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第八章 悠悠往事】 初夏的夜是悶熱的,大地一片沉靜。 在甘肅會川縣附近,那寬廣的官道上,正有一個老漢在無聲無息地走著,他的 步子很大,但走的卻很慢,好像是在月下漫步,但又像是個錯過宿頭的行客。 只聽他嘴裡喃喃地念道:“沉沙谷……沉沙谷。” 路旁直立著兩排白楊樹,它們長長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偶而隨風搖動。這人 卻很古怪,專揀那有光處走,逢到樹影便一跳而過,但嘴巴卻仍不停地蠕動著,似 乎覺得很好玩似的。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清晰而漫長的笑聲,他遲疑了一會兒,他想:這是一個絕 頂高手得意時的歡笑啊,唉!我又何嘗不是天下第一,但我的歡樂都去了哪兒呢? 然後,他又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罵道:“姓張的,有本領就別夾著尾巴跑! ” 他本能地望向聲音傳來之處,那兒只是長滿野草的原野,再遠些,是黑漆漆的 一片。 他更躊躇了。最後,彷彿是下了很大決心似地,一擺頭,往前再走,一面自言 自語道:“往者已矣,來者猶可追,我任厲說什麼也要昨日死今日生,紅腳盆裡再 翻身,重新活一遍。” 說著,又情有不甘似地補充給自己聽道:“不過,和那全真門下之戰,老頭子 也義不容辭。啊!對了,我還是得去找老大商量商量。” 說著,一拍腦袋,大步往發聲處奔去。 正當他起身時,暗中又傳來那張大哥的笑聲道:“風老頭,不害羞,我念長齋 可從不偷吃油,說洗手武林就絕不跟你們動手,哪像你們啊,是寡婦再嫁——半瓶 子醋加半瓶子油。” 那風倫氣得啊啊怪叫,兩個人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連一聲一息都聽不到了。 這時,在另一條路上,有兩個人正以絕頂輕功疾馳,聞聲略為一怔,左首穿文 土衣的那個笑著對另一人兌:“二哥,又是那瘋老頭兒在作怪。” 原來這兩人正是陸介和何摩。 陸介身形不停地對何摩道:“他們這亂吼亂鬧,別把‘蛇形令主’給嚇跑才好 。” 何摩道:“正是。二哥,我們得快點才行。” 說著,他們兩人更施出全身能為,疾如兩縷輕煙。 在他們身後十多丈處的樹上,原先睡著一白衣的女子,這時剛被罵聲吵醒不久 ,話只聽到一半,望著他們的背影道:“好個蛇形令主,總算被姑娘給碰上了,算 你晦氣!” 她輕快地跳下樹枝,也施展輕功追了下去。 就在適才任厲所走的那條官道上,和他向背的方向,正有三騎捨命地奔著,中 間那人,聽到笑罵之音,臉色頓時一變,向另外兩騎下令道:“梁老弟快把靈芝草 交給令狐護法,我獨個兒去找個人,你們可先回總舵,記住,千萬小心,這東西是 教主要的,你仔細著辦就好了。” 說著一勒馬韁,那駿馬訓練有素,驀地止步,前蹄高舉打了幾個轉,消去那前 衝的力量,然後他一轉馬頭,奔上一條岔道。 那姓梁的正是風雷手梁超,他領了這白三光白老護法的言語,自去找令狐真不 提。 再說在這官道旁的白楊樹上,正有一人快加猿猴似地在樹上跳躍前進。他顯然 是在追蹤白三光他們,走到那岔路前,他猶疑了一下,也折上岔路,連跳邊說道: “你白三光走到天邊,我就跟到天邊,我查汝安到要讓武林朋友看看蛇形令主的真 面目。” 不一會兒,他的身形又消失在黑暗的樹叢中。 於是,這時在那平直的大路上,前後己有四撥夜行人。 何摩和陸介一馬當先,那神秘的白衣女郎追躡在後,而白三光快騎剛從岔道轉 到路上,離他們有半里多路,而查汝安亦在他數十來丈之後。 這四批人的腳下,都是何等了得,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已自奔出一里多地。 何摩輕聲對陸介道:“這天全教會川分舵便在前面十數丈的山坳子裡。” 陸介點了點頭道:“三弟,你上右面的崗子,我往左。” 只見前面不遠處,官道繞過了一座土丘,那小丘也不甚高,不過三十來丈,而 和另一座小丘圍成了個拗子,開口甚狹,拗子裡早就沒了燈火,烏黑的令人害怕。 這地方的形勢本就十分閉塞,尋常過路人根本不會加以注意。而居然被何摩查 出天全教分舵是安櫃在此。 何摩有心想看看陸介的輕功,究竟勝過自己多少,聞言略一沉吟,便擰身向右 ,直撲那山頂上去。 他這施展崆峒神功,自是不凡,竟比飛鳥還快,何摩再看看對山的陸介,身影 雖僅依稀可辨,但已比他早到了兩步。 何摩不由歎了口氣,憑自己這天分和努力,竟仍比出道較晚的陸二哥還差了一 大截,也難怪全真派能掌天下武林之牛耳了。 陸介登上了山頂,一躍而上一顆大樹,伏身樹葉之中,察看坳子裡的情形,但 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心想這防備甚松,可能是從沒出過亂子,否則這兩座山丘上,豈會連一道卡 子都沒有? 陸介和何摩不約而同地從兩麵包抄而下,哪知腳才踏到谷底,猛聽到四周吠聲 大起。 一條極為兇猛的獒犬,乘陸介尚未站穩腳跟,便一撲而上,陸介見它來勢兇猛 ,忙旁移一步,以極端迅速的手法,一掌劈在那巨大的勃子上,只聽得鳴的一聲慘 吼,那壯得像頭小牛似的獒犬,竟直挺挺地死在地上。 但這一鬧,早已將谷中人全給吵醒了。 只聽一聲暴吼,一個光著上身的夯漢,手中提了一枝水火棍,從左近一間小屋 中躥了出來。他見到陸介身形,便劈頭劈腦地就是一棍。 陸介哪會把這等架勢放在心上,只覺得可笑,同時又怕蛇形令主逃去,便以對 付那狗的同等手法,身軀一旋,右腳順勢踹出,踢在那廝屁股上,來了個狗吃屎, 一直滾到那山腳旁,一頭碰在樹上,昏了過去。 陸介再不猶疑,一轉身,正待起步——忽覺眼前一亮,原來,早就有一堆人執 了火把,從那方向奔了過去。 陸介知道暗中查看已是不成,索性吭聲道:“小可陸介造訪蛇形令主,煩請轉 告,務必面見。” 他那雄壯的聲音,不啻久旱初雷,震耳生風。 那群人聞言大驚,一齊止步,面面相看,竟沒有一個出得了聲。 那白衣女郎這時也到了山頂,聞聲更是一怔,她那明媚的雙睛中,頓時流露出 一股無以名之的神情,她驚歎了口氣道:“陸介?啊!陸介!” 她的聲音,一半是喜悅,一半是羞澀……良久,那人群中走出一個白面長鬚的 老漢,他驚訝地望望這近享大名的青年人,他對這打敗過令狐真的少年壯士道:“ 陸某人休得猖狂,這裡是天全教會川分舵,豈容你在此撒野,至於蛇形令主,此地 並無其人。” 陸介哪肯被他一言說退,但何摩卻不知何故,又遲遲不肯現身,他心想,以三 弟這等機智,恐怕已看出了玄虛,所以他暗暗定下主意,先拖住這些人再說,又從 他們那疲軟的語氣,知他們也怕自己三分,便長笑道:“閣下莫非是會川分舵的樊 舵主?我陸某倒是久仰了。” 那老頭子欲言又止,一股尷尬的樣子。 倒是他身後有一個人說:“樊舵主不在,姓陸的還有什麼事沒有?” 陸介見那老漢太陽穴鼓起,確是一個內家高手,料想小小一個會川分舵,也絕 容不下這等的一個人物,想是他們教中更高的分子,但為了拖時間讓三弟能夠活動 ,索性胡纏到底,便故作不信道:“那麼閣下又是何人?” 這些天全教徒,平素自大慣了,雖曾耳聞陸介的功夫是如何了得,但到底沒有 見過,這老頭涵養倒是頗好的,而他身後那般徒眾可不樂了。 其中一個長得粗眉粗眼地道:“老堂主是誰又干你屁事,你識相點還是快滾出 去。” 陸介心中暗笑,這人分明已把那老漢的身份點明了。而他也暗暗奇怪,為何那 老頭竟不願自報姓名,莫非是有難言之隱?或者,何三弟所說的蛇形令主便是此人 不成? 眾人見他一言不發,只當他怒極,那老頭忙申斥道:“連令狐護法部折在這陸 小俠手中,你們又是何人,少不自量力,統統給我住口,否則幫規處理。” 那一干粗漢倒是蠻服他的,已自無聲。 正在這時,陸介看到何摩竟現身在眾人背後,知道目的已達,不由展齒一笑, 何摩也頑皮地眨眨眼。 他們這眉目傳神,完全沒把天全教徒放在眼裡。 何摩忽然朗聲長笑道,“九尾神龜陸老堂主別來可無恙乎?” 眾人一聲驚叫,連忙轉身,那陸老堂主見是何摩,臉色大變,頓時成為死灰槁 色。 那天全教徒中,有些曾在何摩孤身單劍獨闖天全總舵時,親眼目睹他那“崆峒 神劍”的絕藝,此時更異口同聲地驚喊道:“崆峒神劍!” 這“崆峒神劍”四個字,對天全教徒言,不異是催命符,只因當年何摩力敗四 大堂主,已把教中人殺寒了心,所以他們怕何摩,竟比怕陸介還深些。 由於何磨這一現身,天全教徒被他們二人夾在中間,進退不得,實為狼狽。 正在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瞬時已進了坳子,馬上一人,想是 心急,一拍馬鞍,全身騰空,快如閃電,落在何摩身前。 何摩見他雖生得極為瘦枯,頷下那幾根山羊鬍子,更是枯黃的令人生嘔,但他 方纔這一手,功力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暗中一驚。 此人腳一落地,竟像生了根似地,全身不再晃一晃;眾人見了他,彷彿大旱中 見雲霓般地急喊道:“好了!白老護法到了!” 那白老護法不言不語,先把何摩打量一番,只覺得這人少年英發,有加玉樹臨 風,而雙目神光內含,功力已幾達化境,是不可多得之人材。 他因這幾天來,連見高人,倒不敢十分托大,只不在意似地笑道:“這位是誰 ?恕在下眼拙。” 只因當年何摩大鬧天全教後,教中為增加實力,才不惜重金厚禮聘來了他們二 位“護法”,所以地位也遠在四大堂主之上。但他們也就不識得何摩了。 不待何摩啟口,那陸堂主忙道:“白兄言差了,此人是大名鼎鼎的崆峒神劍! ” 那白三光一念長鬚,哦了一聲,又輕蔑地把何摩打量了一番。 那等天全教徒,因有二大高手在場,膽子倒壯了起來,見到這副情形,都大笑 起來。 不料陸介大聲道:“三弟,天全教的護法可真不少,這兒又有一個!” 何摩也冷笑道:“怪不得天全教闖不出陝甘二省,原來這些護法堂主都是上不 了台面的貨色。” 這些教徒有的還沒有笑完,一時倒笑也不是,噤口也不是。這白三光是雲台派 百年來罕見的高手,也是一派系主的身份,哪會受得了這種言語,連聲怪笑道:“ 陸老弟,這廝既認得你,便留他不得。” 說著也不提警告,右手往腰帶上一搭,掙地一聲,那腰帶竟是用布包著的一把 精鋼軟劍,當堂以迅捷無比的手法,彈出一劍。 這下事起倉碎,陸介為人最是忠厚,不料他以名家之尊,竟作出這等偷襲的事 ,兄弟情切,哪顧得許多,大吼一聲,竟從眾人頂上,飛身而過,雙掌直取那白三 光的背部。 哪知何摩本是使劍的會家,雖然白三光那偽裝的腰帶,輕易不能看出,但見他 右手竟放在正前面的那段帶子上,大違常情,已暗自注意,因此方能倖免於難。 白三光一劍彈出,何摩快步閃開,而賽哪吒身後又感到一陣強烈無比的壓力, 正如風雷般地壓向身上來,百忙中不由大驚,不料身後那不知名的青年人,功力竟 尚在崆峒神劍之上! 他迫得施出雲台派追風劍中的絕招“流雲貫日”,身形一轉,左手反身一掌, 以防後面何摩的追擊,右手的劍脫手而出,在陸介那震駭天下的掌風中,迅速地旋 轉前進,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那精銅劍的劍身,竟因兩股力道的沖激,而變 得通體皆紅。 同時他身軀一矮,避過了陸介掌風的主力,左腳順一蹲之勢,掃出一腳,快如 流星,是武林中聞名已久的“無影腿”的腳法。 他們三人這一過招,真是比閃電還快。 那陸琪祥見陸介懸身空中,有這個便宜,豈肯不佔,忙一蹲身,猛喝一聲看掌 ,雙掌壓向陸介。 天全教門下眾人,同聲吶喊! 陸介方纔因救弟情急,竟置己身於危絕之境,他現在若繼續前進就碰到白三光 的精鋼劍,往前方落,正湊上他的“無影腿”,而後方又受到陸琪祥的夾攻,往上 又沒有借力之處。 而何摩方纔堪堪躲過白三光突發的攻勢,已自抽劍在手,見狀忙打出一劍,直 攻白三光,迫他收回攻勢,這崆峒神劍雖然快捷出名,但在這電光石火的那一剎那 ,未免有遠水不及救近火之感。 正在這生死俄頃的一剎那,猛聽得兩聲暴喊,那神秘的白衣女子和查汝安早就 同時捨身分別從兩座山上躍下。 那白衣女子下墜之勢,是何等迅速,只見她頭下腳上,瞬刻已撲到戰場,她手 中白金絲長索一卷一纏,猛注全身真力,用勁一摔,那長劍竟硬生生地被她轉了個 方向,直射白三光自己。 而她乘這反推之力,一個“鯉魚打挺”,身形又復上躥,她這時救危心急,哪 顧得了男女之嫌,春筍般的玉指抓往陸介右臂,猛力往上一提。 陸介被她這一提,倒反不敢用力,只因他這一用力,自己固然可以躥得更高, 但她勢必下墜,這等損人利己的事,男子漢大丈夫又豈肯做?是以他全身放鬆,任 她提向上。 天下哪有這等不顧性命的救人方法,實在是大出情理之外,不但旁人糊塗了, 而陸介自己,在匆忙之中,更不明所以然。 他只覺得一股少女特有的芬香,隱隱地鑽入鼻中。 再說查汝安也從山上撲下,直取那九尾神龜陸琪祥,他這“一劍雙奪震神州” 的名號,豈是虛譽? 那九尾神龜立時暗叫不妙,這時先求自保,忙一撤招,就地一滾,只聽得查汝 安掌風到處,竟打在旁邊的天全教徒們身上,以他這分功力,加上下沖之勢,這批 人焉有不倒運之理,是以彭的一聲慘叫連起,傷的死的到佔了一大半。 那白三光劍腿齊出滿以為勝券在握,其實當時陸介處境,雖大羅神仙也不能自 救,不料橫地殺出個程咬金來,被那白衣女子把陸介救了出來,而身後的何摩反攻 又如此之快,更鬧得個手忙腳亂。 幸好他那追風劍法,本是奇特,原來在這劍柄上,系有一根烏金索子,所以, 才能脫手當暗器使,而像他這等功力的人,那劍真是使得純熟之極,所以他乘那劍 身被白衣女子反射向自己時,身形不變,猛地以右足為軸,轉了個身,那精鋼劍受 他一轉之力,也順勢和何摩來劍相交,金鐵交鳴之音,震耳欲聾。 何摩下掠的身形,頓時受挫,而賽哪吒白三光也退了兩步,方纔消去這股衝力 。 這一頓混戰,白三光可說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自己教中二三流的小角色,倒被 查汝安宰了一半,而何摩卻絲毫無傷。 白三光站起身子,見是查汝安也在當場,知道不妙,正要開口,不料查汝安是 何等機靈,早已冷笑一聲道:“好個白老前輩,雙簧唱得真妙,安公子他們也被你 瞞了過去,可惜這位九尾神龜陸老堂主不爭氣,要不然,天下武林中人,真會以為 陸大堂主死在蛇形令主手下而錯把你們天全教當作是蛇形令主的敵人,哈哈!” 那白三光知道留他活口不得,也冷笑數聲道:“娃查的,陶一江便是前車之鑒 !我白三光總不會偏待你便是了。” 眾人之中,除了九尾神龜之外,竟沒有一人懂得他們的對話,那九神龜曉得今 晚難能討好,強顏盛怒道:“我天全教與各位無涉,和武林中人,素不相犯,諸位 為何一再相逼?莫道我教無人,須知武林自有公道。” 查汝安朝指罵道:“天全教主便是蛇形令主,天全教又怎與武林中人無涉啦? ” 何摩也大聲喊道:“查大俠言之有理,我何摩有物證在此。” 眾人都轉頭看他,只見他手中提著一物,竟是蛇形令主的面罩,何摩笑道:“ 適才陸二哥與教中人糾纏,何某已入室搜過,發現此面罩藏於一隱秘所在,其上仍 有餘溫,可見蛇形令主非但是天全教中人,而且今晚曾在此谷中,不久前才離去。 ” 天全教中人一齊大驚,只有白三光和陸琪祥勃然變色,白三光倒是久經風浪, 瞬刻又回復到常態,怒道:“好個崆峒神劍,年紀輕輕,倒學會裁髒誣賴了。” 何摩早知他們會這般說,臉不改色地道:“你天全教中房子構造,何某自是不 熟,你若問心無愧,敢否讓何某當著各位面前,公開那藏衣物的所在,那邊尚有一 套衣,已為我撕下一角,可以對證。” 陸琪祥怒道:“你崆峒神劍擅闖我教聖地,求赦已是不能,還想一而再,再而 三嗎?真是自不量力!” 天全教人大聲喊殺。 白三光旁若無人地喊道:“本舵執法何在?” 教眾中走出一個斜眼的漢子,躬身稟道:“本職謹受命。” 在場諸人,要數這白護法名份最高,他便開口問道:“外人擅入禁地,作何處 分?” 那漢子恭容答道:“我教素來寬大為懷,只要那人知道悔改,四肢任去其一。 ” 白三光雙眼緊盯何摩道:“若那人不知改過,又如何?” 那執法沉聲道:“千刀萬剮,不足抵罪,當處裂屍之刑!” 教眾們又同聲喊殺。 何摩見他們自唱自諾,反覺好笑,潛意識地俊目一掃,想看看陸介的反應如何 ,不料陸介和那白衣女郎竟都不在場中,想是方纔一陣翻滾,跌到山坡那邊去了。 查汝安知道白三光和陸琪祥已因秘密被拆穿,想打群斗,以多數的優勢取勝, 免得事洩於外,並且可假自己和何摩之手,來消滅這些本不知情的教眾,這真是一 個一石兩鳥的絕妙之計,也由此可知,這白三光心腸之毒辣。 白三光右手一揮道:“本舵弟子全體執行我教之法。” 眾人同聲應諾,紛紛拔出兵器,大聲喊道:“承天之澤,替天行道,天全為教 ,天全唯雄!” 瞬刻已將何摩和查汝安二人包圍起來。 二人又豈會被這等人唬住,不過這教眾雖然適才已被查汝安傷了一半,但現在 能作戰的也有二十來人,而且隊形分散,倒不如方纔四十多人集在一起,容易應付 。 二人長劍在手,背面而立,查汝安腰上插著那對名聞天下的雙奪。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衝著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原來貴教‘金剛會羅漢 ’竟是這等豆腐架勢!” 他這話是點那令狐真攔截自己不成,而反被陸介擊敗的事,白三光心中豈有不 知,怒道:“姓查的少口沒遮攔,也是我們看走了眼,憑你能當得起‘金剛會羅漢 ’這等大札?” 何摩冷冷地接了句道:“可惜的是個破羅漢,會不到查兄這等真金剛,倒栽在 兄弟這等江湖小卒的手上咧,說起來可真丟人。” “九尾神龜”作賊心虛,哪耐煩再拖下去,忙道:“白兄和他們鬥什麼口,速 戰速決。” 白三光恍然大悟,一掄手中長劍,正要上前,不料這時谷口奔進一騎快馬,從 馬兒那咻咻的氣息聲可知,這駿馬已是經過長途跋涉。 那馬背上伏著一個垂死的人。 白三光眼快,一眼瞥出竟是“風雷手”梁超!暗叫一聲大事去矣。 那馬兒想是認得白三光,奔到他面前,猛然止住,前蹄舉起,一聲長嘶,可憐 它又哪知背上的主人已是生命危殆了哩! 梁超被它一掀之力,傾跌在地上,白三光忙彎腰一看,見他整個胸骨已然折斷 ,絕對無救,也虧他竟能撐得住,趕回來報個信,只聽他神智昏迷地道:“安…… 復……言……” 陸琪祥在旁大驚道:“隴西大豪!” 白三光略一思索,忙在梁超血跡斑斑的胸衣中摸了摸,然後連連頓足道:“陸 老弟,這回可全盤皆輸!” 陸琪祥急急道:“梁超這廝太笨,這豈非在替那安老頭帶路!” 白三光悟道:“眾弟子快上!” 不料右邊山頭上,一聲斷喝,竟是一個雄勁蒼老的聲音:“還不給我住手!” 眾人聞聲一看,是一個銀髯飄飄,仙風道姿的紅面老者,此人非他,正是陝甘 黑白兩道的精神領袖,“隴西大豪”安復言。 那批蠢蠢欲動的教眾,這時竟乖乖地靜立在當場,那白三光見不是路,曉得不 動狠不成,忙斷喝道:“再不服從命令,即以此人為誡。” 說著反手一劍把旁邊那執法的斜眼漢子,劈為兩段,可憐這人又哪知禍從天降 ,連叫喊一聲都來不及,便一命直赴在死城報到去了。 一干教眾哪甘心服,只因平常就不服這二個護法,一入教便得了高位,而那令 狐護法,初出師又吃了敗仗,方纔白三光對何摩又沒佔了先頭,所以有大膽的就喊 道:“我們入教是替天行道,誰人沒有父母子女,白護法豈能妄殺無辜,一定得有 個交待才行。” 群眾的心理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帶頭,便會鼓噪起來;果然,眾人都撇下查、 何兩個,反漸漸迫近白三光和陸琪祥立身之處。 陸琪祥抬頭看到安氏父子和兩個不認得的高手(即南琨和薩天雕)已從山上直 奔下來,忙一拉白三光的袖子道:“白兄,風緊,扯啦!” 白三光雖怒氣填胸,也無可奈何,正打算往左山上走,哪料到那山頭上早就立 了五個人道:“此路不通!” 正是虯髯客和吳飛他們五個。 原來他們是從另外一路包抄的,路上卻被風倫和張大哥攪了一陣,直到現在才 趕來,即正好堵住去路。 那白三光怒吼一聲,飛向一個教徒,一劍刺個洞穿,劈手搶來一技火把,丟向 那主舶所在的木屋,那初夏之時,西北天氣又素為乾燥,這木屋立時便點燃了起來 。 何摩見他意圖燒滅證據,不由大急,忙飛身前去,想從屋中搶出那“蛇形令主 ”的衣服。 白三光脫身要緊,右劍左掌,施出全身能為,當者劈易,陸琪祥也以雙掌殿後 ,這批擋路的教眾又那是對手,瞬時已被他們殺到谷口。 查汝安從後面想追,卻又被教徒們擋在中間,眼看那白三光已殺出谷口,而陸 琪祥也將脫身,急得頓足不已。 不料就在那一剎那,猛聽得谷外的白三光驚叫一聲,竟像掛彩似地。 陸琪祥正以雙掌磕飛了兩個想拚命的教徒,揹著谷口,邊打邊走,聽到白三光 的慘叫,大吃一驚,連反身都不及。 谷口忽然閃進一個使長劍的人,身法端的是了得,只聽他口中大喊:“天全賊 子吃我韓若谷一劍!” 手起劍落,早已把陸琪祥剁在劍下。這九尾神龜當年也是個成名的洞庭水寇, 不料竟葬身於此。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為留活口,忙叫:“劍下留人。” 但韓若谷這陣快劍,比狂飆還快,陸琪祥哪還能倖免? 何摩這時也正從那起火的主舵中躥了出來,一邊驚奇地納罕著道:“怪了,那 套黑衣服怎會不翼而飛的。” 他聽到查汝安這聲急叫,身形一落,抬頭便看到那久違了的韓若谷大哥。只見 他右手提三尺青鋒,劍鋒上還淌著一絲鮮血,氣魄萬千地佇立在月光下,左手舉著 那陸琪祥的首級,長嘯一聲道:“天全邪徒,人人得而可誅,我韓若谷願為武林前 驅!” 說著,俊目忽然抹上一絲兇狠的色彩,往那谷中尚存的天全教徒回掃。 何摩見他這等氣派,實在是天下無二,與陸二哥是無分軒輕,但陸介卻有一股 忠厚之氣,而韓若谷是剛強過人,真是春華秋實,各有其美。 此時眾人俱已趕到谷中,何摩正待上前,那“隴西大豪”安復言長笑道:“英 雄出少年,這位韓英雄誠不愧為快人快語,但今天谷中這些天全門下,既已幡然悔 悟,還望為我陝 甘武林存些元氣,網開一面如何?” 韓若谷納劍入鞘,長揖到地道:“安老英雄有言,韓某焉敢不從?” 何摩方纔上前與他見面,韓若谷一驚道:“三弟怎會與二弟走散的,我在城中 留下的暗記可見過沒有?” 何摩苦笑道:“二哥剛剛還在,我們要不是隨著你的暗記走,怎會到了這會川 縣的境內?” 韓若谷用力把九尾神龜的首級往地上一丟道:“這幾個月的明查暗訪,總算有 了個眉目,那傷天害理的蛇形令主,一定是天全教主的化身無疑,可惜三弟你們來 得太早,否則這蛇形令主今天一定難逃公道!” 何摩驚問道:“大哥竟比小弟捷足先登,早就伏伺在側了嗎?” 韓若谷惋惜地歎了口氣道:“我注意這兒,己有五天之久,每晚四更天,便有 一個功力極高的夜行人來往此地,我雖不能確定他便是蛇形令主,但八九也離不了 譜,哪料到今晚賢弟們會有這一攪,否則昨夜便要弄個分曉。” 眾人聽了,都為之扼腕不已,尤其那虯髯容顏傲更是憤怒地說:“蛇形令主已 成天下公敵,逆天者亡,死期必為不遠,我顏傲必能見他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烏雲忽然四起,月兒暗然無光,霹靂一聲響雷,傾盆大雨似乎瞬時即將 降下,也不知天公是為何而悲! 斜斜的山坡下,藉著那一座斜坡,隔離了那邊唇槍舌劍的戰場,陸介帶著迷糊 地躺在地上,對面躺的是那白衣的姑娘,他暗暗奇怪地問自己:“她是誰?為什麼 要捨命救我?” 那白衣女子拉著他一同從坡上滾到這裡,現在那少女微微動了動頭頸,把額前 的頭髮摔到頸後,於是陸介看到了她的面容——天呀,竟是那在華山麓跌落陸介懷 中的絕色少女! 那少女臉上帶著一種似羞似喜的神色,和風般的紅暈替她那美極的臉頰上更增 加了幾分艷麗,陸介癡然叫道:“姑娘,是你……” 姑娘眨了眨烏黑的大眼晴,那像是說:“是我。” 陸介看了看她的眼晴,又看了看她的嘴唇,詢詢地道:“承蒙姑娘義加援救… …” 那姑娘紅著臉道:“不,我,我……” 陸介的眼簾上似乎掛上了一層輕淡的紗幕,周遭的一切都生像變成了曼妙的迷 濛,輕柔而活潑地隨著他心的弦律而震動,這女子是太美了。 忽然,他似乎發現這樣相對躺著大為不妥,於是,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倒把姑 娘嚇了一跳。於是,那姑娘也似想起,連忙翻身待要爬起,卻皺眉輕唉了一聲,陸 介忙問道:“呀,怎麼?受了傷嗎?” 姑娘伸手微微指了指腳踝,想是方纔翻滾下來時扭傷的。 陸介急切地伸手,待要扶她起來,她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但是就在兩隻手相 接的一剎那,她停住了。 於是她緩緩抬起了頭,向上看去,正碰著他一雙深邃的眼光,她含羞地想:“ 如果……” 他們的手已經緊握在一起。 只是這一個小小的接觸,小姑娘的芳心卻猛烈無比地震顫了一下,像是驚震了 一般,她的雙目大大地睜著。 陸介輕輕地把她扶著,他瞧著她微微呻吟了一聲,心中不禁充滿了憐惜之情, 忍不住柔聲道:“姑娘為了援救在下,竟自身受傷,這真……” 那少女只微微搖了搖頭,她微亂的頭髮隨著飛揚,陸介下面原有一大篇感激的 話,這下再也說不出來。 這時,山坡的那邊或者正在劍拔警張,而坡這邊的兩人卻是一絲也沒有聽見。 姑娘悄悄地把手縮了回來,她紅著雙頰道:“你——你到這裡來幹嗎?” 陸介道:“我追蹤一個人……” 姑娘接著道:“蛇形令主?” 陸介道:“咦,姑娘也知道蛇形令主?呵,對了,你可也是為此人而來?” 那姑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陸介不解地道:“近日江湖中風險醞釀,姑娘孤身行走江湖,只怕不妥……”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這姑娘已起了由衷的關切。 姑娘低頭道:“我在尋找一個人……” 他們站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得到,陸介帶著詢問的眼光望著她,她躊 躇了一會兒,終於勇敢地望著陸介道:“我是在尋找我的丈夫。” 兩朵紅雲飛上她的雙額,她悄悄地低下了頭。 陸介道:“呵……他,他是誰?” 這話聽來十分不妥,其實他倒是一片好心,因為他判斷這姑娘的丈夫必是武林 中人,或許他能助她一臂之力。 那姑娘羞澀地揚了揚眉梢,神秘而略帶喜悅地低聲道:“他名叫陸介。” 陸介幾乎驚得跳起來,他以手扶額強自鎮靜了一會兒,顫聲道:“姑娘……姑 娘的芳名可否見告?” 姑娘道:“我叫查汝明。” 查汝明!那半截玉環兒上刻的不正是“查故明”三字?難道……大道上靜極了 ,除了風聲和偶起的犬吠。 “呼”一聲,一條人影比飛箭還快地掠過長空,不一會兒,呼一聲、又是一條 人影掠過。 前面的人哈哈笑道:“風老兒,你也追不上我,我也擺不脫你,我看還是算了 吧。” 後面那人罵道:“姓張的天生一副沒出息的胚子,我問你,你除了兩條賊腿以 外,有哪一樣是我老人家的對手?” 前面笑道:“哈,我便承認打不贏你老兒,可是你就是追不上我。” 後面的猛縱騰空而起,喃喃怒罵:“張烏龜,張王八……” 前面姓張的道:“風老兒,你在念什麼經?我聽不清楚。” 白龍手風倫自從賭斗輸給全真派三十一代祖師後,被迫做了三十年和尚,吃了 三十年的素菜,當真是嘴裡談得出鳥,這時聽姓張的說他唸經,不禁勃然怒道:“ 伏波堡就沒有出一個好人。” 姓張一面飛奔,一面道:“此話怎說?” 風倫不答,自道:“其中又以你姓張的最沒出息。” 姓張的調侃道:“願聞其詳。” 風倫道:“我瞧你比那姓姚的女娃兒都不如。” 姓張的一聽“姓姚的女娃兒”,心中一驚,忙道:“怎麼?” 風倫道:“人家小小年紀可毫不含糊地在黃山跟俺們幾個老兒賭斗,那像你… …” 張某一聞此語,喜道:“黃山?”他暗自忖道:“我到處尋畹兒不著,這下當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只見他猛然往左一挫,大叫道:“風老兒,失陪!” 這張某人輕功上確有驚世駭俗的造詣,他這猛然變向,風倫雖有出神入化的功 力,也一時停腳不往,他怒罵道:“狗廝鳥,吃我一掌。” “白龍手”掌上何等功夫,這時他身形向前直衝,掌力卻往後揮出,威力竟是 絲毫不減! 姓張的大步飛奔,並不接架,陡使上乘輕功,竟比風倫掌力還快一步地脫出威 脅圈,風倫罵道:“該死,沒種!” 刷的一聲停下身來,同時飛快地轉了一個身,他望著奔出數十丈的張某背影, 氣得自語道:“給這廝一鬧,靈芝草也沒到手,真是丟人。” 這時他的身後忽然一陣風響,那聲音發覺時已在數步之內,風倫大吃一驚,他 心中飛快地忖道:“這人是誰?普天下之具此功力的只怕不出幾人!” 他的思想雖快,出掌比這更快,只見他雙掌向後揮出,化成一片模糊的掌影, 挾著雷霆萬鈞的威勢飛出。 轟然一響,背後那人竟然發掌硬崩,風倫只覺肩頭一震,駭然反身瞪視,只見 那人也是穩立當地,雙腳絲毫未動。 那人沉聲道:“小弟任厲參見老大。” 風倫睜大了老眼,凝視著這多年不見的兄弟,他忽然呵呵狂笑起來,大踏步地 上前抓住任厲的雙肩,激動地大笑著。 他的笑聲絲毫沒有笑意,那只是一種感情的發抒罷了。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慾, 在風倫,那只有一種——就是狂笑,他的笑聲不也包含著這一切的情感嗎? 他的內力深厚舉世無雙,笑聲拖得悠長不已,當他的笑聲低歇時,人屠任厲忽 然跟著笑了起來。 任厲的笑聲,就成了狂烈的悲歌,他的聲量洪亮無比,霎時之間,似乎風雲為 之變色,草木為之含哀。 風倫低聲道:“老三,你瘦了。” 任厲緊接著道:“也老了。” 風倫道:“這幾年你在哪裡?” 任厲道:“這幾年我住在地獄中。” 風倫呆了一呆,他凝視著任厲,從那目光中,他發覺了比以前更深痛苦的神色 ,於是笑口常開的他,也不禁在心底裡幽歎一聲。是的,時間的易逝,對於真正的 痛苦,只有相對地增加。 風倫用左手撫援了一下右腕,低聲道:“老三,你同不同意這句話——遣情情 更多?” 人屠任厲揚了揚眉,點頭喟然道:“我們一生狂歌當哭,哪知到頭來更為情困 ……” 風更緊了,嗚嗚地哭泣著,這位處西北的會川,從去年九月起就一直籠罩在冰 雪之中,積疊的酷寒像白刃一般凌割著大地,雖然這兩位當代奇人一身功力蓋世, 絲毫不會畏懼這嚴寒,但是他們的心卻是在陣陣酷寒之中;這是沒有辦法的,因為 ——他們都是老人了。 風倫道:“老三,全真派青木牛鼻子的徒弟出道了,你可知道?” 人屠任厲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我們見過了面。” 風倫奇道:“你們朝過相?在哪裡?” 任厲的臉上又罩上一層哀傷,他顫聲道:“在我住的地方……” 他又接著說:“若不是碰著他,你想我這一生還會再出來嗎?” 風倫一怔叫道:“老三,你是說——明春和青木的弟子交手賭斗之後,你仍要 離開我們?” 任厲沙啞地道:“不只離開你們,要離開整個天下的人類。” 風倫幾乎要罵將出來,但是他倒底忍住了,因為他瞥見了任厲臉上那悲傷的線 條。 兩個老人沉默地在寒風中踽踽而行,有誰能料到這是兩個舉世無敵的高手? 風倫搔了搔腦門,忽然道:“那年青木老道的師父和東海珍珠島的‘破竹劍客 ’來尋咱們的晦氣,老三你可還記得?” 任厲默然點點頭,風倫道:“想起來著實氣人,咱們不過是跑上武當山去把武 當掌教師弟藍石老道的鬍子每人拔了一根而已,又干全真老道士的事了?也要他來 管閒事。” 任厲仍然默然,不過嘴角現出一絲微笑。 風倫斜瞟了他一眼道:“老道來管閒事還情有可諒,因為他也是牛鼻子,可是 最氣人的是‘破竹劍客’姓徐的,咱們拔武當老道的鬍子玩玩,礙他姓徐的什麼事 ?” 任厲脫口道:“正是。” 風倫道:“姓徐的人討厭,偏他劍法又厲害,那時他老對著你下殺著,老三, 你道為什麼?” 任厲追:“還不是我人屠平日殺人最多,惡跡最著。” 風倫哈哈笑道:“這徐熙彭端的是個大笨蟲,他媽的,你老三哪一次殺人我姓 風的不在場贊助?他卻老找你的碴兒。” 他停了一停又道:“那徐熙彭藉著老道士玉玄歸真功夫的厲害,用他那把破劍 橫衝直撞,終於惹得老三你發了性,捨了老命往他劍上抓去……” 任厲的白鬍子下閃出一個自得的微笑。 風倫續道:“那姓徐的心腸還好,他以為你真要拚命,連忙把破劍一斜,哈哈 ,我老風乘機摸他一把,哈哈……” 他笑不可抑,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任厲等了半天,見他還在笑,忍不住替 他道:“你乘機摸他一把,可把他褲子扯掉一大半。” 風倫連連點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任厲望著他那可掬笑態,那些死去了的 影子又在他枯寂的心田中復活起來,忍不住也爽朗地大笑起來。 這笑聲,不帶著絲毫愁苦,像是無比的歡樂驟然降臨人間,周圍的冰雪都似乎 要為之解凍了。 是霧籠罩著黃山,黃山卻傲視著大地。 在水氣瀰漫的山峰上,花葉都滾著一粒粒的水珠兒。 忽然,在一塊巨石的後面,傳出了一聲清亮的長嘯,尖聲滴溜地拋入空際,是 何等的清脆悅耳。 然後,一個蒼勁的聲音道:“畹兒,武功不是一日可蹴的,你那五個義兄的招 式雖妙,但不是正道,所授你的又是一招半式,絕不足以制服和你功力相當的名門 高弟。” 姚畹一縱上了巨石,微喚道:“張大哥偏掃興,我哥哥和你又是那八大宗派的 什麼人咧!” 張大哥也上了巨石,微笑道:“你這娃兒口舌太伶俐,我伏波堡武功向不傳女 ,你又哪知道天高地厚,亂訴說起祖宗來了。” 姚畹半跑在石上,抹抹微濕的長髮道:“爹爹死得早,你們就說什麼傳男不傳 女,把我往外面送,倒惹出黃方倫師兄那遭事來,要是爹在……” 說著,低下頭去,眼圈兒帶上些紅。 張大哥盤腿而坐,斂容道:“師父老人家再疼你,也不能壞了規矩,譬如說你 小師兄……” 他慢慢舉目,眼神注視著白茫茫的天空。 畹兒詫異地抬起頭來,片刻,張大哥似乎自覺夫態,忙強笑道:“不提也罷, 還是讓我說些武林中的掌故吧。” 畹兒最愛聽些神奇莫測的故事,她鼓掌道:“今天不許說別人,我要你講自己 的事給我聽!” 張大哥苦笑道:“我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人,又有什麼好說的,我還是講堡中 第三代祖師力挫八大宗派掌門的事給你聽。” 姚畹嘟起小嘴道:“張大哥別騙我,哥哥恁大的本領,都要你出來對付五雄, 我才不信你沒和人家動過手呢?” 說著,忽想糟了,怎把在花園中偷聽到的,全不打自招給說了出來。 幸好張大哥心中有事,倒沒細嚼她的語句,只漫聲道:“小妮子又胡鬧,練武 的哪會沒和別人過過招?” 畹兒得理不饒人,忙道:“那你不能賴皮,講些給我聽嗎!” 張大哥動心了。到底,又有那一個英雄肯甘心把平生事跡埋沒掉;何況,眼前 是一個他所深深喜愛的小娃兒呢? 他想說些,但他又有何可說呢?生平只有兩戰,前者他不想說,而後者他自己 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 姚畹凝視著他,眼中充滿了期待。 終於,他開口了,但彷彿又不是向她說,閉上了雙眼,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著。 這象徵著內心感情的升華啊!畹兒迷惘了,但也興奮了,她想:他要說的,一 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果然,他說:“那年,我和陸師弟在長辛店分了手,便急忙趕回堡來……” 畹兒驚訝地望了他一眼,因為,她一直以為她爹爹只有張大哥一個徒弟,那裡 又來了一個“陸師弟”? 但他仍閉著眼道:“我為了趕路,專揀荒僻路走,儘管如此,日程還十分緊湊 ,不料竟因而遇上了生平唯一的大戰。 是一個嚴冬的清晨,我正要翻過魯豫交界上的一座險峰,忽然,在那深不見底 的山谷中,響起了我終生難忘的嘯聲。 我那時四十剛出頭,正是‘戒之在斗’的年紀。 先是有一個濃重的嘯聲,充滿了肅殺之氣,令人倍添寒意,而和他相搏的是一 個莊嚴的梵唱,卻富有祥和的情氛,冰雪遇之可溶。 這兩個人的功力竟與師父不相上下,使我這頭一遭離開堡寨的人,大吃一驚。 練武人的本能,使我極想一現這兩個高手的真面目,但想到堡中將有大事,又 放心不下。 我終於咬住牙關,絕不分心,加快腳步,奔上行程,但走了不到十多丈,那梵 唱已佔了上風,這時,忽有另一人也發聲助那人反攻,這人聲調較尖,有如游龍在 天,在平穩徐緩的梵唱中鑽來鑽去,鬥得甚是更形慘烈。 我的決心又動搖了,一方面是,如此三大高手在此相鬥,失之交臂,未免可惜 。二者,那發梵唱者聞其聲而知其人,必是個極正直的佛門高徒,豈能容他受損。 幸好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那佛門的又佔了上風,我平常聽師父說,武以和為 貴,過激者必敗,一向終不能瞭解,這時才恍然大悟,忙向山谷中遙拜三下,以謝 這不知名的指點人。 胸中既有所得,自是暢快,腳下也快了些,哪料片刻之後,又有一聲突起,圍 攻那梵唱者。 這次可與前迥異,這三人也察覺“和為貴”的道理,便用車輪戰法,卻又長久 保持著二對一的優勢,因此那梵唱者真是岌岌可危了。 我暗暗替他著急,連堡中大事也給忘了。 他們這一攻一守,包含了多少武林妙招,我許多平常不易悟得的精妙之處,這 時都豁然明朗,迅即了然於胸,不知不覺之中,我竟跌坐在地,聞聲細究。 只聽那佛音漸低,敗勢已露,哪知絕招在後。 那三人想是貪勝心切,便乘勢三育齊鳴,欲一鼓擒住敵人,哪知這三音都甚暴 戾,自不能相互融洽,這佛音乘他高鳴之時,忽改平易之調,而專攻三者不能相接 之處,彷彿飛蛇狂舞於群峰之間,山勢雖峻,卻奈何他不得。 大凡音聲盡出,則不易改,所以,這三人立刻由勝而敗,首尾不能相救,鬧得 狼狽不堪。 我心中勃然而動,這三人功力雖高,而我或可力敵其一,但這梵唱者,我卻萬 難望其項背了。 這三人雖力圖反攻,但聲越響而越亂,哪知忽來救星,而更令人驚訝的,是此 人認音之准。 那新出之音,竟專和這佛音相峙,隨之高低而上下,針鋒相對。 我不禁恍然大悟,原來這四人本是一伙,前三人不過是故意留下漏洞,誘他攻 那些缺點,而第四人專伺補救。 前三人之音階,由高而低,有兩處不能銜接,那梵唱便是攻此二處,而待他攻 進已深,那第四音便擋住他,而前三者便圍而攻之,成了甕中捉鱉之勢。 那佛音也看出了端倪,但形勢上,後退已為不能,便拼力與那第四音相搏,想 乘那合攻之勢未成,努力打破袋底,便可脫出重圍,而反擊破他們。 我己不由自主地急奔下山谷去赴援! 這第四音雖是高手,卻各自並不十分融洽,眼看這絕妙的陣勢便要功敗垂成。 哪知忽來一陣急如萬馬奔騰的琵琶聲,顯然還有一個第五人在作預備,以救不 時之需。 這彈琵琶者功力似還在前四人之上,只聽他以輪指手法,除補救第四音外,尚 指揮另外三音合攻。 我本由上而下,又施出全付能為,瞬已撲到谷底,只見眼前是一幅極為秀麗的 景色。 橫在身前的是一條已凍冰的小溪,對岸有一個竹林,大地一片雪白。 而那相鬥之聲,便是發自這竹林中。 這竹枝上的白雪,早已被震落地上,而群竹無風亂舞,煞是好看,但我哪有心 欣賞。 那梵聲待到近聽,更為悅耳,但五音合攻,其勢必斃,我忙運功,封住脈道, 以內視之法,自斂心神。 那梵音已被困於第一音與第二音之間,而那琵琶聲因見合圍之勢將成,便專助 那第四音抵擋他直前的攻勢。 而唯一可攻之處,便是第二音與第三音之間,只要一攻入,便可助那梵音自原 路脫出重圍。 我抽出袖中玉笛,針對那漸漸縮小的漏洞。 笛聲忽然加入了攻勢,而且又針對了他們的漏洞,立刻使五音大為慌亂,在心 理上我已佔了優勢,達到了奇襲的效果。 我那容他們反攻,連忙以極迅速的手法,將笛音瞬刻自極高轉至極低,遍攻五 音,使他們亂了陣腳,一時無法相救,而在忙亂之際,又轉回到攻進去的那點上, 那梵音經我這一提,也早就脫出了陣勢。 掙的一聲,那彈琵琶的竟彈斷了一根弦,而隨著這嗡嗡不斷的餘音,四音頓時 化為無聲,這等隨意即成格局的身法,已夠得上稱為武林中頂尖高手,而這梵唱者 可以一敵五,雖敗猶榮,功力實不可測。 我不禁捏把汗,心中暗道僥倖。 眾聲俱寂,周遭倒反靜得可怕,我把玉笛攏在抽中,靜靜地等候變化。 那竹林中卻毫無動靜,初起陽光,照在白雪上,使人看上去有如置身幻境。也 不知何時已飄下了朵朵雪花,落在人身上,融化了,濕透了衣服使人涼涼的,非常 愜意。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時間,竹林裡連風兒都沒一點,我迷惘了,難道真是幻覺不 成?” 畹兒聽得如醉如癡,她想:要是我能親歷其境,那多好!那梵唱者要還活著的 話,我一定要和他打一架,對了,就用“五雄”教我的妙招去和他拼,看張大哥還 笑不笑我是旁門左道? 張大哥瞌著雙眼,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額上的汗珠已隱隱可見。 他停頓了,無聲地坐著。 畹兒驚訝地抬起頭來,她回味著張大哥方纔的活,她真奇怪,為什麼又多了個 “陸師弟”出來?但是,她不敢問,而且她也不想問,因為她渴於知道那梵唱者的 名字,那是她偉大的計劃的起點呀! 一隻早起的蒼鷹,尖鳴地在山峰邊掠過。張大哥聞聲,雙目微張,畹兒覺得他 那尖銳的眼光,彷彿告訴她,他已洞穿了她的。已意,干是,她羞澀地低下頭去。 張大哥令人莫測地笑了笑,又閉起眼睛說:“哪知我正在心神恍惚的時候,忽 然,對河的林子裡,傳來一聲:‘老憎天一,有謝足下。” 我猛然一驚,原來這梵唱者竟是少林派的天一大師!” 畹兒忍不住問道:“張大哥,這天一大師是誰呀?” 張大哥安詳地說:“他當時還未被尊為天下第一高手,是因為全真派的鳩夷真 人比他高了一輩,而功力也強些,直到鳩夷子的首徒青木道長掌了全真門戶,他們 二人才稱雄於世。 我當時的內心是十分激動的,因為自從三世祖力克八大宗派,兩敗俱傷,雖以 險勝得了武林所共注目的秘圖,卻又猜不透其中奧妙。其後堡中弟子就不准輕易離 堡。 我從十歲拜師,到四十歲為止,竟足不出堡一步,偶而間接能取得一些消息, 也不過一鱗片爪而已。 哪料到頭一次出門,便遇見了天一大師這等高手。不過依我看來,師父要不是 守個祖訓,足可和天一大師一拼,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號,我伏波堡大可染指。 天一大師這等身手,竟會受困於此,其對手之強,也就可知了,我心中不禁暗 暗納罕,莫非是全真高手盡出不成? 我哪按捺得住,便緩步過橋,走入林中。 一走得這竹林,就發覺內有玄虛,不過我伏波堡以機關佈置聞名,這等明為八 卦陣,其實內合武侯八陣圖的架勢,那唬得住我。我心中有了計較,便從容不迫地 步入陳中。 才走得四轉,眼前便景物一新。 只見林中有一塊巨石,想是陣心,上面端坐著一個慈祥而令人肅穆的老和尚, 想來便是天一大師了。 這陣中心,又偏不合八卦之勢,而以五行之數,有五枝碗口粗細的巨竹根,上 面各坐了一個黃色服裝的老人,卻以梅花形圍繞著這石頭。 我這顯身陣中,他們竟似未覺,我仔細一看,原來天一大師和這五個怪漢大概 在此已耗了很久。這五個怪人想來是佈陣的人,卻被天一大師佔了先著,抑了陣心 之地,無可奈何,只有逼他離開主位才能運轉陣圖。 天一大師以一敵五,又隱身陣中,自然不願輕舉妄動,這種對耗之勢,全以內 力施為,不餓死也得拖死。 而雙方正在全神貫注,作生死及英名的搏鬥,又哪能分心旁顧? 方纔那陣子寂靜,想是酣鬥之後,雙方都迫急得須要休息,待得大家都喘了口 氣,不免又對峙起來。 如此長久下去,對於天一大師自為不利,不過看情形,這五個怪人也不敢大意 ,所以一時大家都討不了好去。 背對我的黃衣人忽喝道:‘追雲乘風。” 其聲如金鐵交鳴,飛鳥為之落地,游魚為之下沉。 那另外四個黃衣人齊聲應道:‘魔教五雄’。……” 畹兒驚叫一聲,她的夢想完了,因為五雄都勝不了那老和尚,她還有望嗎?她 想:怪不得張大哥敢輕視五雄了。 但是,她不願流露出任何奇特的表情,她是一個少女,而少女心中的秘密,又 怎能讓其他任何一個人分享絲毫呢? 張大哥看她一眼,畹兒覺得,他又看穿了她的計劃,因為,她正在想:“我勝 不了他,哥哥或者可以,而陸大哥一定能,因為,他是全真高徒呀!全真派每一代 都可說是武林之宗。” 張大哥微微地笑了一笑,畹兒蘋果般的臉兒染上了朵朵的紅暈,她失敗了,尤 其在自我克制這方面。 張大哥又閉起雙眼道:“這魔教五雄我也曾聽過,其實根本沒有魔教這名堂, 這五個老頭子老是瘋瘋顛顛,功力高得出奇,脾氣也稀奇的古怪,也不知哪天起, 就自封自做了‘魔教頭子’。” 畹兒雖和五雄名為異姓兄妹,其實彼此漠不相知,被張大哥這一說,倒逗得噗 嗤一聲,輕笑起來。 張大哥反一本正經道:“你這五位義兄,說好也不好,說壞也不壞,是五個是 非不明,黑白不清的老糊塗。” 畹兒細心一想許多事,倒也不差,知道說他不過,忙淺笑道:“張大哥,你的 掌故還沒說完呢?” 