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
【第十五章 驚世秘聞】 陰風慘慘中,沉沙谷的神秘黃沙吞噬了全真派的唯一傳人——陸介。 就在陸介跳入谷中的同時,怪石峨然的東端,有一個人正以乘風駕奔的速度衝 過來,那人的身形在滾滾風沙之中有如一道黑線,快速得令人不能置信。 只見那人輕輕一步跨出,就是七八丈,而且身軀輕快得使人看去生出一種飄飄 欲仙的感覺。 到了那片難落足的怪石叢中,那人輕嘯一聲,身形反而更加快了,那種速度直 可叫當今武林任何高手為之咋舌。 那人跑得興起,腳下一加勁,身形從兩塊巨石間一掠而過,那距離少說也有十 丈開外,他落在石尖兒上,停下身來,向四周茫茫的沙塵噓了一口氣,摸了摸腰間 ,腰間掛著一柄破竹劍,陣陣勁風吹來,他喃喃自語道:“咦,怎麼冷清清的?難 道說這場熱鬧我老人家沒趕上?” 正在這時候,遠處的山巒出現了三個人影,雖然在漫天塵沙中,但是,他仍然 敏銳無比地,立刻發現,於是他輕輕躍到另一塊隱蔽的石頭上,凝目注視著那邊的 來人。 那三個來人也是迅捷無比地奔了近來,只見來者是兩個老道及一個妙齡女道士 。那為首的道人氣態清瘦,一襲長袍顯出一派謙沖和穆之氣,但是舉步飛行之間, 似緩實速,完全是內家高手的路子。 老道身後的另一老道,則是鬢白面紅,雙目精光奕奕,舉手投足之間,只覺得 神采飛揚,豪氣逼人。 當先的老道到了那塊高石上,也是四面遙望,不見半個人影,奇的是竟然也同 樣咦了一聲道:“咦,白樺師弟,怎麼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難道咱們趕遲了嗎? ” 那神采飛揚的道士道:“不會的吧,只怕咱們是到得太早了……” 站在後面的那年輕女道土嬌聲叫道:“師父,師父,那邊來人啦!” 他們齊向那邊望去,果然瞧見遠處兩點人影飛快地奔來,面貌清瘦的老道悄然 道:“白樺師弟,來者是誰?” “咦——來的是伏波堡主姚百森。” 清瘦老道微微揚了揚長眉,呵了一聲,只這一會兒功夫,那邊兩人已到了十丈 之處,當先之人身高體闊,氣度威猛,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只見他大步上前,向 那神采飛揚的白攤道士一揖道:“一別匆匆五年,白樺道長風采依舊,姚某好生歡 喜——這位道長想必是武當掌教了吧?” 面貌清瘦的老道微微一笑道:“不敢,貧道白柏,姚堡主神龍不見首尾,今日 得見,真乃貧道三生之幸。” 武當乃是天下武術大宗,論年紀白柏真人也比姚百森要長上二十來歲,但是, 白柏真人以武當掌教身份竟對姚百森如此客氣,由此可見伏彼堡在武林中的潛力和 威望了。 姚百森連忙謙遜了幾句道:“這位大哥是姚某至交,神筆王天之名,相信兩位 道長必有耳聞吧。” 說著他指了指身後的人。 武當兩個道長皆是吃了一驚,想不到武林中聞名已久的神筆王天就是這個貌如 稼農的老漢,都連忙行禮道:“王神筆大名久仰,今日得見,何幸如之。” 王天回了一禮,眼睛卻盯著道長身後的女孩子,心中暗暗納悶道:“怎麼武當 山會有女弟子?” 白柏真人似乎已知他意,微笑道:“真兒快來拜見兩位前輩。” 那女道士上前行禮道:“晚輩小真拜見兩位……” 姚百森連忙還禮道:“陸真人,咱們還是平輩論交吧。” 白樺道長道:“姚堡主此來未知有何打算?” 姚百森道:“在下乃是來尋候一人。” 說到這裡,他身後的神筆王天提醒道:“姚兄,咱們正好向兩位道長打聽一聲 ……” 姚百森道:“正是一敢問兩位道長,可曾聽過全真派唯一傳人之名?” 幾乎是同時,白柏、白樺和陸小真一齊叫將出來:“陸介?” 姚百森點點頭道:“正是,在下本是要尋舍妹之行蹤,但是只有先尋得陸介才 行,是以……” 神筆王天道:“俺們聽說漠南金砂門在沉沙谷發現了崑崙老大的遺物,十年前 塞北大戰之謎只怕關鍵就在這兒啦,陸介是全真傳人,俺們料定他一定會到此一探 的。” 陸小真急道:“王老前輩可知他行蹤?” 王天脫了她一眼道:“沒有,不過俺們猜想他必然會來的。” 姚百森道:“白柏真人必也是為了此事而來的了?” 白柏真人微笑不語。 他們在談著陸介,但沒有人會料到可憐的陸介,此時已入了鵝毛不浮的沉沙谷 ,而更使他們料想不到的,另一個危機正在進行著。 這時,風沙漸遏,那纍纍怪石後有一個人正鬼鬼祟祟地向這邊潛行過來,速度 快得驚人,卻是一絲聲音也不發出。 他戴著幪面具,雙眼中閃爍著兇光,漸漸地摸到了武當掌門和姚百森談話的巨 石下,於是,他緩緩直起身來。 就在這人直起身的時候,又有一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躍到他的背後,嘴角掛著冷 笑,冷冷望著這幪面人。 這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嘴掛冷哂的人身形如鬼魅一般,腰同一柄竹劍 ,正是最先到此的那人。 幪面人忽然冷冷笑了一聲,姚百森等人立刻駭然轉過頭來,只見一個幪面人無 聲無息地立在身後,都不禁又驚又駭,幪面人厲聲道:“你們是找死嗎?” 姚百森道:“敢問閣下此言何意?” 幪面人形同厲鬼,仍是道:“你們找死嗎?” 那聲音中透出無比寒意,白樺道長道:“閣下尊姓?” 幪面人雙手一揚,聲如冰雪:“你們找死嗎?” 他雙手後揚之間,一股寒風無聲無息飛向白樺,白樺察覺之時,連忙奮力推出 一掌,卻覺毫無著力之處,而他身上卻是猛然打了一個寒噤。 那人呵呵冷笑,狀如殭屍,口中不斷喃喃道:“你們找死,你們找死……” 忽然,一個沉重的聲音在幪面人身後發出,就如一塊巨石猛投入深潭一般:“ 你再敢裝神弄鬼,你才是找死!” 幪面人吃驚已極,卻不立刻回頭,只冷冷道:“是何方朋友?” “誰是你的朋友?” “是什麼線上的?” “你可還沒有資格盤問我老人家!” 於是,幪面人緩緩轉過身來,只見背後站著的老人,瘦削如柴,但他心中實已 驚駭無比,因為以他的功力,這人到了身後如此之近,竟然絲毫沒有感覺,他搜遍 腦海想不出這人會是誰,直到他看見那老人腰間的竹劍——“破竹劍客!” 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破竹劍客呵呵長笑,指著幪面人道:“天全教主可是你的徒兒?” 那幪面人冷哼了一聲,厲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破竹劍客退:“你教出來的好徒兒啊,惹到我老人家的身上老啦!” 幪面人聽了心中暗暗一驚,不知天全教主是否真有得罪了這老兒什麼,那可是 大大的不妙,正待措辭岔開,破竹劍客道:“我且問你,我老人家的那個乖徒兒你 可曾見過?” 幪面人聽他如此問,心中登時放了一塊大石,微微笑道:“老夫不知令徒查大 俠的行蹤。” 破竹劍客呵呵大笑道:“哈哈,你怎會知道我那乖徒兒就是查汝安?這事只有 天全教主知道,那麼你這一說,可就證明天全教主那狗小子必是你的徒兒了,哈哈 ,到底薑是老的辣,我老人家一問就問出來啦,我看你狗目豺耳,平日想來也是個 詭計多端的漢子,可是碰著我老人家呵,哈哈,趁早不要賣乖乖吧!” 他一面說一面拍胸搓掌,得意非凡,幪面人吃了一陣奚落,不禁氣得口結,破 竹劍客道:“喂!你這傢伙人雖好刁,不過據我看來武功著實不錯,你師父是誰? ” 他一派倚老賣者的樣子,幪面人怒哼一聲,忽然一言不發,猛可一掌對準破竹 劍客當胸打去,破竹劍客徐熙彭雖然癟笑怒罵作弄了他一番,但是見他一出掌之間 ,氣勢之盛,功力之深,真乃平生未見,不由心中一凜,鼓足十成功力也是一拍而 出。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兩人一觸而收,徐熙彭臉上神色陰晴不定,那幪面人 雖然面上戴著面具,但從他的眼光中也能看出那又驚又駭的神情。 破竹劍客從天全教主那身武功上推測,他的師父必然是個罕見的大高手,但是 ,卻也沒有料到竟會高強到如此地步,他仔細想了一會兒,也想不出這人究竟是什 麼來路,在他腦海中,天下武林任何高深的絕學他即使沒有見過,但也有個耳聞, 但是,對於天全教主那一身雜之又雜的怪招,卻是猜不透來歷。 幪面人翻了翻眼睛,忽然轉身對武當道士及伏彼堡主道:“各位到此不知是何 責干,此地乃是私人產業,各位若是沒有事,就請便罷……” 白樺道長方纔被他無聲無音打了一掌,表面雖覺無妨,但他呼吸之間已隱隱感 到不適,他知道掌門師兄對自己最是愛護,若是說將出來,白柏真人必然不顧一切 也要一拼,眼見這幪面人武功之深,平生未見,萬萬不可小不忍而亂大謀,是以一 直忍怒未發,這時,聽他口 出此言,再也忍耐不住,怒聲道:“閣下倒說說看,這是誰人的私產?” 幪面人冷冷一笑道:“不敢,不敢,正是區區在下。” 白樺道:“閣下此言有何根據?” 