一大師能否臻此?照我這功夫看來,就是少林的‘一葦渡 江’心法重現也未見得能勝我。何況‘一葦渡江’心法失傳百年,天一大師何由重 得?” 於是他滿意地微笑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咦!……” 他眼前一亮,滿洞中充滿了日光,那封在洞中的巨石不知何時竟被人移開! 一個念頭閃電般晃過青木道長的腦海:“難道,難道是天一大師來了?” 只因這千斤巨石錯非練就先天氣功的才能輕易不發聲響地移開,而普天下練就 先天氣功的,青木道長相信只有他自己和天一大師,是以他立刻就想到:“天一來 了!” 他下意識地感到一絲緊張,也有一點慌亂,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長,在想到“天 一”的大名時,竟也猛然震了一下。 但是這一時的感覺,立刻被他的豪氣所淹滅,他抖了抖衣袖,雙掌輕按石座, 身形如一只勁矢般直飛出洞口。 洞外艷陽麗天,朝霧絲絲如釜上蒸氣,他大喝道:“天一大師——其來何猝? ” 然後回答一聲蒼老而粗礦的聲音:“你,就是青木道士嗎?” 敢情青木一躍沖得太遠了,這聲音竟發自有後方。 青木道長的身形如一張枯葉一般在空中一窒,輕靈地落在地上,而身子已轉了 過來。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五個高大的和尚,但他立刻就從那五個的大紅僧袍發覺這 五人絕非少林寺的。 他迷惘了,這……是誰? 因為他一直是暗中含滿了內勁,是以這時他的衣袍鼓漲得有如氣球。 居中的一個紅衣老和尚見對面這名滿天下的全真高手緊張地盯著自己,哪有一 絲道家謙和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好小道士,好小道士!” 青木道長那時少說也有五六十歲,竟被那紅飽和尚喚作“小道士”,他不禁啼 笑皆非,作聲不得。 青木道長正要開口,那老和尚朝著他擠擠眉,揮袖道:“你等一會兒,俺們五 個和尚還有事要先商量商量。” 青木道長不禁大是迷惑,卻聽那左邊一個和尚道:“那天老大說哪個先找著小 道士,那個就先動手,別的人不可爭執,可是,哈,咱們今天是完全一齊到這洞口 的,那麼算誰呢?” 右邊第二個和尚道:“難,難,這著實難。” 左邊第二個道:“這有什麼難,咱們今天雖是一齊到的,可是這石塊是我弄開 的,自然是我先動手的了。” 此言一出,其他幾人似乎也覺有理,那左邊第二人似乎頗為得意,就要上前。 青木見他模樣,暗道:“原來是要找我動手,嘿……” 正在這時,忽然右邊第一人大聲道:“不成,不成,咱們問小道士,他願意挑 我們之中那一個,其他的沒話說。” 其他幾個一聽,大聲道:“老二回來,正應如此。” 那已走出一步的和尚見眾意如此,也就回在原處。 居中的那和尚模樣十分古怪,一說話就先眉開眼笑,似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歡喜 一般,他大聲道:“小道士,你要挑俺們哪一個?” 青木道長心中大是納悶,不知如何回答,那和尚已連拍後腦,笑道:“我真老 糊塗啦,你小道士一定是不認得俺們五個野和尚是不?” 青木只好點點頭,那和尚臉色一正,朗聲道:“俺們五人喚著‘偷生五僧’, 喂,小道士,你那死鬼師父‘玉玄歸真’好厲害呵?” 青木道長陡然想起一事,頓時臉色大變,屈指一算,顫聲道:“三十……三十 年了,五位可是……‘魔教五雄’?” 那五個和尚齊聲大笑道:“小道士,好眼力。” 青木暗自忖道:“三十年前思師和東海珍珠島主‘破竹劍客’徐熙彭在蘭州城 外苦口婆心渡化這五大魔頭,結果仍是不免一戰,先師和徐老前輩各自拼廢了二十 年功力,用‘玉玄歸真’和‘百節劍法’險勝了五人,從此五人依諾出家為僧,面 壁苦修,三十年不准出山半步,今日……原來限期已滿……” 那居中的和尚摸了摸鬍子,笑道:“小道士,你師父曾說,三十年後如果我們 還沒有死,就來找你較量較量,他曾誇言,魔教外門功夫永遠無法超過玄門正宗, 而且愈練到上乘,相差愈遠,他預料他的弟子中以你小道士最是聰明,三十年後造 就必然猶勝他當年,是以若是俺們不服,就來找你印證印證。”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道:“你那死鬼牛鼻子師父必是以為俺們再過三十年, 必然早就是五堆黃土的了,哈哈,那曉得俺們五個魔頭當了和尚,深得佛家上乘精 理,竟是愈活愈長,這叫做‘臭命蛇又臭又長’,哈……” 他愈說愈得意,最後指手畫腳,江湖話也出了口,哪裡有一絲和尚的模樣,其 他四人也似聽得不勝有趣,一齊捧腹大笑起來。 青木道長想到他還說什麼“深得佛門至理”,不禁啞然。 “喂,小道士,照你師父那等說法,你必是厲害極了,你要挑俺們那一個?” 右邊第一個和尚長得一臉兇相,他忽然從背囊中取出一包東西來,呼的一聲擲 向青木,大叫道:“小道士,你且先瞧瞧這個!” 那個東西似乎甚是沉重,被這兇臉老和尚隨手一擲,竟帶著嗚嗚破空怪響疾飛 而至,到了青木面前,卻陡然一旋,在空中停了一停,“噗”地落在地上。 青木見他這手內勁,心中不禁暗駭,付道:“三十年前,這些人就是六十開外 ,現在怕不有九十多歲了,那分內力自然不提啦,我——我可不成。不過,幸好我 有先天氣功。” 他伸手虛空一抓,那包東西呼地飛入手中,五個老和尚互相點了點頭,暗自喝 彩。 青木道長抖手打開布包,陡然臉色大變,雙手一陣顫抖,那布包中之物事骨碌 碌滾落地上,駭然竟是一個人頭! 青木強抑悲痛,沉聲道:“敝師兄謙和有道,不知前輩何以竟下毒手?” 那兇臉和尚漫聲道:“我千里迢迢跑到終南山尋你,這牛鼻子卻大刺刺地推說 不知,我一發脾氣,就把他宰了。” 他答得好不稀鬆平常,青木道長強忍滿眶熱淚,怒極反倒冷靜下來,一字一字 地道:“貧道就挑你一戰!” 那和尚哈哈長笑道:“正要你如此!” 青木道:“糞土之牆,其何可活?先師一番渡化心血算是白費了!” 那和尚毫不在意,大叫道:“小道士,看招!” 起手一拳搗來,勁風律律,拳勢卻飄忽已極。 青木道長雙目凝視著地上師哥的頭顱,腦中像是燒紅一盆烈火,但是手腳卻是 冰冷。 直到強勁的掌風襲近,他才陡然仰天長嘯,雙手一分,十指外彈,十縷勁風反 擊敵人胸腹! 那兇臉和尚一聲冷笑,單臂一沉,猛然外移三寸,霎時滿天都是掌風袖影,青 木道長如游魚般倒退三步! 他暗忖道:“這惡和尚既施出‘飄雪繽紛’掌來,必然是昔日魔教五雄中的第 三‘人屠’任厲了。” 果然那兇臉和尚大喝道:“小道士,再接我任厲一招!” 話聲方落,身形已如一陣旋風般捲了過來,“飄雪繽紛”掌發招收式之快,端 的神鬼莫測,青木雖稱天下第一高手,卻也從來沒有見過這等功夫,一面展開師門 “大北斗七式”力守,一面暗暗心驚:“怪不得師兄會死在這魔頭手下,這魔教五 雄端的窮害無比,青木呵,今日便是你苦練成績的考驗!” “人屠”任厲三十年前就兇名滿天下,這三十年來雖說守諾削髮為僧,其實哪 有一天是在做和尚,終日苦練絕技,打算一雪當年恨事,這時他見青木施出“大北 斗七式”,心中暗笑:“當年這小道士的死鬼師父誇稱玄門大北斗七式是天下第一 守式,哼,那牛鼻子(他是指青木的師兄)還不是幾下子就給我宰了。” 當下左掌一記,右掌三變,暗道:“小道士你非往左不可。” 果然,青木被迫得住左跨出半步。 任厲在心中獰笑道:“好,和你師兄一樣,再往右退三步……”同時手下呼呼 發出三記怪招。 青木道長果然勉強破解著往右退三步。 任厲心中的獰笑浮上了臉孔,他暗叫道:“好,這招——你死!” 敢情青木師兄就死在這一招上。 電光石火間,青木再度十指暴張,任厲猛覺手肘一麻,他駭然退後三步,沉聲 道:“好個金剛指,嘿!” 青水道長心中暗忖:“看來這魔頭專門練了這套怪招為對付‘大北斗七式’的 ,怪不得師兄——” 任厲怒氣勃勃地摸了摸長髯,大聲喝道:“小道士,快施出‘玉玄歸真’的功 夫,不然,你敵不住!” 青木見他白胡籟籟,雙目暴射異光,心想這老魔不知道要用什麼古怪外門功夫 了,當下暗提其力,雙掌微揚,掌心逐漸由肉紅色變為玉白色。 觀戰的四個老和尚相對駭然,暗道:“小道士功力只在他師父昔年之上!” 驀地裡,“人屠”任厲大喝一聲,雙掌輕輕往外一吐,頷下白鬚根根直豎。 青木道人猛覺一股無形潛力襲上身軀,那勁力好不古怪,柔和中夾有剛韌,似 溫厚又似偏激,甚至襲擊的究竟在哪一個方位也弄不清楚,直如天地間一切矛盾衝 突之事齊集此勁風之中。 青木大吃一驚,低嘿一聲,數十年歲月性命交修的“玉玄歸真”功夫已然發動 ! 宮門聖功發出另有一番威勢,只見青木道人如泰山穩立,顧盼之間,氣吞萬里 如虎! “人屠”任厲猛覺一股陽剛之力悄然透入自己所發勁道之內,直傳上身,他不 得不“登登”連退兩步! 他心中暗暗發出絕望的呼喚:“完了,完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然而當他定眼一看,那對面的“小道士”長鬚飛揚著,身軀左右輕晃著,地上 駭然兩個寸深的腳印。 他的精神一振,暗叫:“你也退了兩步,嘿,小道士!” 青木造長胸中正如干濤萬瀾洶湧著:“我賴以和天一天師一拼的‘王玄歸真’ ,竟勝不了這老和尚,青木啊,你非施出先天氣功不可了!” 那“人屠”任厲呆望蒼穹,像是對青木說,又像是哺哺自語:“小道士,你比 你師父強,小道士,你比你師父強……” 青木道長見任厲臉上那等古怪神色,不禁低聲道:“任老前輩,你——你沒有 輸呀?” 任厲搖了搖頭,退回原位。 朝陽照著,五個高大的影子整齊地排在一邊地上,另一旁,只有青木一個修長 而孤單的影兒。 靜……驀然——“喂,師兄,師兄……” 一條人影似飛鳥般奔上山來,那身形之快,的屬一流身手,只是在五個老和尚 心中暗自評判:“輕靈有餘,沉穩不足!” 青木緩緩朝呼喚處轉過臉去,朝陽正好照在他清瘦的臉頰上,紅潤的神采飛揚 ,宛如龍行虎躍。 那人輕功委實快極,一眨眼間,已自奔到眼前,只見他騰身而起,身形在空中 如流星般劃過,正是全真的輕功絕技“凌空步虛”。 那人身在空中,口中大叫道:“師兄……別跟他們打,會吃虧的。” 青木心裡面沉沉地回答:“已經打過了……不,只打過了一場,還有哩……” “刷”的一聲,那人落了下來,地上灰埃都沒被捲起。 只見倫劍眉星目,好一個英俊的中年道士! 青水微揚了揚袖子,問道:“青箏,你怎麼來啦?” 青箏揚著手中一封發黃的信箋道,“師哥,恩師有遺命……我在大師哥身上找 到的。” 青水緊張地恭敬接過,但見封皮上寫著:“魔教五僧若尋來時,交青木手啟。 ” 那字跡,雖然舊了,變色了,但是那是恩師的手筆,一點也不錯! 青木含著熱淚拆開了信封,裡面信箋上密密寫了一整張。 青箏道人和五個和尚看見青木的臉色陰晴不定,最後,看完了信,臉色變為蒼 白。 青木沉重地自忖道:“恩師雄心如山,慈懷比佛,唉,可惜我,我只道那‘飛 龍十式’是蛻自少林神拳,對付天一必然無益,是以不曾精研,否則,照著先師遺 策,百招之內,必能突破‘魔教五行萬羅陣’,唉………“難道說,蒼天冥冥之中 要這五個魔頭重行人世作孽嗎?” 茫茫中,他陡然看見雲霓中出現了恩師的慈容,堅定的聲調,像天籟一般飄送 入耳:“青木,不要畏縮,你一定勝的!‘魔教五行萬羅陣’雖則霸道無比,照我 的戰法,你一定勝的!” 青木的臉色變了,他喃喃仰呼:“可是,師父,我沒有好好練過那‘飛龍十式 ’啊……” 旁邊的青箏道人隱約聽見青木的自語,他俊美的臉上流過一絲驚詫的面色,他 轉了轉充滿智慧的眼珠,心中猜到幾分。 青木的臉色又變為沉著而堅定,他低聲道,“師父,不要緊,我不會辱命,我 要用先天氣功……同歸於盡!” 他的眼光輪流地落在五個和尚的臉上,青箏道人顫聲道:“師哥,你要以一敵 五?” 青木道長點了點頭,又加了一句:“師父的遺命!” 青箏只能緘默了。 五個和尚居中的開口道:“小道士,下一個你挑誰?” 青木指著左面第一個,然後,手指移向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 個! 五個人齊聲大叫:“什麼?你挑五個?” 青木仍是那句話:“恩師的遺命!” 五個蓋世大魔頭征了一怔,居中的眉開眼笑地叫道:“好小道士,有志氣!” 青木長揖及地道:“先師遺命,貧道想拜領‘魔教五行萬羅陣’!” 五人聞言聳然動容,齊齊道:“你要以一敵五?” 青水稽首道:“正是!”和尚道:“當年你師父和‘破竹劍客’雙戰吾陣,猶 自拼廢二十年功力才能破陣,小道士你可有把握?” 青木朗聲吟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貧道義無反顧!” 居中和尚大聲道:“好,好,不過俺們可不能占這便宜對你小輩,老實告訴你 ,俺們這陣法名曰‘五行’,由五人組成,事實上卻以九宮為則,小道士若能擋我 九個陣式,每陣式九招——就是說你能支撐八十一招之後而不敗,俺們就算輸!” 青木沉吟了一回,朗聲道:“若是貧道敗了,任由前輩處置,若是貧道僥倖得 勝……” “人屠”任厲怒聲道:“俺們輸了,五個老鬼馬上一齊還俗——反正我老人家 早就不想當這勞什子和尚了。” 青木心知這五人雖不願當什麼和尚,但是既然當了和尚,那麼賭言還賭,也算 是極重的賭注了。 青木回首道:“青箏師弟,勞你記一下——八十一招!” 青箏點首,從地上拾起一把小石子,對青木道:“師兄和這五位前輩拚鬥,變 招必然快絕天下,小弟只怕心手不及二用,所以小弟用此石子,記算招式。” 居中和尚朗聲道:“追雲乘風……” 其他四人齊聲道:“魔教五雄!” 聲音未絕,人影一晃,已把青水圍在中央! 青木一掌在前,一掌在後,凝神聚氣。 魔教五雄中昔日之老大“白龍爭”風倫居前,老五“雲幻魔”歐陽宗和老三“ 人屠”任厲居後,老二“金銀指”丘正居左,老四“三殺神”查伯居右。 “白龍手”風論發了一招,陣式已轉了七次,青木謹慎地還了三招。 “嘶”一聲,一粒石子從青箏手中發出,“拍”一聲嵌入石壁中,這算是一招 。 青木道長招招施出全力,用“大北斗七式”夾著“虛殼百拳”,雙足釘立原地 ,不動不移地拆完了第一陣九招。 石壁上現出九粒整齊的石子! “嘶”,“嘶”,石子破空的聲音,愈來愈急,簡直分不出先後,青箏全神凝 視戰場,根本無法記憶是第幾招,只是眼中映入一招,手指自然彈出一指。 他額上鼻上全見了冷殲,有時更雙手同發石子,霎時石壁上九粒一行的三行, 那就是說,“五行萬羅陣”已拆到第四陣。 青木漸漸發出了“玉玄歸真”的內家至高掌力,他開始領略到這名震天下的奇 陣的威力,而這威力似乎尚未完全發揮出來。陣中潛伏威力正一點一點愈來愈強, 青木掌下也愈來愈重! “嘶”,“嘶”,石子破空,石壁上已出現第六行的起頭。 威震天下的“魔教五行萬羅陣”陡然倒轉,五個蓋世外家高手掌力比之起初何 止重了數倍,青木道人雙掌已成透明的白玉色,那玉玄歸真的內力已施到十成! 青木的背上衣衫被汗水透濕了,青箏的背上也濕透了,而五行陣的威力正愈來 愈強。石壁上出現第七行! 第八行的最後一顆石子嵌入石壁時,陣中轟然發出一聲暴響,號稱天下第一手 的青木在閃無可閃的情形下,硬接了三十年以“金銀指”赫赫武林的丘正一掌! 結果竟是各不退讓! 外門功夫和玄門正宗的高低仍舊沒有比試出來! 青木暗中估計大概該有七十招的樣子,他暗自默禱:“還有十招……” 壁上石子到第九行,陣式又是大變,威力有如電霆萬鈞,又如萬馬奔騰,青木 道人猛覺身上一緊,頓時仰天長嘯,猛運真力,頭上發毛根根直豎,左掌一揚,罡 風暴發,先天氣功已然出手! “魔教五行萬羅陣”愈打愈快,簡直分不出五人的身形,只是紅袖亂飛,令人 目眩心迷。五人聯合發招,已是夠快,然而每發一招,陣勢已轉了七八回之多! 青木知道在這等陣勢下,天下沒有人能搶攻對抗,當下立定身形,運起先天氣 功前一掌後一掌地封出。 霎時風雲變色,就像日光都黯淡了下去,青箏道人緊張無比地一粒一粒石子彈 出! 轟轟之聲連響,青木又支撐了數招。 這時,陣勢轉到“金銀指”丘正居前,照陣法他是應該左跨過兩步,由身後的 “白龍手”發掌,豈料“金銀指”猛然往右反跨,霎時陣式倒轉,他暴叱一聲,發 出名滿天下的“金銀指”! 青木道人猛可一震,逞然不知所措,一時間腦中只出現了這一句話:“……同 歸於盡……” 於是他大喝一聲,先天氣功對準“金銀指”丘正發出! 這是道家至高的功夫和外門至高的功夫相拼,他們的結果,將對天下武林證明 玄門正宗究竟是否高於外家功夫。 然而青木道長忽略了一點。他在這一霎時間忽略了“五行萬羅陣”的配合威力 ,就在先天氣功接觸上“金銀指”而發出鬼哭神號的一剎那,“雲幻魔”無聲無息 地發出了一掌! 砰然一響,青木蹌踉退了五步,他背上中了一掌,胸前中了一指,但是,他居 然挺住沒倒下去! 霎時,包括青箏道人,七個人一齊轉首向石壁上望去,只見石壁上小石子均齊 工整地排成九行九列的正方形,只是第一橫行的未了,多出了一粒! 這是八十二招!八十二招! 青木蒼白的臉色泛出安慰的笑容,鮮血從他口裡和鼻孔中流出來,他用自己都 聽不見的聲音呼喊著:“八十二招……師父,我不辱命!” 五個九十歲以上的老和尚木然立在對面,昔年的“白龍手”鑰聲道:“小道士 ,你勝了!” 青木盡量扯動著臉上的肌肉,要想做出一個高興的笑容,他喘息道:“老前輩 ……” “白龍手”風倫莊嚴地搖手,他那未開口先後飛色舞的笑臉隱藏了,正色地說 :“不,憑你的身手,你的身份,咱們應該平輩!今日我們乃是向全真派的掌門人 挑戰!” 青木眼中射出光彩,他像掙扎似地道:“是,風兄!” 他像是百戰英雄一般地挺立在那兒,鼻孔中的鮮血滴在腳旁的野花上,那花兒 像是紅得更鮮艷了。 昔日的“魔教五雄”,今日的“偷生五僧”,高大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巖轉 角。 一個靈感像電光一般閃過青木的腦海,一霎時間,青木心胸中升出無可壓抑的 爭勝之心,他沖口叫道,“師弟,快告訴他們,十年之後,全真門下會有人再尋他 們一決勝負!” 青箏無比震驚地望著師哥,凌風挺立中,鬚髮亂抖,血跡滿面,他像是突然發 現:這個武功蓋世的師哥,壓根兒就不應該是玄門中人! 於是他也應染了這分振奮,提氣大喝道:“五位前輩稍待,全真門下十年之後 必有弟子來尋前輩討教!” 山谷中傳來“白龍手”風倫的聲音:“俺們敬待!” 青木道長突然像癱軟了一般,噗地跌在地上……他知道,體內八大脈絡完全碎 塞,這一身功夫是完了……韶光易逝,金風吹著楓葉,秋天到了……於是全真派參 加赴那死約會的代表不是青木,而是青箏,當然誰都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除了青 木自己,和那“偷生五僧”。 青木道長強忍住心中的激動,把這驚天動地的故事說完——這往事在他心中潛 藏了十年,直到此刻,才算暢快地吐訴給陸介聽。 “太陽下山了,介兒,瞧那萬丈金霞,是多麼美麗輝煌,可是只是那麼一會兒 ,太陽落下去,就一切都沒有了。” 陸介沉緬在思索中,困惑地問道:“師父,青箏師叔去趕那約會的結果呢?” 青木的臉色忽然一變,沉聲道:“這是一個謎!” 陸介不解地道:“什麼謎?” 青木道長歎道:“天下各派的精英齊赴約會後,也不知如何到了那裡,在一夜 之間,卻像一陣輕風一般消失了,沒有一個回來,包括少林的天一大師!” 陸介驚詫地叫道,“為什麼不到那約會的地方去查看一下?” 青木道長道:“傻孩子,各派差不多都派了人去約會之地勘查,可是據當地人 描敘的情形看來,他們大約是又臨時改了地點,不過在塞北,還是不會錯的。” 陸介聽到這裡,似乎想起什麼,卻又記不起來,連忙努力苦思,卻是愈想愈糊 塗,他不禁在心中暗急。 青森道長道:“介兒,你怎麼啦!” 陸介宛如未覺,青木叫了兩聲,陸介才猛地驚覺,廢然歎了一聲道:“沒…… 什麼,我像是想到一件事情與方纔師父說的塞北約會有點關係,卻又想不起來究竟 是什麼……” 青木道長想了想道:“你別胡思亂想,為師這三年中在北梁山頂上覓了一處絕 佳練氣之所,苦練三年,總算把八大阻塞脈絡打通了一脈,是以輕身功夫恢復了七 八成,由這看來,我若依此法鍛煉下去,重複功力亦非完全無望之事……” 陸介忽然大叫道:“我記起來啦,塞北……沉沙谷……” 青木道長驚道:“你怎麼知道——呵,是了,想必是看到我夾在易經中那張地 圖……” 陸介道:“正是,我前幾日在易經中翻那張地圖,我瞧那是塞北一帶地形,書 一處喚著“沉沙谷”,上面畫了兩個‘X’。” 青木道長道:“介兒,你聽我說,十年前,你青箏師叔代表全真吾門赴約失蹤 之後,我雖功力盡失,也曾親赴塞北查看,確是一絲痕跡也無,我花了兩年時間, 遍游塞外,終於發現這沉沙谷,覺得十分可疑,但是我功力全無,萬難渡過沙谷一 探究竟。” 陸介道:“那麼,師父……” 突然背後一聲冷哼,陸介身形如狸貓一般撲了過去,卻不見人影! 青木道長面色凝重,他怪叫道:“介兒,回來——這人已去遠了。” 陸介驚異地望著師父,青木道長道:“這人功力看來竟不在你之下,當今天下 能有介兒你這般功力的,真可說寥寥無幾哩,那麼這人是誰?” 陸介有點受寵若驚地望著師父——這個昔年第一高手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緩緩道:“介兒,從明天起,你重拜我教師祖,正式算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 陸介的心,隨著那“全真首徒”四個字漸漸地升起,他彷彿看見了,那雲霓中 ,金碧輝煌中,緩緩地出現了“天下第一”四個字,向著他閃爍。 青木道長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道:“介兒,從今天起,你到江湖上去歷練,一 年後的八月中秋,你要以全真弟子的身份上六盤山英塚峰尋那昔日的魔教五雄—— 如果他們還健在的話,記住,用‘飛龍十式’,你一定要勝!” 陸介像是突然發覺到自己身上的重任,那身世的不明,父母的深仇,在這一剎 那中像是退居次要了。 “介兒,全真教三十三代首徒,你一定要勝。” 陸介凜然地在心中答道:“師父,我會勝的!” 青木道長繼續說:“介兒,一年後的五場大戰,將是你奪得天下第一高手的考 驗,你的勝利將會奠定你的基礎和信心。” 陸介低聲道:“那麼,師父你呢?” 老道長凝視著陸介依戀的神態,在他的眼中,陸介仍是十年前徘徊在火場邊的 那孩子。 他漫聲應著,那聲音令人感到悠然:“我,要在這一年中做許許多多的事,譬 如說,介兒的身世和仇家,青箏師弟的下落……我要揭開這些謎;那‘沉沙谷’或 許會有一些線索……介兒,明天來找你,我走啦。” 青木道長的輕功雖然只恢復了八成,但是已有超凡入聖的感覺了,一晃眼間, 他的身形消失了。 陸介依著孤松站了起來。 天黑了,他茫然低呼:“沉沙谷,沉沙谷……” 初春,北國仍是籠罩在寒凍中。 陸介脫去了馬伕的襤樓衣衫,換上了一襲儒服,他雄壯的體格和寬闊的肩膊, 替文秀瀟灑的儒服中增加了幾分魁梧之美。 他丟開了縈縈於心的深仇大恨和離奇難解的困惑,而且他說:“我絕不再想姚 畹姑娘。” 他讓豪情壯志充滿著心扉! “現在,我照著師父的話,到江湖上歷練。” 於是悄悄地離開了小村鎮,在冰雪寒氣中跋涉著。 他心中在考慮著一個問題:“首先我該幹什麼?” 於是他想到他曾在伏波堡中天下英雄面前冒充崆峒派的神龍劍客何摩,那將令 華山的凌霜姥姥和武林三英的前兩位把滿腔怨恨發到何摩的頭上。 “我該去尋何摩本人,就是武林三英,再不然凌霜姥姥也好。大丈夫一人做事 一人當,我殺了神拳金剛,難道就怕了他們不成?” 最後的決定,是先上華山。 他心想:“那天我從伏波堡中逃出,師父跟在我後面,師父的後面還有許多人 ,結果我和師父把他們摔落了,我想凌霜姥姥必定已忿然回華山去啦。” “對,我就上華山去,那凌霜姥姥雖則可厭得很,可是——” 他倔強地暗道:“我還能怕了她不成?大不了,打一場!” 他沿著荒涼的小道走著,天空有難得的清明,蔚藍色的,柔弱的陽光像輕紗一 般撒向大地,左面是一個小池子,地面結著薄冰,右面是斜斜的山坡。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斜斜的山坡上竟然是一小片幼嫩的青草。 他發狂似地跑上去,把身體盡情地躺在小草上,嗅著草苗的芬芳,他仰頭望著 那不刺目的日光,輕輕地低呼:“春天,春天!” 輕風吹著,是“池面冰初解”的時節了。 陸介踏上了上華山的官道。 他一襲寶藍色的長衫,在高峻的山巖和寬闊的大平原中,變得像一個小藍點兒 。 這時候,初融冰雪,輕風中更送來如刀割的寒意。 驀然,味亮的喊聲劃破寂靜的空間——“螭虎——鷹揚!” “螭虎——鷹揚!” 陸介奇怪地望著發聲處,前面交叉橫道上已傳來輕脆的鑾鈴聲。 陸介站在一個高石上,只見下面一列車隊匆匆而過,約摸共有十一二輛,當先 四個青巾勁裝的漢子騎著高大的駿馬,第一輛大車上橫著大紅的旗幟,上面斗大的 金字:“螭鷹鏢局”。 陸介可不知道“螭鷹鏢局”在江湖上的威名,心下暗道:“這鏢局好大排場。 ” 這時,石下兩個瘦長的漢子正騎馬而過,看樣子大約是押鏢的鏢師,陸介隱約 聽到一句:“……武林三英……華山……” 他連忙凝神傾聽,只聽得左面的道:“……人家武林三英多威風,昨天咱們鏢 頭還客客氣氣巴結了半天哩。” 右面的道:“聽說鐵筆秀士和追雲狒上華山是為了神拳金剛的死哩……” 左面的道:“嗯,昨天鏢頭說殺神拳金剛的正點兒神龍劍客上了華山,所以武 林三英才……” 這兩人遠去,下去就聽不清了。 陸介暗忖:“想不到武林三英和何摩入華山啦,這樣也好,三對六面弄個清楚 。” 他等鏢隊走過,才跳下石來,心想:“那人說鏢隊昨天碰上武林三英的,只怕 此刻人家已快到了華山,我要趕一程。” 他悄悄施展開輕功提縱術,身形如箭一般在荒涼的道路上掠過。 陸介順著官道匆匆而行,一路上逢人便打聽那武林三英前兩位的行蹤,晝夜兼 程趕路。 在大白天總不能施展輕功,只有晚上數個時辰可以加快速度。 他整整兩日兩夜不曾睡眠,雖然內力造詣深,但是人也累乏得差不多了,是以 飽餐之後,立刻睡了一覺,一早起來。疲勞盡去,顯得容光煥發。 這一帶都是平原地勢,趕起路來甚是快捷,一路上官道蔓延在麥田之間,老遠 也瞥不見山丘的影子,真是一望元際,氣勢宏大已極。 這日清晨,陸介突然想起以馬代步,這樣雖然在夜晚不能用輕功趕路,但到底 方便的多,他想到便做,用零碎銀子買了一匹健馬。 他對買馬可是在行,選購的馬匹自然強健得很。於是,陸介一人一騎,放馳在 官道上。 越向北走,陸介打聽那“武林雙英”的行蹤距自己越近,但有一點很令他煩惱 ,那便是照如此行走,“雙英”定是準備行往華山去的。 陸介來追“雙英”的本意乃是要解釋自己殺“神拳金剛”的原因,至於那“雙 英”肯否罷手,他倒毫不在意,但倘若“雙英”上華山,自己是否也要跟上山去? 那凌霜姥姥對自己生像是有三江四海之仇似的,他一想到那老太婆橫不講理的模樣 ,立刻打心底裡討厭著她。 不過凌霜姥姥的功夫,他也不得不承認高強得很,連他自己也有點惹不起,是 以,他決定務須在“雙英”未能上得華山之前追上他們,解說一切,然後他們怎麼 辦就走著瞧了。 心念一定,策馬加速,馳騁在大道上。 此時尚是上午時分,官道上行人尚不見大為擁擠。陸介整整幹過三年的馬伕生 涯,馬上功夫可是高強得很,把馬兒驅到官道頂偏裡面,一直線地沿道疾馳,馬路 揚處,塵土激起,一人一騎早已馳過。 這一程直到了正午,請問一位路旁人家,得知“雙英”在前方打尖過,不由暗 暗心喜,照這樣再到明兒這時刻便可追上了。 看看前有一個市集,陸介本想還趕一程,無奈坐下馬匹已疲乏不堪,遍體大汗 ,而且此去起碼也得有好遠才有市鎮,不得已只好就此打尖。 這市鎮雖則規模甚小,但想是當道中重要地位,倒是熱鬧非凡。 陸介驅馬上前,只見當面一座店子,用大錦旗繡著酒字挑在店口,於是翻身下 馬入店。 陸介沒有喝酒的嗜好。這麼大悶天,又是正午,只叫了一碗涼拌面吃了下去, 稍稍休息一下,便準備出門而去。 正吃喝間,不由打量打量這小店中,卻見顧客寥寥無幾,想是天氣太冷,只有 對坐有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打一盞酒,慢慢自個兒獨酌。 陸介不禁多看了幾眼,但覺這老者滿面龍鐘之態,卻不似真像如此,單瞧他那 精光閃閃的兩目便可知,這龍鐘之態分明是裝出來的。 但這也不礙自己的事,江湖上奇異人物太多,於是匆匆自顧吃喝,不再瞧望。 