張大哥哪知她在護短,微微搖頭道:“我當時倒反怔在一旁,怎會第一次出門 ,便遇到六個絕頂高手? 但是,我伏波堡雖格於祖訓,我當時卻是年輕氣躁。因此,我反走近幾步,也 運氣吐聲道:‘四海推全真,伏波震八宗。’這是當年三世祖威震天下時,武林中 最流行的兩句口頭禪,雖時隔五六十幾年,像這等老輩高手豈會不知? 果然,那揹著我的黃衣老人冷冷地嗤了一聲道:‘我當是誰有這麼大膽,敢破 我五雄的好事,諒來你伏波堡的小子,也不自量力,想插一手不成?” 我雖弄不清楚他們之中的恩怨,但少林素以仁義著稱,天一大師又是得道高僧 ,焉會理虧?便不理他們,向天一大師長揖道:‘大師世外高人,又何必與俗子計 較?” 哪知話才出口,面對著我那個黃衣怪人,後來我知道是五雄中的老三,人屠任 厲,聞言大怒,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伏波震八宗!看五魔來教訓伏波堡的小子。 ’另外四人忙同聲道:‘老三休得放過了正點兒。’只因這任厲和我一過招,那合 圍之勢便要冰消瓦解,而天一大師自然能夠脫身了。 他們不提也罷,如此我豈不知其中奧妙,忽聽天一大師稽首念道:‘五位施主 不要誤會,天一豈怕你這陣勢,貧僧不過不願破你們數年心血而已,這位施主也不 必為貧僧結怨武林中人,老僧自能應付。’那白面的黃衣人大笑道:“老和尚少貧 嘴,干坐了三天,兀自還一籌莫展,你還有多大能為?” 我暗吃一驚,他們竟對耗了三天之久,可不知為何要結恨如此之深,但此時此 地哪能多加追究,只有先挫挫這五個魔頭的銳氣,我不待大師再言,忙激將那任厲 道:‘你這個怪物,只會吹噓,大師說得不錯,要是我,早就把你們這些酒囊飯袋 給打發了,看你還敢再說我們伏波堡的長短?’這任厲最是性火,哪受得住言語, 連聲怪叫,左掌拍地,身形忽變,竟騰空而起,右手向我壓到。 我一生之中,還是第二次和別人交手,不禁心中有點發慌,而這任老魔的功力 也實在太強,所以竟使我有點手足失措了。 我本想用‘坐雙托掌’之勢,硬拚他一下,也讓這魔頭嘗嘗我祝融神君嫡傳的 ‘火龍掌’,但正要施全力而為的時候,猛聽得天一大師喝道:‘回頭是岸!’我 恍然大悟,忙一低身,雙掌一齊向上側擊在空中的他,同時雙足一蹬,從他身下躥 過,竟坐上了他原先的位置。 這下五雄合圍之勢頓破。我心中更是佩服大師,只因方纔我即使能力敵那任厲 ,但於事無補,徒然兩傷。而現在陣心已被大師所佔,而‘五行’中的‘火門’, 又被我所奪,這陣勢就不足畏了。 我這下大出五雄意料之外,尤其是任厲,兀自呆在一旁,剛才那股雄風,頓時 損了不少。 那老大風老頭長歎一聲道:‘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伏波堡的小子,咱們這樑 子可結定了。哥兒們,走!” 他們這五個老貨倒是心心相通,早已同時飛身而出。 我倒反給迷糊了,這天大的干戈,竟如此輕易地化為烏有,豈非笑話? 但我心中又急,因為給堡中惹下了這場禍水,又如何對得起師父,我忙運氣大 聲道:‘張天行隨時候教,但伏波聖地卻不能容你亂來。” 林外傳來那風倫的長笑道:‘你那破柴寨,有啥稀奇,請我,我都不去。只要 你這張天行敢出門一步,我便有你好看。’我不由鬆了一口氣。” 畹兒聽得失神,情不自禁地拍著手,裝個鬼臉說:“我知道了,張大哥還是怕 五雄。” 張大哥緩緩地張開眼睛,他那半帶哀傷的眼神,掃向無底的深淵,彷彿歷歷往 事,都置身眼前;他憂傷地長歎了一聲,低唱道:“山前江水流浩浩,山上蒼蒼松 柏老,舟中行客去紛紛,古今換易如秋草。” 畹兒木然了,她知道這是蘇東坡“留題仙都觀”的詩句,但張大哥的心境難道 竟會如此多感觸嗎?從她呀呀學語起,她就覺得這位大哥哥是冷漠的,而今日他的 一言一語,又恰巧相反,她想:“他心中有難言之隱,我一定要弄出了究竟。” 是的,張天行是個看得開的人,三十多年的靜養,減去了多少分的火氣,心靜 自然涼,也難怪他以八十高齡,望之仍如五十許了。 但是,他並非沒有遺憾的事,他只不過是不願提,而每當觸及這般痛史的時候 ,感觸是在所不免的,這是人之常情呀! 太陽已經高過半天,徹骨的山風絲毫不減,他們兩個無聲無息地坐在巨石上, 群峰皆在腳下,松濤四起,彷彿置身畫境。 良久,張大哥開口了:“當時我本就奇怪,為何天一大師在任厲襲擊我的時候 ,不像五雄和我所料的一樣,獨身突圍,而一定要我反占任厲所居的‘火門’,來 破這五行陣。 後來當五雄保證不上我堡搗亂後,我心情一鬆,竟然又忘了回頭看看。 一直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我才能安定下紊亂的心神,我說不出那刻是悲傷,還 是高興,應當歡欣的是,能打跑了這麼強大的對手,但更使人悲傷的是,大丈夫空 學得一身本事,竟用來逼死了最親近的小師弟!” 畹兒惶恐地望著他那充血的臉,紅紅地,這不是內家高手應有的臉容呀!她驚 叫道:“張大哥!” 張大哥有如觸電似地抖動了一下,然後,理智又克服了衝動的情感,他喟然地 長歎了一聲:“唉!古今換易如秋草!真一點兒也不錯。 那時當我覺得古怪的時候,忙回身一看,大師竟然不聲不響地坐在那石頭上。 我忙上前細看,已然氣息甚微! 你想,和這五大高手輪番拚鬥了三天二夜,功力已是通達神化的人,就像天一 老和尚這般,也難能撐得住,方纔我插手的時候,大師想來已快油盡燈枯了,也怪 不得五雄自認功虧一簣,而心甘退讓,因為他們雖以五對一,但真力也耗得差不多 了,不然任厲再不濟,又哪會被我一招之內,就搶了地位置。 大凡人在爭鬥的時候,都能集中意志,等到鬆了一口氣,又不能支撐得住了, 所以老和尚在這片刻之中,竟已垮倒。 我既心存救危,豈可棄重傷的老和尚乾冰天雪地之中,但是,堡中的事情也不 容易應付,我伏波堡祖宗百多年的心血更不能輕易白廢。 我考慮了片刻,一咬牙,抱起老和尚,想在附近找個人家;因為大師主要是傷 在真力虛脫,只要靜心調養,無人打擾,過個把月也能自好,但在恢復之前,尤其 是當時,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雖三尺童子,也可加害大師。所以目前緊要的是 找個能避風雨的地方,最好能托給山中的獵戶,這樣便可兩方面都無妨礙,而我也 能及時趕回堡了。 哪知天不從心,事與願違,偏偏這五雄所居的山谷中,竟沒有其他人家。而這 豫魯交界的山區,千里罕人煙的地方可真多,便是這山谷外的諸峰上,也不一定能 找到山居的人。 我放下了大師,躍上了一枝竹子,縱目遠眺,只見這方圓百多丈的山谷裡,那 還有半絲入煙? 我只得又抱起天一大師,找到了五雄所居的茅屋,幸好屋中日用百品倒一應俱 全,我便以一己的內力,用心為大師療傷,這樣最快也花了三天三夜,到我再趕回 堡中,已是人事全非,尚可告慰的是寶圖未失,我伏波堡的威名方能不墜。” 畹兒信手抹弄裙角,半帶好奇地問道:“倒底是什麼寶圖,弄得天下武林都結 怨於哥哥?” 她心裡確是費解,因為以陸大哥這般耿介的人,也想染指,不知世故的她,又 哪能捉摸出這些事的前因後果呢? 張大哥微笑道:“到時候,你哥哥自然會告訴你的。” 畹兒薄嗔道:“又來了,人家已經十六歲出頭了,還當人家是小孩子看。” 張大哥看她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不禁大笑道:“少年哪知世事艱,你還大小 ,譬如說,你那五個拜兄的歪招,你偏捧得像個寶。” 畹兒一半兒賭氣,一半兒也有點不服氣說:“那和尚要不是大哥你插上手,天 下第一的名號早就換人啦!” 張大哥明知她在鬥氣,故意逗她道:“你練了快三個月的邪功夫,咱們就較量 較量看?” 畹兒哪肯上當,曉得他連五雄都有點不放在眼裡,自己跟他斗了,可不是穩輸 ,到時候,便說不過他,忙搖手道:“老前輩怎能以大欺小,咱們還是評評理,你 先說五雄的招數有什麼不對。” 張大哥存心開導她,見已到了主題,忙斂容正顏道:“天下的事物,沒有一件 不是正反相合的。假如武林中絕大多數的人,都是正,那麼,便有人專門以怪招來 破各派的正宗武功,這便是反,就好像……” 畹兒搶著道:“五雄!” 張大哥搖搖頭道:“不對,我所親眼見過的,只有‘蛇形令主’一人。” 畹兒得意追:“那麼,五雄是正宗的了。” 張大哥還是不同意說:“不對。” 畹兒想了一會兒道:“那麼五雄是合正反於一家,這還不好?” 張大哥仍笑道:“都不對,五雄是以反為正,自己又反過來。譬如說,上次我 在隴西安家,見到‘蛇形合主’以絕招破了‘鐵雕’程鵬飛的‘顧此失彼’這一招 ,便是以反克正,而五雄所想的招術,便是如何利用‘顧此失彼’,來使敵人發必 然之怪招,然後又再破他這怪招,其收效比以正宗武功勝之,自然是大得多。這在 他們和天一大師以嘯聲相搏時,便可看出。所以是以反克反,但這種怪招如碰到對 手以正宗武功,完全穩扎穩打,便無效了,所以我說他們是邪門,你服不服?” 畹兒一想果然有理,但半耍賴道:“我偏不信,難道五雄沒遇到過正宗武功的 高手?” 張大哥信手抓起一片碎石,隨手向上一丟,嗤的一聲,劃空而去,直落入山谷 中,然後對姚畹笑道:“五雄本身正宗武功也都到了化境,所以才能信手成招,譬 如學草書的人,一定先要從楷書著手,船隨水漲,到時自會成功,像你這般練法, 別‘走火入魔’了才好,就像這塊石頭,雖然先是向上,但終歸還得落得更低。” 畹兒乘機道:“你口說無憑,也得讓我知道些個中味道,我才能認清五雄的缺 點來啊。” 張大哥笑道:“你這娃子總想討巧,也好,我就教你一些。” 哪知畹兒反譏道:‘唷!不是傳男不傳女嗎?” 張大哥一怔道:“我教你的,並非我伏波絕藝,而是天一大師傳給我的武技。 ”畹兒見有好處,也就收場。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一個月,在這短短三十天中,畹兒一方面在張大哥調 教下,苦練正宗玄功,另方面也不時練些五雄的招式,這些招式,雖然都是妙到極 項,但苦在招招不連,因為五雄自信只要手上其中任何一招,對手就幾乎不可倖免 了,所以才有這等絕事。 有一天的黃昏,畹兒練過了坐功,便到山上各處走走。黃山雖大,她可最愛一 個去處,原來此山素以崢崢著名,山上怪石林立,但給畹兒發現了個更好的地方, 是一個斷崖下面,千丈絕壁之上,離項不過三五丈處,有枝盤根巨松,那松樹頂也 生得奇怪,雖然枝葉甚密,但中間凹下去一大塊,恰好能坐下一個人。這幾個月來 ,畹兒無事的時候,最喜歡坐在這裡,靜觀白雲蒼天,下視萬尋深淵,還覽連峰造 山,可是她怕張大哥怪她涉險,同時也有個私心,要把這地方送給陸哥哥,所以沒 告訴他。 這天,畹兒仍坐在那裡,欣賞大自然的景色,只見夕陽返照之下,大地一片紅 色,遠處山上的松柏,幾不可辨,但風兒過處,卻有片片波濤,歸巢的鳥兒,在腳 下急飛,這等情趣,對久居堡中的她,是具有何等的誘惑! 太陽終於無可奈何地落了西山,畹兒用手帕扎住了長長的秀髮,以免被山風吹 散,她想,要是陸大哥和哥哥能不相打,而能一起欣賞這景色,該是多麼美妙啊! 於是,她沉醉在周遭的美境中了。 忽然,斷岸上發出一聲幽閒的長歎,畹兒驚覺地抬起頭來,但黑漆漆的,看不 出是什麼東西。 這人一定是個高手,因為以畹兒現在的功力,再分心也能辨出五丈之內的聲息 ,而此人竟不聲不響地已到了頭上。 畹兒初是一驚,再仔細咀嚼他那長歎聲,於是,她知道這是張大哥,她頑皮地 打算著,要跳上去嚇他一下。 但當她正要拔身而起的時候,張大哥又歎氣了,而這次,更長而且更為憂悶。 畹兒遲疑了,因為,自從上次張大哥說起五雄的時候,她就覺得,這位大哥哥 的心事實在是十分繁重啊!於是,她坐下來靜靜地聽,竭力緩緩地呼吸,以免他警 覺到她的存在。 山風益為凌厲了,山谷中已暗的不可見底,這時,張大哥說話了,但他是否在 對山谷說話?從他那透過寒風而仍不散的聲音,響兒益發覺地功力的不可測。 那聲音是:“唉!整整三十九個年頭了,金師弟你會奇怪,今年我怎沒在堡中 祭你,其實,人生如風雨中的浮萍,又有何處能長久寄身的呢? 回想當初你進堡的時候,才不過十歲多,我叨長了二十年,陸二弟也才二十多 ,我們都把你當小弟弟看。我們三個都是孤兒,更是同病相憐,但曾幾何時,我們 又聯手把你逼死在寒熱谷裡。 這裡雖不是寒熱谷,但也是天下名山,我想,與其在堡中找你的靈魂,還不如 就此設祭,如果做了鬼還能選擇居所,你也一定願意住在這裡的。” 他的聲調越來越悲愴,低沉的回音更增加了氣氛,畹兒震動了,更是害怕,因 為這些話竟會出之於張大哥的口,莫非是在夢中? 他繼續說道:“當時你和師妹要好,師父並非不想成全你們,但你竟帶最那剛 出生的小孩偷逃,害得師妹上了吊。 前個月畹兒還問起,為什麼堡中傳男不傳女,我又哪能說都是你闖下的禍?” 畹兒恍然大悟,一定是那金師兄闖的禍,才害得以後的女子都不得傳授,心中 不由暗暗恨起那金師兄來,但可憐她那幼弱的心眼,又哪會知道這人世上的許多罪 惡事呢? 張大哥又說:“你逃走了也就算了,偏要在外面為非作歹,敗我伏波堡百十年 的名聲,結果引起了天下武林的公憤,四十個各派的名武師在嶗山圍攻你,又被你 殺了八個,傷了十多個,脫身而走,不過,你也沒得好處,自己也落了個重傷。” 畹兒又覺得這金師兄真了不起,竟有這麼大的本領,心想:可惜他死了,不然 我倒要看看他長的是什麼樣子? 張大哥又深深歎了口氣道:“你這逃出堡去,陸二弟首當其沖,因他押你的監 ,只讓你給騙了,師父因痛心愛女之死,竟將他廢了左筋,趕出堡去。” 畹兒心裡納罕,自己怎麼還有個沒見過面的姊姊?那個“陸二弟”又到哪裡去 了? 張大哥在崖上道:“等到你在嶗山大敗各派武師後,他們推了崑崙的蕭文宗, 峨嵋的張清來見師父,要求我們自清門戶,否則便要遍請八大宗派的高手來圍剿你 。 師父是何等的人物,而你實在又太氣人,當然不讓那所謂的八大宗派來處決這 事,恰好又碰到大外三魔來搶寶圖,便要我去執法。 我上石門去找了陸二弟,和他一同去尋你。 有一天,我們走到了五台山脈的一個小支脈,因為聽五台派的人說,你一月前 曾在此現身,大家都料你必定北上出關上了,所以我們也急急趕路。 哪料到竟會相遇在寒熱谷中。 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春晨,不像今天這樣的秋風刺骨,我和陸二弟從一個高山 上走下坡來。 陸二弟摘下一枝小樹枝,信手揮舞,只因這山路太曲折迂迴,不敢展開輕功, 並且偶而有一二樵子,高唱山歌而過,又怕驚嚇了他們,所以我們只是如常人地走 著。 我們已走了一個多時辰,雖然和風拂面,也想休息休息,並打聽路途。我是初 次出門,幸好陸二弟已離堡多年,江湖經驗總多一點。 我從山坡上望去,看到上個長方形的小山谷,知道有了人家,忙和二弟徑往那 方向走去,轉了個彎,才不過走了十步多,便遇到一個獵人,扛了獵叉,上山去幹 活。 那人粗壯的腰上,插了一把短刀,二弟眼快,忙推了我一把,暗指那刀鞘,我 仔細一瞧,便認出是我伏波堡的用物,我那時真希望你遠走高飛。 師弟啊師弟,也是大意如此,從那把刀上我們竟找到了你,原來你白天躲在山 中療傷,晚上睡在這樵子家中過夜,我和陸二弟找到你時,你正好運功一週天完畢 ,見了我們,臉上閃過一片死灰般的絕望,雖然立刻你又恢復了強悍冷漠的神色, 但是金師弟,我知道,你心中是害怕極了,師弟師弟,咱們手足般的交情,幹麼你 要自己作孽到這般地步?” 張大哥的聲音歇了一回,但是山谷中的迴響仍絲絲裊繞不絕。 “我忍住眼淚說:‘師弟,咱們回去吧!’你‘嚓’地抽出了長劍,絕然在地 上劃了一道,厲聲道:‘從此兄弟陌路人!’師弟,你雖然冷然若冰,但是師兄是 明白你的,你的嘴唇在顫抖著,那‘兄弟陌路人’的最後一字已低得令人聽不見, 我還待勸說,你卻動手揮劍刺向陸二弟,陸二弟沒有防著,肩上登時讓你劃破一道 口子,我們再也沒有辦法了,兄弟血斗是免不掉的事了……” 山風把張大哥充滿感情的聲音送在谷間,起伏蕩然,霎時山谷中像是四方都有 人在傷感地低述了! “你邊逃邊打,最後退到絕谷的邊緣,於是你像瘋虎似地作困獸之斗,每一招 都是兩敗俱傷的招式,你可曾想到,那時我手上一招比一招重,心中也是一點一點 地往下落……最後你振劍長笑,垂手放下劍來,你笑聲未斷,但是那何曾有一絲笑 意?你說:“大師哥,給我一個痛快的。” 我正在設想一套能說服你的說辭,忽然陸二弟大叫道:“師哥,小心。”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你突起一掌打在我的肩腫骨上,啪的一聲,我的肩骨就碎 了,金師弟,我一點也不怪你,那時咱們原是在敵對的立場,何況你是為了逃生, 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恨你……” 藏身松中的姚畹愈聽愈是驚奇,鬱鬱寡言的張大哥,想不到竟是個情感如此豐 富的人,那麼他平日的冷漠都是裝出來的啦——輕風徐來,張大哥的聲音更低了一 些:“陸二弟氣得暴叫‘好賊,好賊!’踴身拚命向你攻來。你傷勢未愈,胡亂招 架了幾下,就被陸二弟逼得手忙腳亂,眼看你一寸寸被逼著退向崖邊,我想喊,但 是卻減不出,唉,金師弟,你一定想不到你這個大師哥那時心如刀割的情形……叮 的一下,你的長劍被挑上空中,只見一道銀光衝天而起,霎時落在雲霧茫茫的崖下 ,你閉上眼挺胸往陸二弟的劍尖上碰過來,陸二弟反而收住了劍勢,那時你回頭望 了望身後,那距腳跟不及半寸之處就是山崖的邊緣,你揹著臉,雙肩上下抽動著, 我不知道你是在喘息還是在哭泣……” 畹兒咱到這裡,無端端忽然覺得害怕起來,張大哥的聲音變得像冰一樣,寒冷 中帶著恐怖,她伸出小手緊緊抱住一根樹幹,生像是那樹幹能給她保護似的。 “你一轉過頭來,忽然大叫道:‘瞧,瞧,堡主來了!’你的眼中露出駭人的 神色,我和陸二弟一齊回去看,只見來路松枝蕩蕩,哪有半個人影?我們驚震回過 頭時,正看到你踴身跳下山崖!” 姚畹幾乎驚叫出來,崖上張大哥說到這裡,下面的話越說越低,再也聽不清楚 ,畹兒悄悄低目下望,只見谷深不知其底,心想這一跳下去還有命嗎? 這時候張大哥的聲音又提高起來,‘順弟,師弟,一眨眼就是三十九個年頭了 ,老堡主早就過了世,生死異途,什麼怨恨也該消除了,做師哥的也沒有幾年好活 的了,到時候,咱們黃泉相逢,再做好兄弟罷……” 畹兒感情最是脆弱,聽到這裡忍不住輕歎了一聲,張大哥何等功力,聞聲大喝 一聲:“什麼人?” 接著呼的一掌向上打出,他的掌力渾厚之極,而且力道收發自如,這時他一掌 劈出,力道雖猛,卻完全是一股推勁,中人亦不至令對方受傷,原是逼來人現身之 意,哪知一掌推出,只聽得一聲嬌呼:“呀!” 一切復歸平靜。 張大哥霎時間臉色變了,豆大的冷汗從他面額上冒出,他喃喃道:“是畹兒! 是響兒的聲音!……” 他大步縱到崖邊,大叫道:“畹兒!畹兒!” 崖下不見回應,他的內功縱然深厚,但是崖下雲霧茫茫,何止數百千層,開合 滾蕩之間,生像是把他的聲音都給吞了下去。 “畹兒!畹兒……”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沙谷歷險】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蹊輕勝馬。 誰怕, 一衰煙雨任平生。 上面所錄的,是大宋蘇東坡學士所作的定風波同的上半閾,想當年,也曾風靡 過幾多人物!而今日又煙沒無聞了。 塞北之地,真是“沙痕旁墟落,風色入牛羊”。古往今來,出過多少個的英雄 豪傑? 一個初秋的黃昏,有一位道冠峨服,風姿如仙的人,正自吟哦著那首定風波詞 ,獨自在塞外的大道上走著。 他那瘦削的臉容上,刻滿了許多條的皺紋,象徵著老去的年華和珍貴的往事, 但他那神彩奕奕的雙睛,卻又流露出無比的毅力和生命的意志。 這位風華絕世,望之即不似凡人的道者是誰? 他便是青木道長——一個曾經是天下第一的高手。 塞上的風景是粗線條的,但渾然而有力,不過,他卻無視於此,因為他正被一 個絕頂的難題所困擾著。 問題是——天下武林都認為他是十年前塞北大戰的生還者,也就是“武林第一 人”這封號的當然擁有人。 但是,他自問一己尚不配得有此稱號,因為他未竟參加大會,就見挫干魔教五 雄,雖然以五對一,勝之不武,但是他沒參加大會,是不容改變的事實,那麼,究 間是誰勝了呢?他推想天一大師獲勝的機會較多,但其他與會者的實力也不容輕估 ,譬如青箏師弟,武當的白石道長等等,也都是一時之選。 可是無論誰勝了,卻為何沒人出面來昭告天下?這是武林有史來的第一遭。較 合理的判斷是,兩敗俱傷。那麼下一步是——既然都死光了,又為何沒留下一絲毫 的痕跡? 要知道,天下武林十多年來,幾乎都拼全力在尋找參加那大會的本門前輩的下 落,可是,無人能尋出任何的蛛絲馬跡來。 以青木大師如此過人的智力,尚且不能猜透個中奧妙,也就難怪武林中人要傳 說紛紛了。 他一雙芒布鞋,踏遍塞北各地,只因塞外地廣人稀,又隔了這麼多年,這些與 會者所走的途徑,也多半不可考。但根據十多年來,各方面收集的結果顯示,可疑 的場所有三,而最合理的地方是——沉沙谷! 因為此地有天然的流沙,它能吞噬一切,不論善良或邪惡。也就是可以解釋為 何竟無遺跡可尋的真因。 三個多月前,他首次發現了這地方,但一個突然出現的怪人,妨礙了他進一步 的探討。 在匆忙中,他認出了此人依稀的當年的“人屠”任厲;他至少在目前不願意和 五雄朝相,因此,他主動地讓開了,這大違於當年不可一世的青木道長之道,但卻 能充分代表了今日與世無爭的青木道長,十多年來,他因重傷而失去的武功,復原 得極慢,但意外地,他的涵養深進了,他已不是當年他師父鳩夷子口中所言的那個 只能練武的小道士,而是一個年已古稀的老道長! 他邊想邊走,又趕了十多里路。這時,天色已暗,廣大的漠野中更增加了幾分 淒涼的情氛。 他這次來到塞北,已是第八次。以往他頂多每年來一次,但今年可不,因為他 自認為已掌握塞北大戰之謎的第一鎖匙——沉沙谷。 迎面吹來一陣初秋的晚風,卻燥熱得刺人,但青木道長被那混雜在秋風中的聲 息所吸引住了,那是百多個會武人呼吸的聲音。 這百多個行家大約在三里開外處,他們的集會顯然與武林眼前的局面有關,而 且,他們似乎在等候某些人,因為他們只是無聲地靜候著。 青木道長躊躇了,他應不應該過間這件事呢?但正在這時,背後二里多處傳來 一陣馬車趕路的聲音,從那馬兒神定氣昂的鼻氣聲可知,這是匹寶馬,而相關地也 可知道,這馬兒的主人也不是個尋常的人。 青木道長迅速地前後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語他說:“這人可能便是前面那些人 所等候的領袖人物。” 他縱步起身,施開驚駭天下的全真武功,也放步往那百多人處奔去,而那寶馬 的腳程顯然還不如他,因為它的聲音已漸不可聞了。 待到近頭,青木道長放眼一瞧,那百多人大約是在道旁的一叢樹林裡,他忙一 伏身,躥到那路旁的一棵大樹上,以林中這百多個成名的人物,竟沒有一人發現他 的身形,也難怪人屠任厲在沉沙谷旁要一見驚心了。 不多久,那馬車也趕到林邊,這林中早已走出一人,高聲道:“敢問可是合字 上的朋友,在何處安身立櫃。” 那車門開處,走下一個老者,沉聲道:“老夫安復言。” 其聲渾然,蒼勁而有力。 那人忙躬身道:“在下翻天鷂吳仁參見安老當家。” 又高聲向林中諸人道:“安老當家到啦!” 眾人一聲歡呼,由那吳仁領路,安復言步入林中的廣場,與之見禮過了。青木 道長聽那些人報的萬兒,差不多陝甘兩省黑白二道的高手都到齊了,心中暗暗納罕 ,可不知這江湖上輕易不召開的武林大會,竟為何要在這兒緊急舉行?而又如此秘 密,便連自己在一路上都沒聽說到任何消息。 再說一頓熙攘之後,有一勁裝老漢站起道:“今日我陝甘道上的朋友們在此相 聚,由不才程景人發起,全為的是新近橫行的蛇形令主。” 眾人聽那程景人說過之後,又是一陣子交頭接耳,那“八寶金刀”忙擊掌道: “諸位少安毋躁,還是請安老當家的說幾句話。” 大容聽得是要請隴西大豪說話,便瞬時鴉雀無聲。 隴西大豪安氏父子本坐在程景人的身邊。 安復言也不起身,徐徐道:“蛇形令主已在陝甘兩省作下了四起滅門血案,在 座諸位,可有什麼想法,值得大家參考的沒有?” 在座中人,就那四名被害的老武師,非親即故,或是門生晚輩,都悲憤地說道 :“血債血報,尚請安老當家吩咐下來,我陝甘道上的朋友絕不敢有二言!” 安復言點點頭,抹抹長鬚道:“現今八大宗派,都已派出高手追查此事,旁的 不說,我陝甘道上忝為地主,而各受害者又都是線上的朋友,豈能不稍加表示。” 眾人都紛紛喊對。 隴西大豪正顏道:“幸好現下已查出,那蛇形令主便是天全教的總瓢把子,便 不虞他逃到哪兒去,想那天全教初起之時,也沒什麼劣跡,現在教徒,半系盲從, 半系脅從,為讓他們能及時悔悟,現下定明年立春為期,我陝甘道上的朋友們,屆 時和他作個總清算。” 眾人紛紛點頭,允諾下來。 安復言又道:“屆時,當另通知北五省的總瓢把子追雲劍客侯大俠,和八大宗 派的掌門人,並請伏波堡能人從旁協助,務必一舉直搗隴南天全教的總舵。” 眾人歡呼不已,不料在青木道長對面,也就是安復言身後不遠的林子裡,冷冷 地傳來一聲裊笑道:“哼!就許你陝甘道上的朋友們報仇,難道別人就不准復仇不 成?” 其聲可裂木石。 眾人大驚,安公子聽得仔細,脫口而出道:“蛇形令主!” “八寶金刀”程景人一探身便飛上了樹梢,但見林子裡一片漆黑,又哪有蛇形 令主的影子。 眾人不料蛇形令主功力如此之高,一陣慌亂之後,都看向隴西大豪安復言,他 知道眾人心意,雙眉高揚,兩目怒張道:“多行不義,必遭自斃,武林中還有正義 二字,我安復言第一個向蛇形會主宣戰,誓與他勢不兩立!” 他這幾句大義凜然,理直氣壯的話,使得眾人方纔那股憂懼一掃而空;青木道 長心中暗道:“自反不縮,雖萬人吾亦敢敵!” 便悄然飄身而退了。 三天之後,在綏遠省監池的地方,又發生了震驚武林的大事。 監他又稱花馬池,正在長城腳下,已是漢蒙雜居的地方,來往客販,有如雲集 ,也是個發達的城鎮。 塞上民風強悍,碰到不好的年頭,盜寇四起,花馬池既是行商的中心,所以鏢 行的業務也十分興旺。 城中執鏢行牛耳的是鎮遠鏢局,老鏢頭雷鎮遠綽號寶馬銀槍,成名已有四十多 年,經歷過多少風浪,除了在嶗山大戰伏波門下之戰外,還沒掛過一絲彩,武林中 誰不欽仰,現下早已退休,做著太爺了。 不料這天早上竟被人發覺,寶馬銀槍雷鎮遠一家十六口,竟在一夜中死得乾乾 淨淨。 只因雷老鏢頭早已絕意江湖,所以,住在城外的別莊裡,每逢朔望,下輩子孫 在外的,都要集中到這別在未探望他,而哪料到竟因此被一網打盡。 這連警告都不事先提出的兇手是誰?他是——。 蛇形令主! 不錯,正是那天下武林欲食其肉,寢其皮的公敵——蛇形令主! 若非他狂妄地在雷家別莊大堂的牆壁上,用被害者的鮮血寫上了“蛇形令主” 四個大字,並插上了使武林談虎色變的“蛇形令箭”,那麼四川唐家就會蒙上不白 之冤,因為這十六人全是被唐家所特有的暗器所殺,這暗器是“毒蜂蛛”,一種沾 上一滴便使人致命的兇毒暗器。 寶馬銀槍被害的消息,傳的比雷電還迅速,不多天後,南北武林中人,都知道 蛇形令主又干下了一件孽事。 當然,在路上的青木道長也知悉了,他那輕易不起波瀾的心海中浮起一種奇特 的感覺。 江湖中人相互仇殺,本是司空見慣的事,但這蛇形令主可做得太絕,因為他不 動手則已,否則必是劍劍誅絕,絕不留下一絲後患。 同時他所找的對像,幾乎千篇一律地是年近古稀的老武師,他們多半早已退休 ,封刀歸隱。這已被害的十四個前輩人物,雖有享名五十年以上的,但就青木道長 看來,武功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可是沒一個不是俠義中人,這也就是為何天下武 林要代他們復仇的原因了。 青木道長的內心非常痛苦,因為,他已失去了逐鹿天下的資格,他功力的恢復 不算慢——常人若受了五雄這一掌,不死己是奇跡。 但是,他只能拼力作戰三五招,而先天氣功更不能運用,他唯一可憑籍的是輕 功,輕功雖不是致勝之唯一的條件,但至少可使他立於不敗之地,因為三十六計, 走為上著。 而三天前,青木道長已領略到蛇形令主的功力,從他那可裂木石的梟笑聲可知 ,蛇形令主已打通了任督二脈,也就是進入了武學的化境。 在十多年前,青木大師自己又豈把區區蛇形令主放在眼內,但是負傷之後,丹 田之氣,已不能運行自如,任督二脈雖通,好像廢舊的故道,又有何用處? 青木大師的內心是矛盾的,也有老去英雄特有的悲涼。 他並不服輸,還躍躍欲試,想給蛇形令主這後起之秀一點教訓。但他積數十年 之經驗可知,自己內傷委實太重。 他也知道,自己的內傷並非不可治,只要當時不死,留得一口氣在,總有方法 可想的。 十多年來不斷的靜心修養,已克服了第一道難關,真氣尚可凝而不散,至少傷 勢是不會再惡化了,但他不耐煩於緩慢的恢復,他像折翅的大鷹,無時無刻不在渴 望地望著蔚藍色的天空。 他更知道,只要有靈藥作引,自己的內傷便能恢復得突飛猛進,他的傷勢有如 陷在泥沼中的良駒,只要有借力之處,仍不難脫身,復馳騁於原野之上。 他甚至還明白,能治內傷的靈藥應如何去尋求,但名物早已有主,譬如伏波堡 的龍涎香藏圖,或隴西安家的千年靈芝草。 而全真武功,天下獨尊,青木道長更不願奪人之所好,這種無我的境界,豈是 少年豪俠們所能領會的。 而青木大師又哪裡知道,自己唯一的愛徒陸介竟也為了這些名藥而奔波於途呢 ?他更不知道,伏波藏寶早落入五雄手中。 他只是懷著空入寶山而回的心緒,致力於另一方面,那工作能使他忘卻目前江 湖中的紛紜。而使他的功力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以免陷入煩惱。 這工作便是,如何方能揭開十多年的大謎團——塞北之戰的真相及青箏師弟的 下落。 因此,當蛇形令主正又一次地轟動了江湖的時候,他,青木道長,正在趕往沉 沙谷的路上。 北地民風淳樸,又在太平年頭,老百姓沒有不禮神拜佛的,因此,青木道長一 襲布飽,兩隻芒鞋,倒也不虛匾乏,如此又走了幾天,眼看就要到沉沙谷。 這一日,青木大師正走近一個小鎮,這地方因往來行商不少,市面還算繁榮。 他見到前面人眾甚多,便放慢腳步,裝作一個尋常的雲遊道士。 忽地背後一陣馬蹄聲,霎時便掠過身旁,原來是一匹烏雲蓋雪的大馬,上面坐 了一個尖瘦的漢子,想是趕路趕得急了,那塵灰直起,灑得青木道長一身都變了黃 土色。 青木道長微曬了一下,回想自己年輕時的那股傲氣,可正比這漢子還厲害些。 眼看那馬兒已飛快地跑進了市鎮,但馬上的漢子可真古怪,仍放馬直奔,也不 管街上許多行人。 青木道長目光何等銳利,一眼便看出玄虛,原來馬上那人竟似被別人點了重穴 ,已自動彈不得。 果然,那駿馬在街上橫衝直撞,早已揭得稀裡糊塗,旁人一時都制它不住,這 時,從街尾橫路中走出一個老太婆牽了小孫女上街買些日用品,哪知道禍從天降。 街坊中有認得她婆孫的,忙大喊道:“張大娘留神那瘋馬!” 這老婆婆本就是耳鈍,動作遲鈍,聽得眾人如此喊道,便抬頭一瞧,只見一頭 大馬,放腳直衝過來,反嚇得目瞪口呆,本立在當場。 這小孫女才不過七八歲,紅嫩嫩的小臉,人見人愛,她又哪知道命在旦夕,還 用小手拍拍祖母嚷道:“奶奶看那大黑馬!” 同時,在街旁一家喚做“來升”的客寓裡,跑出了十多個勁裝的人,見狀驚叫 道:“少爺還不停馬!” 但馬上那人又怎能聽話,眼看重重的馬蹄將踐踏到這婆孫身上,膽小的路人早 已把頭回過去,而一干婦孺也有嚇得哭了起來的。 來升客寓的大門裡,一聲斷喝,竟有一人從眾人背後飛起,直撲那馬。 幾乎在同時,眾人又聽到一聲清嘯,只覺兩眼一花,一股輕煙似的人影,自鎮 口撲入。 待得眾人會意過來,竟是有高人捨身相救這婆孫倆,便連驚訝都來不及,那馬 兒早已被制住了。 青木道長救人要緊,也顧不得眾人在旁,已自施展出天下獨步的全真武功,難 怪大家只覺音到人到,驚駭莫名了。 那馬兒被兩人一揪,硬生生地站立起身來,馬上的那人哪坐得住,早就翻身落 地,卻還是策馬的姿勢。 黑甸甸的馬蹄,離那婆孫只差半個人的光景,真是險不容發,眾人驚忙過後, 再定睛一瞧,只剩那大漢一個人兀自揪住那匹大馬,而這旋風般的人早就不見啦。 原來青木道長也不料另有人會捨身相救,他見馬上的人一落地,右腳順勢一勾 ,早把他穴道解了,而身形仍住前躥,快若像雷,這些,鄉地中人又哪能看得清楚 ? 來升客寓中的一幫人這時也撲到了現場,那人穴道一解,便委軟在地,眾人一 陣忙亂,才把他給救醒了過來。 其中有機靈些的,知道剛才那大漢是個內家高手,要不然憑這奔馬的千斤衝勢 ,常人猶且避之不及,誰還敢去擋它去勢? 他們便想上去,套個交情,正在這時,客寓中有人叫道:“掌門來啦!” 便走出了一個白鬍子的老人,他一眼便看出端倪,便對這大漢一抱拳,打了個 躬道:“原來是顏大俠高抬貴手,我薩某人代賤侄謝了。” 這人竟是虯髯客顏傲,而他所救的卻是神鷹薩天雕的薩文斌,薩文斌是名門之 後,武功自是不弱,但不知這塞北之地,竟譽何人能把他封了重穴?此人出手之辣 及身手之高,真是驚人。 顏傲不改豪俠本色,長笑一聲道:“薩老英雄言重了,我輩中人相互濟急徐患 ,本是常事,又何足掛心?不過薩小俠傷勢不輕,還是救人要緊。” 薩、顏二人,三個月前在會川縣圍剿蛇形令主之戰中,曾見過一面,雙方都心 儀已久,這次重逢,當然更為相得,這且不在話下。 再說大眾一伙兒進了來升客寓,薩天雕忙著指揮眾人救傷,顏做因系外人,自 不便參與,只得揹著雙手,信步走入薩天雕寄寓的屋子,只見窗外幾棵斜柳,一叢 竹林,倒頗能說得上個雅字。 他無意中瞥見薩神鷹桌上有一張小紙箋,上面墨跡未干,淋漓盡致地書了三個 大字:“沉沙谷。” 他見了一怔,心想這地名倒是古怪,莫非是某些世外高人的寄居地,心中便暗 暗留意。 忽然神鷹薩天雕走進來道:“我那踐侄的傷倒是不重,幸虧顏兄先解開了他的 會元要穴。” 說著一頓,雙目精霍地注視著顏傲,半帶懷疑的口氣道:“噢!對了,顏兄可 認得這是哪門的身法?” 只因武林中,只要能解某門的身法,大多都知道這是源自何派,可是顏傲卻有 點丈二和尚摸不著腦之感,他不失為精明的人,仔細一想前因後果,便知道薩天雕 是不明就裡,不由頓足笑道:“薩兄錯愛了,我顏傲若能效勞,自然不敢隱瞞,不 過代薩賢侄解要穴的,可不是區區,而是另有其人。” 薩神鷹也曾聽得他門下弟子說過,有一個疾如輕風的人,也曾捨身相助,知道 是自己多心,錯怪了顏傲,以為他故意幫兇手隱瞞,便歉然笑道:“老弟不要多心 ,只因我一時心急,思慮欠周,其實踐侄這碼子事,也和老弟有關呢。” 顏傲不明所以地說:“敢問其詳。” 薩天雕大步走到書桌前,拍起顏傲適才所見的那張紙條道:“老弟可知道這地 方?” 顏傲爽朗地搖了搖頭。 薩天雕手撫長鬚道:“這是我塞外頂險惡的去處,誠如其名,沙流積於絕谷之 中,真說得上‘鵝毛不浮,飛鳥不渡’這八個大字。” 顏傲道:“哦!薩老英雄也認為如此,那自然是險絕天下的了。” 薩夫雕歎了一口氣,揹著雙手,在室中慢慢地踱著道:“家兄十多年前,參加 了塞北一戰,聽說令師叔白鶴道長也曾參與,俱都生死不明。這件事,老弟一定清 楚得很,十多年來,大家也沒弄出點眉目。” 顏傲聽他說是這事,心中便想到自己的師叔,更聯想到介紹他投師的姑父,也 就是慘被蛇形令主殺害的鐵煙翁張青,內心便不禁淒然。薩天雕也曾耳聞他的慘遭 變故,忙岔開話題道:“前日,我門下弟子無意中發現了這塞北大戰的一絲線索, 卻累我這犬侄有此一劫。” 顏傲到底不是兒女心膛,聽得這武林絕迷的塞北大戰,竟被金砂門下給抄出了 底,好奇之心大起,便問道:“嗅!難道是尊兄的遺物不成?” 薩天雕搖頭道:“那也不是,我四弟子在那沉沙谷邊一株千年古樹上發覺枝葉 濃密之處,竟有絕頂的內家高手,用手在樹皮上刻了幾個大字,端的是入木三分。 老弟,你道是誰的手筆?” 虯髯客顏傲哪能猜得出這個啞謎?當年與會的高手,武林中傳說紛紛,少說也 有二十來個,固然其中功力不能達此的或有,但這等刻木成書的本領,對大部分與 會高手都不算難事,譬如,他深信自己的師叔便能為此。 因此,他只有報之以苦笑。 薩天雕頓了一頓道:“老弟和崑崙掌教‘天外一秀’南琨大俠見過面嗎?” 顏傲驚道:“難道是南老大南璇的手筆?” 薩天雕點點頭道:“不錯,那正是‘八步趕蟬’四個大字!” 顏傲心中已摸出八分情節,便笑道:“你那弟子便把這樹皮揭了回來,你就派 尊侄送給南老二去鑒定筆跡,可對不對?” 薩天雕連連頓足歎道:“我那犬侄因事關家兄,便自告奮勇要去見南老二,我 也太疏忽,平時又看在家兄面上,督促得也不嚴,因此便栽了個跟頭,唉!真是氣 人!” 顏傲知道他因侄子被傷,老臉掛不過去,便暢聲道:“薩老英雄也不必氣短, 我看這事八成是南老大的手筆,待蛇形令主的事一了斷,我們務必要把它弄個水落 石出!” 薩天雕凝視著這個後起的豪俠,他想:是我老了嗎?為什麼這些年輕人的氣勢 個個都是如此了得,那蛇形令主、崆峒神劍、韓若谷、安二公子……還有眼前的顏 傲! 於是,他泫然了,這是英雄悲老的淚! 他口中喃喃地念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顏傲被那幽悶的聲音所吸引住了,於是,一剎那間,他彷彿已能領會到些許悲 痛老懷的心情,因為,他也領受到更年輕人的推力!而其中大的一股壓力,系來自 陸介——一個至今仍無綽號的新起之秀。 於是,他把視線轉移到窗外的垂柳上,那枝條兒已失去了光輝,兀自無力地在 秋風中飄搖著,他想:這就是老英雄最好的借鏡! 北國的春,嫵媚仍帶著令人難耐的寒冷,高峰的白頂兒在微弱的陽光中閃爍, 給人無限輝煌的感覺。 兩棵搓椏的枯枝斜斜地伸出去,那高及人肩的亂石中出現了一個人影,在這浩 渺無邊的周遭裡,他顯得那麼渺小。 這個人影飛快地移動著,而且靜悄悄地一絲聲音也不曾發出,直令人以為他在 乘風御氣。 他輕輕飛過一塊山石,落在兩塊比他人還高的大巖之間,於是,從外面看去, 這荒涼的山區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 兩塊巨石間的他緩緩彎下腰,湊近石根,只見石根邊斜斜立著一塊殘缺不全的 古老石碑,他耐心地把碑上的塵土弄去,霎時,那石碑上顯出三個古篆:“沉沙谷 ”。 他輕噓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微風吹過,他頷下的鬍鬚隨風飄曳,他的雙眉緊 緊地皺著,他仰著頭看了看天,天空的紅日正對著他的頭頂,原來黃金的光芒被那 厚厚的冷氣所隔,顯得有些兒慘白。 也不見他雙腳用勁,他的身形陡然飄上巨巖,一直向北奔去。 漸漸他奔上一個陡峭的峰巒,眼前陡然呈現好一片奇景——峰巒下是一片筆直 的懸崖,崖上環谷一帶,如一彎山澗一般,但是,那谷澗中不是流水,而是好一片 黃沙! 他似乎對這裡的地勢十分熟識,他輕巧地從山石上躍到崖邊上,山下黃沙其平 如鏡,其靜如水,襯著那些嵯峨怪石,益發顯得平靜中帶著極高度的神秘。 他望著那黃沙喃喃低語道:“沉沙谷,山石有靈,請佑貧道得知真像。” “轟隆!” 天色驟然一暗,一個霹靂大雷響起,霎時之間,風雲變色,怪風連過,谷中黃 沙滾滾,竟是一片愁雲慘霧。 他木然望著突然昏暗的天,心中似有所悟,喃喃仰首問天道:“難道當年赴約 的人無一倖免地全部死了?全都死在這谷中?” “轟隆!” 又是一個焦雷! 這時那亂石的另一邊,悄悄地又出現了一個人,這人同樣地似乎對地形熟悉無 比,輕快地飛躍而來,在他的心中,可能以為這地方絕不會有人跡,是以他是低著 頭疾步飛縱。 站在崖邊的老道士,也沒有望見那邊跑來的人,他仍然在沉思之中,他望著那 谷中特立的孤峰,峰上很奇怪的是有一大片山石露出被人削刮過的痕跡,他暗暗道 :“那孤峰雖覺可疑,但我前後渡谷勘查四次,並無任何發現。” 突然,他似乎發現有人走近,於是,他無聲無息地悄悄隱在一塊大石之後。 那邊的來人身形快得驚人,直有一瀉千里之感,這道人在暗處心中猛然大驚, 暗道:“這人是誰?看他身形雖則輕快無比,其實舉步蹈空之際,有如雷霆萬均, 分明內功已入化境,不料當今世上還有這等高人!” “這人是誰?這人是誰?” 那人忽然停住飛奔,望著一塊巨石發呆,這道人忍不住也向那巨石望去,只見 那石上刻著寸深一個大花草:“殺”! 那來人喃喃地道:“啊!人屠,人屠!想不到姓任的還沒有死!” 那道人在暗中點了點頭,暗道:“嗯,那日在谷中碰著的果然是任厲,難怪功 力那麼驚人,不過我猜想他也沒有看出我是誰。” 那人對著那一個龍飛鳳舞的“殺”字凝視了好半天,這才一步步走了過來。他 每一步走出,信步所至。竟有如泰山壓頂之威,但是落地卻又輕若四兩棉花,這是 一流高手所具的特色,巨石後的道人悄悄地在心深處問自己:“當年我有沒有這般 功力?如果我內脈不受巨傷的話,我有沒有這般功力?” 在心深處,有一個堅定的回答緩緩地升起:“青木,你有的,那時候你就有的 ,十年前你就有的!” 於是,他蒼老的臉上浮出一個安慰的微笑。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道人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的面貌,只見那人年約六旬以上, 慘黃色的臉孔,倒像是臘制的人頭一般,一點表情都沒有。 道人在心中暗道:“哼,這廝用的是人皮面罩,難道還瞞得過我嗎?” 那人到了崖邊,就在方纔道人站立的地方停下,他望了望谷底一片昏暗,又望 了望天,太陽從漫天愁雲慘霧之中現出來,看起來還沒有月亮光明,他喃喃道:“ 嗯,又是十五了,自從那年以後,十年來每月十五的正午子夜,這谷都是鬼哭人號 ,難道天地之間當真有神鬼之事嗎?” 道人吃了一驚,暗呼:“十年前,十年前是什麼事啊?你快說下去啊!” 那人又望了望谷底,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就如冰霜一般,又冷又銳,刺入耳膜 ,他低聲道:“新鬼怨煩舊鬼哭,天陰雨濕聲晰晰,哼,沉沙谷早應該改為鬼沙谷 啦。” 道人又是一驚,只見那人四面看了看沒有人,便坐了下來,盤膝打坐,過了一 會兒,那人頭頂上冒出陣陣白煙,白煙由淡而濃,又由濃而淡,那人一躍而起,自 言自語道:“我這功力也算得上爐火純青啦,可是那內傷始終無法痊癒,唉,這內 傷好厲害,整整二十年都治不好……” 道人在石後瞪大了眼,想道:“什麼?道人也有內傷,也是二十年無法治癒, 那麼難道說……” 卻聽那人又道:“嘿嘿,不過這內傷也總算讓我給克服了大半,只要不拼出全 力到筋疲力竭的地步,便和沒傷一般無二,但是,環顧宇內,有誰能置我於筋疲力 竭之地步?哈哈!” 他左手一掌掀起在石上,只見石塊立時粉碎,這人暗驚道:“喲,峨嵋的‘指 天劃地’!難道這人是峨嵋……” “噗!”又是一聲,那人右手也一掌掀起在石上,石塊雖未碎裂,但是卻現出 一個深深的掌印,道人更驚暗道:“嘿,漠南金砂掌!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人望著一堆石粉,一個掌印,不禁得意地笑出聲來:“哈哈,那年慧真和尚 的‘指天劃地’只怕也不及我這一下精純呢,哈哈……” 石後的道人險些叫出了聲,他急對自己道:“慧真和尚是以前峨嵋的掌門—— 啊,慧真也是當年參加塞北大戰而失蹤的,怎麼這人……” 他心中過分驚駭,腳絆石子,發出“啪”的一聲,那人比一陣旋風還快地反轉 身來,大聲道:“什麼人?快些出來!” 道人心中大急,暗道:“糟啦,我除了輕功以外,別的一樣也沒有恢復,這下 被他發現,勢必不免一戰,這便如何是好?” 但是,形勢不許可他稍作遲緩,他不得已一晃身形,輕若鴻毛地飛上山石,倒 把那人驚退了一步! 那人似乎也驚震於道人的美妙輕功,他瞪著眼打量了一番,忽然乾笑道:“嘿 嘿,道長可是武當掌教白柏真人?” 道人怔了一怔,隨即恍然,暗道:“他看我是道士,又有這手輕功。是以想到 武當白柏真人身上啦……” 他口中卻答道:‘貧道並非武當……” 那人道:“道長仙風道骨,來此有何責干?” 道人稽首道:“貧道游方天下,卻從未到過這等險絕之地,今日得瞻此谷,方 信造物之奇,當真不可以凡情揣度,施主雅人,亦以為然乎?” 他原是信口開河,胡亂扯拉的,哪知那人也真像不懷疑他似的,也哈哈大笑道 :“鄙人家住此山谷已有二十整年,從未見人敢入此險地,道長可謂膽大氣壯,亦 是鄙人與道長有緣,快請到敝舍一談……” 道人萬料不到他說出這般話來,好在他原意也是僅僅瞎扯,便道:“原來施主 家住此處,那當真是巖穴奇士當之無愧的了,未知尊捨何處?” 那人手指谷下,突然厲聲道:“就在谷下!” 道人心中一跳,但仍笑道:“這山谷下得去嗎?貧道先前還以為無路可下哩! ” 那人冷哼一聲,大刺刺地道:“老道還要裝蒜嗎?快與我自行了斷!” 說著指了指崖下沙谷。 道人被他這句話激動了萬丈雄心,但他只平靜地道:“五十年來,天下還沒有 人敢對貧道說這話。” 他這句話雖然聽來平淡,實則凜凜威風,完全是一派宗師的口吻。 那人暗暗大吃一驚,他搜盡腦海也尋不出這個道人的來歷,於是他冷笑了一聲 道:“普天之下任何人碰著我說這活,也只有乖乖地聽著。” 道人挑釁地問:“如果不呢?” 此刻,他似已完全忘記自身功力全失的事,那人聞言冷冷地道:“如果不,就 滾下去!” 他再次指了指崖下沙谷。 