幪面人道:“沉沙之谷,險甲天下,這座死亡之谷乃是天下英雄輸給區區在下 的,道長若是不信,少林寺的天一大師、全真門的青箏羽士全是在下見證,嘿嘿! ” 此言一出,白柏真人和姚百森齊聲問道:“什麼?天一大師、青箏羽士仍在人 間?” 幪面人角笑一聲,冷冷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這一來,眾人都在暗中琢磨,“天下英雄輸給他的”、“天一大師青箏羽士全 是見證”,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這一霎時的寂靜中,忽然“咯”的一聲,白樺真人跌倒地上,白柏和陸小真 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只見白樺真人忽然變得面如金紙,七竅流血,一摸氣息 ,已是奄奄一息。 白柏真人急道:“師弟,師弟,可是方纔那一掌?……” 白樺掙扎著點了點頭道:“師哥……小不忍則……亂大……” 白柏強抑憤怒地點了白樺身上五個要穴,想要阻止傷勢,哪知他手指所及,全 是軟綿綿的,絲毫不起作用,也不知白樺被幪面人無聲無息地用什麼功夫傷成這樣 。 只見白樺猛可一陣抽搐,竟然昏絕過去,陸小真哭叫一聲,破竹劍客伸手過來 一摸,眉頭大皺,連忙一把扯開白樺道長的道飽,只見他胸前赫然一個血紅的掌印 ! 徐熙彭沉聲道:“漠南金砂掌!” 神筆王天聽了聽白樺的心跳,仰首慘然道:“沒有救了。” 白柏道長緩緩站起身來,“嚓”的一聲,他把長劍拔了出來,忽然之間,一雙 顫動的手扯住了他的道飽,他側目一看,只見陸小真淚光瑩然地望著他。 徐熙彭喃喃地沉吟:“金砂掌,金砂掌……他能把漠南金砂駐練到隔空傷人於 無形的至高地步,除非得了漠南薩家的真傳,怎能臻此?” “但是,他又怎可能是漠南薩家的傳人?” 神筆王天呼地一聲也站了起來,他冷冷地脫著幪面人,緩緩地道:“我說怎麼 天全教那小子如此無法無天,原來有這樣的師父就有這樣的徒弟,今天老夫開眼界 啦。” 幪面人目光如電,但是,和王天的眼光一碰,卻似乎有些害怕,飛快地避了開 去。 這時,忽然前方石響,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走了上來,他加重腳步向前走了兩 步,“噗”“噗”兩聲,每一步都在石巖上留下三分深的腳印。 當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到這老者的身上時,老者忽然朗聲道:“好純的金砂掌 !” 幪面人離他站得最近,帶著不屑的眼光藐脫著這老者,老者忽然單掌一揚,也 不見掌風聲響,忽聞”啪”的一聲,幪面人身旁的階石上已留下一個完整的掌印! 幪面人怔了一怔,忽而呵呵怪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薩家的人到了。” 那老者道:“不錯,老夫薩天雕!” 他說時猛瞪著幪面人,幪面人也猛瞪著他,他冷冷地道:“閣下從何學得敝門 這一手粗劣功夫?” 幪面人仰天哈哈大笑道:“天下武功是人創的,只許你姓薩的會,就不許老夫 會嗎?告訴你,這功夫是老夫自己創的,也算不得什麼。” 薩天雕氣得面色發青,吸滿一口真氣,把金砂血印掌力提到十成,舉掌欲擊! 白柏真人斜望著倒在地上面如金紙的師弟,他大步上前,拍了拍薩天雕的肩膊 稽首道:“貧道白柏願替施主先試這賊子幾手。” 白柏道長究竟不愧是一門之長,在這等悲憤膺胞的情況下,依然是一派穆然, 絲毫不失禮節。 薩天雕側退一步,白柏真人一閃而出,劍光一橫,直取幪面人左肩,幪面人從 白相真人抖手一劍中感出內力泉湧,他一閃,反手一抓,其快如電,白柏真人劍勢 不收,劍尖微斜,攻守兼具地反刺而上,幪面人略一點頭,兩人換了一個照面。 白柏真人道:“拔出劍來吧,賊子!” 幪面人冷笑一聲,拔出了長劍,白柏真人更不打話,劍子好比飛龍在天,繞著 幪面人前三劍後三劍,左三劍有三劍,正是九宮神行劍法的精髓,白相真人畢生絕 少現身江湖,更少與人動手,是以,自從塞北大戰武當白石造人失蹤之後,武林中 人都模不清這個武當掌門究竟有多深的武功,這時白柏一出手,眾人只覺他劍上內 力如山,文外仍感劍氣,果真不愧武當一脈掌門,連破竹劍客這等劍術高手也不禁 微微頷首。 十招一過,幪面人猛然劍勢一變,開始反攻起來,只見他怪招連出,白柏真人 對得銅牆鐵壁的劍圈竟然失去效用,接了五招,便一連退了五步。 破竹劍客雙眉一皺,心中苦思破法,卻見幪面人劍招愈來愈快,時而北家,時 而南派,白柏真人滿頭大汗,已經被逼到巨巖的邊緣上。 陸小真一咬牙,拔出長劍準備上前,忽然一隻粗大有力的手捉住自己的手腕, 她抬頭一看,正是伏波堡主姚百森,他見她抬眼望他,便善意地一笑,然後輕聲而 堅定地道:“等一下,讓我上去。” 陸小真覺得這身子如鐵塔一般的伏波堡主,雙目中透出一種難言的親切,但是 ,那親切中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使她不得不聽他的話。 於是姚百森上前一步,他對神筆王天道:“王兄……” 王天知他之意點了點頭,姚百森正要動手,忽然那幪面人一晃身形,劍式大為 改變,刷地一劍飛快地刺出,他的口中怪笑道:“怎麼,道士,這招你該認得吧! ” 這劍光有如飛天游龍一般,吞吐如電,直刺向白柏當胸,神筆王天一扯姚百森 衣袖道:“鬼箭飛磷!” 姚百森正在心中想這幪面人拿武當派最出名的劍招來打敗武當掌門,實在未免 太過藐視人,他的思想飛快地一閃,而那白柏真人卻在這一剎那中暴叱一聲,幪面 人的劍光雪亮地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上現出了無比憤怒與振奮的神情,花白的鬍 子根根倒豎……只見他長劍一翻,身形暴退半步,劍式卻是推前一步,竟然也是一 模一樣的一招“鬼劍飛磷”刺出! 劍光一閃,“叮”然一聲,兩隻長劍的尖兒在空中正好相撞,射出一溜火花。 白柏真人身為當今武林掌門,這一招名滿天下的武當絕學數十年來他不知練過幾千 萬遍,幪面人原恃功力勝他許多,豈料這一觸之下,他竟感到全身一震,而白柏真 人卻是紋風不動,反手劍起,又是一招快比閃電地飛刺過來! 幪面人只覺白柏此招威力絕倫,劍理上與“鬼箭飛磷”十分相近,但威力似猶 過之,他本以為“鬼箭飛磷”是武當劍學之極致了,卻不料白柏還有這一招,他身 形劍式才發;全身都還是武當劍路的式子,一時間再也改不過來,只好橫身斜躍, 卻不料白柏真人劍尖一顫,又是一招新招飛到,“嚓”的一聲,幪面人的衣袂被刺 落一角! 這“鬼箭飛磷”“冷陽朝嵐”、“白露橫江”武當連環三絕劍,乃是積武當歷 代祖師。 已血經驗所成,幪面人得了一招“鬼箭飛磷”,卻不知後面還有兩招,因此竟 在白柏道長劍下栽了這個筋斗。 姚百森叫好還沒有叫出口,只見幪面人身形一錯,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接著“ 啪”的一聲,白柏真人退了兩步,雙手空空,那支長劍已被幪面人奪在手中震成兩 截! 這一下除了破竹劍客以外,這許多高手竟沒有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幪面人的 武功也實在太深不可測了,白柏驚駭得口呆目眩,忽聞得陸小真驚叫一聲,原來, 幪面人舉起手中斷劍對準白柏當頭擲將下來! 眾人心中都暗叫一聲要糟,但是,沒有一個人來得及上前搶救,但是霎時之間 ,眾人又驚呼起來,原來幪面人舉著的那支斷劍仍然停在空中,遲遲沒有擲出,而 且緩緩放落下來,雙眼不時向左後方瞟視。 只見左後方丈外站的破竹劍客不知什麼時候把那支破竹劍拔在手中,正一上一 下地拋著玩。 這許多高手在半丈之內圍著幪面人,幪面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取白柏性命,但是 ,破竹劍客在丈外之後輕輕拔出竹劍,就使幪面人再不敢輕舉妄動! 這只因他知道像徐熙彭這等高手,已到了身劍合一的地步,一丈之距離在他說 來等於只有一尺! 幪面人伸手一彈,那半截斷創如流星一般急飛而出,“噗”的一聲插在石巖上 。 他冷冷半轉過身來,眼光落在薩天雕的身上,大刺刺地道:“好啦,現在輪到 你了。” 薩夫雕眼看到堂堂武當掌門在一招兩式中被幪面人奪去了手中長劍,自然為之 氣奪,聽他如此一問,不驚一愕,幪面人哈哈笑道:“罷了,一個膿包。” 薩天雕濃眉一掀,冷冷道:“打就打,老夫正要追查你從何處偷得金砂門的功 夫!” 神筆王天低聲道:“薩兄,容兄弟參加一個,咱們一齊上罷。” 薩天雕心知王天好意,但他乃是漠南掌門,說怎麼這個台可垮不得,於是他大 聲道:“今日但叫金砂門絕了後,也不能丟祖師爺這個臉。” 