突然那對桌的老者砰一聲放下手中酒壺,仰天噓了一口氣,不假思索喃喃自吟 道:“此去西嶽追雙英,千里奔波用心明。伏波一夕論豪傑,英雄一言是九鼎。” 歌聲雖然低微已極,但卻一字一語清清楚楚傳入陸介的耳中,陸介暗哼一聲, 付道:“這老兒是沖我來的,不過也奇怪,他怎知那日伏波堡中之事和我此行的目 的?那日堡中我並沒有看見有這麼一號人物。” 想著想著,不由再細看那老者數眼。 卻見那老者低頭重又持起酒壺,斟一杯酒,頭都不抬,又自沉聲吟道:“步步 升高,棍打杖挑,金刃合圍,禁作籠鳥。昔者談笑,寶劍未老,捲土重來,此仇必 報。” 陸介又是一怔,忖道:“步步升高——那不是華山的絕技嗎?怎麼……怎麼這 老兒如此說,照他歌中之意,分明是說他自己失過一次手,此來復仇的,但卻又似 沖我而來,這確實令人難以解釋。” 驀然,耳畔傳來一聲輕笑之聲,陸介一驚,就在這時店門口忽然一人呼道:“ 店家,店家,有酒沽嗎?” 陸介聽聲一望,只見進店的乃一個三旬左右的漢子,提著一隻酒壺,陸介猛可 一驚,飛快忖道:“瞧此人手中拿的壺兒分明是方纔——方纔那老兒所持之物,怎 麼……” 他一念未完,猛聽那漢子又道:“算啦!算啦!我自己進店喝,不必沽啦!” 店家唯唯諾諾,一回首,猛可一呆,“咦”了一聲道:“什麼?那老兒不在了 ?” 陸介也是一驚,跟著一瞧,但見對坐人影空空,哪還有那老者人影? 陸介哼一聲,目光如電,四下一掃,仍是一點不見,這下可猛吃一驚,暗暗忖 道:“竟有這等快的身法?” 一念方動,探目向店外掃去,他是臨門而坐,大官道筆直地倘佯在店前,兩頭 一個人影也沒有。 若說那老者混出去倒也罷了,但奇就奇在這一刻間,便連影兒也沒有一個,這 等腳程簡直令人駭然。 店家大怒,一個箭步跑出店門,站到街心,但四下一張望,什麼也沒有見著。 陸介哼一聲,心中不由惴惴然:“這老兒好快,若是找上我,我也只得甘拜下 風。” 站在門口那三旬漢子端著酒壺怔了一下子,才緩緩步入店中,坐下來等店家招 呼。 那店家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白吃一頓,這回火氣可大了,但四處找也找 不著,只得氣喘端地跑回店中招呼生意。 陸介邊吃邊想,暗暗思想對付之法,好一會兒,驀然店外又有人呼叫店家。 陸介一怔,醒過神來一瞥左方,那三旬左右的漢子已坐在位上,急忙反身一看 ,只見光顧者乃是一個少年,英氣勃勃,只是頭巾扎得太低一些,再加上一低首, 臉孔便不大容易瞧清。 店家慌忙上前招呼他入店,猛一回首,“哇”地大叫一聲陸介隨他回頭一看, 也是驚得“呼”地站起,原來那座位上的中年漢子又已不見,那桌上坐的卻是一個 衣衫破爛的老化子。 店小二瞧了瞧左右,又瞧了瞧那老叫化,忽然“砰”一聲,他手中一壺酒打在 地上,店小二抱頭大叫一聲:“媽呀!有鬼……”往店裡面跑進去。 陸介也著實嚇了一跳,暗道:“這是怎麼回事?” 不禁雙眼瞪著那老叫化,卻見那老叫化獨自飲著,嘴角掛著冷笑。 這時外面那人已進得店來,陸介只聽得一聲:“好小子,原來在這裡!” 猛覺勁風直襲上來,他本能地舉起身旁椅子往後一攔,“喀嚓”一聲,一張硬 木椅子竟被震得支離破碎。 他回頭一看,猛吃一驚,原來身後站的正是武林二英,“鐵筆秀士”程綽和“ 追雲狒” 羅迪宇。 程綽怒目道:“何摩,你還想逃嗎?” 陸介正要道:“兩位請聽在下一言。”見得程綽這等態度,硬生生把這句話嚥 了下去,雙眼一翻,不理不睬。 羅迪宇大喝道:“你今天還想賣狂嗎?” 這追雲狒羅迪宇乃是青海柴達木河的“星海老怪”的嫡傳弟子,外家功夫之強 ,雄稱武林,他這一吼,聲音響極,也嘈雜之極。 卻聽右面一個蒼老無比的聲音道:“媽的,老子吃東西也不得安寧,這兩個臭 東西真討厭。” 羅迪宇和程紹回頭一看,卻見那老叫化子正用筷子揮趕著兩隻蒼蠅,當下也不 在意。 程綽沉聲道:“那麼姓何的,咱們到外面借一步說話。” 陸介冷笑道:“你們在門外有幫手我也不在乎。” 羅迪宇怒道:“俺們武林三英一向是——” 鐵筆秀士程綽忽然驚咦一聲,向左一指,叫道:“那老兒……” 陸介回頭一看,那老叫化子竟自失去蹤跡,他猛可一怔,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他不禁恍然大悟,暗呼:“咱們全給耍了,這老化子必是何摩……” 顧念到此,不暇細想,身形猛然拔起,往外追去。 忽聞一聲怒叱:“想逃嗎?” 一股凌厲無比的勁風直襲向他小腹,他身形尚在空中,不疾不徐地打了一下轉 幾,伸手拂向對手腕上麻穴。 “啪”一聲,陸介只覺手掌如擊石板,身形呼地落了下來。 回眼一看,攔擊之人乃是追雲狒羅迪宇。 他暗付道:“嗯,這廝比黃方倫高明多了。” 鐵筆秀士程綽開口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陸介聽到這八個字,心中一凜,暗忖道:“我殺死黃方倫雖是他逼人太甚,但 我亦有失手之過,這兩人並非惡人。一旦交上手卻必要分出生死方休,我是再不能 傷他們的了……” 羅迪宇怒吼道:“姓何的,怕了嗎?” 陸介沖口道:“在下並非何摩。” 對面兩人卻仰天長笑起來,陸介暗道:“我說這些幹嗎?只有增多麻煩,為今 之計,只有暫時一走。” 程綽沉聲道:“何摩名震武林,卻不料是個懦夫。” 陸介道:“我絕不能再傷你們……” 這句話實在是真心話。 羅迪宇怒道:“你少羅嗦……” 陸介在心裡面歎了一口氣,暗道:“陸介啊,今天你爭強下去的結果,必然又 是兩條人命,你就做一次……一次懦夫吧……” 他口頭上卻大聲道:“我可不怕你們——” 猛然間,他身形倒著拔起,一翻旋轉,在空中劃了一道優美的弧度,快逾奔馬 地飄出客店! 程綽和羅迪宇如一陣風般飄出了店門,卻已不見了“何摩”的身形。 程、羅二人何等威名,何等功力,竟然連人家影子也看不著,不禁相對駭然! 程綽面帶迷惆地道:“二弟,你可記得,伏波堡那夜,青木道長所施的那一招 輕功絕學……” 羅迪宇搶著道:“我知道,我也在奇怪,怎麼這何摩的身法竟是那‘凌空步虛 ’?” 陸介使出震驚天下的輕功絕技,在兩個武林高手虎視眈眈之下從容而退,他解 嘲似地自忖道:“看來克制爭勝好強之心對於我並不算太難,如果——” 他的臉色又凝重了:“如果,那一次我忍下了,那麼黃方倫就不會死了,唉! ” 不知不黨中,他的身形慢了下來。 華山已然在望,陸介呈了一口氣,暗道:“遇上凌霜姥姥,說不得有一場好打 ,我且尋個地方調息一會兒。” 在他心中,凌霜是個勁敵,而他是頭一遭逢強敵,可不得不謹慎萬分。 他在一個林子後尋到一個絕佳的隱蔽處,干是他像是完全忘卻了方纔那一幕, 緩緩坐了下來,合上了眼。 腦海中出現一連串零碎的影子,他下意識伸手腦前揮了揮,像是要趕走那些幻 影。 然後,他凝神閉氣,那天下第一的內功在他體內活躍起來。 陸介睜開雙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躍上樹,因為他聽到一陣撲擊之聲。 令他吃一驚的是,林子中拚鬥者一個是追雲狒羅迪宇,另一個站在一旁的正是 鐵筆秀士程綽。而和羅迪宇交手的,竟是一個少女。 那少女年約十七八歲,一身白色的衣裙,身段十分苗條,只是揹著陸介,是以 看不見面容。 從羅迪宇對招的情形上看,這少女分明武功極是不弱,羅迪宇和陸介碰過一掌 ,陸介知道他的外家掌力極為了得,而這時那少女竟能戰個平手,心中不由大是奇 怪。 只見這羅迪宇大喝一聲,雙掌化做千萬幻影當頭蓋下,陸介知他這招威力奇大 ,不禁暗暗為那少女著急。 那鐵筆秀士程綽站在一旁,四邊監望,陸介見他向自己藏身處看來,連忙低下 頭來。 但聞呵一聲驚呼,接著羅迪宇與程綽齊聲喝道:“一劍雙奪震神州是你什麼人 ?” 陸介一聽“一劍雙奪震神州”七字,心中立刻就浮起伏波堡中查汝安威風凜凜 的一幕。 只聽那少女的聲音:“什麼一劍雙奪震神州?我可沒有聽過。” 那聲音又脆又甜,聽人耳中令人生出無限舒暢之感。 陸介略知程綽可能在注意這邊,但是他仍忍不住伸頭往外一看——只看見那白 衣少女正面對著自己,陸介的臉上忽然露出肅然的神色……這女子實在太美,陸介 直覺得那是神的化身,人間不可能有這種出塵的美女! 那少女瞪著眼,嗔然地望著程綽和羅迪宇,這兩個名滿武林的驕子竟然吶吶不 敢開言。 猛然一個念頭經過陸介的腦海:“哎,我盡瞧個什麼勁,這二人纏在這裡最好 不過的了,我正好乘著這時候上華山找凌霜姥姥解釋清楚……” 但是出林的路顯然被那三人所阻,他回頭一看,後面似有別路,就悄悄轉了過 去。 哪知來到盡頭,竟是一個石筍懸崖,距崖底約有數十丈,陸介忖道:“雖然有 些不好走,但是下面倒似有條捷徑哩……” 只見他輕輕吸滿了一口氣,身形斜斜縱出,下落之勢竟如有什麼東西托著一般 緩慢平穩之極。 他落在數十丈下的地上,就如一片枯葉一樣,他才站定身軀,忽聞耳邊一個粗 壯的聲音:“何摩?你就是何摩?” 另一個清朗的聲音:“怎麼,你不信嗎?” 陸介心中一怔,暗忖:“怎麼這麼巧,又碰上何摩了?” 忍不住竄出一看,只見一個虯髯漢子,另一個是衣衫襤樓的英俊少年。 陸介聰明無比,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了,這少年必是何摩,難怪那天方 平、溫嘉等人把我認成何摩了,果然身材舉止和我有幾分相像,而且,衣衫也和我 那套馬伕的衣衫差不多,哈,看來這次是他的真面目了。” 那何摩已回首瞧見陸介,大笑道:“好,又碰上你啦!” 陸介一怔,暗忖:“怎麼‘又’碰上?啊,是啦,那客棧中碰的什麼中年漢子 ,老叫化……全是何摩這小子,怪不得他說‘又’。” 卻聽那虯髯漢子怒道:“你別裝模作樣地賴混!” 何摩道:“我自是何摩本來面目,哼,若是我易了容,憑你這廢料還認得出嗎 ?” 大漢吼道:“好,既是你,便吃我一掌。” 何摩怔了一怔,退了一步道:“請教貴姓?” 大漢道:“虯髯客顏傲便是俺。” 何摩吃了一驚,心中暗暗著急,忖道:“難怪此人功力卓絕,原來是大名鼎鼎 的虯髯客,也不知他找我麻煩幹嗎?” 可是他口頭上卻冷冷一哂,傲然道:“姓顏的,你這算哪門好漢?” 虯髯客怒目道:“何摩你想獨吞……” “我獨吞什麼?你不要胡說八道。” 陸介聽那虯髯客說“獨吞”兩字,心中一震,知道自己冒充何摩,而眾人都以 為自己得到了伏波堡中那寶物,是以都向何摩找麻煩,暗道:“可惜何摩打斷了虯 髯客的話,否則他下面必將說出那天各派爭奪的寶物之名,唉……兩次我都沒有聽 清楚。” 虯髯客道:“姓何的,別瞧我顏傲長得粗野不美,其實最是講理不過,俺只要 俺們黃山派的一份,其他的我若多瞧一眼,便把這對招子送給你。” 何摩大笑道:“好,虯髯客名不虛傳,可是我何摩確是不知什麼獨吞之事。” 虯髯客大叫道:“不成,你別逼我動手。” 其實一直是他在逼人家動手。 陸介忍不住大叫道:“喂,何摩的確沒有得到那……” “那……”什麼,他可不知道。 虯髯客沒想到陸介怎會出現說這話,只怒目相視,吼道:“你是什麼東西?給 我安靜點。” 何摩道:“依顏兄之意,要待如何?” 虯髯客道:“你先吃我一掌……” 何摩笑道:“久聞黃山‘飛戈劍法’精奇稱絕,顏兄名滿江湖,小弟早思一會 ……” 他身形不動,右臂一揮,背上長劍已到了手中。 虯髯客掀髯大笑,刷地抽出長劍道:“神龍劍客此言大合俺意。” 他轉首正要對陸介道:“讓開些。”卻忽然一愕,原來陸介不知什麼時候已退 出五丈之外。 像虯髯客這等高手,臨陣之際,三丈之內一隻蠅蚊的飛動也逃不過他的目光, 然而這“窮小子”怎地退出五丈之外,卻竟毫無知覺? 虯髯客顏傲不禁瞪了陸介兩眼。 何摩舉劍為禮,朗聲道:“崆峒門下弟子何摩敬領黃山顏兄高招!” 別看顏傲粗狂無禮,這時也抱劍答道:“黃山弟子顏傲請教!” 陸介暗道:“名家劍士交手,另是一番氣派。” 不知怎地,他的心中悄悄升上一股無法抑止的豪興。 只見何摩揮動著劍尖,腳下飛快地左跨了三步。 虯髯客壯碩的身軀像山一樣矗立著,手中的長劍似乎顯得那麼細小。 何摩發動了……只見他挫腕一劍刺出,在半空中橫勒而斜挑,正是崆峒“小獵 鷹”劍法的起首式“風勁弓鳴”。 虯髯客雙腳有如兩座鐵塔一般牢釘地面,他手中的劍尖飛快地抖動著,編織成 一片銀光漾漾的密網。 何摩轉換了三個位置,顏傲卻一分也不曾移動,只是劍光森森,一發即收,眨 眼對了十式。 陸介目睹這兩人的劍法,心中暗道:“姓顏的功力深得很,何摩的劍法輕靈有 餘,渾厚不足。怕要吃虧。” 他在青木道長悉心調教之下,武學已具一代宗師的程度,眼光可謂奇准,二十 招後,虯髯客陡然大吼一聲,劍身猛擊何摩,霎時內力外湧。 陸介暗叫不好,忽然咦了一聲……原來何摩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硬硬撤回攻勢 ,劍勢一變,竟從側面猛攻進去。 陸介暗歎:“原來這何摩是故意賣的破綻。” 那虯髯客顏傲果然沒有料到這一著,急得虎吼連連,直退了五六步。 但是神龍劍客何等厲害,一著先機再也不肯放鬆,招招似風似雪,劍劍如刀如 剪,崆峒的“百禽劍法”凌厲無比,虯髯客空負一身上乘黃山劍法,竟然施展不出 ,只得灌注內力,著著硬擋。 陸介暗道:“難怪那天‘火文劍’方平等人提起神龍劍客何摩,個個佩服得很 ,譽為崆峒近十年來第一高手,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不過何摩此刻雖佔上風,那虯髯客功力可深得很,一時絕敗不了——唉,這 招可惜,要是我的話,左面補一劍‘月落花殘’,那虯髯客非敗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虯髯客長劍筆直一掄,何摩身形不動,仍用‘百禽劍法’中 的招式搶攻。 哪知虯髯客這一劍,乃是內力所集聚,威勢猛烈,何摩一劍刺出,眼看便將和 虯髯客的劍子相撩,陸介忍不住失聲叫了一聲。 虯髯客滿面寒霜,內力盡發,何摩招式已然遙出,再也撤不回來,他猛可一沉 劍式,不收反發,一彈之下,“咳”的一聲,雙劍相交。 霎時間兩支劍子撞著彈起,兩股雄厚內力湧出,何摩顯是一退,虯髯客面有喜 色,全力一絞。 驀然,何摩面色一寒,猛可低吼一聲,手中劍順著虯髯客之式一圈而振,這一 下何摩內力生像是陡然疾增,虯髯客吃一驚,手心一熱,劍子登時被彈開約有一尺 。 何摩輕輕一笑,一劍分心刺入。 虯髯客奮力一劍封開,暗暗罵道:“好小子,你還藏了私!” 霎時兩人又打作一起。 陸介在旁也是一怔,他料不到何摩功力已臻此境地,不由益發生出欽佩之心。 看著,看著,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際:“我何不乘此去會會凌霜,盡在這 呆著干嗎?而且何摩正在這,我解釋起來也容易一些。” 這個念頭一起,陸介再不呆在一邊觀戰,反身便走,何、顏兩人正打得激烈, 自然不會加以注意。 他這一去,立刻展開輕身功夫,身形如飛,幾起幾落便來到一個山谷前。 陸介打量一下地勢,只見山谷原來是一條山坑,約有三丈多寬,對邊的山崖卻 比這邊要高,是以不容易縱越過去。 沉吟一下,覺得此路不通,當機立斷,反身便走回原地,老遠便聽到何、顏兩 人搏鬥之聲。 來到近處,但見一片寒光,戰勢好不驚人。 但他此時也顧不得觀看,一個起落便越過戰圈,來到那懸崖之旁,沉思上翻之 法。 正思索間,驀然一聲悶哼自崖上傳來,那一聲哼得好不低沉,分明是什麼人受 了傷,緊接著有人大叱一聲,崖邊登時嘩啦一聲暴響,一團黑影墜了下去。 陸介一驚,他此時內力頗深,目光如電,一掃之下,已瞧清楚敢情是一個人影 飛墜下來,最可怕的是,那人身形動也不動,生像是被點了穴道似的,有若一塊大 石直跌而下,眼看這一跌非得重傷不可。 他急切間不暇細想,猛可一跺足,身形直飛而上,迎著那人下墜之勢縱起。 身形才一騰空,陸介已不自覺用了本門心法,是以發難雖是如此匆忙,但看著 仍是那樣的從容瀟灑。 這一縱已盡了他的全力,上升竟達五丈。 他這種身法,簡直美妙驚人已極,說時遲,那時快,那墜下的人影已到達眼前 。 陸介提口真氣,猿臂一伸,疾探而出,一圈之下,便抓向那人影。 那人影在空中有若殞石,一墜之勢,快若奔馬,陸介竟撈一個空,只抓著一點 兒衣袂。 “嘶”一聲,衣袂登時崩裂。 那人影依舊下墜。 陸介大吼一聲,真氣急轉而下,一個“千斤墜”落下,竟比那人下墜之式還要 快捷,趕在前面到達地面,一把抱住那人。 陸介猛然覺得雙臂彎中一種柔軟而富彈性的感覺,同時一股非蘭非麝的幽香直 衝入鼻中,他不禁一怔,低頭一看,懷中所抱的竟是崖上所見的絕色少女! 他這一低頭,臉頰險些貼上那少女的額頭,嚇得他連忙又一抬頭,幾絲帶著清 香的秀髮拂過他的臉。 陸介有些迷茫地垂目再看,印入眼簾的是那兩片纖巧的小嘴,他不知怎地,忽 然一陣意亂情迷……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鬼谷幽情】 陸介只覺得,世上一切至美的形容詞都應該屬於這女孩子,在這以前,那些什 麼“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都像是用錯了對像。 那姑娘在陸介的懷中輕輕地睜開了眼,那兩道動人的光芒中生像是蘊藏著無限 青春的泉源,直要呼之欲出。 陸介的雙手抖顫著,那何摩和虯髯客的吼斗聲也像是突然遠去而逐漸消失了, 因為他耳中什麼也聽不見,只聽得見自己心在撲通撲通地跳。 他的眼中,覺得那姑娘的面頰漸漸變得模糊,而那烏亮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樑 ,纖巧的小嘴,卻似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凸出了……他的雙手在不知不覺間微妙地 向上緊抱……但是忽然之間,那至美的面容變了,迷濛中,他驚奇地發覺到,那面 容竟變成了俏皮可愛的姚畹……他自己都無法確定這是真是幻,他嘴唇蠕動著,輕 聲呼喚道:“姚姑娘,是你,是你。” ‘兀,臭小子……” 刺耳的吼罵聲驟然響起,陸介猛然從迷幻中驚起,他瞪著眼仔細往懷中望了望 ,仍是那絕美的陌生少女,哪裡是姚畹。 不知怎地他輕聲歎了一口氣,那歎息中包含著太多的失望和迷惘。 “呼!”衣袂破空的聲音,三條人影從崖上縱了下來,陸介像是突然恢復了敏 捷,如閃電一般拂過懷中少女的助下,解開了她被點中的穴道,放在地上,自己雙 掌一錯,凝神以待。 “刷”一聲,三條人影落地,當先的是那武林二英,另一個竟是華山凌霜姥姥 ! “兀,臭小子,你還沒有死?” 陸介心頭火起,毫不通知地揚手就是一掌打出! 凌霜姥姥滿不在意地揚手一接,哪知……“嘿!”一聲怒叱,凌霜姥姥竟然連 退兩步! 凌霜姥姥“噗”的一聲,重重地把那根鋼杖插在地上,卻先自瞪大了眼,大聲 驚呼起來——“咦,何摩小子,你也來啦……” 所有的人一齊隨著凌霜姥姥的目光看去,原來凌霜姥姥所喝叱的乃是崆峒神龍 劍客何摩。 陸介重新仔細打量那新近成名的何摩,只見他朱唇齒皓,劍眉星目,只是年齡 看來甚小,秀俊中仍不脫幾分孩子氣。 武林二英在伏彼堡中先聽陸介承認殺了神拳金剛黃方倫,繼而又聽鐵蛟龍溫嘉 介紹陸介說是崆峒何摩,是以一直認定何摩是兇手,而陸介就是何摩,這時聽凌霜 姥姥又喚那邊站在一個虯髯漢子身旁的美少年為“何摩”,不禁一陣糊塗。 神龍劍客和虯髯客顏傲顯然已停了手,何摩拍了拍襤褸不堪的衣袖,上前大笑 道:“老巫婆,你上次弄那什麼鬼門道石頭陣,我姓何的失陷在裡頭,心中大感不 服,正要找上山去尋你晦氣,卻被這兩塊草料疑神疑鬼地跟了好半天……”說著指 了指右邊的武林二英。 武林二英正在莫名其妙,聽了這話,鐵筆秀士程綽大怒吼道;“你小子到底是 誰,莫在這裡混……” 何摩笑嘻嘻地道:“小可自姓何,單名摩,崆峒的弟子,祖籍湖南嶽州,現今 十八……” “追雲狒”大怒喝道:“媽的!誰問你這些……” 鐵筆秀士程綽聽何摩如此說,不禁回頭向陸介喝道:“那麼,你到底是哪一派 的?難道縮頭露尾地像個烏龜嗎?” 陸介臉色一沉,一字一字地道:“在下全真派第三十三代弟子!” 伏波堡中,大家都見了陸介的面,也曾聽青水道長說要尋找徒弟陸介,但是都 不知道這個“臭小子”就是陸介! 程綽沉聲道:“那麼是那一個殺了神拳金剛?” 陸介程眉一掀,抗聲道:“自然是我!” 程綽不禁疑雲重重,忖道:“為什麼鐵蚊龍溫嘉要說他是何摩?……姓何的精 於易容,莫要被他騙耍了……” 陸介何等聰明,見他有不信之意,一步猛然跨出,單拳向外一伸,那掌心忽然 逐漸由紅變白,最後成白玉雕成的手掌一般。 “嘿!玉玄歸真!” 凌霜姥姥忍不住,叫將出來,這全真玄門至高的內家功夫,眾人只是聽過,卻 是第一次看到。武林二英再無懷疑,大喝一聲:“叫小子,殺人償命!” 忽然,凌霜姥姥冷冰冰的聲音:“讓開,我老婆子先見識見識全真派的高手, 究竟有什麼能耐能殺害我的徒兒?” 陸介待要開口還他兩句,但是心想黃方倫確確實實是死在自己手中,心中一陣 自咎,不禁啞口無言。 那何摩眼睛一轉,忽然瞧見站在陸介身後的絕色姑娘,大叫道:“各位大英雄 老前輩干麼要欺侮人家一個姑娘家?” 何摩是個聰明無比的人,他見那姑娘是從崖上被打下來的,心想多半是這三個 人下的手,當下信口叫了一句,果然那凌霜姥姥怔了一怔,怒道:“這小妮子是我 老人家教訓她的,有礙你什麼事啦?” 何摩理了理破爛的衣袖,笑道:“姓何的對華山那幾手杖法十分感興趣,還想 領教幾手。” 凌霜姥姥這種人如何吃得這句話,再也顧不得尋陸介報仇,衝著何摩怒道:“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何摩嘲笑道:“難怪神拳金剛這等膿包,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凌霜姥姥怒道:“看杖!” 呼的一聲劈頭打下,何摩葉然拔出長劍,一封一吐。 陸介心忖道:“這何摩分明是故意逗那老婆子動手,免得我雙拳難敵眾手,只 是,那老婆子功力硬得很,何摩怕要難敵……” 正思量間,那鐵筆秀士程綽陰森森地道:“陸小子,上啦!” 陸介正待錯掌迎敵,忽然背後被人輕輕拍了一下,陸介此時功力滿佈,周體有 如扣滿的弓,那背上一拍雖然是不帶勁道,無法感覺,但是一觸之下,立刻反手一 把抓出! 他這反手一抓,快比閃電,背後之人立刻被他抓個正著! 但是觸手之際,猛然一怔,原來竟是一隻柔若無骨,滑潤無比的小手,他緩緩 轉過臉來,正是那美絕人寰的少女,紅暈正泛漾在她的面頰上。 陸介和她站得很近,鼻間全是幽蘭的清香,那姑娘巧妙地輕輕縮回了手,輕輕 道:“謝謝你,我——我走啦。” 她飛快地反身繞過林子去了,但是她雪白的衣裙和動人的背影還像飄曳在空中 。 陸介的耳邊響起追雲狒羅迪宇的喝聲:“臭小子,你到底敢不敢動手?” 陸介像一陣旋風一般轉過身來,大叫道:“打就打!” 他左右手齊揮,一邊一股巧妙的勁道弧線地打出。 鐵筆秀士陰森森地冷笑著,一側身,還了一掌。 陸介不願再傷人,他採取了完全的守式,像一個屹立在驚濤巨浪中的巖石!” 他的眼角不時瞥向與凌霜姥姥座戰的何摩,只見凌霜姥姥打發了性,一根鋼拐 杖舞得虎虎風生,那何摩被迫得在杖影中只守不攻,他心中不禁大急。 但是他又不敢用重手法,怕要傷了武林二英,一時無法騰手去解何摩之圍。 正焦急問,忽然一個朗朗的笑聲傳來:“哈,以多欺寡,以老壓小,像話嗎? ” 一條人影如天馬行空般躍了過來,伸手一掌就向凌霜姥姥打去。 凌霜姥姥老而彌辣,杖交左手,右掌呼地往上一拍! 這等第一照面就以內力硬碰的場面,在武林拚鬥中極不常見,陸介和武林二英 不禁驚呼一聲,竟然停下手來觀看。 只聽“啪”的一聲,緊接著又是“嘶”的一聲,凌霜姥姥面色大變地退了兩步 ,右手的半截袖子竟然齊腕而斷。 那來人輕輕落在半丈外,面色也是蒼白,手中卻執著半截衣袖。 陸介幾乎驚叫出來,只因來人在空中和凌霜對掌後,換拍為抓的一式,簡直妙 絕人寰,連凌霜這等老手也退閃不及而讓他扯去一段衣袖! 從凌霜姥姥的面色看來,來人和她斗內力也似勝一籌,陸介不禁暗暗驚佩來人 的功力! 凌霜姥姥怒目瞪著來人,只見來人年紀輕輕,臉皮白淨,一派文士打扮,長得 英俊清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凌霜姥姥厲聲道:“小子你是有意來架這根粱的了?” 那儒生輕笑道:“自然是了。” 凌霜姥姥正待發作,忽然一個粗嗓門叫道:“姓何的,你是條好漢子,俺顏某 信得過你,今日你既與別人架梁,我顏某也不好再插手,三個月後,俺在黃山信女 峰候教,你可敢來?” 何摩回頭一看,正是那虯髯顏傲,心想:“這傢伙認定我得到了什麼寶物,看 來必定又是那姓陸的搞出來的誤會了。” 口中大笑道:“好,這事說來話長,三月後我何摩定然只身赴約。” 那虯髯客也不打話,大踏步走了。 凌霜姥姥陰惻惻地道:“你還有命等得三個月後嗎?” 何摩大笑不語。 那青年文士卻上前一揖道:“老前輩請恕在下冒昧,這位陸兄傷及令徒黃方倫 黃小俠時,在下是個目擊者……” 陸介正在驚震於此人的功力,又聽此言,暗道:“不知他下面要說什麼話來? ” 凌霜姥姥適才和這人對一招,以她的功力竟然吃了一暗虧。她老臉雖然裝得不 動聲色,其實心中羞憤到了極點,也驚佩到了極點,若非親眼相見,絕非相信如此 年輕就有如此功力。 那文士頓了一頓,續道:“在下目睹當時情景,那確是令徒理虧……” 凌霜姥姥何等護短之人,大叫道:“小子你別信口雌黃!” 那少年文士朗聲道:“在下韓若谷雖是無名之輩,但是平生不打誑語!” 武林二英中追雲狒羅迪宇是個直性漢子,怒叫道:“那麼你說,黃老弟怎麼不 對?” 那少年文士道:“是神拳金剛迫得這位陸——陸兄動手的。” 陸介暗驚:“怎麼他知道我姓陸?” 那文士續對羅迪宇道:“神拳金剛一上來就用華山‘驚天一搏’這等欺人太甚 的招式,若是兄台碰上了,只怕也難忍而不動的吧!” 凌霜姥姥怒哼一聲,啪地反手一掌,把身後一棵小樹打成兩截。 那少年文士韓若谷理也不理地道:“但是這位陸兄只用了一招‘三分拂揚’閃 過了事,並未還手!” 武林二英也素知那位三弟的性情,聽韓若谷這般說,倒也信了幾成,不禁斜眼 去看陸介,只見陸介雙目看天,似乎在思索什麼難題。 韓若谷續道:“最後我聽見陸兄道:‘神拳金剛,你走吧,咱們不打啦。’神 拳金剛卻執意不肯,用起全力使出‘玉碎瓦全’,各位全是大行家,你們可以想像 到陸兄怎能不拼力還擊?” 武林二英聽得不禁有些默然。那“玉碎瓦全”乃是華山神拳中最後一招,那是 拼著兩敗俱傷而後取勝的狠毒招式,對手若是心存忠厚,那反而非毀在兩敗俱傷的 情形下不可。 韓若谷停了停續道:“於是這位陸兄也施出‘君山垂涕’的絕招。” 陸介陡然一驚,暗道:“怎麼這韓若谷對我師門招式如數家珍?” 韓若谷繼道:“我只聽得轟然一響,神拳金剛就完啦。”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詳盡,雙方的招式說得不但仔細,而且極是合理,若非親眼 目睹的,不可能說得如此確切,武林二英聽得已經全信,只是面子上放不下來,是 以有點觀望地瞥了凌霜姥姥一眼。 凌霜姥姥厲聲道:“好小子你信口胡說,照你說來,姓陸的小子已練就先天氣 功不成?” 那韓若谷沒有料到她問這一著,怔了一怔道:“小可只聽得轟然巨響,出看時 ,令徒已橫屍地上!” 凌霜姥姥明知必是自己徒弟逼人家動手才喪命的,但她心胸窄狹,巴不得節外 生枝找個藉口把陸介立斃杖上,當下雙目一翻,仰天大笑道:“好個全真高徒,好 個先天氣功,我瞧那伏波堡中裝腔作勢的老牛鼻子敢情就是個冒牌貨,人家青木道 長哪會是他那分德行?好,陸小子,你若有先天氣功就隔空把這石筍擊斷,我老婆 子馬上走路,否則,嘿!我凌霜姥姥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招搖撞騙的無恥之徒!” 她這番話說得極是狡猾,她暗忖就算這小子跟青木牛鼻子學了一點先天氣功, 但是沒有幾十年功力哪能隔空擊斷那龐然石筍? 忽然有個朗然聲音插道:“老巫婆好生賊滑,哼,我姓何的可是光棍眼中揉不 進沙子……” 正是那神龍劍客何摩,一語點破姥姥的心機。 但是凌霜姥姥何等厲害,對何摩之言恍如未聞,大聲對陸介喝道:“姓陸的, 你到底有沒有種?” 陸介正在為許多不解之事所困惑,猛然聽得這句話,他胸中熱血上湧,昂然道 :“有何難哉!” “呼”的一聲,全身衣衫暴振,一股玄門先天氣功已自發出! 轟然震耳之聲大起,那遠處龐然石筍竟被擊成碎塊,落雨一般灑了下來! 普天之下,武林中人,以為絕傳了十年的先天氣功,今日重現在陸介的身上! 