道人開始有一種預感,他覺得在一切困惑的問題中,眼前這個人是最大的線索 ,相較之下,他本身的安危反倒變成其次的了,於是他試探地道:“貧道有一句忠 言——” 這話突如其來,那人吃了一驚,忍不住道:“什麼?” 道人一字一字地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施主要留神啊!” 他的雙目緊緊盯著那人的臉,但是,那人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敢情他是帶著 人皮面罩。 道人正自失望,那人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帶著些許不尋常的激動,他大笑道 :“包括老大爺在內,宇宙之中沒有一物能制老朽!” 他的笑聲方落,轟然一個霹靂大雷,震得大地都似乎一跳,重重地掩住了他的 狂笑,那人止住笑聲,不約而同地和道人一齊抬頭看了看天,他的眼中微帶著一絲 恐懼;雲霧盡散,日光忽然明亮起來。 日光一亮,立刻地下現出偏向左邊的短影兒,先前的影兒是偏右的,那人發現 了這影子,在心中暗道:“是午後交子了。” 道人針對著那人的狂言,輕蔑地道:“據貧道所知,世上至少有一人能制服施 主。” 這一個人,只有道人自己知道,那是指他自己啊! 那人聽了這話,似乎不甚瞭解道人之意,但他狂傲地大笑道:“十……當年神 州第一高手天一大師尚且奈何我不得,憑你這牛鼻子就成嗎?” 道人的雙眉暗中挑動了一下,那“天一大師”四個字像是打中了他心中的那根 弦,他的聲音變得海闊天空般地豪氣干雲和不可一世:“你以為天一大師做不到的 事貧道就無法做到嗎?” 那人驚震得瞪大了眼,他認為敢說這句話的人世上僅是寥寥可數,而在這些人 中他不認識的,那只有一個,除非是他……於是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壓低著嗓子 道:“你,你可是青木?” 道人也壓低了嗓子道:“你現在才知道?” 那人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直退到懸崖的邊緣,他暗中把全身功力遍布,屏住 呼吸。 青木道長開始考慮到現實,他暗暗想道:“我躲在石後聽得他的自言自語,那 麼他是非殺我滅口不可的了,現下我功力全失,不堪一擊,應該如何是好?……” 他明知不可能,但是仍然存著希望地猛一提氣,那口真氣到了丹田之上就散去 了,再也無法凝聚,他暗暗長歎了一聲。 他心又想:“這人帶著人皮面罩,功力又駭人聽聞的高強,而且他既練漠南金 砂掌力,又具上乘峨嵋內家神功,卻不知究是什麼人?” “反正我此刻絕不能露出來絲毫畏態……” 於是,他雙目低垂,用他數十年的定力壓抑住自己的緊張,靜靜地立著。他的 表面果然現出無比的淡然平靜,但是他的內心,畢竟緊張萬分,他彷彿聽見對面那 人的腳步聲,一步步漸漸近了,於是他心中更加慌了……終於,他似乎感到那人已 到了眼前,於是他猛然睜開了眼,寄怪的是,對面那人依然站在原地,而且面色木 然,似乎也在思索一件極難決定之事。 原來青木道長緊張過度,他可忘記了對方既知他是青木道長,又豈敢妄然出手 ? 那人正在想:“糟啦,我方纔自言自語全讓他給聽去了,這牛鼻子威震天下, 我即使能勝他也非得拼至力竭精疲的地步,那時內傷突發,豈不……” 青木道長正是當局者迷,一時在心中猜疑,臉上流過一絲不自然之色,那人鷹 眼一揚,正好瞧見,他心中一怔,暗道:“難道這牛鼻子是假冒的?” 此念一生,他立刻仔細打量青木,青木心中一跳,信口胡扯道:“施主沒有別 的事了嗎?” 那人聞言心中又是一動,暗道:“這廝知我秘密,萬萬留他不得,而且這廝若 是冒牌的話,這個跟斗可栽大了……” 於是,他提氣運於掌上,準備一舉突擊,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緩緩放鬆下 來,倒底青木的威名太大了,他不敢作此冒險,他暗暗道:“我寧願讓他騙一次, 也不能吃這個大虧。” 青木道長很快地道:“那麼貧道失陪了。” 那人冷哼一聲,眼見青木轉身要走,心中又急了起來,一個念頭突然升起:“ 管他是不是青木道長,他一轉身,我立施暗算,難道他能逃脫?” 於是他悄悄把全身功力齊聚右臂之上,青木仍然緩慢瀟灑地轉過身軀,一步跨 出,竟到了七八丈外! 這是全真的輕功絕學,青木道長故意全力施為,果然精彩絕倫,那人單掌已提 了起來,忽又停住,他捏了一把冷汗,暗自慶幸道:“幸好沒有妄動,這牛鼻子不 折不扣正是青木老兒!” 青木道長一點也沒有感覺到背後的變化,他仍保持著挺直的姿勢,大步前行。 那人似乎生性多變好疑,他確定此人是青木之後,心頭一轉,又想起一個念頭 來:“哼,他是青木又怎的?我至少要上去試他一招!” 於是他大聲喊道:“喂,喂,道長留步,待老夫送客。” 他大步追趕上去,青木道長一聽他語氣,心知有變,當下一長身形,前行更快 ,但是猛然想,自己輕功亦未恢復完全,那人功力驚人,久奔之下勢必要被追上, 於是他故意冷笑一聲,突地停下身形。 呼的一聲,那人也到了他身邊,他暗道一聲:“好快的身形”,迴轉頭來。 那人上前來和聲道:“道長既是不肯稍留,咱們就此別過,且受老夫一扎!” 說著雙拳一抱,當胸揖將下來,青木道長見他雙拳雖是虛抱,但是,雙肩處隆 起如賁,心中猛然下沉。 他原先甚是恐懼,到了此時,反倒心中爽然,朗笑一聲道:“鼠子敢爾?” 驀然之間,一聲長笑劃過長空,青木道長忽覺一股力道直推過來,他此時功力 全失,身不由己地左跨三步,接著“彭”的一聲暴震,那帶人皮面罩之人全身一蕩 ! 只見青木原來立身之處站著一個白髮皤皤的老人,也正一抑身軀,化去震勢。 青木從側面望去,覺得那老人依稀有點眼熟,但卻記不起來,那帶著面罩的傢 伙也正瞠月打量著老者,青木熟悉地覺出,方纔那一震之間所產生的氣旋,那是兩 個一流高手相搏時的特徵啊! 那人萬料不到這白髮老人突然下降,他陰惻惻地冷笑了兩聲:“報上名來罷! ” 話聲未完,他一掌猛擊而出,竟是武當門中絕招“鬼箭飛磷”,青木在一旁大 吃一驚,暗道:“怎麼武當的絕招他也施得如此精純?這一招好強的內力,只怕當 年我也不過如此!” 那人這一招突劈而出,真有萬均雷霆之勢,但是,忽然之間,那人手掌停在空 中,不再下落……青木雖然功力全失,但是,武學之深,當今武林仍匾出其右者, 他一瞥之下,已知詳情,原來,那自發老人雙臂不動,但是右掌向下翻起,中指蹺 伸,正隱隱指向那人掌心,那指尖上突然冒出陣陣白煙! 那人愕然大笑,厲聲道:“金銀指!原來是你!” 青木只覺胸中猛然一震,眼前這白髮皤皤的老人,那側面突出的面容輪廓,依 然仍是昔年那耀武揚威的大魔頭的影子,他在心中沉重地呼喊:“老了,我們都老 了,這該是少年人的時代啦——不,該是介兒的天下啦!” 昔日在魔教五雄中名排第二的金銀指丘正,摸著白雪般的長鬚,微微笑道:“ 你老兒舉止我熟悉得緊呢,快把面罩除下讓我看看……” 那人驀然大笑,翻身躍起,飛步往那山石纍纍的來路奔去。 青木望著那人起步的背影,心中忽然想起了什麼,但卻記不起究竟是什麼,他 茫然問自己:“他是誰?他是誰?怎麼那麼熟悉?” 金銀指丘正轉過身來,朗聲大笑道:“哈哈哈,道長別來無恙,大快吾懷!” 青木以為他仍要喚自己“小道士”,這時聽他喚“道長”,頓時一揖至地道: “丘老前輩仙齡重顏,貧道今生再得重睹,何幸如之!” 二十年前,他們在竹枝山上一場大戰,青木從此功力全失,至今他們之間仍有 陸介挑戰之約未了,但是,他們重逢之下,彬彬灑然,雖然措辭客氣,但是那話裡 句間仍然蘊含著無限的真誠祝福。這正是武林英雄的本色啊! 金銀指拈捻著自己的長髯,仰首望著蒼天,他腦海中又浮起當年竹枝山上的那 個“小道士”,氣壯山河地一連指向五人以一挑五的情景,他的嘴角上露出了豪壯 的微笑。 青木道長的雙眼凝望著崖下的黃沙,午時一過,此刻又恢復了平靜,淡黃的, 均勻的,於是,茫茫中出現了“天下第一”四個大字,然而,那四個大字忽然之間 長出了雙翅,漸漸飛遠了,青木嚥了一下口水,喃喃道:“不打緊的,不打緊的, 介兒會穩穩地捕捉住它的!” 他轉過頭來,正碰著丘正的眼光,丘正和藹微笑著,他大聲道:“道長輕功恢 復大半,實在可喜可賀。” 青木灑然一笑道:“貧道二十年苦功,八脈僅能勉通一脈,看來此生是難以痊 復的了。” 對於青木的內傷,丘正雖然感到歉意,但他絲毫沒有愧色,而青木道長更是了 無悔意,對於這嚴重的傷,他只有無比的驕傲。所以,他們談到這事時,彼此沒有 絲毫的尷尬;青木望著那溫和的笑容,心想:“時間使人變了,雖然他的本性不會 變,但是,他的兇氣全被消磨盡了。” 丘正淡淡地道:“明春,會徒必將赴昔日之約,老夫衷心望他一舉名震天下! ” 青木道長朗笑一聲,不置可否,但是他那爽朗的笑聲中有著無限的信心。 金銀指伸手拍了拍頭,想了想沒有什麼事好講的了,於是,他長笑了一聲,箭 步如飛而去。 青木道長望了望四周,他心中想:“那個帶人皮面罩的人,究竟是誰呢?只要 讓我再看看他的舉止行動,我想我一定能記起他是誰的——我猜想,那時這個神秘 之谷的秘密,必然能在此人身上尋得結果的。” 他走到崖邊,再向下看了看這沉沙之谷,由於他已得到了這一條線索,突然之 間,這神秘之谷似乎顯得不再那麼神秘了。 他輕輕圍過身來,快步離開這山崖,霎時蹤跡渺然。 山崖上又恢復了平靜。 黃沙依然,峨嵯無恙,三個時辰過去了。 “刷”一聲,一條人影落了下來,幾乎是沿著同樣的路徑,在較好落腳的石塊 上飛步而來。 他熟穩地奔到了懸崖邊,仔細地查堪四方,不見人跡,於是,他站到一塊突出 的山石上,提氣大叫起來:“盛夏結冰,嚴冬汗淋,寒熱之谷,天下奇景。” 他的聲音好生洪亮,在山巒中迴響不絕,最後一個“景”字剛出口,第一個“ 盛”字的口音正好傳到,霎時宛如山的對面也有一人緊接著他在朗呼這四句話。 他喊了兩遍,四顧不見人蹤,他不禁皺眉咦了一聲:“怎麼到這時候還沒有來 ,我還以為我已遲到了三個時辰哩。” 目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面容,是一個清瘦的老者,頷下長髯雜生,雙目 精光奕奕。 等了一會兒,他不耐煩地站起身來,鞭了幾路方步,喃喃道:“怎麼還不來呢 ?奇了,怎麼還不來呢?” 於是他又提氣朗道:“盛夏結冰,嚴冬汗淋,寒熱之谷,天下奇景!”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猛可旋身反轉,搓掌厲聲道:“什麼人?” 果然背後山石上不知何時已有一人昂然而立。 那人身高體闊,虎臂狼腰,立在石上宛如玉樹臨風,這老者忍不住驚叫出:“ 姓查的,是你!” 那人昂然道:“令狐大護法請了,小可查汝安這廂有禮。” 這人竟是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 令狐真萬料不到查汝安會在此地出現,他冷冷瞪了查汝安一眼,正要開口,查 汝安已先道:“敢問大護法,可謂‘寒熱之谷’?難道此谷又名寒熱之谷嗎?” 令狐真心中一震,暗想:“敢情姓查的把方纔我呼喊的訊號給聽去了。” 他面上卻是一沉,粗聲道:“寒熱之谷就是寒熱之谷,此谷乃是沉沙之谷。” 查汝安仰天打個大哈哈,緩緩地道:“如果查某猜得不錯,我想這谷中含某種 秘密,哈哈。” 令狐真臉色微變,強道:“竟有這等事?查大俠且可說給老朽聽聽嗎?” 查汝安見他裝傻,便不再多問,只輕描淡寫地道:“天下武林都已注意到這絕 谷來啦,查某以為即使有秘密,那秘密也保持不了多久啦,哼。” 令狐真心更驚,暗道:“我替教主傳信,原也算不得什麼大秘密之事,難道教 主他們真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在進行?” 他身為大護法,竟也不明教主底細,想到這裡不禁大是懷疑,暗道:“我令狐 真藏派武林一脈之尊,為了那……一句之諾,跑來替這小子做這勞什子護法,大丈 夫一言九鼎,那也罷了,但是,你們若有什麼傷天害理的陰謀,那可別怪我令狐真 翻臉不認人。” 天台魔君一生行事暴躁乖張,雖然殺人無數但他自認為不曾妄殺無辜,正派武 林雖以魔頭視之,倒也不對他深痛絕惡。 查汝安見他沉吟不語,不條有些奇怪,他心想:“看來令狐真是要來會見某人 ,而如此一鬧,那人即使來了只怕也不敢露面啦,我不如先行離開。” 於是,他雙拳一抱,大聲道:“查某趕路過此,此刻先行一步啦。” 說罷,不待令狐真答話,反身就走。 令狐真根本沒有聽清楚他說些什麼,這時見他反身奔去,猛可想起:“不管怎 地,此時我既為天全教效力,自應忠於其事,豈能讓他聽得俺們訊號而離去?” 於是,他大叫一聲:“姓查的,給我留下!” 同時身形暴張,猛可一掌拍向查汝安,查汝安覺到背上勁風直逼,反手一記“ 倒打金鐘”揮出,身形向左一傾,滴溜溜地轉了一個圈兒。 兩股力道在空中一撞,查汝安雙肩一晃,令狐真也落下地來,他厲色道:‘查 汝安,今天你走不成啦。” 查汝安雙臂一揮,雙手捏著那一雙名震武林的“雙奪”,冷笑道:“我早就知 道咱們一仗是免不了的!” 令狐真功力遍布,立時恢復了那乖戾狂傲之態,似乎他那名滿武林的藏派武功 就具有這等乖戾的特色似的。 查汝安把右手之奪一齊讓左手拿著,右手一揮,長劍到了手上。 令狐真沙聲道:“好一個一劍雙奪震神州!” 查汝安把長劍伸直,安詳地道:“那日承蒙大護法擺下‘金剛會羅漢’,查某 因故不克趕到,今日正好了卻此願。” 令狐真舛舛怪笑,大聲道:“說實話,我令狐真著實敬重你這條漢子,可是你 既要專找敝教的碴兒,那就怨不得老夫啦。” 查汝安道:“天全教主用蛇形令主名頭在武林中大殺無辜,便是我查某不管, 天下人又豈能袖手?令狐大護法若是還知道敬重漢子這四個字,就不該助紂為虐了 。” 令狐真猛可伸掌,拍向直汝安肩頭,查汝安劍奪一分,側身搶攻,令狐真見他 招式精微,暗自點首,反手一連揮出三掌。 令狐真雄踞西藏武林,功力何等深厚,那日陸介施出無堅不摧的先天氣功,才 把他勉力擊退,而自身受傷極重,查汝安先前還債其空手迎戰,這時見他三掌劈出 ,怪異之中自含無窮之妙,心中一凜,大喝一聲,雙臂齊揮,施出一劍雙奪絕學。 他這一劍雙奪施展開來,實有神鬼莫測之威,令狐真暗覺自己掌風有若劈在銅 牆鐵壁之上,不禁暗道:“這廝年紀輕輕,卻已威震武林,確實良有以也。” 令狐真連發三掌,竟被查汝安硬硬接下,查汝安無心久戰,大喝一聲,宛如舌 綻春雷,一劍如游龍般吞吐一掃,起步拔起數丈,朗聲道:“查某不奉陪了,異日 有緣,當得求教。” 令狐真正要追趕,猛聽查汝安的聲音:“令狐前輩威震天下,何苦寄人籬下, 助紂為虐?” 令狐真有如心中被重重打了一擊,霎時怔在當地,眼睜睜望著查汝安如飛而去 。 一個時辰又過去了。 兩個時辰又過去了,天色漸黑。 令狐真仍站在崖邊,他心想:“天黑了,他也許不會來了。” 就在此時,一條人影如飛而來,令狐真環眼一瞥,暗叫道:“啊,來了。”那 人走近了,只見他面若木偶,毫無表情,令狐真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遞了過去, 口中道:“教主命我送來的。”那人把錦囊接過,冷冷盯住令狐真,突然道,“令 狐真,居庸關上你說的什麼話?”令狐真怔了一怔,立刻大聲道:“哼,居庸關上 我輸給你一招。答應你聽那小子命令,做他的護法,為期一共三年;老夫一個字也 沒有忘記——我問你,那小子究竟是你什麼人?你們究竟……” 那人厲聲道:“令狐真,你可是要反悔嗎?” 令狐真大笑道:“令狐真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既然栽給你了,何悔之有 ?” 那人聲音稍和地道:“嘿,兩個時辰前,和你交手的那廝是什麼人?” 令狐真口中答道:“是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 心中卻暗道:“好啊,原來你早就來了,為什麼現在才出來?” 那人道:“查汝安?這毛頭小子功力恁深啊——你一定在怪我何以不早出來是 吧?” 令狐真老實不客氣地道:“正是。” 那人道:“那查汝安好快的腳程,他和你交手勝負未分,忽然離去,必是已猜 知你我之相約,我豈能立刻現身?” 令狐真恍然,但仍有點不服地道:“此地山石纍纍,你怎知他此刻不在近旁? ” 那人冷笑道:“我遍查用近五里方圓,姓查的必已走遠了。” 令狐真道:“你有回信帶給教主那小子嗎?” 那人厲聲道:“你在別處也喚教主那‘小子’嗎?” 令狐真大笑道:“居庸關上,並沒規定我不准喚他小子啊!” 那人厲吼道:“不許你胡喚亂叫,否則便是違犯諾言!” 令狐真冷笑一聲道:“老夫走了。” 說罷猛施輕功,如飛而去。 那人望了望出升的月亮,把那錦囊藏在懷中,也如飛而去。 這時,不遠處的山石後,一個人影矯捷地露出頭來,他喃喃低語夾著劇烈的喘 息聲:“嗨,那人好厲害的身法,我一口氣奔了十餘裡路才算又繞回來而沒讓他發 現。可惜那人帶著人皮面罩,否則立時可知端倪……” “聽他們對話的口氣,蛇形令主——也就是那天全教主,正和這怪人有密切之 關係,看來天全教主還要受這人的節制哩。”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正是那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哩。 大雪舖滿了原野,村落中偶而還有幾個人耐著酷寒在外面行走,西北的初春, 比起柳垂營啼的江南,真有天壤地窟之別。 陸介駕了一部馬車,正在官道上趕著。 仍是月前在會川縣那時的打扮,但是,他的內心卻沒有往日的平靜。 因為,他忽然知道,自己竟有個未過門的妻子,她……查汝明! 以前,陸介渴於想查出這三個字的主人,他想由此找出自己的身世,但是,現 在他真希望自己沒有遇到查汝明。 其實,她那如雲的秀髮,櫻唇粉鼻,秋水寒星似的雙眼……沒一處不是代表著 絕世的美。在華山初見她的時候,他有一個直覺,認為她是神仙的化身,而且到今 天,他並未改初衷。 可是,陸介只能對她歉然了,在千里之外的伏波堡中,已有一個癡情的少女, 竊走了他那顆秉性忠厚的心,於是,他又悄悄地離開了查汝明。 離開了她,到哪裡去呢? 陸介的內心,不停地煎熬著他那強鍵的身軀,於是,他苦悶了,他敞開自己的 胸膛,露出了飽經風霜的肌膚,也不管凜冽的寒風,在耳邊怒吼! 他右手一揚,清脆的鞭聲,便劃空而發。 那馬兒拼力地奔馳著,地上不斷地增加了點點蹄痕,眼前,便有一個不大的集 子。 馬兒望見前面有了人煙,一聲歡嘶,愈發奔得快了。 正在這時,兩乘快騎,由後面飛奔而來,掠過陸介車邊,馬上一人回首瞥他一 眼,大聲對另一人道:“老大,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瞧,這 廝是誰?” 陸介聞言,甚為耳熟,抬頭一瞧,竟是鐵筆秀士程綽和追雲狒羅迪宇兩人。 武林三英中的神拳金剛黃方倫被陳介殺了之後,三英剩了兩個,聲望自然失色 不少,江湖中也稱不上英雄好漢來了。 陸介當他是架樑子來的,自己心煩得很,此時實在不願節外生枝,正在想避開 算了。 不料鐵筆秀上一勒坐騎,長笑道:“姓陸的別來可無恙乎?” 追雲狒也放緩了腳力道:“老大別再客套,趕辦正經事要緊!” 陸介聽他們口氣甚為友善,知道自己會錯了意,不禁赧然,但一時又知道如何 說才好,只因他平時出言吶吶,不善交際,他不禁暗暗著急,心想,要是何三弟在 身邊就好了! 他們兩人何等江湖,哪有不知陸介心中所思之理,但自己既然不是存心尋碴子 來的,而當年華山一戰,誤會已是澄清,豈能一味錯怪他人,忙接口道:“蛇形令 主已下書華山派老武師雙龍劍王振飛,陸少俠可有意思來淌這趟禍水?” 若依照四個月前的心情,陸介真是求之不得,但現在他不願意再去湊興,他永 遠不會忘了那一幕——當他強使自己忘卻查汝明那淒幽的眼光,而捨她狂奔而去, 他甚至連何摩都沒通知,他只想永遠離開世界,甚至包括他那私下慕念的畹兒! 因此,他斷然地搖了搖頭。 武林二英大出意外,“鐵筆秀士”程綽還沉得住氣,“追雲佛”羅迪宇年紀較 輕,手中馬鞭猛地一揚,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大哥,走吧,人家可是天下第一的 大俠咧。” 陸介知道他們生了誤會,但他還未來得及說話,二人早已策騎飛奔而去。 不過,就是他有機會解釋,他也不能說出苦衷,因為天下無人能相信,全真門 下的弟子,會處處躲避一個女子,而遠走天涯。 因此,他只是苦笑地揚起馬鞭,繼續他那漫無目的的路程。 這時尚是午後不久,所以武林二英並未在村中歇腳,但陸介可不然,因為他本 無所為,所以故意停了馬,免得再碰上武林二英。 一宿無話,第二日早上,陸介打那唯一的小客棧中出來,正要套車上路,在他 低頭捆綁馬肚帶的時候,無意中瞧見牆腳離地半尺處,有人以刀尖粗略地刻了一支 寶劍的圖案。 這圖案和手法,對他何等的熟悉,他不假思索便知,這是何摩和他所特有的暗 號,而且是緊急的信號。 他躊躇了,他想何摩可能遇險了,而他不知道自己應否去援助何摩。 他木然地在雪花中默立了半晌,良久,理智終於戰勝了情感,他長歎了一口氣 。 他一下決心,便驅車順著劍尖的方向而進。 一路上,他在一塊積雪的井欄上發現了第二度的信號,手法更是潦草,然後是 在人山路旁的一塊巨石上,何摩用佩劍削去了大塊青石,除非積雪的形狀因此怪異 ,陸介還真不易發現他的信號呢。 這種類似的留信,幾乎有十多起,陸介意味到,何摩一定是遇到了罕見扎手的 強敵,否則絕不會如此,因此,他心急了,他一咬嘴唇,俊目滴溜溜地一轉,便躍 下了車子,把馬兒解下來,拍拍它道:“馬兒,不是我存心要拋棄你在這冰天雪地 之中,只是事情急了,下山去吧!” 說著猛地在那馬上抽了一鞭,那馬兒仰首地長鳴了一聲,不知是為了肌膚之痛 ,還是為了要遠別主人? 陸介望著它奔下山去,口裡喃喃念道:“它是一匹良駒!” 說著,信手一揮,把那破車推入山谷之中。 這時,他既沒了牽掛,眼前又是一片銀白色的琉璃世界,他忽然回想到馬車時 代的生活,心胸中一陣翻滾,一股無名的熱氣在喉中盤旋著,於是,他不能自制了 ,他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 遠處的山谷中,傳來冷冷不絕的迴響,但此時他早已展開了驚世駭俗的全真輕 功,身形已在半里以外。 他這聲孕育著正派的精華長嘯,彷彿是春風驟臨,喚醒了這連綿數千里的深山 大澤。 在山腰的樹林裡,在那兀自豎立在寒風中的常青樹下,這時正有位女道士,坐 在那裡奕棋。 她們應該聽到了長嘯,但是又恍若未聞。 這凜冽朔風,非但吹不動這兩個女道士,但何以竟連那區區棋子,也絲毫不能 移動?” 仔細一瞧,這一老一少所奕的棋子,竟全是精鋼所鑄,而更奇怪的是,兩人所 用的棋子竟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只見年輕的那個,正舉起一子,卻又決定不下放在何處,兀自還在猶疑著。 年老的那個見她久未有動靜,便抬起頭來,冷靜地飄了她一眼,這銳利的目光 ,竟像利刀似地,使人不能仰視。於是,那年輕的道姑垂下臉去,她吶吶地說:“ 師叔,有人來了。” 那道姑也不回答,只是冷酷地望著嘯聲起處。 她的師侄忙把手中一子往盤上一放道:“吃!” 那老道連棋盤都不看一眼,仍是不動聲色地道:“真兒,該去練功啦!明早再 下。” 那叫真兒的青年道姑,很迅速地察覺出她的師叔的怒頭,於是她惶恐了,她說 :“師叔,您……” 但是,老道姑比她更快,她早就知道師侄是要為來人求情,她冷冷地打斷了小 道姑的話頭道:“你管不著!” 真兒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她忙跪倒在地道:“師叔,人家不過是路經此 地,你老人家又何必為難?” 老道姑一頓足道:“你是指前次那崆峒派的小子是不是?” 真兒大膽勸道:“您老人家表面上是為了他一路上跟蹤我而生氣,其實還不是 為那書生在言語上沖撞了您?” 那老道姑惱羞成怒,手中龍頭杖猛地一敲道:“誰叫他看不起我們武當派,便 是你師父——掌門師兄來,我也不理他那麼多,我老婆子活了這一把年紀,還要受 這種小孩子的氣!” 真兒毅然地抬起頭說:“師父要弟子來勸師叔出山,共同探尋白石師伯的生死 之謎。這事關係武林十多年來的疑案,須要各大派統力合作,師叔,您已和崆峒結 下了樑子,豈可再啟爭端?何況您被那天全教的暗算,雙腿不便。” 原來這老道姑正是當今武當掌門白柏道長的師妹靜石真人,脾氣最是古怪,哪 會聽她師侄的言語,當下發作,只是冷聲說道:“你還不扶我回到現裡去!” 真兒忙收拾棋子,她想:“希望那人不要走到這裡來就好了。” 她哪知道陸介是沿著何摩的記號而來的……並不是令她擔憂的崆峒弟子何摩, 她無可奈何地輕歎了一口氣,信手折下了一枝松枝,拍去了雪花,緩緩地扶著老道 姑走出林子,那步步蓮足,在雪地上印了朵朵腳印,煞是好看。 這時,陸介也正在察看一枝松枝……原來,他正奔到一個稍為寬廣的所在,只 見地上積雪盈尺,何三弟的痕跡早已被大雪蓋了個透,如何能尋出一絲一毫的痕跡 ? 他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忽然見到地上斜斜地插了一枝松枝,從它截頭的地方 可知,是被人用寶劍削下來的。 他忙拔出松枝一看,這是技粗如手腕的樹枝,在盡頭的地方,竟有人用手指刻 上幾個歪歪斜斜的字,字跡十分潦草,不像何摩平日手筆,但他忽覺自己十分熟悉 這筆跡,心中更是奇怪。 從那稱謂上看來,又非是何摩不可,陸介心中十分焦急,也無暇多想,只是暗 暗記於心中,只見上面刻著:“二哥,密切注意老道婆!” 陸介心想奇了,附近哪有什麼老道婆?莫非也是行路走過的?但一想又不對, 因為何摩一路上都留下緊急記號,他豈會早就預料到在此地有個老道婆?反過來說 ,如果早有此強敵,而更奇怪的,何摩為什麼不早就留下暗記,說有個老道婆? 他左想不對,右想也不對,這時,見到路旁有一株百年古松,心想,上樹去看 看也不錯,他一蹬腳,便上了樹。他四處一望,便見四方的山腰上,隱隱約約地有 個道觀,心中大喜,知道十有九不離譜,忙下了樹,徑往那處奔去。 他心中暗暗盤算,現下何三弟行蹤不明,還是不要惹翻那老道婆,免得節外生 枝,反正自己辦完這事,便要遠走塞外,不問世事了。 他並沒有忘卻明年和五雄之戰,但至少,他在這幾個月中,不願再在江湖中廝 混,一來要精練武功,二來聽說青木道長曾在塞北現身,他想去找他,告訴他自身 的窘狀——畹兒和他的未婚妻查汝明! 想到她們,他更心煩了,於是,他暗暗對自己說:“還是想些別的吧!” 於是他想到松枝上的筆跡,那熟悉的字跡……忽然,他記起了,他在懷中摸出 了一圈發黃的紙兒,這圈紙是他初入江湖假冒何摩,和群雄大鬧伏波堡時,一個幪 面的黑衣人暗中遞給他的,紙中指示他伏波堡中的切口,現在,他知道這頑皮的黑 衣人,便是何摩,因為,松枝上的“切”字,和紙圈上的“切”字,真是一模一樣 ,絲毫不差。 於是,這個“假何摩”歎了口氣,自覺好笑地搖了搖頭道:“何摩!何三弟! 你瞞得我好苦。” 而他足下更加用力,往那道現奔去。 “彭”,“彭”,陸介敲了敲門,觀門呀然而開,陸介只覺眼前一亮,原來開 門的是個妙齡美貌的道姑。 陸介打第一眼起,便有一個異樣的感覺襲遍全身,那道姑秋水傳神的眸子,挺 直的鼻梁,都給他一種莫名的親切之感,似乎,他們曾見過的,在那壑遠的昔日裡 ……那小道姑也呆呆地望著陸介,這時,裡面傳來一聲蒼老之音:“真兒,是那小 子嗎?” 那年輕的女道土答道:“師叔,是過路的客人哩。” 那蒼老的聲音:“真兒告訴客人,咱們這道觀,不便讓男客想腳,請客人別處 去罷。” 那女道土抬起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了望陸介,好像是溫柔地說:“你走罷, 真對不起。” 陸介點了點頭,心中卻似感到有什麼話想說而沒有說出的感覺,但是,他仔細 想了一想,沒有什麼事啊……於是,他把望著足的眼光揚了起來,和那雙美麗的大 眼睛接觸了一下,轉身走開了。 他走得很慢,但是,每走一步就令他覺著像是失去了什麼,就像是每一步的移 動使他更遠離了一個至親的人。 他不解地搖了搖頭,這種感覺他從來未有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塞在他的喉頭。 他快步走了幾步,又慢步走了幾步,最後停了下來。想想:“這道觀毫無異樣,也 許何三弟不是指此……” 他轉過身來,遙望了那半隱在竹林中的屋角,忽然之間,一條人影躍上了那道 觀的屋頂,接著又跳了下去。 他吃了一驚,暗想:“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越牆而入女道觀?莫非是強盜? ” 他一念及此,立刻給了自己最好的理由,他在心中朗聲對自己說:“若是強人 打劫,我豈能見而不救?” 於是,他飛快地奔向道觀,正當他到門前,只聽得觀內那蒼老的女人道:“真 兒,扶我起來,讓老尼看看這後生毛賊竟有多大的道行!” 那年輕女道土的聲音:“師叔,您不要動,弟子足夠應付的。” 卻聽一個粗聲粗氣的嗓門兒:“瞧不出你這嫩芽般兒的妞兒,卻能足夠應付大 爺哩。” 陸介一聽,頓時怒火中燒,一躍而入磚牆。 這時現內左角,一個年約六旬的老道姑,以手扶著那女道土的肩,巍顫顫地站 了起來,她指著那左邊持刀的大漢道:“那天晚上有你在內嗎?” 那個大漢笑道:“怎麼沒有,俺親眼看見那天俺們白護法點中你公孫穴,哈, 你問這干什麼?難道替俺相親嗎!” 那老道姑強忍一口氣,嗯了一聲道:“你一個人又跑回來幹嗎?” 那大漢輕化地笑道:“你問小道姑就知啦,俺和她私約今日相會的。” 那小道姑氣得滿臉通紅,呸了一口,卻罵不出來,那大漢愈發得意,大笑道: “老道婆,你別以為俺們兇霸霸的,其實俺倒長得很是俊俏哩。” 那老道始點了點頭道:“嗯,屋裡太暗,我看不清楚,你走近一點。” 那大漢嘻嘻地走上前來,那老道姑待他走到眼前,猛一伸掌,當頭蓋了下來, 她雖雙腿不能動彈,但這一掌功力竟是深厚之極。那大漢眼看躲避不及,驀地那老 道姑慘叫一聲,噗地跌到地上! 那大漢冷笑一聲道:“在大爺面前少弄這一套,俺瞧你這小妞幾生得俊,才手 下留情,沒有賞你吃喂毒的。” 那年輕道姑忙叫道:“師叔,師叔,怎麼啦?” 老道姑顫聲道:“他手上套有鋼針……” 她的手掌心品字形三個孔,鮮血流了出來。 老道姑心想若是平常,像這等角色便是十個上來也都宰啦,這時竟然虎落平陽 被犬欺,不禁氣得渾身發抖。 那大漢把刀一揚對小道姑獰笑道:“來,讓俺摸摸你的手。” 那小道姑忽然跪了下來,她喃喃地道:“師父,師父,您老人家曾說弟子身世 奇慘,父母雙亡,但是,只有一個哥哥可能仍在世上。您說弟子生非吉相,此生應 該避免與人兵刃相交,您又說有一天弟子若是被迫與人動手之時,即是弟子兄妹重 逢之日……現在弟子只得動劍了!望師父慈悲……” 她喃喃禱完,站起身來,嚓地抽出牆上長劍! 驀然,“轟”的一聲,霎時灰塵揚起,西邊一壁土牆突然倒塌,陸介一躍而入 ! 他指著那大漢喝道:“嘿,又是天全教的敗類!” 敢情他在觀外已聽到了這邊的對話,一時不得其門而入,便推塌了牆而入。 那人目冒兇焰,厲聲吼道:“你是什麼東西?” 陸介冷笑道:“天全教的匪類個個都該死一百次!” 那人一揚單刀,劈頭砍將下來,陸介看都不看,伸手一把就扣住那人脈門,陸 介長笑一聲,夾手就把那柄樸刀奪了過來,扔在地上。 那人仍不死心,一掌又對陸介打來,陸介翻手一架,那老道姑大叫一聲道:“ 他手上有針,千萬碰不得!” 這老道姑人雖重傷,但內力仍是驚人,這一聲喝出,震得屋宇籟籟,陸介一怔 ,隔空掌心吐勁,但聞“喀嚓”一聲,那大漢慘叫一聲,一條胳膊齊腕而折。 陸介冷冷地道:“放你回去告訴你們的教主,全真弟子陸介在短期之內,必然 要和他碰碰的!” 那大漢一聽到“陸介”兩字,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斷腕之痛,連忙奪牆而 遁。 那美麗的女道士一聽到“陸介”兩字,也是渾身如觸了電一般,“叮”的一聲 ,她手中長劍墜在地上,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她喃喃低呼:“師父啊師父,您 的讖語言中了……陸介,大哥哥,親愛的大哥哥……”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俠侶芳蹤】 霎時之間,陸介覺得整個世界在變了,變得那麼快,那麼突然,使他絲毫沒有 準備;他覺得那“大哥哥,親愛的大哥哥”的聲音彷彿來自那無垠遙遠的地方,那 些逝去的童年像是從腦海中撥開了重重的煙霧,逐漸地出現,逐漸地清晰……於是 ,陸介的眼前出現了那柳曳花紅的江南大莊院,他的耳中出現了那悅耳的翠烏春啼 ,而他自己變成了一個年僅十歲的小童,在那簇簇錦錦的小徑上輕盈地走著,就在 這時候,嬌嫩的嗓子從八角亭後面傳來:“大哥哥,大哥哥……” 是的,就是這聲音,就是這嗓兒,陸介輕聲地回答著:“小真,小真,是你嗎 ?” 亭子後面跑出來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她矮小的身軀在花叢中時隱時現,倒像是 從花叢中鑽出來似的,兩條翹向天的小辮子搖晃著,那如花的嬌靨,水晶般的大眼 晴。 忽然,一陣煙霧從陸介的眼前升起,那矯憨的小姑娘消失了,卻出現了那纖弱 的女道姑,她睜著美麗的淚眼,一聲又一聲地輕喊:“大哥哥,是我,是我,我是 小真……” 陸介只覺一切的幻景都消失了,眼前是真實的,真實的小真就站在眼前,那美 麗的淚眼中還帶著昔日那熟悉的光采,正一步一步向著自己走近。 他的血液像煮開了一樣地沸騰,他茫然地張開了雙臂,那個長成了的小真閉上 了淚汪汪的眼,倒伏在陸介健壯的胸膛上。 陸介緊緊地抱著她,兩行熱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悲傷多些還是 喜歡多些? 他的淚滴在她的臉上,隨著那美麗的臉頰流下,和她的淚水合成了一片,她輕 輕地仰起了頭,頭上的道冠跌在地上,露出了頭上如雲的秀髮,不知怎地,陸介忽 然覺得心中如絞割般的一痛,他的雙臂更緊緊地抱著。 小真抬起頭來,細細地看了看陸介的臉頰,她輕輕地問道:“大哥哥,真是你 ,真是你!我們怎麼辦?” 陸介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忽然之間,一句遺忘了很久的話又想 了起來——他總覺得他小時候常說這句話的,但是,這些年來他始終記不清楚那是 什麼話:“小真,啊,小真,我們回家去吧!” 他說出了這句話,渾身卻感到突然一震,“回家”,何處是家啊? 小真聽了這句話,頓時好像迷途的羔羊尋著了歸路,她輕鬆地噓了一口氣,就 在陸介的胸前昏然睡去。 陸介重複地對自己說:“我有一個親人,我有一個小妹妹……” 他轉過頭來,只見那靜石老道姑的臉上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這時候,陽光普照在大地上,道觀外那條黃土的小徑在翠竹叢重之中有如一條 黃色的緞帶兒。 但是這時,這緩帶上出現了一點一點殷紅的斑痕,一個踉蹌的身形掙扎著到了 道觀的門前,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從他的肩上滴下來。 他雪白的上齒緊咬著下唇,他一手扶著欄杆,一手輕輕地敲了敲觀門,然後再 也支撐不住,跌倒地上。 道觀門呀然而開,只見那冷峻的靜石道姑伸出頭來,她吃驚地看著倒在地上的 少年,等到她看清楚那人的面孔時,她冷峻的臉孔上更露出一種嚴厲的怒氣,但是 ,當她看到那肩窩上汩汩而湧的鮮血,她的臉上又露出了無限的驚恐和憐憫。 這時候,陸介也走了出來,他一看之下,猛可失聲叫道:“啊,何三弟,你怎 麼啦……” 地上的少年這時已被靜石道姑止住了血,正在撒上刀創藥粉的時候,他悠悠醒 了過來,睜眼第一看見的就是陸介,他大聲叫道;“二哥,二哥,怎麼你也到這兒 來啦,我——我被蛇形令主打傷……” 陸介聽得心中勃然大怒,他急切地問道:“蛇形令主?是他?好呵,他先惹咱 們了……” 何摩像個孩子似的大叫道:“我發現了蛇形令主的蹤跡,他穿著黑色衣衫,黑 布幪面,我跟蹤他到了前面,他忽然反轉臉來罵我不該探他隱私,結果就動上了手 ,在兩百招上,我被他刺了一劍……” 陸介忽然覺得他和何摩之間的感情已深如骨肉,他好像自己的身體被蛇形令主 刺了一劍一般,怒不可遏,他回頭向現內望了一眼,只見小真正安詳地睡在榻上, 於是他向靜石道姑道:“請前輩照顧一下傷者,在下去去就回……”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何三弟和這靜石真人之間似乎有點誤會,於是他連忙一 揖道:“我這何三弟年幼無知,如有沖撞前輩的地方,千萬請前輩多加包涵。” 陸介也是剛烈無比的人,若是為了他自己,他是決不會低聲下氣賠禮的,但是 為了何摩,他便毫不假思索地賠罪行禮,那靜石道姑冷冷哼了一聲,她與何摩也無 什麼大仇,只不過前日何摩追蹤到此時言語上沖撞了她一下,她這人貌似冷酷,其 實心地慈祥,她見何摩被人傷成這樣子,心中早已不記前恨,只是表面上仍裝出冷 漠的模樣。 陸介對何摩道:“三弟,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一掌推開現門,大踏步走出去,地摸了摸腰間的劍柄,驀然施展開全真派的 絕世輕功,身形如飛箭一般,掠過竹林。 沿著地上的血跡,他的身形愈跑愈快,兩旁的林木如飛向後倒去,而他的呼吸 卻是越來越均勻平靜。 忽然之間,他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前面有一個全身黑衣的人。 他立定身形,提氣大聲喊道:“蛇形令主,給我站住!” 那穿黑衣的人聞聲停止前進,但是並沒有立刻轉過身來,他背對著冷冷地道: “什麼人?報上名來!” 他的聲音顯得異常沙啞,聽不出是出自老年人或是青年人。 陸介大聲道:“小可陸介!” 黑衣人似乎也為陸介這兩個字震動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才道:“可是你和令狐 護法交過了手?” 陸介冷笑了一聲答道:“是便怎樣?” 黑衣人平靜地道:“那麼你竟還敢來找本令主,膽子可真不小。” 陸介道:“我看你還是說本教主罷。” 蛇形令主哈哈狂笑道:“好,你知道啦,你還想要命嗎?” 陸介道:“不只我,天下人都知道啦。” 蛇形令主忽然之間轉過身來,陸介只見他用黑布從頭頂蒙得緊緊的,只露出一 雙陰森森的眼睛。 陸介“嚓”的一聲抽出了長劍,緊緊地瞪著蛇形令主,蛇形令主不言不動,似 乎在故意拖延時間,陸介正待開口,果然樹頂上一聲暴吼,一條人影跳了下來,那 人大吼道:“兀,那裡來的野小子,老夫白三光在此!” 陸介目的是尋蛇形令主一拼,這時見白三光出現,心中一急,猛可一拔身形, 就如一隻大鳥一般飛了過去,白三光冷笑一聲:“看打!” 他雙拳一抱虛空向上一擊,一股內家真力直襲向陸介腹部,陸介旨在蛇形令主 ,他急切間一握真力,左掌向後猛發一掌,堪堪把白三光之拳力動向左側,他的身 形居然絲毫不受影響地前飛。 白三光功力雖深,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時他已看清了是陸介,不由精神 一奮,也是一躍而起,迎著陸介一口氣發出七招。 陸介身在空中,劍光連閃,白三光一連七招全都落空,但是,陸介終因如此一 阻,落在地上。 呼的一聲,“賽哪吒”白三光也落在地上,陸介切齒道:“天全教主,你可敢 一戰?” 蛇形令主冷笑道:“姓陸的,咱們遲早是要打一架的,只是不是現在,白護法 ,你陪他玩玩罷。” 白三光和令狐真同為天全教護法,他聽說令狐真敗給了陸介,他心想著,能打 敗陸介,便能在教中壓倒令狐真,這時是戰戰兢兢,一上手便是十成功力。 陸介心中急於要尋蛇形令主一戰,一面揮劍,一面注意那蛇形令主之動向,哪 知三招一過,他立覺敵勢逼體,險像環生——他心中一震,奮力攻出三劍,勉強持 成平手。 他心中暗道:“這白三光武功另成一家,功力之深,竟不在令狐真之下,我若 讓他纏著如何脫身?” 他退了四步,抖動長劍,展開了全真劍法中的守勢“大北斗七式”,一面苦思 出奇制勝之策。 白三光一雙空掌遠抓近拍,竟然比兵刃還厲害,他一連攻出十餘招,始終不見 陸介還擊,不由膽氣一壯,長嘯一聲,雙掌暴伸暴揚,全成了進手招勢。 霎時間,漫空都是他的掌勢拳影,拳勁之厚,招式之奇,真不愧了“賽哪吒” 三個字。 但是,白三光自己心中開始暗暗吃驚,因為他的攻勢雖然越來越強,但是陸介 卻始終是那麼幾招,而他的百般攻勢直如碰著一片綿綿密密的劍幕,分毫不能得逞 。 當日陸介大戰令狐真之時,陸介攻守兼施,方始戰成兩敗俱傷,而此時他竟輕 鬆無比擋住了白三光的瘋狂攻勢,這一方面是由於陸介的功力和經驗都有了顯著的 增加,而白三光是以空手對敵,另一方面是他此刻所施的“大北斗七式”乃是全其 派無上防禦妙招,只守不攻,卻能守得毫無破綻。 正在這時,忽然林上一長怪笑,又是一條人影飛快地縱了進來,那人虯髯葛衫 ,竟是那天台摩君令狐真。 只見他停下身來望了望戰局,冷冷笑道:“白老大再加幾成功力也是枉然。” 白三光聽得心頭火起,不禁重重地哼了一聲。 令狐真大步走向天全教主,慢慢地道:“信件交妥啦。” 蛇形令主忙叫道:“令狐護法來得正好,快上去和白護法一齊把這小子解決了 。” 令狐真冷笑了一聲:“老夫一生不與人雙戰敵人。” 天全教主怒道:“令狐真,你敢不聽命令?” 令狐真抬起眼來,冷冷瞪了天全教主一眼,憤然道:“好吧,三年後咱們再算 賬。” 他一言不發,躍入戰圈,舉掌就拍向陸介,這天台魔君是個怪人,他說不打就 不打,說打就絕不虛情假意,這一掌劈出,勁道十足,刮得陸介衣衫飄飄。 陸介見令狐真加入,當下雄心奮起,只見他長笑一聲,劍氣陡盛,已是轉守為 攻,全真劍法中最厲害的招式接踵而出,霎時戰圈擴大到數倍之外,五丈方內,無 處不是陸介的劍光。 令狐真和白三光兩人一生還是頭一次與人聯手雙戰,兩人心由都有說不出的彆 扭,只是在掌上愈加愈重! 漸漸陸介感到劍上滯力愈來愈大,他奮力攻出三劍,這三劍全是最精妙的殺著 ,可惜他劍招略一滯留,良機已失,三招全落了空。 那邊蛇形令主眼見快可得手,哈哈笑道:“兩位快快加力,千萬不可留這小子 的活口!” 這句話激起了陸介的豪氣,他揮袖揩了一下汗水,長嘯一聲,在劍尖上退出了 傲視天下的先天氣功! 只見陸介運劍如風,在兩大高手狂飆般的勁力之中,舉重若輕,兀自攻多守少 ,劍尖先天氣功所指,敵勢立破! 只見十招一過,令狐真和白三光已退到五丈圈外發招,那天全教主的雙眼從蒙 中後射出了奇異的光芒,他喃喃自語著:“嘿,先天氣功,先天氣功!” 那聲音中透出無比的欽佩和嫉妒。 但是陸介的心中明白,他最多再能支持十招,那就是燈盡油枯的時候了。 就在這時候,驀然一聲洪亮無比的吼聲,宛如晴空焦雷一般震撼林木:“嘿, 那以多欺寡的傢伙給我住手!” 只見林中那邊走出一個身高體闊的大漢,他伸右手拔出了長劍,伸左手拔出了 一雙鋼奪,大踏步躍了過來。 蛇形令主冷笑道:“查汝安,不管你的事,你若手癢,本教主來陪你走幾路。 ” 查汝安仰天哈哈道:“我道是怎麼搞的,原來天全教教主護法全到齊了,合力 對付姓陸的一人,姓陸的,你的面子可不小啊。” 這一番話可把這三人全損慘了,好在蛇形令主的臉藏在黑布裡,他大步過來道 :“姓查的不要狂,別人怕你,本教主可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那令狐真道:“這廝偷聽到咱們的訊號,教主千萬不要放過他。” 天全教主冷笑一聲,雙目陡然射出殺氣,他一步一步走近查汝安,“嚓”的一 聲,他抽出了長劍。 查汝安看似滿不在乎,其實早已全身功力遍布,一觸即發。 那邊陸介雙劍雙戰天全教兩大護法,三十招過後,已經逐漸力不從心,他忽然 想起當年恩師青木道長竹枝山上以一挑五的情景來,他又想到即將到臨的魔教五雄 之約,他暗對自己道:“陸介啊,你必須鍛煉以寡敵眾的本領,你這一生注定了要 孤軍奮鬥的。” 於是他鼓足了餘力,把先天氣功聚到長劍尖上,奮力一劍刺出,只見空中發出 一聲怪異無比的長嘶……令狐真才發出一掌,忽見陸介的劍尖竟似沒事一般從自己 的勁道中飛到,他一連拍出三掌,全是黏滯之勁,陸介的劍風竟然絲毫不為所動, 依然筆直地刺到,他下意識地一聲暴吼,藏派的般若功已聚到雙掌上。 但他的頭腦猛一清醒,他的般苦功上次已和先天氣功碰過一次,這次怎敢再攫 其鋒,只見他雙腳一錯,退出半丈。 賽哪吒白三光在令狐真連發三掌失效時,已鼓足真力相續拍出,豈料他的掌式 才拍出,突然,令狐真躍身而退,陸介的刺勢如鑽破浪一般正從自己的掌式中鋒攻 入,一縷寒風直襲喉頭,他大吃一驚,也連忙錯步退了半丈。 陸介一收長劍,也反身退了三丈,他以劍支地,不斷地喘息著,但是,他終於 從兩個不可一世的魔頭的聯手中脫出身來! 