這等於給王天碰了一個軟釘子,但是王天不以為件,因為他深深知道,到了這 個地步,便是換了自己,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於是他也不說什麼,只是默然。 於是,薩天雕向前走了兩步,到了幪面人的正對面。 就在這個時候,破竹劍客把手中破竹劍一拋一接地漫步走將上來,稀鬆無比地 道:“罷了,罷了,我老兒硬是猜不出你是什麼門路,來來來,咱們兩人干幾招吧 !” 破竹劍客這時候出來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可是大大解了薩天雕之圍,薩天雕不 禁心中暗暗感激,幪面人心中卻是忐忑不安起來,他暗暗想道:“十年來我這內傷 始終無法痊癒,平時雖然絲毫無妨,但是和這老鬼幹起來,至少也得千招以上方定 勝負,到時候精疲力竭之余,舊傷突發,那可就慘了。” 他正沉吟間,姚百森忽然大聲叫道:“看!看那邊!” 眾人抬起頭來,向姚百森所指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高石坡上三條人影衝了下 來,其中兩人一面滾一面劍光相接,另一人則是跟著急奔,似乎還在一面高聲叫喊 。 那兩人飛快地滾跌下來,但是,眾人卻能看出那兩人在這一剎那間一口氣交換 了十餘招,而且招招都是妙極高極的漂亮招式。眾人不由既為那兩人提心吊膽,又 為兩人的神妙招式喝彩。 破竹劍客徐熙彭凝目注視了一下,他的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眾人有發現的, 卻不知他笑些什麼! 那兩人滾落地上,都是一翻身躍起,幾乎同時裡各自又遞出一記絕招,端的是 間不容發,後面一人也奔了下來,眾人瞧得清楚。那人長髮飛舞,是個年輕女子, 正自高聲叫道:“大哥……留神……當心你自己喲……” 那前面一人一面揮劍,一面向前猛奔,另一人大喝一聲,猝然騰空躍起,刷刷 刷一連三劍,劍招之快,出手之強,直令遠在這邊的眾人都感覺得出那種威風凜凜 的氣勢,破竹劍客咦了一聲,喃喃自道:“咦,什麼事使安兒如此憤怒,他竟放出 這種拚命招式來啦!” 伏波堡主姚百森聽破竹劍客如此一說,再一看,失聲叫道:“王兄,是查兄呢 !” 他話聲方出,忽聞那奔在最前面的漢子叫道:“姓查的,咱們無冤無仇,你瘋 了嗎?” 薩天雕道:‘啊——天全教主!” 姚百森道:“誰?” 薩天雕道:“前面那個!” 那後面的一個猛可又是大喝一聲:“好賊!看劍!” 他全身飛躍在空,手中長劍如雪花蓋頂般紛落下來,姿勢美妙已極,然而,前 面一人卻陡然身子凌空水平箭射而前,那人身法之妙,委實是武林罕見! 後面一人劍式落空,人仍在空中,他忽然大叱一聲,左手一揚,兩道亮光飛空 而出,霎時鳴鳴怪響大作,連這邊眾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兩道亮光一閃而過, 快比閃電地飛射向前面之人,前面之人向左猛可一滾,那兩道亮光竟然也向左邊一 彎。 這一下使這邊幾人驚叫出了口。然而就在此時,那前面的人全身忽然像是加重 了數倍,急速直跌落地上,那兩道亮光堪堪從那人背脊上掠過,挾著嗚嗚怪響飛出 十丈,才餘力未盡地釘入山石之中,遠遠看去正是一對精光雪亮的鋼奪! 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十八歲成名武林,但是武林中人卻極少有人看過他的“ 神風雙奪”絕技,這一下施將出來,眾人見那一對鋼奪竟有如此威風,都不禁暗自 駭然! 那前面的人從地上爬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埃,查汝安立定身形,後面那女子 也追了上來,挨在查汝安身旁站住,查汝安沉聲道:“好賊,你違天害理,卻不料 都被我姓查的撞見,咱們是誓不兩立的了!” 天全教主萬萬沒有料到查汝安的神風雙奪厲害如此,是以在地上翻了一個滾, 顯得狼狽不堪,他用長劍支在地上,冷冷地道:“姓查的你不要狂,本教主教你今 天走不出這沉沙谷!” 那年輕的少女生得美麗之極,她搖了搖查汝安的手臂道:“哥哥,幹嗎你和瘋 了一般,方纔這人在谷邊推下去的人究竟是誰啊?我們站得那麼遠,我都沒看清楚 呢。” 查汝安正要說話,破竹劍客忽然匕身過來,大叫道:“安兒,你瞧是誰來啦? ” 查汝安一聞聲音,心頭大喜,連忙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也來啦!” 破竹劍客仔細打量了查汝安一番,見他兩隻耳朵都好端端的在,這才放了心, 不由喃喃罵道:“我老人家這一下可給那五個老不死騙慘了,哼,此仇不報非君子 ……” 眾人見他面有怒容,口中又唸唸有辭,都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破竹劍客 忽然道:“喂,安兒,你身旁的女娃是誰?” 查汝安這才想起來,連忙道:“托師父您老人家的福,我那自幼失蹤的妹子竟 然找到了,師父,她就是……” 那姑娘走上幾步,跪在地上行禮道:“晚輩查汝明叩見老前輩……” 破竹劍客聽了心中一喜,哈哈大笑起來,一把抓起查汝明,旁若無人地仔細端 詳起來,直把查汝明看得嬌顏泛紅,他才道:“喂,安兒的妹妹,告訴我老人家你 們怎麼到這兒來的?” 他竟把幪面人拋在一旁,一本正經地話起家常來,查汝明在江湖上浪跡,驟然 尋著了親哥哥,又見著了哥哥的師父,她芳心喜悅,把方纔那一幕緊張拚鬥早忘到 腦後去了,她聽破竹劍客如此一問,也旁若無人喜孜孜地道:“我在甘肅和畹兒忽 然走失了伴兒……” 破竹劍客道:“咦咦,誰是畹兒?” 查汝明笑道:“這個等會兒再解釋……” 姚百森道:“查姑娘所說的可是舍妹姚畹?” 查汝明驚道:“正是她啊,原來你是她的哥哥。我們本來在一起的,那天不知 怎的,她去尋找宿頭,卻始終不見了她的人,我等了好半天,也不見回來,後來我 就碰見了哥哥,俺們發現畹兒留下的字,說什麼張大哥找她回去了,叫我不要等她 ……” 姚百森一怔,但是,心中先自放了一大半,那破竹劍客聽查汝明沒頭沒尾,說 的事又沒有一件與他相關,但是,他卻聚精會神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催道:“後來 呢?” 查汝明想想方纔所講的話便是自己也聽不懂,卻不料破竹劍客聽懂了,她不禁 呆了一呆才道:“後來我隨哥哥跑到這裡來,一來遠遠就看見他正把一個人偷偷推 下谷去……” 說著他指了指天全教主,接著道:“我沒有看見那人是誰,但是哥哥卻像發狂 一樣,不由分說地和這人拼打,往山上一直滾下來……” 破竹劍客聽到這裡,十分流利地一伸手,示意止住查汝明的說話,轉頭對查汝 安道:“安兒,那被推下去的是誰?” 這句話正是大家所要問的,查汝安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道:“陸介!” 在場每一個心中都是重重一沉——除了那幪面人和天全教主兩人,查汝明美麗 的臉上突然間現出死一樣的灰白,她軟弱無比地問道:“哥哥……那是真的……真 的嗎?” 查汝安道:“一點也不會錯,是陸介!” “噗”一聲,查汝明暈倒地上,她正倒在白柏真人的身邊,白柏真人正要去扶 她,“噗”的又是一聲,他身後的陸小真也昏絕地上! “明妹!明妹!” “真兒,真兒!” 天全教主的雙目中射出陰騖的光芒,掃過查汝安的臉上,查汝安扶著昏暈過去 了的妹子,他雖然有些奇怪何以妹妹一聽到“陸介”就昏了過去,但是,此刻他無 暇想到那麼多,他的目光正碰著天全教主的目光,於是他站直了身軀,他指著大罵 :“你天全教干的事便沒有一樁是可以見得天日的,若是一刀一搶地硬拚,你是陸 介的對手嗎?哼,背後殺人,恬不知恥!” 天全教主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讓他看見,到了這步田地,心一橫,冷笑道: “姓陸的是我打入谷底又怎樣?大丈夫敢作敢當,只怪他學藝不精罷了,又怨得誰 ?” 他這話才說完,忽然一個黑影如鬼蛙一般在天全教主背後出現,一點聲音也沒 有,就如飄浮上來的一般,在場高手如幪面人,破竹劍客,竟沒有發覺這人是何時 走近的! 霎時之間,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這人的身上,只覺他雙目盡赤,面頰卻是蒼白 的有如張白紙,神情可怕已極,直到大家注意到他頭頂上梳著一個道髻——“青木 道長!” 每個人都在心中暗暗狂呼,卻沒有一人喊出聲,天全教主雖則狡猾蓋世,但是 ,在這號稱神州第一高手的青木道長的一雙目光所懾下,也駭得不知所措,不由自 主地向後退了兩步! 