凌霜姥姥驚得呆了好半晌,才勉強哼出一聲,一頓長杖,身形如大鳥一般倒飛 而起,幾個起落,隱入林中。 鐵筆秀士程綽和追雲狒羅迪宇更是心驚膽戰,道了聲:“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俺們今日告退。” 也自雙雙縱躍而去。 那少年秀士韓若谷望著滿天飛揚的灰塵石屑,白皙的臉上流過一種難以形容的 神色。 陸介望著悠悠長天,暗道:“這場誤會總算說清楚了,這何摩端的是條好漢子 ,他見我受圍,立刻挺身逗怒那凌霜姥姥,分去我一個大敵……這韓若谷難得替我 解說清楚,若是我自己來說,必然沒有這麼清楚。” “嗯,這韓若谷功力之深猶在凌霜姥姥之上,他年紀輕輕卻具這等驚人身手, 也不知是哪一派?” 何摩朗聲道:“陸兄先天氣功委實稱得上無雙維學,我何某叨光在武林中聲名 必然提高不少,哈哈!” 陸介心中對這兩人極是感激,知他是指冒充他的名頭的事,忙道:“是小弟一 番胡為,害得何兄惹上一身麻煩,真是心中難安,又蒙義加……” 韓若谷朗朗大笑,搶著道:“小弟與陸兄一見如故,瞧那老婆子先自有了幾分 討厭,再說小弟確實目睹陸兄被迫下手傷人,自是應該實情以告。” 何摩年紀甚輕,看來極是胸無城府,笑道:“韓兄方纔那手真漂亮極了,可否 以師承相告?” 韓若谷應道:“小弟幾手粗淺功力哪能登得大雅之堂。” 陸介生性豪邁,龍口道:“韓兄何以得知小弟踐姓?” 韓若谷笑道:“陸兄現已名滿天下,小弟自然得知。” 陸介望了他一眼,他卻衝著陸介一笑,陸介心中一凜,分不出是在說笑話或是 另有他意? 何摩直率得很,大聲道:“今日得識二兄,實乃平生快事,小弟意欲與二兄痛 求一醉。” 韓若谷大笑道:“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求醉焉得?” 他的笑聲充滿著豪氣,大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意味。何摩從他那身 襤樓不堪的破衣袋中掏出一隻小葫蘆來,笑道:“小弟自幼學武不成,卻學得酷賞 杯中之物,這葫蘆美酒看來雖少,實則乃是五十年以上的陳年梅酒,性烈而醇,後 勁尤大,二位可要嘗嘗?” 陸介見這衣衫破爛的少年,雖然有些蓬頭襤樓,其實朱唇皓齒,雙眉斜飛,雙 目之中透出一種智慧的光芒,心中暗道,這少年奇俠,遊戲風塵,當真是位人傑。 韓若谷道:“有酒無餚,未免不佳,小弟進獻一物——” 猛然伸手一彈,兩顆石子如流星一般飛了上去,“噗”,“噗”兩聲,兩隻大 野雉應聲而落。 陸介暗道:“這韓若谷好深功力。” 何摩喜道:“小弟當與叫化子們廝混,學得他們‘叫化雞’的絕技,待會兒小 弟來個‘叫化雞雉’給兩位下酒。” 這三人愈談愈是傾心,陸介起先對韓若谷尚有幾分防範之心,這一席話談下來 ,竟是推心置腹,相見恨晚。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黑了,何摩道:“兩位到那邊石巖上刮一些巖鹽來,小弟 來整置這兩隻野雉。” 華山南麓,菲白河一帶,古來甚產巖鹽,往往石縫上就有薄薄一層,當真是取 之不盡用之不竭,陸介和韓若谷捧著一掌巖鹽回來時,何摩已笑嘻嘻地揀了一捆柴 技和一大包濕泥來。 陸介看著何摩熟悉地把巖鹽和在泥中,調勻了塗在野雉身上,燃起柴火來架在 上面烤,那火光熊熊中,天漸漸全黑了。 紅色的火焰跳躍著,枯枝不時發出“僻啪”的爆聲,何摩蹲在火旁忙著,火光 映在他的臉上,現出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孔,他手忙腳忙地翻弄著火上的野雉,不時 抬起臉來稚氣地對著陸、韓兩人一笑。 那柴枝冒著白煙,濕泥烤乾後,一股甜香直衝出來,陸介望著不禁輕歎了一聲 。 韓若谷道:“陸兄歎息什麼?” 陸介喟然道:“小弟幼遭大變,伶仃孤苦,此時美景良朋。不禁有懷鄉之思。 ” 韓若谷聞言也輕歎了一聲道:“陸兄所言,於我心有戚戚焉,小弟幼時……” 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不言,陸介正在奇怪,何摩叫道:“兩位別掉文了,瞧小 弟的‘叫化野雉’烤好啦。” “啪”一聲,他敲開了乾泥,那野稚的毛全隨泥而落,露出白色乾淨的肉來, 香味四溢。 那兩隻野稚特別肥實,何摩分成三份,笑道:“小弟酒癮已發,兩位包涵則個 。” 伸手扯開那只葫蘆,仰天喝了兩口,咬了一大口肉,才把葫蘆遞給韓若谷,笑 道:“韓兄嘗嘗這陳年好酒。” 陸介暗笑道:“這何摩小小年紀,人也長得秀俊無比,卻是粗豪如斯。” 韓若谷喝了兩口,大叫好酒,吃了一口稚肉,更是讚不絕口。 陸介拿了兩把柴加在火中,不一會那柴火旺了上來,火焰騰躍怕有大半個人高 。 天空星星眨著眼睛,四野恬靜得有如墳場,三個少年的心扉在溫暖的火光中漸 漸地打開了,那先前咬文嚼字的對話一掃而空,雖然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少疑問,但 是三個人提都不提,只暢懷地談抒著。 他們三人起初像是各自站在一個最高的峰頂上,誰也不會相讓,但是那沒有關 係,因為他們至少發現,有兩點在三人中是相同的,那就是一顆寂寞的遊子的心, 和一腔烈火般的豪情壯志。 酒喝完了,兩隻叫化野稚也成了一堆碎骨,柴火逐漸熄滅了下去,但是,友情 的溫暖融會了三個少年的心。 韓若谷攜著陸介的手,縱聲高唱:“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 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陸介笑道:“難得咱們三人一見如故,今夕來個夜華山如何?” 何摩鼓掌叫好,登時三人興高采烈。 韓苦谷道:“咱們三人相見恨晚,今夜就結為異姓骨肉,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 陸介豪氣地笑道:“正合我意。” 何摩撮土為香,三個少年一起朝初升的月亮拜倒,何摩輕聲念道:“今日吾三 人韓若谷、陸介、何摩結為異姓兄弟,吾三人雖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此後但願同 年同月同日死,患難相共,災禍同當,如有違誓背信,天誅地滅,皇天厚土,實所 共鑒。” 這三個少年,相識不過半日,立刻鄭重其事地結拜成弟兄,韓若谷居長,陸介 居中,何摩年紀最小。也許,這是他們的緣份,但是這一結拜,對於日後整個武林 的影響是太大了,而陸介的一生,也因這一結拜而改變了樣子。 月光照在大地上,那一堆柴火逐漸熄滅了。 春天,那該是歡樂的時辰。 堤岸上的草綠了,野花開了,有幾隻小蝴蝶在飛來飛去。 “得”,“得”,“得”……蹄聲。 三匹駿馬奔了過來。 馬上的三位騎士,全是秀俊無比的少年,左面一個衣著襤樓的少年道:“大哥 ,你說那蛇形令箭究竟會是什麼人的?” 居中那臉色白皙的勒住了馬,道:“何三弟,你神龍劍客名滿武林,連你都認 不出來,我和二弟怎會知道?” 那少年道:“不過這令箭的主人端地稱得上來去如風,心黑手辣,他在華陽不 聲不響地把白鶴派老武師蕭文宗殺了,咱們趕到的時候,估量他最多走了一個時辰 ,哪知追到這裡依然不見他的蹤影。” 那右面的騎士接道:“咱們昨晚瞧牲口受不住在客棧憩了一夜,只怕那廝又跑 遠了。” 居中的道:“不管怎樣,咱們非把這廝的真面目揭穿不可,陸二弟,何三弟, 咱們趕。” 這三個人,正是韓若谷、陸介和何摩,三個人的衣著仍是那老樣子,只是陸介 的腰間多了一柄長劍。 煙塵過處,三騎如飛而去。 日漸正中,陸介叫了一聲:“嘿,我們得讓牲口喝點水了。” 三人齊跳下馬來,左邊一灣清溪流過,那三匹馬兒歡嘶一聲,一齊衝到河邊喝 水。 清溪對面是一棵極其雄偉的古松,盤盤如蓋,高聳入雲,何摩坐在石頭上,拾 起一枝竹枝,在沙土上勾畫起來,只見他寥寥數筆,已盡得那棵古松神態,枝幹蒼 勁之態表現無遺,陸介和韓若谷讚道:“三弟端的多才多藝,就憑這筆好畫,已是 難見的大手筆了。” 何摩笑道:“我這幾筆無師無承的塗鴉之筆,也值得這般稱讚嗎?” 陸介讚道:“我瞧你雖是幾筆,但那棵高松的神態端的是無一不像,那一柱擎 天的氣概表露無遺。” 何摩隨手在“沙畫”上寫下“一柱擎天”四字。 韓若谷道:“三弟的字也妙極。” 陸介卻是猛然一驚,他暗道:“那字跡,那字跡,怎麼好生眼熟?……” 得得得,三人又上了路。 忽然,陸介大叫道:“瞧,那是什麼?” 何摩和韓若谷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遠處樹上掛著兩件事物,遠看去,倒像 是兩個人體哩。 三人一齊揚鞭而前,策馬向那大樹奔去,奔到近前,果然是兩個人體,看那模 樣像是已死去了。 三人跑在樹下,何摩輕身一躍,身形已從馬鞍上飄將起來,他落到樹上一看, 只見兩個人都已死去多時,左邊是個花甲老人,右邊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 何摩把屍體解下,飛落地面,仔細一查看屍體,兩屍上都是當胸一個血紅的掌 印! 他抬起眼來望著陸介,陸介搖了搖頭,他沉聲道:“是漠南金砂門的血印掌! ” 韓若谷啊了一聲道:“對,血印掌!” 陸介道:“這兩人是誰?” 何摩搖了搖頭,在那老者身上摸摸,“叮”一聲,一件東西滾落地上。 陸介一把拾起,卻是一根短短的旱煙袋。 何摩一看,叫道:“是鐵煙翁張青!” 韓若谷道:“那麼,另外的一個青年,怕是他的門人之輩的了。” 何摩點頭道:“鐵煙翁一身武功相當了得啊,不知怎麼和金砂門的人結了樑子 ——咦!” 陸介隨聲一看,只見那大樹根上駭然插著一隻蛇形令箭! 何摩叫道:“咱們又栽了。” 陸介道:“不對,不對,如果這兩人是蛇形令箭的主兒下的手,難道他是血印 掌的傳人?那次在華陽蕭文宗老武師的身上,咱們發現分明是內家小天星掌力震碎 內臟的,血印掌可是純外門的路子,難道這蛇形令箭的主兒不止一個人?” 韓若谷道:“這屍體死了多久?” 何摩摸了摸道:“昨夜裡死的!” 韓若谷道:“咱們往前追!” 霎時黃沙滾滾,三騎全速而奔。 陸介一面緊策著馬,一面大聲問道:“三弟,你江湖見聞最廣,你可聽過最近 武林中有什麼內外兼修的高手?” 何摩搖了搖頭,答道:“我也不太清楚。” 馬蹄翻飛著,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退,滾滾煙塵中。三馬已奔入了山區。 太陽也西偏了。 驀然,何摩大叫一聲:“呀!奇了,奇了!” 韓若谷緊接問道:“三弟,什麼奇了?” 何摩在馬臀上拍了一掌,大叫道:“那鐵煙翁身上綁的繩索你們記得嗎?” 陸介道:“嗯,我記得,那麻繩好生古怪,是用白色和紅色的麻繩搓成的,方 纔我也瞧著奇怪……” 何摩叫道:“正是,方纔我瞧著好生眼熟,現在我可想起來啦,那種麻繩我以 前見過一次。” 陸介急道:“你在什麼地方瞧過?” 何摩道:“我在隴南天全教的總舵中見過——不會錯的!” “天全教?” 天全教是近年崛起武林的一個神秘組織,教主是誰沒有一個人知道,但是教中 全是武功高明之士,是以,短短兩年就成了武林第一大教,神龍劍客何摩單劍連挑 天全教四大堂主,成了一年來武林第一大事,而何摩的聲名也因此一戰而大震武林 ! 韓若谷咳了一聲道:“難道那蛇形令箭的主兒是天全教的?” 何摩道:“我瞧多半是如此。” 他們在馬上談著,其時,馬兒已奔入山區中央,前面現出三條岔路來。 何摩道:“咱們各走一條,好歹要把這神秘的蛇形令箭的秘密揭開來。” 韓若谷的聲音有一些急促:“咱們是誰走那一條?” 何摩道:“隨便。我走左面的——我瞧這三條路在前面多半能匯合。” 韓若谷脫口道:“不會匯合。” 何摩奇道:“何以見得?” 陸介已插口道:“不管它,我走中間這一條。” 韓若谷叫道:“那麼,咱們走!” 他白皙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表情。 陸介揚鞭策馬從中間一條路奔了進去。 那路愈來愈狹,也愈來愈崎嶇,那馬兒呼呼不停喘著氣,仍然勉強往上爬著。 驀然,那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羊腸小道到了這裡;再沒有可走的地方了,前面橫著一座禿禿的山崖。 陸介知道,騎馬是無法走的了,他輕身跳了下來,拍了拍馬背道:“你隨便迢 迢吧。” 刷的一聲已躍上了禿崖,這崖上景色大異,只見兩邊都是密密的樹林,金黃的 夕陽照在樹上,泛著一片迷濛而輝煌的色彩,令人感到難言的迷惆,也令人覺著一 絲微妙的惆悵……晚霞照在樹林上,紅的更加紅,紫的更加紫丁。 天空有一朵浮雲,隨著晚風倘佯著,最後聚集在山谷裡,不再出來。 遲歸的鳥兒也投入了林巢。 陸介在山徑上奔著……他看了看天,輕聲歎了一口氣:“雲元心以出岫,鳥倦 飛而知還,但是異鄉的遊子啊,何處是你的家呢?” 小徑兩旁全都是合抱以上的大樹,巨大的根盤據在地上,像千百隻臂膊牢牢地 抱住地面,陸介帶著羨慕的心情望著它們,喃喃地道:“你們至少是有根的啊…… ” 晚風帶著成熟的芬芳送來,陸介把腰間的長劍取下,反插在背上,讓那黃色的 穆絲在肩上拂動著。 這個年輕的高手,一點也不知道,一個天大的危機已距他愈來愈近了! 小徑斜斜地彎轉,一轉過去,眼前升起一片迷濛的大霧。 陸介一點也沒有覺得這片霧氣的離奇,他的身形如行雲流水一般飄進了霧中。 四周的景像驟然像是失去了實在性,虛無飄渺地晃動著……陸介只道是大霧中 應有的情景,他一面用敏銳的聽覺幫助大霧中視力所受的影響,一面以上乘的輕功 向前奔躍著。 漸漸,他的身形越來越快了,就如一道模糊的影子一般,飛快地在大霧中閃過 。他的心中彷彿閃過一絲不妥的預感,於是他只想快一點走完這一大片大霧濛濛的 林子。 突然之間,他發出了一聲輕越的嘯聲,他身形猛然一停,那原有的驚世駭俗的 速度所造成的衝力使他的上驅猛然往前一俯——但是他一口真氣突地下沉,一隻腳 尖牢牢支在原地,身子像一個陀螺一般迅速地旋轉起來。 轉到第五圈上,他才算把勢子緩下,定下身來! 他低頭看了看,腳尖距懸崖的邊緣僅僅只有兩寸! “真危險,我差一點就衝下絕壁了……” 他暗自慶幸地揮了揮額上的冷汗! 他凝目向前望,霧茫茫中依稀可辨對岸高峻的山影,他暗自忖道:“原來這是 一個斷崖,若是旁人到了這裡,自然只有回頭走,但是,我卻不難縱過去哩。” 正因為他想到這一點,他就想到那種神出鬼沒的“蛇形令主”必然也能渡過此 崖,於是他非縱過去看看不成了。 他暗忖著:“這斷崖寬約十丈,中央那凸出的孤巖正是大好落腳之地。” 於是他暗吸滿一口真氣,雙足微微一抖,身形已騰空飛出。 這種不必借勢,不必縱跳的輕身功夫,正是全真武學的特色! 陸介的身軀瀟灑地飛出五丈,緩緩落下,斷谷處由下向上的山風吹得他的衣衫 振振飄起…… “哎呀!”那是令人魂飛的驚叫,是陸介的聲音哩…… 白色的霧,愈來愈濃,一團團像海濤般在山巖峨崖之間洶湧著…… 在這種時候,就能看出全真的精妙和陸介機變的敏捷了。 當他腳尖落向那矗立谷中的孤巖時,那霧中的孤巖忽然像幻影一般失去了蹤跡 ,陸介登時一腳踏空,重心陡失——只見他強抑住驚慌之情,雙足如閃電一般在空 中一蕩,就藉著這一蕩之力,身形竟如一張薄紙一般向橫處飄出數尺。 他藉著這一下翻騰,猛然換氣,那本應急速下落的勢子竟然變為旋轉之勢,倒 像是一隻巨鷹盤旋著緩緩下降一般! 這一手輕功喚著“枯蒲殘荷”,完全仗著一口真氣,硬硬把下落之勢化為旋轉 之勢,是以下落之速大減,但是一口其氣不可持久,一經換氣,立刻就得直栽而下 。 陸介身軀看來平穩異常地下降,實則他心中愈來愈急,只因他那一口真氣逐漸 告竭,而下面仍然是一片茫茫,深不見底。 他用深厚的內力,強自閉住那口真氣,支持著下墜的身形……但是,這樣焉能 久持? 驀然,陸介極端痛苦地吐出了一口真氣,霎時,他的身子急速地下落……” 大風把他的衣衫鼓得像個翼人,那下墜的勢子愈來愈快。 他向下看了一眼,忽然眼前像是出現了一堆堆嶙嶙白骨,那骷髏頭,支離破碎 ……他下意識地忖道:“哼,又是些幻景,這霧好生古怪——。” 這回他看實在了,因為他已能看到地面,確實是的,一堆堆的白骨! “我立刻就要加入那一堆堆的陣容了。” 在這生死之間的一瞬,他居然自嘲起來。 這接近地面一剎那,速度之快實在令人咋舌,陸介感到一陣窒息的感覺,他意 識到“死”接近了……腳下那一堆堆白骨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了,忽然一種奮發 之情飛上陸介的心頭,他掙扎似地大吼一聲,猛然氣聚雙掌,奮力向下一拍,驚世 駭人的先天氣功已然發動! 只見他眉發暴張,瞬眼之間,一連拍出七掌,每一掌都發出轟然大震,第七掌 發出,已成了渾然一片狂飆! 那令人難以想像的下墜速度竟被這勢奪天威的先天氣功緩慢了下來,陸介在著 地之際,就地橫著一滾,化去餘勢——滿天的灰塵落葉漸漸停止飛落了下去,陸介 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衣裳和皮膚都擦破多處,但是畢竟他保得生命。 他驚奇地回味著方纔那一刻。那一刻那間,沒有東西比他求生存的渴望更迫切 的了,那地上的骷髏頭像是排成“天下第一”四個字,對著他發出嘲弄的磷光。 他記得,在那一剎那間,他曾因忖道:“陸介啊,你將是天下第一高手啊,怎 能就此而死?”而感到雄心奮發,於是,他發出先天氣功! 現在他開始打量四周了,首先印入眼簾的,竟是一塊豎立著的石碑,上面刻著 兩行字:“落此鬼谷,化為白骨。” 陸介輕哼了一聲。 事實上,這兩句話一點也不為過,當今武林中知名之輩,能倖免於這高崖的下 墜不死的,只怕僅有陸介一人! 這並不是說陸介已是無敵天下,而是說身具先天氣功的,只有陸介一個! 他抬頭看了看那令他生出幻覺的怪霧,他立刻覺得這崖底比之崖上尤其陰森迷 濛而可怖。 “我該設法上去——” 但是立刻他想到,這山壁至少也有千丈以上,在這離奇的怪霧中,如何爬得上 去? 他踢開了腳旁的一個骷髏,暗歎道:“這些全是在死鬼——嘿……在死城!” 驀然,他怔住了。 原來他看見一塊小石碑,上面正刻著三個字:“枉死城”。 那三個字奇怪地竟令陸介生出一種冰涼的寒意。 忽然他想道:“難道這裡有人?否則,這些石碑是誰刻的?” 他向走前了幾步,忽聞淙淙流水聲,不禁止步一看,果然前面竟是一彎清溪。 最奇的是,那溪流上還跨著一座腐朽不堪的小木橋。 陸介暫時被好奇代替了恐怖,他繼續走前兩步,那橋首又出現一方小石碑,上 面刻著三字:“奈何橋。” 陸介皺著眉喃喃自語道:“真是鬼地方……”“不錯!”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把陸介嚇了一大跳。 他回頭一看,卻是不見人影。 “什麼人?”陸介大吼道。 回答是一聲陰沉的冷哼! 那聲音像是從大霧迷濛的天上傳下來的。 陸介斜著眼望了兩眼,把目光收了回來,卻停在“奈何橋”三個字上。 一陣寒意飛上陸介的心頭,他猛然向後跑了幾步,腳下一絆,低頭一看,卻是 那塊石碑,觸目心驚的“枉死城”! 他連忙移開目光,往右邊一看,印入眼簾的卻是一堆白骨! 他為這恐怖的情景弄得有點慌亂了,他茫然喃喃道:“奈何橋……枉死城…… 難道,難道這是地獄鬼域?”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迎面一陣冷風吹了過來,他覺得臉頰上一陣癢癢的,伸手一摸,卻是肩上的劍 惠。 “嗆”的一響,一道青光一閃,陸介抽出了長劍!他緊緊握著劍柄,生像是那 劍予給了他無比的膽氣。 他讓冰涼的劍身貼在燒燙面頰上,霎時,他已恢復了鎮定! 他狂妄地笑了笑,暗道:“未來的天下第一高手怎能見畏於這等魍魍末技?我 定要尋出究竟來!” 於是他坦然跨上了“奈何橋!” 奇怪的事又發生了,他一走完那座木橋,委時形勢大變,那層神秘怪霧陡然不 見,眼前一亮,一切景物歷歷然。 陸介驚異不已地四望了一眼,縱身一躍,上了一塊巨石。 他居高望了一下,卻是什麼也不見,正在這時,忽然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起 來:“唉……”是一聲長歎! 陸介像一支箭一般往發聲地方斜縱上去,那邊也是一片斜斜的崖壁,陸介縱到 了邊上,離崖頂尚距三尺,而上面卻無措足之地。 只見他力貫五指,噗的一聲齊齊插入了崖石中,手上微一運勁,身軀像一片枯 葉一般翻上了崖頂,姿勢美妙已極。 但是,他才上了崖頂,卻是猛然一震——原來他眼前出現了一幅怪景!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躺臥在山石上,胸前的衣襟打開著,雙手卻用一根�覂K鏈 繫著,夜風吹過,白髮和白須齊飛。 陸介一聲不響地看著這幅怪景,忽然,呼的一聲,一隻碩大無比的巨鷹向老人 撲了下來…… 陸介大吃一驚,伸手揚劍就往大鷹衝去,哪知衝了五大步,忽然一股無比強韌 的勁道把自己身形硬生生阻住下來! 陸介大吃一驚,連忙一看那老人,依稀眼角中瞥見老人繫著鐵鏈的手擇了一下 ,驀然——那只巨鷹己撲至老人胸前,伸出鐵鑄般的勾齒啄在老人裸露的胸上! 陸介大叫一聲,狂急之下,竟然發出“玉玄歸真”的內家真力,那無形的阻力 霎時波的一聲被穿破,陸介手中長劍如毒蛇穿洞一般刺向那巨鷹。 陸介這一劍看似簡單,實在暗含極厲害的殺手,那只巨鷹竟似識得厲害,驚鳴 一聲,奮翼閃避。 陸介劍鋒一抖,啪啪數聲,掃下幾根領羽來,那鷹卻一聲長鳴,高飛衝天。 陸介忙看那老人,只見他胸口上已被啄了一個傷口,鮮血淚淚而流…… 陸介正要開口,忽見那老人頂門上冒出一股蒸氣,那胸口的鮮血立刻止住。 陸介驚駭地忖道:“這老人分明身懷極上乘的武功,方纔阻我之勁也必是他所 發,但是他為什麼要躺在這裡讓老鷹來啄?難道是那�覂K鏈在作祟?” 他打量那老人,只見他皤皤白髮下,密密麻麻的皺紋編織成一幅痛苦的表情, 心中不禁油然生憐,伸手抓住那鐵鏈,要想一把扯斷。 哪知手才一抓那鐵鏈,那鍊兒竟如枯枝一般斷成兩截,灑了一地�蚽說C 陸介暗道:“這鐵鏈分明�衒o腐壞,不知這老人何以用它繫著雙手,像是動也 不能動。” 這時,那老人忽然睜開眼睛,冷然道:“少年人,你過來。” 陸介忘卻了一切恐怖之情,依言走了過去。 哪知那老人忽然一翻手掌,疾逾閃電地向陸介脈門上抓來! 陸介心中猛然大駭,暗忖:“這老人這一抓出手之快,只怕天下難有第二人辦 得到……” 他手上也敏捷無比地猛然一縮,同時拇指食指小指向外一伸,一分不差地指著 老人的掌心“品門三穴”。 “品門三穴”位於掌心中,最是不易為人認准,陸介倉促之間拂出,竟是分毫 不差,這等拂穴絕技實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了。 那老人雙掌一顫,五指巧妙無比地躲過陸介一拂,陸介知他下面必是攻招,單 掌猛回護胸,忽覺右手一麻,“嗆啷”一聲,長劍落在地上,右手脈門已被制住。 老人攻勢原在左邊,哪知一顫之間,已自扣住陸介右手脈,這等出手,難怪要 令陸介大驚失色了。 那老人平靜地道:“小子!你可是全真派的弟子?” 陸介在腦海中苦思方纔那一招,老人所云根本沒有聽入,老人大聲道:“喂, 我問你你聽見沒有?” 陸介離師以來,從未遭此大敗,他腦海中一時浮上千百妙招,但卻似沒有一招 能破解老人方纔那一抓,心中不禁又急又氣……驀然,耳膜一震,是那老人的大喝 聲:“小子,你聾了嗎?” 那個“聾”字使陸介心中陡然一凜,一個靈感一閃而過,他暗地裡喜道:“對 ,我該用‘聾人三式’!” 只見他左手猛然如朝點出,雙腳騰空齊飛,同時大吼一聲,右手已自掙出老人 掌握! 那老人鬚髮俱張地一把抓出,勁風破空之聲在左面一蕩,他的五指卻已閃電般 抓向右邊,正與方纔那招如出一轍! 只見陸介對那有面勁風直如不聞,雙目精光凜然地注視著老人那閃電般的一抓 ,雙掌如車輪般輪番切出五掌! 那老人驚咦一聲,抓出之掌一觸即收。 要知武學上乘之士,對敵之際,端的是耳聽四方,眼觀八路,出手之際常常看 都不必看就能分毫不差,完全以聽覺判斷敵勢,這老人所使招式正妙在能以出掌勁 風擾人聽覺,加之他出手快逾閃電,令人難以防守,而陸介所用的招式即是“聾人 三式”中的招式,是以絲毫不受老人掌風勁氣影響。 那“聾人三式”乃是全真教第三十代掌門人天聾真人所創。天聾真人生下來不 久耳朵就失去聽覺,練武之際失去聽覺的幫助,自然大感吃力,但是天聾真人仗著 絕世奇才手創“聾人三式”,全以眼力判斷一切,在終南山上大破黎山“天蚣毒針 陣”,從此“聾人三式”名滿天下。 陸介被老人一句“聾子”提醒,想到這“聾人三式”正是破解老人怪招的唯一 法門,果然一舉成功。 那老人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無比的神色,目光炯炯地注視著陸介,陸介不甘示 弱地回瞪過去。 那老人忽然大笑道:“好小子,你是全真第——讓我想一想,啊,第三十三代 弟子,是不?” 陸介傲然點了點頭。 老人臉上流過一絲緊張之色,大聲道:“你的師父是青木還是誰?你叫什麼名 字?” 陸介答道:“家師上青下木,曉輩陸介。” 那老人白眉一釽,沉聲道:“好,好!” 陸介一怔,可不知道他“好”些什麼。 那老人抬起頭來看了看天,喃喃自語:“他是說十年之後,現在才是春天,要 年底才滿十年哩,我可不能不守信用——” 陸介聽得一怔,忽然想起方纔巨鷹之事,忍不住道:“老……老前輩,你為什 麼要讓那只扁毛畜牲啄一口?” 那老人猛然全身一震,凝視著陸介,緩緩把胸前衣衫扯開,沉聲道:“我每天 讓他在胸上啄一口,不過,嘿,一時可死不了……” 防介一看,果然老人胸上傷痕斑斑,心中不禁大奇,張口問道:“老前輩,那 是何苦呢?” 老人臉上松皺的皮肉痛苦地抽搐著,他喃喃自語:“何苦?何苦?” 陸介大聲接道:“是啊,您何苦呢?” 老人右掌猛然一揮,那半截�袬撋o出嗆啷一聲,他手掌“噗”地拍在身邊巨石 上,那三尺見方的青色旋石登時被拍成粉碎。 陸介心中一震,暗怔:“這老人好深的功力,只怕我用出先天氣功也不見得能 夠如此——” 那老人忽然怒叫道:“我不要人憐憫,老夫身負彌天之憾,要以肉體上之痛苦 來沖談心靈上之苦痛……” 陸介吃了一驚,心想:“這算什麼?每天讓那畜牲啄一口?” 老人瞧了陸介一眼,怒道:“小子你不以為然嗎?” 陸介用力點了點頭。 老人大怒,卻沒有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獨自坐下。 只見老人捧著頭苦思,那骯髒破爛的衣衫隨風飄動著。 過了半晌,那老人似乎越來越不高興了,抬起眼來一腳把一塊石頭踢出老遠, 伸掌把一地石粉掃得滿天都是,口中還不住地咒罵著。 他身邊沒有什麼東西了,他左右看了看,煩躁地抬起頭來對著天空罵道:“討 厭的天,該死的天!” 陸介覺得有些好笑,那老人已看到了,怒罵道:“媽的,我以為跑到這鬼谷裡 來總不會有人來打擾我了,那知道,哼……” 陸介心道:“這老人原來一定是個十分急躁的人。” 那老人發了一陣脾氣,又緩緩坐了下來,萬分痛苦地抓著白髮。 陸介忍不住問道:“敢問老前輩姓氏?” 這句話倒像是提起了那老人的興趣,他呆呆怔了半天,忽然目中精光暴射,漫 聲道:“算啦,老夫姓名久不為人所知,已經漸漸淡忘了,而且——” 陸介看著他,靜聆下文。 老人緩緩道:“而且我的名字實在太長了……”他說的時候,臉上泛著一種奇 異的光彩。 陸介奇道:“太長?” 老人正經地點了點頭,頭頂上的白髮隨著上下蕩著。 陸介忍不住道:“那麼,是什麼?”顯然陸介有些迷惑了。 老人看了看他,沉聲道:“宇內第一劍!” 陸介叫道:“這是名字?” 那老人正色地點頭,目光中透著凜然的神情。 忽然,老人怒吼道:“怎麼?你不服嗎?”他的長髯籟然,像是真怒了。 陸介毫不退縮地答道:“有一點兒。” 老人一躍而起,指著陸介大聲叫道:“咱們比劃比劃。” 陸介坐著不動,暗道:“這老兒極是好動易怒,我慢慢總要把他心中之事套將 出來。” 口中卻應道:“就是我,不是你老的對手,天下自有別人能勝過你,豈能妄稱 ‘宇內第一劍’?” 老人怪叫道:“雖則老夫是十年前才開始練刻,但是自信天下絕難有人能用劍 把老夫打敗,除非……” 陸介急道:“除非誰?” 老人望了他一眼道:“除非你師父重複功力,或許……” 陸介搶道:“你怎麼知道我師父功力全失?” 老人臉上一陣激動,大聲道:“怎麼我知?