而這時候——天全教主和一劍雙奪震神州已打得不可開交。 天全教主一舉一動都充滿著神秘,只見他一上來就是怪招疊起,一下是武當, 一下是華山,有時下半招是內家功力,上半招就成了外家硬功,而且功力精純之極 。 查汝安雖然身經百戰,卻也從未見過這等招式,一連數招,直被打得無還手之 力。 那邊陸介先天氣功在空中捲起異嘯之時,這邊查汝安也怒發神威,只見他捨命 冒險施出名震神州的劍奪奇招,以攻還攻! 這劍奪奇招威猛天下無雙,查汝安功力深厚,劍奪齊施之下,端的是威風凜凜 ,氣吞山河。 這一戰全是以快打快,只見查汝安吼聲連連,劍如長空電擊,奪如雙龍戲水, 那天全教主雖然招式詭奇無比,穩狠兼備,但是,在查汝安這輪攻勢之下,了無還 擊之力,查汝安這套劍奪奇招共有九九八十一攻式,看來要等八十一招之後,天全 教主才有機會反攻了。 天全教主以蛇形令主之名在武林中造成了一個神秘恐怖的煞星,他作案時神出 鬼沒,手法乾淨狠辣,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手法,這些日子來,委實已到了武林人 說虎而色變的地步。 一刻雙奪震神州查汝安自十八歲劍挑魯南三霸起,十年來打遍大江南北,未逢 敵手,這時兩人各自施出真功夫相拼,令狐真、白三光和陸介都忘了交戰,一齊向 戰場中注視。 那天全教主委實稱得上神秘兩字,此時雖則被迫採取守勢,但是出手怪異絕倫 ,輕鬆無比的動作之中,竟能抵抗查汝安驚濤裂岸般的攻勢,分明是以逸待勞,完 全是太極門中的要訣,而且精純的程度,只怕當今太極門的掌門人乾坤劍馬流也不 過如此。 電光石火間,查汝安已經連攻了八十一招,只聽得天全教主大喝一聲,手中長 劍施出一手古樸穩重的劍式來,霎時場中情勢一變,查汝安一連退了數步。 查汝安功力深厚,他腕上一加勁,那柄長劍發出一陣籟籟異響,從天全教主的 劍式之中硬生生反擋出來,但是,天全教主冷笑一聲,一連兩劍刺出,只見他劍式 飄忽之中卻是極其穩重,嚴然有一種典雅之氣。 陸介再也忍耐不住,他提氣大喝道:“住手!” 戰場之中原本緊張萬分,除了劍身破空之聲以外,了無其他聲響,陸介這提氣 一吼,宛如晴天一個大霹靂落下,天全教主的劍式不禁一滯——“噹!”一聲清越 之響,查汝安和蛇形令主雙劍相交,霎時內力泉湧,兩人竟是同時退後一步! 陸介大聲道:“你這劍法是哪裡偷來的?” 天全教主冷冷道:“姓陸的胡說什麼?” 陸介仰天大笑道:“在別人面前,你自可以如此混賴,可是在我姓陸的面前, 你還不認賬嗎,我問你,你方纔那一連幾劍難道不是從我全真派偷去的嗎?” 此語一出,查汝安和令狐真、白三光都暗暗道:“方纔那幾劍委實有幾分像出 自全真武功之中。” 天全教主冷笑道:“什麼全真全假,本教主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陸介暗自對自己道:“武當、峨嵋、太極門……加上全真,一共已是五派啦, 這人從何而得五門之秘? “他那幾招劍式雖然稍有出入,但是我敢斷定必是從全真武習中蛻出來的,俺 們全其派武學可從沒有傳過外人啊,除非他是全真門人……” 那天全教主原想借令狐真、白三光兩大護法之力把陸介斃在此地,他之所以與 查汝安動手,乃是怕他加入戰圈協助陸介,這時見陸介竟從這兩大外門高手合力之 中脫出身來,不由暗暗心驚,他一瞬時間,腦筋中已打了七八回主意,當下忽然大 笑道:“查大俠劍奪震神州,在下久聞大名,今日一會,鄙人佩服之極,查大俠若 是不棄,肯加盟敝教,鄙人願以教主之位相讓,哈哈!”他這一番話可謂妙極,一 方面緩和眼下劍拔弩張之勢,扯開和陸介的僵局,一方面也真在油腔滑舌中帶著試 探查汝安之意,就算查汝安嚴辭相拒,甚至破口大罵,他也不失禮面,而且可以乘 勢好好調侃查汝安幾句,真可稱得上機靈已極。查汝定從十八歲起闖蕩江湖,江湖 經歷全是從刀光劍影之中磨練出來的,哪有不知蛇形令主用意之理,他只不屑地冷 笑一聲,不予回答。蛇形令主幹笑兩聲,陸介走上前來,他一面下意識地走著,一 面暗中苦思:“這廝究竟從什麼地方得俺們全真的心法,難道師父以前曾傳授過什 麼外人嗎?不可能的啊……” 查汝安站在兩丈之外,陸介的前面不及一丈站的是天全教主,那他的側面不及 半丈立著天全教兩大護法,這五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任何一人的略微舉動就會引 起對方的全神戒備,陸介這時一步步向這邊走來,天全教的三人全都提氣凝神,不 知他是何用意。 陸介只覺這問題困惑著他的全部精神,他忘了身在強敵環繞之中,眼前只看到 天全教主黑色蒙中後面露出的那兩隻神秘的眼眼,他一步步地走近,他想一把扯下 那蒙中來,瞧瞧這廝究竟是什麼人! 陸介的右側正在不及半丈的地方站著白三光,他只要一伸掌就能襲擊,但是, 陸介的功力給他們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不知陸介此舉究是何意,於是,他只凝 神戒備,卻不敢妄動。 那邊的查汝安卻看出了不對勁,他發現陸介似乎有點神情恍惚的模樣,但是, 因為大家的身份,他卻不便大聲阻止,何況他站在伏波堡的立場和陸介還有未了之 事在。他乃是俠骨義膽的好漢,當下朗聲道:“姓陳的,伏波堡的事情還沒有了結 啊,你可不要蹈……” 他這話是暗暗點醒陸介,哪知陸介宛如未聞,仍然一步步向天全教主走去—— 天全教主看見時機成熟,猛向右面一施眼色,賽哪吒一聲暴吼,猛然伸掌向陸介打 到,他距陸介不及半丈,這時驟起發難,掌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推將出去。 但是,忽然之間,那股掌力猛可收住,陸介也如一陣旋風般轉過身來,卻見令 狐真的一隻手掌輕輕貼在白三光的背上,白三光臉上露出憤怒之色,而令狐真卻冷 冷地對天全教主道:“那天在居庸關上的諾言中可沒有叫老夫暗箭傷人這一條吧? ” 天全教主狠狠地道:“好,好,俺們——俺們失晤了!” 他雙手一招,自己先拔身而退,白三光狠狠瞪了令狐真一眼。令狐真卻只不屑 地一笑,兩人也展開輕功跟前而去。 陸介暗道:“他們人多勢眾,今天這場架是打不成了——我只要見著師父,也 許師父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查汝安,查汝安對他點了點頭,朗聲道:“關於伏波堡之 事……” 他說到這裡止住,靜待陸介的交待。 陸介正要開口解釋,但是,他那潛伏的傲氣又升了上來,他雙眼上翻,待要不 答,但是立刻他又想到:“姓查的是來助我一臂之力的,我應對他客氣一些……” 於是,他大聲叫道:“伏波堡中失落之物陸某連見都沒有見一眼!” 查汝安其實早已聽到武林中有關陸介偷得寶物乃是出於誤會的消息,但是,他 總得要陸介親口交待一句。 陸介望著查汝安那英雄的面頰,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不明自己的身世, 十歲以前的事是一片空白,除了那江南的莊院,梳著一對辮子的小真,還有,那場 大火,今天他像做夢一樣和小真重逢,從那重逢的眼淚中想起,他有一種奇怪的預 感,似乎隱隱覺得他眼前的一切都有著極密切的關聯,而且都像是和他的身世有著 關係。他握了握拳頭,對著查汝安問道:“查……查汝明是你的什麼人?” 但是,查汝安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因為陸介的聲音像是在喉嚨裡打轉,嗡嗡 地模糊不清。 查汝安奇異地道:“你說什麼?”陸介終於衝破那提到“查汝明”三字時的恐 慌,他朗然道:“我問你——查汝明是你什麼人?” 查汝安有如著了魔一般,一跌而起,急聲道:“什麼?你說——查汝明?那是 舍妹,你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你……” 陸介暗暗心驚,他暗道:“怎麼查汝安急成這個樣子?他怎會不知道我是他妹 子的……丈夫?” 查汝安叫道:“在下有一小妹,年紀比在下小十歲……陸……陸兄在什麼地方 見著她?……” 他一看陸介面露異色,又忙解釋道:“在下十歲時,也就是舍妹出生那年被歹 人拐出,流浪江湖,幸逢恩師得救,藝成回家時,故居已是一片碎瓦頹壁,據鄉人 云家父母皆遭盜匪殺害,只有小妹失了蹤……陸兄請原諒在下語無倫次,舍妹在何 ……” 陸介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離家時,查當明還是一歲的嬰兒,難怪他不知 了……我又怎能告訴他呢?唉,還是讓他碰見查汝明時讓她告訴他吧……” 於是他低聲道:“令妹前日在蘭州城郊——” 查汝安聽到這裡,喜上眉梢,大聲道:“好,謝謝陳兄。” 說罷就往南跑,才跑出三步,忽然想起一事,回頭道:“陸兄怎知她是查…… ” 陸介道:“她親口告訴我的。” 說到“親口”兩字,陸介不禁微一跌腳,痛苦地皺了一下眉。 查汝安更不多問,拔腳就跑,跑出數丈,忽然又想出一件事來,反首提氣大叫 道:“還有一事請教……舍妹是如何打扮,什麼……模樣?” 陸介想到是他自己的妹妹反倒要問別人是什麼模樣,不禁莞爾,他輕鬆地大聲 道:“她穿白色的衣衫,美……美極啦……” 提到“美”,他眼前彷彿又看見那美麗而幽怨的眼光,他的身軀重重地抖了一 下,他不禁閉上了雙眼。 等他張開眼睛時,遠處查汝安的身形已成了一點黑影,那速度委實快得驚人。 他望著那以驚人速度移動的黑點兒,他的心清彷彿暫時輕鬆了一些,他喃喃對 自己道:“有些東西不是武功高所能得到的,任你蓋世英雄,絕代武功,那也沒有 用的……親情如海,親情如海……又是一場兄妹重逢!” 他的眼前浮出小真的面孔,溫暖的笑容升上他的臉頰,他像是完全忘卻了方纔 的來意,也忘卻了那場驚天動地決戰的疲勞,他飛快地向來路奔去,他喃喃對自己 說:“不管一切,我有一個親人了,我不再是孤兒了。” 陸介帶著複雜的心情跑回那翠竹幽重中的小道觀。 遠遠地,他看見何摩三個人站在門前,望著天上悠悠的白雲,他不禁又奇又喜 ,喜的是何摩分明傷勢已無大礙,奇的是為何他一個人站在道觀前? 他加快了速度,衝到了何摩身前,何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漫然地問道:“二哥,和蛇形令主交過了手?” 陸介搖了搖頭道:“沒有,但是另有一場拚鬥,待會兒再詳談,你的傷勢…… ” 何摩道:“沒有事啦,暗,這是你的信。” 陸介吃了一驚,從何摩手中接著一張白箋來,只見上面寫著娟秀的字跡:“大 哥哥: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聽這位何大哥說,你去找什麼天全教主,我 和師叔接到師父的飛鴿傳書,必須立刻趕到武當山,我希望你也到武當來找我,我 們不再分離。” 下面的署名是“小真”。陸介覺得那信中的口氣是那麼地熟悉而親切、他不禁 看了又看。 何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潮:“二哥,恭喜你兄妹重逢啊……” 陸介這才想起叫道:“三弟,你該換上一些刀創藥……” 何魔道:“已經換過啦,真謝謝令妹!” 陸介看見何摩的肩上果然扎著一幅白色的絹布,他認得那是小真的飽角。 他從何摩的語言之中察覺出何摩有一種奇怪的表情,那像是羨慕,他想:“可 憐的三弟,他一定是在羨慕我……” 對一個孤兒來說,忽然之間有了一個親人,那的確是值得羨慕的,但是何摩的 神情中除了羨慕,還有另一種難言的惆悵,那是什麼呢? 陸介望著何摩,何摩正在看天,於是,陸介也仰首望天,忽然,他想到:“韓 大哥到哪裡去了?” 在連綿數千里的伏牛山脈中,到處都是婉蜒的車道,陝、豫、鄂三省來來往往 的客商,莫不都由此通過。 伏牛山有一些支脈,入了秋使冰雪滿山,遠望過去,煞是好看,但尋常客人都 不敢獨自上路,只因這些高人天際的雪峰,堆得甚不牢固,只要有個風吹草動,便 轟然瀉下,這等雪崩,有時廣達數里的山道,都被它淹沒殆盡,只有等到來年立春 過後,冰雪才會化去。因此,來往客商寧願走得遠些,繞道澠池到撞關那條路,也 不肯冒這天大的險。 不過大約是造化弄人,那伏牛山的雪景,又真是美得醉人,皚皚白雪,掩蓋著 大千世界,琉璃般的冰柱,閃閃耀目,真令人不忍捨之。 是一個秋天的清晨,伏牛山有一個支脈叫蓮台山的,在這蓮台山的半腰上,正 有一騎在路上慢慢地走著。 路上的積雪高達馬膝,因此,那馬兒走得甚是吃力,但馬上人並不存心趕路, 也任那馬兒兀自地慢踱著。 這馬背也被上了厚毯子,但仍冷得直抖,嘴上套了皮套子,怕它興起來高聲嘶 鳴,可就誤事了。 馬上是一個極為精秀的女子,兩臉紅嫩嫩地,也不知是凍紅了,還是本來就生 得如此,她帶著一頂蓋耳軟帽,那帽沿兒壓著一雙修稱纖細的眉兒,再加上一個瓊 瑤琢就的鼻子,就是不瞧那俏眼及扁貝白齒,而一眼望上去,便已使人覺得她是一 個美人胎子了。 她那幽幽的眼神,充分地流露出她的心事;眺望著遠處雪白的山峰,腳下如雲 霧中,茫茫的大地,頂上蔚藍色的天空裡,不時仍飄下朵朵白雲,她默然地吟道: “九月即飛雪,悲哉北地寒,風愁傾碣石,冰欲合桑乾。 她的聲音愈為低沉,終於被凜冽的寒風所蓋過了,她信手揮動馬鞭,那馬兒跟 清脆的鞭聲之後,放開腳步,跑了起來。 她忍住了眼中的淚珠,也無視於撲面的勁風,她木然地搖了搖頭,又淒悶地喟 然長歎了一聲,她抖聲地自言自語道:“查汝明!人家不要你,你還想人家作什麼 ?” 言罷,她傷心了,往馬頸上一撲,幽暗地低泣著。 忽然,遠處傳來了轟轟的聲音,這冰天雪地之中,哪來的響雷?這分明是雪崩 的前奏,那馬兒驚疑地放慢了腳步,但她仍無動於衷。 剝剝兩聲,眼前已落下了兩個雪塊。 接著,像夏日的暴雨似地,大小的雪塊,便紛紛從山頂上滾了下來。 噗地一聲,一塊拳頭大的雪塊,擊中了她的肩膀,裂成粉碎,她本來可以閃躲 的,但她仍是茫然地抽動了下肩膀,她忽然躍下馬來,一拍馬兒道:“放你一條生 路。” 她這一掌孕育著心中萬分的悶意,那馬兒痛得把頸兒一揚,迅速地奔馳而去。 查汝明仰視山頭,高聲長笑道:“萬炬都成淚,一死又何惜!” 那盈峰白雪,受了她真氣的鼓動,彷彿受了她的召喚,嘩啦啦地一聲暴響,直 瀉下來,氣流因之而激盪! 她閉上雙眼,抬起頭來,享受那奇特的勁風。 那萬斤白雪,覆蓋下來,氣勢是何等壯偉! 在震耳欲聾的雪崩聲中,她忽然聽得一聲尖銳的驚叫,在她尚未及考慮到的時 候,她忽覺腰間軟麻穴上一軟,早已不由自主地被來人一挾,往路旁悄壁下緊靠而 立。 那人用手中寶劍,在急切之間,削去悄壁上的積雪及一大塊土石,剛好容身進 去,而正在她們躲進去之時,雪塊已擊落到山道上,然後又紛紛往山下瀉去。 查汝明不禁羞愧交並……她愧的是,自己學藝多年,闖蕩江湖已久,竟會為如 此無能,迅即被這人所制。 其實,這完全是為她決。已求死,又何暇念及於其他? 她羞的是,自己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大姑娘,竟會為未過門的丈夫而殉身,況且 ,陸介的內心究竟是怎樣,她還沒弄清楚呢? 那人是個女子,她放開了緊抱著直汝明的左手,看看眼前堆滿的白雪,然後右 劍左掌,奮力工作了半個時辰,才把點了麻穴的查汝明拖出雪堆之上。 查汝明無言地瞪著那女子;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干瞪著她的救星,她直覺得為那 女子的美所迷惑了。 那女子的美,是與她那捨己為人的內心相上下,她與查汝明美得並不一致。 她只有十六歲的模樣,但她那蘋果般的臉容,象徵著她內心的純潔,她天真地 對著直汝明笑道:“要我解開你的穴道可容易,但姊姊可不要再大叫了,雪再崩下 來,我可沒得辦法了,再也不能救你了。” 查汝明見她一副自以為是的老氣橫秋相,不禁化去心中多少分的愁意,噗嗤一 聲笑了出來,但仍裝得很生氣的樣子,別過臉去不理她。 其實以查汝明的功力,運真氣自解穴道並不太難,但她見這女子並無惡意,心 想再退逗她也好。 那女子見她轉過臉去,不由一驚道:“怪了,難道我已給你解了穴道不成,嗅 !對了,張大哥說高手可以自解穴道,除非點她……” 說著,便在查汝明身上連點三下,邊點邊道:“除非連點她天玄,鬼坳,地海 三穴才可制住。” 她把查汝明當作活靶來練習功夫,這倒是大出查汝明意外,真的被她制住了, 搞得個哭笑不得,正要出口,不料那女子又道:“要你不出聲也不難,只要點啞穴 便好了。” 查汝明大驚,但只覺啞穴上一麻,便連出聲也不得,那女子把她往肩上一掮, 自言自語道:“張大哥平日要我挑水,現在才知道挑水的用處。” 說著,放開腳步,徑往山下奔去。 查汝明被她當作水桶挑,心中自是不大痛快,但全身提不起一點勁力,也不知 這點穴功夫是何家高當,竟能制得住這身功夫。 她只覺兩耳生風,心想這女子倒是輕功不錯,但不知是何門高弟,自己還未聽 說目前江湖上有如此年輕的女俠呢。 不到個把時辰,已自奔出山口,那女子把她往一株大樹下一擱,笑道:“張大 哥說,救人要救到底,姊姊先休息一下。” 說著,往村中走去,片刻之後,帶了個麻袋回來,查汝明暗暗叫苦,但又身不 由主,被用麻袋套定,扛在背上,查汝明只覺得走不多久,便聽到人聲,又不多久 ,聽那女子道:“掌櫃的,還有空房沒有?” 大約是為了那女子佩著寶劍,又扛了沉甸甸的一個大麻袋,而且又是一大早, 所以那掌櫃的略帶驚訝的口氣道:“這兩天大雪封山,還有什麼來往的客戶,您要 什麼房就有什麼房。” 那女子裝出一副大模大樣的樣子道:“給我揀個清淨的大房間。” 那掌櫃的連連道有,便叫個小廝道:“帶客家的上東廂第一間房宿啦。” 那伙計忙上前道:“姑娘可要我幫你提行李?” 那女子忙道:“不必,不必,提慣了,不提反而彆扭!” 查汝明聽了暗暗好笑,那伙計哦了一聲,便領著她去歇定了。 那女子把麻袋往炕上一放,查汝明正好背躺在炕上,暖和和地,頗為舒服。那 伙計便往麻袋上一摸,正好模在查汝明的肩上,只聽得他暗暗自語道:“乖乖,裡 面都是皮貨,軟軟的。” 查汝明更是哭笑不得,心想這混賬小二,倒給他佔了便宜,非好好整治地一下 不可,心想這少女遲早總會放自己出來。 偏偏這小二倒是巴結,不停地倒茶添水,大約是久未有客人之故,想發發利市 ,討點小彩。 那女子好不容易打發了那小廝,又是上飯的時候,查汝明餓得肚裡咕咕直叫, 但那女子一時又礙著上飯的站在一旁,抽身不得。查汝明只覺菜香撲鼻,她只得強 忍住口涎。 那女子吃完了,方說:“飯菜別撤去,我還有只狸貓,也要嘗嘗鮮頭。” 那上飯的店伙喃喃地走了,查汝明聽他從窗外走過來時,還在自言自語他說: “哪有這等大飯量的狸貓,又不揀東西吃,真是邪門。” 查汝明要是能出聲,聞言一定笑不可抑,但目下只能翻翻眼皮,一心希望那女 子放她出去。 果然那女子把她放了出來道:“姊姊,委屈你了,我叫姚畹,希望今後多多包 涵。” 她說這種客套話,就好像背書似地,兩眼一翻,這副怪相,早就逗得查汝明把 一頭冤氣,化得一乾二淨,她只有自歎倒霉,竟會遇上這個可愛煞但也氣得死人的 小妮子。 姚畹聽不到她的反應,還當她是在生自己的氣,忙垂眼一瞧,自己也不由笑道 :“唉唷!我真糊塗,竟忘了香姊姊解開穴道。” 說著,玉指到處,四處穴道已自解開。 查汝明這才能夠言語,但全身酸軟,一時用不上力,心中暗驚畹兒點穴功夫的 厲害。 隔了半晌,她方蘇過氣來,她暗運真氣一週,知道功力恢復了七八成,便自炕 上一躍而起適:“好個小潑皮,整得我好慘。” 姚畹當她真的生氣,忙一閃身,躲到桌後道:“姊姊真是不識好人心,我還留 了飯菜給你呢。” 說著,還指指桌上的剩菜殘餚。 查汝明見她一副天真憨態,也不自禁地轉嗔為笑道:“我叫查汝明,多謝妹妹 相救之恩。” 說著,向畹兒一捐,看她怎生應付。 畹兒忙也回了一揖道:“張大哥說,行俠仗義是我輩本分,姊姊又何必如此。 ” 她還是一臉背書的樣子。 查汝明益發覺得這小姑娘出道還嫩,正想取笑她幾句,不料那店伙提了一壺熱 茶,興沖沖地走進來,見狀一怔。 姚畹急中生智,忙道:“小二的,我有客人,叫他們再開次飯。” 那店小二瞪了她倆一眼,再望望炕上的空麻袋,信手把那壺開水往地上一放, 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 查汝明笑道:“妹妹,剛才就是這店伙?” 姚畹點點頭。 查汝明想起被他摸了一把,恨聲道:“好個輕薄兒,讓你知道姑娘的厲害。” 說著,走到門邊。她想了一會兒,把那壺蓋取了下來,往進門兩個多腳印處一 放,然後又將那壺沸水放在距其半尺多處,和門成一條直線。 畹兒最是機靈不過,知道查汝明要整這小二,但又不知她如何整法,心中暗暗 納悶。 不一會兒,那小二掀起簾子進來,邊走邊說道:“菜飯馬上就來了,您家…… ” 話還沒說完,一腳中踹在壺蓋上,鏘的一聲,嚇得他忙往前跨半步,正好一腳 踩進壺口,燙得他連喊爹喊娘都出不了聲。 查汝明大聲叱道:“你這小二怎走路都不帶眼睛的。” 院子裡那些打雜的,聽得清楚,走近來觀看,見到店小二痛的彎了腰,也有笑 他做事不仔細的,也有上前把他架了走的,折騰了半晌,方纔散去。 等得眾人走的乾淨,飯菜也上了來,畹兒笑著揀了一塊雞腿遞給查汝明道:“ 姊姊真厲害,下次我可要防你一著了。” 查汝明摸摸腰上被點的穴道說:“哼!小鬼。” 她們相視一笑,一個是成熟的美,另一個是稚態可愛。也就是經過如此的巧合 ,查汝明和姚畹結成了好友。 時光過得不慢,已自過了十多天。 這時她們已結伴走到陝西的長安。 一路上,查汝明年齡較長,而且出道也久,處處以老大姊自居,而畹兒稚氣未 除,若不是有她在旁,真要到處惹事生非。 譬如說——有一次在潼關,人家新娘子上轎,免不了哭哭啼啼,這分明是故作 嬌態,但確兒還當是事出有因,本想拔刀相助,幸好查汝明機警,不過費了半天唇 舌,沒使她弄清楚。 又譬如說,在距長安不到兩日路程的一個小村落裡,她們正遇上一個嚴父責打 小兒,這本是人家常事,畹兒又想義助小孩一臂,幸而查汝明深知北地民風強悍, 閒事惹他不得,忙籍故看到一個奇特的神行怪客,把她扯了開去。 因此,雙方的友情進步了。 因為,查汝明感激姚畹相救之恩,她那破碎的心情,正需要姚畹這樣可愛伶俐 的人來治愈,而姚畹呢,她初出世途,少不更事,又幼喪慈母,家無長姊,也須要 一個像查汝明這樣的大姊姊來愛護她。 因此,她們的感情不但是超乎尋常的姊妹之情,而且是深深地為一種親情所圍 繞。 但是,她們又不約而同地保守了自己心中的秘密,到底,她們都是少女啊,又 有哪一個少女,願把心中的幻景,與任何另一個人共享呢? 行行復行行,又離開了長安,她們更往西行。 北風吹散了她們的秀髮,白雪飄落在她們的身上,而她們的內心,正與時時相 合地更為密接。 於是,畹兒逐漸觀察出查姊姊的心事,由她那而低蹙的秀眉可知,她心中有著 無限的傷愁,於是,她連想到黃山上的張大哥,因此,在畹兒的腦海裡,浮起了一 絲疑問——為何好人都有憂愁呢?不過,她又迅速地作了個自我補充,她想:沒憂 愁的也不見得是壞人,因為陸哥哥是無憂無慮的啊! 在一個北地的黃昏,夕陽返照著白色的世界,投下依依不捨的一瞥,大地一片 通紅。 畹兒和查汝明正策馬奔馳於原野之上,畹兒轉過頭來笑道:“姊姊,該歇息了 。” 查汝明淺笑了一下,猛然一束坐騎,那座下駿騎作人立狀,滴溜溜地打了個轉 ,畹兒也放慢腳力,領先約一箭地之遙。 路旁正有一株被雪的柳樹,畹兒慢慢地轉過馬首,凝視著緩緩接近的查汝明, 她見到那雙如秋水像寒星的眼睛,於是,她感歎了,這是美人重美人的喟然之歎, 她徐徐地吟道:“漆點填眶,風梢侵鬢,天然俊生;記隔花瞥見,疏星炯炯,依欄 凝注,止水盈盈。端正窺簾,夢騰並枕,脾睨檀郎常是青;端相久,待嫣然一笑, 蜜意將成。” 正在她沉醉於詩情畫意之中的時候,查汝明已到了她眼前,當查汝明發現她喃 喃自語的時候,於是,她銀鈴似地笑道:“畹妹妹,為誰相思苦?” 畹兒猛然驚醒,啐了她一口道:“人家正在讚你的一對寒星呢!” 查汝明粉臉通紅,將手中的鞭子信手揮舞了一下道:“畹妹妹,你自己是不是 美人胎子呢?” 畹兒捉狹地眨了眨眼道:“又有那個俏郎君有此運氣,討個像你這般的如花仙 子,唁!” 她哪料到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正說中了查妝明的心病。 查汝明俏臉頓時變色,雙眼含珠。 姚畹最是機靈不過,知道自己已摸出她心病的癥結,忙想扯開話題,便笑道: “查姊姊,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查汝明正想搞住窘狀,勉強點了點頭。 姚畹翻身下馬,查汝明跟著也下了馬,她們在雪地中走著,晚風細拂著她們的 秀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天涯少女心】 於是,在沉默之中,她們眺望著無盡的大道。 姚畹正忙著編一個故事,急切之中,她想起了張大哥的故事,她想,我且編一 個給查姊姊聽,看看她的意見如何。 查汝明奇怪地望望她,因為她仍不說話。 於是,她開口了,而語音是如此的清脆……她說:“從前,有一個地方,有一 個老武師。” 查汝明被她這種童話式的開頭,逗得輕笑出聲。 姚畹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經地道:“老武師有三個徒弟,一個姓張,一個姓 陸,還有一個姓金。 “姓張的最好,其他兩個啊,差不多,不好也不壞。” 查汝明笑著插嘴道:“是不是還有一個姓姚?” 姚畹嘟起小嘴道:“不來了,沒有姓姚的啦!” “姓金的喜歡老武師的女兒,偷偷和她生了個兒子。” 查汝明微笑道:“生了個兒子?” 姚畹臉兒通紅,雙手亂搖道:“你老是要打岔。” “再說老武師很不高興,便把姓金的徒弟關起來,要家法從事,這姓金的也很 鬼,便騙過了看守他姓陸的師哥,逃了出來。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大地一片寂靜,這老武師所住的莊院裡,更是靜悄 悄的沒有一絲動靜。 但是在後園的一幢樓房裡,正在發生一件神號鬼泣的大事。” 查汝明起初只當她一味編個故事來寬自己的心,但見她這時說得神氣活現,還 加上手勢表示,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肅穆,使得查汝明不得不仔細地咀嚼著她的字句 ,而且因此覺得,她實在是在敘述著一個有心的故事。 只聽得姚畹繼續說道:“這幢樓房上的二樓,正是老武師的女兒的臥室,這時 有一個不速之客,正自兀立在她的床邊。 那人就是那姓金的,也是小姐的意中人。 他用劍迫住小姐手邊的兩個丫頭,及一個老媽子,嚇得他們動都不敢動。 他對小姐說:‘師父要殺我們,師妹,我們快逃吧!’小姐低垂了臉道:‘我 們豈可一錯再錯,我是決不跟你走了,你還是快走吧!’那姓金的徒弟怒道:‘你 我誓不相離,難道你還想和我們的孩子同在莊中受他人欺侮嗎?’那小姐銀牙咬碎 ,傷心已極道:‘難道你還不明了我的心跡?孩子你儘管帶走,你放心,你我相離 之時,也就是我的死期,希望你善待孩子,勿使他再踏前人履轍。’那人見天光不 早,毅然決然地頓頓足道:‘好!好!……’說著,一手將孩子納在懷中,以劍尖 點了那三個傭人的軟麻穴,然後黯然道:‘別矣,我愛……’便飛身而出,隱於黑 暗之中。” 查汝明大為動情,急急問道:“那小姐又如何呢?” 姚畹抬頭遠望黑色的天空,彷彿在那兒看到了她那未見過面的大姊妹,畹兒想 ,她會不會和查姊姊一般愛護我呢? 於是,她低聲嗚嚥道:“她自殺了,她在當晚便上吊了。” 查汝明雖已猜中了這不幸的結果,但也不禁同情地低喊了一聲“噢!” 然後,她又追問道:“那壞蛋呢?” 畹兒隨道:“壞蛋?” “噢,你是指金師哥?” 忽然,她自覺失言,幸好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於是,她急忙大聲道:“姓金的 還是無惡不作,結果被他師父派了兩個師哥,到處追剿他,最後終於在一個絕谷裡 找到他了。 於是,展開了一場惡戰,最後,當然是好人勝了。” 查汝明問道:“壞人死了沒有?” 畹兒得意地笑了笑說:“他當著兩個師哥的面,一躍身而跳進了深不見底的絕 谷,你想,他死了沒有?” 查汝明想了想道:“十成是死了。” 畹兒正顏道:“奇怪的很,我總有個預感,他也許沒死,因為……” 說到這兒,她說得漸漸慢下來,似乎是難於出口的樣子,查汝明插嘴問她說道 :“為什麼?” 畹兒笑笑,搖搖頭道:“因為,我也曾從黃山上掉下來,而我就沒有死。” 查汝明被她這不成理由的理由給說住了,說實在話,她也不能確定這姓金的死 了沒有,因為,是有這種千層絕壁上跳下而不摔死的特例。 畹兒說:“我還有其他的理由。” “因為,他的兩位師哥能找到他,就是因為他在山上療傷了一月之久。你想, 以他這分聰明,豈不會留個退路,所以,他在二位師哥臉前自動地一躍而下,更可 以藉他倆之口,遍告天下武林,使大家誤以為他死了。” 查汝明點點頭。 姚畹繼續說道:“還有另外一個更強而有力的證明,就是他那個小孩始終下落 不明,以他的伶俐,又豈會不早為他的兒子設想。” 查汝明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打了個轉,貝齒輕咬櫻唇,然後淺笑著對姚畹道 :“畹妹妹,管他的,反正又不是真的事,來,天色晚了,我們再趕一程路,我記 得前面十來里有個村子。” 說著,輕靈的身子已上了馬,姚畹心中明白她也同意自己的推測,不禁信心大 增,也就一笑而策騎疾馳了。 這時已是掌燈時分,路上除了她倆外,淒涼得連一個鬼影都沒有,月兒雖兀自 掛在天角,但卻沒有絲毫的光影。 良久,終於前面有點點燈火,那馬兒見到有了明亮處精神陡然旺盛,拔開四蹄 ,加速往那村在衝去。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莊子,一條大街貫通全村,像樣的客寓都沒一個,她們只得 胡亂找個權且歇身之處。 她們寄居的客店叫來升老棧,不過三五個客房,幸好還有一間空的,依畹兒性 子,不住也罷,但查汝明知道這小地方可能再也沒個更好的去處,便決定住下來。 那店伙方自點了個燈籠,領著她倆往店裡走,迎面走出幾條漢子,查汝明見他 們都非善類,暗暗留意,那幾個粗痞見到有兩個俏巧的女客,先是一怔,然後互換 了一個眼色,作個會心的好笑。 休息了停當,也用過了晚飯,畹兒關起門來,在炕上練了些坐功,暗暗照著張 大哥得自少林天一大師的心傳去運功,果覺大有進境,她心中雀躍萬分,她想:終 有一日,我會和陸哥哥並駕齊驅的!因為——四海推全真。 伏波震八宗! 查汝明見她面如滿月猶白,眼比秋水還清,嘴角上還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彷 彿一泓秋波,又彷彿解語之花,真令人羨煞,她連想到自己,又何曾沒有這般無憂 無慮的日子呢?但現在,唉!陸介啊!陸介!你又為何如此寡情,莫非是……郎心 已有他屬? 於是,她喟然而歎了,那長歎聲,不知是帶走了她心中的煩悶,還是反而增加 了內心的空虛? 畹兒已練完了功夫,查姊姊的長歎,把她自夢境中追回,她同情地瞥了查姊姊 一眼,她想:我長大後也會和查姊姊這樣心事重重嗎? 於是,她們無言地,默默地對坐著。 忽然,隔室傳來那些粗痞的聲音,那是三四個人在七嘴八舌的低低地商量著。 “我說老大,咱們舵主也四十出頭啦,他不急,我們做弟兄的也要打算打算, 隔壁那兩個娘兒還真不錯,你說怎樣?” “張阿七少多嘴,人家沒兩手兒,敢在外面跑?” “老大,不是我幫阿七說話,人家固然有兩手兒,我們天全教也不是擺不出去 的,咱們舵主十八歲就成了名,三四十里之內,那個不敬,誰個不服。” 這時,還傳來啪的一聲,想來是那傢伙吹得得意,還猛力拍了下大腿。 這些天全教的傢伙,真把查汝明氣得笑也笑不出。畹兒不大懂他們說什麼,對 天全教也很少聽說過,是以毫無反應,不過她看到查汝明一再用手示意,要她不要 出聲,也知道個中大有名堂,便仔細地聽著。 果然,那些人毫無警覺性,仍在討論不已。 聽得另外一個嗓子稍重的人道:“老四說得也有理,不過大哥也對,憑咱們要 是拿不下這兩個妞,我鄔天星也就不在外面混了。” “鄔老五什麼都好,就是會自吹自擂,上次叫你去收規費,還差些給人家攆了 出來,少吹牛。” 那鄔老五怒道:“張阿六,你少豬八戒倒打人家一耙,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 好人心,我鄔老五哪點得罪你了咧!” 老大怒道:“兄弟少內斗,自打自,前日三河分舵的哥兒們,不是給他們舵主 找了個老婆,也蠻標緻的,那女的也不過是個鄉下人,我們又何必另求煩惱,這兩 個准不是上手貨,刺多啦!” 他們一吹一搭,好像欲取慾求,已任他們宰割的樣子,查汝明哪聽得進這些穢 語,便和姚畹俯耳細商,兩人暗暗有了計議。 第二日一大早,她倆就上了路,才走了半里多路,空中飛過一隻信鴿,畹兒想 起堡中豢養著一堆的鴿子,便不禁想起了家,她想到了姚百森——她那威嚴的哥哥 ,張大哥,神筆王天等,她也想到了上次群雄大鬧伏彼堡,師父凌霜姥姥和武林三 英,最後,她的思念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個勇敢的馬車伕——陸大哥! 查汝明以鞭梢遙指那信鴿道:“畹妹,那些猴瓜子去搬救兵啦!” 畹兒被她一語驚醒,有點赦然道:“查姊姊,我們做得也太絕了點,你想想, 四個大漢,都直著脖子,連轉動一下都不行,是不是笑死人。” 查汝明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誰叫他們口沒遮攔的。” 畹兒回想了一下,心中似是不忍道:“現在怎辦?” 查汝明自上次陸介棄她而去之後,一肚子的煩悶正無處發洩,乃狠狠道:“這 些天全賊子,來一個算一個,來兩個算一雙,怎麼來的怎麼走,我可不含糊。” 畹兒覺得她有些反常,其實,這是心中感情長久積壓後必有的現像! 因此,她倆互相看了一眼,嫣然一笑。 她們沉默地在官道上策騎奔馳,兩旁的景物如飛鳥般地掠向身後,她們興奮極 了。 畹兒是因為久想邀游天下的志願終算得嘗,蹄聲得得,每一步都象徵著她的自 由,而且每一聲都代表著她更接近了陸大哥一步,因為聽說他和神龍劍客曾在蘭州 現身,而現在,她們正在向蘭州進發! 查汝明是因為,她知道前面必有天全教徒阻路,這將是一場戰事,雖然,這必 定是一面倒的,但多殺幾個天全賊子,不是代表正義的勝利嗎?其實這僅是表面的 理由,她想:“陸介一心要誅滅天全教,而我——查汝明應該義不容辭地幫助他。 ” 她並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開始喜歡陸介的,當她師父初次告訴她,那半截玉環 上所刻的姓名,就是她丈夫的時候,她是半帶震驚,半帶痛心,因為她的終生,將 要托付與一個素未見面的人,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到底是個胖子或是個瘦子。 因此,她帶著如此的心情,離開了她的恩師,名義上是到外面閱歷,而她也知 道,骨子裡還不是為了她的終身大事。 她開始埋怨她的父母,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只有抱著碰運氣的態度,去從 事可能是她一生中最重大的冒險——將她的終生托付與一個名叫陸介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她曾在華山見過他一面,但她可不知道他便是她的丈夫——陸 介。 那次,她多少對他有點好感,尤其是因為他曾救過自己一命,但她不敢在心中 培育出對任何人特殊的好感,因為此身已非自有! 有時,她睡不著,她便開始幻想,她總希望把他想成她所見過的男子中,集每 一人優點之大成,但她總會潛意識地把他想成一個有缺陷的人,拐腿、瞎眼、黃臉 ……她本來決定,如果他不合己意,她決定伴恩師終生,繼承她佛家衣缽。 然後,就是在會川縣的會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捨身救他,只是因為他叫 陸介嗎? 她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有如此大的勇氣,當面告訴他,他就是自己苦苦找尋的 丈夫。 在此以前,她曾深深考慮過,一旦見到他,自己將如何開口,萬一,他已結了 婚,或者,他或許會出了家,那怎麼辦? 她只是為了聽說凌霜姥姥曾與一個名叫陸介的人有了樑子,她便上華山去大鬧 一場,而也只是為了這陸介兩個字,她曾走遍天下。但她哪會想到,陸介竟會無緣 無故地躲避她! 她將終生不忘那一刻,當她告訴他,自己是他的妻子時,他那震驚的目光,然 後,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她實在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她自覺已是一個棄婦! 未遇見他以前,她未嘗不想到出家過,但他為什麼又如此可愛!叫人不能忘他 呢?因此,她內心燃起了一種火焰,她曾想到自殺,但卻被姚畹救了,現在,她只 是憤怒,因為,沒有一個女人會甘心自己的情郎被他人搶走的,尤其是像她這般美 麗的女人! 想到這裡,她激動地一揮馬鞭,那馬兒受了驅策,痛得長嘶一聲,放開腳力, 如風般地往前奔去。 畹兒被查姊妹這一突然的舉動驚訝了,她高叫一聲“查姊姊”,也趕上前去, 兩騎先後疾奔。 眼前便是一片林子,早被大雪蓋了個透,白白的,彷彿是白珊瑚樹,又像是一 大塊刻上花紋的白玉。 忽然,一支響箭射向查汝明,這支響箭來得甚為陰毒,等聽到嗚嗚的聲音,那 箭也已自到了眼前。 畹兒看得急切,驚叫道:“查姊姊!” 查汝明不慌不忙,玉軀微微半立馬上,櫻口一張,已將那支響箭咬定,畹兒急 急趕到,見她扁貝玉齒之間,嵌著一古烏黑的箭頭,黑白相映,加上一張比桃花還 紅的粉臉,煞是好看,畹兒心中暗暗羨慕不已。 那林子裡跑出十餘騎,個個皆是勁裝打扮的漢子,為首的那人在馬上鼓掌道: “好俊的功夫,我胡天鷂這廂有禮了。” 查汝明聽他口氣輕薄,再仔細一瞧,這人大約四十年紀,長得倒不十分難看, 想來便是天全教的什麼分舵舵主了。 那人見她倆不作回答,自討了個沒趣,但眼前兩個妞兒,長得實在十分可愛, 便對自己部下吃虧的理由,捉摸到十之七八,他面不改色地笑道:“在下入地龍胡 天鷂,職掌沙河分舵,敢問二位尊姓大名。” 畹兒嫌他言辭不客氣,正想搶白他兩句,不料查汝明呸的一聲,把響箭吐向那 人,眾人大驚,只因這箭來勢竟比方纔還疾,那胡天鷂存心賣弄,裝出不在意的樣 子,暗暗運氣,想用掌磕飛來箭,顯顯自己手段。 哪料這支箭甚是古怪,忽在他面前二尺,滴溜溜打了個轉,往下一落,正好掠 過馬眼,射在馬腳前,那馬陡然受驚,一聲長嘶,便是一掀,卻把這個沙河分舵舵 主掀在地下,一頭栽在雪地上。 那廝虎吼一聲,雙掌拍地,身形剛要騰起,查汝明信手一揮道:“畹妹,這廝 是不是在演他那入地龍的絕技啦?” 這一揮,掌風過處,又把朝天鷂打了個跟斗,其實胡天鷂再不濟,也不會一上 手就如此丟人現眼,這千不該,萬不該,胡天鷂不該見色起意,兀自逞強。 姚畹左手虛掩櫻口,笑道:“鷂子入了地,頂多癩龍一條!” 那些天全教徒平素把分舵主奉為天人,哪料到全不是人家對手,一時倒嚇得不 敢上前,怔在一旁。 胡天鷂也是個混出名頭的人,在沙河附近可也真有些字號,哪丟得起這人,但 又自量不是人家對手,當堂氣結,這時跌坐在雪地上,滿頭滿身都是白雪,倒成了 個雪人,他大叫一聲道:“罷!罷!罷!我入地龍又有何面目再見教中弟兄。” 說著,拔出佩刀,往頸上就劃。 眾教徒大驚,但欲救己遲。 查汝明無動於衷,冷笑一聲。 姚畹見狀也吃了一驚,情急之下,施出張大哥所授的輕功,只見她自馬上往前 掠起,有若脫弓之矢。 只因男女有別,她玉足微挑,已把那尖刀踢在空中,入地龍把不住刀,虎口震 裂,他只當她倆還不放過他,罵聲連連。 姚畹接住尖刀,往他身旁一落道:“勝敗兵家常事,胡舵主又何必氣餒,我查 姊姊便連你教中二大護法也鬥不過她,胡舵主,你可說是雖敗猶榮。” 她這句瞎吹的話,倒把天全門下給震住了,而查汝明芳心也蠻受用的。 不過查汝明仍冷聲道:“畹妹妹,這等天全賊子還跟他嚕嗦什麼,一刀一個殺 了算啦。” 其聲音之冷酷,使天全眾人大吃一驚,那想到會出之於如此貌美的女子口中。 其實,查汝明這時正處於情緒極端不穩定的時候,她多少因為見棄於陸介而轉 恨世人,尤其是天全教及蛇形令主,因為,他們使她遇見了陸介,而才會打破了她 的迷夢。 但是,世人,尤其是姚畹,怎會瞭解她呢? 姚畹意外地望望她,再看看那些戰戰自危的天全教徒,和坐在地上的痛不欲生 的入地龍胡天鷂,毅然道:“查姊姊,網開一面又何妨?” 這是她們結成好友之後,第一次的意見不合,查汝明驚訝地看看姚畹,她認為 姚畹沒有為那些人求情的必要,雖然她內心也頗為自己剛才過激的行為有些歉然, 但仍怒容滿面地道:“哼!隨你去!” 說著,一鞭坐騎,刷地一聲,往那批天全教徒衝去,那些天全教徒嘩然四避, 查汝明本不再刁難他們,不過是為了奪路而走,但有兩人離她近些,一時閃不及, 只見她玉齒用力咬住下唇,猛地抽了他們一鞭,彷彿一股冤氣,都發洩在這一鞭之 上。 那兩人痛減連連,滾倒在地,鞭痕過處,大棉襖都被抽裂了,黑粗的肌膚上明 顯地印著一條傷痕,便連裡肉都翻了出來,看上去真是噁心。 姚畹望著她的背影,歉然地對著眾人著了一眼道:“後會有期。” 她實在不知怎樣說才好,因為,她並不知道這些人中,頗有些做過傷天害理的 事,她是把每一個人都當作善人來看待。 她也跨上了坐騎,追查汝明而去。 才沒走幾步,忽然,她回頭高聲道:“客棧中的四位朋友,只要在他們左肋下 三指處點一點便可治痊。” 說著,揚鞭而去。 眾人默默地望著她離去,無人加以阻攔。 胡天鷂無言地低垂著頭,那尖刀仍插在身旁的雪地上。 畹兒策騎力馳,轉眼已出多里地。 查汝明此時的心緒很亂,她不知道,自己何以會如此乖戾,也不知道,她為何 會和畹兒鬧彆扭,因為她自己暗暗承認,畹兒的仁道精神是對的。 但一想到天全教門下的種種暴行,她又自認該得而誅之才快人心,因此,她又 有些責怪畹兒的意思,她始終認為畹兒宅心太仁厚,在陰險的世俗裡,難免要吃大 虧的,於是,她痛心地搖搖頭,卻不知是為畹兒,還是為她自己。 其實,一個少女,尤其是處於像她這種窘狀的少女,有時她內心的變化,便連 自己也不可捉摸到的。 有時,她非常衝動,就好像查汝明剛才一樣,但這種衝動的原因,卻非如常人 般的,是出於臨時的因素,而是心中久積下的因素,一時爆發起來,當然程度倍於 常人,而更不能使他人瞭解個中原委了。 查汝明懊悔了,但空虛在片刻之間,又完全替代了懊悔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未離師父之前,她未嘗沒有愉快而充實的生活,但當她致力尋陸介的時候, 由於心中漸積的思念,使她產生的錯覺,以為這將是生命的全部,而當一旦發覺, 這部分已不屬於她時,她潛意識地認為,生命已無其他的意義了,因此,她悲觀, 她厭世,甚至她有些嫉妒世人,尤其是像畹兒這種天真而不知世憂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往事如煙】 想到畹兒,她便放緩了坐騎的腳力,因為,她有個責任感,她須要保護畹兒, 雖然畹兒的身世對她還是陌生的,她甚至不關心這點,但她對畹兒的純真,又帶上 了多少分的喜愛。 矛盾是女人的特性,尤其是在成長期中的少女。 於是,她漸漸已可聽到畹兒那匹大黑馬的蹄聲。 接著,隨風而至的,是畹兒急切的呼聲:“查姊姊,查姊姊!” 她本想維持尊嚴,裝作不睬她,但是,終於她忍不住了,她一拔坐騎,回頭奔 向畹兒。 兩馬相交,皆高嘶一聲,前蹄高舉。 兩人不約而同地翻身下馬,她們緊抱在一起,畹兒低聲啜泣道:“我……我不 應該不聽姊姊的話,姊姊,你對我這麼好。” 查汝明心中歉然倍增,她內心的激動到了極點,她強忍住眼中呼之欲出的淚珠 道:“畹妹,你沒錯,我不該……” 畹兒抬頭凝視著她的雙睛,打斷她的話道:“姊姊不必再講了,我們還是趕路 要緊。” 說著,先自上了馬,查汝明更為感動,她方纔明了,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還 有更重要的事,那麼,一個陸介的來去,又有什麼太多重視之處呢? 她覺得她真正瞭解了她的師父,她師父自少皈依佛門,紅顏常伴青燈,而終生 行俠仗義,她起先以為這是一種苦修的形式,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她回顧周身景色 ,到底,塵世尚可留戀啊! 她注視著姚畹,她因過去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而感覺到慚愧。 