青木道長一直站在石下,查汝安的話全聽入了耳內,他雖然焦急得幾乎要大叫 出來,但是憑著他數十年的修養,他拼力克制住自己,他總希望那是假的,直到天 全教主親口說出那句話,於是一霎時間,他像掉進了巨炭宏爐中,又像是跌入了千 丈冰窟,他好像覺得他的生命已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軀殼,還有那訴不完的憤 怒和仇恨! 於是,他渾身科顫著,他不自知地喃喃說著模糊不清的字句:“介兒,介兒… …” 於是,他對準天全教主發出了一掌,十多年來,自從他失去武功以來,他第一 次發出攻擊的一掌! 天全教主一身絕學,初出武林即成了武林一霸,但是,當著青木道長,他只希 望求得自保,於是他雙掌一合而分,身形如游魚一股倒退兩步。 青木道長腦海中一片空空茫茫,他的手腳依著直覺的反應木然地,飛快地轉動 ,十年來他失去了功力,但是,武學卻在他潛心思索中更進步了,這時他信手成招 ,欲發則發,欲止則止,只是三招,便把天全教主逼退了十步! 眾人到今才算看到了全真第一高手的身手,忽然之間,那幪面人一伸手插了進 來,雙手連飛,把青木的招式全接了過去,他努力還了三掌,猛可大喝一聲:“走 !” 天全教主猛然覺醒,身軀如箭一般飛起,查汝安伸手一劍疾刺,天全教主竟在 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堪堪避過劍尖,身形卻是絲毫不減地飛縱而去,霎時已在十丈 之外。 幪面人哈哈一笑,雙掌驟然一分,力可裂石,然而青木道長卻是長驅直入,絲 毫不加理會,因為他出手快絕人寰,能在敵掌未及以前先擊中敵人,然後仍能從容 閃退,這等打法委實是武林中聞所未聞的奇景! 幪面人橫跨一步,左手一招外力如斧,右手一招卻是內勁深蘊,一合之下威力 暴增,雙方掌力一觸而收。這一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絕技,但是,真正其中最精微 的地方只有破竹劍客一人看得出來。 幪面人到了這步田地,哪裡還有心戀戰,他勉力拚鬥了幾招,猛然撤身而退。 他這一撤身,委實奇快無比,青木道長一掌拍出,幪面人已免騰空飛起,青木 道長大喝一聲,單掌一揚,發出了舉世元雙的先天氣功! 幪面人身在空中,只覺一股無可抗禦的漫漫夏氣逼將上來,他鬚髮俱張,在空 中閉氣提勁,一霎時打出十掌! “轟”的一聲,青木道長站在原地,幪面人如斷線風箏般直飛出七八丈,但是 ,從他落地的情形看來,竟然一點也沒有受傷。 幪面人身形雖然如箭一般倒飛出來,但是,另一條人影卻是更快地一掠而過, 正落在他落身之地,抖手一揮,劍子直取幪面人左肩,那人正是破竹劍客。 幪面人身軀甫落,立覺一支竹劍飄忽不定地直刺過來,他轉身一閃,只覺臉上 一驚,接著破竹劍客嘹亮笑聲:“哈哈,我老兒今日揀個現成便宜,哈哈!” 他猛然醒覺,臉上的人皮面具已被破竹劍客揭去,他連忙反身就跑,身如脫弦 之箭! 但是,他仍然聽到身後神筆王天的驚呼聲:“金寅達!還瞞得過老夫嗎?” “金寅達?” 王天肯定地道:“一點也不錯,當年北遼派的掌門人金寅達,老夫當年和他交 過手。” 幪面人的謎揭開了,正是十年前塞北沉沙谷大戰的北遼派掌門人金寅達,他是 那場死約會唯一沒有死的人,為什麼那許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去?為什麼單單他沒有 死? 但是,在場的人不知道這些,他們對於十年前沉沙谷大戰的一切都不敢斷定, 又怎會想到金寅達和塞北大戰有什麼關係? 青木道長仍舊茫茫然的,他忽然快步向谷邊奔去,其他的人也都是為了一探沙 谷而來的,這時候也都跟著奔了過去,分頭在谷邊搜尋,希望找出一些線索。 青木道長呆呆望著那黃沙,那無底的黃沙,而陸介正在那黃沙的底下,他的神 功恢復了,但是他失去了他的生命,陸介是他的生命啊! 他的眼前逐漸模糊,那是淚水吧,於是,他在淚水中看到了各種各樣的陸介, 從瞪著一雙烏黑大眼睛的稚童開始,那影像在他的淚光中逐漸成長,逐漸茁壯,終 於成了英俊的少年……於是他似乎又聽見了那輟轎車響,僻啪鞭聲,素湍深潭的並 肩踏波虛渡……他喃喃地道:“完了,介兒,一切都完了……” 轟隆隆!雷聲。 大雨突然傾盆而至,這谷地中常有不測風雲,薩天雕和武當的白柏真人尋遍了 谷前谷後,卻是什麼也看不出,破竹劍客和查汝安兄妹早就不知什麼時候走了,白 柏真人抱著昏迷的陸小真,他看了薩天雕一眼,薩天雕也看了他一眼,那像是互換 了一句話:“走罷。” 白柏望了望遠處躺在地上的白樺真人的屍身,再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小真,一滴 豆大的雨滴打在小真的鼻尖上,小真低呼了一聲:“大哥哥,你在哪裡…” 她睜開了眼睛,但是神智仍然未清,白柏低聲道:“孩子,咱們回去吧。” 他門最後向谷邊瞥了一眼,大雨中,青木依然仁立在谷邊上,他的大袖子在飛 揚著。 且說陸介的身形猛然下降,因此,他耳中覺得隆隆地響著,在這一剎那之間, 千百個念頭在他心中浮起,但他在空中絲毫沒有借力之處,雖有一身絕藝而徒負奈 何。 他從巖上跌下,已有一股向下的旋轉之力,因此,他下降的速度是驚人的,足 下崩散的山石也飛墜而下。 他匆忙之中,一眼瞥見那些土石一落到沙上,便迅速地消失在滾滾黃沙中,他 驚駭於足下黃沙的神秘力量,但是,他還來不及考慮應變之策,便噗地一聲落在沙 上。 他臨危不亂,已把全身勁力聚在雙腿之上,就在一接觸沙面之際,他極迅速地 雙腳一顫,想借這絲毫之力,騰身而起。 假如換了尋常的土面便好了,但沙面的反力是極小的,況且,他下墜的勁道又 如此之大! 他雙足往下降的去勢雖然緩了一點,但仍齊跟而沒,陸介幾乎在同時猛地打出 一掌,平平地拍在沙面上,於是,被沉沙谷中旋風不停地吹刮著的沙面上,出現了 一個短暫而且深厚的掌印。 這掌的反力也可以舒一時之急,但是,忽然覺得沙面下面的黃沙,在旋轉地往 下降著,他的足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力量,不但抵去了他上身所受的反作用力,而 且還把他又拉下了一寸。 他驚駭地又拍出了另一隻手掌,但是,那只是和前一掌的效用相同——又陷入 了一寸。 人類求生的本能在驅使著他,他不停地拍掌,但也逐漸地下降著。他像一個陷 身泥沼的巨虎,猶自作困獸之斗。 隨著他緩緩下降的身軀,沙中的吸力越來越大了,而陸介也愈來愈吃力了。終 於他使出了驚天動地的一招。 這時,他早已展開了先天氣功,那佈滿了全身的罡氣,排除了近身的沙粒,但 卻不能阻擋住那股往下吸的力道,到底,大自然的力量不是人類所能抗衡的,人能 機巧地順乎自然之道而利用它。 陸介集中全力雙掌向沙面上拍去——雙掌同時拍出是很危險的,因為如此便不 能不斷地保持往上的反作用力,也不能安然抵過這一擊,但是,與陸介對敵的不是 人力,而是大自然! 大自然的意志是神秘而不可測的。 沉沙谷中鬼哭神號的旋風,受了先天氣功特有的罡風的鼓動,更加聲勢驚人了 。 陸介的發譬散了,頭上毛髮根根直豎,雙目怒瞪,露在沙外的上半身的衣服, 鼓得像個圓球。 這是人力對大自然的挑戰的極限! 但是,極端神奇而且出人意料地,那塊受了陸介不啻千斤掌力的黃沙,竟然無 聲無息地潰散了。 本來藏在沙層下面,由沙流組成的漩渦,現在擴大了,而且透出沙層之上。因 此,陸介處身的沙面,到他掌力拍到的沙面上在內,迅刻之間出現了一個絕大的沙 流漩渦。 於是,陸介在片刻之間,長長地吸了一大口氣。 於是,沉沙谷中又恢復了原狀,只是沙面上受了一個大漩渦,但是,從巖上看 去,在山風震耳之中,是看不出這新添的漩渦的。 千古以來,沉沙谷曾如此地吞去了多少秘事……從陸介自巖上墜下,到葬身沉 沙谷中,不過是一兩分鐘的事,時為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沉沙谷中的弧峰,在明 月之下,陰影的山巔恰巧落在陸介理身之處,也就是那大漩渦的中心。 由於地形的高低,以及其他種種因素,沙面雖是平穩的,但在這一片黃沙之下 ,仍有著股股龐大的沙流。這正如波平浪靜的海面下,仍有著無形的洋流一樣。 但沙是固體,不同於水流,下層若有沙流經過,上層的沙多多少少會被它帶走 些,而附近的沙粒便向空缺補入,如此周而不息,便形成了恐怖的漩渦。 既然有了流沙,便必定有源源不斷地流入的黃沙,否則,千百年來,谷中黃沙 豈不要流到某一處去了,變得其他的地方無沙可有?或者經過如此長期的調整,沙 流應該靜下來,而流沙也必定會消失。 這正如水流一樣,如果把一杯水不停地攪動,他必然會產生流動,但這流動不 能持久,如果停止了攪動,便又會恢復了靜態。 