哈,就是我——” 說到這裡,趕忙住口,陸介怔了一怔,暗道:“這老人究竟是誰?” 那老人忽然一伸手,虛空向對面一棵大樹一拍,那大樹一陣搖晃,落下三四個 大果子,老人雙手一撐,身子離地不及一尺地平平飛將過去,正好接住那幾個果子 ,伸手一撐,雙飛了回來。 他揀了兩隻較熟的放在自己懷裡,把兩隻較生的丟給陸介,張嘴就吃了起來。 陸介也咬了一口,也不知那是什麼果子,味道卻是甚佳,他吃了兩隻,腹中已 飽,看那老人時,已一言不發地靜坐在那裡,雙目緊閉。 陸介暗道:“這可憐的老人為他心中的恨事日夜折磨著,瞧他只一靜下來,臉 上立刻露出極端的痛苦。” 天黑了。 陸介拾起地上的長劍,猛然想道:“我倒是設法回去的好……” 一看那老人,似乎睡著一般,那皺紋密佈的臉上,竟流露出一股難言的威嚴, 陸介竟然不敢開口相問。 他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已經出來了,他心一橫,把劍插在背上,也盤坐著運功 起來,事實上,他一連施用先天氣功,真力的確損耗過半。 忽聞身邊老人顫聲道:“不……不是……我的錯,我……先前不知道啊……小 眉,我不知道啊……” 陸介吃了一驚,回首一看,老人是睡著的,只是臉上肌肉抽動著。 陸介心想:“嗯,他在夢囈。” 忽然靈機一動,他忖道:“也許能從他的夢囈中知道他的秘密。” 於是他仔細聆聽著,但是老人不再出聲,呼吸聲愈來愈均勻,想是睡熟了。 黎明的陽光,透過了那層古怪的霧氣,淡淡灑在石崖上。 陸介睜開了眼,見那老人仍然閉著雙目,陽光照在他胸中上斑斑的傷痕,令人 感到一陣心驚。 陸介暗中輕歎道:“可憐的老人……” 忽然,那老人開口道:“少年人,你看什麼?” 陸介覺得這老人有時候叫他少年人,有時候叫他小子,但是他還情願被喚為小 子,因為老人喚他小子的時候,猶能從他怒態勃勃的臉上,尋到他昔年的本來面目 ,而喚他“少年人”時,卻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孤寂。 老人忽然道:“你是個好孩子。” 那聲音竟然出奇地和藹,陸介覺得這聲音像是在他心田中激起無比的溫暖…… 那像是師父的口吻哩……老人又道:“你功力比你師父在這年紀時還要高些,昨天 ,你從鬼谷上跳落下來時,曾以先天氣功下擊,喏,你瞧瞧——” 說著向崖下指了指。 陸介起身走到崖坡邊,向下一看,只見濛濛霧中依稀可見一個又大又深的大坑 ,這就是他的先天氣功所造成的了。 老人綴緩地道:“來日必是天下第一人。” 陸介焦急地反身搶道:“現在呢?” 老人雙目盯視著他,沉聲道:“現在?連我都不敢說是天下第一手!” 陸介暗道:“他不承認是天下第一手,卻自稱宇內第一劍,真是怪人。” 他大聲道:“明春,明年春天,我將遭到考驗!” 他頓了頓,臉上泛著光輝,繼續道:“我將上六盤山,和昔年的魔教五雄一戰 !” 他一口氣將話說完,側目望了望老人,那老人微微點了點頭,似乎絲毫不感覺 驚奇。 驀然,“噗”的一聲發自崖後,陸介連忙縱去一看,不禁驚咦一聲。老人道: “怎麼啦?” 陸介叫道:“那只巨鷹死了。” 老人飛身過來一看,只見那只巨鷹死在地上,方纔那“噗”的一聲,敢情是這 鷹屍從空中掉落下來。 陸介知這巨鷹兇猛無比,跳下一看,只見鷹屍當胸插著一柄短劍,直沒於柄, 那柄是古銅色的,一面卻纏著一道道的金絲。 忽然陸介大叫一聲,飛也似地往“奈何橋”那頭奔去,口中叫道:“何摩兄弟 ……” 只見怪霧茫茫中,一點黑影從空中跌落下來,速度其快無比! 陸介施出了全身功力,身形真比流星還快地趕了過去,對空一看,那黑點已落 近數十丈,可辨出是一個人,正是神龍劍客何摩! 陸介雙目血紅,大喝一聲,雙掌緩緩對空推出,一股柔和無比的先天氣功已然 發出,在三丈高處布成一道先形的氣網。 何摩似乎已經昏迷過去,頭向下地跌了下來,飛快地觸上了陸介發出的氣柱。 這千餘文高度落下的加速度,使得何摩的身軀宛如帶著數萬斤之力,先天氣功 雖則成力不可思議,但是一來陸介功力不足,二來下墜之勢委實太大,何摩雖然跌 勢減漫許多,但仍不免骨碎腦裂! 陸介雙目盡赤,卻是無可奈何,眼看何摩就得肝腦塗地! 驀然,一聲大喝傳來,那怪老人不知何時已到了身後,只見他也雙手一揚,一 股無形柔勁當空推出,勁道之重,似乎猶在陸介先天氣功之上。 那何摩吃這兩股超凡入聖的合力一阻,硬生生把下墜之勢緩了下來,但聞嘶嘶 之聲不絕於耳,何摩的外衣被這上下兩股絕大力道一壓,幾乎每一塊都寸裂! “噗”,何摩跌落地上。 陸介連忙奔前,湊近一看,只見何摩面如金紙,左肩一處傷口,鮮血長流,但 是呼吸卻其甚均勻。 陸介不禁長吁一口氣,喃喃道:“幸好何兄弟功力深厚,雖然昏迷,但卻一直 閉住了全身要穴。他一定是來尋找我才跌下的,對的,這創口必是在空中遇上了那 巨鷹相鬥的結果。” 他飛快地在何摩身上連拍十餘穴,收手之際,何摩悠悠醒了過來……他伸手在 何摩腰間皮囊中掏出刀創藥,散在他左肩創口之上。 何摩緩緩睜開了眼,輕聲道:“二哥,咱們沒死吧?” 陸介心中忽感一酸,低聲道:“兄弟,你有沒有傷著內臟?快運氣看看。” 這時,那老人也走到陸介身後,他看到何摩的臉,忽然之間,雙目發直,身軀 搖搖欲墜! 陸介驚叫道:“老前輩,你怎麼啦?” 何摩也瞪著老人,他雙目中射出智慧的光芒,似乎直看穿到老人的內心深處。 月華像清溪中的流水一般,勻緩地灑在大地上,照著那古怪不散的濃霧,益發 顯得神秘。 岸頂上,那老人睡在左面,陸介睡在右面,還有一條黑影神秘地站起來,月光 照在秀俊的臉上,正是那“神龍劍客”何摩! 他一面裝著均勻的呼吸,一面用上乘輕功緩緩地移動著,最後,他閃入了一個 黑暗的山洞……靜極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忽然,人影一閃,他又閃了出來,但是他並沒有走回睡覺,卻走向較遠的一端 ,在一片平坦的石壁前停了下來。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駢指如戟,在石壁上刻劃起來。 崆峒大力鷹爪的功夫名滿武林,何摩指上功夫非同小可,只見他手指刻在石壁 上,石屑紛飛,如刀如斧。 月光照在石壁上,只見他手指飛快地動著,雙目凝神注視在指尖,寥寥數刻, 一個生動的人像已刻了出來,他的手指絲毫不停,繼續刻劃下去。 漫長的夜過去了。 天邊,出現了一絲曙光。 何摩仍在刻劃著,他頭上豆大的汗滴落了下來,這凝神聚力於指雖然不算大費 真力,但是顯然他已連續不停地工作了一整夜。 石壁上出現了一長條“壁畫”,從右算來,他現在正刻劃的該是第十二幅了。 他刻出的線條愈來愈流利,但是卻愈來愈淺了。 他食指一挑一勾,一個老人的面部已完成,他忍不住停下手來,望了望自己刻 出的傑作,那老人兩目仰望天,天上有幾顆星星,老人的臉上現出無比的悔恨之色 ,那面容,竟然酷似睡在陸介身旁的怪老人哩。 靜極了,真有點令人覺得恐怖。 驀然——“天啊,真像極了!像極了!” 蒼老的聲音發自何摩的身後,何摩駭得大叫一聲,反身一看,正是那白髮皤皤 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像是突然呆鈍了,他緩緩地把目光移到何摩的臉上,忽然之間,似 乎又是一個心驚,再次失聲叫道:“真像啦,真像啦……” 不知什麼時候,陸介也到了老人的身後。 老人像是癡了,他呆立在那裡,像一尊石像,白髮在黑沉沉的空際飄動著,平 添了幾許難言的悲愁。 嬌陽升了起來,斜照在崖頂上,於是老人的白髮變成金髮了。 他緩緩走向右端,從第一幅看起——陸介跟了過去,他看那第一幅畫,石壁上 刻著一個相當華麗的房門,一個美麗女子,和一個少年男子。 那少年揹著一個背囊,似乎將要遠行,那女子戀戀難捨地望著他,少年手中正 拿著一塊古玉遞給她。 老人注視著生動的畫面,全身輕輕地抖顫著,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陸介湊近 了一些聆聽,依稀辨礙仍是那句話:“太像了……” 忽然,老人的臉色舒展了,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有著夢一樣的迷惘,在這一剎 那間,他像是回到那久遠逝去的甜蜜歲月。 老人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是低沉的,像小橋流水,淙淙滴滴……“我不記得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總之,我很年輕,我有雄心萬丈,我要行俠天下,四海為 家,小眉的柔情困不住我,於是,就像這樣,我遠行了。小眉哭泣著,她說要等我 回來,我把母親送我的古玉送給她……”他像是在對自己說,沒有別的人在身邊。 陸介不由自主再看了看那書畫,他發覺那少年的臉型身姿,依稀是有些像眼前 的老人。 老人移到第二幅畫前,上面畫的是,那個女子依舊坐著,黛眉微微蹙在一處, 無限幽怨地注視著下面,那圓形的窗框邊,半卷竹簾垂著。 老人緩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在異鄉浪蕩著,卻讓小眉每天依門而望,你們看啊 ,她消瘦憔悴了,看她的嘴,她的嘴微張著,她……她在唱什麼?……” 老人似乎瘋狂地走上前去,用手指撫著石壁上的線條,喃喃道:“聽,她唱什 麼?……” 何摩悠然地唱道:“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老人側著耳聆聽著,緩緩走到第三幅畫前。 那是一對男女的背影,似乎是新婚夫妻正在拜天拜地,那女的可辨出正是前面 畫中的“小眉”,那男子卻是另外一個陌生人。 老人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像是平緩的流水突然到了峰谷的邊緣,轟隆轟隆地 衝下去。 “終於,我回來了,我在外面流蕩了十年,樹立了驚天動地的萬兒,我回來了 ,但是……”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小眉——她嫁人了!” 陸介望了望何摩,他臉上透出奇異的表情。 老人像是衰弱了的老牛,拖著呆重的步子,移到了第四幅的前面。 那壁上刻著一個孤峰上,兩個人決鬥著,如果仔細辨認,那佔上風的一個有幾 分像這老人,而那將敗落的,卻是上一幅圖中的新郎。 老人停了許多,長歎了一聲:“他來找我,說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陸介知道老人說的“他”,是指“小眉”的丈夫。 老人繼續說下去:“他說:‘小眉心中有我們兩個人,就讓我們兩個人自己來 解決吧。’我說:‘你得到了小眉,還要來找我麻煩嗎?’於是,我們打了起來。 ” 他停頓了一下,用低沉的聲音道:“結果,他死了。” 何摩在一邊異樣地抖顫著。 老人的目光移封了第五幅,他看了許久,似乎有些不能明白,他又看下一幅, 結果更是困惑地搖了搖頭。 第五幅畫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她手中牽著一個小童,對面站著一對青年 男女,看模樣倒像是一對夫婦,那婦人把一塊古玉遞在少年的手上,那古玉正是第 一幅中所繪的形狀。 第六幅卻是那個小童躲藏在一個馬車廂後,車上駕駛的正是上幅圖中的一對青 年夫婦。 老人似乎看不太大懂,皺眉沉思著。 何摩忽然緩緩地道:“那個……‘小眉’,帶著年僅半歲的孩子,聽到丈夫死 訊,立時昏死過去。後來,孩子長大了,娶了媳婦,又生了孩子,他才知道父親是 怎樣死去的,於是他把孩子交給婆婆,夫婦倆尋仇去了,‘小眉’已做了婆婆,卻 無法阻止兒子報父仇的決心,臨行的時候執意把那塊古玉要兒子帶著。” 何摩走到第六幅前,續繼道:“但是那個頑皮的小孫子,卻不願離開父母,他 鬼靈精地留了一封信給婆婆,偷偷溜上父親的馬車,等到父母發覺時,已離家外幾 百里了。” 老人如石像一般聽著,漸漸,他抬起了目光,落在第七幅畫上……那是一個破 爛的小廟中,為父報仇的青年站在破舊的竹床邊,他雙拳緊捏著,虎目泛著血淚。 小童抱著床腳,似乎在號陶大哭。床上,那美貌的小母親宛如睡著了一般平靜地躺 著。 何摩的聲音顫抖了,他的描述像是流水的嗚嚥:“就在他們得到仇人蹤跡的時 候,那年輕的媽媽罹病死去了。她死得好淒涼,在荒山上,破廟中,但是她輪流地 看著丈夫和孩子,安詳地——去了。” 老人走到第八幅畫前——那是一個平原上,或許是高原,總之地勢很平。那為 父報仇的青年,不,畫上已蒼老了許多,像是中年了,那身旁牽著手的孩子,也像 有十幾了,他的對面,站著白髮皤皤的老人,就像眼前這傷情的老人一樣。 老人的聲音變得沉重而哀傷:“終於,他找到了我——在雲貴高原上,他和他 的兒子,我說:‘孩子,是我不好,你來殺我吧。’他倔強地說:‘不行,當年家 父之事不分對錯,只是他因武藝輸你而死在你手中,我只要和你公平地決鬥——用 武功分高下。’我要求著他,站著不動,讓他動手,他卻執意不肯……” 第九幅圖上,兩人已打起來了。 老人沉重地長歎了一聲,他顫然道:“結果……我們還是打起來了……” 那第九幅畫上,只刻著兩人在拚鬥,而那小童卻不見了。 老人說下去:“他把孩子點了睡穴,放在石後,免得影響他對敵時的情緒。啊 ,那是深秋的夜裡,有貓頭鷹在啼著……‘咕’……‘咕’……你們聽,你們聽, 是貓頭鷹在叫吧……那廣原,石筍……一點也不錯……”他近於癲癡了,他的雙目 發直,一步一步走近畫面,而他的靈魂似乎已飛回到昔年的雲貴高原上……“小眉 的兒子,他功夫真不錯啊,瞧,‘小獵鷹’劍式,‘風勁弓嗚’,他是崆峒派的弟 子哩……我在心中立誓,我要保全小眉的後代……” 陸介飛快地瞥了何摩一眼,卻像一具英俊的木偶,一絲表情也沒有。 “嘿,他進攻了,‘草枯鷹疾’,‘雪盡馬輕’……‘後界彎弓’……嘿…… ” 老人像瘋狂一般舞著雙臂,而他雙臂一招招舞出,莫不妙絕人寰,勁力大得出 奇。忽然,老人停止下來,崖頂上是令人心驚的沉靜。 良久,他像是一個字一個字,費盡無比力氣,從喉嚨裡迸出! “我又殺了他!……我又殺了他!” 崖頂上忽然起了一陣怪風,像刀刃一樣刮著人的臉孔,老人的白髮白髯滿天飄 舞著。 忽然,老人指著第十幅壁畫,大聲叫道:“你們瞧,他死了——死了,躺在那 兒——” 第十幅上刻著那青年死在地上,被震撕破碎的衣襟中滾出了那塊古玉。 “啊……這玉塊,這玉塊,是我送給小眉的啊,小眉叫他帶在身上,就是要我 看在她的份上手下留情啊!我對不起小眉……殺了她的丈夫,又殺了她的兒子…… ” 老人的聲音已由哀傷變為淒厲了。 陸介覺得自己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拉得緊緊的,他心中自己也說不出是什 麼味道。 忽然老人驚咦了一聲,他發狂似地奔到一塊山石後面,亂翻亂找,喃喃叫道: “那孩子,那孩子到那裡去了?奇怪……怎麼那孩子不見了?” 他的白髮飛動著,全身顫抖著,似乎每一絲肌肉都在劇烈地抽搐著。 陸介看了第十一幅畫,心中了然,也是慘然。 第十一幅畫上刻的是那白髮皤皤的老人。在一塊巨石後面失魂落魄地尋找著, 而那小童卻不見了……陸介心中暗暗付道:“是誰把那被點了睡穴的孩子帶走了呢 ?” 老人似乎停止了瘋狂,原來他凝神正看著第十二幅畫圖。 圖上刻著那老人仰首望天,嘴唇似乎嚅嚅而動,也不知是在怨天,還是在尤人 ? 不過這幅畫只畫一個人頭,其他部分未畫完。 老人的聲音忽然出奇平靜:“你——你把它畫完!” 何摩緩緩走上前去,伸指一刻,那石壁卻動也不動。 何摩自知心情過分激動,一口真氣一時提聚不起,他閉目默立了片刻,才猛一 吸氣,一指刻將上去。 只見他手指愈動愈快。或勾或挑,霎時石屑紛飛。 片刻,他刻完了最後一筆,倒退三步。 霎時,那畫中的老人似乎要走出來一般,那滿天的星光像是譏刺地閃爍著,老 人的眼角滴下的不知是淚水還是血水。 老人看著畫,顫抖著,終於“噗”地跌在地上。 他像是全然崩潰了,雙目緊閉著,輕輕地喘息著。 陸介震驚於這心靈痛苦的責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用疑問的眼光望著何摩 。 那眼光像是在說:“你怎能知道這老人的秘密呢?這些是你原來就知道的嗎? ” 何摩走到那壁邊山洞旁,向陸介招了招手。 陸介望了望地上的老人——這時已閉目盤坐著,似乎靜了不少。他緩緩走向山 洞。 才入山洞,何摩遞給他一卷東西,他打開一看,只見一卷古舊無比的羊皮紙, 上面是潦草的字跡——老人的手畫:“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後面的字更小更草:春華秋月,此漫悠之歲月如何度? 以此偷生苟喘之軀,浪蕩天下,偶得此絕谷,遂駐焉。 日月椎心泣血,以巨鷹殘啄吾體者,欲以肉體之痛暫代心靈之荷負也。 韶光易逝,余與小眉本青梅竹馬之密友也,豈料……每一字都勾起陸介無限的 傷感,那壁上的十二幅畫又隨著那字裡行間,一一浮現在眼前……陸介看完了這卷 文字,他明白了何摩悉知秘密的原因,但是他仍然不解,為什麼第五第六幅畫,連 老人自己都看不懂,而何摩卻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凝視何摩,忽然問道:“你是誰?為什麼你要這樣刺激一個可憐的老人?” 何摩顫聲道:“我就是那個在山石後面失了蹤的孩子!” 陸介和何摩走山洞裡,更驚人的事發生了——那地上的老人已經不見蹤影,只 是地上留著幾行字。 陸介、何摩連忙跑前一看,只見地上的字跡極是潦草,和那羊皮紙上的字跡如 出一轍:“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陸兄足下:“老夫雖抱撼天之恨,每欲自責至死, 然昔日之約豈能或廢?青木道長既依諾命兄赴約,老夫亦不得不暫收寸斷之肝腸, 靜待明春六盤山之約也。任厲白。” 陸介震驚道:“他,竟然就是‘人屠’任厲?昔日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厲?” 他有點不敢相信地從頭再看一遍,“全真派三十三代弟子陸兄足下”十三字印 入眼簾,他振奮地叫道:“是啊,在決鬥的時候,我和他們五人是平輩的!” 他的熱血沸騰著,是為了那“陸兄”兩字,還是為了那即將到期的決鬥?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魔教五雄】 畫閣魂銷,高樓目斷,斜陽只送平波遠。 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疏影暗香,碧綠青蔥,又是春天了。 在一個寬廣的花園裡,栽滿了移自各地的名花異卉,有白香山品題過的紫陽花 ,又有蘇子瞻盛贊過的萬年松,然而這些都無法蓋過那柳絲下的黃衣少女,她的衣 裙在和風中飄蕩,隱現於叢綠之中,飄然有出世之概。 然而這漂亮的少女,卻正有著世人皆有的煩惱,只聽她口裡輕聲唱道:“野酌 亂無巡,送君兼送春;明年春色至,莫作未歸人。” 這時,幾瓣桃花飄落在她身前的池中,一陣陣的漪漣漸漸傳遠,彷彿要把她的 心事,帶到天涯地角……忽然,一個白衣婢子從花叢中鑽出,打斷了黃衣姑娘的沉 思,她笑道:“小姐,去練練功夫吧。” 這位姑娘,正是姚畹。她被這白衣婢子一打擾,不知怎他臉兒突然飛紅起來, 忙道:“別鬧了,讓我靜靜,好嗎?” 梅香還待打趣,忽地從林子裡傳來了幾個人談話的聲音。 畹兒和梅香都為之愕然,因為這東園裡常人都不能進入,除了她們外,只有一 位幽居已有三十多年的張大哥在此。 這園子裡的花木,曲徑通幽,十分錯綜複雜,兩地相隔雖只十丈不到,有時走 走卻要半個把時辰。 她們主僕兩人凝神細聽,只覺說者中氣甚旺,聲音雖然頗小,但卻震得兩耳生 風,顯然是個內家高手。 過了半晌,梅香貼著畹兒的耳朵道:“是鷹堂的李總管!” 原來畹兒離堡甚久,況且亦不大過問堡中事務,竟不知道這李總管是何人。 這時,忽有另一人的聲音亦傳了過來,這次畹兒可聽出是她的哥哥姚百森。畹 兒和梅香交換了個眼色,便雙雙隱入花叢之中。 顯然,那邊有幾個人正邊走邊談地往這邊來,漸漸,其聲已可辨,除了姚、李 之外,尚有神筆王天等人。 只聽得那李總管道:“等我從鳳堂得到消息趕回,那幪面人已得了手,我堂下 人竟攔截不下來,被他連傷了三個高手。這時堡主又正好趕到前面去了。” 姚百森道:“李兄,你看這廝究竟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歇了一會兒,又聽那李總管道:“這廝使的是把寶劍,劍身青光泛白,功力頗 高,想必是名門大派之後,但這廝也很狡猾,出手的招數非常雜亂,幾乎人大派別 都沾上了邊,而事後一想,卻又都是一鱗片爪。” 神筆王天忽然開口道:“還是請李兄把當時的情形說一下吧。” 只聽姚百森唔了一聲,那李總管又道:“等我趕到聚寶樓,那個子已往西園那 邊逃了,幸好各堂弟子都已聞警,四面攔截,雖然擋不住他,卻也緩了他的衝勢。 “他被龍堂第八道卡子發現了身形,我聞聲趕到,已晚了一步,被他瞬眼之間 ,連闖三關,廢了十二個兄弟的招子。” 程松長歎一聲道:“這也不能怪你,不過此人出手之辣,卻不似名門高弟咧! ” 姚百森道:“這人有否用過罕見的招術?” 李總管道:“他出手雖快,但身形到底受阻,等他從左堡翻出牆外,我正好飛 身上牆,只見他一躍而起,在空中連連虛踏,那寬可八丈的護城河,竟被他在一起 一落之間,輕易渡過,這等身法,完全是崑崙嫡傳的‘八步趕蟬’!” 神筆王天卻道:“也可能是九華派的‘日落風生’。” 李總管怒道:“難道我會不知這日落風生和八步趕蟬的不同?” 姚百森也道:“九華的火文劍方平這時正在前面,大概不會是他吧。” 這時,他們的聲音漸漸又遠去了。畹兒和香梅兩個正聽得出神,因為她們是不 許參與這等事的。 她們互換個眼色,雙雙循聲追下去。 不一會兒,她們又聽到那李總管大聲道:“我和那廝只差五丈,本可餵他幾個 暗育子,但我伏波堡豈可背後傷人? 眼看他還差十來丈便可奔到那桃花林子,我心裡正暗暗著急,那廝身形忽地一 停,反身笑著說:‘你這老頭追著我幹嗎?我一不欠你伏波堡銀錢,二不缺你人情 。’他倒一股不在意的樣子,我可怒了,斥道:‘賊子如肯交回失物,便放你一條 生路。’不想那廝反強辭奪理說:“這倒奇了,你看到我拿了東西不成,大爺不過 到你們那破銅爛鐵堆裡逛逛,誰又看得上你們這些寶貝?” 聽到這裡,畹兒和梅香噗嗤地笑出聲來,幸好相隔頗遠,才沒給他們聽去。 畹兒用指劃土,寫了“一語雙關”四個大字,梅香正想再加上一句,那李總管 可又說了,而聲音卻更為響亮,大概是動了真氣的緣故。 他道:“我當時倒反語塞,心想,好小子你倒冤上我了,真是倒打八戒一耙。 ” 我也不再打話,只說了聲:‘上吧!’那小子也真絕,竟笑嘻嘻地動了手,幸 好我沒輕敵,不然三個照面就得栽了。 我以本門雷霆劍法,一味搶攻,這賊子先閃避了幾下,然後大笑道:‘你這元 江門下的老匹夫,看大爺破你的雷霆劍法。’說也不信,他竟以華山派的雲龍三現 的劍招,劍花一連三點,穿入我的劍影。 我用‘經天緯地’,在身前展開一陣劍網,以阻其勢,然後迅速變為‘電光四 射’,分刺其上身各要穴。 不料這小子的怪招來啦!他劍勢由上而下才使一半,忽又硬生生反勢而刺喉間 ,不但避開了我的‘經天緯地’,而且出其不意,逼住了我的進手招數。 我尚好沒用‘電光四射’,所以在一收刀之下,一個鐵板橋,堪堪避過,這時 左手拍地,右腳踢出,攻其胯下,而手中的劍招卻變為‘盤蛇出洞’,絞他的右手 。” 神筆王天讚道:“妙招!那賊人使的恐怕是虯枝劍法中的‘怪木橫生’吧!” 程松忙打圓場道:“這樣一來,那賊子已兼有崑崙、華山和點蒼三派之長了。 ” 那李總管不悅道:“正是,這賊子又來一記怪招,他身形忽然一矮,兩腿半蹲 ,避開我踢他胯下的腿,而手上的劍也順勢而下,想把我一截為二。 我腿既上踢,欲收不及,幸好左手著地,便用力一撐,而右手的劍順旁移之勢 ,取他手臂。 假如他不撤招,則我左邊空虛,而他右腕也勢必斷卻。 他一橫手中之劍,磕向我的劍身,兩劍相交,他借力往後一躍,我也順勢一個 打滾,‘鯉魚打挺’,也站住了身子。 這廝大笑道:‘相好的,我這招叫做‘出乘露丑’,味道如何?’畹兒又忍不 住要笑了,明明這李總管是被逼得來個“懶驢打滾”,卻說是“鯉魚打挺”,豈不 是“出乖露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時,梅香也抿著嘴在土上指書了“刁鑽刻薄”四字。 程松奇道:“這名堂好怪,是何門絕招?” 那神筆王天大笑道:“那是什麼‘出乖露丑’,程兄也糊塗了,這叫做‘屈膝 墜淵’,便是老夫也只見過一回。” 姚百森忙插開話鋒道:“那麼王大俠可知道這廝是何人門下?” 神筆王天慢聲道:“這也難說,四十年前,老夫曾遠至北遼,遇到北遼派的掌 門金某人,和他印證武功時,便見他演過此招。” 那李總管哼了聲道:“王老英雄說是什麼北遼派的,李某豈會不知,不過老英 雄可知北遼派會不會先天氣功?” 姚百森大驚道:“先天氣功?” 李總管乾笑道:“那賊子見我尚圖力拼,便說:‘老頭兒還想找碴子不成?’ 說著順手朝那十丈開外的林子一揮袖,說也不信,兩棵碗口粗的桃木便應聲而折。 ” 神筆王天哦了一聲道:“那麼李兄,你看這廝是出於何人門下?” 李某得意道:“天下擅此內功者,只有少林的天一大師和全真的青木道長,這 賊子運功身法頗像少林門人,但天一大師早就失蹤,而也沒聽說有什麼傳人,我想 大約是青木道長的高足了。” 姚百森憤道:“想必和那姓陸的是一路的,好一個聲東擊西,哼!” 程松大怒道:“我伏波堡與全真派誓不干休。” 畹兒不由心急,但她認為陸哥可是清白的,不會來爭什麼寶不寶的。 那李總管又道:“這時,那林子裡卻大刺刺地走出一人來,竟是一個白眉老頭 ,只聽他呵呵大笑。 其人聲振林木,功力已不可測,只見明月之下,桃花紛落,煞是好看。再看那 人輕跨二步,已走到這賊子的身後,分明是‘縮地成寸’的絕頂玄功。” 畹兒覺得他們的聲音愈為清楚,忙拉了梅香輕輕閒人樹叢中。 不一會兒果見那轉彎處,走來四人。 只見那李總管是個紅面老者,長得甚為威武,兩眼內含精光,龍門虎步,一眼 便知是個會家。 他續道:“笑聲忽止,老兒又咧著嘴念道:‘這二個小子鬧得老人家睡都睡不 著,你說怎麼辦?’我想當他是自言自語,不料忽有一聲來自稍遠之處道:‘老大 瞧著辦好了。’我大吃一驚,原來聞聲辨形,此人功力不在這白眉老者之下。 他還垂著眼道:‘老二,你一個人做不得主,老三認為怎樣?’馬上有一稍尖 的聲音回道:‘老大老是不乾脆,這種小事還值得五個人動手嗎?’這尖嗓子的傢 伙功力亦已達化境。 這老者仍不動聲色,皮笑肉不笑他說:‘好了,三對三,不管老四老五了。’ 他大模大樣地目中無人,我本想這賊子一定按捺不住,哪知他厚顏躬身道:‘還望 老前輩踢下法號。’那老者恍若未聞,又說:‘我一不要錢,二不要命,只要的又 不是你的東西。’我一時沒弄清楚,那賊子聞言一怔,隨即自懷中掏出一物,雙手 捧上。 我認出此為鎮堡之寶的夜明珠,大吼一聲,正想撲上前去。 老人左手輕輕一揮,一陣氣流緩緩阻止我的身形。 他卻笑著說:‘這等玻璃珠子,年紀大的玩不上勁,留給你們自己分吧,我要 的是一張不值錢的羊皮,要不然你這臭皮裹也可以。’這話無異說要剝那賊子的皮 ,那賊子大驚道:‘這兩樣都恕難奉上。’那老人又笑道:‘告訴你那死鬼師父, 就說我老人家要了。’那賊子還是不響,兩個眼珠轉來轉去,不知在動什麼鬼念頭 。 那老人仍笑道:‘別自以為你那鬼未道行算是什麼。剛才人家不是比你差。完 全是被你這‘大雜燴’給唬住了,所以失了先機,我老人家在旁邊指點兩句,就要 你吃不完兜著走了。’那賊子卻冷笑了二聲。 老人仍喜怒不形於色道:‘破你剛才那招“登坑功”也不難,假如人家當時以 左足根為軸,左手拍地轉個半圈,不但避去你手中之劍,而且右腳也踢在你膀上, 來個“四腳朝天”,你等如何?’那賊子當堂呆住了,額上汗珠迸出。 那老人仍低垂著眼簾,似笑非笑道:‘相好的,我這招也叫‘出醜露乖’,味 道又如何了。’那廝這下真是慘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我不由大快道:‘那夜 明珠是敝堡鎮山之寶,還望老前輩發還才好。’