而姚畹又哪能知道此刻她那千變萬化的內心呢?她並不知道自己對查姊姊在無 形中的影響是多大,她當然更不知道,眼前的查姊姊是她和陸大哥間最大的障礙, 而她似乎已在心理上壓倒了第一號的對手。 因此,她只有不安地回看查姊姊幾眼,她對剛才自己違抗她的行為仍感到抱歉 ,她聲道:“姊姊,我們走吧。” 查汝明木然地點點頭,上了馬,她們又並騎馳騁於北國的原野之上。 她們的行程仍是往西行,這路徑並非是事先商議好的,而是不約而同地都有同 感。 畹兒名為遊歷,實則是想陸介。 查汝明也想再和陸介見面;但她的自尊心,又禁止她作如是想,這就是何以她 一度向東行,而折入伏牛山的理由,現在她聊可自欺的是,她是和畹妹妹同行,她 不過是與畹妹妹同覽天下之名勝而已,當然,如果因此遇見陸介,這也是十分合情 合理的事。 少女的心理,就是這般的微妙。 但他們彼此並不知道,她們真正西行的目標,正如表面的理由一樣,是完全符 合的。 她們的足跡所及,曾到過西安城南慈恩寺雄偉的大雁塔,城東壯觀的七十二孔 灞橋,二處皆遍布了唐人的遺跡,她們也遊覽過咸陽城北的碑林以及周代諸王等的 貴陵,她們也曾路過了詞人墨客最喜提及的大散關,和今古兵家必爭的渲關,但一 切的一切,都不能吸引她們,使她們暫駐芳蹤。 一路上,她們不止二三次地聽聞到天全教的倒行逆施,但除了目睹以外,她們 並不分心,而仍貫徹其路線。 她們也曾察覺到,陝甘兩省的武林將有空前之爭,但她們除了一個人之外,並 不多關懷。 她們不斷地聽到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種種今人發指的暴行,劍劍誅絕, 甚至連初生嬰孩都不放過,但她們抱著同一心理,等到找到陸哥哥再說。 只有關於陸介的消息,才能使她們駐足,但江湖上對這新起之秀,當代全真首 徒的傳說,竟是眾說紛壇,甚至,到如今為止,還沒有人送他一個綽號,這只是因 為見過他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她們繼續西進,不管北國的旱季將臨。 她們還是西進,也不管已漸脫離了漢族定居的範圍。 她們更西進,絕不管眼前一切的困難! 她們相互地說:“大漠落日,塞上飄雪,是何等壯觀。” 而其實,她們的內心,只被同一因素所結合。 她們的友誼雖隨時而增,但她們卻相同地固守著心是的機密。 有人說,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生活,這話未必全對,但就初戀的少女而言,至少 它百分之百是對的。 不過,她們在這方面有實質上的差別——查汝明是成熟的美,她是知道戀愛而 戀愛,因此她處處多幻想,多顧忌,怕失敗。 而姚畹是待開的苞蕾,她是不知戀愛而戀愛,因此她不思而為之,連成收都不 想,她根本未把對方的幾種可能列入考慮之內。 但可怕的並不在於她們與日俱增的友情,也不是她們戀愛方面的差異,可怕的 而是,她們有如此高貴而真純的友誼,但也有同一愛戀的對像——陸介。 幸而人不能通曉未來,所以,至少現在她們仍是快活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但是 將來呢? 管他的,將來總歸是將來啊……不消說,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趕向隴南去找 查汝明,一定是落了空,因為查汝明和姚畹早就離開了甘肅。 隨著氣候的變遷,黑夜是愈來愈短了,昨夜她們是躲在一棵古樹的村洞中度過 的,在這附近她們曾發現了一個殘毀大半的破廟,但是,她們對那破廟都懷著一種 恐怖之心,於是她們寧願睡在大樹洞裡。 姚畹扭動了一下身軀,她張開了雙眼,頭上洞口外還是一片黑,但是,這些流 浪的日子的經驗告訴她,天就要亮了。 她輕輕爬起來,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查汝明,那向下微彎的眼緣構成了一條優 美的曲線,她忍不住俯下身來,輕輕地在查汝明的額角上吻了一下。 她站起身來,爬出樹洞,心中想到:“到什麼地方去弄點清水來洗漱,也省得 查姊姊老是笑我大小姐什麼都不懂。” 她信步走了幾步,遠遠又望見那座破廟,這時,天邊已有一線曙光,照在那半 邊塌毀的古廟上,她心中暗道:“昨天晚止黑暗中看這破廟好像有點淒淒慘慘的模 樣,現在看來就不覺得可怕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想到:“廟裡多半有井水,我何不去弄一點來?” 於是她就向那破廟走去。 晨風吹來一絲寒意,她白色的衣裙飄曳著,就像散花仙子一樣。那古廟雖然已 有半邊牆垣全塌了,但是大門仍是好的,遠遠看去,似乎並沒有上鎖。 姚畹走到廟門口,輕輕一推,那扇黑漆半落的木門呀然應聲而開,她向裡面探 視一會兒,便跨步走了進去。 她方一進門,那木門似乎久無人用,咆呀一聲,又關了起來,藉著那淡淡曙光 ,只見左面樑上全是灰塵蛛絲,似乎有幾十年沒有人過問似的。再向右面一看,卻 使她芳心大天一驚——原來右面黑暗中依稀有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她嚇得連忙向後 退了兩步。 這時那黑影忽然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重而倦累的歎息,這一下可把姚畹險 些兒驚得叫出聲來。 但是,姚畹畢竟有些膽氣,她原先心中很是恐怖,到了這時,反倒鎮定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仔細一瞧,依稀可見黑暗中有一人盤膝而坐,那人渾身不住抖動, 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害。 姚畹生性感情豐富,想到這一點,立刻又生出一種同情之心,她壯著膽子走近 一些,只見那人身著道袍,鬍子雪白,看來是個老道士。 忽然,那人頭頂上冒出陣陣蒸氣,而且愈來愈濃,姚畹大吃一驚,她一看這情 形,知道這個老道功力之深,只怕比她一生所見的任何高手猶要高出一籌,當下心 中不禁又驚又佩,奇怪的是並不怎麼害怕了。 但是,忽然之間,那老道頭頂上的蒸氣一斂,卻發出一聲廢然長歎,喃喃道: “不料我……今日畢命此處……” 這句話的聲音衰弱不堪,使人絕難相信是這等身具上乘功力者所發,姚畹聰明 無比,心中暗道:“看來這老道士分明是練功走脫了竅,但是,方纔他那等功力委 實是超凡入聖,怎麼一下子就如雲花調殘,廢然如病?” 那老道又是長歎了一聲,姚畹又走近了一些,藉著曙光可以看出這老道幪著面 目,皤然白髯中透出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凜凜正氣,而姚畹卻從老道的身上發現一 種難言的慈藹,她頓時忘卻了一切恐怖,脫口叫道:“道長可是練功走脫了竅?” 那老道額門由紅變白,這時,微一睜眼,沒有答話。但姚畹知道那眼神告訴她 “是的”。而且那眼神模糊不清,似乎視力已經衰弱。 她不知怎地,忽然動起俠義心腸來,大聲道:“道長可需要晚輩一臂之力?” 那老道歎了一口氣,輕聲道:“你還是快離開此地吧,你不能助我的,快些走 吧,等會兒我散功時一定十分可怕……你……你是一個好姑娘。” 姚畹和這老道素昧平生,她心中竟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之感,那老道說 “你是個好姑娘”時,她心中竟然好像覺得是個慈祥的祖父在對自己說話一般,一 時之間心中竟然一酸。 她低聲道:“道長,晚輩不明白……” 老道雙目緊閉打斷她的話,道:“你是不是要問為什麼如我這等功力竟會走火 入魔?貧道因為急於恢復……你還是別問吧,此事說來話長——” 姚畹叫道:“是啊,我方纔見到道長功力真是高不可測……” 老道搖了搖頭道:“你還是快走吧…你小小的年紀,竟能看出貧道練功脫竅, 想來必是高人弟子……我且問你一句,你學了一身武功,究是為了什麼?” 姚畹見他在這時忽然說起這話來了,不禁大是驚奇,而且老道士的話著實有點 使她不大明白,於是她困惑地搖了搖頭。 那老道閉著眼睛竟如能見著她搖頭一般,輕聲歎了一口氣道:“你去了以後可 以記得,在一個淒清的黎明,一個荒涼的破廟中,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一個天下 第一高手就這樣悄沒聲兒地離開了人間……” 姚畹被他那蒼老的聲音挑動了脆弱的感情,她忘了自己的來意,帶著顫抖的聲 音道:“道長,您別說啦,我知道,只要點您‘玄機’‘玉關’、‘虹丸’三穴, 就能導您真氣歸竅,就是我怕我的功力太差,恐怕會弄巧成拙……” 那老道似乎十分驚奇地睜開了一雙眼,但是,顯然他已看不清東西,他的聲音 更加低微了:“你……你竟懂得這個,足見你見識不少啊……” 姚畹是從張大哥那裡聽來的,她聽張大哥說,替人引渡真氣,最是危險不過, 若是本身功力不夠,適足加速對方痛苦死亡,當下大為躊躇。 那老道士沉默了一下忽然大叫道:“你快走,走得遠一些!” 姚畹沒有出聲,那老道士忽然又道:“你可願意為貧道做一件事?” 姚畹道:“有什麼事道長只管吩咐就是。只是——只是道長當真無法自療嗎? ” 老道搖頭道:“趁著我還沒有散功,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我要快一點說…… ” 姚畹雙眉輕蹙,但卻不敢多問,只聽老道低聲道:“十三年前,此日此夕,在 江南揚州城郊,一個姓陸的富豪家中,忽然起了一場大火,貧道適逢其事,趕到火 場時才發覺那場大火是歹人縱火,而且縱火之人毒辣無比,把陸家滿門大小不留活 口地趕盡殺絕……” 姚畹想到那黑夜中強人縱火殺人血淋淋的情景,不禁暗打了一個寒喚。 老道士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他似乎已知散功身絕之期已近,說得愈來愈快, 加上聲音低弱,姚畹不知不覺漸漸靠近他,才能聽得清楚。 老道士繼續道:“貧道趕到之時,正見一人全身黑布幪面,手執一個髯齡男孩 厲聲吼問說:“快說!你妹妹躲在哪裡?” 那男孩瞪著大眼,火光映在他的小臉上,我發覺那孩子臉上有一種令人難信的 凜然之氣,他尖聲叫道:“你殺了我我也不告訴你!” 那人伸手一點,那小孩立刻痛得在地上亂滾,我見這廝竟以武林中殘忍的分筋 錯骨手法加在一個孩子的身上,不禁勃然大怒,那孩子實是曠世難見的奇人,他在 地上痛得連滾帶彈,嘴都咬出了血,卻是一聲也不哼!” 姚畹忍不住哭叫道:“道長,你為什麼還不救他?你為什麼還不救他?” 老道歎道:“當時貧道一躍而下,先伸手解了孩子的點穴,那人未見貧道之面 ,突然一掌拍向貧道背上,貧道反手一掌把他震出三步,當時,貧道也不暇多顧, 忙抱了孩子躍出火場,那黑布幪面之人和貧道互相始終沒有清楚地朝相……” 姚畹插口道:“那孩子呢?那孩子既逃出那人的刀下,後來呢?” 老道低聲道:“我抱著那孩子,走進了一座森林,忽然,一陣人聲把我引向西 方,我躲在樹上瞧見那黑布幪面的兇手正在和一個老頭子說話。” 那老頭兒道:“徒兒,報仇之事辦完了?” 黑布幪面人道:“師父,方纔弟子逢見一個怪人,那人把姓陸的小鬼救去啦。 ” 那老頭兒道:“是什麼人,你可認得?” 幪面人道:“他背對弟子,沒有看見他的面貌,但那人功力實在高得怕人。” 幪面人忽然道:“師父,您那‘白雪硃砂十二式’究竟什麼時候才教弟子?” 老頭道:“你別急啊,反正大後年你代表咱們這一派參加天下大戰時,一定傳 你就是啦。” 幪面人道:“師父,我真不知要怎麼感激您。” 畹兒聽他說這些不關緊要的話,但話語中卻透出陣陣陰森森的殺氣,她不禁覺 得又冷又怕,不知不覺靠到老道的身邊,輕輕抓住他的衣袖。 老道士輕聲道:“我當時也在準備參加那大後年的各派決鬥,心想,這是那一 派呀?忽然,我發現那老頭兒的口音很是古怪,心想,這怕是關外的派系。 那老頭兒道:“徒兒,咱們就走罷。” 忽然之間,那幪面人從背後一劍刺入老頭兒的心臟,那老頭兒慘叫一聲,才說 出一聲:“徒兒,你……” 那幪面人又是雙掌擊出,同時撤身猛退,老頭兒雙手一陣亂指,卻說不出話來 ,立時倒斃地上。” 姚畹嚇得花容失色,連問話都不敢問了,老道士道:“我本要下去阻止,但這 時懷中那孩子忽然昏死過去……” 畹兒似乎對孩子特別關心,她驚叫了一聲,卻聽老道士道:“是以我連忙替他 推塞過穴,等到那孩子悠悠醒來,卻見幪面人從老頭兒身上搜出一包秘笈之類的東 西,冷冷道:“老不死的要想藏私,哼!” 等到我跳下樹時,那人已走得無影無蹤,那人的面貌我雖未見音,但是,他的 身形舉止卻使我難忘,終於,十日之前,我又見著那人啦——” 姚畹睜大了眼,道人忽然氣喘起來,他急促他說:“我要趕快說……那人仍是 用黑布蒙面,我當時仍認不出,現在我……我可記起來啦,就是那人,一點也不錯 ,那兇手……” 姚畹觸著他的手背,只覺一片冰冷,不覺急得芳心大亂,老道人氣若遊絲地道 :“你……你快去找我徒兒,告訴……告訴他,毀他家園的人是個……青以黑布幪 面的人……那人現在功力精進數倍有餘……似乎精通天下各家名招……叫他不要胡 亂猜疑什麼……伏波堡啦……” 姚畹一聽到“伏波堡”三字,不禁渾身一震,忍不往大叫道:“伏波堡?” 老道突然渾身骨格一陣怪響,他急叫道:“你快走,快走,告訴……” 姚畹大叫道:“告訴誰?告訴誰?” 老道人奮力喊道:“陸介!” 姚畹有如全身被一陣電流通過,她呼地一聲站了起來,她的腦海中同時飛快地 現出了幾個念頭:“您,青木道長!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長!” 她更沒有絲毫考慮,猛一提全身的真力,並指向青木道長“玄機”、“玉關” 、“虹丸”,三大要穴。 黃山頂上,怪石嵯列。 在星羅棋布的大石中,蔥生了株株冬青。 忽然,一個老頭兒從一株大松樹上跳了下來,嘴裡啼啼噓噓地吹著小調,左手 劃方,右手劃圓。 從石頭後面又冒出一個老頭,見了他便哈哈大笑道:“老四,你遲了一步,只 能算老二了。” 老四打了一怔,見是老五,忙辯道:“你別不講理,我在山上已住了三日,你 現在才到,算老幾?” 老五被他搶白了兩句,老面微紅,賭氣道:“口說無憑,我哪知道三天五日, 還不是由著你瞎說,告訴你,我作了八九十年的老麼,今後可得揚眉吐氣一番啦。 ” 他們兩個紅著臉,吹著鬍子,兀自鬧個不休,猛聽得原先那株松材上,傳來一 聲哈哈道:“兩個毛頭小伙子,老夫先去老地方也。” 老四驚道:“老大!” 老五被他這一提醒,也不再打話,一蹬腳,忙向信女峰奔去。 原來五雄賭斗奪寶以後,是要回到原來的地點,他們兩個爭得起勁,卻把最重 要的一點給忽略了。 老四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下還不捨命直追? 他們三個這兔起鳶落,疾如流星,頓把飯功夫,已自到了信女峰之上。 待得老四看到那塊大石,也就是半年前他們和畹兒賭聯句的地方,老大早已穩 如泰山般地坐在其上,心知被他佔了先籌,自己暗暗頓足,懊悔在山上貪玩了三日 ,卻把排行老大的機會給丟了。 再看看老五還差個十來步,更加心急,自己忙得一天星斗,結果還是輪個老三 ,老五到變成了第二,豈不笑掉人家大牙。 他心生一計,忙高喊道:“哎呀,有蛇!” 說著腳下絕不停頓,反而加速往前衝去。 原來老五小時被蛇咬過,不過他不和常人一樣,長大了非但不怕蛇,而且專喜 殺蛇。 他猛聽得老四在後面怪叫,心想一定是條怪蛇,便本能地回頭一看,腳下自然 慢了,那曉得耳邊忽地一陣異風,曉得上了大當,忙虎吼一聲,情急之下,右拳往 老三背後直搗。 這一陣拳風,再加上老五前衝之勢,是何等驚人! 這老五卻是精靈貨,本就意會神通,老三早已料到老五會拚命,但也不敢輕視 ,忙吐氣開聲,兩袖齊往後一拂。 只聽得霹靂一聲,三股氣流激烈地回動著,地上的沙石紛紛被這人造旋風帶上 了高空。 老四被反激之力一逼,身形更加滯洩,而老五卻借刀往前一沖,已自到了石上 。 這下大勢已定,老大咧嘴笑道:“當初打賭時怎麼說的?” 兩人道:“誰先得寶回到原處,誰就是老大。” 老五道:“好呀!便仍算你是老大,我可升了兩級,是老二啦。” 老四一拍石頭道:“我只升了一級,是老三。” 說著猛一搖頭,彷彿心中老大不快的樣子。 老大哈哈大笑,笑聲未止,忽然一扳臉道:“寶物在哪裡?” 老四聽到寶物這二個字,右掌往自己後腦一拍,吐吐舌頭,非常不好意思地扭 扭促泥道:“不提也罷,一提可真氣死!” 說著兩道粗眉往下一塌,好像是受過無限委屈的樣子。 老五驚道:“你可遇上誰啦?” 老四像是初受挫折的大姑娘似地,低頭道:“還不是那個破褲劍客!” 老大老五同時道:“哦?破褲劍客?” 老四見他們一番苦思不解的樣子,不禁蕪爾一笑道:“就是姓徐的那個死老頭 啦!” 言下好像並不覺得自己也是個老頭似地。 老五恍然大悟道:“破竹劍客!” 老大一提到他,勁頭就來了,白眉亂舞。 老四自己也忍不住大笑,指著老大道:“上次你把他的褲子都扯下來啦,可不 是破褲劍客?” 老五笑得打跌,一掌拍在巨石上,將一角拍個粉碎。 老四笑聲忽止,洋洋得意道:“我一和他朝相,便客客氣氣招呼他一聲破褲大 俠,那料他狗咬呂洞賓,反而追得我滿街亂跑。” 老大笑道:“你太不爭氣,要是我,這次定要他光屁股。” 老五也道:“這個徐老頭最好刁,上次還不是仗著全真雜毛,要不然憑他,恐 怕早就光屁股啦!” 老四搖搖頭道:“不見得,不見得,這老不死可也真有兩手兒,九十來歲,瘦 得一把骨頭,還像個小伙子,精力蠻足的,我和他一直跑到祁連山,他還不是跟在 我後面吃屁。” 老大曉得他一定是鬥不過人家姓徐的,才被到處亂追,但也不說穿他。 老五笑道:“那和龍皮套又有何干?” 老四恨聲道:“北海龍皮套!北海龍皮套,我被他這一搞,弄的我連北海都沒 見到,還說什麼龍皮套牛皮袍!” 說著一頓口,反問老五道:“你呢?” 老五玉面頓時變色道:“我的運氣比你好。” 老大一想自己靈芝草並未到手,不由心急道:“那麼百蠱珠何在?” 老五歎了口氣道:“南疆放蠱的是不少,少說也有百種,但偏就沒百蠱珠,就 是有,也沒用。” 老四奇道:“豈有此理!你還說運氣比我好!” 老五笑道:“在你活了百把年紀,且聽我慢慢道來。” “據說百蠱珠有雌雄一對,是南疆一種奇蛇的靈珠,用巫術施蠱附之於上而成 ,但這種奇蛇百年一見,暫且不說,而且也要施巫術三十年方可大功告成,我算算 ,要再等個三五十年,恐怕我也有做老大的機會,珠子又有何用?” 老大摸摸白鬍子道:“你真是少不更事,搶他個現成的便可以了。” 老五苦笑道:“你少多嘴。” “這玩意兒真是絕寶,辛辛苦苦練成了,卻只能用一次,三兩日功夫,便成了 普通的珠子,但可以雌雄兩珠分二次用,我辛辛苦苦學會了符語,卻沒有解藥。偷 他個珠子也沒用,況且早有人捷足先登也。” 老大縱縱肩膀道:“這下我們可栽到家啦!” 老四不服氣道:“辦也太無用,人家可偷,你就不能黑吃黑不成?” 老五怒道:“人家二十年前就偷去了,而且一並把解藥的方子也帶了走,我要 再等下一個珠子,少說要五十多年,找以前那傢伙,恐怕還更久些。” 老大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這百蠱珠不值什麼,咱們也不稀罕。” 老五也歎口氣道:“這玩意兒平常是不值什麼,但一經施術,五天之後,方能 生效,而有效期卻為三天之內,此時,在其三丈之內。功力再好也難逃一死,而且 又是無形無息,只有那施術的,須預服巫藥才能無疑。” 老大唔了一聲道:“今後咱們五人還是隔得遠些,不要給人家一網打盡才好。 ” 老四打趣道:“只有老五不怕,他可見過那些已經被人用過的廢珠,他只要在 三丈之外發現了那種珠子他便能逃命了。” 老五正顏道:“但願如此,否則我做老大可沒機會了。” 老大念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老僧坐化之後,千萬不要火葬,我最怕熱, 最好是沉在大海底,圖他個永世清涼。” 老五很傷心他說:“我死了之後,要葬於萬花叢中,名山大剎之旁,來生定變 個巧俏的娘子,卻不要活得長久,二十來歲死去,就最是完美不過。” 他們二老一吹一搭,言下十分醉噓。 老四彷彿以最長命者自居,慨然大笑道:“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那慷慨激昂的笑聲,哈哈地震耳欲聾。 老大、老五也裝出轉憂如喜的樣子,忽然,老大戟指向一株古松頂上罵道:“ 縮頭的,還不給我下來。” 應聲便有一個尖嗓子叫道:“下來吧,下來吧。” 便從樹頂跳下來一個方臉的老頭兒,他那看似笨重的軀體,卻似空中飛燕般地 ,輕飄飄地落到巨石上,他一落地,便裝得一本正經,往老大風倫一躬到地道:“ 參見老大!” 老大面色不變,吊著嗓子道:“孩兒免禮,一旁坐了。” 老二啼啼地一咧嘴笑道:“你少托大,乖乖把寶座讓我坐了。” 老五一伸手道:“這也容易,你且把那千年參給拿出來。” 老二道:“這當然……”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手掌大的犀皮盒子,用力往兩旁一掀,那盒兒便分成兩半 ,果然中間放了一支通靈寶參,而且鬚眉齊全,真是香氣四溢,滿山為之生色。 三老不料自己都撲了個空,而最木實的老二卻馬到成功,心中都暗暗嘀咕,尤 其是老大最不服氣,心中更遷怒到那伏波堡的張天行身上,老四也連聲咒罵破竹劍 客不已。 倒是老五在年輕時最為機靈,一手接過寶參道:“老二到底是利害,瞞得哥兒 們好苦,哪知道你一肚子鬼,你先說說怎挖到此寶的咧?” 老四打趣道:“我聽說這種千年參滿月之夜,便會出土迎月而舞,老二是不是 也舞了一通?” 老二右手連捻長鬚道:“你們也太小看我了,只有傻瓜才在泥土裡挖人參啦! ” 老大靈機一動,忙拍掌笑道:“正與我意相合,我已知你這千年參是得自何處 啦!” 老二洋洋自得道:“少要陰險,你我且寫在石上對對看。” 說著,兩人便用袖子蓋著手,各自寫下了心中所思。 老五、老四一看,竟都是“武當”二字。 老四悟道:“你把藍石老道的命根挖來啦!” 老五也笑道:“當年為了這勞什子,我們五個大鬧武當山,還惹得全真老雜毛 和破竹劍客找上門來,哪料到老夫如今略施手腳,便馬到成功啦。” 老大瞇著眼笑道:“藍石老道自以為有了靈藥,便可長命百歲,還不是早歸道 山!我們五個老不死不過好見識見識,他就小氣的緊,我們沒聞到一絲一毫的寶氣 ,倒比他還活的長,你說好笑不好笑!” 老五也沉迷到往事的回憶之中,他哼哼地低笑了兩聲,玉面輕搖,長歎了一聲 ,道:“唉!都老了。” 老四見他那副喪氣相,心中大不受用,忙高聲道:“我說,老二,藍石老道那 些徒子徒孫怎麼這般酒囊飯桶,被你將他鎮山祖傳之寶都給取走啦!” 老二用巨掌拍拍胸脯道:“你少滅自家威風,我老兒自有妙計。那白柏老道雖 刁的緊,我老兒便來個調虎離山,深更半夜在他正殿上放把火,把那些大小雜毛燒 得個手忙腳亂,嗨嗨!老夫就不客氣,來個順手牽羊。” 說著,幾自得意地笑聲不絕。 老大冷聲道:“你少得意,對不起,老大這位子你還坐不得。” 三人都驚訝地望著他,尤其是老二更笑道:“風老頭說話不算數不成?” 老大道:“當年咱們打賭是要取遼東千年參,誰說武當山是在關外的咧?” 老二一聽倒真的怔住了,作聲不得。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言不發。 忽然,老大以手撮口,長長地噓了一聲。 應聲而起的便是一個爽朗的笑聲道:“悶煞我也。” 便從林子裡跳出來一個大漢,他那身架是何等碩偉,但早已白髮皤皤,皺紋滿 面了,在他們中間,一比之下,他顯得特別蒼老,而事實上他比其他四人在心靈上 所受的挫折也多得多。 他是誰? 他便是五雄中的老三——屠任厲! 長遠的離別,往往使人與人之間帶來了隔膜。 他們雖是生死與共,有近百年的交情,但他們也曾分離了一段漫長的時光,老 人的歲月,更覺得分日如年。 任厲瞪著昔日嘯傲江湖的伙伴,而他們也無言地看著他,風倫是老大,而且也 是他把任厲引到這兒來與大家見面的,因此,他粗曠地笑了,這笑聲如初春的和風 ,融化了他們心中的隔膜。 任厲也苦笑道:“怎麼啦?大伙兒都把我忘了不成?” 老五激動他說不出話來,他們一直以為老三已經撤手人世,但多年來,他們彼 此之間絕口不提,大家心照不宣,因為,他們還有一點希望。 而現在,這曾經是極渺茫的幻思,卻被證明並不是夢想,面對著這長遠渴望的 一剎那,又有誰能說些什麼呢? 老二強自笑道:“好小子,你倒在外面逍遙,害得我們想的好苦!” 任厲忍不住眼中的淚珠,於是,他流淚了。 那亮晶晶的淚珠,在他們白花花的鬍子上滾動而下,先是幾顆,終於越滾越多 ,他們彼此地望著,他們都覺得一如當年訂交之時。 少年時的豪氣,又開始在心胸上盤旋,但老年人的心境,卻因而更覺得淒涼, 他們似乎是為了久別重逢,而喜極流淚,但更像是為了一生事跡而悲喜交加。 於是,山谷中傳出了狂笑大哭的聲音,在中氣極足的聲調中,孕育著千錘百煉 過的感情。 早起的猴子,驚疑失措地凝聽這震耳的哭聲,當它們覺察到其中的壓力,是它 們所不能負擔的時候,它們便紛紛用前肢掩起耳朵,吱吱喳喳地往山下急奔而去。 黑夜中,武當山像一條隆起背的黑色大鯉魚,那平齊中略呈起伏的林巒,正像 是鯉魚的鱗片。 山背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桔林,整整齊齊地佔了五畝之地,輕鳳吹拂過去的 時候,發出一種楠林特有的沙沙異響。 這林子的中央,卻有一座破舊的木屋,那屋頂已有不少破損之處,就如一陣風 都擋不住的模樣。 木屋中沒有燈光,但是,屋裡的人並沒有安睡,他孤單地坐在床上,凝視著窗 外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長髯,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喃喃地自語道:“唉 ,歲月的確能使人的壯志豪氣消滅,就拿我來說吧,這四十年的幽禁苦修,我那昔 日的飛揚豪性哪裡還有一分存在?” 這時候,木窗外斜射進一方淡淡的月光,那一方月光把幾枝楠葉的影子映在木 窗框上,這人望著那一塊白玉色的月華;他感歎地吟道:“月華催人老,兩鬢如霜 白,茫茫蒼天外,道山不可及……唉,看著月光從這窗口經過,已經是第一千四百 零六十九次了,四十年……四十年,任怎麼說也不能算是一個短時間了吧……” 他想到整整四十年來,他幽居在這木屋中不出半步,每當夜裡那月光從窗口經 過時,他都是這樣地靜坐在床上凝視,因為只有從這裡,他可以感覺出時間的移動 ,其他的,他只覺得是一片渾飩,甚至連白天和黑夜都難以分辨得出來。 他想到四十年前的今夕,他在武當沖虛大殿前接受祖師審判的情形,那情景如 今仍歷歷在他眼前,他清楚地記得,祖師的聲音像大鐘一樣地蕩漾在他的腦海中: “白芒,你生性暴躁嗜殺,了無修道人本色。前次和峨眉弟子衝突,已使本派遭到 無限麻煩,此次竟又擅自和諸多非本門武師合手與人動武,嶗山上把那人打成重傷 ……” 他也記得,那時候他曾爭辯:“啟稟恩師,那人乃是伏波堡叛徒,在武林中作 惡多端……” 掌教師尊大聲喝道:“頑徒,還不認錯嗎?汝乃出世之人,豈能和凡夫俗子合 手動武,敗我清規,吾今罰你面壁四十年,閉門思過,未滿年限,不得擅離半步! ” 於是,他在這木屋中渡過了漫長的四十年。今夜,該是最後的一夜了,只等那 一小方月光移過了木窗,他就能破門而出了。 四十年來的幽居,給了他一個漫長而寧靜的深思的時間,他發覺恩師的話是對 的,以他的性子來修行道家至理,那是絕難有所成的,這四十年的靜思和苦修,使 他的稟性氣質有了極大的變化,他現在覺得對他來說,修道究竟是最重要的,如果 說只是為了武學,他又何必投身武當? 此刻,他心中一片寧靜,對於即將滿期的“禁令”絲毫不感到激動,他只是靜 靜地,如平時一樣地,凝視著那慢慢移動的月光。 他曾經暗暗發誓,今生絕不再與人動手,雖然他也明白,真正的向道之心,並 不在於動手不動手之間,但是,他以為唯有這樣才能不辜負恩師命他面壁四十年的 一番苦心。 那一小塊月光漸漸地移到了木窗的邊框上,終於,完全移了過去。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覺。 就在這時候,木屋的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陰沉的喊聲:“裡面可是白芒道長?” 他吃了一驚,細細辨別了一下聲音,那是陌生的,絕不是每天為他送食物者的 聲音,而且,那人也不曾問出這樣的話的。 他平和地應道:“是什麼人?” 外面那人道:“請道長出來一談。” 他望了望窗口,已是一片黑暗,那一方月光早就移了過去,他心想:“這人知 我限期已滿,所以叫我出去,想來必是山上的本派門人。” 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緩緩從床上跳了下來,走到了木屋的門進,伸手在那木 栓上,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陣異樣的激動,四十年來,他從沒有碰過那門栓,甚至連 看都不敢看,因為他怕那門栓會對自己發出重大的誘惑。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可一抽,那木栓拔了開來,吵呀一聲,那破舊的木門隨著 他的手勁一帶,自動地張開,一股夜風幽幽地吹了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薄 薄的一扇木門,竟像分隔開兩個世界。 黑暗中但見一個人影站在十步之外,那人道:“白芒道長請隨在下到林外一談 。” 說罷轉身就走,白芒道長不知這人究是何意,但仍跟著他前行。 那人走到一個形勢隱蔽的山坡下,忽然之間轉過身來,只見他面上幪著黑色的 布中,只露出一雙精光奕奕的眼睛,白芒道長不禁一愣。 那幪面怪人冷冷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白芒道長道:“閣下是誰,怎知貧道……” 那幪面人道:“天全教主,你可曾聽過?” 白芒道長努力想了一下,緩緩搖了搖頭。 幪面人陰森地笑了一聲道:“四十年前,你和峨嵋的鐵煙翁張青,崑崙的蕭文 宗幾十個老賊,在嶗山上圍攻一人,這個你總記得罷?” 白芒道長臉色一變,心中大明,想不到世上真有這樣的巧事,難道上天之安排 如此之准確嗎?但他仍然平靜地道:“你是那人的弟子?” 幪面人嚓地抽出了長劍道:“不錯。” 那一道白森森的劍氣在黑暗中閃過,卻像是從白芒道長的心田上劃過,他身軀 一陣抖顫,那些沖霄的劍光刀影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潛伏在人為壓制下的本 性躍躍欲動,他睜大了雙目,白髯一陣籟籟抖動……但是,立刻之間,他的臉上露 出無比的和平之色,他和聲道:“你動手吧,貧道絕不與人動手。” 那幪面人哈哈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你如此一來,我就不好意思動手了嗎? 哈哈,告訴你,本教主一生最討厭的就是這等裝模作樣,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是否真 不動手?” 白芒道長雙眉一軒,待要說什麼,但是,又忍住沒有說,只靜靜站在那兒,紋 風不動。 夜風吹得他的道袍飄飄然,他的白髯也是飄飄然。 天全教主抖手一劍揚起,那劍身如波浪一般上下一震,接著是嗡嗡一聲怪響, 白芒道長本來是低垂雙目,這時被天全教主這一手精絕的內功驚得忍不住抬頭望了 一眼。 天全教主冷哼一聲,刷地一劍當胸刺到,豈料白芒道長卻看也不看,當真閉上 了雙眼。 天全教主天性狡猾已極,他這一劍原是華山派的“驚天一搏”,狠快兼備,但 他一見老道紋風不動,立刻就變成了金砂門的“赤石亂走”,打算先試一招。 但聞他喉頭髮出一聲異吼,那劍勢忽然首尾倒置,完全反了過來。華山乃是走 的純內家功夫,而漠南金砂門走的是純外家路子,從古至今,武林英才何止干萬, 但是,能在一招之中從一個極端變到別一極端的,只怕是絕無僅有的了。 白芒道長耳中聞得兩股極端相反的異嘶之聲,不禁心中大是驚奇,說時遲,那 時快,天全教主的“赤石亂走”已施到道長身前! 天全教主見他仍是不動,著實清不透他究竟是何用意,當下忍不住又是一收攻 勢,反手施出一式“鬼箭飛磷”。 只見白芒道長雙目猛睜,目光中射出無比驚異的神色,但他竟然絲毫不動,但 聞得“啪”的一聲,天全教主的長劍已經貫胸而入! 天全教主這一式好深的功力,一直刺穿白芒的身軀,劍尖從白芒的背上穿了出 來,仍是白光霍霍地,絲毫未沾血跡,而白芒老道也仍然八字形針立地上,分毫未 動。 這“鬼箭飛磷”白芒老道練過何止千遍,是以他一聽到劍風,立刻識出,只見 他針立地上,鬚髮俱張,頭上豆大的汗珠迸出,掙扎著喝道:“鬼箭飛磷!好一招 鬼箭飛磷!告訴貧道你由何處學得這一招……” 天全教主殺人無數,卻也沒有看見過這等場面,他用勁一抽,那支長劍刷地拔 了出來,白芒老道頓時悶哼一聲跌倒地上,胸前背後一齊鮮血直噴,血雨灑在他自 己的臉上! 但是,這一剎那間,他再也不覺痛苦了,他躺在地上就如躺在棉花堆中一樣的 舒服,眼前血光之中,他依稀看見那逝世的恩師從雲彩中緩緩下降,帶著慈祥的微 笑向著他招手,他沙啞地喊道:“師父,師父,我發誓絕不與人動手……” 但是,那聲音沒有人能聽得見,只是他的嘴唇在血跡斑斑的白髯下微微地儒動 罷了。於是,他聽見恩師慈祥地道:“白芒,白芒,你終於悟道了。” 於是他安然地閉上了眼。 天全教主望著地上的屍身,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反手把長劍歸鞘,冷冷哼了 一聲道:“哼,全了結啦,當初圍攻師父的仇人全了結啦。” 他向後退了幾步,忽然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來,只見他伸手一揚,“噗嗤”一 聲,一道綠色的火焰破空而起。 立刻不遠處也升起了一支綠色火箭,他仔細辨認了一下,喃喃道:“嗯,白三 光在那兒。” 果然過了片刻,一條人影如飛趕來,那人輕功好生了得,碰著捕林阻路,便從 樹頂上躍縱過來,藉著月光看去,正是天全教的大護法白三光! 白三光低聲道:“教主有何吩咐?” 天全教主向身後的屍身指了一指,白三光掠道:“這是誰?” 天全教主冷冷道:“就是白芒老道。本來我以為殺這老道免不得要和武當的牛 鼻子們大戰一場,哪知得來全不費功夫,神不知鬼不覺就把這老道宰啦,咱們快把 屍體藏好,等令狐護法來就可以撤退啦。” 白三光把地上的屍身拖到坡角,走上前去和教主並肩而立,天全教主凝望著黎 明的天邊,一語不發。 天邊灰暗中一道青白色的曙光冉冉射起,四角靜得有點怕人,一隻大烏鴉從兩 人頭上飛過,過了一會兒,盤旋一週又飛了回來,天全教主道:“等這烏鴉再飛過 咱們頭頂,令狐護法還沒有來的話,咱們就放令箭。” “叭”一聲,老鴉又從他們頭上飛過,天全教主從懷中掏出一隻訊號箭來“嚓 ”的一聲,一團紅色火焰拖著一道光尾升空而去。 紅色訊號箭才發出手,天全教主忽然猛可大吼一聲:“什麼人?” 同時飛快地轉過身來,白三光也是迅速無比地轉過身來,雙掌當胞交錯。 只見他們背後,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修長,黑暗中有如鬼魅一般 。 以天全教主和“賽哪吒”白三光的功力,那人竟到了兩人身後三尺之處才被發 覺,這人輕功之佳,實在當得上“神出鬼沒”四字了。 天全教主再次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一語不發,只冷冷瞪著天全教主,白三光忍不住喝道:“供報上姓名來… …” 那人仍然不答,卻突然伸手一揮,手中已多了一支長劍,那長劍樸然無光,也 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制。 只見他抖手一震,那劍子發出“辟啪”的一聲,看來分明是柄竹劍,而且是柄 破爛的竹劍。 天全教主突然想起一個人來,他驚得倒退三步,顫聲道:“你——破竹劍客? ” 那人仰天長笑,喃喃對著那柄破竹劍道:“破竹,破竹,幾十年不現人間,你 可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認你罷?哈哈……” “賽哪吒”白三光一聽到“破竹劍客”四個字,直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側首 悄聲道:“破竹劍客?可是徐熙彭?怎麼他還沒有……” 那破竹劍客哈哈笑道:“怎麼我還沒有死是不是?嘻嘻,這是一個秘密。” 天全教主瞪著陰森森的雙眼,看見這個四十年前威震天下的東海珍珠島主竟如 六旬年紀,而且一臉滑稽之色,不禁暗暗起疑,心想:“破竹劍客數十年前就絕跡 江湖,現下算來也有九十以上的高齡了,我莫要被這廝唬住了。” 他生性多疑之極,仰天一個大哈哈,笑道:“原來是徐老前輩駕到,家師時常 提起老前輩神風英姿,欽佩不已,若是他老人家得知故人無恙,真不知要怎麼高興 哩……” 他這一番倒像是破竹劍客和他師父是多年老友似的,那破竹劍客雙目一翻,冷 然造:“老夫不識你師父是什麼東西,嘿嘿,當今世上能和老朽稱兄道弟的大概只 有魔教天雄那五個老不死的了。” 天全教主碰了一鼻子灰,口中胡亂應道:“好說好說……” 突然,反手一揮,一道白虹閃處,劍尖已遞到破竹劍客的腹前,他這一動,拔 劍、遞招,一氣呵成,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確是罕見的劍術高手,但聞他隨手出 劍,竟是勁風銳嘶,分明內功造詣已達登峰造極之境。 白三光也自看得暗暗讚歎,同時他更急於要看看這位五十年前以劍術威猛霸稱 武林的名手如何應付這偷襲的毒辣招式? 但見破竹劍客猛可一側身形,竟然也是一劍製出,天全教主劍勢迅捷無比,他 即使身手再快,也絕無法後發先至,那麼他這等以攻還攻的打法,豈不自陷絕境? 卻見破竹劍客手腕微震,那枝竹劍上猛然發出一陣尖銳的怪嘯,天全教主大喝 一聲,倒退了兩步。 破竹劍客的劍勢的確無法後發先至,但是,他那破竹劍尖上忽然隔空發出一股 利比鋼刃的劍氣,這樣使他的竹劍無形中增加了三尺有餘,天全教主哪曾料到這等 怪招,當下嚇得瞪目不言。 破竹劍客指著背後山坡道:“那老道士可是你干的?” 天全教主冷笑道:“是,又怎的?” 破竹劍客喃喃道:“真料不到這些年來,武林中還真出了幾個人哩,這廝年紀 輕輕,一身賊功夫可真了得啊……” 他雖說得喃喃低聲,但是奇的天全教主卻如一個字一個字鑽入自己耳中一般, 聽得清清楚楚,他不察暗暗大驚,心道:“怎麼他曉得我年紀輕輕,我已經盡量把 聲音裝得蒼老了……” 那破竹劍客仍舊喃喃道:“嗯,武當山的牛鼻子給人宰了,一來也不管我老兒 的事,可是,誰叫我和藍石老道有交情呢?我老兒也不想動手,可是,這兩個兇手 也不要想走,等到山上的老道發現知道了,我老兒立刻就走。” 這老兒重三復四地又喃喃說了數遍,似乎覺得百般思考之下,這是最好的一條 計較了。 天全教主暗暗叫苦,心道:“他口口聲聲不要管這事,其實是管定了的,等到 武當老道發現了之後,著實不好辦哩。” 他反身對白三光打了一個眼色,忽然嘻嘻應道:“徐老前輩,隱跡武林四五十 年,使後生學者不得瞻仰神風英姿,小子今日真是三生有幸。” 破竹劍客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天全教主道:“當年徐老前輩一劍縱橫武林,東海珍珠島主之名,震撼寰宇, 又經這數十年之隱居,只怕劍術已接神明了。” 他以為這一捧,對方總該謙虛則個,哪知破竹劍客老實不客氣地點了點頭,竟 承認了。 天全教主幹笑一聲道:“所以,晚輩以為……” 他話方說了一半,猛可一劍揮出,直射向破竹劍客軟腰穴,同時賽哪吒白三光 亦一聲長嘯,雙掌如剪攻出——破竹劍客倒真沒有想到他這時候會突然動手,只見 他竹劍虛空一點,猛然向左一跨,白三光的一掌正好拍到,他反手一把抓出,看都 不看,五指所趨,全是腕上要穴。 白三光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他暗暗道:“武林中有道是‘閉目換掌’,卻沒有 聽說閉目一抓認五穴的功夫啊。” 破竹劍客身形,了無老邁之感,只見他左掌抓出不及一瞬,右手已自攻出三劍 ,招式之猛,世所罕見。 天全教主怒吼一聲,猛退一步,喝道:“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是你什麼人? ” 破竹劍客征了一怔,隨即呵呵大笑道:“哈哈,我這徒兒在江湖廝混了這些時 候,原來混出這麼好聽的一個渾號出來啦,哈哈,一劍雙奪,還要震神州,那豈不 比我這老兒還兇了?” 天全教主暗自惱怒,心想:“唉,我真糊塗得可以,試想姓查的那手威猛無比 的劍招除了這老兒還有誰教得出?” 白三光望了天全教主一眼,看他眼色行事,天全教主一生計算於人,這時竟無 法善後,他急怒之下,反手一掌拍出,一棵碗口粗桶樹竟然應聲而折。 破竹劍客微微笑道:“從你年齡上看,你該是武林第三代的人物了,可是,也 許第二代中都沒有幾人及得上你的功力哩,當今武林小輩要數你第一了。” 天全教主生性何等狂傲,但是,這話出自破竹劍客之口,他也不禁微感得意, 但是忽然之間,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陸介,那深不可測的危險人物,但是他立刻在 心中道:“除了那先天氣功,他的功力豈能及我?我究竟比他年長功深啊。” 想到先天氣功,他立刻又想到那次他乘著群雄大鬧伏波堡時,他混入堡中要地 ,假裝身具先天氣功耍弄伏彼堡李總管的事,那時,他是先用上乘內功把大樹震得 中樞折斷,然後再虛擊一下,使大樹應聲而落,現在想起來,這先天氣功真是自己 惟一不如陸介的地方。 他心想:令狐真這老傢伙又在搞什麼?他趕到了,以三敵一,還有希望。 他忙從懷中抽出一支火箭,射了出去,那紅色的火花在空中是多麼的美麗,但 在場的三個人卻絲毫沒有欣賞的情緒; 破竹劍客知道他是在搬救兵,但卻無動於衷,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就是這時,忽然山峰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天全教主吃了一驚,暗道:“糟 啦,武當的牛鼻子恐怕已經發現啦……” 他不禁抬起眼來望了望破竹劍客,只見他雙目緊閉,似乎在站著入定,但他知 道,只要自己一動,這老兒必然干涉。 果然破竹劍客道:“你放心,人家老道士在做早課,年輕人少浮躁,耐性子等 下去,只等有人來,我老兒調頭就走。” 白三光哭笑不得地望著教主,教主望著白三光,這時候那鐘聲響得更急促了… …時間倒溯向前,當天全教主發出第一支綠色訊號箭召喚白三光的時候,前山的山 徑上有兩個人疾奔而行著。 “嗨,二哥,瞧!” “咦,這火焰箭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武當道士放的嗎?” “不,我認得這箭——天全教的。” “天全教?他們來幹嗎?” “難道要尋武當派的碴兒?” 他們兩人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望著曙光初放的天空,這時候,一隻孤單的烏鴉 從山後面飛了過來,打了一個圈兒又飛了回去,不一會兒,那烏鴉再次飛過山頭, 接著“嚓”一聲,又是一道紅色的火焰在空中爆開。 由於那火箭升到高空才爆開,使兩人無法斷定放箭者是在山上或在山下,他們 兩人對望了一眼,左面的說:“何三弟,你說怎麼著?” 右面的說:“陸二哥,我看咱們分頭搜一搜罷。”說著一手指山上,一手指山 下。 陸介沉吟了一下,皺眉道:“我真不知天全教的匪類到武當來幹什麼?” 何摩道:“就是不知才要去搜呀……” 陸介頷首道:“好罷,我們誰上誰下?” 何摩道:“我……我搜山上……” 陸介笑道:“碰見她的話,告訴她我來啦。” 何靡不知怎的,竟是俊臉一紅,回首胡亂道:“她……?” 陸介微微一笑,反身躍起,就從陡峭的山壁邊衝了下去。 何摩呆了一下,他的眼前浮起一個清麗絕倫的倩影,她是如此的美,甚至那頭 上的道冠也適足增加她的風韻,但是,那影子是那麼的浮渺虛無,還有……那古板 可惡的出家裝束……武當以拳劍名聞天下,代出高人,但當今近代中以劍術能列天 下高手之林的並不多,嚴格的說,只有一個——那便是容貌美絕而正在修行的道姑 ——陸小真。 