除非不斷地增加水量,又不斷地在另一方面取去同樣的水量,才能維持不變的 水流。因此,沉沙谷中流沙千年不息的原因是很簡單的——沉沙谷不過是一個巨大 的沙流所露在外面的上殼。 換言之,不停地有沙子流入谷中、而也不停地有黃沙流出谷外,而且流進和流 出的量須相等,所以,沉沙谷才能千古不易地保持著永恆的面目。不滿出來,也不 會枯乾。 這沙流進出谷中的口道是隱密在沙中的,尤其是出口必定埋在沙層之下。因此 ,沉沙谷只是一股流沙的明段,而它的來龍去脈和河流的暗渠(地下水)一般,是 很難可考的了。 但有一點可相信的,就是它的來龍去脈必定是在周圍群山中,因為這是一個巨 形的山谷,除了周圍群山外,無旁路可走。 方纔陸介落身之處,不巧便是一個沙流上層的漩渦,而這漩渦附近的沙層本身 也是處在極偶然的穩定狀況下,那經得起陸介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掌力? 這是人算不如天算!也難怪世人會覺得自然界的事物是神秘而不可測的,其實 ,隨著人類知識的進步,人類對自然界的疑難也隨之而增多,這就是何以科學愈盛 而神追愈昌的理由,這是閒話,別過不提。 沙的性質不同於水,它吸熱快,因此,白日的沙漠熱死人,晚上的沙漠卻可以 冷死人。 沉沙谷中那層表面的黃沙也是白晝炙人,夜晚又冰冷得使人打抖,但在這層黃 沙之下的沙子,因為上層沙子的隔絕和反射,所以白晝和夜晚溫度的差額並不大。 在沙土中活埋,致人死命的並不是沙子的溫度,而是全身在通沙中所受的那分 壓力可真是驚人,這身軀四方的壓力壓迫著人身,增加了血液循環的速率,也壓緊 了肺部,迫使那個人吐出他那肺中寶貴的氣體,迅速血管崩裂或窒息而死。 在陸介雙掌拍出而覺得著力之處一軟之際,他已加速了滅亡,但是,一個練武 者特有的機警,使他在這急不可瞬的一剎那,猛地吸入一口寶貴的空氣。 雖然這股氣流中夾著極細的沙粒,刮著他的鼻腔,癢癢地令人想發笑,但他心 中明白,要是他不能生出沉沙谷,這將是他短短十九年的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 想到這裡,他哪又笑得出來? 沙粒迅速地捲到了他的胸部,陸介抬頭望著頭上的明月,這是他第一次,覺得 這個世界是如說的美好,他心中喃喃地對著天道:“難道陸門奇冤,從此沉了海底 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先想到了自己的家仇,而後顧計及師父——青木道長及全真派 的公賬。 這不能責怪陸介,因為一個人在臨死之前,是有權利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急公好義的人,只是把自己放在次要的地位,而現在的他,卻沒有第二位可放! 陸介自忖是必死的,但是,他不願如此平白地死去,他奮鬥,他掙扎,他不是 怕死,而是不願逃避了比一死更痛苦的事! 師門深仇,家門奇冤,何三弟的受害,畹兒和查汝明……在在皆迫使他求生。 因此,他仍是在使展著全真教獨步天下的先天氣功,他從巖上落下起,一直沒 停止過這功夫。 他全身被罡氣撐得鼓了起來,這柔軟的布質,這時已硬如鋼板,在他身邊組成 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禦網。他頭上的蒸氣還在冒著,頭髮豎得有如根根長針,總而 言之,他藉著先天氣功而使他身體不受沙流的直接壓力。 他覺得自己被那股奇異的力道往下拉著,他雖然是處身在沙子中,但下墜之勢 仍是驚人,而且是越墜越快。 他仍可以開目見物,雖然,沙層這時因不見光面變成一片黑色的了,而失去了 那股柔軟的淡黃色,但是,陸介仍可以依稀地看出那些黑黑的沙子如飛也似地在他 耳邊掠過。 其實這是因為陸介本身在下墜的關係,而使他覺得是沙粒在向上升。 黑暗中,已飛快地下了十來丈遠,但時間卻甚為短暫,這時,陸介漸漸地失去 了原先那分鎮靜。 如果再往下墜,他不能閉氣到重見天日之時。 “活埋”這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彷彿已血淋淋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試著伸手去找一個可著力之處,但他失望了,因為周道全是在流動著的沙子 。這些黑黑而細小的東西,在陸介心目中,覺得是陪著他自己安葬的抬棺者,這時 正默默地把他送向最後的歸宿之處。 陸介發覺自己的莽動和煩躁徒然分散了真力,也就是加速了滅亡,因此,他試 著冷靜自己的心神,緩緩地收縮四肢,身體微微蜷起,以減少護身真氣的面積,也 就是準備作長久的打算。 幸虧陸介自幼練武,心無雜念,要不然儘管有先天氣功護身,又哪能支持如此 之久? 漸漸地,他覺得沙流轉向了,而且自己的頭與腳部略成斜角,患疾地隨沙流迅 速前進。 他頭先腳後,因此略能觀察到前面的事物,但是,他所見到的,只不過單調已 極的一片黑色,而耳際也能聽到這似乎永不停止的沙子互相摩擦的聲音。 他彷彿是處身在一個幻想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漫長而且單調的,其實,我們的 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不過是添了些小小的裝飾而已。 他慢慢覺得心胸中有一股氣體在盤桓著,肺部受了些微的內在壓力,這是因為 他強閉住氣的緣故。 他的煩躁又生了,他覺得絕望了。 忽然,他想起了他的師父——青木道長,陸介在心中鬱鬱的時候,總不時然地 會渴望師父在自己的身邊,輕輕地用手掌撫摸著良己的頭髮,就像是一個慈父。 但是,這次陸介想到青木,並不是如往常一般,他此刻是把自己與師父相較, 他迅速地得到了決定,他心中大聲地對自己說:“師父震斷了八大主脈,尚能平易 地渡過十多年,我今日只不過是處身流沙之中片刻,難道竟不能支持住最後一口氣 嗎?” 於是,陸介又鎮定了自己的心神,這神秘的內在力量,是源自青木道長人格的 教化,是天下最偉大而且最成功的教育。 陸介望見前面沙流左側的沙層中,彷彿有一個異於沙子的東西,他心中暗喜, 希望是塊巨石之類,便可以借力而阻住去勢了。 沙流是極端神秘的,同樣是沙子,但是沙流兩側的沙層卻如河岸之於流水般地 屹立著,這些靜止的沙子,平日由於不停地受到上層的壓力,已漸漸變成質地稀鬆 的土質了,也因此更不會受到沙流的影響。 陸介隨著沙流前進,幾乎連再看一眼那是什麼東西的機會都沒有,便已掠過那 異物,陸介幾乎是沒經大腦般的反射動作,左手往那異物抓去。 在如此激急的沙流中伸手取物,是件十分困難的事,但是陸介不愧為全真的第 三十三代首徒,竟輕易而且極準確地做了。 他一手抓住那異物,觸手之處竟是一隻人手,心下一怔,但他連思考的機會都 沒有,沙流向前大力,使他順手把那沙層是的人拖向前去。 於是,沙流左側的沙層無聲無息地潰了,大自然千百年來的平衡之勢,竟被他 這順手一抓而輕輕地打破了。 於是,那異物也衝入了沙流。 沙層一連串地倒塌下來,沙流就好像決口的黃河似地,萬馬奔騰,而且摧枯拉 朽似地沖潰了左側的沙層。 但是,儘管在地下有如許之變化,而沉沙谷的表面,仍是原封不動,再也看不 出它內部的變化來。 這又好像世上的事,只從表面是找不出多少真相來的。 從陸介滅頂起,這一切不過是十幾分鐘的事,但千百年來不變的沉沙之谷的內 部,卻起了罕見的變化。 陸介鬆了左手,因為那人也隨著沙流,在他身後以同速前進。 忽然,陸介覺得沙流的速度在倍增著,這驚人的加速度,使陸介有翻胃的感覺 ,但他由此可知,前面的沙流必定是經過了一個狹窄之處。 這道理也很簡單,因為流沙的量不變。所以愈窄之處其速度愈大,陸介生長在 水邊,從河水的流狀中便能得知這個經驗的了。 學識的來源有二,一是摘取前人的經驗——讀書,這方面陸介可要比姚畹她們 差得多,但另外一方面是由於自己的經驗,這方面曾經以出賣勞力為生的陸介可知 道得多,這是他的長處。 聰明的陸介迅速想到,能夾制沙流的,必不是那些可厭的沙層,而是擋得住如 此龐大的壓力的石頭之類,若依方纔沙流的方向和速度來算,自己應該是斜斜地渡 過了沉沙谷,而且還應該是在距陷落之處不太遠的谷邊的某一座山腳下。 陸介平時極喜潛水,今日他卻把由潛水得知的經驗用在“潛沙”上了。所不同 的是,在水中是他自己划動著,而現在卻是身不由己地被流沙衝著走。 流沙默默地在加速著,這象徵著陸介已隨著沙流而衝入愈為狹窄的石道。 陸介張目望遠,只見黑黑的沙流兩邊,是兩排大而黑的靜態的畫面,這能屹立 在沙流兩邊的黑物,不是巖石又是什麼? 他心中大喜,忙伸出手去,想扳住石壁,但這時流沙的速度是太驚人的了,已 不允許他從容為之。 