那老人笑道:‘你也乖巧。’然後 對那賊子道:‘我看你那死鬼師父志不在此,準是你順手牽羊,人家既然捧的像爺 娘似的,你就來個完璧歸趙吧。’那賊子也不打話,便擲了過來,我忙接住了。 哪知這賊子忽道:‘敬遵台命,不過務請賜下法號。’那老人大笑道:‘這也 不難。’這賊子即從懷中摸出一卷羊皮,恭敬地呈上。 我一看便知是堡中所藏之物,但此物向例不准拆閱,所以不知為何物,眼看他 們你爭我奪,必是極貴重的,但是,又格於形勢,實不能插手。 那老者笑道:‘老頭子一高興,擾我清夢的罪就免了。’說完,反身便走,那 賊子大驚道:‘老前輩……’那人仍大笑道:‘兩人聽著,明年百花生日,在黃鶴 樓做個公斷,逾期不候,可別怪我做了順水人情。’說時,身形入林中,欲追何從 。 我回身便走,忽聽林子裡傳來兩聲低沉之音:‘追雲乘風,魔教五雄。’這時 ,他們已走過了畹兒所伏的花叢。 姚百森和程松大驚失色道:“竟是魔教五雄!” 神筆王天雙眉緊急道:“這五個煞星都該上百歲,怎會來淌這趟禍水。” 姚百森慢聲道:“如果張大哥還不願重入江湖,那麼我伏波堡在武林中的一點 虛譽便完了。” 神筆王天也道:‘沒想到竟是全真派和魔教五雄,這真是扎手。” 程松也愁道:“百花生日是二月十二日,離今天才不過一年出頭些。”說著, 幾人便轉入了一條叉道。 畹兒忙拉了梅香的手,飛奔入另一條小徑。 約摸一盞茶的功夫.她們便伏身於一叢萬年青之後。 眼前二丈開外,便是一個土場子,只見四個童子分立四角,另一個儒眼的中年 人,立在場中心。 畹兒和梅香打了個眼色,原來她們正趕上張大哥練功的時辰。 只見那儒生擊掌為號,那四個童子也不打話,便動作起來。 先是東首那童子跨前半步,雙掌拍出,本是一招極普通的“推窗望月”,但力 道甚為驚人。 那儒生不閃不躲,令人擔心,只見掌風到處,他竟被震上半空。 說時遲,那時可也真快,就在那儒生身形往下落的時候,西首的童子也加上一 掌,他又被震起空中。 如此循環不已,有時東西合擊,有時南北配合,有時三家出掌,有時四方發難 ,約莫半個時辰,那儒生竟腳不沾地,如在空中飛行一般。再暗看他在空中的動作 ,也不簡單,只見他配合著力道,時屈時伸,不時側身伸腿,彎腰屈臂,但那四人 雄勁的掌風,竟絲毫傷他不得。 場中風雷四動,土石紛飛,但那書生卻貽然自得,好像鷹翔鳳舞一般。 那四個童子先是雙掌齊出,現在已改為輪流拍出,這儒生在空中也愈發轉行的 快了,乍看上去,像個陀螺,而那白色的寬袖,又像兩匹白練。上下飛舞。 畹兒和梅香看得愈發出神。 忽見那儒生長嘯一聲,四童子忙拼全力,同時出掌。 他卻全身一曲,成了個肉球,霎時借力衝上高空。 那四個童子想是知道厲害,乘他往上躥時,立刻身形暴退,分別閃入四棵百年 巨木之後。而那儒生在他們撤掌之際,忽然全身伸直,雙掌一圈,順著他們撤回的 勢道拍出。 霎時,只見那四角的土上,微微現出四個掌印。 那儒生重落回地上,只見他面色不改,哪像經過了一場惡戰? 畹兒正待叫好,忽聽對面林子裡有人大聲喝彩,原來是他們四個也早已到了。 那儒生笑道:“練功之時,多失招待,姚兄等尚清原諒。” 敢情他早就知道了。 畹兒和梅香暗吃一驚。 這時,林中一人先行走出,大笑道:“打擾功課,死罪死罪。” 原來,來人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身後三人一字排開。 先是程鬆開口讚道:“張兄好俊的功夫。” 神筆王天功力實高一籌,瞄了四角一眼,便微笑不語。 那儒生笑道:“兄弟這套‘隨風倒柳’還未達八成火候,否則也就落掌無痕了 。” 神筆王天這才說:“但是十丈之外,力可碎土,已是天下可數的了。” 原來土性柔軟,與石類不同,所以隔空劈石容易,碎士卻難。 那儒生忙道:“王兄過獎了。卻不知兄台們枉臨大駕為的是什麼咧?” 姚百森笑道:“前夜堡中有事,諒張兄亦有所聞吧?” 那儒生自袖中抽出把折扇,展開扇了扇說:“略知一二。” 姚百森牽了他的左手笑道:“原來是青木老道來挑粱子。” 儒生驚喔了一聲,卻不置可否。 姚百森臉色一沉說:“這還不要緊,但是,魔教五雄也插上了手。” 儒生的面色大變,但只是一剎那,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姚百森見他仍是不動聲色,不由急道:“那五個老鬼臨走還留了話,約明年二 月十二日,在黃鶴樓做個了斷。” 那儒生唔了一聲,微笑道:“又有什麼好了斷的?” 姚百森頓足笑道:“怎麼把大事給忘了?真該死。 “那青木老道偷走了寶圖及夜明珠,珠子給李兄追了回來,而圖卻給魔教五雄 奪了去。” 那儒生又嗅了一聲。 神筆王天忙勸道:“為今之計,只有偏勞張兄了。” 李總管也說:“夜明珠到沒什麼要緊,但那……卻關係了武林的劫運。這東西 落在魔教五雄手上,自是助紂為虐了。” 那儒生奇道:“區區幽居己三十年,難道老一輩的英豪都死淨了不成?豈容得 他們如此猖狂?” 姚百森掀眉道:“就是老輩英豪全在,只怕也未見得有人制得住五雄。” 程松歎道:“非但張兄不知,便是我們還在江湖上走走的朋友,也搞不清楚。 十多年前,武林有一盛會,雖為生死之約,但竟沒有一個生還的人,所以其人、時 、地也都待考了。” 神筆天王冷笑道:“程兄錯了。” 姚百森等都大吃一驚。 他繼續說道:“我本來也作如是想。但是,前夜青木道長既現身此堡中,分明 他是那唯一生還的人,想來天一大師亦故去了。” 眾人大悟,都點頭稱是。 只有那儒生搖手說:“或許有誤。” 神筆王天不悅道:“尚請張兄明示。” 那儒生輕搖扇兒說:“天下武林,公認天一大師和青木道長並為第一高手,雖 然並非定論,但兩人功力當在伯仲之間。 “無論以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長的身份而言,是不屑來爭這寶貝的。再說這千年 至寶雖可助人增進功力,但對極精深的人助力並不大,況且一旦功力增進太快,往 往容易走火入魔,反受其害,所以,武林絕頂高手,絕不願為此大動干戈。” “而本堡擁有此圖,雖然連堡中弟子都不准窺看,但天下武林並非不知,可是 ,頂尖巨匠既捨之不用,而二三流的能力又不能進犯本堡,故能保存三十多年。 “可是它最大的功用不在此,而是治療內傷的絕頂聖品。 “因此,我判斷,魔教五雄和青木道長必有一傷,所以才肯興師動眾。” 姚百森笑道:“青木道長和天一大師力拼之後,受了重傷,雖勝猶敗,所以才 想覓取這東西來自療,這說法也未嘗不可。” 神筆王天暗暗點頭。 那儒生仍道:“不對。因為天一大師既逝,青木道長又傷,則天下武林必入魔 教五雄的掌中,他們早可動手,不必等到明年。” “他們所以遲遲其行,一定是另有顧忌。” 神筆王天冷笑道:“只怕傷的是魔教五雄吧!” 那張大哥搖搖扇子道:“又不對,因為青木道長素以正派自居,絕不乘人之危 。而魔教五雄又系攔劫全真門下,否則,必定自己先動手了。” 程松奇道:“那麼他們還畏手畏腳做什麼?” 張大哥反問道:“天下能傷青木道長的人有誰?” 姚百森道:“天一大師或許能夠。” 李總管加一句說:“魔教五雄之力亦非不可。” 張大哥笑道:“正是了。所以我說青木道長不是武林大會中唯一的那個生還者 。 “我想,青木道長可能未及參加大會,便為魔教五雄所傷。否則,依他的性格 ,豈會臨陣脫逃嗎? “而那生還者應當是少林的天一大師。魔教五雄既傷了青木道長,其心未止於 此,而是想一統天下武林。他們所以遲遲不對青木道長下毒手,是因為想由他引出 天一大師的行蹤來。 所以他們奪了地圖,而揚言約期比武,一切的做法,不外為的是如此罷了。” 姚百森等人不得不為贊服。 神筆王天更折節問道:“為今之計如何?” 張大哥歎氣道:“為天下武林,我少不得要破了重誓,重入江湖,不過略盡綿 薄之力而已。” 姚百森大喜過望。 而畹兒卻暗下了心誓,要幫陸哥哥把那寶物搶回來。她相信陸哥哥是清白的。 於是,伏波堡的高手們傾巢而出了。 江湖上為之震驚。而伏彼堡也為之震驚——因為畹兒也私自出走了。 於是,張大哥親自出馬追她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義結金蘭】 霧氣騰騰之中,黃山信女峰約隱約顯地矗立著,白香山說:“山在飄渺虛無間 。”真是再確切不過的了。 周遭靜悄悄的,只有那些濕氣在輕輕地飄蕩著。 山腳下,韓若谷、陸介和神龍劍客何摩在談論著。 是韓若谷的聲音,他的語氣中包含著太多的怨憤與不服:“我真不信那‘蛇形 令主’就如鬼魅一樣,咱們怎麼說也得把真像揭穿……” 陸介道:“從華陽的蕭武師起,鐵煙翁……金大鵬……咱們碰上的慘案已經有 五宗了,可是咱們三人千里奔波,連一點影子也沒摸上,這個人可丟大了。” 何摩清越的聲音:“我瞧這其中大有蹊蹺,為什麼我們一到哪裡,哪裡就發生 慘案,這‘蛇形令主’倒像是專門做給我們看似的……” 陸介呵了一聲道:“給你這一提,我也覺著古怪,看這形跡,這‘蛇形令主’ 倒真像是衝著咱們來的了。” 韓若谷似乎怒不可抑,揮拳道:“管他哩,只憑他這種濫殺殘忍來說,我韓若 谷就非得和他周旋周旋,那怕是拼上老命也得瞧瞧究竟誰狠……” 陸介瞧見他臉上顯出凜然之色,心中不禁大是欽佩,回首與何摩對望了一眼, 忽然之間,他發覺何摩眼中流過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他心中不禁一怔。 韓若谷已朗聲道:“二弟、三弟,那麼,咱們就依計而行吧,二弟陪三弟上峰 赴那虯髯客顏傲之約,我就先赴隴南天全教總舵一探,二弟記著,千萬別讓三弟和 那虯髯客鬧得不可開交,事情一了,立刻就來隴南接應我……” 陸介道:“大哥你放心好了,那顏傲是條好漢子,咱們只把誤會說清,盡可能 不動手,好,那麼……” 韓若谷望了陸介一眼,點了點頭,朗道:“再見!” 也不見他用力,身形倒竄而起,話聲方落,已自落在五丈之外,下消幾個起落 ,蹤跡杏然。 陸介用力吸了一口微濕的空氣,他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身邊的何摩 用肘碰了他一下道:“二哥,咱們上山啊。” 陸介沒有回話,只輕輕一縱,身形己飄出數丈。 這兩人施出輕功提縱之術,快得有如兩道灰線在山腰間滾動,名滿天下的黃山 絕景都在兩旁如飛一般倒退而下,只見山勢愈陡,兩人卻是愈快,驀然,兩人同時 一聲長嘯,已自到了信女峰上。 只聽得了一個粗豪無比的聲音:“哈哈,何摩端的是條好漢子。咦,全真派的 高手也來啦。”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三丈之外的虎形巨石上站著的,正是黃山派的虯髯客顏傲 。 何摩朗聲笑道:“得與顏兄這等快人一晤,真乃平生快事,何某豈會失約?哈 哈……” 陸介拱手道:“小弟陸介,聞說顏兄與這位何兄弟有點誤會,其實這誤會是由 小弟而起,故此不揣冒昧,特來此解釋清楚,還望顏兄包涵則個……” 虯髯客大笑道:“好說,好說,姓顏的倒要聽聽是何等誤會法?” 陸介見他大有不信之意,一扯何摩衣袖,雙雙凌空飛起,呼地一聲,一齊落在 巨石之上,與虯髯客成了對面之勢。 陸介雙臂微抱,大聲道:“那日在伏波堡之中,是陸某冒充何兄弟之名,其實 何兄弟並不在場,只是在場之人皆以陸某就是何兄弟,是以江湖中人皆誤會何兄弟 得了那麼寶物,其實……” 虯髯客大笑道:“其實寶物是被你陸老兄得著了是不?佩服,佩服!” 陸介不覺大窘,一時之中又找不出恰當的話來反駁,當下只“不”了兩聲,大 為焦急。 虯髯客大聲朗笑,似乎心中極是喜歡,伸出大拇指連聲誇好道:“陸兄見識的 確高人一等,我顏傲落落半生,今日總算碰上知已,世上萬物,原本無主,上天造 物,原是極公平不倚的,只因那些俗人低陋見識,弄得結果是‘富者連田阡陌,貧 者無立椎之地’,咱們但要心安理得,看到自己所愛,伸手取來便是;偏偏有人要 說我顏某是什麼盜賊,那真是迂腐不堪的了……” 虯髯客顏傲生性豪放,拘謹小節在他認為是世上第一等沒有出息之事,是以經 常在富貴宦家中幹些劫富濟貧的事情,這時,他認定伏波堡的寶物是陸介得著的了 ,竟然立刻冒冒失失地大歎知己起來。 陸介正要開口,虯髯客已接著道:“譬如說,這姚家堡的東西,是我顏某慢了 一步,是以被陸兄得了手,可見咱們只要看準了所喜之物,千萬猶豫不得,所謂‘ 先下手為強’,那真是千秋萬世不移的大道理,我顏某碰著陸兄這等知己,著實是 平生第一快事……” 陸介見他一篇歪理越說越不像話,連忙雙手亂搖,大聲道:“顏兄誤會了,陸 某並未得到那什麼寶物……” 虯髯客虎目一瞪,吼道:“你說什麼?” 陸介猛然吸氣,也提聲朗道:“那什麼寶物,陸某不僅沒有見過,連是什麼東 西也沒有聽過。” 顏傲濃眉一皺忽然咧嘴一笑,快然道:“這個陸兄就不對了,大丈夫敢作敢當 ,豈能……” 陸介大怒道:“什麼寶物就如此了不起嗎?就是天下人人欲爭而得之的仙寶放 在我陸某面前,陸某瞧都不屑瞧它一眼!” 虯髯客顏傲聞言似乎大怔,他鼓著雙目望著陸介,只見陸介迎風昂立,雙手插 腰,臉上流露出一種凜然之色,令人望而生敬。 但是,他像是不服氣似地倔強地搖了搖頭,大聲道:“陸介,我信你是條好漢 ,我信你確是沒有得著寶物,但是……” 陸介聽他說信了自己的話,不由一喜,但是聽他又道:“但是”,不禁一怔。 “但是若說你放著寶物在眼前瞻都不瞧,這個顏某萬難相信。” 何摩尖聲插道:“未必天下人就都如顏兄之心。” 虯髯客卻並不發怒,只雙目盯著陸介,一字一字地道:“那只是你不知道這樁 寶物的好處之故。” 陸介仰天大笑道:“陸某雖則不敏,但自信尚不致為物而喜到這等地步。” 虯髯客忽然雙目翻天,似乎盤算著一件難以決定的事,聞得陸介此言,瞪目正 色道:“物之為欲,雖聖賢亦不得免,所謂‘見獵心喜’乃人之常情,一取一得, 上蒼自有安排,偏有許多迂夫愚婦信那一套鬼規矩,我顏某一生就不信有人真能不 為物慾所動。” 陸介大聲道:“顏兄所病,乃在觀念不正。” 顏傲截斷道:“如今我將那樁寶物說將出來,陸兄聽後若是一復堅持原意,誓 言即使此物落入陸兄之手,陸兄亦不屑一顧,那麼我顏傲就自認觀念不正,這幾十 年算是白活啦,從此閉門讀書,不談武事。” 他說得斷鐵截釘,正經異常,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在空中蕩漾著。 陸介不禁大奇,但他仍然應聲道:“陸某自信必能不為所動,顏兄……” 虯髯客大喝一聲“好!”頷下虯髯簌簌而動,大聲道:“如果有此一物,得者 能夠立刻揭穿十年前塞北天下精英決戰結果之秘,也就是得者立刻能知道昔日天下 第一的寶座究竟由誰所得,那麼陸兄肯發誓此生決不心存染指嗎?” 神龍劍客何摩瞪著一雙俊眼,盯著陸介,他心中大為焦急,因為陸介乃全真弟 子,全真派和少林寺是爭奪天下第一的真正對手,那就是說陸介一定格外地希望知 道塞北之戰的內幕,這種誘惑不是物慾,乃是“名心’和“好奇心’,陸介難道真 能發此誓言嗎? 陸介是怔了一怔,但是他強自壓抑住險些出口的話,努力想道:“管它哩,什 麼秘寶不秘寶……‘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於是他大聲叫道:“陸某自然不屑一顧……” 何摩暗暗鬆了一口氣……顏傲呆了一呆,繼續道:“慢著,方纔我所說之物, 另外還有一樁妙處,譬如說,陸兄如是得了此物,能將天下百藥無法救的絕頂內傷 在一夕之中霍然治癒,且能增進許多功力,陸兄肯發誓絕不存染指之心嗎?” 陸介聞言,宛如被千斤巨錘重擊了一下,他的身形也為之大大搖晃……“如果 我得了此物,那麼,師父的內傷豈不……” 那是何等大的誘惑啊! “師父……你為我做了太多的事,為什麼……為什麼我一樁事也不能為你做? ……” 那個誘惑愈來愈龐大,也愈來愈清晰,陸介直想躍上去抱住它……然而這時候 ,青木道長的聲音像是突然從那些紛亂的嘈雜中透入陸介的心田,那些諄諄的教誨 ,至理的銘言……但是,在這龐然的誘惑中,那聲音是何等的微弱啊! 是的,那是微弱,但是,也是何等堅定啊! 虯髯客粗豪的聲音響在空中:“如果我從一數到十,陸兄仍未答應誓言,那麼 ,顏某的觀點就無法被證明為錯誤——一,二……” 陸介直如未聞,他的心潮澎湃著,青木道長堅定的聲調愈來愈響了,在茫茫中 逐漸喚醒了陸介的理智:“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陸介知道,只要一開口,把方纔所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就一切都好了,不僅 貫徹了恩師的教誨,或許還能解渡這一個視聖賢“進退捨與”之道為糞土的狂漢! 但是,師父的內傷……“縱使全天下的財寶放在我面前,我可以瞧都不瞧一眼 ,真的,瞧都不瞧,可是,你為什麼偏偏用這個來考驗我呢?”他喃喃地自語著。 虯髯客的聲音:“……六……七……” 陸介輕輕仰起了頭。 天空,是明亮的,霧氣已經散了,一派日光從雲洞中鑽出來,正照在他的面孔 上。 他彷彿看到恩師的面容,莊嚴的,正直的,但是陸介沒有注意這些,他只看到 ,師父是多麼的蒼老了! “從一個天下第一高手,變為老弱不堪的凡人,這種苦痛豈是常人所能想像? ”他自言自語地想著。 “如果沒有恩師,那麼我一定……” 他想到那一幅永志難忘的慘像,熊熊光舌中,他哭嘶著徘徊茫然,在矗立的焦 黑梁架中,他顯得那麼渺小。 “為了師父,為了師父,我一定要……” 顏傲的聲音,顯得有些急促:“……八……九……” 陸介下了決心,於是他盼望顏傲快些數“十”,因為他自己也難保不會立刻改 變自己的決心! “十!” 沉默。 顏傲仰天長笑,聲音震動了周道的草木,陸介卻嚴肅無比地對他道:“顏傲… …” 顏傲道:“我勝了!” 陸介的聲音冷得像冰,洪亮得像鐘:“你敗了——如果你以為你的觀點勝了的 話,那麼,你更是敗得不可收拾,顏傲,雖然方纔我沒有敢發那句誓,但是你必須 要弄清兩點:第一,你的觀點根本就是錯的,第二,我陸介絕不是為物慾而不敢發 誓的!” 虯髯客呆住了,但是立刻長笑一聲,猛然拔起身形向峰下去了,輕風吹著他的 笑在山間迴盪,那笑聲在陸介的耳中充滿著嘲弄的意味。 陸介摸了摸劍柄,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過了良久,他不自覺地迸出一句:“這——原就是很難解說的,人家的確是難 以瞭解的。” 何摩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何摩的聲音微微有一些激動:“二哥,我是相信你 ,瞭解你的……” 陸介仰起臉,茫然道:“是嗎?” 這時候,山峰下有一干人正飛快地往上奔著。 虯髯客是從信女峰的另一面下去的,是以和這一批人沒有碰上。 這一批人輕功都極為了得,不消多時,便已到了信女峰的頂上。 當先一人一縱落下,征了一怔,猛然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 功夫,哈,我們又朝相啦!” 陸介和何摩大驚回頭,只見那當先之人,體高膀闊,氣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 姚百森! 何摩琢磨著“踏破鐵鞋無覓處”那句話,悄聲對陸介道:“二哥,他們是衝著 咱們來的,只怕來意不善。” 姚百森的身後有十多人,那伏彼堡的精英幾乎全在其中。 陸介拱了拱手,待要開口,但是,忽然察覺周遭空氣大異,那伏波堡眾人站在 那邊一聲也不響,生像是一種緊張的氣氛立刻籠罩了下來。 姚百森雙眼中射出一種逼人的光芒,盯視過來。 陸介下意識地摸了摸劍柄。 以神秘而高深莫測的伏彼堡主姚百森向前跨了幾步,望了望陸介,也打量了何 摩一下,忽然仰天打了一個大哈哈。 姚堡主止住了笑聲,盯著陸介道:“姓陸的,可真難為你,好一條借花移木的 妙計。” 陸介聽得一怔,暗道:“他應該以為我是何摩才對啊,難道這姚百森已完全知 道了我冒充何兄弟的事?” 當下為之默然,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其實姚百森並不知道這其中詳情,只是當日青木道長上姚家堡聲稱尋找徒弟陸 介,繼是陸介(那時大家知道是何摩)飛出堡中,青木道長立刻就疾跟而去,並且 他的妹子曾對青木道長說陸介確在堡中,雖然事後他屢次詢問姚畹都不肯回答,但 是他從這些地方已能猜測到那日所謂的何摩可能就是陸介冒充的。 他是何等精明老練,裝腔作勢地一問,著陸介的神色,已是大大證實自己推測 不錯,他心中暗暗罵道:“好哇,俺們大伙兒全讓你這雛兒給唬了!” 他身後的幾個也都是老江湖,一瞧這番情形,肚中也都了然,臉上卻不得不做 出早就知道了的樣子。 姚百森歪著頭想了一下,對陸介道:“姓陸的,你到俺們堡裡來趕趟渾水,俺 們並不責怪於你,只是,嘿嘿,你老兒冒了神龍劍客的名兒到俺們堡裡故弄玄虛的 一番作為,未免有點太不夠朋友了吧!再說俺們可也不信那神龍劍客姓何的是個死 人,讓人家捐了招牌邊撞邊搖地……” 何摩大喝道:“住口!” 姚百森緩緩把眼皮抬起,眼光落在何摩臉上,冷冷道:“恕在下眼拙,這位朋 友貴姓? 俺們說神龍劍客又干朋友的事了?” 何摩一字一字地道:“小可姓何,賤名摩!” 姚百森也忍不住大吃一驚,暗道:“今天這跟斗可栽大啦,放著姓何的在眼前 ,還不停在說他的長短……” 但是臉上卻是猛然一沉,怒聲道:“好啊,原來兩位是老相識,那姚某倒失敬 了,這樣說來,兩位是串通來摘姚某的萬字啦?” 姚百森涵養雖好,說到這裡也不禁愈想愈氣,聲色俱厲起來。 陸介正待解說,何摩大笑扯著陸介衣袖道:“哈,陸二哥,我說這場樑子是結 定了,咱們說也無益,我看還是走著瞧吧。” 陸介焦急中只聽說:“……咱們說也無益……”幾字,當下微微點了點頭。 但是,這看在姚百森等人眼中,卻是勃然大怒,他們倒以為這兩人是故意做給 他們看的。 姚百森身後一個陰沉的聲音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些後 生小子真是愈來愈不成話啦!” 陸介循聲望去,只見那人正是伏波堡中的高手神筆王天。 姚百森道:“姓陸的,今日俺們人多勢眾,絕不會為難你,只要你交待俺們一 句,四十年前的魔教五雄究竟和你是什麼關係?” 敢情他們認定了陸介、何摩和五個怪老兒是串通一伙的。 陸介對伏波堡失寶的事情其實是毫不知情,聞得此言不禁征了一下,漫聲道: “不知姚堡主問這做甚?” 心中正暗暗思索:“怎麼?又和摩教五雄扯上關係啦,到底是怎麼一事?唉, 想不到為了我一時好奇,冒充了何摩名,竟惹下這許多麻煩!” 姚百森瞪著陸介,大聲道:“陸介你既是全真門下,以玄門正宗之身份怎麼又 和那外家邪門的魔教五雄有著關係,這倒叫俺們費解了。” 要知魔教五雄雖然絕跡武林四十年,但是至今武林中人心目中,仍是那幅窮兇 極惡的邪相。 陸介奇道:“我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姚堡主身後總管程松怒叫道:“姓陸的,你想狡賴嗎?” 陸介高聲道:“不錯,陸某確是知道魔教五雄其人,但是,陸某正要尋他們一 決死戰!” 程松和神筆王天同時大笑起來,程松道:“姓陸的,在俺們面前還要說這種話 嗎?” 陸介這表面看來文靜得有點近於柔和,其實內心剛烈之至,他說出自己和五魔 並無關系,別人若是非議怒責那也罷了,他並不放在心上,若是別人不信任的樣子 ,那可是大大地得罪了他,只見他雙眉一掀,沉聲道:“姓程的,待會兒陸某第一 個向你領教!” 程松這等老江湖,什麼場面沒有撞過,哪知被陸介這兩道目光一逼,竟然不敢 仰視。 陸介身旁何摩插嘴道:“二哥,我瞧這等小角色還是交給我收拾算了。” 程松氣得牙齒打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姚百森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英俊大漢 道:“何小兄弟,年紀小小怎的口齒這等尖利?” 何摩年紀甚小,面孔又長得帶有幾分稚氣,但是他最是很人不把他看作成人, 是以聞言怒道:“你是什麼東西?” 那大漢年約二十八九,長得英俊已極,聞言並不憤怒,微笑道:“不敢,在下 姓查,草字汝安。” 何摩愕了一愕,大聲道:“好啊,瞧你一支劍再加上一雙能不能勝過我的單劍 ?” 那查汝安毫不動怒,笑道:“罷了。” 原來查汝安生性豁達大度,又復高傲無比,一生誓言不與婦人孺子動手,他見 何年少,竟是不屑一怒。 伏彼堡主再次沉聲道:“陸介,你是一定不肯說了?” 陸介心中對姚百森極有好感,雖然很想解說清楚,但是,在這等情況下他豈能 示弱,是以儘管心中十分不願,但仍重重點了兩下頭。 程松叫道:“好,姓陸的,咱們先斗斗看。” 姚百森臉色凝重,一揮手止住程松,道:“人家全真派的武功端的奇絕天下, 我姚百森倒想領教一下。”他這話說得極是含蓄,暗暗點明程松怕不是人家對手。 說著轉身對神筆王天一揖道:“王兄,小弟心儀全真絕學已久,今日便是死在 人家掌下也是心甘情願,只是——只是,畹兒和一切大事……只好偏勞王兄和張兄 了……” 說到最後,姚百森的聲音竟自啞然,天王仰首長笑道:“堡主神功蓋世,豈會 失手於孺子?” 他的聲音充滿了信心和魄力。 姚百森再轉過身來,臉上憤慨淒悲之色一掃而空,只見他面色平和之極,口帶 微笑地道:“陸兄動手吧。” 陸介見他氣定神穆,心中大為欽佩,口中卻只得應道:“姚堡主請。” 姚百森微笑不答,猛然前跨半步,單掌一伸,直劈了下來。 陸介往上一封之間,左掌彈出五指,正是“玄鳥劃沙”的勢子。豈料姚百森身 形一窒,怪招連出,每一招莫不是武林罕見的招數。 陸介精神一凜,連足掌力硬擋了幾招,隱隱只覺掌上壓力沉重無比,心中暗驚 ,不料姚百森功力如此之深。 只見姚堡主拆得數招,左掌橫裡一抹,右掌驕指如戟,霎時形勢大變! 姚百森左掌如開山巨斧,右指卻如鐵指銅筆,陸介雙掌亂飛,一連退了五步! 忽然姚百森驚咦一聲,原來他一指點出,如中敗革,一掌擊出,卻如石沉大海 ……敢情陸介猛提一口真氣,展開了天下獨門的道家玄門“大北斗七式”!只見他 僅憑藉一絲真力,瀟灑裕如地把伏波堡主剛猛稱絕的掌勢一一化解。 昔年魔教五雄中的“人屠”任厲,以三十年的功夫苦研了一套專破這大北斗七 式的掌法,然而在竹枝山上與青木道長一戰,猶自沒有把青木道長擊敗,姚家秘傳 之功雖然精絕,但是豈能和人屠任厲相提並論? 只見姚百森愈打愈烈,掌風如雷,迅速無比地繞著陸介遞掌,每一轉身,快比 閃電地攻出七掌,而掌勁絲毫不見倉促,端的是舉重若輕,名家風範! 陸介起先雙腳猶能在方尺之內轉動化勁,到了這時,姚堡主掌勁內逼,他似乎 已到絲毫不能移的地步了。事實上,陸介此時氣斂神守,掌與心會,已將“大北斗 七式”的精髓完全領會,已立於不敗之地,就算他雙腳牢釘地面不移分毫,姚百森 掌力再強幾分,只怕也奈何不到他。 姚堡主何許人物,他在一連猛擊十掌之後,心中已然有數,莫看陸介每一式發 出之勁輕微得緊,其實一舉一動莫不妙絕人寰,武學中所謂“四兩撥千斤”,雖是 形容的話,但是陸介此時的大北斗七式確實已臻這等地步! 驀然之間,姚百森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裡起了一個焦雷,他雙掌一收一發,身 形退了三步。 陸介正施到“天權奪魁”,姚百森這一返身,他立刻不由自主地伸掌遞出,只 見他這式勁道好不飄忽,攻敵之地,又復妙絕人寰,姚百森身形往左猛跨,堪堪避 過! 此時陸介心無旁騖,已完全沉醉在那些神妙的武學中,只見他一舉手,一投足 ,莫不是出人意表之作,任姚百森隱伏苦練數十年,已是一流的功力,也被打得手 慌腳亂。 青木道長在十年之間,把一身蓋世絕學一古腦兒傳給了陸介,但是一直到了今 天,陸介才算真正把無數神妙之處透徹領悟,如水乳交融一般,不可再分。 伏波堡主在躲開陸介一掌之後,猛然連攻三招,身形卻如行雲流水一般退後數 步。只見他猛然一提氣,大聲叫道:“你敢再試我十招嗎?” 陸介昂然道:“有何不敢?” 只見姚百森的臉色愈來愈紅,他緩緩舉起雙掌,霎時那雙手掌也逐漸變紅,最 初還是一點點的斑紅,過了片刻,雙手掌心是全然血紅。 陽光在他的掌心上,顯得有幾分恐怖的樣子。 陸介暗暗心驚,表面上雖然雙手垂貼,連手掌都隱在袖口中,其實已經暗自發 動了全真派的玄門內功,一股純和之氣遍布全身。 姚百森的掌心愈來愈紅,卻不知陸介的雙掌躬在袖口中正在愈變愈白! 他那睥睨天下的“玉玄歸真”掌力已提到八成以上! 