自從前掌門白石道人在塞北一戰中失蹤之後,武當派的氣數便彷彿走了下坡, 而繼任人白柏老道,又素性淡泊,也無意於在風波滔天的江湖中惹事生非,因此, 以天下第一大派(人數上)的武當門下,竟有十多年在武林中沒有新手出現。 大家都以為武當派稱雄天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而只有極少數的高手不以為然。 其中最有信心的是陸小真,她並不認為默默無聞便是衰敗,因為至少有十年之 久,八大宗派有一半以上無高人出現,而在這短短的一年中,江湖上紛紛出現了許 多的年輕高手,譬如:崆峒的神龍劍客何摩和隴西大豪之子安仲仁。黃山的虯髯客 顏傲。少林的智能和尚。 還有不知師承的劍客韓若谷,以及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 她的內心在飛揚,以一個少女能臍身天下武林第一流的地位,是何等的榮耀! 但她完全被師父禁足在山中練功夫。 她好不容易得了個差使,去請靜石師姑,卻偏偏遇上了天全教的大魔頭白三光 。 兩個老傢伙都生性高傲,一言不合便打將起來,她在一旁又不能插手,等到靜 石師大施展生平所學,仍不免為白三光點了公孫穴之後,她嬌叱一聲,抽劍而上。 她當時根本忘了師父的告誡,她一方面是為師妨著急,另一方面是有一股豪氣 ,她想以白三光來祭劍。 哪知白三光哈哈大笑道:“小道姑,老夫沒空和你計較。” 說著便率了天全門下一擁而去。 她當場怔在一旁,她夢想了許多年,希望能一展生平所學,但對方竟不屑一擊 ,她哪會想到,對方根本不知道她的功夫竟在她師姑之上。 於是,她想到了力傷天全賊徒而救自己的哥哥——全真首徒陸介。天下武林未 來的至尊!因為全真武功再加上他那股正氣,絕對所向披靡,一向高傲的她,也為 之折服。 她為他慶幸,但她更遺憾的是,不能與他相處,一享天倫之樂。 但在她那少女的心房中,已自闖入了另一個英俊的人兒,那兩道劍眉,一雙大 眼睛,老是半笑半嘲地瞪著自己,那個神龍劍客——何摩! 想到何摩,她的芳心便突然地直跳。 她自己也不明了,為什麼會如此心煩,但少女的天性,使她保留了這些許的但 也是最重大的秘密,她羞於請教別人! 就是這個睛朗的早晨。 陸小真那纖纖的身形,雖然被上了一件寬大的道袍,但也不能掩往那那秀麗的 姿容。 她雙眉緊顰,坐在一株梅花樹下,對著身前清溪中的細流出神。 水中呈現出一個模糊的美女,那是她的反影,一片梅花悠悠然地飄了下來,卻 把這幅大好的靜景給打得粉碎。 她懶散地站起身子,她想:“這該是練功夫的時候了。” 於是,她拔出了長劍,她搖了個劍式,她忽然有個奇特的感覺,她自覺是處在 天下高手環伺之中,他們都瞪視著她,彷彿像耳邊山風似的陣陣地吼著:“看!武 當的七禽劍法。” 她覺得其中只有哥哥一個人是善意的,而她非常直覺地聯想到何摩——也是用 劍名手的神龍劍客,仍是那副半笑半不笑的死相,瞪著自己……於是,她內心中湧 起了一股壯氣,她脫口低聲道:“我很瞧不起你們崆峒的百禽劍法,別自以為了不 起。” 她被自己的言語驚醒了幻夢,她嬌羞地自言自語道:“奇怪,這幾天老是心神 不寧,真是見鬼了,呸!” 她身隨意動,兩腳微蹬,身形忽然上竄,她那筆直的玉軀,在空中更是動人。 忽然,她右手劍鋒迴轉,一幅森厲無比的劍網,把她自己裹在其中,而隱隱若 若地露出了些許青色的身形。 她在劍圈中微擰玉腰,一陣勁風過處,她早已下撲,長劍在這剎那已攻出三招 ,如刀如剪,凌厲無比。 她理想中的敵人便是方纔那株梅樹,但卻不是要削出它的枝葉,相反的,是要 刀尖在枝葉中穿人迂迴,而絲毫不傷及它。 她這招“鷹揚於天”是集七禽劍的精華,武當弟子前後三代之中,練成的不出 十人,而精深至此的青年高手中,除她之外,可說是絕無僅有。 她那劍鋒如寒星閃耀,在叢叢梅花中穿行,只見她凝立在地,右腕連挑,那支 精鋼長劍竟如麥粉捏成似的,劍尖伸吐不已,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轉眼之間,連 攻八十一招,九九相合,真是神出鬼沒,令人歎為觀止。 八十一招方過,她往後一撤,長劍一抖,在空中啼地一聲風響。劃了一個斗大 的劍花,然後一收。 她捧著手中寶劍,凝立在當地,那副莊嚴的臉容,令人乍望,以為是天上仙女 下凡,卻又不是,倒像是觀音大土的捧瓶玉女。 那株老梅,兀自立在那兒,枝葉絲毫無傷,便連花瓣也只掉下了三兩片。 她長長地吁了口氣。 這八十一招是武當不傳之秘,因為,除非天資極高的人使之,八十一招便不能 一氣呵成,而反極易為敵所乘,但小真現在的功力雖不能達此,而也是武當近百年 來第二個練成此技的人。 原來她師祖藍石道長,當年能與青木的師父鳩夷子齊名天下,便是靠著這手“ 鎖心劍”,不過見過他這成名絕技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因為便是一流高手,以藍 石老道的功力,以較次的七禽劍法便足可應付裕如了。 小真自幼便有學武的天才,白柏老道格於造賦,便把一點希望寄托在徒弟身上 ,幸好藍石道長當年唯恐失傳,便把自身的經驗,全夾在在劍譜中,因此她費十年 之功,終於有了今日的成就。 這也就是說,她已有了窺伺天下武林至尊的資本。 想到“天下第一”這四個字,她便想到了陸介——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而由陸介,她每次都想到何摩和他的那雙大眼睛! 沉默了十年的天下武林,在這一年之中青年高手輩出,而最令人觸目的是,其 中有三個是異姓兄弟,韓若谷、陸介和何摩,他們的武功和聲望,幾乎都在伯仲之 間。 何摩最年輕,但成名最早,崆峒的神龍劍客,真是家喻戶曉,當年曾力克天全 教四大堂主,單劍匹馬,橫掃江湖。 而陸介雖還沒名號,但曾打敗了令狐真,是天全教的大勁敵,而且又是全真門 下三十三代高足。 韓若谷雖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跡,但一來他能居三人之長,二來也曾劍誅九尾神 龜陸棋祥,並砍傷白三光,這還不能看出他潛力之強? 一想到他們,陸小真覺得微微不服,因為,她自信以這手八十一招“鎖心劍” ,不難重振她當年藍石師祖的雄風。 現裡傳來了幾聲長短不一的鐘聲,她驚覺地道:“是早課的時候了。” 說著忙納劍入鞘,疾奔回現去。 她兩袖輕揮,玉足微踏碎步,身子端的是輕靈飄忽,遠望過去,活像個凌風駕 雲的青衣仙子。 她忽聽得身後數文處也有衣帶風聲,她極迅速地一擰身,硬生生地在急奔之時 ,轉了個一百八十度。 正在她轉身之際,身後那人已按捺不住地驚道:“平步青雲!” 她雖沒和“他”相處多處,但這慷昂的聲調,她是覺得何等的熟悉,因此,她 右手將正拔出一半的寶劍,輕輕往下一按,已自彈入鞘中。 但眼前的人,竟不是她想到的何摩,而是一個黑臉的人,她猛吃一驚,把正要 出口的招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時倒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那黑臉者迷惑地瞪著她,良久,方纔吶吶地道:“陸姑……真人……” 小真從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認出了他,一絲兒不錯,他正是何摩,於是,她 想到了,神龍劍客是精於易容之術的,她哂然笑了,但其中孕育著多少的嬌羞? 何摩也不知為何,自己面對著她,會如此地手足失措,他像一個受驚的孩子, 見到她輕笑了,方纔有些釋然,於是,他也水然地淺笑了。 他無言地瞪視著她,而她卻低垂著臉兒。 武當山上一片清靜,只有枝上小鳥偶而高啼數聲,黃金色的陽光,如金粉般地 撒在他們身上。 小真吶吶道:“你變啦!” 忽然,她自覺失言,因此,她別過臉去,彷彿地上有著極端引人注意的東西似 地。 何摩莫名所以地接了一聲:“噢!” 忽然,他恍然大悟,忙搓搓那雙黑手道:“該死!怪我太粗心了,你看!” 說著用力往臉上一抹,那還是黑臉,已自恢復了秀士書生的瀟灑面目。 小真聞言很自然地回過臉來,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在窘迫之中,她進出了一句 話:“你到武當山來幹嗎?” 何摩一路上曾自己瞎編了好些理由,但此時他竟急得忘得一千二淨,他靈機一 動,找了不成理由的理由道:“我跟陸二哥來的。” 小真見他說的像個小孩似地,不禁噗嗤一聲道:“唷!何大俠不是看不上我們 武當派嗎?” 何摩知道是指他和她師姑鬥口的那段事,不禁有點赧然,接不上口了,他道: “我……我絕沒有輕視你的意思,是老師姑先數說我們崆峒的。” 面對著她,何摩自覺言辭拙劣極了。 小真想到了他們兩個鬥口時,何摩是何等高傲,辭鋒銳利,而現在怎會結結巴 巴起來了? 她不忍再逼他認錯,雖然她並不知何以他會如此低聲下氣,她只是裝得冷冷他 說道:“你才來一會兒?” 何摩莫名所以地點點頭。 小真暗暗鬆了一口氣,因為,她那手九九八十一式“領心劍”並未被他窺視到 ,忽然,她有個奇特的念頭,她想:“神龍劍客”人稱青年高手之一,我要替本派 取這爭雄天下的名頭,何不用他作試金石?況且,也可以看看他是否真是名不虛傳 ? 未經世道的她,根本未想到失敗這方面。 何摩聽她突然地問自己是何時到的之後,又沉默起來,不禁心中著急,他簡直 不知如何打破這窘局才好。 只見她玉嘴微斜,貝齒輕咬口角,一副天真憨態,卻又嬌柔萬分,但那鬼靈精 的頭腦,現在又葫蘆中不知在賣什麼藥。 因此,他只有耐心地等著她說話。 小真心中既有了打算,忽然,盡量裝得很莊嚴的樣子道:“何大劍客,你既然 說我們武當不行,和我師姑架了樑子,我倒要討教一二啦!” 她把聽過的幾句江湖話,拉拉湊湊地衝出了口,總算沒有辭不達意。 何摩見她忽又反口,聞言一怔,急道:“陸真人!” 小真看到那副窘急相,實在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她忙一擰身,往左邊的一片林 子中竄去道:“快來!” 何摩不由自主地跟了前去。 忽然,他依稀地聽到她的訕笑聲。 他不覺有些憤怒,因為,他誤認她是在瞧不起他,他長嘯一聲,一股英豪之氣 ,終於憋不住了,他施展崆峒神功,快若流星般地往她的身旁衝去。 小真從身後的風聲可知,何摩已施展全力而為了,她心想:先斗斗輕功也好。 哼! 她一聲不響,也自施展全力,那本來已經飄忽的身形,這下更見輕靈,有如星 丸般地在山石花木之間躍來躍去。 何摩雄心頓起,也一步不放鬆。 他們事先並沒有議定以何地為終點,因此就好像一對情侶在捉迷藏,男的要追 上女的,而女的偏不讓他觸及。 但他們的內心可不像開始時那種感情洋溢,現在,崆峒、武當這二派的後起之 秀的他和她,是以本派真傳在相互鬥勝,他們現在的內心,是充滿了責任心與榮譽 感。 有好幾次,何摩快趕上她了,但她武當的“平步青雲”絕技,也決非易與,她 對此山上的形勢是何等熟悉,一花一木的位置全了然於胸,因此她只消輕踏碎步, 猛然轉向,何摩就會衝過了頭。 這種捉迷藏式的斗輕功,在前面的就佔了便宜,因為主動之權在她。但她奔跑 了近一個時辰,兀自擺脫不了何摩,雖然一再閃躲,但也不過換得片刻的喘息。 她是一個女子,女子在身體方面的先天條件是輸於男性的,她知道再比下去, 對她是決無好處。 她心中對何摩的喜悅,更加深了一層,因為她知道神龍劍客的是名不虛傳,捷 如神龍不見首尾! 而身後不遠之處,已自傳來他那兀自神定氣昂的呼吸聲,這象徵著何摩內力的 精純!而何摩對她也更加愛慕,因為一個女子能如此貌美而功力又如此之強,實在 是不易的。 他曾在伏波堡中窺伺過陸介的行動,因而見到了姚畹,他雖然非常關切陸介, 但男子的天性使他多少有點妒嫉陸介,因為,畹兒是如此的可愛! 但是,在他的心目中,陸介的妹妹——小真,也絲毫不遜於畹兒,而小真,正 在他前面不及十步處疾奔著。 一種男性特有的衝勁,加快了他的步伐。 小真己奔出了樹叢,而眼前是片土場子。 何摩見狀大喜,因為在這種場合中,她那憑藉地形上的優勢而作的騰挪功夫, 將是無用武之地。 因此,他發出了一聲如龍吟般的清嘯,他的身形,像飛箭,像流星,迅地劃空 而前。 小真感覺到背後那股勁風之強烈,而且,空氣是陣陣激盪,如波如浪,她駭然 了,這等功力實在勝過於她。 因此,她毅然地駐足停步,忽然轉過身來。 有如此之衝勁之下,她竟輕易地完成了這三步動作,而且是如此輕描淡寫,飄 逸如仙! 何摩正自加速至最高速度,哪還停得下來,而這時他倆之間才不過五步距離! 小真依然地微笑了,這是考究他輕功的最後一步測驗,因為,至少她自己能懸 崖勒馬,而他呢? 其實何摩的功力高,速度比她快,停身自是更難。 但是,何摩見到她那倩美的笑容,不知是在訕笑他,還是在鼓勵他?他決心作 一個前所未有而大膽的嘗試。 他並未減低自己的速度,而又跨出了一步。 就在這提腳之時,他已發動了全身的功力。 他猛地吐氣開聲,兩掌往小真與他之間那塊地上一拍,他一腳踏實之時,也用 力一蹬,藉著這同時而至的三股往上的力道,他身形猛地上躥。 在空中,他旋轉不已,以消去往前衝的力造,空氣因他這高速而轉動,因而激 起了一股漩流,發出吱吱的尖聲,彷彿旋風似地,更掃他的身形托上。 他口中吐出了悠然的長嘯,配合著他那逐漸停止轉動的軀體。 眼看他要往下落的時候,他手中忽然拋出一物。 原來是方纔他一拍之時,順手一抓,已自抓了一大片硬土,而他此時將硬上拋 出之際,雙掌迅速一翻一拍,藉這輕微反擊之力,他那彷彿三兩棉絮似的身軀,已 自飄回在原地。 而他兩手拍出的力道,純系一股推力,那片硬上竟絲毫未損,也落在原地。 小真見他的身手是如此的驚人,心中暗暗折服,不禁脫口而出地讚道:“好俊 的功夫!” 何摩玉面頓時飛紅,忙笑道:“豈敢與姑娘的‘平步青雲’相比。” 小真見如此高手猶誇讚自己,當然芳心大為受用,但仍嘟起小嘴道:“你老跟 在我後干嗎?” 她明明是要和人家比輕功,但現在反倒派起何摩的不是了,怪的是何摩可也真 是威風盡無,怔了一怔道:“我,我想璧還一物。” 說著自懷中掏出一幅白色的絹布,上面還有斑斑血跡,這是小真的袍角,她撕 下來給他裹傷的。 她見到何摩如此珍重她的一絲一物,內心湧起了無名的欣慰,但嘴中可不能疲 軟,說道:“送你算了。” 何摩見她仍是十分冷淡,又接不上腔了。 小真心中也是在打鼓似的,見他兀自通紅著臉,傻立在當地,不禁暗暗恨罵道 :“傻小子!你那股勇勁跑到哪裡去啦!” 她為自己抑制不住的情感所驚眩了,這是她自皈依三清以來,從未有過的衝動 啊! 她的師父——白柏道長曾一再說她不是修道人的格局,但她至少曾想盡力往苦 修的意念上努力。 現在,她明了了,她已完全不能自制。 她為自己的內心而喟歎,於是,她低下頭,左腳輕輕在地上前後地踢著,忽然 ,她不經心地踢著了一塊小圓石子。 那石子急速地滾動而前,她雙目無意識地看著它前進,於時,她見到了一雙布 履,猛地踩住了那石子。 她羞澀地瞄了他一眼,而臉兒仍嬌羞地垂著。 忽然,她發覺,他那如火炬般的目光正射向著她。 她急忙閉起眼睛,勉強克制住自己的心神,背過身子。 在這一剎那間,她冥冥中似乎見到了“天下第一”這四個大字,她竭力對自己 說:“不要把他當作何摩,他是你競爭武林盟主的對手呀!” 可是,她的心海中索繞不已的,還是他那身形。 他是在她修行了十多年來,唯一能闖入她心海中的男子,她並不知道大多事情 ,但她只是直覺地喜歡他。 但是,何摩盡可能在短短幾天中,戰勝了她苦修的意念,而對她那問鼎天下的 雄心,究竟有否徹底的摧毀力呢? 兩雄相遇,必有一傷啊! 她無聲地背對著他。 何摩迷糊了,他望著她秀麗的背影,欲言不得。 忽然,她激動地吐出了二十幾個字! “久仰崆峒百禽劍法冠絕天下,武當弟子陸小真有心領教,敬請何大俠賜招! ” 何摩急道:“陸……” 他實在接不下去,因為,忽然之間,他自覺任何對她的稱謂都是不適合的。 小真迅速地轉過身來,她那幽暗的目光彷彿是想告訴他:“與其來日干戈相見 ,不如今日私下比個勝負。” 她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子,但也是一個有著強烈事業心的女人! 但何摩又哪能領會到她的一番苦心? 這是武當弟子對崆峒門下正式的激戰,事關兩派聲譽,並非是個人之間的單純 問題。 何摩惶恐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怯勢,想當年,他初出江湖,獨闖天全教總舵 ,也絲毫未有怯意。 他吞吞吐吐地道:“身無佩劍,疑難從命。” 他想以此避過算了,實在說,他也沒有更好的理由。 好勝心最強的她驚訝了,神龍劍客竟會臨場退卻! 何摩也為自己的行為而震驚,他幾乎是沒經過大腦,話便說了出口。 她初是高興,因為天下高手之一的何摩都不敢與她為敵。 但是,她迅速轉喜為怒,因為,相反的,威名日振的何摩更可能是不屑與她為 敵,她心中恨聲道:“你們男子都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她把何摩看作白三光那種人! 何摩怕她再迫自己出手,抽身想走,但一時又捨不得離開她——也自上次別後 ,時時刻刻都沒忘過她。 忽然,山腳下升起一支紅色的流星,何摩想起陸介還在山下探這些流星的真情 ,忙對小真道:“你哥哥在山下有事,我失陪了。” 也不等她回語,忙一轉身,徑往山下那流星升處撲去,他心中暗自透了口氣, 因為他自認可以勝過她,但他更不願傷她的自尊心——每個練武者皆有勝負之心的 ! 小真不料他走得如此之快,心中十分懊悔方纔自己的孟浪,因為她也明白,不 管是何種理由,何摩是絕不會也不想和她交手的,她自覺有點欺人太甚了。 她想追上去解釋,她並不是存心的,她實在很喜歡他,但她躊躇了,到底,她 們才見過兩面,不過一個月的交情呀! 當她念及到何摩所指的是陸介——她的大哥哥時,她開始心急了,這是因為手 足親情,她望著已縮成一點的何摩的身影高叫道:“何大俠!” 但何摩連頭都不回,不知是他誤會她還在挑他動手,還是根本沒聽到?而山谷 中卻冷冷地傳來了不絕的回音,彷彿是在諷刺她似地。 她悵然地眺望著那方向,正在這時,現裡的鐘聲突然打破了周遭的寧靜,她留 神細聽,這是緊急集合的訊號。 她知道一定發生了大事,但她仍是緩緩地走回現去,口中喃喃地念道:“天下 第一,天下第一!” 山風西起,吹亂了她的心田中的禾苗。 而何摩的腦海中,也沒有片刻的安寧。 他為自己的木怕而懊傷,但也為陸介擔心。 他施展了崆峒神功,又加上下沖之勢,這分速度可真驚人,但他仍覺得太慢, 他要更快——更遠離開方纔不名譽的怯場處,而也為的是,更接近陸介,那兒勢必 有場罕見的激戰! 但他多少會失望些,因為事實上陸介和蛇形令主的這場鬥爭,已接近尾聲了。 景物如飛矢般地往身後掠過,忽然,他聽到一聲沙啞的長笑道:“本令主先走 一步!” 何摩聽出那就是蛇形令主。 接著,聽得白三光那老兒角笑道:“姓陸的,老夫再陪你走兩招!” 何摩曾在二百招內被蛇形令主所傷,其實上次他根本無心作戰,他那時仍唸唸 不忘小真的容姿! 武林高手鬥技,絕不能絲毫的分心,因而他敗得不甘心,他誓與蛇形令主再決 雌雄。 因此,他機靈地往那發聲處撲去,正在這時,他聽到防介高聲道:“全真門下 誓為武林剪除巨賊!” 他那股正義之氣,在這幾個字中,完全表露無遺。 何摩心中更是傾服陸介,因為武者並非是挾技橫行之徒,最主要的是要有正義 二字。 他聽得前面八九丈的林子裡,正有一個絕頂高手在奔馳,他直覺地判斷,這是 在兔脫中的蛇形令主。 他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虛繫上的腰帶,這是由幾股白金纏卷而成的,他想:“ 只要能阻止他,便可與陸二哥夾擊了。” 想著,不由自言自語地冷笑道:“蛇形令主!今天總算有個公道!” 他飛身上樹,晃得前面有條數尺寬的小溪,兩旁芳草萎萎,雜花盛開,景色頗 是宜人。 在河對岸約二丈處,便是一大片竹林。 這時正有一個人撲奔那片林子,何摩看得仔細,那身黑衣,不是蛇形令主又誰 ?他忙大喝一聲,有如春雷乍起地道:“賊子你走,神龍劍客在此!” 哪料隨風而至的,竟是一聲陰狠已極的冷笑。 何摩往那溪岸奔去,只見在對岸右首那面也奔來了一人,隔有五六丈之遙。 那人奔的甚是迅速,邊追:“三弟,那賊子走到哪裡去了?” 何摩知是陸介,心中大喜。 忽聽林中一聲暴喝,這雄偉的聲音,他們是何等熟悉。何摩和陸介都大喜,異 口同聲地喊道:“韓大哥!快追蛇形令主!” 語聲未歇,只聽得蛇形令主那沙啞的聲音大喝道:“去!” 接著是一陣猛烈無比的拳風聲,中間夾著韓若谷一聲悶喝,何摩和陸介大驚, 知道是自己的喊聲使韓大哥分了神,心中都是又急又懊悔。 又聽得嘩啦一聲,韓若谷那瘦長的身子從林中連連閃跌而出,竟壓斷了好幾枝 碗口般的巨竹,他再退了四五步,方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陸介、何摩還顧什麼蛇形令主,忙撲上去,只見韓若谷從地上慢慢起立道:“ 好險,好險!” 何摩見他胸衣上已被抓裂了一大塊,白皙的肌膚都呈現在眼前,真是險不容緩 。 二人見他傷勢無疑,都鬆了口氣,一時倒反無話可說。 韓若谷無言地看著兩個義弟,陸介知道他心中十分惆然,忙大聲道:“天祐正 人,必滅此賊。” 周遭的空氣受了激烈的鼓勵,竟嗚嗚作響! 何摩茫然地注視著蒼天。 韓若谷木然地立著,若有所思,也不遮掩胸衣上的破洞,良久,他嘴角上卻浮 起了一絲奇異的苦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俠肝義膽】 等到武當的道士們趕到時,天全教的覺羽早己逃之夭夭了。 當今武當掌教白柏真人,望著地上白芒真人的屍體。沉痛地喃喃道:“師兄! 我們一別整整四十年,好不容易戒期已滿,你卻遽然先去,最後一面也見不著,咱 們枉做一場兄弟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天全教的人要殺害與世無爭四十年的白芒道人,那麼,是誤 殺嗎? 白柏真人揮手命弟子把白芒道人屍身收殮,他強抑住悲懷,緩緩轉過身來,重 新接見這新近名震江湖的結拜三兄弟。 韓若谷作了一揖道:“道長神風仙骨,韓某得而拜見,幸何如之。” 白相真人在韓若谷的臉上凝視了一會兒,答道:“韓小俠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移到陸介的臉上,他更仔細地打量著,隱息了十年的全真門,忽然出 現了傳人,這在武林中怕要算是近年來第一件大事了。 還有更重要的,陸介是道長的得意愛徒的親哥哥。 最後,他的眼光落在劍闖天全總舵的青年名手何摩身上。何摩的年輕,使這位 老道長在心中發出喟然浩歎,他們是老了,但是,令他欣慰的是,年輕的一代已經 長成,他甚至可以從這些少年英俊下一代的身上,看到即將發射的萬丈光芒。 忽然,他發現何摩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光采,正注視著自己的身後,於是 他側目後望,只見自己的愛徒陸小真正也望著何摩,他怔了一怔,從那相交的四目 中,他看出一種異樣的溫馨,那種感覺對於這位老道長來說雖是有些陌生,但是飽 經世故的他卻能敏銳地體會出來,不知不覺間,他清瘦的面頰上浮出一個慈祥的微 笑。 他暗暗道:“我第一眼就知小真不是玄門中人。” 分離的時候到了,韓若谷、陸介和何摩必須離開武當山了,而陸小真,卻不得 不留在山上。 小真依在陸介的身旁說:“大哥哥,你什麼時候再來?” 陸介享受著這天倫之樂,但是,當他想到自己身上的重擔和煩惱時,他不禁暗 暗歎了一口氣,他心想:“和五雄的賭斗還沒有過,我怎能斷定我能保全性命下得 了六盤山?” 於是他撫摸著小真的頭髮,緩緩地道:“百花齊放,百鳥啼春的時候,我會再 來的。” 他們辭別了武當掌教,也辭別了雄偉的武當山。 “解劍巖”上送行的武當弟子,已成了一個個小黑點,他們的眼前似乎還飄浮 著小真揮手的倩影。 那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山下行人熙攘,他們三人蹈蹈而行,普天之下,此時 此刻,像他們這樣三人同行著的不知有多少人,但是他們恐怕是最強的一組了。 表面上,他們北行的目的在追蹤天全教主的足跡,事實上,陸介心中切望著能 藉此行碰上自己的恩師,他要把自己當前的窘狀告訴恩師,聽取他的指示。 於是,過了大別山,他們到了紫陵。 天漸漸黑了,他們爬上了一塊大巖石。 韓若谷道:“咱們就睡在這兒吧!這塊石頭平得像石床一樣。” 何摩笑道:“只是露天有點不好。” 韓若谷道:“管它哩,難道還怕老虎來把你拖了去?” 陸介坐在石上,韓若谷靠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何摩卻站在石上,遠處的雲霞由 紅變紫,由紫變黑,終於看不見了。 當頭上有兩枝松枝盤虯著垂了下來,倒像是兩隻劍子在相鬥,陸介凝視了一會 兒,這些日子來所經歷的打鬥場面一一湧上心頭,他想到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和 蛇形令主拚鬥時的神威凜凜,不禁脫口問道:“喂,大哥,一劍雙奪震神州姓查的 究竟是出自何派啊?” 韓若谷不假思索地答道:“姓查的是破竹劍客徐熙彭的弟子……” 陸介驚叫道:“破竹劍客?” 何摩卻猛咦了一聲道:“大哥,你怎麼知道的?” 韓若谷吃了一驚,道:“我……我和他交過手!” 陸介道:“咦,你什麼時候和查汝安交過手?” 韓若谷笑道:“在甘肅,我和他碰過一掌。” 何摩道:“只碰一掌你就認出他是破竹劍客門下?” 韓若谷嗯了一聲,卻站起身來岔開道:“你們瞧——” 他雙手一開一合,右手雙指代劍,威猛無比地疾刺而下,帶著一陣嗚嗚勁風。 陸介識得這招,正是查汝安的招式,他還未開口,韓若谷已笑道:“試想這等 招式,除了破竹劍客,天下還有誰能教得出?” 何摩道:“久聞破竹劍客劍法威猛無雙,難怪查汝安那麼厲害。” 韓若谷坐下身來,口中胡亂哼了不知名的調子,開口道:“三弟,你去找點泉 水來吧。” 何摩皺了皺眉頭道:“想得倒不壞,昨天是我打的水,今天該你和陸介二哥啦 。” 韓若谷把眼光示意陸介去打,陸介卻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以目示韓若谷去打 。 何摩見兩人推賴,便笑道:“好,咱們划拳決定,總沒話說了吧!” 划拳結果,陸介輸了,他抓了抓頭站起來道:“算我倒霉,水缸呢?” 何摩從背囊中取出一隻瓶缽,陸介接過道:“你們在這裡憩憩,我可說不定什 麼時候回來哩。” 何摩道:“我瞧這山勢,大約不遠處就該有泉水的。” 陸介揮了揮手,很快地從石巖上飛縱而去,那石巖雖然甚是險峻,但是陸介卻 如在平地上飛奔一樣輕鬆敏捷。 跑了好幾里路,卻始終找不著水源,陸介跳上一棵高樹,從地形上判斷,他覺 得東面一定該有山泉,於是,他向東跑去。 繞過一個山頭,忽然他聽到轟隆轟隆的水聲,於是他加緊腳步向前,果然不久 ,眼前出現一片瀑布,水如銀練一般地向下傾瀉,便是站在數丈之外的陸介,也覺 得臉上被水珠沾濕著。 那瀑布水勢甚急,不能走近打水,於是,陸介向下望了望,只見那瀑布直瀉下 去,也不知有幾十丈深,下面卻是好一片碧綠湖水,他繞到瀑布之友,沿著山石縱 躍而下。 瞬時來到那大湖邊,那湖水綠得出奇,就如透明的翡翠一般。 忽然,陸介發現一個人,從遠處走過湖去,也不見那人作勢提氣,身形竟如一 張枯葉一般隱隱飄在水面上,緩步而行。 那分明是最上乘的“登萍渡水”功夫,這等上乘輕功愈慢愈是困難,像這人這 般大步安閒地在湖波上不當一回事地踱著,可使陸介大大驚駭了。 “這人是誰?” 他暗自問著。 漸漸那人走近一些,雖然仍是背對著陸介的,但是,陸介已看出那人一襲青佈 道飽,頭上一個道髻。 他的眼眶逐漸潤濕了,他的心劇烈地狂跳著,他一手捏著另一手的手腕,喃喃 呼道:“師父,師父,是你……” 他輕輕咬著自己的嘴唇,望著那道人瀟灑地在水面上滑行,激動得淚水流了下 來,他輕輕提氣一躍身,也落向湖中,就在他雙足鞋底即將碰上水面的那一剎那, 只見他雙臂猛然向上一振,霎時整個身子像是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立在水面上! 他振蕩了一下身軀,在湖面上飛步前縱,距離道人尚有十步之遙的時候,道人 忽然冷冷地道:“是什麼人?” 陸介想給他一個驚喜,口中不答,身形陡然向前一蕩,那道人並不回頭,腳下 輕輕一斜,竟在水面上如疾矢一般滑出二丈,他雙腳微微一錯,身軀在水面上溜然 一轉,已是面對陸介。 只見他一襲青袍隨著那一轉身飛揚而起,在空中撒開來有如張大扇。 陸介輕叫道:“師父,師父……” 青木道長白髯長飄,無法自禁地呼道:“介兒,是你!” 陸介睜著淚眼,癡癡望著別離經年的師父,他的雙腳一上一下地微蕩著,這樣 ,他藉著那上下起伏的微波,可以靠速度而能飄立不沉。 青木道長的雙目中也射出無比強烈的感情,本來,對於一個畢生修行的道長來 說,那些凡俗的七情六慾是應該早就遠離身心的,但是,對干青木來說,那是不可 能的,他生就一腔熱血,那個屍沉“沉沙谷”底的青箏羽士就曾發覺,青木道長壓 根兒就不該是一個玄門中人! 從一個超人在突然之間失去了一身武功,那種心情,可想而知,他望著陸介一 天一天地長成,就像望著另一個自己一天天地接近輝煌,他渴望陸介的成功,遠比 他希望自身生命的延長還要強烈,就如世上每一個父親渴望自己兒子的成功一般。 陸介讓興奮的淚水盡情地流下來,他不再需要矜持,矜持在親人的面前變成不 必要的了。他顫抖地道:“師父,你恢復了,你完全恢復了……” 青木好像沒有聽見,他伸手向湖左的山石指了一指,藉著腳下一個微波的掀起 ,身軀陡然向左一斜,就如一隻海燕一般斜出,貼在波面上美妙無比地直滑出數文 ,身形忽然緩緩騰空而起,落在山石之上。 在他雙足離水之時,他鞋底和波面之間似乎有一層吸力,當他騰空一起,掀起 一大片白色浪花,倒像從湖底穿出來的一般。 陸介忍不住大叫道:“蓮台虛渡,師父,蓮台虛渡!” 話聲方落,他也飛上了大山石,青木微微笑著搖了搖頭道:“孩子,那可還差 得遠……” 陸介愕然道:“什麼?師父,你能施出蓮台虛渡的功夫,那必然是痊癒了啊! ” 青木伸手握住了陸介的手,就像父親對孩子一樣地親熱,他微笑著道:“不錯 ,師父的輕功是完全恢復了,但是其他的——仍是完全不成……” 陸介叫道:“我不明白……” 青木揮手道:“那就是說,我閉塞住的八大主脈,只疏通了二條。” 陸介臉上露出極端失望的神情來,但是霎時之間,他立刻讓歡笑回到他的臉上 ,他低聲道:“那麼至少,師父恢復痊癒是希望極大的了。” 青木明白這孩子的好心,他暗暗長歎了一聲,心想:“十多年來的苦修,才打 通了二脈,痊癒?等到痊癒的時候,我的骨頭都化成泥了啊! 但是,他表面上只安詳地微笑了一下道:“是的,孩子,師父從來沒有絕望的 話……” 陸介望著師父,不知下面該說什麼,青木在一方山巖上緩緩地道:“介兒,你 認得那伏波堡主的妹子……” 陸介吃了一大驚,他叫道:“姚畹?” 青木道長道:“不錯,前幾天我碰著了她……” 陸介心中一陣狂跳,他盡量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卻又情不自禁渴望聽到一些關 於她的事,於是他吶吶地望著青木道長。 青木道長緩緩道:“當時我正運功,忽然走竅,性命垂危……” 陸介忍不住驚叫一聲,青木道:“幸好碰著她,其實,上次到伏波堡去尋你的 時候,我已經見過她一面,只是當時我是幪著面的,而我的視覺又已迷糊,是以雙 方都沒有認出來……” 陸介明知師父好端端地就在眼前,但是心中仍然忍不住焦慮萬分,卻見青木道 :“那時我自覺必然一死,心中所惦念的只是未能再見你一面,於是,我想托她把 一些話告訴你,誰知一提出你的名字,她就不顧一切地連點我三穴……” 陸介叫道:“她——她功力怎夠?” 青木道:“不,她的功力竟然相當深厚,而且是少林的路子。” 院介茫然喃喃道:“少林寺?那怎麼可能?” 他怎會料到這大半年來姚畹連得張大哥和五雄的指點,功力大非昔比了哩。 青木道:“若不是碰著她,咱們師徒還有相見之日嗎?” 他頓了頓、臉上浮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對著陸介說道:“介兒,那女孩子委實 是個好孩子,你說是嗎?” 陸介正陷入沉思之中,驟聞此言,以為心中所思已被師父著破,不由瞼色一紅 ,嚅道:“嗯……嗯……” 青木哈哈大笑道:“徒兒,看不出你還真有一手啊!” 陸介臉紅更甚,他嚥了一下口水,忽然叫道:“可是,師父,那旗兒——那伏 波堡的屋角上飄的旗兒……” 青木正色道:“當時你發現那旗兒時,我就曾叫你在真像大白以前不要對伏波 堡有所輕舉妄動,現在,我給你證實了,你的仇人仍在人間……” 他揮手阻止陸介的驚叫,繼續道:“而且,那人絕不會是伏波堡中人!” 陸介心中又是緊張,又有一點輕鬆的感覺,因為如果他的毀家仇人是伏波堡中 人的話,那麼,他和姚畹就成了敵對的形勢了。 他顫聲急問道:“師父,那是誰?那是誰?” 青木道長道:“我不知道,我想了許久也想不通,但是不會錯的,那一定是他 ,那年在火場旁邊我和他碰過一掌……” 於是,青木把自己所見詳細他說了一遍,陸介聽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和那 幪面怪人拼個死活。 青木嚴肅地道:“用年我和地碰掌之時,那人武功雖強,卻不過只算得上二流 角色,可是這一次,在沉沙谷旁,那人委實強極了,就是我功力未失,也不見得能 穩操勝算……” 陸介睜大了眼,青木道:“最奇的是,那廝武功之雜,世所罕見,似乎天下每 一派的絕招他都懂得,武功路子怪異極啦。” 陸介心中一動,叫道:“天全教主……” 原來他想到天全教主大戰一劍雙奪震神州時的怪招疊出,又想到了天全教主那 永遠蒙在面上的黑中,是以他忍不住叫將出來。 青木道長一愕,問道:“什麼?” 陸介把天全教主的形態描述一番,青木道長凝神想了一會兒,微微搖頭道:“ 恐怕不會的吧,你說說那天全教主功力究竟如何?” “那廝功力極高,他在動手之時,舉重若輕,瀟灑自如,又穩又狠……” 青木道:“比你如何?” 陸介認真地想了一想道:“我想即或比我高些,也高不到那裡去。” 青木緊問:“何以見得?” 陸介道:“因為他在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起手快劍之下,一連七十二招遞不 出攻勢……” “咦,查汝安?我已經好幾次聽到他的名字啦,他是誰?” “破竹劍客徐熙彭的弟子。” 青林頷下白髯一陣籟動,呵了一聲,不再開口。 過了半晌,他才道:“你與查汝安相較如何?” 陸介大聲道:“不致輸給他。” 青木噓了一口氣道:“不會是他,你的仇人比他功力要深厚些。” 陸介皺眉想了想,仍有點不釋於懷地道:“天全教主對查汝安時,也可能放意 深藏不露的呀。” 青木微哂了一下道:“在破竹劍客的七十二路快劍之下,天下沒有人能深藏不 露的喲!” 陸介有些失望,但他喃喃揮拳道:“不管是誰,只要他還在人間,我總會找上 他的!” 青木道長沉默著。 天色黑了,翠綠的湖水也成了黑色,只有那瀑布如一匹潔白的長絹,沖激而起 的水花,活潑輕盈地跳躍在漆黑的空際。 陸介也沉默了,因為他逐漸從感情的激動中清醒過來,他想到了當前的難題, 同時他明白了青木正在想些什麼——當前,他有兩條必須走的路途,一是復仇,一 是決鬥。復仇的對像據師父說那是一個罕見的高手,而決鬥的對手是魔教五雄。 他把這兩者之間任何一件,做在前面,則他很可能就沒有機會再來做第二樁事 了,因為兩件事的對手都是那麼高強,他難保自己不喪命敵人手中。 那麼,是先復仇還是先決鬥呢? 一個是師門的重大使命,一個是私人的血海深仇,他必須在這其中選擇其一。 干是,他默默站在黑暗中,凝望著嘩啦嘩啦的水花,兩步之外青木道長也默然 站著。 那黑暗中的水花飛濺,在陸介的眼中卻忽然變成了一堆堆的熊熊火焰,在他的 胸中,復仇的火焰也在燃燒著,他緊捏拳頭,暗暗呼道:“家仇不報,焉為人子? ” 忽然之間,他在那熊熊的火邊,看到了青袍灑然的青木道長,他的心辜然一緊 ,沒有師父,他豈有今天?師恩浩大,即使粉身碎骨也難報答萬一。 於是他痛苦地暗暗低吼:“為什麼你要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些?為什麼偏偏要 在這時候告訴我這些?” 是的,為什麼? 想到這裡,他精神一凜,他想到師父大可以等自己和五雄決鬥完了以後才告訴 他這些啊。 他的心劇烈地激動著,感激的淚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他默默低呼:“師父, 偉大無私的師父……” 抬眼望處,青木正彎著腰,背對著自己。手中握著一根樹枝,似乎在地上劃些 什麼。 他輕輕地走到青木身後,只見地上寫著——復仇? 決鬥? 陸介朗聲在青木的身後一字一字他說道:“先決鬥,勝了五雄,再去殺那幪面 人!” 青木猛可轉過身來,他丟掉手中的樹枝,伸手把陸介緊緊地抱著,竟亮的淚水 滴在雪白的鬍鬚上。 陸介覺得師父枯瘦的手在顫抖著,他看見滴在鬍鬚上的淚珠,他默默對自己道 :“只要師父能快活,叫我怎麼樣,我都心甘情願的,那場決鬥對師父是太重要了 啊,陸介啊陸介,你一定要勝啊……” 忽然他的手觸到了一件硬冰冰的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只裝水用的瓦缽, 他心中一驚,暗怪自己把打水的事全給忘了。 於是他對青木道:“師父,我還有兩個兄弟在那邊等我……” 青木道長道:“好,我陪你去。” 陸介俯身取了一缽清水,施展輕功向來路縱去,跑到巖頂上。回頭看時,青木 正站在自己身後。 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陸介卻大大奇怪地發現那大石上空蕩蕩的,韓若谷和何 摩都不見了。 他咦了一聲,一躍而上山石,四面望了望,都不見人影,猛一低間,忽見山上 刻了一行字——他蹲下細讀,正是韓若谷的筆跡,只見石上寫著:“二弟:前現敵 蹤,我與三弟趕去,不必等我們。” 下面署的是“谷”字。 陸介知道他們一定發現了天全教的重要行蹤,這才匆忙留書而去的,他把情形 對青木說了,青木道長忽然道:“介兒,這些先都不管,我先帶你到沉沙谷去一遭 。” 陸介吃了一驚,他以為青木是要他先去報仇,於是他叫道:“不,不,我要先 打敗魔教五雄……” 青木道:“介兒,不是的,我要你先去看看那怪地方,我總覺得二十年前的塞 北大戰必然與此谷有著極大的關連,但是,我始終無法找到其中的關鍵。” 陸介點了點頭。 天上月亮升了起來,青木道長坐在石上,他輕輕地撫了撫自己額頭上微亂的頭 髮,向陸介道:“介兒,那和姚畹同行的還有一個女子……” 陸介奇道:“和她同行的?我……我不知道呀……” 青木笑道:“你沒看見,怎會知道,那女子似乎也有一身的武功哩,那日姚畹 替我點通三穴後,我曾叫她不可洩露此事,過了一會兒我便瞧見那另一個女娃兒跑 來,她們手攜手地走了,說是要在陝甘一帶滯留一會兒,聽說你和什麼一劍雙奪震 神州查汝安在肅州大戰天全教主和兩大護法什麼的……” 陸介們心暗道:“那女子是誰?怎會和畹兒湊到一塊?……” 他又怎會想到,那個女子正是他未過門的妻子查汝明?他曾幾次想把自己的窘 狀告訴師父,但是此刻,叫他怎能開口? 其實,查汝明當時是聽到查汝安的名字而感到奇怪,她只知自己是個孤兒,她 想去看看查汝安,這個和她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人究竟如何!還有,也許她能碰上 陸介……她又怎知查汝安也正在拚命尋找他自幼即失蹤了的小妹妹? 陸介道:“師父,我們這就走?” 青木想了一想,點點頭。 陸介在山石上留下了記號,告訴韓、何二人自己的動向。青木站在身後,忽然 道:“方才你說破竹劍客,難道你見過他嗎?” 陸介搖頭道:“沒有見過。” 青木苦笑道:“他是與你師租齊名的人物,當他成名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要人 抱的娃兒,想不到他還健在,而我卻是奄奄一息了……” 陸介看出師父有著異常的激動,他急道:“師父,您……” 青木搖了搖手,忽然長嘯一聲道:“走吧!” 那嘯聲中充滿了太多的鬱悶和傷感。 爬過山巒,渡過山澗,他們北行,北行。 在表面上,陸介覺得師父比以前恢復了許多,這是值得可喜的事,但是事實上 ,他不知道青木道長已經面臨崩潰的邊緣了。 他強行打通閉塞的脈道,和死神相抗了二十年,到這時候他的身心兩方面部到 了危機的邊緣,只要稍一差錯,就得走火入魔,而他的心神方面由於連受刺激,那 數十年苦修的自製功夫,已經快要克制不住胸中飛騰欲揚的豪氣,只要那一線之差 ,顯現出來,立刻全盤崩潰,一切都完了……而陸介仍絲毫不知,他甚至以為師父 是天天接近健康的光明了。 次日,黎明的時候,他們的眼前出現了廣大無垠的黃土平原,只在遠處,欲隱 猶現地立著兩個不算太高的土丘。 這景色在單調中給人一種鼓舞和海闊天空的清新感覺。 是的,北國的清晨是迷人的,但北國的景色卻是單調的。 那黃土平原上,一片黃沉沉,往往舉目遠處,毫無人煙。 但是旭日初升之際,金光萬道,那黃色的大地,彷彿披上了金色的外衣,黃色 與金色的交映,真令人眼花撩亂。 就在那兩個不算太高的土丘之間,是一條可駛兩車的土道,周遭的景色很單調 ,而那道路也是平平直直地橫亙在原野上。 就在左邊那山崗上,有一塊大石頭,上面已厚厚地積上了一層碎黃土。 忽然,石頭後面傳來了陣陣細語的爭吵聲,打破了周道的寂靜,而使得這荒涼 的平原上,帶來了一絲僅存的生意。 一個尖嗓子火急急地低吼道:“你是老大,自然該你去!” 那老大急道:“我怕,我怕!” 另一個喉音甚重的道:“怕什麼,青木老道的功力還沒有復原,他徒弟現在不 到時候,又不能出手,就是能出手,又不是你風老頭的對手,快去!” 老大有點怒道:“老三,你少說風涼話,你不怕,就推你去!” 老三反唇譏道:“霸佔了老大的位置不讓人,自己又孬種。” 老大苦聲道:“腳下抹油,老二最能幹,上次破竹劍客從渤海追到祈連山,都 被你跑了回來,我可不行!” “老大,你叫‘白龍手’,我喚做‘金銀指’,咱倆都是手上功夫,你怎麼栽 到我身上來咧?” 老五“雲幻魔”歐陽宗不耐煩地大聲道:“一個功力全失的牛鼻子老道,你們 就怕得像個死耗子,真丟人。” 老三“人屠”任厲冷冷地道:“老五,上次要不是集我們五人之力,這回可該 是人家把參送給我們療傷啦!” 老大苦笑道:“就是為他功力全失,我才怕和他上手,勝之不武,敗了,就懶 得見人啦!你不怕丟人,我就去送這玩意兒。” 老二金銀指丘正朗聲道:“沒人送,就照我的意見,這支千年參還是送給小妹 妹,免得……” 老四“三殺神”查伯怪聲喊道:“老二又想翻案,我們四對一,這支千年人參 給青木可給定了,你別貓哭老鼠假惺惺。” 老五也反對道:“老二最不是東西,只有他得了寶,便要我們三個在小妹妹跟 前丟人,其實你叫‘金銀指’,還不是全靠在三隻手的‘指上功夫’?” 他們越吵越響,幸好舉目之中,大地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否則,人家不笑死也 得嚇死。 只聽得石頭背後,老大嚴肅的聲音道:“這二十多年來,我們真是淡出鳥來, 碰到的全不是對手,好不容易苦修三十年期滿,找到個青木道士,不料性起一掌又 給打廢了。” 老四接口道:“就是這話,現在既可讓他恢復功力,大家兩便!” 老五尖笑道:“老二,你乾耗著不急,我可真沒勁。他那徒弟,我們活了這把 年紀,好意思為難人家?” 老二怒聲道:“拳腳沒眼,還讓什麼客氣?” 老大拍拍巴掌道:“老二你要有種,就在小妹妹面前再說一遍,我風倫負責把 那小子一刀宰了,你去賠命如何?” 老二吶吶地道:“這個,這個……” 其他四個老傢伙轟然大笑。 老二不悅似地站起身來,這時他那顆腦袋正好露出石頭上面,只見他是一副啼 笑不得的表情,忽然,他雙目圓睜,迅速地往下一縮、又隱到了石頭後面。 他不慌不忙地道:“青木道士和他那小子徒弟一起來咧!” 萬忙之中,老三人屠任厲冷冷道:“人家可不是小子,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陸介!” 老大拍拍腦袋道:“要我送去也可以,但那裝人參的犀牛皮盒子可要歸我!” “你要了有什麼用?” 老大得意地笑道:“你們猜不著吧,唏唏!我死後要清涼,把骨灰裝在這兒能 避水火的犀牛皮盒裡,沉到大海之中,再妙不過。” 老四大搖其頭道:“這怎麼行?沒了盒子,青木老道一眼就看穿,哪肯要這人 參?” 原來他們不但難把人參送到青木手上,而且更難使青木答應吞服它,如果青木 不服用,那麼,今後他們五個老傢伙還是有“技高敵寡”之痛。 但是他們又深知青木這等武林正門高手的脾氣,事情一旦沾上了手,他便非有 個交待不可。 