耳邊擦過去的沙子,夾著一股股的勁風。周遭的黑寂,令人生怖。 要不是陸介有先天罡氣護身,他早已被這黃沙的異常的壓力擠扁了。 他雖盡力閉住氣——在會家來說,閉氣的時間還可以比常人久,他身體中無妨 ,但他的肉體卻受了一股異常的壓力! 這壓力壓迫著他的肺部,也壓迫著他的內臟,使他時時有想嘔吐的感覺,同時 也使他更難於閉氣了。 他知道,只要自己鬆了這口勁,那麼,今後人間便沒有叫做“陸介”的這個人 了。 他心中對自己吼道:“可以死,可以不死!” 於是,他求生的意志受到了激勵,而突然旺盛了。 但這令人厭煩的沙流,卻使人有無窮無盡的感覺。 大自然的力量是神秘的,天意難測啊! 但是,人們是不甘心受命運的支配的,他們要奮鬥,要求生存!他們前仆後起 ,勇往直前。 於是,人們會自我打氣地道:“人定勝天!” 於是,陸介也自我打氣了。 他耐心地隨著沙流急速地往前衝著。忽然,他依稀地見到前面不遠處有光亮了 ,而且耳際也聽到了一陣陣急烈的旋風聲! 亮光,對於一個長久處身在黑暗中的人,是何等引誘。 他的瞳孔受到了一陣刺激,而迅速地收縮起來,但他就在前面又是一黑的時候 ,右手已迅速地伸向前去。 忽然,沙流轉向了,他們流向地下,於是,陸介覺得好像有千百隻手在把他往 下拖著。 但是,他的右手已接觸到了硬物了,雖然,這是奇硬奇冷無比的石塊,但防介 這拚命的一插,中指和食指已各投入了一指節。 即使是就一個武林高手而言,也不能漠視於這一接觸所帶來的痛苦,但是,人 在生死關頭,一切尋常的痛苦是可以不計的。 陸介好像一個本已束手待斃的臨溺的人,忽然有一個可攀附的物體,怎會不幾 近於本能地抓住那東西。 就在他身體開始被往下拖的時候,也是他右手雙指插入那石塊的一剎那,他又 猛然地拍出了左手。 那石塊在沙流下的部分,已被沙流侵蝕了進去,平滑的不能著手。但在沙流上 面的部分,卻仍有凹凸不平之處。而陸介在視覺尚是朦朧的情況下,依稀地作了個 正確的決定,他的左手恰巧落在一個稍為凸出的石頭上。 他右手平插的力,抵去了一部分前衝之力,而左手這猛地一拍,卻使他拔身而 起,而脫出了沙流。 久困淺水的蚊龍,一旦置身汪洋大海之中,豈不心中大快? 當他的腳面正要離開沙流的時候,那流沙斜斜向前面下方的流勢,把他的雙腳 往前一帶,這時,他的身子已懸空在半空中,不免失去了平衡。 於是,他的雙腳又陷入了寸許。 他已嘗夠了苦頭,忙雙掌皆向石壁上按去,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足 下踩著軟軟而可著力的一物,他便一端腳而身形又再拔起。 於是,他記起來了,在不久前,他曾在沙壁中拖出一個人的屍體,皆都是忙中 有錯,不料在這時竟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他覺得對那位仁兄有些抱歉。 但是他還來不及想到這許多,因為他又面臨了一個窘境。 原來他方纔藉力而起的石塊,是一個奇大的圓石塊,這圓石的頂部雖是凹凸不 平,但依稀像個桌面。這圓石的中央,卻又有一個粗可十圍的柱子,倉猝之中高不 見其頂。 他縱身而起,在空中自不易久留,雙腳便自己地落在那“桌面”上,但他右腳 才著地,只聽得嘶的一聲,腳下那厚棉布鞋竟硬生生地被撕去了一塊,涼風灌進鞋 中使右腳有清涼之感。 他急切之下,無暇細顧,乘左腳往下落之勢,猛地一端腳,身形己然拔起。 饒他動作捷如閃電,但左腳的鞋子仍是被咬去了一塊布底。 附近高於“桌面”的,只有當中那根柱子,但這根石柱生得古怪,滑溜地不沾 手,彷彿是被人用砂紙張磨過似的。 陸介身於懸在空中,右手輕摘佩劍,輕輕往石柱上一遞,這道難題便輕易破了 。 他雖是久困在沙中,又雜受了驚嚇,以及因聽到何三弟死訊而帶來的精神上的 打擊,但並沒傷及他的真氣,因此,這劍遞出去真是美妙已極,在昏暗不明之中, 常人也能見到一匹白練,叮地一聲釘在石壁上。 他長劍插入石柱中後,便發覺有異,原來這石質雖硬,但石柱是個空的,而實 際上的厚度還不及常人中指的長度。 但此時更使他吃驚的,是石柱上已有人先他而至了,也就是石柱上早就懸掛著 一個人了。 原來陸介既拿准了劍位,右手雖是一翻腕,往壁上刺出一劍,但又自己往下礁 去,要研究方纔究竟是什麼怪物咬破了自己的布履? 原來這圓石上稍平之處,處處爬滿了一種鐵灰帶紅色的蟲子,只因和石頭顏色 相近,而洞中雖比沙流之中明些,尋常人也有伸手不見五指之感,所以,方纔陸介 拔身之際,竟沒有看清,倒因這一時疏忽,害得他飽受了一場虛驚。 他不禁暗暗吐舌,想不到這種絕地方還有如此厲害的小玩意兒,他心裡想:這 總是我陸某人畢生首見的奇跡吧。 那知道頭上一陣冷風,有一物輕輕地隨風而動,而且正好接觸到他那散開的頭 髮上。 他駭然了,因為,這是一個布帛之類的拂在人發上所特有的感覺,處身在如此 奇妙的環境中,何來絲織棉布之屬? 這是一個奇大的石室,但是由於極度缺乏光線的緣故,尋常人根本不能知道置 身於何處? 即使是功力高如陸介,他也不能看到四壁,他盡力望去,只可以見到方纔他被 沙流衝進來的那頭,是一片峭壁的石壁,大約是因流沙的關係,室中的空氣並不潮 濕,所以洞中雖是幽暗,而那片石壁上卻連一絲兒青苔的痕跡也沒有。 沙流經過了一段石雨道,以驚人的速度流入了石室,但石室廣大的底面積,卻 使流入的沙子減速了,這正如細管中的水注入一個寬桶子的情形一樣。但流沙到了 石室的中央,也就是陸介現在置身的大圓石的下面,便注入地底的裂縫,也因此陸 介會到了向下的引力,正因為沙流在石室中的減速,以及大圓石的阻路,才使萬無 幸理的陸介,竟能安然脫身流沙,而造成了千載一遇的奇跡。 但真正能使陸介不死於流沙之中的,是他那手天下獨步的全真先天氣功,要不 然,他絕不能抗阻千萬黃沙的壓力,以及如此大的流沙速度所賦予的壓力。 因此,當陸介發覺到竟有人先地而至的時候,他心中驚恐極了。因為當今天下 能全身而至這石室中的,除他之外,只有一人——他的師父青木道長。 於是,他迅速地伸了左手去抓頂上那飄動著的衣袖,當他一觸及那前袖的時候 ,他便知道自己的推測錯了,因為那衣袖抵擋不住他這情急的一抓,而無聲無息地 化為千萬片碎灰。 他心中飛快地起了一個問號——這人己置身此間有十多年之久了!一個能有先 天罡氣護身而且又失蹤了十多年的人,這人是誰? 在他肌肉發生第二步動作之前,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心中已轉過了千萬 個問題! 十多年前,塞北一戰,參加的天下高手便無人再現身江湖,真中雖不乏絕頂高 手。如陸介的師叔青箏羽土、武當的白石道人、崑崙的八步趕蟬南璇、峨嵋的慧真 和尚……但其中能會先天氣功的,只有一人,但現在下面決不可能是這個人,因為 武林公議,認定這個人是穩操勝券的,除非青木道長當年也曾與會。但是,陸介很 清楚,這理身神秘石室中十多年的人,一定是昔年天下認定的武林第一高手——少 林派的天一大師。 干是,在他左手觸破了那朽壞的衣袖的一瞬間,他右手長劍輕抽,施施然地劍 尖離開了石壁,但就在他身形正要往下落的時候,他長劍極為瀟灑而且迅捷無比地 劃出了一道銀弧,不偏不倚地落在頭上三尺許的石壁上,他右腕微一使力,身體便 往上移了三尺。 但他的長劍一離開那中空的石柱,從他劍身所留下那薄如棉紙的石縫中,便突 突冒出了一縷濃煙,而且香醇無比,聞之令人心曠神治。 陸介正為這一連串的突變所錯愕不已的時候,不料更震人心弦的怪事竟接著發 生了。 原來石柱下,圓石上爬著的千萬隻灰色的甲蟲,這時被香氣一寞,竟一反平時 那副懶散而且蠕動的態度,竟起了極為敏感的反應。 它們發出了一種極為慘厲的鳴聲,就像是絲布被急速地撕裂的聲音,更像是秋 蟲被火炙時臨時的哀鳴,大部分的甲蟲,紛紛開始極迅速地在石上爬動著,但因為 石小而蟲多,平時已顯得擁擠,這時哪有迴轉的餘地。因此,靠近石頭邊緣的,以 及少許力量不足的,便被其他的甲蟲擠下了圓石,而夾著聲聲慘嗚,紛紛地垂入了 滾滾沙流之中,迅刻便滅了頂。 生物逃避災難,本是物之常情,但這時更奇怪的是,靠近香氣的一群甲蟲,竟 迅速地口尾相接,串成幾大長條,紛紛鼓動雙翅,竟躍然而起。 陸介只當是它們要襲擊自己,早已罡氣護身,但這些甲蟲根本無視於他,那十 多串的甲蟲竟飛向香氣冒出的地方,這些甲蟲去勢雖急,但一近了香氣濃厚之處, 便大多又嗡嗡然地垂跌了下來,但它們卻前仆後繼,少數竟成功地堵住了石縫,於 是,香氣便不再冒出來了,而光滑的石柱上,卻多添了極不顯目的灰紅色的細條子 。 陸介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中,竟發覺了天地間人見人羨的至寶,也是江湖中 眾口喧騰,而使伏波堡帶來無窮麻煩的龍涎香。 