只見姚百森緩緩向前跨了兩步,地面上留下深深兩個足印。 陸介雙目凝視著那一雙血紅的手掌,慢慢地向他移近,他像是全身鬆弛地站在 那兒,任輕風飄拂著他的衣衫。 姚百森雙肩一晃,又前進了兩步! 陸介依然昂立如故! 驀然之間,姚百森以難以形容的速度衝了過來,雙掌車揚一立,一股熾熱的掌 風飛向陸介,陸介雙袖一揚,身形不退反進,兩掌翻出,硬迎而上……驀地裡,何 摩高聲大叫:“二哥,碰不得,快退!” 但是,陸介動作何等快捷,那飛出雙掌早已遞出,轟然一聲暴震,卻是一塵不 揚,姚堡主退後半步,陸介也橫跨半步! 何摩焦急地瞧了瞧陸介,只見他氣閒神定,絲毫無損,這才轉身對著姚百森, 冷冷道:“原來姚家堡是‘祝融神君’的後人,俺們倒是失敬了!” 姚家堡自老堡主姚文亙以來,閉關自守,外人無知其武功脈絡者,百年來何摩 是第一個認出姚家來歷的人。 陸介一聽“祝融神君”四字,心中一震,脫口叫道:“火龍掌!” 祝融神君姚翼輔乃是百年前的武林前輩,他的“火龍掌”絕學是天下唯一能從 掌力發出熱力的功夫,自姚翼輔死後,這種掌法就絕跡江湖百餘年,到此時,方讓 何摩發現高深莫測的姚家堡竟是姚翼輔的後人! 姚百森冷冷望了望何摩,一語不發,揚起那一雙紅得如火的手掌,向陸介跨了 一步。 陸介心中無暇想及其他,只全神盯視著那一雙紅掌! 周遭靜極了,伏波堡的人個個屏息注視著場中兩人的移動。 驀然,一個清晰的聲音從樹上傳了下來——“老二,火龍掌又有什麼了不起。 ” 另一個聲音道:“就是,我瞧火龍掌算不得什麼。” 又一個音聲道:“瞧他那分得意相,著實不太順眼,我瞧還是老五去給他一腳 。” 先前那聲音道:“不,還是老二去賞他一指乾脆。” 另一聲音道:“若說乾脆兩字,要是老三在就好了,可惜老三現在不知身在何 方?” 接著便是一陣噓唏之聲,似乎不勝悲切。 姚百森雙掌一收,大叫道:“四位老前輩既來之,何妨顯身,讓晚輩也好一睹 風采?” 樹上第一個發聲的道:“老二,人家叫咱們下去哩,你下去吧!” 大約是老二的聲音:“不,還是老大下去吧。” 老大道:“我不成。” 老二道:“為什麼?” 老大道:“我怕羞。” 接著又是一陣哄笑。 姚百森大聲道:“四位前輩難道竟……” 呼一聲,一條人影飛了下來,那分速度與輕鬆,直令在場全部人大驚而駭!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來人已穩穩站在眼前。只見來人身材高大,雖然發領均已 由白髮黃,但是身軀卻挺直異常,臉上五官像是生就構成一幅眉開眼笑的模樣,令 人一望而生和藹可親之感。 姚百森尚未開口,那老耄已指著陸介向姚百森道:“我老老實實告訴你,這個 孩子在今年之內,我可不准任何人碰他一根毛,一到明年,你們要怎樣便怎樣,我 可絕不管。” 陸介心中暗道:“這老兒是誰,幹麼又扯到我頭上來了?” 姚百森正要說話,那老人居然努力把臉孔一板,收斂住眉目間歡樂的表情,正 色道:“我老人家一向是說得出做得出的,這一年之內,哪一個要惹了這小娃兒, 看我老頭子給他難看,哼!” 姚百森口將張開,老人搖手道:“你不要想花言巧語打動我老人家,我老人家 一向是言出如山的!” 老頭兒見姚百森被弄得笑笑不得,那分正經再也裝不出來,滿腹喜歡再也忍耐 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忽然之間他大叫一聲:“好哇,你們摔下我先走啦!” 只見他猛一轉身,身軀已飄在數丈之外,如飛追趕而去,眾人連忙看時,果然 前面有三條人影一晃而過,那老人只輕輕幾躍,登時在山石纍纍中成了一條小黑點 。 前面那三人想是從樹上溜下的,當著這許多高手,竟然沒有一人發現,那種輕 功著實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了。 程松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媽的,魔教五雄這五個老不死真是邪門!” 他罵完這一句,忽然驚覺道:“呀,咱們怎看著讓他跑不去追?這五個老兒可 是正點兒呵……” 神筆王天冷冷道:“追得上?” 陸介聽到程松“魔教五雄”四字,心中猛然一震:“原來是魔教五雄,那麼他 該是‘白龍手’風倫了……” 何摩忽然附耳悄聲道:“二哥,快乘機離此,否則愈發糾纏不清。” 不待陸介回答,他一扯陸介衣袖,悄然向後飄出……那邊前後四條人影終於消 失在山石中。 “咦——那兩個小子呢?” 是程松驚叫的聲音。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比一陣旋風還疾捷地飄向峰緣,卻只見下方煙騰絕壑, 飛瀑如練,哪裡有陸介和何摩的跡影? 姚百森用力一頓腳,長歎道:“咱們栽到家了。” 地上一方山石被頓成粉碎。 神筆王天用手指用力彈了彈腰間的鐵筆,發出當的一聲,他陰陰道:“又是那 幾個老兒來掩護這兩個小子逃跑的!” 姚百森雙眼中霎時又恢復了堅毅,他揮手招了招,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他,可真算得上是條硬漢! 不過,這場誤會是愈結愈深了。 一個三月的清晨。 信女峰上的一塊巨石上,有四個老者在打坐,閉目靜息。 那巨石削得平平的,方可丈許。 四個老人侵浴在清晨的寒風中,但知沒有一絲抖擻,就像是四座大理石的雕像 一樣。 歇了一會兒,太陽已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只見那四人身旁的花草木石,都沾上了露珠,由此可見他們至少已坐了半夜之 久。 忽然,其中一個開口道:“老大,我們坐在這裡豈不是緣木求魚?” 另一個方臉的也仍閉目道:“老五說的對,誰知道那小妮子會不會來?” 另一個雪白鬍子的道:“我說還是找上門去,那姓張的真會做縮頭烏龜不成? ” 只有那白眉的老者仍是閉目不語。 太陽又上升了寸許,陽光漸漸普照大地,凜冽的風勢也緩了許多。 在山腳下的石板道上,正有一個黑點,疾如星丸地奔上山來。那白眉老者仍低 垂著眼簾說:“來了,來了。” 最先開口的那人睜眼一瞧,也喜道:“這下可對著了。” 白眉老者兩眼不開,斥道:“老五到底差些,來了去了又有什麼不同?” 白鬍子的卻文不對題接著說:“太陽來了。” 於是四人又靜默下來。 過了半個時辰,旭日已升,便連遠山也能看得清楚。 而在巨石前約百丈許,有一深澗,洞上只有一條籐索橋接連兩頭,橋長約二丈 多。 這時,在對岸出現了一個人。 看看他正要奔到橋端。 猛聽那白眉老者唱道:“追雲乘風。” 其他三個接著道:“魔教五雄。” 那聲音宛如有形之物,鏗鏘直可裂石。 瞬刻之間,風起雲湧,松濤四起,好像天神也為之助威。 深谷中一響悲鳴,原來有一隻大鷹竟聞聲而落於洞中,當場震斃。 只見那人躊躇了一下,仍不為所動,徑奔這岸而來。 白胡老者長歎一聲道:“善哉,善哉!苦海在前,回頭是岸。” 其音低沉而雄勁,一字字地鑽入那黑衣人的耳中。 他那清秀的面容,頓時一動,但立刻又平靜下去。 他咬了一咬嘴唇,身形絕不停留,已渡過了索橋。 那方臉的老者也開腔唱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不啻是給那來人當頭一棒。 那人心裡一怔,他想:“對了,說不定陸哥哥根本沒事吧!” 但是,又為什麼道路傳說,伏波堡主在黃山苦戰一個年輕的高手……他心裡的 念頭雖在飛快地轉著,可是腳下也不比它稍慢些,又進了二十多丈。 “老五”忙發出一聲“獅子吼”,連那松濤之聲都蓋了下去。 但那人卻露出堅毅不拔的臉色,他想:“陸大哥救過我一命,我豈可讓哥哥錯 怪了他!” 他又進了三十來丈。 那白眉老人視若無睹,卻輕聲吟道:“月色滿床兼滿地,我心非醉亦非醒。” 這人只差十來丈路了。 只見他忽地拔起,高達三丈,雙足一點松枝,利用那些微反彈之力,一個筋斗 ,輕輕落在巨石之前。 他在空中已勻好了氣,只聽他朗聲道:“晚輩姚畹有擾四位老前輩。” 那四個老人卻都瞌眼不動,恍若未聞。 隔了半晌,那白眉老人念道:“四時最好是三月。” 三人連聲接道:“萬事惟須付一樽。” 姚畹最是機靈不過,豈會不知四老在點化她,但是,這場誤會如不化解,天下 武林將有軒然大波,況且,其中還牽連到她的哥哥和陸哥哥。 幸好她平日也飽讀詩書,酷愛對句,便大聲道:“雲物共傾三月酒,筆端還有 五湖心。” 上聯是白香山的句子,下聯出自蘇東坡,卻有入世之意。 那白眉老者瞿然一驚,啟眼道:“小妮子有什麼看不開的?” 畹兒不由大羞,原來她易釵而弁,自以為裝的蠻像,但是,那魔教五雄豈是等 閒,竟一語道穿。 這四個老頭的年齡加起來已超過四百大關,但四個人都童心未混,尤以老大為 甚。 而那白眉老者就是老大。 群雄大鬧伏波堡的那晚,他跟蹤幪面客進入堡中。那賊子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 裡,後來,又出面劫了圖去,卻用“腹語”的戲法,把李總管和幪面人要了個夠, 又約期比武後,本想去找那老三,路上偏遇著陸介。 他在伏波堡中得知陸介是青木道長的弟子,於是又輟著他到了黃山。 他江湖經驗何等豐富,光憑伏波堡中,凌霜姥姥杖擊陸介的一幕,便看穿了姚 畹的心意,因他另有企圖,便暗暗用心。 這次姚、陸黃山之戰,自然會震驚江湖,而他也料定姚畹聞訊定會趕來,尋求 線索。他便連同三個拜弟,定下計謀,便如此這般地在山上守了三天。 且說那白眉老頭兒見狀,不由大笑拍手唱道:“大姑娘,不害臊,扮個男人滿 街跑!” 姚畹又羞又急,但又不願出聲,兀自低著頭站在當場,另三個老頭卻不言不語 ,彷彿心事十分沉重。 歇了半晌,那長白鬍子的說:“這小娃子不遠千里,巴巴地跑來,我們做老人 家的焉可讓她白費心力,枉走一遭!哥兒們說怎麼辦才是?” 那攝生有術,仍是面如冠玉的微笑道:“還是讓你老二賣個順水人情,指點她 一條門路算了。” 姚畹聞言,心中暗喜。 但忽聽那方臉的道:“老五之言差矣,我們五個老不死的,又不是管事婆,何 必招攬,我看還是眼不見為淨為直。” 姚畹大急,正想開口。 那白眉老者忙笑道:“老四話是不錯,但這回可不同,不過我們也不能隨便開 例,我看還是讓大家想個法子才好。” 只見他們四個老頭一吹一搭,把畹兒弄得哭笑不得。 但她也是機靈之人,見機忙躬道:“前輩只要肯明示畹兒,畹兒必將盡力以報 。” 四老不言先笑,聲震山谷。 笑聲忽止,老大拍肚道:“我老兒吃硬不吃軟,天下人要別人幫忙,誰不說什 麼報答不報答的,事後還不是當放個屁。” 老二也展齒道:“搞得過我們的,便服了他,搞不過的,休提。” 畹兒大窘,但話既擺明了,不得不硬著頭皮,朗聲說道:“怎等比算,還望四 位老前輩劃下道兒來。” 她忒是機巧,這句話四個老前輩便把老頭子給說死了,四老也是出名的鬼靈精 ,豈會不知。 老五拍掌道:“人家小娃子可不服氣呢!本來嘛,論人數,她少,論年紀,叨 長,我們四個老人家說什麼也不能背個以大欺小的惡名。” 老大微笑道:“比武的,既然不行,比文的如何?” 老四怪笑道:“叫我老頭兒唸唸顛倒經倒可以,其他的可不行。” 老二忍不住開口道:“人家是小娃子,不要嚇壞了她,還是讓她決定吧。” 老大點首道:“好說,娃子就看你了。” 畹兒心中暗暗計算,論武功不是人家對手,幸好平日常讀詩書,還是比文好。 但她可不知這魔教五雄,因為被青木道長的師尊擊敗,所以歸隱了三十年,肚子裡 也裝了不少東西,而也因此他們的性格大變,與四十年前,宛然是另一番面目了。 她心中計議既定,卻夷然漫聲道:“四位前輩是武林一代宗匠,末學後進豈敢 班門弄斧。” 四老知她言外之意,心中也暗許她的靈敏。 她又說道:“文字方面,後輩也是略識之乎,尚請前輩指正。” 老大捻長眉呵呵笑道:“這娃子曲腸掛肚似的,說比就比,嚕嗦個什麼?不過 怎生比法?” 這下可把姚畹考倒了,一時竟答不上腔來,忙道:“後輩豈敢逞言,還是請前 輩們吩咐下來。” 那四個都是捉狡鬼,聽了心中大喜。 老大道:“比聯句,一句七個字,十句為限,每句不得超過半盞茶的時間。” 老二道:“這不難,而且每句都要與酒有關,至少二句裡有一句才行,否則算 輸。” 老三拍須道:“這還不難,還要集前人的句子。” 老五加上一句道:“不行,更得說出每句話的作者姓名和朝代。” 畹兒聽了,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這聯句的玩法是,由某甲說第一聯的上句,某乙對出此聯,而再出下一聯 的上半句,某丙亦是如此,這樣,輪流更替下去,本是明清兩朝讀書人家的日常遊 戲,倒也不難。 不過像這四個老頭規定的,卻不容易,因為通常只是用韻腳限制,而條件哪有 如此之多? 畹兒暗暗一驚,正是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由此看來,這四個老 頭子分明惹不得。 她心中雖是懊悔,但已勢成騎虎,忙從容道:“謹遵前輩之命。不過,是四位 老前輩一起參加呢?還是另有安排呢?尚請前輩們再予明示。” 四個老頭子都好玩不過,各不相讓。 老大隨手摘一鬆枝,用掌削去小枝芽,暗運神功,只見他輕輕一插,那松枝竟 入石三分,屹立在石頭上。 只聽他笑道:“別爭,咱們四個老頭子都陪娃子來一遭。” 畹兒存心,哪容他改口,忙笑道:“如此說來,到時老前輩可要答應我四件事 了。” 四老互望一眼,老二拍胸道:“好說。” 畹兒緊逼著說:“一言既出。” 四老連聲應道:“駟馬難追。” 老大與畹兒互拍手掌道:“以一易四。” 然後四人在石上挪了個位置,讓給畹兒。 老大在那石上松影所在,以小指之長為準,指刻了十多道痕跡,笑著對眾人說 道:“日影長一度,為一期。” 老二笑道:“既然以一易四,我們就該車輪戰她,才是公平。” 畹兒拿定主意,反正豁出去了,便一口應允。 只聽那老大長眉低垂,手掌輕擊三下道:“唐,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 其實蒼勁雄邁,然而英華內藏,幾達金剛不壞之境界,講定力已是天下數首論 二的了。 畹兒忙運神沉思,只見日影剛移,便被她想了出來,但她強抑住內心的喜悅, 靜待影子已越過了半節,方笑道:“唐,白香山,不惟能酒亦能文。” 接著出題道:“唐,杜甫,劍外忽傳收薊北。” 四老對她的機智,不禁暗暗讚賞,因她以“不惟能酒亦能文”對“獨立異鄉為 異客”,雖為勉強,但是句子本是現成,已是難得,而又點出了“酒”字。不過可 惜時間上慢了些,卻又不知這是畹兒存心讓他們輕敵之故。 下面輪到老二,只見那方臉上雙眉一皺,已然佳句拾得,忙沉聲念道:“宋, 蘇東坡,醉中不覺到江南。” “前人,識君小異千人裡。” 只聽他的聲音是低沉有力,雄壯雖過於老大,而中氣稍嫌不及,但也頗有佛門 獅子吼的真昧。 畹兒候他那山谷迴響方傳及耳邊,忙運氣對道:“唐,李賀,有時半醉百花前 。” “唐,皮日休,碧莎裳下藏詩草。” 她的聲音卻尖銳而有純陰之氣,初時和老二的合在一起,就像一絲金線拋入空 際,渺渺然地,而後其聲漸強,終於突破了它,完全蓋了過去,然後忽又一轉,與 山谷回音相合,恍若龍雲在天。 四老相顧愕然。 這又是畹兒偷巧之處。 原來她與老二的回音相搏,已佔了大大便宜。不過她因從小與凌霜姥姥學正派 內功,又在張大哥處學得了一些架勢,所以根基極佳,否則內功差些的,要想偷巧 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下面輪到老五,他也就是五雄中養生最得其道的。 看他風度超逸,身材高大,哪像是個魔頭,想此君少年時,必是個雄姿英發的 俊才,而實際上,他詩詞也弄得最熟。 只聽見他略一思索,便有了眉目,便慢聲吟道:“唐,韋莊,紅杏園中覓酒仙 。” 說時微微一頓,微笑道:“宋,蘇軾,酒醒門外三竿日。” 畹兒為之一怔。 這玉面的老者心悅了,他仍是自負的啊! 畹兒忙把四人分析一下。 那白眉老者,也就是老大,功力最強。 方臉的老二文詞不佳,是可攻之處,但功力卻居第二,僅次於老大。 長鬚的老四尚未輪到,但自他不言不笑的面容可知,其定力也是甚高的。 面色似玉的老五在文詞上是無懈可擊,但定力卻甚弱,因為他尚有喜怒之念, 未脫嗔界之外,對他應該避重就輕才行。 畹兒雖沒闖過江湖,而說也不信,這種解析的能力,主要的還在天賦,有許多 莽漢練了一輩子,還是弄不清楚事理。 這等念頭,有如閃光電擊般地在她心中掠過。 但她的表情仍是惶惑的,她開始不知所措了。 這時,日影已移了半節。 她想:完了,他們是出名的心狠手辣,他們要我幹什麼?會叫我去害陸哥哥? 她覺得心緒已亂極了,她極力想找出下對來。 忽然,她抬起頭來,汗珠已一粒粒地掛在她的額上,這是稍具內功的人都不該 有的現像啊! 玉面的老五凝視著她,他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劍,穿過她的心事。 他嘴角上掛著淺笑。 她想:是在笑我不如他吧。 其他三老也洞視著她,就好像搶糖吃的小孩子們,搶到的人,一面舔著戰利品 ,一面看戰敗者失望的嘴臉,那股自我得意的樣子! 八隻眼睛瞪得像四對圓圓的珠子。 啊!珠子! 姚畹記起來了,她看看日影還差一分,忙朗聲念道:“唐,白居易,月照波心 一顆珠!” 當她說完之後,方纔鬆了口氣。 老五臉上笑容失去,但也只是恢復到平靜而已。 白眉老人仍一無表情。 而意外地,老二和老四微笑了,因為又可以玩下去。 姚畹雙眼恢復了靈活,滴溜溜地一轉,便想出了一個難題,她輕啟朱唇念道: “宋,蘇軾,州家遺騎飲春酒。” 因為這種句子甚僻,平常少見有人用過,所以也就不易集句對它了。 老四臉上雖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他的長鬚知無風自動,他內心的情狀,也就不 想可知了。 姚畹暗喜,但又覺得很抱歉,因為五老中,以他長得最和易近人。 哪知就在快要到時的瞬間,他一攏長鬚笑道:“唐,李賀,旗亭下馬解秋衣。 ” 又不假思索接著出下面的上句道,“唐,白居易,甕頭竹葉經春熟。” 姚畹聞言,不由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而白眉老人仍如泥塑似地。 而老二方臉一皺,老五卻玉面變色,同時投以驚異的眼光。 原來老四真是深藏不露,竟對得如此工整。 不過毛病出在他的考題上,其實,這句詩也不壞,不過,因為是名句,前人已 對過,簡直是在“放水”。 所以姚畹焉得不喜,而二老又焉得不有事出意外之感,但白眉老者卻又不喜不 怒,大有超出三界外之勢。 但那白鬍子又不作如是想,他只覺得四對一太乏味,三對二來勁,所以就倒了 戈。 現在還剩下三聯了,如果十句都對出來,又成了不了之局,姚畹和四老心中都 不由著急。 可是,姚畹也不容對手有多思考的機會,忙唱道:“唐,溫庭筠,鏡裡芙蓉照 水鮮。” “唐,許渾,一尊酒盡青山暮。” 老大聞言雙眉一皺,登時有思索之容。 其實這句並不難對,可是時間拖得越長,對姚畹越為不利,因為她是一對四, 所以她喘了一口氣,而對手就可歇了四回。 這就是為何姚畹不以難題來考老大,而老大偏拖時間的緣故。 眼看著日影又要傍移一格,那白眉老人卻吟道:“唐,杜甫,五月江深草閣寒 。” 說著一頓,即翻眼笑道:“唐,溫庭筠,只應七夕回天浪。” 哪知這句姚畹在兒時便對過,她暗自慶幸,因為下面是輪著老二,此人文詞較 差,便存心由此著手。 只聽她朗聲道:“唐,白居易,遙飛一酎賀江山。” “宋,姜夔,眼中故舊青常在。” 四老為之一怔。 原來這句難對的是眼,是五官之一,就必須以口、舌、耳、鼻等人身器官來對 ,而上句又沒點出酒字,所以下句就必須在“酒”這字著手,這倒把四老給難住了 。 姚畹心中早已計算好,原來這四老詩詞雖看得不少,但卻偏集於幾家,所謂精 而不博,其中又較偏於唐人,宋人只重於蘇軾,畹兒依前面八句所得的心得,才拿 姜白石的句子來作考題,卻真把四老考倒了。 眼看日影已移去了大半格,那老二方瞼兀自緊繃著。老五暗暗叫苦,原來不依 這等嚴格的規格,老二自也對得出來,這豈非是作法自斃? 老四捻胡微笑不語,大有袖手旁觀之意。 老大卻如老僧入定,連些微反應都沒得,其實他心理的鬼花樣最多,不過是“ 裝死”而已。 於是,時間到了。 老二大吼一聲,一掌打在石上,只見碎石飛處,巨石上瞬時現出了一道掌印, 深約寸許。 老大笑道:“小妹妹,算你贏了。” 他敢情已改了口。 老二賴道:“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對出下聯來。” 他大有姚畹自己也對不出來的樣子。 老四打不平道:“她對出來又怎樣?” 老五卻打邊鼓道:“對不出,算和了,對出來,我們每人另外送她一樣東西。 ” 不妨老大連聲怪叫道:“這不行,太便宜她了,我看她還得作個結句,一方面 還要顧到題目的限制,另方面又不能失了我輩的身份,如何?” 老四鬍子一掀,像是正義不屈,一副找“打架”的姿態。 他們自顧自地大吵大鬧,卻把“正主兒”給撇在一邊了。 姚畹可忍不住,忙起立躬身道:“敬遵前輩之命。” 老二怪眼一翻道:“好說!” 那老大便慢聲吟出剛才那副上聯道:“宋,姜夔,眼中故舊青常在。” 姚畹聲道:“宋,陸游,舌本醇釀苦莫分。” 四老皆大驚,原來是這麼一句鬼話! 但姚畹立刻作結句道:“唐,許渾,林間掃石安棋局。” “唐,唐彥謙,酒中彈劍發清歌。” 老四大笑道:“好一個酒中彈劍發清歌!” 老五玉面微紅道:“服了!” 老大怪笑道:“我們幾個老不死的,自以為鬼靈精,卻栽在這娃子手上,你們 看怎辦?” 說著右眉一揚。 那老二卻嘴角微動。 老四摸摸白須。 老五俊目半閉。 原來這四老相交已近百年,已到了意會神通的地步。 這都不過是片刻之事。姚畹倒不在乎四件額外的勝利品,她急於想知道陸大哥 的下落。 她正待啟口,不料四老心中既已一致,那老大便大笑道:“小娃子不嫌高攀的 話,和我們拜個把子如何?” 姚畹大驚,但那四個老頭卻不由分說,搞土為香,一把拉了姚畹,跪到地上, 只聽得那老大口裡唸唸有辭道:“玉皇大帝在上,閻王老子在下,我佛如來在西, 地藏菩薩在東,今我等四人和小娃子結拜為異姓手足,今後雙方如有對不住的地方 ,天厭之,地厭之。” 姚畹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又被拉了磕了三個頭。 禮畢,老大忽然道:“可惜老三不在,否則更好玩了。” 三老也霎時悲傷起來。 姚畹不由大奇,仔細一想,五雄中是短了一個。 不待她發問,老大忙一揚右眉道:“老三活了還不如死的好。” 老二嘴角微動道:“正是,依他那副性子,老是跟著人家跑,又不准他殺人, 實在是殘酷之極的刑罰。”說時,暗對老四擠了擠眼。 老四也會意道:“算他倒霉,誰叫那人是全真弟子。” 姚畹心中大急。 老五忙大聲道:“全真派與我們有十年之約,老三真是自找苦吃,現在挑了樑 子又擺不平。” 他們吹吹搭搭,姚畹可中了計。 原來這四老口頭上雖服了輸,但心裡可有點嚼咕,也就利用姚畹心中的弱點, 來個反攻。 他們可不知道“人屠”任厲真的已和陸介朝過相了。 那老四卻不等姚畹開口,岔開話題道:“且慢替別人悲傷,我們自己的事情還 沒弄好。” 老大忙反問道:“又有什麼不對?” 老四問道:“我們剛才不是重新結拜過了嗎?” 老二不悅道:“難道是開玩笑不成?” 老四怪笑,指著白眉老者道:“那憑什麼他還是老大?” 老大佯怒道:“我年紀最大。” 老四搖手道:“你和老五也不過差了一歲,當年我們結拜才十八歲多,差一歲 當然算差得遠。 “但現在大家都在一百開外的年紀,一兩年算什麼?本來我們已是做一日和尚 撞一日鐘,過一天算兩個半天的,萬一我比你們多活個把年,不就比你大了嗎?” 老五大笑道:“我比你還著急,等我做老大可真得太久了,所以應該重來過。 ” 姚畹被他們這一鬧,心情又不知不覺地鬆了下來,倒反給逗得噗嗤一聲,笑了 出來。 哪知四老就存心整她,讓她內心一上一下的不好受。 老大見有了轉機,忙道:“算你有理,但怎生重算法?” 老二開口道:“我們既答應了娃子四件禮物,就由我們挑出四件天下名物,看 誰先取到,誰就算老大,依次類降。” 老五忙接口道:“但老三呢?他可不知道咱們的決定呀!” 老大故意怪聲道:“他有天下至寶可取。” 三人同聲接道:“全真門下第一高手的首級!” 姚畹被逗得兩眼含珠。 但老大忙又轉口道:“你說那四件寶物為何?” 只聽老四唱道:“遼東千年參,隴西靈芝草,南疆百蠱珠,北海龍皮套。” 姚畹是練武的人,豈不知這四件都是武林至寶,內心一種愛武而獨得的喜悅, 便油然而生,愁意也就變得淡薄了。 但老二卻道:“且慢!” 老大說:“我知你的意思,不論年紀的大小,小妹妹也有機會做老大是不是? ” 姚畹正想推辭,不料老二道:“我早就有料及此。” 老五大笑道:“你那番心意我還看不出,也好,就成全她吧!” 老大被他們這一點穿,也大悟道:“我們本歎武功沒有傳人,現在各人都拿出 自己最拿手的出來,咱們估計小妹妹練功要多久,她也以學成的時間與我們相賭, 若是她在限定時間之內學會了,就算她贏,如何?” 眾人計議已定。 姚畹才有暇插嘴道:“我要求的條件是:第一,須找出陸哥哥的行蹤,而且要 保護他一年。 第二,伏波堡的失物應物歸原主。 第三,武林三英的事情請出面代陸哥哥了結。” 四老相視一笑,姚畹是個大姑娘,知道他們笑她口口聲聲陸哥哥的,不由臉上 登時飛紅起來。 老四拍胸道:“這三樣倒也不難,那第四件卻是什麼?” 姚畹低頭道:“還沒有決定。” 四老又相視一笑,彷彿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老大道:“放心,今後誰敢欺負你,我們倒爬給你看!” 老四忙解圍道:“廢話少說,我們四個怎生分配法。” 老大說:“我往隴西。” 老二道:“我奔遼北。” 老五笑道:“我上南疆。” 老四也笑道:“我只得去北海了。” 四人各從身上掏出一本書來,想來是各自武學的心得,各吩咐了姚畹一些要訣 ,便道一聲:“半年為期,重會於此地。”各自下山去了。 這時,正值烈日高照,但在高山上,卻清風時來,而近處的山頭,仍半掩在雲 霧之中。 畹兒迷惑了,從清晨至正午,不過是幾個時辰,但卻是她所經歷過最奇異的一 段時間。 以魔教五雄的聲望,為何要對她特加青睞呢? 她摸著懷中的書本,怔怔地望著群山。 但有一點是可確定的,便是陸哥哥會因此而增加了幾個朋友。一年之內,天下 只怕無人能傷他一毛。 忽然,畹兒記起來了,她的哥哥姚百森又胞到哪裡去了呢? 遠處的浮雲,乍看像個男人的背影,那是哥哥吧!但定睛一看,卻是陸哥哥, 他那寬偉的雙肩,是多麼的引人呀! 畹兒乏力地躺在“迎客松”下想,陸哥哥會知道我幫了他那麼大的忙嗎? 高潮過後,必是令人窒息的平靜。 這時,黃山上,到處只有松林被風的濤聲……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蛇形令主】 春風吹綠了草坪,紅白的野花點綴在嫩翠的叢茵中,枝尖兒上小鳥輕脆地唱著 。 陸介和何摩懷著異樣的心情下了黃山。 何摩摘了一片竹葉,用手指搓了磋,放在唇邊用勁一吹,“嗚”地尖響了一聲 。 陸介聽得那聲尖響,渾身忽然猛震了一下,他偏著頭望了望天,啊,那聲音好 熟悉啊……於是,他記起了,在“福祿客棧”裡,他靠在櫃台邊心不在焉地吹著這 竹卷兒,眼睛正暗中注視著那可愛的小姑娘,只那一眼,他的心便不屬於自己了。 畹兒,你在哪裡啊?……他在心深處輕呼著。 他曾豪壯地對自己說過:“我絕不再想念姚姑娘。”但是,這些日子來,良宵 美夢,寂然孤思,他無時無刻不在隨著那心版上的情影的一顰一嗔而煩惱! 何摩有些奇怪地望著他,但是他沒有說話,因為陸介的臉上流露著一種悠然而 迷濛的神色,那模樣兒真像要把人的思維帶到無窮遙遠的夢境。 於是,何摩像是略有所悟地微笑了一下,他摔掉手中的竹葉,輕聲而笑。 陸介驚震了一下,回味何摩的笑聲,不禁赧然乾笑了一下。 “二哥,咱們這就去隴西?” 陸介點了點頭。 何摩咬了一咬嘴唇,他的大眼睛轉了兩圈,然後忽然問道:“二哥,你說韓大 哥這人怎樣?” 陸介怔了一怔,脫口道:“韓大哥一身武功精奇無比,著實是了不得的少年英 雄。” 何摩低著的臉上雙眉猛然一揚,但是他只悄然地道:“是嗎?” 陸介可沒有注意到,他大聲噓了一口氣道:“咱們這就星夜趕赴隴南,瞧瞧天 全教和蛇形令主究竟有什麼關係。” 何摩道:“二哥,你說你的武功比大哥如何?” 陸介認真地想了一想,漫聲道:“這個我也不敢斷言,韓大哥的功力似乎深藏 不露,到底有多深我可無法得知,不過上次他空手接華山凌霜姥姥的一杖看來,那 委實是深不可測。” 