因此,只要青木肯摸這人參一下,他就不能隨便棄之於地,至少要暫時保管, 等候失主的消息。 他們想:“等個三兩年,沒人來認領,青木總歸會服用的吧?到底,這小道士 還是人,而人情之常豈能免乎?” 老天一聽有理,歎了一口氣道:“不行,不行,還得再找個理由才行。” “人屠”任厲推推他道:“限你數到三,要不然人家可要走過頭了!” 說著,他嚴肅地數了聲道:“一。” 老大摸出那犀牛皮盒子,黑亮而有著奇特的光彩,他有些愛不釋手,但又無可 奈何,信手把它翻來翻去。 任厲迅速地數了聲“二”。 老大忽然高興得跳起來道:“這盒底上刻了‘武當之寶’四個字,如何可以落 到青木道人手中,他豈不會原物歸還武當山?青木和武當山的老雜毛是‘毛毛相護 ’的!” 任厲劈手搶過來一看,果然上面端正地刻了四個小字“武當之寶”,他無可奈 何地說:“風老頭,盒子儘管拿去,你可得找個東西包起那人參來啊!” 風倫白眉亂舞,渾身摸索,想找出一片布帛之類的東西,但偏偏在這時候,老 二金銀指丘正往石頭外面一看,連吐舌頭道:“乖乖,這兩個傢伙走得那麼急,沒 半里路啦,啦!老大,快點!” 風倫聽得這麼近了,再怕等會脫身不了,所以,也急急忙忙地道:“別急,別 急……有啦!”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羊皮,連忙包了人參,便踴身往山下一跳,他輕飄 飄地落到地上,見這黃土的道路上,平平實實的,沒有地方可擺這玩意兒,如果隨 手一丟,又怕青木老道連正眼也不瞧一眼,豈不是前功盡棄? 他情急智生,連忙佈置,然後爬到山上,四個老傢伙因為角度關係,看不清他 在搞什麼,老三人屠任厲最先忍不住道:“老大,你在底下乒乒乓乓,鬼哭神號地 亂搞什麼?人家師徒兩個不給你嚇跑才怪啦?” 風倫洋洋自得地道:“你真狗屁不通,像全真派這批雜毛,豈是嚇得走的嗎? 你愈是聲響大,他們愈要伸手管這碼子閒事,這叫作拋磚引玉,看老夫手段如何? ” 他們見青木和陸介己自施展輕功趕來,唯恐他們驚覺,哪還再顧得說話,便加 大氣都不敢粗喘。 青木和陸介匆匆趕來,遙聽得那邊轟然一聲,彷彿有山石滾落和行人慘叫之聲 ,便轉過頭來嚴肅地以目示陸介,陸介忙微笑道:“師父,我過去看看好吧?” 青木唔地應了一聲。 陸介的功力日進,他有心讓師父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可真也沒忘了練功夫,於 是,他全心全力地施展了全真絕學。 但無論如何努力,他和青木道長之間仍差了一個肩頭,陸介心中十分高興,他 激動地脫口道:“師父,您……” 青木別過頭來,有些指責他不專心假裝地看了他一眼。 陸介硬生生地將下面那半句“您恢復了許多”吞回肚中,他收起心神,又唯恐 師父在疾奔之下,會傷了真氣,因此,他放慢了腳步,寧可讓師父指責自己偷懶。 三步之間,青木便迅速地領先了半步,他裝得很嚴肅的面容,忽然浮起了一絲 自得的笑容,他的內心是如此之激動,勝負之心,又在他胸中盤旋,他打破了十多 年來苦苦壓制的心頭枷鎖,“天下第一”這四個字一度是陌生的字,忽然又在他心 中吼著! 忽然,陸介覺得師父的步伐有些輕浮,他猛地想起,師父尚有新傷,於是,他 驚煌地喊道:“師父!” 青木傲然地笑了,這是英雄豪傑的得意之笑,他的腳步仍是如此輕鬆,雖然有 些蹌踉,但是,十多年的郁恨,在一剎那間,他自覺是不值得什麼的,因為,又有 何物能與他此刻的得意相比呢? 陸介迷惑了,因為他聽得青木道長輕聲吟道:“鵬飛九天!鵬飛九天……” 陸介聽出師父的語音中,充滿了激動的情緒,他驚訝,他當然不能意會到青木 道長此刻的心情,因為他雖自認是受了人生感情上的挫折,而不能取決於查汝明及 姚畹之間,但是事實上,這算什麼呢?這不過是平湖中偶起的漣漪,而青木道長的 遭遇,卻是海洋中的滔天巨浪! 陸介有一個不祥的直覺,他知道青木道長已不能自我克制了,這對練武人,尤 其是像青木這種高手,是一個極危險的預兆。 他猛地施展全力,想急切之間趕上師父,他想抱住青木,他想哀求師父不要心 急地謀求恢復過往的功力,但是這時已太遲了。 青木道長的內心在飛揚,他像一匹臨死的戰馬,盲目地,衝動地意圖作致命的 奔馳,他只想向他證明昔日的雄風,他不是不計利害,而是根本忘卻了“利害”這 兩個字! 他急切地又跨了兩步,每一步都有七八丈之遙,這幾乎已到達人類學武功的極 境,但他的身形仍是十分瀟灑,他已將全身真力提集了。 陸介在他身後拚命地追著,他已施出了十成功力,每步竟不下於他師父,但這 時他已施出了“先天氣功”,只見他的發尖上都冒出絲絲白氣。 可是他仍是半步之差,他忽然失聲驚道:“師父!” 原來,此時青木道長的發尖上,也冒出了絲絲白氣,而且瞬刻之間,愈來愈濃 ,陸介驚恐了,因為青木竟恢復了先天氣功! 青木道長只覺得通體舒泰,本已通了其二,但在這一瞬間,他竟強運真氣,硬 生生地貫通了剩下了六脈! 他口中發出一聲震撼天地的長嘯,接著陸介聽到了他沙嘎的嗓子,半哭半笑的 喊道:“從今而後唯我獨尊!” 他的步子竟不可思議地又加大了,每步十二丈。 他身形過處,空氣為之激盪,疾風四起。 那青色的道袍受不住這奇異的勁風,竟絲絲作響地裂成百十條,他的道冠散落 了,發譬也被吹散了,但那灰白的發尖上,蒸氣愈來愈濃,終於成了一團煙霧! 這時,他距五雄藏身處不過十二丈遠。而陸介已被他拋下了十丈之遠,陸介在 他背後涕淚交加地哭喊道:“師父!師父!” 石頭背後,忽然伸出了五個頭,然後又極迅速地縮了回去,原來是五雄聽得叫 聲,實在是憋不住好奇心,所以大膽一窺。 風倫吐吐舌,用手指在黃土上劃道:“走火入魔?” 五老相互苦笑,一籌莫展。 忽然他們聽到一聲異然的長歎,這是青木心中的悲聲,接著是踉蹌而短碎的腳 步聲,然後,有人摔倒在地的聲音,最後是陸介的狂叫聲。 五雄不消看便明白是青木用力過度,成了虛脫之勢,老三人屠任厲平素最欽重 青木,而且也極喜歡陸介,他第一個按捺不住,便要出去救援,老大白龍手風倫忙 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以目示意。 五老本是意會神通,任厲豈不明白風倫也是幫青木的,老二老四老五大家肚中 更是雪亮。 忽然,傳來陸介進出的聲音道:“師父,我不該提到徐老前輩……” 下面的話被一陣風吹去,但五老驚異地相互看了一眼,老五最先想通,他迅速 在上上書道:“破竹老鬼!” 老四一提到“破竹劍客”徐熙彭就沒好氣,自己本要去北海,結果被人家迫到 了祈連山才歇腳,怎會有好氣? 而老大和老三最得意,因為,當年兩個傢伙一吹一搭,把徐熙彭耍了個夠,結 果“破竹劍客”變成了“破褲劍客”。因此,老四恨恨地瞪瞪眼,老大和老三可樂 得笑瞇瞇,老二“金銀指”丘正人最樸實,忙一擺手,又指指山下的青木和陸介, 三人忙再聚精會神地注意陸介的行動。 他們躲在石後,聽到陸介痛苦的叫喚青木之聲,他們聽到陸介抱起青木走進峽 谷,那腳步是何等的沉重! 他們知道青木是運功過度脫了勞,他們非常同情青木,因為他們曾領略過幽居 的滋味,要知道,困居籠中的大鵬,是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高飛九天的啊! 忽然,陸介的聲息靜止了,清晨的北國,此時反而顯出令人生躁的平靜,太陽 兀自懶洋洋地俯視著黃色的大地,彷彿並沒有見到方纔青木師徒那手驚天動地的武 功似的。 人屠任厲等不及了,他的內心中有一股熱流在旋轉,那股熱流時時要破體而出 !他心中更有幾分緊張,這是他十多年來的首次,上次在他們以五攻一大戰青木道 長的時候。 於是,他不顧及驚動陸介的可能,他迅速地伸長頸子,他那光芒畢露的眸子, 正好露出石頭之上,他見到對面山腳下,一片蔭涼之處,有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 正半跪在地上,從那漢子寬厚的肩膀上看過去,他見到了一張慘白色的臉,披著散 亂的頭髮,額上密佈著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不錯,那正是昔日風姿瀟逸的青木道長 ——一個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於是,任厲的心中激動了,那一度是死寂的火山般的感情,忽然崩發起來,歷 歷往事,如在目前。 青木道長那失神的雙眼,在他腦海之中,忽然改變了,仍是回復了他和青木初 見對的傲然神色,當時他是一個中年道士,青木雖然號稱天下第一,但是“天下第 一”四個字哪在五雄的眼中,根本就沒有“天下”這兩個字,更逞論第一與否了。 而這個後起之秀的青木道長,竟敢以一敵五,獨鬥“魔教五行萬羅陣”,這陣 法是五雄平生武學的最高結晶,百年來,只用過兩次,而很巧合,第一次的對手是 鳩夷子和破竹劍客,第二次是青木道長——鳩夷子的愛徒。 而陸介正是眼前半跪著的漢子,他的師父卻虛脫地躺在地上。 任厲的內心絞痛了,當年只為出口氣,老五“雲幻魔”歐陽宗在明知為第八十 二招的狀況下,一掌震斷了青木道長的八大主脈,雖然,限於賭斗八十一招的約定 ,青木是勝了,但眼前的景像卻諷刺地顯示出,大家都沒有勝,唯一勝得的是上帝 賦給每一個練武者的爭勝之心! 於是任厲的目光又注視在陸介的身上,他為陸介感歎,在“枉死城”中的交往 ,使他深深喜愛著陸介和何摩,但是,他的痛苦更因此而倍增,因為這兩個青年人 天生注定將不會是他的朋友。 從陸介,他又不可避免地牽涉到青木,他對全真派有些嫉妒,這倒不是為了他 們號稱天下第一正派,而是為了全真門下,代出高人!譬如說他所交往過的三代, 便有鳩夷子、青木青箏兄弟,還有第三代的陸介。這種嫉妒的出發點是善意的,而 且是英豪之間必有的現像。 但是,這個曾令他嫉妒的武林英才——青木,現在卻面臨了散功的邊緣,任厲 的雙目冒出火花,他不忍目睹一個武林高手有如此之下場,他不能袖手旁觀,他想 踴身而出! 於是,他閉起雙眼,但在這一瞬間,青木慘白的臉容在他腦海中不停地旋轉著 ,於是,他盡力地按捺自己,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張慘白的臉容,一張他永 世不忘的臉容。 他的心頭在呼號著:“小眉,小眉。” 在他心目中,青木那清瘦臉兒忽然變了,變作一個惟悻的佳人,青木那迷散的 目光,變成她那慘然的眼波,鳩夷子、青木和陸介,又忽然變作了小眉的丈夫、兒 子,和孫子——何摩。 從山下傳上來的陸介的呼喚聲:“師父!師父!” 在他的耳中變了,變作他自己的呼聲:“小眉!小眉!” 在“枉死城”中他朝夕相對的石壁上,小眉的孫子——何摩曾刻了十二幅書。 他在情緒激動之中,曾為之解說了一遍,雖然如此,但卻深深地刻劃在他心中。 此時,幻景中的小眉忽然一變,竟變作了青木,但又變回了小眉,他迷惑了, 他已不能分出小眉與青木,在他的知覺中,他只知道二者所共有的慘然的目光! 他右手茫然地搭上了石頭,接著,左手也放在石上,他身邊的“屠龍手”風倫 瞄了他一眼,在這片刻之間,相交近百年的老友,也不能看出他心中的變化,可憐 的人屠任厲,那神智喪失的瘋狂病又開始復發了。 山下的陸介放置好了師父,只見他盤腿而坐,仍揹著五雄,正自運功,只見他 的發尖上冒出了絲絲白煙! 這是“先天氣功”! 顯然陸介想拼了全身功力,來解救師父。 青木舊傷未愈,又強通八大要脈,除非陸介自廢功力,運氣療傷,否則安有活 命之理? 風倫暗暗著急,忽然,他聽到身邊的人屠任厲柔聲說道:“小眉不要怕,我來 救你了。” 風倫聞言一驚,他何等機靈,立時驚悟,但此時任厲雙手一撐,已自上了石頂 ,在這緊急之一瞬間,他迫得隨機應變,改變原來的計劃道:“老三,人參在路旁 的巨石上。” 任厲此時已跳下去,上半身尚在石頭之上,也不知他聽得沒有,他只是喃喃地 念道:“小眉別怕,我來了。” 陸介冒了天下最大的危險,以援救青木的散功,因為在運功之際,最忌有他人 在旁偷襲,而他竟在大路旁為師父運功療傷!雖然,清晨的原野是寂靜的,但是, 誰又能逆料到天意呢? 風倫知道任厲是善意的,而且一時也不會受到陸介的攻擊,因為此時的陸介連 自衛的能力也沒有。 他們四個仍坐在石頭後,卻不約而同地四周眺望,以免任厲和陸介受到襲擊。 他們不想,也不能夠阻止任厲,因為此時的任厲顯然已神智不清了,他是把青 木當小眉來醫的! 山下傳來任厲溫柔的聲音道:“小眉這是千年人參,誰把你打傷的,告訴我, 我替你復仇!” 他的聲音愈說愈沙啞,動人心腑,四老愕然了,他們相互看看,他們的內心都 有著同一個問題:“那是老三的聲音嗎?” 他們幾乎是極為一致地伸出頭去,只見陸介正在運功到最緊張的地步,頭上的 蒸氣愈集愈濃,像了初出蒸籠的包子似的。而任厲左手放在青木的小腹上,右手捏 住那支通靈寶參,只見那千年參上卻冒出煙來,原來任厲竟用內力來熬這通靈寶參 。 任厲用兩指扳開青木的牙關,那通靈寶參尖端滴出一滴滴的靈液,都滴入青木 的口中。 任厲緊閉著雙眼,頭仰起,朝著天空,每運功一週,掌緣向上一挑,揚起一片 白霧般的蒸氣。 風倫迷惆了,他不知是同情任厲好,還是嘲笑他才好?但他兩者都不敢,他看 看四周除自己四個人外,實無他人,便向老二老四老五三個打了個眼色,四人早就 聯了心,便往山下跳去。 假如有任何路人走過,一定會奇怪地張大了眼睛,舌頭吐得縮不回來,因為他 將見到四個老者聯成一串,互相把手貼在前面那人的背心上,而旁邊盤腿坐著一個 年輕人,他的背心上貼著一個玉面老人的雙手。 這是老五“雲幻魔”歐陽宗,當年他打了青木一掌,現在以“兩掌”來贖回, 他正在幫助青木的徒弟陸介運功! 這時有一隻早起的烏鴉,大約是好奇,在這峽谷上盤旋著,飛了一匝又一匝, 終於,愈飛愈低,嘴中咕喀咕喀地亂啼著,忽然,它受驚似地往上直飛。 於是,自那山角下的陰暗處,走出了一個老人,他那佈滿了皺紋的老臉上,流 露出一絲茫然的喜悅,地瞪著天空中那點黑鴉,喃喃地道:“小眉,你在那裡?我 剛才還看見你的,一點也不錯,你躺在地上……” 接著走出了四個老頭——四個心情沉重,身體疲乏的老人,這是百年來第一次 ,玩世不恭的他們,感覺到了情感二字的真義。 他們的臉部表情是奇特的,他們靜靜地跟著前面那老人,其中方臉的那個老者 忽然輕聲罵道:“都是那破竹老鬼!” 四人中領頭的那個彷彿是自言自語地接口道:“我姓風的也要想個詭計耗耗他 功力。” 他們漸漸地走遠了。 良久,一個青年漢子抱著一個披著破道袍的老道士,慢慢地從那暗處走出來, 他的手指間挾著一張發黃的老羊皮,他望著前面五個老人模糊的背景,輕聲對著懷 抱中的老道士喚道:“師父!師父!那是千年人參……” 語氣中帶著多少分的迷惘與激動! 那道士彷彿是大夢初醒,又彷彿是沉睡已久,慢慢地張開了雙眼,那膚色紅紅 的臉容上,掛起了一副慈祥而令人親近的笑容。 他們師徒倆,無言地對看著,這並不是為了激動,而是言語對於兩顆已經融合 著的心。 已成了多餘的點綴。 金黃色的太陽更灼人了,北國的原野仍是一片黃沉沉的,單調得很。 那年輕人抱著他的師父,轉過身去,緩緩地回到陰暗之處,他並未施出先天氣 功,但是,他輕輕地跨出了一步,已回到了八丈遠處的山腳下。 這是武功的極致! 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在河南的洛陽附近的一個竹林裡,正有五個老人靜坐在黑暗之中,他們彷彿是 若有所待,但也更像是在入定中的僧人,心無旁念。 這五個老人都有著白花花的鬍子,奇特的臉部表情,和高大的身軀,但他們還 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雖然,那從外形上看不出一絲一毫來,那便是五顆玩世不恭 的童心。 他們是誰?這不必說便是魔教五雄這五個老傢伙。 他們在做什麼?是不是在回味著三十年幽居中的僧侶生活?要不然老打坐幹啥 ?不過,甚至在這五個老傢伙心裡,也不能逆料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黑夜就像深無邊際的汪洋大海,而夜風吹在竹葉上,發出了陣陣尖銳而刺耳的 聲音,就好像是海洋中的風暴。離竹林不遠之處,是一個亂葬場,雖沒有鬼聲啾啾 ,但點點鬼火卻像遇難海船求救的燈號,兀自在這黑夜中閃耀著。 老大風倫打坐的姿勢最難看,就好像支撐不住似地,上半身往前塌了一半,又 好像臨溺的童子似的,把頭往上猛伸,頸子拉得長長的。 老五身體姿勢最正確,但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此老顯然四大不空,俗念末除 ,否則何來喜怒之念? 老二一臉痛苦相,就如罰站壁角的童子,想偷溜又不敢,只得硬著頭皮苦撐下 去。但不知他的痛苦,為的是那明明到手而被搶悼的老大寶座?還是為了那支本可 向畹妹妹獻寶的人參? 老四嘴裡唸唸有詞,但聲音又小的緊,恐怕他自己也聽不清筆,活像一個平素 慣偷野食的酒肉和尚,在做佛事的時候,又怕聲音太大,引起天上神仙注意,而來 考究自己的忠貞問題似的。 只有老三人屠任厲最是一本正經,他那嚴肅的臉容上,除了一絲不苟之外,還 帶著些微疲倦的神情,這就一個登峰造極的內家高乒來說,充分顯露出他的內心是 在受著熬煉。 他的臉部表情本是修道人應有的,沒甚麼奇特,但是,和旁邊四人一比,就顯 出不同來。況且,魔教五雄中的任何一個變得正經起來,就是一件最奇特的事。 在清涼如水的夜風中,傳來了一聲比衣針落地還輕的腳步聲,原來在竹林之中 ,正有一個人在黑暗之中跨近了一步,那人的身形輕靈絕世,卻又有一種虎步龍行 的味道。 良久,仍是無人打破周遭的寂靜。 忽然,風倫把脖子往後猛地一縮道:“糟了,糟了!” 任厲精霍霍地雙眼一睜道:“老大在自參了三十年的野狐禪,人生本是空,何 來糟與不糟?” 老四的聲音卻隨之提高,原來他嘴中一直念的是“嗎咪波拉多多”之流的梵文 經典。 老五坐在他身邊,彷彿不耐煩地道:“老四最討厭,喜歡充內干,我問你‘巴 比木陀’是什麼意思?” 老大卻不管他們七嘴八舌地吵著,仍自顧自地道:“怎麼不糟?一個破竹尖從 我衣領口 里落進去啦!癢死人了,真討厭,去他娘的破竹。” 一向沒說話的老二忽然大聲道:“天下最賤的便是竹子,鄉下人都撿來蓋毛廁 ,但破竹更一文不值,劈了當柴火燒都嫌煙太多。” 老四聽得興起,也不念梵文了,湊上來說道:“我記得八歲的時候,喜歡騎竹 馬,不料有一天拿著了根發毛的破竹子,卻把我褲子都鉤破了!你們說是破竹混賬 ?還是破褲混賬!” “破竹破褲還不是一碼子事,都是混賬!” 老大裝著不解的樣子,想了一想,然後啊啊怪叫,猛地一拍大腿,咧著嘴,連 連摸著胡子,洋洋得意地對人屠任厲大笑道:“不錯不錯,破竹就是破褲,破褲就 是破竹,老三,你還記得徐熙彭那老鬼不?哈哈,的確是個破褲大俠。” 人屠任厲也笑得直打跌道:“這世界就是古怪,徐熙彭那老傢伙也會調教了出 個人才來,他那徒弟可真有兩手,這叫作啊,青出於藍!” 老大雙手亂搖,作不同意地道:“儘管是破竹,也可生出新筍啊!徐熙彭的本 領,咱們五個也領教過,不過如此,他那徒弟我可沒見過,想來總不錯,要不然人 家怎會叫做什麼‘雙劍一奪震神州’的!想來是一套雙劍法舞得不錯的,又是個神 州地方的地頭蛇吧?” 老五冷冷地哼了一聲道:“有你這種老大,真丟我們的臉,管人家叫‘雙劍一 奪震神州’,人家叫做‘一劍雙奪震神州’呢!” 老大好像蠻不好意思地拍拍腦袋道:“差不多,差不多,不是我最老,怎能做 老大?所以也比你們多老得糊塗些。” 老四見眾人一陣亂捧,心下大不在意道:“你們說破竹能調拿出個好徒弟,我 看未必吧。” 老三彷彿是大公無私地道:“老四,人家追了你一頓,把你從才海趕到了祈連 山,你可不能說人家徒弟不好,徐熙彭那老傢伙固然不行,他徒弟可是響括括的。 ” 老四惱羞成怒地反唇相譏道:“你們算人家高明,拿出證據來。” 老大首先發難道:“天全教主,也就是蛇形令主,你說他功力如何?” 老四略一沉吟道:“小勝於徐熙彭那老鬼。” 夜風中傳出一聲極輕微而怒極的哼聲。 四老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老二接口道:“人家天全教主斗那查汝安多少招,兀自擺佈不下他來,你道如 何?” 老四冷冷地哼了一聲道:“焉知那次不是天全教主手下留情?夫們上次不是不 忍心,徐熙彭豈會只抓破了一條褲子?” 其實他也不們心自問,當年不是他們以五敵二,破竹劍客也不會有較褲之辱, 而留下終生的笑柄。 但他們是存心笑罵破竹劍客,此時哪會管得許多。 老大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這且不說,再說‘天台魔君’令狐真那老傢伙你 總知道了吧?” 老四唔了一聲道:“他倒是個扎手貨,絕不會比徐熙彭差到哪裡去。” 老三人屠任厲冷冷地道:“人家還不敢單挑破竹老鬼的徒弟,尚要擺下金剛會 羅漢的大陣呢!” 老四理直氣壯地道:“這話不能這樣講,當年我們五個聯手大戰徐熙彭和鴆夷 子,又哪是怕他們啦?這娃查的存心找天全教碴子,又不是令狐老兒一個人的碼子 ,人家怎不會傾全教之力而務必置之死地?況且,結果如何,你風老兒且說給我聽 聽!” 四老啞口無言。 老四狀甚得意,哈哈大笑道:“姓查的跟他師父一樣,只會說大話,結果一溜 煙躲到了隴西大豪家裡,烏龜縮了頭,蛇形令主找上門來,搶連門面話都不說一句 ,結果冤枉死了個西北道上的好漢,安府總管程‘鐵雕’。” 這些話當然是歪曲事實已極,但乍聽之下,倒有七分歪理。 這四老裝得無話可說似的,老大風倫雙眉緊蹩著,良久始道:“你說白三光那 小傢伙如何?” 其實白三光比起他們是年輕些,但也已七十出頭了。 老四報權威地點點頭道:“不錯,算得上一派宗主。” 言下大有勝過徐熙彭多多之感。 老三人屠任厲大喜,有機可乘似地道:“那人家姓查的可不含糊,還趕到甘肅 會川去斗白三光,你這下可怎麼說?” 老四好像有獵物入了陷阱之感,也大喜道:“那次不是隴西大豪安復言趕到, 鎮壓住天全教群眾,只怕查汝安要脫身也很難!” 這倒是實話,但這並不是說查汝安一定會失敗,事實上,“一劍雙奪震神州” 豈會受困於此等天全教和群眾? 他們的目的是只要引起伏伺在外的破竹劍客誤會就行了,所以,一時也不惜以 五雄之尊而說些誆人話。 因為這倒是實話,所以老大也只有認錯似地道:“這也不錯。” 老三人屠任厲可不服氣,豈能讓自己四個給老四一個人說服,因此,他也很固 執地為“一劍雙奪震神州”辯護道:“老四,你講得雖然在理,但人家姓查的闖蕩 了這麼多年的江湖,可也沒栽過甚麼大跟斗,人家豈是徒有其名之輩?” 老四大搖其頭冷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的消息都老的該進那亂葬 場了!” 說著一手指向鄰近那鬼火點點之處。 老二方臉一寒,吃了一驚道:“難道前兒個,江湖上紛傳的事情,是真的不成 ?” 老五也興趣大增地問道:“你們兩個賣的甚麼悶葫蘆?” 老嘴上泛起一絲神秘的微笑,似真似假地大賣關子,他冷冷向四老看了一眼, 然後不屑地說:“虧你們還盡幫破竹老鬼那小徒弟說話,連人家最近的行蹤和事情 都不知道,真是瞎子打鼓——摸不著邊際!” 老大老臉都掛不住,怒聲道:“老五,你且說來,江湖上紛傳的到底是那碼子 事?” 老五玉面微紅,連連用舌頭舔著嘴唇。躊躇了半晌,又好像不敢開口似地,終 於,他鼓起勇氣道:“要不是老四方纔這麼一說,我做夢也想不到名傳江湖的‘一 劍雙奪震神州’竟是如此不濟,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但只怕是訛傳,所以沒和大家 說。” 他說了一堆話,還是沒搞出個所以然來,真是關子賣到家了,此時不但老大耐 不住,而竹林外暗中那人——破竹劍客也聽得心急。 老三人屠任厲仍是固執到底地說道:“諸五講話真討奈,扭扭怩怩的像個十八 歲的大姑娘!” 四老聞言,都作了個會心的微笑,因為他們的小妹妹——姚畹,正是個十七歲 的小姑娘。此時四老幾乎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天真可愛的她。 老四冷冷哼了一聲道:“老五像你們這樣厚臉皮,自打自嘴,還是讓我來說給 你聽好了。” 老大見他這副得意相,不由怒上心頭道:“有屁快放,有話快講。” 老四也怒瞪黑暗中的老天一眼。 他們在這搓麻將似地對嘲,暗中那人可真心急得很,但也無可奈何。 良久老四才大聲道:“姓查的被蛇形令主打跌了三個跟斗,還割去了一隻右耳 ,血淋淋的,真是慘不忍睹,你說是不是丟那破竹老鬼的人。” 老大老二老三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這話當真?” 老四不高興地道:“信不信由你!” 老五卻唉然長歎了一聲,好像認輸似地搖了搖頭,三人見狀,知是不假,也不 由地唏噓起來。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氣忿已極的尖聲長笑,轉眼之間,已出了裡多遠,漸漸不 可聞了。 五老相顧愕然,他們不料破竹的功力竟如此神深! 老大凝神靜聽,確信破竹已經離去之後,他那雙白眉忽然高揚,剛才那副唉聲 歎氣相,早就飛到九天雲外,他喜不自勝地道:“今番破竹劍客中計去也!” 老四也大笑道:“為了誆他,老頭兒修成正果又要多上一劫了。” 敢情他們把自身相救青木師徒之事,卻分派到破竹身上,認為他不該氣壞青木 ,所以不惜編排了許多言語來氣他,使他與蛇形令主相鬥。 黑夜中忽然一聲霹靂電光,照在人屠任厲的臉上,那飽經憂患的老臉上,掛上 了多年來罕有的一次微笑。 另一個山上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草動的聲音。 忽然,三條人影從山下躍了上來,他們跑得迅速無比,卻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月光談得像是一層灰色的輕紗,但是照在這三個人的身上,卻顯出異樣地刺目 ,因為這三人都是一襲白衫。 當中的一個,白衫上卻用一條黑巾蒙住了臉,益發顯得神秘。 他們來到一棵大樹下,停下身來,左面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道:“教主,你瞧 那何摩小子還有命嗎?” 幪面的冷冷地反問道:“哼,那萬丈深谷掉下去,那還有命嗎?” 右面的虯髯老漢道:“這一下利崆峒派的樑子是結定了。” 左面那老者冷笑道:“令狐護法若是怕崆峒的話,就快去報信自首啊。” 虯髯老漢一雙粗盾一軒,但是卻立刻恢復了平靜,只萬分不屑的斜脫了左面老 者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居中的幪面人忽然對左面道:“白護法,你可聽到後面有人聲?” 左面的老者傾耳聽了一下,低聲喝道:“不錯,有人聲—-” 右面的虯髯老漢卻冷哼一聲道:“老早就聽到了。不但有人,人家已到了一丈 之內!” 果然背後發出了“咋”的一聲,似乎是那人故意折斷一枝樹枝弄出的聲音,三 人聞聲依然聞風不動,居中的冷然喝道:“什麼人?” 敵人到了身後不及一丈,這三人猶然背向聞風不動,這分鎮靜可真了不起,卻 聽背後那人冷笑了一聲。 呼的一聲,三人一齊轉過身來,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老人如鬼魁一般靜又背後 五尺遠處。 幪面人愣了一愣,但是立刻乾笑道:“啊!原來是徐老前輩!” 那人冷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卻抖手拔出一柄又破又舊的竹劍來,他一字一字 地道:“天全教的小子,上次碰著老夫,老夫還懶得管閒事,可是這一下惹到老夫 頭上來了,老夫可得伸伸手啦,嘿哩!” 天全教主吃了一驚,但他仍然保持著那分冷酷的鎮靜,他乾笑道:“徐老前輩 此話從何說起?” 那人揮了揮手中破竹劍,發出“辟啪”之響,忽然臉色一沉,厲聲道:“小子 你還要耍賴嗎?” 天全教主乃是絕頂機智之人,他在這一霎時間,已把眼前形勢盤算了好幾遍, 但是,他搜破腸肚也找不出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五十年前的武林高手。 於是,他仍然笑呵呵地道:“徐老前輩,晚輩以為這其中必有誤會……破竹劍 客卻毫不客氣,氣呼呼地吼道:“在老夫面前耍這一套,你可還差得遠,怎麼樣? 你小子打算怎麼死法?” 天全教主一瞧情形不對,他一面暗暗提氣戒備,一面向右邊的虯髯老漢低聲道 :“令狐真,小心,這是破竹劍客。” 破竹劍客一搏銀鬚,指著左邊老者道:“不錯,你也是天全教的,那天武當山 上你也在場。” 說著又指了指右邊的虯髯老漢道:“這位是……” 天全教主搶著答道:“這位是敝教左大護法。” 虯髯老漢大聲打斷道:“老夫令狐真!” 他聲音洪亮無比,直如大鐘突嗚,嗡嗡不絕。 破竹劍客故意偏頭想了想,然後似乎覺得記憶上尚有這麼一號人物的樣子,點 了點頭,又老氣橫秋地指著右面的那人道:“你是……” 天全教主道:“敝教右護法‘賽哪吁’白三光!” 破竹劍客又是側頭想了一會兒,才微微點頭,接著解釋道:“老夫有個習慣, 若是無名之輩沖撞了老夫,可免一死,抱歉得很,這兩位大護法的大名,老夫都有 一個耳聞,嘿嘿。” 說著又示威似地揮了揮破竹劍。 白三光心頭火起,轉首故意對教主道:“教主,現在人心不古,世上假冒前人 大名招搖撞騙的大有人在,我瞧這老兒就有點靠不住,要不要我去試他一試?” 他這一番話可說刻薄已極、一面罵他招搖撞騙,一面根本罵破竹劍客早已作古 ,成了“前人”。 破竹劍客一聽之下,絲毫不現怒態,反而嘻嘻笑了起來,他指著白三光,翹起 大姆指贊道:“倒瞧不出你這小子也是口舌上的能手,嘻嘻,這可對了我老兒的脾 胃。” 天全教主見他狂態畢露,胸中怒不堪言,但他仍然強自忍住,冷然道:“徐老 前輩可否明言,究竟晚輩們何處得罪了老前輩,也好令晚輩們甘心受割。” 破竹劍客見他一再說這個,不禁心中一怔,猛一轉念,暗道:“不好,不要著 了那五個老不死的道兒。” 但他也是精靈之人,佯怒吼道:“我問你,你可和小徒查汝安相識?” 天全教主愕然道:“這個——俺們有數面之緣。” 破竹劍客退:“哼,在山東你派這什麼令狐真擺下‘羅漢會金剛’,有沒有這 回事?” 天全教主點點頭道:“有是有的,不過……” 破竹劍客退:“我問你,後來我徒兒沒有和你們動手,跑到蘭州去,那什麼安 某的家裡,你又在場是不?” 天全教主只好點頭。 破竹劍客道:“嘿,是你逞威風,當著我徒兒的面,把那什麼程鐵雕宰了,對 不對?” 天全教主心裡打了幾百個轉,卻弄不懂這老兒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但是,他說 的句句是真,只得又點了點頭。 破竹劍客心中火起,對五雄的話已經信了八分,他怒聲道:“當時查汝安可曾 和你動手?” 天全教主連忙道:“沒有,沒有……” 破竹劍客道:“你倒威風神氣呀,哼,照你說,你和我徒兒沒有動過手啦?” 天全教主一聽原來是為這個,當下心中大放,哈哈大笑道:“前輩令徒真乃人 中龍鳳,晚輩與地印證幾招,一劍雙奪震神州是何等威風,那場過招下來,令徒委 實是光彩之極……” 他還待再說幾句,卻不料破竹劍客已經聽得忍無可忍,他暗罵一道:“你這小 子還敢諷刺老夫。” 原來他一句句全以為是天全教主在挖苦於他,當下不啻火上加油,大叫一聲道 :“少羅嗦,就是你們三個一起上吧,看我老兒打發不打發得了你們!” 天全教主愣了一愣,暗道:“咦?又什麼地方得罪地啦?” 卻見破竹劍客抨著鬍子大發脾氣道:“我老人家硬是不信你們這些小鬼頭又有 什麼通天的能耐,惹到我老人家的頭上來啦!” 天全教主心中雖不願與破竹劍客為敵,但他側目一瞥,發現白三光臉上大有不 滿之色,當下心念一轉,忽然聲音一沉,凜然道:“徐老前輩不要逼人太甚,晚輩 們雖知敬老尊賢,但是那也要看是什麼時候!” 他這番話說得好不凜然,白三光暗中立刻贊了一聲好,他退了一步,“叮”的 一聲,一支奇形青銅劍已到了手上。 白三光號稱“賽哪吒”,拳掌上的功力委實高極,一生與人動手絕少用劍,是 以江湖中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白三光還是一個使劍的名手。 破竹劍客揮了揮手中竹劍,冷冷掃過三人,天全教主一揚手,長劍出鞘,冷然 道:“俺們不得已,只好領教前輩七十二路快劍……” 說著他斜目向令狐真示意,令狐真想了一想,忽然長歎一聲,也緩緩從腰間解 下一根黑沉沉的皮素來。他心中暗歎道:“以三對一,令狐真啊,你一生所做的事 還有比這更窩囊的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雙面人魔】 令狐真的右手微微抖動了一下,那根軟綿綿的長鞭竟然如鐵棍一般平立起來, 那細軟的鞭頭都沒有絲毫下垂。 徐熙彭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凜,但他立刻冷笑了一聲,大刺刺地道:“一 齊來吧。” 賽哪吒白三光揚了揚手中長劍,陰森森地道:“姓徐的,這是你自討死路,可 怨不得俺們……” 破竹劍客厲聲喝道:“七十二招之內,老夫叫三人兵器脫手!” 天全教主長笑一聲道:“看劍!” 他出手如風,劍勢如天馬行空,飄然而至,同時間裡白三光也是斜斜一劍彈出 ,所取之地正是對方必退之地。 破竹劍客揮竹劍,一口氣刺出十劍,根本不理會對手的陣勢,只見他每一劍雖 是後發,但是,每一劍卻都是搶在前頭,白三光所擊之處頓時成了廢招。 徐熙彭覺得對手兩支劍上力重如山,他幾十年來也未遇到過堪他一擊之人,這 時不由打得興起,只見他雙臂一奮,破竹劍“刷”地從對方雙支劍網中一穿而過! 驀然,一道烏影閃過,一條皮索纏上了他的竹劍尖,他手中發勁,要把皮索硬 扯過來,哪知那皮索一抖一圈之間,已把內勁化去,立刻一股纏綿柔勁反擲而至, 把他竹劍向外一拉。 徐熙彭心中一凜,他不料令狐真內功高深如此,連忙回勁一反,縮手而回。 他們這等頂尖兒的高手過招,那委實是毫釐千里,只此一瞬間,天全教主和白 三光的雙劍已從最佳地位遞了進來,那時間部應都拿得分毫不差,委實已臻爐火純 青! 只見破竹劍客白眉直豎,雙腳竟然釘立地上,分毫不退,只是身軀不知怎地一 晃之間,那兩劍竟然已經同時落了空! 這一下方始看出破竹劍客真功夫,天全教三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相顧駭然! 破竹劍客大喝一聲,七十二路快劍己然施開,那日“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 在天全教主怪招異式中搶攻出的,有如狂風巨浪一般連攻七十二招,天全教主才有 還手的機會,如今到了破竹劍客的手上,東海珍珠島主徐熙彭的功力勝他徒兒何止 數倍,只見他大發神威,破竹劍上發出辟啪之聲愈來愈疾,最後已經分不出拍節, 只聽得一串嗡嗡之聲,震耳欲裂! 天全教三大高手知道這時已成性命相搏之勢,三人不約而同把功力提到十成, 各自都施出了名震武林的絕技,這三人的武功非同小可,平日雖沒有練過合陣之勢 ,但是十招之後,立刻能夠配合無隙,各顯其長! 只見白三光劍式如虹,招招凌厲,令狐真皮索宛如飛龍在天。蛇形令主狠辣威 猛,一連十招用了十個名滿天下的各派絕招,銜接之處宛若天成! 徐熙彭七十二路快劍施到疾處,驀然大喝一聲,騰空而起,這是從七十二路快 劍中第五十二路到第六十二路劍術,喚著“騏驥十躍”,若論快捷神奇,天下再無 出其右者。 只見徐熙彭一劍奇似一劍,身在空中卻是始終不曾落地,不是用劍在對手劍上 一按借力,便是以劍支地騰起,一人一劍宛如一條飛龍一般,起落之間攻勢凌厲舉 世無雙。 天全教三人是何等功力,但是,到了這時候也不禁目瞪口呆,萬萬料不到世上 會有這等劍法,只見三人齊聲暴叱,攻守一致,霎時飛砂走石,威力倍增! 破竹劍客“騏驥十躍”最後一劍攻出,身形如水銀瀉地一般竄落地上,他竹劍 平舉,劍尖內力泉湧。 蛇形令主喘過一口氣來,他大喝一聲道:“該俺們攻啦!” 他“刷”地一劍攻出,正是武當山的“鬼箭飛磷”,破竹劍客環目一顧,只見 左面白三光也自攻到,右面的令孤真卻是長索如棍,點向自己“氣海”大穴,他冷 哼一聲,大喝道:“想得美啊,還有十招哩。” 這時七十二路快劍已到了第六十三路上,天全教主一面運劍如飛,一面大喝道 :“令狐護法,快施班禪掌!” 令狐真一生殺人無數,但是,這等以三攻一的事還是頭一遭幹過,他那班禪掌 乃是藏派武功無上瑰寶,他是當今天下惟一俱此絕學的人,當日陸介施出先天氣功 ,尚且兩敗俱傷,這時他是死也不肯再施這絕技以多凌寡的了。 天全教主見他並不發掌,不覺怒叱道:“令狐真,你聽見沒有?” 令狐真哼了一聲,並不理會,只是手中長索愈施愈疾,索上力適愈來愈強! 這時破竹劍客身處三大高手合擊之中,幾自攻多守少,但是天全教三人也無敗 意,眼前第七十一招已自施完……驀地裡,只見他鬚髮俱奮,舌綻春雷地大喝一聲 :“撒手!” 只見他雙足釘立,瘦長的身軀有若古松一般,手中破竹劍猛然發出一聲嗚嗚異 響,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圈——那天全教三人猛可覺得手上被一股強勒無比的勁力所 制,身不由己地一齊被池扯著轉了一圈! 那一圓圈堪堪擊完,猛然一聲暴響,兩道劍光一先一後衝上天空,在黑色蒼空 中有如流星飛馳。 只見天全教主和賽哪吁白三光兩人雙手空空,而令狐真的皮索再次齊柄而斷, 一節節散落地上。 徐熙彭揚了揚那支破竹劍,傲然道:“整整齊齊七十二招!如何?” 天全教主做聲不得,但是忽然之間,他呵呵冷笑反問道:“如何?” 說著指了指令狐真手中持著的皮索柄兒。 破竹劍客一時還想不通,怒道:“你說什麼?” 天全教主哈哈大笑道:“你說七十二招內教俺們三人兵器出手,是也不是?” 破竹劍客道:“不錯,怎的?” 天全教主道:“俺們倆的兵器雖然離了手,但是你瞧瞧,令狐護法的皮索可仍 在手中呵!” 破竹劍客側目一看,不禁為之氣結,但他的確揚言要三人兵器撒手,令狐真的 皮索更斷,但是的確並未出手,他怒道:“這樣說難道是老夫輸了嗎?” 天全教主一言不發,來了一個默認。 破竹劍客口上雖怒,心中也知自己著實沒有料到這一層,但他實在不肯甘心, 暗道:“便是算我老人家輸了,我也要辱罵這廝一頓,方解我心頭之恨。” 天全教主也是狡猾無比之人,今日與破竹劍客一戰,當真是打得他駭然心涼, 心知為今之計只得見好收場,莫要惹得這老兒真火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方纔一場大戰,無暇顧及其他,這時他一動腦筋,心口已明白了一半,暗道: “這老兒沒頭沒腦跑來就要找俺們廝殺,查汝安雖曾和我動過一次手,可是一點虧 也沒有吃著呀!我瞧必是有人從中挑撥……” 他一念及此,便裝著怒氣勃勃地道:“姓徐的,俺們敬你是前輩,這才恭恭敬 敬的。你卻不分青紅皂白上來便胡打一通,莫說俺們並沒有絲毫為難姓查的,便是 真的有,憑我天全教還不敢認嗎?你如此無禮取鬧,這筆賬將來總是要算一算的。 ” 他這番明為怒言,其實旨在解釋他並沒為難查汝安,只是經他這張利口一說, 倒顯得既不卑下又不吃癟,委實是面面俱到。 哪知破竹劍客此刻正在思索一兩句尖酸刻薄的罵人話,那天全教主這番話,聽 在耳中,卻不曾細加思索,蛇形令主等了一會兒了見反應,正要再來一套說辭,那 破竹劍客忽然面露一絲得色,原來他己想到罵人佳句,當下張口就罵道:“咦,你 們這幾人怎麼還沒有自刎?” 天全教主見他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不禁一怔,破竹劍容這句話原是 一個楔子,接著便開始滔滔不絕地罵道:“想當年華中獨腳大盜甘涼干了採花的勾 當,被天下英雄逼在九華山頂,獨門兵刃五行輪被人扯脫了手,他無顏見授他五行 輪的師父,便引頸自刎,想那甘涼雖是個採花賊,卻也知道兵器乃是練武人的命根 子,還有——” 他嚥了一把口水,繼續道:“還有,我老人家從神州過的時候,就親眼看到一 個地頭蛇把十幾個無賴按在地上打,他也不怎麼,但是,別人把他兵器奪去之後, 他便一頭撞死牆上,可歎啊可歎,堂堂一個天全教主,竟連採花賊、地頭蛇都不如 ……” 他年紀雖老,說話卻是口若懸河,前面那大盜甘涼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至於 後面那什麼地頭蛇的事,可就完全是他老人家信口雌黃的了,只是他腹稿在胸,一 口氣說來,連呃都沒有打一個,叫人聽了著實有幾分相信。 天全教主聽他想了半天,原來竟是說出這麼一篇話來,當下不禁做聲不得,那 白三光卻冷笑道:“那採花賊、地頭蛇便死一百一千又打什麼緊,只是我白三光若 是一死,那豈不讓你徐老兒橫行天下了嗎?” 破竹劍客咦了一聲,連讚道:“你這廝口齒不錯,不錯!” 破竹劍客破口罵了一場以後,只覺周身無一個毛孔不舒暢,心中一定,就想到 方纔天全教主的話來,這一想,頓時一怔,他把前後因果細細想了一遍,當下心中 雪亮,暗暗跌足道:“糟啦,這回給那五個糟老頭耍足啦,這個場面可非找回來不 可!” 但他臉上仍然露出無比得意之色,指著天全教三人大罵道:“人無廉恥,豬狗 不如,我老人家也懶得同你多說,異日有緣,當得再教訓你等一頓。” 他胡言亂語一番,陡地拔起身形,足不點地的去了,眾人只覺一陣風起,東海 珍珠島主的身形已是無影無蹤。 天全教主是個極端神秘的人,就連白三光、令狐真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細,創 教以來,仗著武功高絕,行蹤詭秘,在武林中已造成了令人談而色變的秘密組織, 今日三大高手聯合之下,竟然栽了這麼的一個跟頭,若非令狐真那根皮索柄兒,便 把天全教的前途全葬在徐熙彭手中,天全教主望著破竹劍客蹤影消失的地方,喃喃 道:“看來只有師父來對付這老兒了……” 令狐真方纔在緊急中不服從教主之命,他以為此刻天全教主必然發怒,哪知教 主只談談笑了笑道:“這老兒少說也是九十以上的高齡啦,那身功力是不必談的了 。” 對於方纔之事竟是提也不提。白三光故意道:“方纔若是令狐護法及時施出班 禪掌的話,也許……” 天全教主忙岔開道:“今日之事,只有咱們三人知曉,那徐熙彭是前輩高人, 我瞧他絕不會提,咱們也不要再提啦。” 他仰首望了望天,已是半明了,灰白色的晨光,看來是個陰雨的天氣。 他想了一想,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來,交在白三光手中道:“我先走一步 ,你們招呼一下天門舵的兄弟,就趕快到沉沙谷去,然後依計行事。” 令狐真濃眉一揚,白三光驚道:“沉沙谷?” 天全教主點了點頭道:“不錯!” 刷的一聲,全身黑衫的天全教主已在七丈之外! 天空中飄著絲絲細雨,那珍珠般的小水珠,隨著微風亂舞。這是何等的情意! 雨在西北是罕見的。 但仍有一幅更罕見的景像——在一個極險峻的山峰上,盤桓著一條羊腸小道, 兩旁古木參天,長草掩膝,平時就是驕陽烈烈,也見不到多少陽光,何況是這風雨 晦暗之日,更顯得陰沉怕人,也難怪有空山少人跡之歎了。 雨幾無聲息地落到地上,樹上,也落到了兩個正在趕路的人的身上。 如此高山,又是風雨陰晦的當頭,怎會有人在行色匆匆,而揀這樣荒僻已極的 羊腸小徑呢。 這兩個人都是年老的,但他們步伐卻出人意外的強勁,他們彷彿是有無限心事 ,也好像是喜於沉默,兩個人都默默地不言不語。 不時有些雨花,飄落在他們的臉上,或者黏在他們的白鬍子上,但他們也不加 理會。 周遭是死寂的,連山居的猴子,林中的鳥兒,也都躲在自己的案居中,而片片 烏雲早已把太陽壓得透不過氣來。 良久,他們仍在放步奔著。 忽然,其中長得比較瘦削的一個說話了,他抬起頭看看天空,皺皺眉頭,例著 嘴苦笑道:“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他這話彷彿是對自己說一樣,連同行的那老兒都不看一眼,而另外那人卻也不 理會,只是輕輕地嗤了一聲。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兩個老兒是同床異夢的,他們心中是有著極深的介蒂存在 ,要不然,一路上談談話,也可減去幾分跋涉中的無聊與沉悶。 原先那人腳下並沒因說話而放鬆,他們並肩奔著,要不是因看這蜿蜒的道路所 阻礙,他的速度似可加倍。 但現下他們那分速度,已可使山猴瞠目了。 那人微咳了一聲,又道:“我說令狐兄,你看何摩那廝真個死了沒有?” 敢情他們是天全教的左右兩大護法,令狐真和白三光! 令狐真最討厭別人沒三沒四地亂答腔,但現下自己屈居天全教中,也不得不敷 衍這白三光幾句,他無聲無息地又跨前了兩步,方纔微然長吁道:“白老大,生死 有命,成事在天,你我又哪能知道?” 白三光聽了心中一噤,更奇怪“天台魔君”何時有了這種消極的思想,但他本 來並不是想多討論何摩的問題,因此他迅即接口道:“令狐兄,你我為這天全教拚 命,到底是為什麼事?