一百多年前,伏波堡老堡主“祝融神君”姚文亙力克八大宗派,借火龍掌的威 力而奪得純陽的寶物,而姚門武功又以陽剛取勝,所以自己雖捉摸不透秘圖,也不 願龍涎香落到旁人的手中。 這龍涎香被封閉在如此神秘的所在,也難怪千百年來無人可得到了。 但天生萬物,都是生生相剋,這些甲蟲是應龍誕香的餘氣而生,但卻最聞不得 龍涎香的氣味,因此,才以極端兇猛的手段來防止外人的侵入。 而且那圓石又是處在滾沙海中,這些甲蟲要遷地為良也不能。所以只能長年廝 守於此,代代繁殖不已。 所以在劍尖無意中劃破石壁之後,香氣外溢,也難怪甲蟲茫然走頭無路之感。 但其中接近香氣溢出之處的部分甲蟲,竟會採取自殺的手段來挽救同族的厄運,這 正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唯一合理的看法是,過濃的香麻痺了它們的神經,而作盲 目的犧牲,聳身向香氣發源之處,但卻正合了人們捨己為群的精神,否則,我們只 能歸之於難測的無意了。 黑暗而深遠的石室中,飄浮著陣陣冷風,流動的氣體撞擊到冷硬的石壁上,發 出一聲聲森森的回音,使人更有雲深不知處的茫然之感。 當壁上的劍縫被堵塞了之後,香氣便不再溢出來,而圓石上的甲蟲群也恢復了 平時的常態。 這時,陸介正一使腕力而騰身直上,當地走神往身邊一瞧,卻又見不到絲毫人 蹤,他不禁暗暗納悶,難道方纔竟是錯覺不成。 這中空的石柱當然是圓形的,因此,陸介附在柱壁上的視角便很狹窄,並不能 看到圓柱的全貌。 正在他暗自詫異的時候,一陣陰風飛過處,在圓柱的反面,卻飄然地露出一截 殘缺不全的僧袍的袖子。 但這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那袖子轉眼便又消失在石柱之後了。 陸介暗自運功,恐怕是中了別人的誘敵之計。因此,他不拔動插在壁中的佩劍 ,以免驚動了那些人,他只是極迅速地翻轉軀體,左手三指挾著一股勁風,閃閃地 噗的一聲,便已插入壁中,而陸介的身體也旁移了六尺許。 於是,他可以窺及石柱的另一面了。 首先,最引他注意的,是圓滑的石壁上,竟嵌著幾個筆劃如指粗許的劈案大字 ,那竟是:“少林心法,傳付全真。” 那字的顏色是灰紅色的——竟是由甲蟲的屍體嵌切而成,也就是說,下筆的人 已能指穿石壁,而且可以運筆自如,這就陸介來說,仍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程度 。 陸介望著那八個大字,心中驚震著,以他如此的身手,他幾乎無法想像這個他 所推定的天一大師的武學造詣,他回憶著方纔拚命以手指插入石柱時所感到的痛苦 ,這證明石柱的硬度還在一般的巖石之上,而天一大師毫無借足之處地懸在空中, 竟能刻劃出八個大字,筆筆透穿石壁,這種功力直讓人生出神的感覺。 陸介面對著這一代宗師的遺軀呆了半天,這才輕歎了一聲:“即使當年師父他 老人家親身赴會,那勝負仍是一個謎呀!” 想到這裡,他又不覺歎道:“武學之深,直如汪洋大海啊!” 而由這八個大字,更加證明了陸介的推想,那個先他而至而懸尾石壁上的人, 無疑必是武林中奉為神聖的天一大師。 這時候天一大師的身子,是揹著陸介的,從他那背景看去,只見他右手仍插在 石壁中,左手置於身前,那寬大的僧袍無力地垂了下來,不時隨風而起。 天下都以為,十多年前的塞北大戰,其關鍵在青木道長身上,但全真門下的陸 介,他深知與青木道長無關。但在他心目中認為必勝的天一大師,竟會葬身在這沉 沙谷邊的絕室中,那麼,究竟是誰獲勝了呢? 武林各派十多年來,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大部分都已公佈了當年與會者的姓名 ,而其中絕大多數又是各派的掌門人,但就公認的資料來說,天一大師或青木道長 是眾目所望的,但青木道長不克參加,而天一大師都理骨此間,那麼,難道就無人 取勝了嗎? 陸介心中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想:莫非天一大師是受了別人的陷害嗎?就像 陸介自己一樣……但是,以天一大師的功力和機智,尚且不免為他人所構,那麼, 其他的人尚能幸兔嗎? 於是,他想起了,在沙流中,他曾拖動了一個人的屍體。 於是,他記起來,青木道長曾描述過沉沙谷邊的一個怪人,那人曾喃喃地對谷 中說了些話,好像是祈禱,又像是安靈。 於是,他記起來,塞北大戰是臨時改變地方的,但原定的地方卻是在距沙谷不 遠的地方。為什麼要改地方呢?總有個人提議的吧,那麼,是不是那人先有了佈置 ? 他知道,只要有人提議在沉沙谷中比試,是不會有任何人反對的,因為,大家 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流高手的勝負之心是最重的,所以,決不會有一個示弱 而退卻。 因此,勝負之心又操縱了一次人類的悲劇——人們往往為求勝而兩敗俱傷。 要不是這場大戰的幕後有陰謀,怎會沒人出面自認自己是唯一的勝利者?天一 大師能安然抗過流沙,但又死在這古室中,可見他受的不是硬傷,也就是他的功力 並沒受損,但他又斃命此處,可見他最可能是受了毒傷。 但武林大會又不是比賽吞毒藥,天一大師又怎會中毒?而且更不應該會如此不 機警地被他人所毒……陸介的思潮雲湧,完全不能自制,因為,他是天下第一個能 解開塞北大戰之謎的人!但他愈想使問題愈多,雖百思而不得其解。但他對自己的 推論,卻頗有必對無疑的預感,雖然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直覺往往控制了人類的歷史,但它的功過卻不是事先可下定論的。 但眼前的事實是,天一大師的屍骨正懸在陸介眼前三尺之處。這是奇跡,但是 ,也許是不忘本那偉大的力量在作祟吧!因為,天一大師是不願少林心法失傳的, 而他足下的甲蟲卻正貪心地等著佳餚。 天一大師左手緊握著少林秘傳的先天氣功的秘笈,右手中食兩指尚緊緊地插在 石壁中,也就是第八個字——真字的右下角的一點上。 陸介完全明了天一大師當時的心情,少林派是最敝帚自珍的,何況是天下所矚 目的“先天氣功”! 但是,能抗禦流沙谷的天然巨力的,只有精通先天氣功的人,天下通此道的只 有兩門——少林和全真,但少林派下代弟子中,卻沒有一人能練成此功,其實,當 世略通少林先天氣功的,並不是少林寺中的僧人,而是伏波堡中的張大哥,這當然 是陸介所不知道的。 但是,天一大師也知道,張天行是不會出伏波堡一步的,因此,他只能寄望於 全真門下來重新發現少林秘功。但是,全真門是正人君子,如不得到少林許可,是 不會接受少林心法的,天一大師是得道高僧,他知道百十年內,少林將無法與全真 抗衡,他本寄望於自己,但卻又壯志未酬而為小人所乘,因此,他率性把先天氣功 托付全真門下,同時也可以結兩派之好。 天一大師這番不限於門戶之見的偉大觀念,不是常人所能瞭解的,即使陸介在 三個月以前,他也不能充分領悟。但他在見到五魔拼卻多年功力,而拯救青木道長 之後,他便知道,愛和恨都是相對的,人們是永遠不能絕對地愛念和憎恨某一件事 物。 照理,陸介已算是天一大師死後的弟子了,但他卻不能行師徒之禮,因為,他 們都是懸空吊在石柱之上。 陸介左右兩手相互交替地插在石壁上,以繞過天一大師的身體而到他的正面, 也許是由於室中長期和外界隔絕,而且又是極乾燥溫度頗低的緣故,大師的法軀正 如置在一個極好的保藏庫中一般,栩栩如生。 陸介輕輕板開大師的手指,極恭敬地取過了少林秘笈,很小心地收在懷中,但 是,他心中並沒因得到了這意外的奇遇而高興,因為,他目睹了武林二大高手的悲 慘的一面——功力喪失的青木道長和理身荒谷的天一大師,這使他對武學有了戒心 ,他想:練武的目的何在? 難道不是為了天下的幸福嗎?但是,一旦連己身都不能保,又哪能推恩干天下 人呢? 玩火者必自焚,那麼,是不是每一個武林中人,必定喪身於武學呢?即使能成 為天下第一,獨步字內的高手,但是也得終日兢兢,為虛名所苦呀! 他喃喃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你這輕輕四個字,可作了多少孽,坑害了 多少有為的英才!” 他喟歎了! 但是,他也不能否認,他還是想奪取這誘人的名號的,因為,他是一個練武的 人,而勝負之心,是每一個人所必有的一這是一個真理。 陸介的內心是矛盾的,他覺得自己必定會重踏天一大師的覆轍,而白白為“天 下第一”這四個字犧牲,但是,即使他明知這四個字代表著毀滅,他仍不惜生命來 爭取它——大丈夫寧可有轟轟烈烈之死,不可默默地虛度一世。 因此,他雖然為天一大師惋惜,但陸介的內心更欽佩他;太史公曾說過:“烈 士殉名。”自古以來,英雄豪傑莫不珍重自己的名譽,寧願名身同殉,士可殺不可 辱! 就在他抽去天一大師手中的經秘籍之後,大師的法軀起了一連串的變化。