何摩道:“但是,二哥,你一定能勝過他的。” 陸介奇道:“何以見得?” 何摩似乎透著一般神秘地道:“因為——二哥你有無堅不摧的先天氣功!” 陸介阿一聲道:“你說先天氣功嗎,那我還差得遠哩。” 何摩緊接著道:“所以說,如果你想練到十成功力,至少還得好些時間吧?” 陸介點了點頭道:“這個自然。” 何摩抬起頭來盯視著陸介道:“在你練成之後,你將是世上第一高手,但是二 哥,在你未成以前,你必是武林中最危險的人物——我的意思是說,至少有一個以 上的人在妒嫉你的武功,無時無刻不在設法要除去你!” 陸介本性極不多疑,一下子還沒有聽出何摩話中有因,他只感激地道:“三弟 ,多謝你提醒我,我身負師門和自身的恩怨,自然會加倍小心——噓,咱們別再談 ,有人來啦。” 得,得,得,不遠處傳來陣陣啼聲。 何摩輕皺了皺眉,望了望陸介那英俊而忠厚的面孔,不禁在心底裡輕歎了一聲 。 他暗道:“陸大哥是武林未來的擎天巨柱啊,然而卻是那麼忠厚,只怕那些陰 謀詭計會……” 得,得啼響,一騎迎面而來,打陸介身旁飛馳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陸介和何摩已到了皖豫交界的山區。 陽光有點炎夏的味道,更加上大風吹捲著塵沙,山嶺上成了灰塵茫茫的一片。 何摩揮起百結褸襤的袖子,揩了一揩額上的灰沙。 陸介笑道:“三弟,可要休息一會兒?” 何摩大聲道:“不,咱們快趕!” 陸介微笑了一下,一長身形,身軀捷逾脫兔地飛奔而前。 在這時候,在陸介、何摩前面的山坡邊,一個垂死的中年人正四肢並用地在一 寸寸地掙扎著。 鮮紅的血從他的嘴角沁出,但是這算不得什麼,因為在他俯著的胸腹間,比這 多十倍的鮮血在流著,他翻了翻充滿血絲的眼珠。 “只要……只要要爬上坡頂……就有希望讓……讓人發現……天啊……好漫長 啊……” 從他蠕動的地方距離坡頂也不過一丈多遠,但是對這垂死的人說來,已令他大 大喪失了掙扎的勇氣。 干是他放鬆了四肢,靜靜貼伏在地上,聽著自己愈來愈慢的心跳,聞著自己鮮 血的腥膻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 “呼”,“呼”。 他驚訝地睜開了眼,努力止住喘息,傾聽了一會兒——那是武林中人疾行時的 風聲! 於是,他像是重新灌注了勇氣,蠕動著僵硬的四肢,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終 於,他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他也到達了山坡的頂尖,但是他的力量枯寂了,再也 穩不住身軀,只聽得他痛苦萬端地呻吟了一聲,嘩啦啦又滾了下去,壓著那一條殷 紅的血跡滾了下去陸介和何摩施輕功飛馳著,迎面的灰沙使兩人都緊閉了嘴,於是 ,四周靜極了,除了風聲。 “呀!你瞧……”陸介大叫一聲,同時猛一加勁,身形如脫弦之矢陡然加速向 前。 問摩趕忙一看,只見前面山坡上一個人體飛快地滾將下來,眼看就得摔個粉身 碎骨,而陸介距那坡底至少還有十丈之遙。 只聽得陸介發出一聲清嘯,身形陡然離地飛起,雙臂一蕩,一掠而過十丈! 呼一聲,陸介正好接住了滾落下來的人,然而最令何摩驚震不已的,乃是陸介 方纔那一手不可思議的輕功。 他搖了搖頭,不禁把陸介真正的功力又重新估價了一番,但是,他竟似無法找 出一個界限來——全真武功本就如茫茫汪洋,深不可測啊! 接著令兩人震驚的是,陸介懷中的人竟是血跡遍身的垂死者。 陸介把懷中之人的臉也翻轉過去,立刻驚呼出來:“陶一江……是陶一江!” 何摩也驚呼道:“真是陶一江!” 原來,這人正是陸介在伏波堡中見過一面的陶一江。 陶一江本已昏死過去,這時蠕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動,卻聽不清他在說 什麼,何摩忙蹲下把耳朵貼在他的嘴唇上。 陸介覺得懷中的身軀漸漸僵冷,蹲著的何摩也緩緩站了起來。陶一江已死了。 何摩的臉上有一種異常的神情,陸介輕輕把屍體放在地上,低聲道:“他說了 什麼?” 何摩沉重地道:“殺我者‘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是誰?” 何摩道:“天全教的左護法!” 陸介驚噫道:“你是說令狐真?天台魔君令狐真?” 何摩道:“正是。” 陸介想起師父的話,天台魔君是當今武林僅存的藏派高手,也是青木道長再三 向愛徒告誡的幾個辣手人物之一,但是不知怎地又變成了天全教的護法? 他暗奇道:“以天台魔君的聲望,據師父說,功力委實高極,難道天全教教主 還要厲害嗎?” 何摩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維:“陶一江還說了三個字……” 陸介道:“什麼?” 何摩道:“沉沙谷!” 陸介驚呼道:“沉沙谷?他還說了什麼?” 何摩道:“沒有了,他說完這三個字就斷了氣!” 陸介腦海中似乎現出了一點線索,但是仔細想想,又似茫然,他努力苦思了一 會兒,腦中反覺煩亂,霎時間,山嶺四峰似乎都在向他沉聲低吼:“沉沙谷!沉沙 谷!” 於是他抬首四望,青蔥的山巒上白雲依依,那雲的形狀倒像是一個絕大的問號 。 陸介用劍尖挑起最後一塊土堆在陶一江的“墓”上,他把劍插在地上。天已漸 漸暗了。 何摩道:“二哥,你的外衣全是血跡,別人看了怕要不妥。” 陸介乾脆得很,“嚓”一聲把外衫撕成兩半,脫了下來,隨手一丟。 他裡面卻穿著那套馬伕的舊裝。 何摩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二哥怎麼這等捨不得舊衣裳?” 陸介在心裡輕喟著,是的,衣不如新,而且這件破衣服還是做馬伕時穿的哩, 但是,那段時光卻令他木能忘懷。 馬伕?然而他是個快樂的馬伕! “咱們走。” 於是兩條身影飛快地掠起,漸漸消失在重重黑暗中。 翌日,黎明的時候,兩人已出了山區,雖然一整夜沒有休息,但是這兩個少年 內家高手的臉上仍然沒有疲倦之色。 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叉腿抱臂站在路當中,晨霧裡有點模糊,但是,可以辨出 是個身高體闊的大漢。 陸介、何摩放慢了腳步,假裝不在意地漫步而前,何摩仔細汀量了那古怪大漢 一眼,只見他年約四旬,虎目濃眉,一身莊稼漢打扮。 兩人正待假作趕路旅客低頭而過,那漢子衝著冷笑了兩聲。 這一來兩人下意識地止住了腳步,陸介緩緩抬起了頭,只見那大漢抱臂歪著臉 正朝著自己冷笑,不禁一怔。 何摩瞪著一雙大眼,正要開口,那大漢卻開始把兩人從頭到腳好好打量起來, 最後眼光瞪在陸介臉上。 何摩歪著嘴向前走了半步,竟也慢條斯理地把那條大漢從頭到腳地打量個夠, 這才一扯陸介衣袖準備前行。 “嘿,就這麼想過去嗎?”那大漢驀地大吼一聲。 何摩停住前行,揚眉道:“閣下可是對我們說話嗎?” 那大漢道:“像在下這種小角色自然是不放在查大俠的眼內了,不過,嘿嘿, 查大俠難道就不顧江湖規矩了嗎?” 大漢說時猛一伸手往左面一指,陸介、何摩忍不住隨著一看,只見左面大樹幹 上好端端地釘著六柄雪亮的飛刀,排成一個雞心形,每桶飛刀把兒上都是一條極長 的緞帶,帶兒紅白相間,共有一十二節。 陸介看得茫然,何摩卻大吃一驚,忍不住喝道:“金剛會羅漢!” 陸介正暗自奇道:“怎麼這人衝著咱們說什麼查大俠?……金剛會羅漢又是什 麼?” 那大漢哈哈長笑道:“不錯,除非查大俠俺們也不敢冒昧行這等大禮。” 說著對陸介道:“查大俠,還請替在下引見這位少年英雄。”說著指了指何摩 。 陸介被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何摩到底老練,先大笑一聲反問道:“閣下尊 姓?” 那大漢忽然肅容朗聲道:“承天之澤,替天行道,天全為教,天全唯雄!在下 風雷手梁超,青舵排行第二!” 何摩暗中心驚,轉首對陸介道:“二哥,是天全教的!” 陸介悄聲道:“金剛會羅漢是什麼意思?” 何摩低聲飛快地道:“這是江湖上約敵人攤牌算賬的最高禮節,對手必是一字 號的人物才能以此禮相待,通常是連布六關,對手若是連闖六失,這邊就得認罪服 輸……他口口聲聲說什麼查大俠,誤會到咱們頭上來了……難道……是查汝安?” 那大漢見兩人竊竊私語,大聲道:“查大俠請!” 陸介已知誤會,正待分辯,忽然一聲怪嘯劃破長空,呼地一聲從空中降下幾個 人來。 只見為首一個老者大叫道:“梁老弟稍退,你認錯人啦!” 說著大袖一揚,一張白箋便如一張鐵皮一般平平穩穩地飛將過來,“嚓”的一 聲落在地上…… 那姓梁的大漢連忙低首一看,只見白箋上寫著:“不才查汝安書上天全教令狐 真護法足下:貴教以行天道為名,而逆天道其實,近日兇案連起,閣下心中有數, 查某一介武夫,學乏之無之識,技無登堂之藝,然尚知武林正義四字!今雖以要放 難赴大約,然查某警言必以此有生之年與惡魔奮戰也。孰信今日之武林,竟是魍魍 之天下?” 風雷手梁超看完這篇短箋,自知弄錯,轉身恭道:“姓查的既然失約,咱們這 就回隴嗎?” 那為首怪老人冷冷點了點頭道:“算他查汝安機靈,否則,我令狐真可讓他來 得去不得。” 陸介、何摩吃了一驚,看不出這其貌不揚的怪老兒竟是當今藏派第一高手! 風雷手梁超轉身向陸介作了一揖道:“適才言語誤會,兩位多多擔待!” 說罷轉身走向左邊大樹,“嚓”一聲拔出一柄匕首,緞帶一揮,纏在腰間。 怪老兒身後幾人一一上前,每人拔出匕首纏在身上,最後當中的一柄鑲金匕首 由令狐真拔了下來。 正待轉身離開,驀地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就如平空裡起了一聲焦雷,直震得 周道樹枝籟然——“慢走!” 令狐真為這石破天驚的一喝怔了一怔,停住了身形,緩緩回過頭來,只見陸介 凜然生威地瞪著自己。 陸介緊瞪著令狐真道:“敢問蛇形令主與天全教是何關係?” 此語一出,天全教諸人皆是一驚,令狐真厲聲道:“老夫叫你少管閒事!” 陸介哈哈長笑道:“蛇形令主如與貴教無關,查大俠怎會把他的賬算到貴教頭 上來?” 令狐真鬚眉俱舉,大喝道:“小子你一定要多管閒事是不?” 陸介振袖抗聲道:“逆天殘暴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何摩暗奇一向寡言的陸介此時竟然針鋒相對,滔滔凜然。 令狐真向前跨了一步,傲氣逼人地道:“老夫豈能與你等為難,限你半月之內 ,和你師父一同到隴南天全教總舵來請罪!” 陸介昂然大笑,聲若巨鐘,渾厚已極。 令狐真怒道:“笑什麼?” 陸介朗聲凜然道:“老成凋謝,後生髫齡,當今武林之重任,捨我其誰?” 令狐真驚震地望著眼前的少年,他不敢相信這四句話是出自這少年之口,就連 何摩也驚異不置,他從來沒有想到這位持重的陸二哥,在他沉默的面具後面竟是這 樣一副不可一世的豪態! 令狐真沉咳了一聲,瞇著一隻眼道:“小子你報名來!” 陸介滿不在乎地道:“在下陸介。” 令孤真大聲道:“你可知道老夫之名?” 陸介尚未回答,何摩尖聲插道:“不知道!” 令狐真望了望何摩,臉色一沉道:“老夫令狐真。” 何摩一偏頭,故意皺眉問陸介道:“二哥,令狐真你聽過沒有——啊,是啦, 一定就是那練了一身西藏邪門功力的天台魔君!” 天台魔君令狐真為當今世上藏派第一高手,幾時被人這般嘻耍過,直怒得他雙 目噴火,但是,一時之間反倒被兩人這等態度唬住了一下,當下間道:“兩位師承 際遇可否見告?” 何摩不答,令狐真轉視陸介,陸介卻把雙眼一翻。 令狐真正待發話,那風雷手梁超猛喝一聲:“你不說,俺就看不出來嗎?” 只見他呼的一掌就向何摩當胸抓來,何摩見他掌離身軀數尺,勁風先到,掌上 功夫著實了得,連忙一翻左掌,右指並立如戟,直取梁超雙目。 何摩這招應變之快,出手之准,招式之妙,都已做到心神相會的地步,委實不 愧為崆峒數十年來最傑出之高手。 那梁某大叱一聲,硬生生把千鉤之力收住,一頓右腳,易豎為橫,已是“橫掃 千軍”之勢! 何摩輕哼一聲,雙臂齊起,猛一運功,往外一崩,梁超只得倒退兩步。 令狐真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崆峒門下的,崆峒自百年前謝真人仙逝後,全是 一批批酒囊飯袋!” 何摩大怒,正待發話,陸介大聲道:“那麼你試試這個!” 只見陸介單掌一飄而出,掌式飄忽不定,內勁卻暗藏其中,看上去衣袖揚揚毫 不見厲害,內含的勁道卻逼得周遭蕩起陣陣氣圈! 天台魔君何等功力,一觸陸介掌風,便知這等純剛內勁的精妙,當下凝神硬接 一招,兀自道不出陸介的來歷。 陸介哂然道:“敢問小可是何派門下?” 令狐真顏色不動,緩緩抬起掌來道:“你若敢接我這一招,我就能道出你的來 歷。” 陸介道:“但發不妨。” 令狐真輕哼一聲,陡然之間,施出了威震武林的藏派般禪掌! 陸介見他一動,便感不妙,他知只要自己一施出玉玄歸真的功夫,立刻就會被 認出,急切間,靈機一動,猛一提氣,把驚世駭俗的先天氣功遍布全身,雙臂卻虛 往外一劃,竟全是太極門中“拗鞭”的式子。 令狐真只覺自己發出的般禪掌力宛如石沉大海,但是對方並沒有反擊之力,他 分明識得是太極門中的“拗鞭”,但是太極門中那有這等功夫,不禁硬生生把即將 脫口而出的“太極門”三字給嚥了下去。 令狐真縱橫天下,哪曾吃過這等癟,不由怒火上升,正待開口,陸介已冷冷道 :“陶一江可是前輩施的毒手?” 令狐真臉色一變,厲色道,“是陶一江對你說的嗎?” 陸介還沒有想到他問這話的用意,已脫口道:“是又怎樣?” 令狐真臉色大變,一字一字道:“姓陶的全對你說了?” 陸介一怔,暗道:“看來陶一江必是知道他們的秘密而遭殺滅口的了……” 尚未回答,何摩氣地侮辱崆峒令譽,大聲叫道:“這個自然,姓陶的從頭到尾 說得清清楚楚方纔死去,嘿……” 令狐真大喝一聲:“這一下老夫想饒你們也饒不得了!” 只見他鬚髮暴舉,巨掌迅疾無比地向陸介指到,左臂一伸,中食二指已到了何 摩“華蓋”穴前,當真是來去如電! 何摩叫了一聲:“二哥用劍!”嚓一聲自己先拔出了長劍,一圈一蕩之間,施 出了崆峒神劍,快比流星地刺向令狐真右臂。 令狐真往左躲閃,身形卻絲毫不受影響地往左飛撲,雙掌齊向陸介壓到,大有 泰山壓頂之勢。 陸介身負蓋世絕學,首次逢到這等高手,不禁略有一點心慌,及何摩大叫他拔 劍,他才猛然省起,身形不退反進,猛施輕功絕學,從令狐真掌下一竄而前,“叮 ”然一響,長劍到手中,一挑一蕩,就如一張枯葉一般飄落丈外。 何摩還是第一次見到陸介使劍,只覺他一盤一匝之間,另有一番威凜凜之態, 大禁大聲喝了一聲好。 令狐真早就發覺面前這個少年,潛力之深幾乎摸不清底,當下一面凝神待擊, 一面苦思陸介的來歷。 他陰森森地道:“這兩個小子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活著出去!” 此言一出,身後那幾個部眾立刻縱上把何、陸二人圍住,陸介冷眼旁觀,竟然 沒有一個是低手,心想,一劍雙奪震神州端的威震天下,憑他一個人,對方竟安排 了這許多高手,何況還有一個天台魔君令狐真! 陸介抖了抖手中的長劍,緩緩地把那精絕天下的全真內功提布全身,雙目凝注 著令狐真。 令狐真皺著眉似乎考慮了好半天,最後終於一退身形,刷的一聲,從腰間解下 一根皮索來。 霎時,周圍諸人發出一聲異樣的驚呼,敢情是驚異大名鼎鼎的天台魔君竟對這 少年撤出了兵刃! 十多年前,天台魔君令狐真在雁蕩絕頂,空手擊退了青城七劍,以青城七劍的 盛名,令狐真仍然不屑施用兵刃,但是,對眼前這個少年,竟然慎重萬分地解下兵 刃,怎不令那幾個天全教的教徒大驚? 陸介見令狐真雙手軟垂著,皮索也垂抱在地上,似乎稀鬆尋常的樣子,實則雙 額肌肉暴陷,知道他必是正在動運一種極厲害的外門奇功,他不禁微微感到一陣緊 張。 天全教的部眾似乎忘記了攻擊何摩,個個睜圓了眼睛,要看看這位名震武林的 護法如何出擊傷人。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周遭的空氣像是被冰凍住了。 “噗”一聲,令狐真左腳跨前了一步,落在地上竟然令人有震山搖岳的感覺。 陸介飛快地舉劍揮空一蕩,同時右腳向後跨了一步。 令狐真向前進了兩步。 陸介連閃劍光,向後退了兩步。 但是令狐真的臉色更加凝重了,那凝重中還有無限的驚異,甚至還有一點佩服 的顏色。 任周圍觀者都是一流好手,但也只能看出場中情形是十分緊張而已,真正的妙 處卻難領會。 令狐真身距陸介半丈以上,他每跨一步,陸介除了退後一步以外,手中長劍還 如近身相搏般盡力對空發出一招,看似滑稽,實則暗含最上乘的武學訣要。 兩人一進一退,一連走了七八步,沒有交手一招,但是兩人的臉色都愈變愈緊 張,令狐真甚至有點發眉俱張的模樣了。 兩人隔離數尺,每動一毫,都有制人死命的蓋世絕招隱伏於後,是以雖則不曾 交手,已是等於別人拚鬥數十招之多了。 “噗”,令狐真前跨半步。 “刷”一聲,陸介劍光一劃,不退反進,左腳猛跨一步! 令狐真卻迅比雷電地猛揮長索,“嗚”然發出一聲刺耳之極之怪嘯,同時大步 退了一步。 陸介左晃右進,又向前了兩步。 令狐真長索連抖,又退兩步。 令狐真緊握住長索,每看陸介一動,不禁暗中讚歎:“就是換了我,也是出此 一招!” 陸介身形一住,立刻設想對方當發之招,及令狐真發出之後,竟然和自己所料 完全相同,他暗道:“師父說天下武術雖雲萬千,其實到了極處莫不是異途同歸, 這話當真不錯。” 皮索連揮,劍光霍霍,兩人已完全對調了位置。 陸介原是向西,此時已是向東。 他忽然想到一樁事情來,原來每當他替對方設法一招攻藥時,對方所發之式雖 然與己所料大同小異,但是好似略慢一籌,他不禁暗道:“看來天台魔君這一方面 是不及我應變速捷,我應當制人,豈能受制於人?” 他的嘴角不知不覺露出一個微笑,只見他驀地大喝一聲,竟然揮劍直入! 令狐真也是怪叫一聲,皮索猛可在空中一抖一伸,“啪”地一聲打了一個圈兒 。 陸介膽氣一壯,劍光霍霍,攻勢如長江大河,施展開全真劍法中最凌厲的“虛 殼劍式”! 令狐真力透索尾,整根皮索就如一根鋼鞭一般。陸介十招一過,愈入佳境,只 見他一招快似一招,舉重若輕,穩若磬石,劍風嘯然中隱隱透出一派古樸之氣。 匆匆又是十招,陸介劍式雖然強捷無比,但他心中已開始暗急道:“這老兒看 似遲鈍,不料功力深厚如此,我這一番急攻,他竟夷然無亂,而且反擊之勢愈來愈 強……” 他心下一急,長劍兩吞一吐,光華暴射,施出“虛殼劍式”最後一式“雲蕩星 馳”! 這“雲蕩星馳”看似有飄渺羽化之姿,實則劍光一開一合之間,竟俱毀滅宇宙 之勢。令狐真威震武林數十年,所懼何等功力,一觸之下,鐵腕一沉,發出一股陰 柔之勁,側身而退! 霎時這全真劍式中的無上威勢碰上這股陰柔之力,竟然在空中發出一聲怪嘯, 周遭氣流都為之一旋! 令狐真面上顯出一種古怪無比的神色,他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全真武學絕 跡武林十年之後,又出了這樣一位高手!” 陸介抱劍一立,霎時那為勁風鼓起的襟袖垂落下來,嚴然竟有一代宗師之姿! 何摩看得目移心馳,他暗道:“想不到二哥的劍術竟然如此厲害,依此看來, 只怕韓大哥亦無如此功候。” 令狐真望著陸介那種英風神姿,心中不禁一陣惘然。初升的陽光照在陸介的長 劍上,泛出一閃一閃的金光,那像是象徵著這個少年高手的萬丈光芒,這個魔君忽 然興起一個念頭:“是我老了嗎?是我老了嗎!” 他不禁低著眼,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貪起的肌肉和暴出的青筋,仍然是那麼 健壯,特大的巨掌中似乎蘊含著可以粉碎泰山的力量,但是那皮膚上已失去了青春 的光澤! 於是他的手愈垂愈低,原來挺直如棍的皮索也愈來愈軟,終於垂落地上,他的 目光也隨著落在地上,他的心也隨著下落……“是年輕人的時代啦……”他望著朝 陽沐浴中的少年,由衷地歎喟著。 “不,我不服老!我沒有老!” 另一個聲音從心底裡對他呼喊,而且愈來愈是響亮……“呼”一聲,軟垂的皮 索陡然飛起,令狐真的臉上又恢復了那不可一世的傲態,他的怪髯飛舉起,如毒蛇 一般的皮索挾著排山倒海的威勢飛擊過來——陸介正望著他那迷惆的眼神發征,他 心中暗道:“為什麼許多老人都喜歡用這種眼光看著我?……” 他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是最容易引起老人們的感情的……“二哥,留神! ” 何摩的驚呼聲喚醒了陸介,但是令狐真的長索已到了當頭,那絲絲的銳風宛如 死神的鋼拂,如刀刃一般刮過陸介的面頰,陸介急切之中想不出該用那一招來御擊 ,他本能地猛然舉劍一撩——“啪”一聲,長索捲上了劍身,陸介陡覺虎口一熱, 他一急之下,猛然提氣,一股內勁隨刻而發! 令狐真長嘯一聲,嘯聲蒼勁而洪亮之極,霎時而生風雲變色之概,他已再度發 出了藏派絕學般禪神掌的功夫! 陸介沉聲吐氣,雙掌陡然由紅變白,玄門正宗的玉玄歸真也自發出一拼! “茲”一聲,這兩股完全迎異的驚世力道一觸,竟然發出一種水澆熾鐵的聲音 ,陸介持刻的手腕微微震動了一下,令狐真竟也一顫雙肩。 那軟韌的皮索竟如一根鋼棍一般,直挺挺地與陸介的劍手相疊。陸介隨著內力 的一攻一守,身形也一前一後地一晃,卻藉著這一晃之勢,硬生生往前跨攻一步。 但是令狐真並沒有退後,只是鬚髮一陣飛揚籟籟! 陽光逐漸升起,朝來的薄霧緩緩被蒸融,就如大地被揭開了神秘的紗幕。 隨著紗幕的升起,那該是悅耳的音樂吧,但是這兒沒有音樂,甚至連鳥鳴聲都 沒有,所有的只是兩位武林高手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所有旁觀的人都渾忘一切,一步一步走近兩人拼內力的地方,自然地形成了一 個圈子。 陸介微微翻起了眼皮,天空是一片黃金般的絢麗,他深深的呼吸中吸入了晨風 的清涼,那種爽然的滋味令陸介感到難以抑止的奮發! 那是朝氣,朝氣,少年的精神! 於是他猛然吐氣,把玄門內功提到十成,一舉而攻! 令狐真堅持著只用九成真力發動般禪掌力苦撐,陸介的內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沿 著皮索攻入,他的汗珠驟然猛暴,沾滴在雜亂的鬍鬚上,終於勉力渡過這一擊! 這是他經驗的取勝,只見陸介攻勢方竭,他的般禪掌立刻發到十成,長劍和皮 索相疊處發出咋嚓一聲,陸介猛覺一陣眼花耳鳴,他在心底裡啞然大喝一聲不好, 接著便是萬均般的力量壓上身來……“轟!”喜然一聲暴響,直如天地崩裂了一般 ,所有人的驚叫聲全被壓了下去,漫天只見得飛揚的塵土。 塵沙漸漸落了下來,陸介和令狐真各站一方,陸介的劍落在地上,令狐真的皮 索只剩了五寸長的一個把柄。 地上駭然現出一個半丈方圓尺多深的大坑,坑旁一截截的全是皮索寸斷後的“ 遺骸”! 陸介的臉色白中泛青,甚至充滿了殺氣,他的身軀在微微抖著,只是他竭力挺 起胸膛,似乎在掩飾著某種痛苦。 令狐真卻是面如豬血,他漚褸著軀干,伸手摸了摸鬍子,似乎想藉這一個動作 來沖淡他的緊張,他沙啞地喃喃自語,那聲音令人覺著無限的哀傷,像是遲暮的英 雄望著自己孤寂的影子,沙啞的悲歌:“先天氣功……先天氣功……” “哇”一聲,令狐真吐出了一口鮮血。 天台魔君一生和人動手,這是第一次見了自己的血! 於是眾人的眼光立刻不約而同地轉向陸介,陸介的臉色在一霎時中恢復了原狀 ,那乖戾的殺氣一掃而空,白皙的額上帶著溫文的書卷氣——只是,那種白皙令人 感到有些駭然。 他緩慢而微弱地道:“令狐真,現在你該說出蛇形令主和貴教的關係了吧…… ” 令狐真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用力搖了搖頭,嘴角的鮮血隨著搖頭的動作摔出老 遠。 陸介緩慢地道:“蛇形令主是你們的教主嗎?” 他的聲音更加微弱了。 令狐真儒動著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陸介平緩地道:“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令狐真緩緩地轉過身軀,一步一步往來路去了,他的部眾如夢初醒一般,連忙 跟著而去。 陸介似乎沒有看見,他仍低聲地問道:“令狐真,你怎麼不說話?” 何摩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上前兩步,陸介又道:“令狐真,你怎麼不說話? ” 他似乎已進入半暈迷狀,眼前的一切根本就看不見,只是一股意志的力量支持 著他的軀體,迷迷糊糊一遍又一遍地低問著。 何摩大吃一驚,連忙上前,只見陸介搖晃了一下,忽然倒下。 何摩一躍而前,才起步,忽覺眼前一花,一條人影比旋風還快地衝了過來,一 把將陸介抱住! 何摩定眼一看,更是大吃一驚,原來抱著陸介的人,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竟 是在絕谷中折磨自己軀體的人屠任厲! 任厲望了望陸介,揚了揚雪白的濃眉,暴躁地罵道:“好呵,原來是般禪掌! 媽的,令狐真這混賬竟敢如此,哼……這一年之內誰要是和牲陸的作對就是和我任 厲過不去……” 他瞧都不瞧何摩一眼,猛然伸掌按在陸介的胸口,過了一會兒,只見陣陣白煙 從他頭頂上冒出,而陸介的臉上愈來愈好轉,最後竟是紅潤如常。 任厲站起身來,喃喃對陸介道:“這樣你的內傷立刻痊癒,絕不會影響你這一 年內的進境,到時候咱們公平打一架!” 說罷轉身就走,何摩也說不出心中是什麼味道,對這個自己兩代的仇人,卻又 是祖母所愛的人……這時見他掉頭就走,忍不住脫口叫道:“任老前輩……” 任厲停住腳,呆了半晌,也不回頭,竟然望著悠悠白雲自言自語起來:“關於 十年前塞北大戰,我有了初步答案……” 何摩不禁精神一凜脫口道:“什麼答案?” 任厲不答,仍然自言道:“我在塞北發現了兩樁怪事,其一是個離奇古怪的絕 谷……” 何摩忍不住喊道:“沉沙谷!” 任厲咦了一聲,但他立刻止住,停了半晌才續道:“另一樁是谷旁發現了一個 離奇的人,他的輕功我敢說當今世人無人及得。” 他換了一樁傲然的聲音:“當然,除了魔教五雄!” 何摩聽得有些緊張,真盼望他立刻說下去,任厲偏頭想了好一會才說道:“那 人一直在谷周圍徘徊,我卻始終無法看清他的真面目,塞北大戰的秘密,只怕就在 這兩樁事上。” 何摩呆站在那裡苦思著:“那怪人是誰?那怪人是誰?是誰有這麼高的輕功? ” 事實上,他們都猜錯了一半,那“怪人”並不是什麼關鍵,他不過也是在谷邊 探查,他正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青木道長! 雖然他的輕功只恢復了八成,但是已令人屠任厲驚詫不已了。 任厲緩緩轉過頭來,低沉地對何摩道:“明春賭戰事了,我們間的事也會一了 百了的。”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身形陡然拔起,幾個起落,便自渺然。 何摩仍在為那些不解之事困惑著,他苦思著:“那人究竟會是誰?……” 終於,他的眼光落在躺在地上的陸介身上,陸介臉色出奇地好,呼吸十分均勻 ,一個由衷的微笑在何摩俊秀的嘴角綻開,他想:“有一件事至少是可斷言的了, 陸二哥的大名不出半月必然傳遍武林。” 因為,那天全教的部眾只看到陸介擊敗了當今藏派第一高手,而沒有看到陸介 本身也受了傷。 陸介動了一下,睜開了雙眼,他有些糊塗地道:“咦,是怎麼回事呀?” 唏灰灰,馬車在石板路上飛奔。 趕車的是個黃面皮的壯漢,車上坐的是一個白面書生,那壯漢熟練地抖著緩索 ,轉過一個彎,前面巍然出現一座城樓,城門上三個大字:“廣武門”。 車上的書生看似主人,卻低聲喚那趕車的:“二哥,到蘭州啦,可得注意韓大 哥的記訊。” 不消說,這兩人是陸介和何摩了,神龍劍客何摩的易容之術天下無雙,陸介又 是趕車的老手,這一排裝,當真是天衣無縫。 車兒進了廣武門,“新關街”上全是抓肉攤兒,成群的苦力廝役擠在攤兒上, 用手抓著肉片往口裡送,有的手裡還捧著一葫白干。 陸介趕著車在人叢中輕鬆自如地跑著,他一面操轡,一面左右在石牆上瞄著, 注意韓若谷留給他們的暗號。 驀然——一聲尖叫,一個小廝被一個人追逐著橫街頭跑來,那小廝似乎沒有看 到陸介的馬車,一面回頭哀求道:“大爺,饒了小子吧!” 