真是倒了八輩子霉,還要聽命於那青年小子。” 令狐真微微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平靜地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反正我給 他賣三年命就是了。” 白三光咯咯乾笑了兩聲,進一步地試探道:“我白某人也算栽到家了,當年岳 麓山一仗,竟敗給那怪物,害得我如今要拼掉老命。 “哈哈,那知道令狐兄這等鼎鼎大名的人物,也會受了那老兒的暗算,上了這 麼一個大當,哈哈!” 令狐真聞言大怒,心頭湧起一股怒火,但他為人城府極深,又豈會顯露出來, 他張開嘴,猛吸了兩口氣,那冰涼的冷氣,加上小雨珠兒,使他的喉頭有一陣清涼 的感覺,因此,他方纔能克制自己,他冷笑了一聲道:“白兄可能是受了那人的暗 算,但我令狐真可是技不如人,當年居庸關上受挫,那人可沒耍什麼詭計!” 白三光聞言,老臉飛紅,心中更加對令狐真不滿,只因白三光也是一派宗主, 就是為人比較陰鷙,但他哪有自知之明?他總覺得令狐真處處在奚落自己。 他揚聲道:“令狐兄說得客氣,但術業有專攻,當年那人在掌上取勝,焉知老 兄兵器上的造詣不如人啦!” 令狐真明知他在試探自己的心意,也可能是教主叫他來試的,但平素他極為自 負,上次居庸關之役,他輸得並不甘心,但他也極重信義,言出如山,要不然以堂 堂藏派宗師的身份,怎肯屈居天全護法的地位? 說老實話,他對天全教的有些作為,非常看不上眼,但他都隱忍著不說,他心 中早就有了計議,他想:“你們怎地胡作胡為,我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到 時候犯到我老兒,我令狐真就不客氣,通通給你來個總清算。” 但他也知道天全教中的能手也不少,自己雖不怕他們,但給他們知道了自己的 打算,總是麻煩,因此,他更討厭白三光,因為白三光最喜揭發人家隱私。 因此,他冷冷地回答道:“白兄真會說笑話,會家早就心會神通,真力無往而 不利,那分什麼拳、劍之流?白兄你也太看重我令狐真了。” 白三光又碰了一鼻子灰,自討沒趣。 白三光這人最工於心計,他倒也不是存心為天全教拚命,他對令狐真的仇恨, 純是出於令狐真的高傲和孤僻。 白三光何等老江湖,加以天性生就心眼兒密,他早就看出令狐真對天全教主有 所不滿。 要不然,上次大戰陸介和查汝安的時候,令狐真怎會臨時抽了後腿? 但他就是天生的一副老臉皮,笑罵隨君為之,他被令狐真這頓搶白,照理說, 以他的身份,早就應該拂袖而去,豈肯再以笑臉對人,但他也有打算,他想:“上 次你曾坍我的台,下次我也抽你的腿,反正我白三光絕不會給你佔了便宜就是了,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於是,他想到得意之處,他彷彿己見到令狐真喪身在他劍下,於是,他詭笑了 一聲。 雖然他的笑聲是如此的輕微,但令狐真何等精明,他聞聲暗暗納悶,因為,白 三光要笑,也應該是怒極而笑,但這笑聲是得意之極的,這傢伙在搞些什麼鬼名堂 ? 於是,令狐真暗自警惕,以後可要分外防白三光一著。 白三光轉變話題道:“這次教主大概又有什麼計謀了。” 令狐真神色之間,頗有些憤憤道:“那小子不當我們作自己人,管他怎地?” 白三光心中暗喜,因為令狐真這話,充分顯示出他對蛇形令主的不滿,而他想 報令狐真之仇,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真是豈有此理:“難道我白某人會出賣他不 成?” 令狐真心中暗道:“難說。” 但他嘴裡卻隨口應道:“反正咱們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但他心中對蛇形令主的武功,卻也非常忌諱。 白三光道:“嘿!我看老兄倒是有非常之志啦!” 令狐真聞言,正中自己的心病,不由一驚,但他迅速悟到,此時自己絕不可沉 默,他猛地轉身,佯怒道:“白兄,這話怎麼說?可要說明白些。” 白三光雙掌一錯,想退身而又不好意思退,他不料令狐真會反目得如此之快, 不由十分狼狽。 令狐真腦海中迅速起了一個念頭,他想:“反正地處荒山,把這討厭的瘦皮猴 幹掉算了。” 但白三光的動作比他更快,他雙掌迅速由交錯而變為微揖,他略略施禮道:“ 不料老兄為人如此嚴肅,方纔不過是一句戲言,尚請見諒一二了!” 他這話不亢不卑,雖是道歉,其實是說令狐真開不起玩笑。令狐真也知他是一 派宗師,能說這些台面話已很難得了。 況且令狐真為人雖是孤僻,但卻十分耿直,所以,當年只肯單斗陸介,而不以 群毆取勝,因此,他雖是十分嫌惡白三光的為人,但現下也並不願意殺之無名,況 且,白三光的功力,也是頂尖兒的,他雖是自負,也不敢輕估對方。 因此,他乘機下台道:“白兄,我令狐真就是這副直板直眼,今後尚請多多包 涵。” 這話不啻是說:“下次少開玩笑。” 白三光雖是難堪,他倒也不在乎,但他已嚇出一手掌的冷汗,只因地功力雖高 ,但若令狐真方纔碎然出手,在如此貼身的距離之下,他是必無倖免之理。 他暗自警戒,奔了半晌,忙笑道:“令狐兄,我走得乏了。” 說著放慢了腳步。令狐真知他怕自己暗算他,而令狐真卻有傲然之氣,他根本 不怕白三光在背後暗算,因此,他坦然地笑了一聲,雙袖背在背後,大步地往前走 去。 白三光迅即與他差了一步,他瞪著令狐真的背部,心中起了一個惡毒的念頭, 他想乘勢解決掉令狐真,他知道如此相處下去對兩人來說都是彆扭.反正總要有個 你死我活的時候。 他怕驚動令狐真,便故意高聲吟詩,以減弱衣袖拍出的風聲,只聽他唱道:“ 十載飄然繩檢外,尊前自獻自為酬,秋山春雨閒吟處,倚偏江南寺寺樓。” 其聲梟絕,入耳驚心。 而他雙掌緩緩向前拍出,他恐令狐真察覺,雖有吟哦之聲為掩飾,但也不敢太 急切。 白三光猛勒自己力道,完全聚蓄在雙掌之上,只要貼近令狐真背後三尺之內, 便往前一翻一拍,令狐真就絕無僥倖全命之理了。 白三光生平不下萬餘戰,缺德事也做了不少,但他平日再是鄭重其事,也不如 今日這樣戰戰兢兢。 他正吟完最後一字,雙掌也已遞到令狐真背後三尺之處。 忽然,他發覺令狐真反揹著的雙袖,迅速地鼓漲起來,好像裡面有一股激烈的 氣流在鼓蕩著。 白三光大驚,這是“藏派班禪掌”練到頂峰時的罡氣! 他知道令狐真是有所準備了的。 白三光大為躊躇,不知這掌是拍出去好,還是不聲不響地收回來?真是進退維 谷,十分狼狽。 他猛聽得令狐真哈哈大笑,笑聲驚驚震耳,直把作賊心虛的白三光嚇得幾乎心 膽俱裂。 笑聲方止,而那衣袖已鼓得像個圓球,在衣袖齊口處,隱隱約約地有一股氣流 排出。 令狐真頭也不回,大聲道:“白兄方纔吟得好詩,‘秋山春雨閒片處’端的是 合於目下的情景啦!這杜牧的名句,尚有一截……” 白三光正苦於收不回手,聞言忙笑道:“令狐兄見笑了,那下一截是——” 他怕令狐真多問,忙吟道:“李白師詩水西寺,古木回岳樓閣鳳,半醒半醉游 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 這次的聲音就不如上次了,有些不自在。 令狐真忽冷冷地笑了一聲道:“幸好還有一截。” 白三光忙雙掌交錯胸前,他以為自己的行動仍是不免為令狐真所察覺,他暗暗 懊悔方纔的魯莽。 但哪知令狐真卻又說下去道:“要不然這些紅白花兒豈不是在自迎風招展了嗎 ?”說著,右手往路旁一指。 此時,令狐真的袖兒又恢復了原狀,白三光方纔舒過一口氣來。 他順著令狐真的手往路旁一看,原來自己已不知何時奔到了山腳之下。而雨兒 也早就停了。 春天的山區,尤其是在雨後,更使人有著清涼的感覺。但這兩個武功絕頂的高 手的心中,卻孕育著另一股令人心寒的涼意。 沉沙之谷,險甲天下! 這八個字在陸介的腦海中不斷地鼓響著。 他站在谷旁的一塊大石上,兩旁是高達數丈的大巖石,而眼前,卻是風沙十丈 ,鬼哭神號的——沉沙谷! 他眺望著谷中的孤峰,在烈日之下,沙流的上空,必定會盤旋著一股熱氣流, 而孤峰之上卻是土石,因此周遭的熱氣流緩緩地上升,而孤峰上的冷空氣卻迅速地 道入這空檔,於是,沉沙谷便終日有著神秘的旋風。 相反的,在夜晚,山峰上的氣流上升了,而山下的氣流卻較冷。 人類對未明的事,都覺得是神秘的,尤其是這件事發生在某一種特殊的情況之 下——沉沙谷中的旋風。 因此,陸介的內心激盪了。耳邊的勁風像是在對他怒吼著:“天下第一!” 他低下頭來,無言地凝視著腳下的黃沙,皎潔的月光從沙上反射回來,使人有 的眼之感。 但那的耀的光芒,在他衝動的情緒之下,卻整整齊齊地織成了一個光網,仍然 是四個窠臼大字:“天下第一!” 由這四個字,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師父,因為青木道長,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而陸介,現在更知道,青木道長現在也極有資格重得這四個大字。 陸介的心中浮起了無限的悵惆。這並不是為了他們師徒倆都有問鼎武林第一的 雄心。而是因為,服下了千年人參的青木道長是不告而別的。 陸介本來不能瞭解,何以師父會捨他而去的,他還有許多話要告訴師父,他想 把查汝明和姚畹的事,讓師父來決定,因為年方弱冠的他是無法分別出禮教上的名 份和自己內心的情感,孰輕孰重。 查汝明,一個美如天仙的女子,在禮教上說,是陸介未過門的妻子,而且也曾 為了他遍訪天下,也曾捨身相救。 而姚畹,是一個天真活潑可愛的大女孩,是陸介內心中的情人,其實,陸介根 本沒考慮到她喜歡自己不,因為,他們只相處過不及十日,這是一個何等短暫的片 段!尤其對於希望終身相隨的伴侶而言。 但是,陸介的內心有先入為主的感覺,他固然喜歡查汝明的成熟美——這是每 一個正常的男子所不免的,但他更喜愛一個天真活潑的純靜的美。 而當他面對著如此的一個難題之時,他平素最信仰的而且也是最能影響他的青 木道長卻不告而別了,這對他是何等的打擊! 他最初有些不諒解師父,這是他倆相處近十八年來的首次。因此,他到沉沙谷 來,他希望能在這兒遇到師父,因為青木道長曾不止一次地提到此地,而且要他在 最近便來一次。 青木道長曾親口告訴他,沉沙谷中不但有著十多年來的武林之謎,而且也牽連 到他的身世。 因此,當陸介面對這久在腦海中索繞的地方的時候,他的內心是衝動的,而且 也是極為複雜的。 剛才,他自旋風怒號之聲裡,黃沙反射之光中,見到了“天下第一”這四個字 ,於是,他心中有了一股突然的念頭,因為,他忽然發覺師父之棄自己而去,並不 是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而只是為了三個字——“好勝心”! 以青木道長之尊,而為五雄所救,再加上青木道長平素已有的自負之心,這是 何等不能容忍之事。因此,青木滿不是味道,尤其是面對著向來敬佩自己的徒弟, 青木的內心感到慚疚無地自容。 人世間為人父者所最痛心的,莫過是失尊於他兒子的面前,而青木是把陸介當 作自己兒子看的。 雖然,練功脫了竅,在武林高手中並不是常有,但被別人搭救,卻不是罕事。 試想天下能徹底挽救青木道長,而且根治他的傷勢的,除了五雄還有誰? 因此,就事論事,這是再完美也不過的,但儘管世人作如是想,而青木可不然 ,因為他是狂狷之人。 正所謂“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 而青木道長呢,他不但進取之心極強,而且也的確有所不為,譬如說,他就不 願為五雄所救。 因此,青木自覺愧對陸介,正如受辱的父親愧對其子一般、他飄然而去,而且 是不告而別。 陸介在猝然之中,竟使他悟到了師父捨己而去的真因,心中不啻解去了千斤大 石,減少了萬斛的壓力。 他喃喃地說道:“師父,介兒仍是敬重你的。” 恍惚之中,他似乎見到了青木道長在遙遠的孤峰上屹立著,臉上掛著慈祥的笑 容。 但片刻之間,陸介大叫一聲,因為他想到了一個窘局,而幻覺中的青木道長, 也變成一幅莊嚴的臉容。 原來陸介想到,這次他師徒倆,都受了五雄之助,雖然並非出於自願,但他豈 能再切志敵視五雄呢? 於是,陸介更想通了青木道長不辭而別,因為,師父是不願影響到他的決定的 ;當年“雲幻魔”歐陽宗一掌震斷青木道長全身八大主脈,但前些日子,他和其他 四雄會卻集多少年的功力,為青木道長治癒了舊傷。 因此,這筆賬算不清楚了,天下的事,恩也好,仇也好,最傷腦筋的便是恩仇 兩件事都纏在一起。 而青木道長所面臨的,便是這種最傷腦筋的東西。但其關鍵不在青木道長,而 在陸介。 因為今春之約,是陸介獨鬥五雄,青木自不得干預,因此,青木道長不願意以 一己之主見來影響陸介,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陸介惘然了,他本來以為師父只是愧對自己,現在他更深進一層地瞭解了青木 道長的人格,他只是不願意陸介因他個人的恩仇之見,而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獨鬥 魔教五雄。 現在要取消五雄之約,並不算太遲,因為以前有仇,而目前卻恩仇勉可相抵, 自是化干戈為玉帛的良機。 因此,陸介躊躇了,他不知道是和還是戰才好。 以陸介目前的功力,尚不及青木道長當年,而且五雄十多年來豈無長足的進步 ?陸介惟一制勝的王牌,是當年青木道長也沒練成的“飛龍十式”,這十式是陸介 師祖鳩夷子生平苦思的結晶,系鳩夷子和破竹劍客雙戰五雄後,把破竹的劍法也化 入了少林劍法的成果,專門針對著五雄的“魔教萬羅五像陣”而構思。 但饒是鳩夷子這等武林宗師,也不能一上手便破掉這陣法,而是要到第四十九 招才能發動“飛龍十式”,這“飛龍十式”陸介固然是練成了,但能不能撐到第四 十九招,還是個大問題。 以青木道長的資質和武功,在四十八歲的時候,才能勉強和當年的五雄戰到八 十一招,而第八十二招就受了“雲幻魔”一掌。以破竹劍客和鳩夷子這等號稱天下 第一的武者,兩人聯手力戰當時尚屬“中年”的五雄,他們拼去了二十年的功力, 才勉強硬生生地擊敗了五雄,但兩位正門領袖也吃盡了苦頭,連破竹劍客這等已成 名多年的強手,也留下了“破褲”之辱。 因此,一個年方十九歲半,而且缺少大戰經驗的陸介,他和五雄之戰絕不是樂 觀的,說不定又有一掌之危。 陸介當然明白,五雄對自己是有好感的,要不然“雲幻魔”絕不會助己一臂之 力,但問題是,這並不是在作戰的時候,武林中人並不愛命,但一定愛名,要是五 雄被晚了三輩的陸介所擊敗,這不論五雄天性是多麼的超然,也是練武者所不能忍 受的。 況且,事實上,儘管五雄是玩世不恭,但愛名之心絕不比青木道長少,因為, 要不是五雄有成敗之心,顧及勝負之名,他們也不會在面壁三十年後,火性未減地 上門報復了。 而且,要不是他們有愛名之心,他們也不會如此尊重一個為名而傷身的人—— 青木道長。 只有練武的人才能瞭解名心,正如只有讀書的人,才能瞭解終生埋首群經的樂 趣一樣。 而陸介,是一個完完全全,道道地地的武者,他不如姚畹精通詩文,也不如韓 若谷或何摩這般瀟灑脫俗,這是因為所處的環境不同,因而性格及興趣也相異。 姚畹是世家女,閨中自有書香,查汝安追隨他的師父,從不離身,對佛學也頗 知一二,何摩的師父,崆峒掌門早年是個飄飄秀士,況且何摩性情也是個中人,自 然是一個佳公子。 韓若谷雖然身世不明,但一眼望去可知,他的出身比查汝安差不了那裡去。 而只有陸介幼負深仇,師父又被五雄所傷,在他的心靈中,是飽經憂患的,但 是,幸而有青木的慈愛,方能使他不痛恨世界。他們師徒倆僻居空山,結果是,他 在勞力上不得不負擔多些,因此,他也習干工作,而在出山之後,寧願屈居為一個 馬車伕了。 陸介是耿直的,他不願把恩仇糾纏在一起。 他面對著這埋藏著千百件謎的沉沙谷,凝視著這曾吞噬往事的黃沙,他悵然了 ,他覺得師父是偉大的,因為青木道長顯然是讓陸介自己去決定要不要和五雄作戰 。 他記起上次師父也曾這樣作過,那是為了自己身世之謎與為師報仇,孰重孰輕 ?而師父就沒有干涉自己的決定。 他彷彿已受到了五雄的襲擊,他永遠不會忘記師父被擊敗後的慘狀——八大主 脈都已震斷,這除了精通先天氣功的人以外,是必死的。 陸介自己雖也在先天氣功方面,有著登峰的造詣,但能不能像師父這樣挺住這 一擊,也是個大問題。 那麼,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就此了了嗎;陸介驚然了,他覺得自己非勝不可, 但憑那點勝過五雄呢?他又逞然了。 沉沙谷中神秘的旋風,不停地吹刮著,空氣中充滿了粒粒黃沙,到在臉上是何 等刺人,勁風被兩壁的大巖所阻,一齊吹向陸介駐身的峽道,在這陣陣風沙之中, 陸介那壯碩的身軀,不啻天神一般地屹立著。 陸介怔怔地立在當地,腦海中不停浮起了疑問,他隨便想到什麼,便都有問題 ,他煩惱極了。 忽然,在勁風之中,他聽到了一絲衣帶掠過之聲。 他本能地往左邊的大石後撲去。 大石是在一個峰巒之上,而峰巒之下是一片筆直的懸崖,崖下環谷一帶,是一 片黃沙。 在這陡削的峰巒上,大石遍布,偶然有叢叢樹木,但也帶上了幾分黃沙之色, 而且因為勁風的關係,樹枝都是順風勢而生,指向谷外。 陸介藏身之處,是一片亂石,大的約有兩三個人這般高,小的也有半人高,這 些石頭大約因積年累月為風沙所苦,有的竟被削成了各種奇特的形狀。 此時,在亂石陣的那一面,悄悄地出現了一個人,這人似十分熟悉地形,無聲 無息地在亂石之間穿行著。 陸介因他離身並不太遠,反而不能探首窺視。 他躲在石頭背後,只聽得那人喃喃地道:“沉沙之谷,唉!沉沙之谷!” 這聲音他是何等熟悉,他的內心彷彿離群已久的孤雁,初見同群之時的那分喜 悅,他從石背後躍起故意嚇唬他道:“哇!” 陸介只見他背朝著自己,兩手放在額上,兀自眺望沉沙谷,山風吹在他的身上 ,把一身長服吹得飄飄欲飛。 那人聞聲一怔,緩緩地放下手來,然後,他迅速地轉回身來,陸介一見,果然 不出所料,是韓大哥。 韓若谷見到陸介,初是一陣驚愕之色,繼即迅速轉為悲憤的神情,他上前抱住 陸介,大哭道:“二弟,三弟已經……” 陸介正要問及何摩的下落,聞言反而話說不出來,他意味到何摩已遭到不幸, 他又驚又怒,更是悲痛,強自忍著眼淚問道:“大哥,是怎麼一回事?” 韓若谷勉強止住了哭聲道:“上次你去打水,哪料到一去不回!” 陸介歉然了,他點點頭道:“我遇到了師父,一時太高興了,便忘了你們還在 等我,後來……後來……” 他覺得五雄相救師徒之事,還是不提也好,但陸介不慣於說謊,因此竟吶吶地 接不上口了。 幸而韓若谷此時也是極衝動的樣子,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只是茫然地對陸介 說道:“我和三弟倆個懶懶地躺在山石上曬陽光。那天的天氣真是好極了,三弟隨 手摘下一枝花兒,慢慢地哼著山歌,但我們哪會料到會變起倉猝呢?” 陸介覺得心中有一股極強烈的熱流,莫名地旋轉著,他大叫道:“是誰害了何 三弟?是誰害了何三弟?” 他想哭,但是方纔的淚水卻化成憤怒了。 韓若谷怔怔地望著黃沙滾滾,鬼哭神嚎的沉沙谷,他低聲訴說道:“我正瞌上 雙目,忽然覺得三弟用手推推我,我睜眼一瞧,見他平時那副瀟然的臉容,忽然變 作非常嚴肅,我知道一定有了重大的變化。 他用食指撮口,叫我不要出聲,然後又用手指指山下,我順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遠處的,靜悄悄地出現了兩點人影,這兩個人的功力之高,真是罕見,不過 片刻之間,已到了山腳下。 我看得確切,這兩人不是天全教的‘天台魔君’令狐真和‘賽哪吁’白三光又 是誰?我看看何三弟,三弟也看看我,我們都沒有說話,周道靜極了。” 陸介凝神靜聽著,雖然他已知何三弟已遭不幸的事,但他有一種天真的想法, 這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就是希望原先是聽錯了。 韓若谷的聲音漸漸地變為平和了,而且嗚嚥之聲也慢慢地減少了。他在彷彿是 以局外人的口氣,把當時的事實再說一遍。 但饒是如此,多少從他的話中可知,他仍是有些語無倫次的,而且講得急切了 一點,這是因為:他們異姓兄弟相處雖短,尤其是韓若谷時常獨行,但他們是練武 者,大多數的武士都是性情中人! 他說:“我們只聽得當兩人自那片山坡下走過時,白三光尖聲笑道:‘令狐兄 ,這次有那姓安的好看了,看我白三光不剝他父子倆的皮,抽他父子倆的筋才怪。 ’而令狐真也哈哈大笑道:‘白兄說得對,誰要他和我們天全教作對,好小子,哼 !今年立春他們不是要來個直搗黃龍嗎?’我也曾耳聞這事,但怪的是,立春早已 過去了,而陝甘兩省的武林並未有大規模的行動。 白三光洋洋得意道:‘安復言這老東西只會說大話,北五省的總瓢把‘追雲劍 客’侯老鬼得了重病,伏波堡那姚百森又忙著準備和五雄及教主在百花生日的黃鶴 樓之約,八大宗派中一半正在拚命想破解上次離奇的武林大會之謎,哪有空管這檔 子事,因此,那安老頭就麻了爪子,按兵不動啦!’令狐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沒了下文,原來如此。不過,教主也對,今日把他們父子倆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 今後也省得看了就討厭。’他們這一唱一和,已自走過我和三弟伏身的崖下,陸二 弟,你我素來欽佩隴西大豪的泱泱風度,焉肯坐視他父子倆含冤荒山?” 陸介聞言雙眉微皺道:“這次我們到沉沙谷的路上,聽說隴西大豪安氏父子到 京師去了多日,怎麼又和你們遇上了?” 韓若谷連連頓足道:“說來話長,假如我們早知是天全教的詭計,三弟又何以 至此? 我們看到他們兩個老傢伙大搖大擺地從山下過去,且不說他們是天全教的魔頭 ,就是看上去也不順眼。 只聽到今狐真粗礦地笑道:‘今日斷腸崖便是他安氏父子喪身之處。’我和三 弟雖是氣他們不過,但也知道這兩個魔頭不是容易對付的,我們恐怕蛇形令主跟在 他們後面,如果跟蹤下去,反而會打草驚蛇。 因為天全教中高手極多,二弟你上過手的便有蛇形令主,令狐真及白三光,此 外,三弟曾會過他們所謂的四大堂主,其中‘九尾神龜’喪在我手裡,此外的三個 之中,有一個叫‘滾地神拳’的,據三弟說功力也不弱,最近在湖北黃崗折在‘一 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的手上,此外兩個,加上補進的兩個,功力都差不了何三弟 許多,如果他們傾巢而出,你又不在,我和三弟就會吃不完,兜著走了。” 陸介默默地點點頭,事實上,寡不敵眾,況且對方是這許多的高手。 韓若谷頓了一下,又道:“幸好我對當地的地形頗熟悉,三弟輕聲問我:“斷 腸崖在何處?”我叫他跟我走,我們沿著山坡,在山上奔著,反而比那兩個老頭兒 快,但我們怕他們發現,就救不了安氏父子,因此,只得緩緩地在山上蛇行著。 斷腸崖是一片削壁,高可干文,但在半空中卻橫出一條羊腸般的山道,只能通 過一人,就好像人的腸子一般,曲折迂迴,盤旋而上,而且最險惡的是,這條路確 是柔腸寸斷的,每一股突出之處,相隔總有丈把。試想如此險惡之處,安氏父子若 見困於此,安得不命喪當場。 隔了半個多時辰,我們已趕到了斷腸崖之下,只見高削的石壁,陡削地平地拔 起,高入雲霄,別說攀登,就是從山腳下望上看一眼,便可使常人嚇破膽子了。 我聽得何三弟喃喃地道:“那安氏父子怎會走到這種鬼地方來,莫非是天全教 的詭計?” 唉!當時我真該死,竟沒想到這點,而何三弟略一考慮之後,便毅然決然地指 著山腳下東西兩條小道說道:“韓大哥,咱們分頭上!” 我當時心中起了不祥的預感,我不知道如何有這種奇特的直覺,我想勸說他, 我倆人走一條路,但何三弟堅決地道:“韓大哥,我們是來救人的,焉知安氏父子 不是恰好在另一條路上,你放心,我要是遇險,便放火箭通知你。” 我沒法說服他,聽他說得也是有理,只得和他道了聲:“咱們待會兒山頭上見 。” 三弟忽然向我微笑了一下,然後迅速地踏上了山路,他輕飄飄地跨了幾步,這 姿勢是何等的美妙?我見他功力日進,心中略為放心,我想:以三弟這等功力,即 使是強如破竹劍客,在數十招之內要把他逼下山巖,也不是易事,何況天全教徒? ” 陸介打斷了他的話頭道:“破竹劍客?” 他的語氣之中,含著幾分懷疑。 韓若谷微微一怔,繼即迅速解釋道:“前些日子,我在武當山山腳下,曾窺詞 過破竹劍客的威勢。” 陸介急於想知道何摩的下文,也不願多說旁事,因此他隨口“哦”了一聲,算 是同意了韓若谷的解釋。 韓若谷莊嚴他說道:“我既然對何三弟的功力有了估計,心中便坦然了許多, 何三弟這時已上了幾十階,他回頭對我微笑道:“韓大哥你怎麼還不走?” 我向他揮揮手,而他也向我揮手示意,唉!我哪料到這竟是我們作兄弟一場的 最後一句話呢? 我很順利地爬上了山嶺,那空中石路雖是險惡,但也不過如是。不過,我心中 一直很納罕,為何一路上竟沒見到天全教徒或安氏父子呢? 我很希望遇到他們,因為,他們若在我這條路上,就不會遇到何三弟了。三弟 武功雖高,但勝負之心太強,而且年少,同時天全教徒莫不恨之入骨,這些條件加 起來,對三弟都是不利的。 我一面攀登,一面仍不停地注視高空,以免沒看到三弟的信號,但是很奇怪地 ,他那方面也絲毫沒有動靜。 我本暗自為三弟慶幸,因為照如此說來,天全教徒必已在崖頂無疑,只要我和 三弟能處身平地,而且聯上了手,至少不會被那些賊徒所乘。” 韓若谷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象徵著他內心的憤恨。陸介無聲地瞪視著他 ,陸介的內心,也絕不比韓若谷安詳,因為,何摩和他是有如骨肉手足的啊! 韓若谷也瞪視著陸介,陸介不覺心中打了一個寒噤,因為此時在他眼前的,已 不是那個溫文儒雅的韓大哥,而是完全換了一幅面目,他此刻的表情是兇狠的,他 的神態是殘酷的。 陸介想:“我當初是誤會了,韓大哥並不如我所想的冷,他也是個感情豐富的 人,他恨那些天全教徒,比我還深呢。” 韓若谷咬牙切齒他說道:“那崖頂常年處於雲霧之中,待我拔身一躍而上,竟 然沒有一絲人影,只有一片巨大的原始松林,被風呼呼地吹著,發出陣陣的松濤聲 。 我猶疑了一下,心想:莫非是被天全教那兩個老兒耍了,這個悶棍可挨得不輕 。 環目四顧,並沒有何三弟的蹤影,我慢慢地走到崖頂那塊方場的中間,但奇怪 地,除了單調的松濤聲之外,竟沒有其他一絲聲響。 崖頂的景色是醉人的,但我哪有心欣賞。 忽然,林中傳來一陣吱吱喳喳的猴子叫聲,我幾乎嚇了一大跳,心想,這斷腸 崖真是邪門的緊,如此陡削之地,哪來的這許多喪命猴子? 我還當是何三弟躲在林中嚇我,但一想不對,因為三弟輕功再高,也不會比我 早到如許之久。 我一咬牙,雙掌往胸前一錯,沉聲喝道:“什麼人?” 哪料到正在這時,從三弟攀登的那方向的谷裡,刷的一聲,飛上了一支紅色的 火箭。 我大吃一驚,也顧不得林中有沒有人,忙撲向崖頂的那一面。 我伸頭去向谷窺視,只見在斷崖四分之三的高度之處,正有多個小人般的人兒 ,排在連續的三塊突出的石塊上,而在他們身下,雲霧開合之處,依依可見萬丈深 淵。 正這時,我聽到中間那人怒極之聲道:“令狐真、白三光,我何摩豈會怕你? ” 同時,我見到空中有一絲微弱的閃光,原來何三弟已拔出了崆峒神劍。 我心中真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我遙見令狐真和白三光都說了些話,但聲音 不高,聽不清楚,就是能聽清楚,我此時也哪有心情來細聽。 我連忙找著下崖的石階,正要撲將下去,忽然,聽到背後一聲極其輕微的腳步 聲,而居然是在十步之內,我不由大驚。 這時,何三弟既已在腳下為令狐真與白三光所夾攻,那麼,這不聲不響挨近來 的傢伙必是敵人無疑。 我迅速把雙掌往後反擊,這時我已使出了十成功力,因為何三弟已是千鈞一髮 ,置身危絕之地了。 不料我竟覺得一絲尖銳的指風,竟透過了我濃厚的拳風,快如閃電地攻向我背 後,我大吃一驚,天下人能用指功破我拳風的,只有一人,但我也知道,絕不會是 那人。” 陸介脫口而出道:“金銀指丘正!” 韓若谷道:“不是,不是,我最初也作如是想,但我因一時失算,竟被來人點 傷了穴,我左臂一陣痛麻,但仍極其迅速地轉回身子來。 我正要喊出‘金銀指丘正’這五個大字,但我一見來人,只得硬生生地把這五 個字又吞回到肚子裡去。” 陸介驚疑參半地道:“蛇形令主?” 韓若谷恨聲道:“不是他又是誰?” 我一見是他就曉得不好,因為,這顯然是天全教的陷阱,說老實話,我當時正 希望你能在場便好,因為我們至少有一個人不會被蛇形令主纏住了,唉!真是人算 不如天算!事已如此,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這時,沉沙谷中吹來陣陣淒風,和著韓若谷那悲痛的聲音,傳入陸介的耳中, 有如千萬把利刀,在他心胸之中絞割著。 陸介喟然而歎了,他迷惆地自言自語道:“唉!三弟!人算不如天算啊!” 韓若谷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奇特的神情,但卻是迅速抹過,陸介緩緩地轉過身來 ,面對著那鬼哭神號的沉沙谷,韓若谷聽到他緩緩地說道:“韓大哥,請說下去。 ” 這是人類的本性——每當人遇到煩悶的事的時候,總抱著“眼不見為淨”的心 理,現在,陸介雖已明知何三弟的結果,但他還想聽聽當時現場情況,但他更不忍 心見到韓若谷那張滲然的臉,雖然,他也知道自己的險也必定是蒼白的。 韓若谷的眼中忽然流出了一絲痛下決心似的目光,但他躊躇了一下,仍是無聲 無息地屹立著。 風勢愈來愈大了,沉沙谷中旋風盤旋不已,傳出轟隆隆的巨聲,沙子在空中飛 舞,被旋風帶上了天空,然後又紛紛悄然落下,陸介望著這奇景,他感歎了,他沉 重地說道:“三弟!你就像這谷中的黃沙,因風轟然而起,悄然而落,如今你又沉 落在何處?” 韓若谷大叫一聲,急急地撲向陸介,陸介本能地轉過身來,韓若谷抱住陸介道 :“二弟,做哥哥的真是對不起你們!” 陸介法然了,他忍住的熱淚,拍拍韓若谷的肩膀道:“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 韓若谷仰起頭來,他倆的目光交匯了,陸介駭然了,因為,韓大哥的目光,是 旋轉迫人的,這充分顯出他內心中的矛盾。 但是,韓若谷又有什麼事存在他心頭,而且,已達到他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 這是一個內力精深的高手所不應具有的現像! 但那奇特的目光,只存在了一剎那,然後,就像平湖中的一個小小的漣漪一般 地,靜悄悄地消失了,沒留下一絲痕跡。 韓若谷悲痛他說:“我見到是蛇形令主,雖是大吃一驚,但也並不絕望,因為 前些日子,我在武當山山腳下和他對過一掌,雖然因分神而落敗,但他和我功力當 在伯仲之間。 我看到他就憤怒,我大聲地叱道:‘安氏父子在何處?’哪知蛇形令主冷惻惻 地道:‘不是如此,安得請動三位大駕?’我聽取又驚又怒,怒的是中了他們的詭 計,驚的是他們預計我們會到三人,那麼必定還有高手伏伺在旁。 我知道今日兇多吉少,我望望他背後的松林,但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什麼奇 怪的動靜。 我想:‘假如這傢伙不是唬我的話,這伏伺在旁的人難道會比蛇形令主還高手 ?怎麼我凝神靜聽了半天還聽不出個名堂來?’陸介忽然想起青木告訴他關於沉沙 谷中怪人的事,他脫口道:“是不是一個戴人皮面罩,全身穿黑衣的人。” 韓若谷臉色大變道:“二弟,你怎會知道的?” 陸介道:“我師父曾和他上過手。” 韓若谷大驚,鬆開緊抱著陸介的手,連退三步,臉如死灰色,陸介訝然不解地 看著他。 韓若谷怔立了半天,方始道:“那人功力再高,恐怕也不是令師青木道長的對 手。” 陸介道:“我師父只跟他比了輕功,而金銀指丘正卻及時趕到,倒是他以一指 對了那人一掌,兩人戰個平手。” 韓若谷額上汗珠纍纍,連連噓氣道:“那我上次真是幸運,我本來還痛惜你沒 在場,現在才知道,幸好你沒在,否則我們要被一網打盡了。” 陸介知道他並不是不痛惜何摩的死,這句話純是為陸介著想,韓若谷道:“莫 非金銀指丘正和蛇形令主是一路的。” 陸介搖搖頭:“丘老前輩,我在當天還碰到過他,他們五老斷不會和天全教來 往。” 韓若谷道:“因為當時我怕三弟支持不住,也不管左臂的傷勢,右掌迅速地拍 出一掌,我這掌也不管規矩了,救三弟要緊,有些偷襲的成分。 但是,那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雙臂不動,右掌向上翻起,中指初伸,正隱隱指 向我的掌,那指尖上冒出絲絲白煙。 我雖見他舉止行動都不類五雄這等老前輩高手,但也忍不住驚叫道:“金銀指 丘正!” 蛇形令主倒沒作聲,松林中卻傳來一聲粗曠的長笑,我用眼角一瞥,就見到方 纔你說的那個怪人,從樹叉中伸出頭來,臉上黃臘般地,當時很詫異,聽你這麼一 說,才知道是人皮面罩。 但那人只是露了這一面,又把頭縮回到樹叢中去。 蛇形合主哈哈大笑道:“今日你們兩個一個都逃不掉。” 我乘他大笑之時,右掌猛力使勁,他雖是也立刻使出十成指勁,但到底不免被 我逼退了半步。 我在萬忙之中,乘機回頭窺望三弟那面的情形。只見他已攻上了三道石階,但 令狐真和白三光仍是緊緊地夾擊著他。他距崖頂尚有數百道石級,照這樣子的速度 往上進,只怕耗淨了功力還到不了崖頂。 我腦中起了一個飛快的念頭,現在只有我往下攻,兩人才能會合在一起,我當 時只抱著共生死的想法,並沒考慮到我往下沖的後果。 但未來得及讓我行動,我覺得那銳利無比的指風正迅速地滲入我的掌力,就在 我一回頭之際,蛇形令主已乘虛而入,我心中痛苦極了,我知道要衝下山去的辦法 ,一時已行不通,因為,現在是敵人擁有主動權。 只見蛇形令主指尖上的白氣,愈來愈濃,而我所受到的壓力,也愈為沉重。指 功最利於攻擊,因為他的勁道全集中在方寸之上,而我的右掌雖再變招,總不能脫 出他指尖所向。 我靈機一動,大喊:“陸二弟,快上!” 蛇形令主有指仍指向我,迅捷無比地一轉,左掌已然向背後拍出,我哈哈大笑 ,奪起左臂輕摘佩劍,交到右手。 我劍既在手,便不怕他,他聽到我笑聲知道不好,左掌一圈收回之時,也拔出 了佩劍。 正在這時,我忽然聽到半山轟的一聲,接著是三弟的一聲驚叫。 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令狐真幹得好!幹得好!” 我這時也管不得那許多了,探頭一看,只見得方纔何三弟所立之處,哪裡還有 突出的石階了?只見上下兩處突出的石階上,仍屹立著兩個小小的人。 山風在谷中怒吼著,雲霧在三弟落下之處,開合滾翻,我的心涼了,我知道山 下是亂石叢列的萬丈深谷,三弟,他完了!” 韓若谷的聲音愈來愈低,終於消失在怒風之中。 陸介茫然地念道:“令狐真!令狐真!” 他對令狐真的印像並不淺,他們曾鬥過。何三弟也在場,可是如今又怎樣了呢 ? 以令狐真的功力,處於如此優越的地位,是不難擊倒何摩的,但是,以令狐真 的身份,他會如此做嗎? 陸介迷惘了,在他的印像之中,令狐真夠得上豪傑二字,不過在短短兩三個月 以前,令狐真曾拒絕與白三光合斗陸介,而且更阻止了白三光的背後暗襲,但是, 時移物換,何三弟竟會喪在他們的卑劣的惡計之上。 不過,儘管陸介對令狐真的印像如此,但何摩的死於非命,卻是一個極為殘酷 的事實。 印像隻是人的腦筋對事實的反應啊。 因此,陸介痛恨令狐真了,他誓與令狐真不兩立。 韓若谷慢慢他說道:“我想,大約是令狐真用千斤石的工夫,震斷了石樑的中 心,然後故意退卻,讓何三弟攻上來,然後,他和白三光共同用掌擊斷那石樑,三 弟縱有通天功夫,又哪能倖免於難呢?” 陸介憤然,一字一字他說:“為先死者報仇,是後死者的責任。” 他那充滿了仇恨的目光,一轉而掃到韓若谷的身上,他莊嚴他說:“韓大哥! ” 韓若谷也極鄭重地點了點頭。 月影緩緩移動著,終於,時交子夜了。 沉沙谷中的風勢大盛,隆隆之聲,不絕於耳。 在風沙之中,韓若谷大叫一聲,猛地轉躍,往遠處一塊大石之後撲去,陸介微 吃一驚,呆了半晌,方纔追上前去。 韓若谷大喝一聲道:“令狐真,你往哪裡走!” 陸介駭然了?難道是韓大哥報仇心切,竟發瘋了不成? 就在他一猶豫之間,韓若谷的身形已消失在亂石中間,此時飛沙定石,目迷神 亂,陸介大叫道:“韓大哥你在哪裡?” 從陣陣風沙之中,遠處透回了他的回音,但卻聽不到韓若谷的聲音。 沉沙谷活躍了,沙子夾在旋風裡,在天空中盤旋不已。 這時,在一諸如同石牆般的峨然怪石後,有一個人躍了進來,這人輕功俊極, 落地有如四兩棉花,瞧他的背景,正是天全教的教主哩。 他一步步走入隱秘的石後,正在這時,石後走出一個白髮幪面老者,天全教主 興奮地叫了一聲:“師父……” 幪面老者搖了搖手阻止他說下去,他的一雙眸子中充滿著機智與陰毒,但是此 刻,他卻是慈藹無比地望著天全教主。 他們再向石後走進了一些,幪面老人伸手向外指了指,突然用一種十分古怪的 聲音道:“孩兒,那是誰?” 天全教主道:“全真教的弟子……” 幪面老人的雙目中射出一種恐怖之光,沉聲道:“啊——就是你上次說的那陸 介?” 天全教主點了點頭,幪面老人喃喃道:“陸介,陸介……不可能吧……但是他 跟二師兄真像啊!” 天全教主奇道:“師父,你說什麼?” 幪面老者道:“那麼他是青木道長的弟子了?” 天全教主道:“是啊……” 幪面老人皺眉想了一想,哺哺道:“青木道長?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長?十年前 我在那火場中和那人匆匆碰了一掌,難道那就是青木?……那陸介他長得跟二師兄 真像啊,那眼睛,眉毛……還有,他也姓陸……” 天全教主道:“師父,你說什麼?我一點也不懂……誰是您的二師兄?” 那幪面老人不答,卻忽然道:“孩兒,我懷疑青木道長是個欺世盜名之徒,也 許他的真實功夫壓根兒不行……” 天全教主搖首道:“不對不對,青木的弟子年紀少說比我還要年輕過十幾二十 歲,可是那身功力端是非同小可,青木怎會是欺世盜名之徒?師父此話怎講?” 幪面老人道:“那就不對了,前些日子,我在谷邊曾碰著青木,他卻一味躲避 ,似乎不敢與我動手的模樣……” 他說到這裡,天全教主問道:“反正他徒弟功力厲害之極。” 幪面人拍了拍腿道:“對,反正管他是不是二師兄的兒子,絕不能留地活著。 ” 天全教主道:“誰?” 幪面老人道:“陸介!” 幪面老人停了停又道:“孩兒,你瞧那旁……” 天全教主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所指之處,正是險甲天下的沉沙谷。 那老者道:“那崖邊上有一塊高起的怪巖,你看到嗎?” 蛇形令主點首道:“不錯,我看到……” 老者道:“就憑了這,你必能一舉成功!” 天全教主不解,那老者卻似十分激動,他一把抓住天全教主的肩膊,大聲叫道 :“孩兒,你一定要幹掉他,那陸介絕不能讓他留在世上,絕不能!” 天全教主有些驚奇,他望了望老者,然後道:“我也知道此人留他不得,可是 有一點麻煩。” 老者道:“什麼麻煩?” 天全教主道:“姓陸的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又有先天氣功在身,我只怕一舉不 成反誤大事,而且我以為此時還不宜與他動手……” 老者道:“怎麼?” 天全教主道:“我怕被他識出!” 老者陰森森地笑了一聲道:“依為師的計划行事,包你萬無一失,你瞧——” 他說著蹲在地上,抬起一根樹枝,在地上書了一個圓圈,又書了一塊方形的框 兒,他指著那圓圈道:“這是沉沙谷——” 又指著那方框兒道:“這就是那塊高起的怪巖,從這邊到谷邊只有三整步寬… …” 說到這裡,他抬起陰森森的眼睛望著天全教主,天全教主聰明無比,肚中已然 雪亮,低聲道:“用‘白羊三顯’?” 幪面老人呵呵笑道:“真不愧為我的乖孩兒……” 他拍了拍天全教主的肩,沉聲道:“‘白羊三顯’第一掌叫什麼?” 天全教主恭聲答道:“一角擎天!” 幪面老人用樹枝在方框中點了一下道:“嗯,陸介必然被逼後退一步,第二掌 ?” 天全教主道:“雙羔角逐!” 幪面老人道:“姓陸的必然再退一步,這時他已到了崖邊,好,第三掌?” 天全教主恭聲道:“三羊開泰!” 幪面老人陰森森地道:“姓陸的除了下去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他歇了歇道:“若是第三步仍有一寸之地可退,那麼第四掌姓陸的就能全力反 攻,可是——嘿……” 天全教主接道:“可是只有三步可退!” 幪面老人道:“孩兒,一舉成功!” 谷風漸漸緊了,陸介咬緊了牙根,何三弟那英俊灑脫的面容一直在他眼前浮動 ,他的身形比飛箭還快地在怪石磋巖上疾奔,他心中想:“怎麼不見韓大哥的人? ” 忽然,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從山石邊閃了出來,那人黑布幪面,身材修長,正 是天全教主! 陸介頓時一怔,他咬牙切齒地喝道:“奸賊,納命來!” 那天全教主忽然一聲不響,轉身就往谷邊奔去,陸介怒叱一聲,拔足飛追! 天全教主愈奔愈是迅捷,直如一縷輕煙在峨然巨石間滾動,那輕功委實驚人之 極! 陸介熱血上湧,把功力提到十成,身形也如騰雲駕霧一般緊迫不捨。 兩人越跑越快,陸介情急之下,陡然提起了驚世駭俗的先天氣功,只見他雙袖 飛舞,發出鳴鳴怪響。 天全教主從右邊一個石頂托空躍上左邊的另一個石頂,又從這石頂上一躍而落 在那谷邊上的高突怪巖上! 陸介見他盡往沉沙谷邊奔去,心中暗暗奇道:“怎麼?難道他要渡谷?” 但他此時全身熱血沸騰,天生的血性已犯濫激盪,若要他立刻放過天全教主, 只怕他立刻就會嘔血而亡! 他雙足交錯一蕩,也落到那右邊石頂上,身形微微一斜,藉著衝勁巧妙地躍到 左邊石上,然後同樣振身而起,有如一隻大鵬一樣飛上怪巖! 天全教主目露兇光,他早站在石上向內的三分之一處,換句話說,石上只剩下 兩步的余地了! 呼的一聲,陸介落了下來,天全教主不待他身形站穩,雙掌一揮而出,正是“ 一角擎天”! 陸介身形未定,他知道這一招力道雖猛,卻是並不刁險毒辣,只要退後一步便 能避過,他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 天全教主雙目發出兇光,又是一掌揮出,正是“雙羔角逐”! 陸介雖然激動萬分,但是在這等過招之際,卻是天賦機智無雙,他一接觸天全 教主之掌,忽然想道:“雖說這招攻勢我只要退後一步便能化解,可是奇的我除了 退後,就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難道他是故意逼我退後……” 他匆匆躍將上來,尚未站穩就被天全教主一陣猛攻,是以根本尚未發覺背後便 是……“嗚”一陣怪風從谷中吹襲陸介的背,陸介猛可驚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而這時天全教主的第二掌“雙羔逐角”正好遞到。 陸介一觸而知這一招和上一招的拳理一模一樣,只是力道更大了倍余,他知道 自己不可後退,但是,他一時間搜遍肚腸也導不出一招攻擊之式——雖然他只要退 後一步便能輕易地閃過。 “噗”一聲,陸介又退了一步! 這全真教第三十三代的高足,胸中武學精深之極,他觸著天全教主的拳勢,立 刻知道天全教主還只剩下一招,他暗喜道:“只要這一掌一過,我便能立刻反擊。 ” 但是,突然之間,他變得面如死灰,因為他的足跟感覺到他已立在崖邊,半個 足跟已在崖外,他沒有機會再退一步,他沒有機會反攻了! 而這時候,天全教主的第三掌“三羊開泰”正好攻到! 陸介的背上感覺谷中那神號鬼哭的陰風,在這一剎那間,千百萬個念頭閃上了 腦海,千百萬個面容飄過他的眼前,千百萬條主意流過他的心田,但是他發覺除了 退一步以外,沒有第二條路! 只見他陡然之間,頭上毛髮根根直豎,全身衣衫有如吹氣一般鼓漲起來,他雙 掌一吞一吐,發出了先天神功! 同時,他的身子如陀螺一般,單足為軸地釘立在崖邊上旋轉起來,他要用旋回 之勁,便那一般強大無比的推力化去。 只聽得一聲悶哼,天全教主被打退了三步,一跤摔下了高石,躍在磋峨崎嶇的 石林中,而陸介依然毛髮俱奮地拼力旋轉,只見他轉到第三圈上,“嘩啦啦”一聲 ,他足下山石受不住他疾速旋壓之勁而崩散,他大叫一聲仰跌下去! 陸介覺得那神秘的黃沙飛快地向他撲了上來,那谷中的陰風怒號著……時間是 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淡淡的月光灑在地上,那沉沙谷中特立的孤峰,被月光影射 在淡黃色的沙上,“嘩啦”一聲,陸介跌入了滾滾沉沙中,那落下的地方正是孤峰 陰影的山巔,一片包含於影外,一片界於影內……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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