一面飛快地衝了過來,陸介吃了一驚,連忙用勁勒馬,那馬一聲嘶,霍地人立 起來,那小廝吃馬蹄一碰,僕地摔躍地上。 路人鼓噪起來,一齊圍攏來看,那小廝從地上爬起來,幸好只擦破了些許皮膚 ,陸介正待問話,車上何摩忽然叫道:“咦!這是什麼?” 陸介一看,只見車篷上釘著一張紅柬,上面寫著一行字。 陸介伸手揭下,看完臉上露出驚詫之色,何摩問道:“寫著什麼?” 陸介低聲念道:‘今夜三更,城外興隆山成吉思汗墓前候教。” 陸介又加了一句:“沒有具名。” 何摩皺眉道:“那胖子和小廝有些古怪。” 陸介忙一回頭,那小廝和胖子早就不知去向了。 黑夜已深,萬籟俱寂,天空一片烏雲遮住了柔弱的月光,更增加了幾分寒意。 興隆山上,元太祖鐵木真這蓋世英雄長眠於此,陵墓前豎立著十幾對高大的翁 仲,這些石像個個俱有三個人之高。 一對對翁仲之間,是一條寬廣的石板路,通到墓前。 在那石階上,屹然立著四個人。 其中一個想是等得太久,不耐煩地一擰身,只見他沒作什麼姿勢,便飄上了最 近的一個石像。 站在他左邊的那人讚道:“方兄三月不見,功力又深進了一層。” 那姓方的謙笑道:“我‘火文劍’方平在吳大哥面前豈敢稱能。” 這四人竟是點蒼派的吳飛,九華派的方平,呂梁派的龔百安,和雁蕩派的溫嘉 。 他們四個自在伏波堡空手而返後,便四出找尋‘何摩”的下落,前些時聽到何 、陸黃山大戰伏波堡主的消息,便一路探訪,追了下來,居然被他們誤打誤撞也到 了蘭州。 再說這火文劍方平上了翁仲,展開目力一望,依稀見山下有人飛奔上來,知道 是“點子”來了,忙道:“三位注意了,對手輕功似在你我之上。” “散手書生”龔百安冷笑一聲。 方平知他性格,也不言語,便飛身下來。 不過一盞茶時間,來人已踏上了石板大路,雙方已然可見。 這兩個人當然是何摩與陸介。 但是他們仍隱去了原來的面貌。 點蒼吳飛年居四人之長,忙運氣發聲道:“恭候大駕已久。” 何摩身形不停,朗聲答道:“三更未到,四位果是信人。” 吳飛又道:“足下素昧生平,不知飛柬相邀是何用意?” 何摩一怔,心中暗道一聲怪了。 陸介更是一怔,原來他已認出了四人。 陸介和何魔停身於五步之外。 陸介躬身答道:“小弟倒不知吳兄有何賜教?” 四人大奇,原來一個人面容可以化妝,但聲音可不容易改,他們四人武功高深 ,大凡這等高手,警覺力極強,而記性也較常人為好,陸介這一開口,便被他們聽 出了蹊蹺。 何摩也是伶俐人,也覺到陸介話中有弊,忙扯開話題道:“彼此雖是萍水相逢 ,但能把晤於千古英雄之墓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散手書生龔百安冷笑對著陸介道:“何兄也是明白人,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 又何必藏頭露尾的。” 敢情他們還把陸介看作何摩。 陸介長笑一聲道:“龔兄言差了,四位既下書相邀,又何必連名字都不見示, 倒讓在下猜了半天啞謎。” 這話明是反譏四人藏頭露尾。 “鐵蚊龍”溫嘉哪還按得住氣,朗聲道:“姓何的,我本服你是條漢子,現在 才知道江湖上浪得虛名的人很多。” 這話可把陸介和何摩全給罵了進去。 “火文劍”方平笑道:“溫兄言重了。不過今夜之會,明明何兄指定的,為何 反推我們身上來啦?” 何摩自袖中抽出那帖子道:“有帖為證。” 吳飛也拿出了一張帖子,雙方一對,竟是一式一樣的兩份,一字不易,筆跡也 全相同。 龔百安怒笑一聲道:“想不到陰溝裡翻船,我姓龔的算栽了。” 溫嘉更怒道:“不管這些,姓何的那寶物到底怎麼說法?” 陸介知道誤會可大了,笑道:“溫兄言重了,這位才是崆峒高弟何摩大俠。” 吳飛望了何摩一眼,見他身佩寶劍,衣著打扮,仔細一想前因後果,倒信了六 成。 龔百安偏是不信道:“那足下又是何人?” 方平因見過陸介的功夫,心中對他極為忌憚。 陸介笑道:“在下陸介,何足掛諸位大俠之齒!” 吳飛驚道:“怪不得,原來是青木道長的高足。”言下有恍然大悟之意。 溫嘉卻咄咄逼人他說:‘哪由得你顛來倒去地瞎講,我只問寶物跑到什麼地方 去了?” 何摩開口道:“陸兄和我都沒見到什麼寶物不寶物。” 龔百安冷笑道:“那伏波堡主又為何向陸兄要呢?” 陸介大窘道:“想來也是誤會!” 龔百安又冷笑道:“哼!哪有這許多誤會……” 吳飛也道:“有何為證?” 陸介倒還罷了,不料從那墓後繞出一人,呵呵大笑道:“有我為證!” 眾入皆吃一驚,只見那人從暗中走近,原來是虯髯客顏傲。 眾人都與他相識,一一見禮過了。 顏傲笑道:“‘神龍劍客’和陸兄確未得任何寶物。否則依俺性子,不早就和 他們打破頭了。” “不知顏兄自黃山不遠千里而來隴西,又為的是什麼?” 顏傲歎一聲,面容頓然一沉。 何摩甚是機伶,已看出苗頭道:“莫非也是為了一個人?” 虯髯客切齒道:“正是!” 陸介驚道:“蛇形令主?” 虯髯客咬牙,一掌劈在墓前的石獅子上道:“不誅此虜,誓不為人!” 只聽得嘩啦啦一言暴響,那石獅子竟被硬生生地切為二半。 在場高手皆為之動容。 大家追問之後,才知其中原委。 原來顏傲少年失怙,全仗他姑父扶養他成人,而他姑父竟就是被蛇形令主殘殺 ,而後又懸屍荒谷的“鐵煙翁”張青。 待顏傲回到家中,已是半個多月之後,聞訊自是膚裂發指,便一路追蹤到此, 平時躲在墓地中,晝伏夜出。 陸介不料自己多嘴一問,竟勾出人家一段痛史,心中甚為歉然。 方平見狀忙道:“說起這‘蛇形令主’真是名震武林。昨天,那‘一劍雙奪震 神州’查汝安也到了蘭州,只怕也是為了他。” 陸介驚道:“方兄,你是說查汝安……” 方平詫異地望他一眼。 原來陸介一聽到查汝安的名字,便連想到自己家傳半截玉環上的那“查汝明” 三字,而其中又必牽連到他那謎樣的身世,所以陸介對姓查的難怪如此敏感了。 而他人又何從知道其中的究竟呢? “鐵蛟龍”溫嘉讚道:“此人不愧是少年英俠,不知是那一門的高弟?” 顏傲道:“我最近探得隴西大豪安復言家中來了位貴客,莫非就是他。” 方平應道:“正是,不過安老英雄上京城去了,只有二公子在家。” 何摩笑道:“這安二公子也不是外人,與在下誼屬同門。” 他們在這邊談笑晏如,卻不知蘭州城裡已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在眾少俠會武興隆山的時候,也就是三更方過一點。 蘭州內城鎮遠門前那條西關大街上,有一大戶。門口一對大石獅子,橫匾上有 御筆“狀元及第”四個大字,這戶人家,在陝甘二省提起來,正是誰人不知,那個 不曉的安家。 但在這二更半夜裡,卻有一人,大刺刺地敲動安家的大門。幸好街上冷清清地 連鬼影兒都沒有,否則那人早就要抓將官府裡去了。 這安府大門豈可輕開的,文武官員不是封疆大吏,就得屈從旁門而入。說也不 信,那八扇巨大的鐵門,竟呀然一聲打了開來,只見裡面走出一個總管似的老者, 對來人躬身道:“少主久候大駕,敬請移步。”那來人可也奇怪,一身穿得全黑的 ,便連臉也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精光四露的眼睛,打量了那老者一下道:“請‘ 鐵雕’程老英雄帶路。”這程鵬飛也是成名人物,忙一擺手道:“蛇形令主果是快 人,就請進吧!” 早有一隊壯僕在兩旁侍候,各執火把,只見兩條火龍,在園中穿來穿去,走了 三兩盞茶的時候,才到了一個大湖前面。一路上,那程“鐵雕”和黑衣人都不言不 語,而黑衣人的雙睛轉來轉去,想是在記道路的走法。 那程老總管擊掌為號,便見從湖心的亭子那面,飛也似地劃來兩隻小船。黑衣 人估量這湖面到湖心,少說也有十來丈寬,便冷笑一聲道:“哼!好一個龍潭虎穴 。” 程鵬飛沉氣道:“蛇形令主見笑了,這那在尊駕這等身手的眼裡。” 蛇形令主,老實不客氣地冷笑道:“正是。” 程“鐵雕”可再也按捺不住,正待發聲——不料那來船中一人起身朗聲道:“ 貴客光臨,有失遠迎,我安仲仁這廂有禮。” 敢情是安二公子親身來迎。蛇形令主陰笑道:“明人不說暗話,安二公子也不 必假惺惺。”安府眾人皆怒不可抑,那黑衣人也太咄咄逼人了。看看船隻離岸還有 五丈左右。“鐵雕”程鵬飛忽面有忽色道:“那敢勞公子大駕,蛇形令主請!” 說著,便雙腳一蹬,平地拔起,才不過三丈多遠,眼看便要落入湖中,忽地見 他一擰身,左掌朝湖面一拍,借那些微之力,身形便飄入船中。 敢情他是在考驗蛇形令主的輕功! 安府眾人見他已到了小船之上,皆吶喊一聲。 那划船的舟子也忙把小船橫轉,掉了個頭。 蛇形令主不言不語,平平穩穩,也不作勢,輕輕一腳跨出,眾人不由驚叫一聲 。 說也奇怪,只見他連連虛點三腳,便跨上了小舟,而舟上似無著力,竟連蕩也 不蕩一下。那安家一干僕人,平日也練些把式,但那見過這等功夫,只當他在弄玄 ,驚得目瞪口呆。 “鐵雕”程鵬飛自討無趣,老臉登時飛紅。 只有那安二公子內心雖是一驚,但仍面不改色地笑道:“足下好俊的少林身手 。” 那蛇形令主聞言一驚,復大笑道:“少林微末小技,又何足道哉!” 他這話甚是鬼巧,可當兩面解釋。 或者,他是少林門下,以之為自謙之辭。 或者,他並非少林高弟,所以言辭之中,貶抑少林。 “鐵雕”程鵬飛冷冷道:“少林派光明正大,決無鬼魅之輩。” 這話分明是衝著蛇形令主說的。 安二公子忙笑道:“足下身兼數家之長,有幾位朋友想拜見拜見。” 蛇形令主冷笑道:“不料隴西大豪如此看重鄙賤,竟請了四方朋友來考較微末 之技啦!” 程“鐵雕”大怒,正待開口,安二公子一擺手道:“足下言重了,我安仲仁再 不濟,也不必勞動朋友,待你我之事了了,足下再賜招不遲。” 此時,早已到了湖心的小島旁。 蛇形令主放眼一看,亭中已坐了四人,還留了三個空位。 三人入得亭中,那四人起身迎接。 安二公子一擺手中紙扇笑道:“這位就是名聞天下,聲震武林的‘蛇形令主’ 。” 說著,指向一位白胡老者說:“這位是漠南金砂門的‘神鷹’薩天雕老英雄。 ” 又指另一位風姿飄逸的中年文土道:“這位是崑崙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俠 。” 又轉向一位玉樹臨風的青年英俠道:“這是‘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查大 俠。” 最後對一個蓄須的瘦枯老者道:“這位是隴南天全教右護法,‘賽哪吒’白三 光老前輩。” 蛇形令主心中暗暗嘀咕,除了查汝安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目空一切的老輩人物 ,今日怎會聚在一堂來對付自己,但他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仍冷冷道:“ 今日倒是群英會了。” 說著瞄了安二公子一眼。 那安二公子面不改色,待眾人都坐定了,才從懷中掏出一隻盤子道:“今夜之 會,是因蛇形令主看中了敝宅所藏的‘千年靈芝’,所以才大駕在臨。” 眾人都是武林高手,哪會不知這寶物,不由都看向那蛇形令主。 安二公子仍朗聲道:“這寶物系先皇帝御賜之物,豈可轉手他人。但是‘寶劍 贈俠土,紅粉贈佳人”,天下之物,有德者居之,我安仲仁又安能不雙手奉上。” 眾人更是一驚。 安仲仁仍目不斜視道:“但家父遠在京都,通知未及,恐今後受責,尚請蛇形 令主寬限個時候。” 眾人的視線又集合在蛇形令主身上。 只聽他冷笑數聲道:“千年靈芝,武林至寶,豈是你隴西安家能永世獨佔的? 話既如此,便是安老英雄在場,也不能另有良法,又何必坐候。” 眾人又驚又怒,只因隴西安家武功雖沒自成一派,但在武林咱素有威望,陝甘 兩省不管黑道白道,都奉為精神上的領袖,所以旁的客人倒還罷了,那白護法可怒 道:“呔,何物狂徒,莫道我陝甘道上的朋友,無人能收拾你。諒你不過匹夫之勇 ,又何必勞動安二公子的法駕,我白某不才,願先陪你走幾招。” 查汝安衝著白三光冷哂一聲。 蛇形令主卻不怒先笑。 安二公子會意,忙道:“白老英雄且息怒,我姓安的事,豈可連累朋友。” 說著將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對眾人道:“請諸位作個公正。”又轉向蛇形令主 道:“足下既然如此,我安某有悟了。” 蛇形令主正待起身,往亭外的場子中走。 不料崑崙掌教南琨笑道:“兩位且慢,我還有事向蛇形令主請教。” 安二公子作禮道:“尚請南大俠稍後再說。” 那金砂門下的薩“神鷹”冷笑道:“只怕此機不可再。” 蛇形令主也冷笑道:“那倒未必。” 安二公子聽說,只有重行入座。 南琨問道:“敝門蕭老武師可是被尊駕所殺?” 蛇形令主仍冷冷道:“若是蕭文宗那老匹夫,便是了。” 眾人聽他那不當一回事的口氣,不由發指。 南琨大怒,長嘯一聲,正要出招。 薩天雕忙道:“南大俠且慢,容老夫先討教一二。” 說著轉首對蛇形令主怒目而視道:“本門‘血印掌’,不傳外人,只有老夫兄 弟二人通曉,你這狂徒究竟和家兄是何干系?” 南琨驚道:“尊兄十多年前,不是在塞北之戰中失蹤了嗎?” 薩天雕點頭道:“所以我才要追問這事!” 哪料到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薩老頭真是少見多怪,我那手見不得人的功夫 哪是什麼‘血印掌’,是叫做‘三腳貓功’。” “神鷹”薩天雕是老輩英雄,哪受得這等閒氣,大吼一聲,左掌迅速拍出。 不料“賽哪吒”白三光在旁右臂一伸再一屈,橫擊一掌,將他掌風硬生生逼出 亭外,只見兩股力追落處,水花震起三丈來高。 薩天雕老臉變色,重重地哼了一聲。 蛇形令主不驚不慌,身子紋風不動。 白三光乾笑道:“薩老英雄暫請總怒,容白某先問幾句。” 薩天雕尚未發言,蛇形令主已冷道:‘也好,本令主把你們一並打發了。” 白三光也是刻薄慣的,全不生氣,反笑道:“看你年紀輕輕,倒嫌命長了。我 且問你,本教專用的三色金帶如何會弄到張老英雄身上去的?”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忽以右手輕敲敲桌面,舉頭眺望亭外的明月。 這白三光在教中除教主外,也數得上他了。 他所謂“三色金帶”便是何摩在天全教總舵見過的繩子。也是陸介等三個在鐵 煙翁張青屍身上找到的。 蛇形令主怪聲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本令主又不會編繩子,還不是取自貴教 門下。” 白三光怒斥道:“本教只有總壇的舵主以上,才能用這‘三色金帶’,你且從 實招來是得於何人?” 蛇形令主愈發得意道:‘半年前只蕪湖捉了只王八……” 白三光大驚失色,一撐桌面,半身騰起道:“難道‘九尾神龜’陸琪祥陸老堂 主竟是毀在你手上!” 蛇形令主朗聲道:“不錯,正是區區。” 白三光陰笑一聲。 查汝安望著蛇形令主和白三光也冷笑一聲。 安二公子見眾人已問完,便起身道:“各位老前輩的事先請暫緩,容安某與這 廝先作個了結。” 眾人除了查汝安外,皆狠狠地瞪了蛇形令主一眼,查汝安對天全教的白三光顯 然極為厭惡,但似礙於安公子之面,未便發作。 這時,早有下人把練武場給佈置了妥當。 原來這湖中小洲長十丈寬五丈,那涼亭在洲的左端,有階石通水面。從亭另一 端出去,便是一長四文寬一丈的土場子。場子三面都圍上了竹林,無路可通。 且說安二公子既接了蛇形令主的留帖,恰巧這幾人也為蛇形令主而來到蘭州, 便佈置了這個場地,想把蛇形令主栽在這裡,替陝甘江湖道上的朋友洗洗血仇。 那蛇形令主俊目回掃,便知這安二公子的心意,但他仍不露聲色道:“好一個 幽雅所在,不愧是狀元府第。” 安二公子道:“令主可見笑了,山野之地,哪有像足下身手的俊才。” 蛇形令主回顧亭中諸人,正好阻住了退路,舉目一瞧,見那亭上懸了個橫匾, 上書“紫氣東來”四個孽窠大字,端的是龍飛鳳舞,便臨空指劃道:“鐵劃銀鉤, 也不過如此!” 程鵬飛順眼瞧去,只見那匾上竟被他硬生生刻劃四個字:“座滿朋高”,把好 好的一塊墨寶毀了去,分明是對安府大不敬,老臉那掛得住,便暢聲道:“食人之 祿,忠人之事,我程某不才,先替少主人討教一二了。” 說著也不待安二公子允諾,便一挽長衫,往場中一站,眾人見事出突然,都望 著那蛇形令主,看他怎生交待。 哪知他陰聲道:“好說,反正姓安的花招多得緊,本令主也就讓你開開眼界, 免得陝甘道上的朋友說程鐵雕栽得冤枉!” 眾人聆言皆怒不可抑。 安二公子忙輕搖紙扇道:“程老總管休得莽撞。” 說時,蛇形會主已大步入場,眾人也無心他顧,都屏聲止氣,只因這蛇形令主 雖已以毒辣著名,但無人見過他的真功夫,而這“鐵雕”程鵬飛成名也有三十多年 ,是西北道上掌上算得一流的人物,這下倒要見個真章。 再說程鵬飛是經過風浪的人,臨場反而鎮定,一反平時火爆的脾氣,只見他慢 慢地說:“老輩不能沾後生的光,你說怎生比法?” 查汝安等不禁替他捏把汗,原來論雙掌,他或可取勝,否則今日他何止於“栽 ”,恐怕不死也傷。 而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老而不死是為賊,本令主就先領教你這老賊的‘鷹 爪功’!” 程鵬飛暗笑道:“你可自找死!” 眾人也鬆了口氣,原來程鵬飛一生侵淫鷹爪功,本以硬功見勝。 但程欽雕是何等人物,他仍怒容滿面,連聲冷笑道:“黃口孺子,你逞口舌之 利,待老夫教訓教訓你。” 說著,也不作勢,右手猛地拍出一掌,就在手快要伸直之時,忽往左一屈,只 見一股力道,圈成半個圈子,將蛇形令主圈在裡面,而左手忽然從右手之下穿出, 斜斜向上,拳風直奔敵人下腹,這是拳術中的絕招,叫做“顧此失彼”,難在三個 動作要配合得當,令敵防不勝防。 本來上手就用殺著,是學武人之大忌,但今天這蛇形令主已成武林公敵,所以 ,程鐵雕也就不講這套了。 崑崙掌教南琨見程鵬飛起招使用上了成名絕招,不由心中暗驚,怕他已動了真 氣。 但在當時那迅如電光之時,那由得眾人慢想,只見蛇形令主已被蓋在掌風中。 安二公子見他不縱不避,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原來這“顧此失彼”一式三招,第一招雖是詭險,但決困不住一等高手,只因 他那一圈一拍,都集中在一個平面上,所以敵手只要應變得快,不難上縱或低身躲 過。而下兩招便隨之而上,那時,任對手再強使會捉襟見肘了。所以他這首招不過 是個陷阱。 而這蛇形令主顯非庸手,哪會就此栽在當場,現在他卻不閃不躲,分明是有怪 招出手。 果然,在那飛沙走石之中,忽來一聲驚叫,安二公子和南琨同時飛身亭外,雙 雙發掌,而蛇形合主的長笑之聲也傳響蘭州城中。 安二公子心中大急,循聲又拍出一掌,南琨看定程鵬飛臥身之處縱去,待到近 頭,一把脈,早已心脈震斷,回生乏術了。 眾人不由大憤,但更驚的是竟連人家的招勢都還沒弄清楚,已栽了一個高手。 原來這“顧此失彼”有個破綻,因為他右手一圈,只能到左肩前便止住了,而 左手又從右手下穿出,斜斜向上,拍出一掌,兩股力道雖然一前一後,但相交之處 便減去了八分力,蛇形令主既存心要獨霸武林,這等名招的破法,早就研究過而了 然於胸。 所以他不慌不忙,見程鵬飛右掌之力已回向而來,忙向前輕跨半步,避開力道 ,待那左手的拳風已達下腹,又忙一側身,閃過了主力,然後暗運神功護體,就那 二股力道相交之時,硬生生切了出去,順他合力方向,脫出掌風所至,這時已到了 程鵬飛面前,而程鵬飛又安得不命喪當場呢? 眾人見他一招之內,便廢了一個武林高手,心中都暗暗發毛,但更恨他太手毒 心辣。 這固然是程鐵雕失之於自估太高,可是也不由不佩服蛇形令主功力之強。 安二公子見狀悲聲道:“程老英雄固然是技遜一籌,而閣下又何必一至於此? ” 蛇形令主怪笑道:“會家動招,死傷在所不免,閣下又何必效婦人孺子!” “天外一秀”南琨抱起“鐵雕”程鵬飛的屍體道:“南某不才,先替武林誅此 匹夫!” 蛇形令主哼一聲道:“南大俠以崑崙掌教之尊,在下敢不奉陪,只是……” 安二公子知他話中有物,忙道:“區區本與令主有約在先,尚請南大俠稍待。 ” 南琨狠狠地望了蛇形令主一眼,抱了程鵬飛回亭子裡,那邊自有人上來料理不 提。 且兌安二公子心中暗一盤算,輕功、掌功、內功,此人都似詭奇已極,卻不知 兵器如何?遂道:“語雲,劍為兵器之首,月下舞劍也是雅事,令主以為如何?” 蛇形令主梟笑道:“鴻門之宴,也有舞劍,好說!” 安公子也不再答話,掙地一聲抽出了佩劍。 這口劍的是有名,系得自大內的“貫日”劍。 亭中諸人都是行家,皆有伯樂遇千里馬之感。 蛇形令主卻一翻眼道:“山野之人,哪敢在公子面前賣破銅爛鐵,請以竹枝代 劍。” 說著右手藏於袖中,暗用食指一彈,那千鈞功力,集於一方寸上,豈同小可。 只聽風聲過處,一丈開外的竹林子裡,便飛起一根拇指粗細的竹條。好個蛇形令主 ,右手忽改成招手之勢,一股陰柔勁力,竟將那竹枝緩緩帶了過來。 在場高手雖憤於他的為人,但也不禁為他一身功夫惋惜。 崑崙掌教南琨更大驚失色,原來這是崑崙絕技‘呂公指”的化招,用以奪對手 兵器,本傳自他兄弟二人,自塞北一戰,他哥哥“八步趕蟬”南璇失蹤之後,天下 能曉者,當只有自己一人。哪知會重見於斯地? 南大俠手足情深,立意要在此人身上找出他哥哥的下落來。哪知因他這一念, 以後竟保全了蛇形令主性命,而武林中許多大劫,也因此而不可免了。 且說安二公子見露了這手,知道蛇形令主想技驚當場,但他家學淵源,而且又 是崆峒掌教的關門弟子,豈會被他這一招所震住? 只見他一挽劍花,正顏道:“令主請了。” 他們兩人這一交手,真是殺得天昏地暗。 原來這蛇形令主的招式雖是古怪,但崆峒的“雲摩”劍法也不易與,況且,安 二公子有程鐵雕前輩之鑒,那敢再魯莽從事?所以,任憑蛇形令主變了五家功夫, 也拿他無可奈何! 一轉眼便走了三十招。 蛇形令主眼看強敵環伺,心中暗暗著急,只怕今夜可討不了好去,要“吃不完 兜著走了。” 幸而安二公子是名門正派之後,決不以手中兵器上的優勢取勝,有時反受到些 牽制。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在旁見狀不由著急,但又不能插手,徒喚奈何。 蛇形令主急中生智,心生一計。 這時,安二公子正以“風起雲湧”之招,攻他正面,劍勢由下盤旋而上,五尺 之內,皆為劍鋒可及。 蛇形令主看個准處,當前身正以急轉之勢攻及腰部之時,以手中竹劍,在他半 圈之中,連磕五下。 這“貫日劍”何等鋒利,況且又是蛇形令主存心迎上去的,所以竹劍尖鋒迅速 被切下五段,每段寸許,卻順兩劍相交之力,及其劍身旋轉之勢,成扇形之狀,上 下發射安二公子五大要穴。 他這手事出非常,不過是一剎那耳,亭中高手大驚,欲救無從! 安二公子正用攻手招數,這五枚“暗器”來得突然,不能回劍自救。 可是他不愧為名門高弟,臨危不亂,決定棄劍自救,只見他右手之劍順勢往左 脫手,左手卻迅速往劍柄猛力一拍,惜那些微反震之力,右足用力一蹬,身子硬生 生往左移了一步。 他左手拍劍,掌風已震開了射向上身的兩枚“竹箭”,右手既棄了寶劍,卻往 下一磕,又碰飛了兩枚,但饒是他閃躲得快,腰際那枚卻穿右衣袖而過,真是間不 容髮! 那“貫日劍”受他左手猛力一拍,徑飛向蛇形令主,這招反攻更是來得古怪, 蛇形令主大驚,幸好安二公子先求自保,未免失了準頭.蛇形令主便借他些微之偏 向,忙用手中竹劍順他劍面,旁擊劍身,只聽竹金交擊之聲大響,那貫日劍斜斜射 向竹林而去。 而蛇形令主手中竹劍,哪受得這兩股力道相接,“僻啪”一聲,已裂毀為十多 片。 安二公子雖已落敗,但他那棄劍、磕縹、移身、反攻,四個動作一氣呵成,應 變之快,也是天下可數的了。 座上諸豪雖是久經風塵,但這兩招不合章法,聞所未聞的怪招,可真還未見過 ,不由怔在一旁。 蛇形令主狂笑一陣,正待啟口,不料林子裡嘩啦啦一聲,有人怪叫道:“救命 啊!有蛇!” 說著,只見從竹林裡竄出一人,煞是好笑。 原來他騎了回“竹馬”,仔細一瞧,竟是那貫日劍,只見他用兩條大腿夾住劍 柄,小腿卻前後移動,可沒走兩步,已到了場中間,這等“縮地成寸”的玄功,反 使人噤口不得出聲! 只聽他又狂喊道:“老頭子被蛇咬一口!小朋友不能見死不救啊!” 蛇形令主見是他,不由暗道一聲苦也。 原來這白眉的怪老頭,就是五雄中的老大“白龍手”風倫! 他千里而來,正為的這千年靈芝,豈可讓蛇形令主得手? 安二公子雖不識他,但也震於他的功夫,忙恭容道:“敢問老丈須要什麼?” 這老頭呻吟道:“我被一種怪蛇咬了一口,非千年靈芝不得活命!” 蛇形令主大驚,忙道:“老丈言差了,這千年靈芝安公子已輸了給我,豈可再 給老丈!” 風倫聞言,怪自一翻道:“看你這等打扮,莫非是安府二門上的,少管你主子 的事!” 原來蛇形會主全身衣黑,但他若不知此人身份,早就出手了,而他既心中有數 ,現下哪敢逞強,忙笑道:“老丈可是被什麼蛇所傷,在下對於此道,略知一二。 ” 風論得勢不讓人,怒斥道:“我都弄不好,你算哪門子的貨?唉!罷罷罷,告 訴你也罷,是叫做‘主形令蛇’!” 眾人不由暗驚,只因這蛇形令主的功夫剛才已見過,確是不凡,而這老頭竟膽 大至斯,玩弄之於股掌之上。 蛇形令主暗一估量,曉得今天討不了好,便忍氣吞聲道:“如此說來,這干年 靈芝,在下就暫且借給老丈一用。” 眾人一方面驚於蛇形令主之氣焰全熄,另方面都道這老頭會見好收篷,哪知他 得寸進尺道:“胡說!千年靈芝,武林至寶,豈是你這“爬爬蟲”能獨有的!” 說著,還把手指比作個“爬爬蟲”狀。 蛇形令主見他用自己的話來說自個兒,可暗暗叫苦,忙道:“老丈言差了,武 林最重信義,這千年靈芝分明是安公子輸給在下的。” 眾人暗道一聲有理。 但老頭兒哈哈大笑道:“口說無憑,拿出證據來,安公子又何曾輸給你了?” 蛇形令主怒道:“他手中劍都已被我震落了,還不算輸?” 老頭兒正色道:“但是,你的劍呢?” 蛇形令主為之語塞,原來他那竹劍早就毀了。 老頭兒又道:“你當那寶劍是你弄脫手的,這是大錯,因為是我用‘呂公指’ 的工夫奪來的,要不然怎會在我手中?” 眾人明知他耍賴,但一時又駁他不得。 蛇形令主怒道:“老丈言差了,這‘呂公指’手法,我自信天下除南氏昆仲外 ,只有在下省得。” 風倫笑道:“不信可以面試!” 蛇形令主更怒道:“好說,如果老丈肯露手法,干年靈芝,當雙手奉上!” 風倫笑道:“你給我站到三丈外去。” 蛇形令主心中雖是狐疑,但也得如言照辦;眾人心中愈發奇怪,這與呂公指何 干?還當他想強搶,都暗暗注意。 待蛇形令主站定了身子,風倫白眉一揚道:“竹性雖柔,不如白帛,看老兒三 丈之外取你面巾。” 說著,右手中指一屈,與拇指圈成一圈,作彈指狀。 蛇形合主久蓄異志,哪肯因這千年靈芝,而露了真面目,此時寧可信其有,不 可信其無,忙躬身道:“老丈武林之雄,本令主豈敢違命,千年靈芝,又哪敢獨專 ,當敬奉給老丈。” 眾人不料他變口得如此之快,更摸不清這白眉老兒的來路。 但蛇形令主今日低聲下氣,全為的是日後大計,話說回來,心中總有口冤氣, 所以,在他這一躬身間,已自暗中使出真力,竟想突施暗算。 風倫是何等人物,哪會栽在此地,也一揖手道:“‘爬爬蟲’倒是柔滑些。” 風倫只發出五成功力,不料與蛇形令主一交接,便察覺他外實內虛,不由恍然 大悟,果然,蛇形令主啊的一聲,隨他掌力已然騰空,急掠過竹林之上,消失在黑 暗中。 眾人皆為之一怔,南琨最先想追,連聲頓腳道:“該死的滑賊,給他溜掉了。 ” 果然,遠處傳來一聲長笑道:‘多謝老丈相送。” 風倫不料自己“七十老娘倒繃孩兒”,給這後生小子耍了,老臉有些掛不住, 乾笑道:“千年靈芝,老兒得了,天下武林有不服者,儘管找上門來。” 說著大踏步走向亭子,去拿桌上裝千年靈芝的盒子,完全沒把一干高手放在眼 裡。 哪知忽地味喚一聲,好好的亭子突然塌了下來,塵灰飛揚之中,亭裡高手紛紛 外竄,聽那“賽哪吒”白三光大叫道:“不好,有賊。” 這時,一條人影自下塌的亭頂上,飛身湖面,並大笑道:“好個不害臊的風老 頭,只會欺負小孩子,我張某第一個不服。” 風倫在白三光高喊時,已飛身追向那人,聞聲也怒笑道:“伏波堡的老不死, 有種的別跑,讓灑家和你算算三十年前的老賬。” 敢情他心急之下,連從前出家的稱呼也叫了出來。 他們這一追一逃,疾如星丸,轉眼之間,已失去了身影。 眾人驚魂方定,聞言更是一驚,相顧愕然道:“魔教五雄?” 這時已是天色微明了,蘭州城仍在酣睡之中。 一堆人影自安正門翻城而入,原來是陸介他們計議定當,回到城裡,不知他們 苦苦搜求的“蛇形令主”,已在此城中鬧下了大事!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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