最初 是一陣微微格格聲響,大約是陸介牽動了大師的遺軀,接著大師插在石壁上的手指 脫出了石壁,於是,在陸介連驚呼也來不及的時候,大師的法軀已落到圓石上,而 陣陣香氣也隨之逸出。 圓石上的甲蟲,轉眼間便把天一大師的法軀啃食乾淨,想不到能稱霸人類的武 林高手,卻會葬身蟲腹,難道悠悠天意,果真是難測至此嗎? 陸介想挽救大師的法軀而未得,心中急怒交攻,但見那些甲蟲,爬得滿滿的, 何止億萬,要誅殺乾淨,也不容易,這時忽見圓石上的甲蟲惶然奔命,原來從柱中 逸出的香氣,又開始發揮威力了。 陸介靈機一動,便想到了一個極妙的報復之法,他略一騰移,便取回了石柱上 插著的寶劍。這時已有千百隻甲蟲,接成十多條長串,正用老法子來避免全族的滅 亡,只見它們此起彼落,挾著極淒厲的嗎聲,撲向香氣逸出的洞口。 陸介一咬鋼牙,左手雙指洞穿石壁,指節微曲,勾住內壁,以免滑下石柱,右 腕微微使劍右手輕輕鬆鬆地劃了一個大圓圈,便削下了一大片石壁,那片石壁削落 到圓石之上,打死了百十隻甲蟲,又反彈了一下,然後自白圓石上滾落到沙流中, 轉眼便失去了痕跡。這下非同小可,只覺整個大石室中,都充滿了那種香氣! 千年龍誕香冷藏了近三百年,總算又再現於人間,但這仍是大出當年封洞的那 位老前輩的意料之外,因為陸介並不是按圖索驥,而只是誤打誤撞地無心碰上的。 圓石上那些甲蟲彷彿知道大限已至,大部分都踴身沙流,只聽得一片噗噗的聲 音,紛紛遭了滅頂之禍,而且被沙流帶入了地底深處。 其中有少數近洞口的,仍是盲目地撲向洞口,但這次可是個大洞,而且香氣逸 出的也多得多,哪是這些彫蟲小技所能挽回的。 大部分飛起了的小蟲,紛紛都被香氣黛得自空中跌下,當場悶死,就是小部分 鼓力而上,也都是自洞口跌入了石柱之中,那就更無幸理了。 轉眼之間,圓石上干萬隻甲蟲,死的死,跳落沙流中的,竟乾乾淨淨地不剩一 隻,陸介才覺得出了一口悶氣,他正想落身到圓石上,但忽然一低頭,看到方纔天 一大師靠身的那塊石壁上,也就是圓洞的緊旁竟刻了一篇文字,方纔只因被天一大 師的身軀所擋住,所以沒看得清楚,不禁一時好奇,便湊過身去,想看看天一大師 在臨死前,為何要留下這篇文字。 他只覺香氣甚是撲鼻,但他也管不得這許多,勉強放眼瞧去,只見上面第一行 刻著的是:“塞北大戰記。” 他心中狂喜,知道是武林中,有史以來最大的疑案的謎底,不禁高興地長長地 作了個深呼吸,然後再放眼看下去,下面刻的是:“壬戌之年,六月既望,夜半四 更,老衲……” 他只看了這寥寥十數個字,便覺得胸中一陣悶脹,兩眼竟模糊了起來,不禁暗 道一聲不好,知道是方纔自己高興,不該作深呼吸,以致吸進了一大口香氣,況且 自己又正好探首在那圓洞口呢。 他雖想強自振作精神,但他本來就經過了多日跋涉,和對沙流劇烈的搏鬥,已 是勉強打住精神,這下當然支持不住,只見他雙目漸閉,竟昏昏地睡著了;他雙手 也自然一放,於是身子便筆直地落了下去。 滾滾黃沙,這時仍在圓石下面四周急速地滲入地下。 石室中嗡嗡不絕的風聲更大了。 陸介在昏睡的狀況下,從石柱上滑跌下來。 陸介悠悠然地清醒了過來,只覺香氣撲鼻,甚為濃郁,他覺得腦中有些發脹, 而心中也很煩悶,想來是因這異香吸得太多的緣故。 他定了一會兒神,才想起自己是被香氣黛倒了,而從石柱上滑跌下來,而天一 大師的遺稿——塞北大戰記,自己竟沒有能讀完。 他盤腿而坐,默默地運了一次功,竟發覺功力頗有進步,便連他自己也頗覺得 奇怪。 他也不知自己方纔這一昏睡,究竟耗去了多少時辰,因為這石室中只是黑漆漆 的一片,分不出晝夜來。 他緩緩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清醒了不少,才緩緩地從圓石上爬起來,待他用右 手往下一撐,想把身子支撐起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竟是已然到了圓石的邊緣, 與石下那滾滾黃沙,竟是相距不過尺許。 此時他心中對那巨大的沙流,猶有餘悸,因此他不禁捏了一手冷汗。 他起身的時候只覺懷裡有物鬆動了一下,他一時記不起來是什麼東西了,忙用 左手往懷中一探,順手而出的竟是一卷古書,上面端端正正地刻印著“少林心法” 這四個大字,他這才想起,是自己得自天一大師的手中,當時因奇事一而再,再而 三地發生了,自己竟沒有細閱。 他稍為考慮了一下,是先看這本“少林心法”好,還是先讀完那篇“塞北大戰 記”好? 雖他極是嗜武,可是塞北大戰的謎底又是何等引人的事?於是,他迅速地作了 個決定,很慎重地把那本發黃了的古書收回懷中去。 陸介站起身來,用手在石柱壁上略一摸索,便在頭上尺許的地方,找到了那篇 文字,他因為不願再攀登上去而重踏覆轍,所以用觸覺來代替視覺,況且像陸介這 等武林罕見之才,其反應之敏捷,自然遠倍於常人,因此所謂的五官,對他而言是 可以相互代替,而沒有一定的職司的。 陸介從那凹凸不平上所感覺到的,是下面一篇文字:“壬戌之年,六月既望, 夜半四更,老衲與各派賢能會於此谷之東,以遂前輩之願,而序武林之名焉。有北 遼金寅達者,倡議以渡沉沙谷為試,遂使武林精英,皆埋骨幹無情沙海之中。老衲 與金某為殿,及渡此谷而至谷中孤峰,留一暗記,方欲折返之際,老袖忽中無名之 毒,乃悟及為金某所算,遂誅之以謝天下英豪,而以此文為後死者之戒也。” 陸介用手摸至此處,心中不禁打了個寒噤,口裡喃喃地將金寅達這三個字反覆 地念了幾遍,牢記在心中。他暗道這金某人可是厲害得緊,要不是天一大師功力通 神,天下英豪這下都死盡了,更無人知道是中了他的詭計。 他接著又摸著了一行字道:“少林心法,至今而絕,此後武林百十年之中,唯 全真是瞻矣。獨幸偶傳伏波張天行,然此子秉性高逸,又必不入於世也。今以此卷 傳付全真門下,侯少林有後,自請代遂老袖之志,否則寧秘之而不宣可也。” 陸介一方面佩服天一大師的料事如神,二方面覺得驚訝的是,伏波張天行是不 是伏彼堡的門下?假如是的話,怪不得姚畹能以先天氣功的初步功夫來幫青木道長 治傷了。另外一方面,陸介更感受到天一大師的偉大,因為他要是和世人一樣,存 有門戶之見,大可毀了這卷書,或者是藏起來,而用暗語作個圖,至少便不會如此 輕易地落入了全真門下的手中了。 而且,他在這二段文字中,雖是寥寥數語:但莫不是在皆為他人著想,死而無 怨。 這種偉大的人格,和大公無私的作風,不乏捨己為人的真英雄豪傑,但是,他 們之間卻又多是仇敵,他想:難道真的是一室難容二虎嗎? 於是,也想到了全真派的第一號公敵——魔教五雄,他們是全真門下近百年來 的大敵手,因為,他們曾連續地和兩代——鳩夷子和青木道長,作殊死戰,而且擊 傷了青木道長,更有過者,他們在不久的將來,將要和自己再作一次死戰。 但是,他們曾不止一次地幫助了陸介。首先是人屠任厲挽救了陸介兩次足以致 命的危機,第一次是在“枉死城”中,第二次是在陸介大戰令狐真而負傷之後。此 外,五雄曾使他在黃山脫出伏波門下的包圍。而更有過者,他們曾合力以武當的千 年人參治癒了青木道長的傷勢,而雲幻魔歐陽宗更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脈,使他的功 力一日千里。 但是,五魔會笨得不想到陸介將是他們最大的敵人嗎?五魔是從不輕視全真門 下的,但又為何要助敵人長氣焰呢?或許,我們唯一的答案是,幸而世界上有這種 聰明透頂的笨人,不然,人間將更沒有真理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古仁人之 風啊! 其實,陸介更不知道,當初五魔為了挽回青木道長的傷勢,不惜以五雄之尊, 而參加了伏波堡中搶奪沉沙谷“龍涎香藏圖”的爭奪戰,但是,因為陸介的無意加 入,和蛇形令主用偽裝的先天氣功嚇退了伏波門下,遂使事情變得益為撲朔迷離, 便連張天行這等機靈的人,也只見其一而不見其二,還以為是五雄故意來阻擾全真 門下,而錯怪了五雄。 而五雄因惹上了伏波門下,也沾上了一身麻煩,今年百花生日,還有黃鶴樓的 約會,當然這些事情,陸介是不清楚的。 但因陰差陽錯,“龍涎香藏圖”無意中又落入了陸介的手中,這是因為,“白 龍手”風倫為了要保留藏干年參的犀皮盒子,在情急之下,無意中用這張老羊皮來 包人參的。陸介不久便發覺了這張圖是伏波舊物,因此時青木道長已經康復,並不 再須要千年龍涎香,那麼看在畹兒的份上,此物也當歸還原主,但青木道長的猝然 離開,使他不能抽身。而且此時他也不願見到畹兒,因為他心中對查汝明和畹兒不 能加以選擇,所以乾脆兩方面都不去交往,以免更增加了心中的痛苦而加深了自己 良知上的責任感——在陸介的時代裡,儘管是在江湖上奔走的豪俠,也把男女之間 的關係看得很嚴重的,所謂的豪放,是發乎情止於札,遠不如今日這麼隨便。 而此時五雄正在大傷腦筋,因為他們曾答應他們的六妹——姚畹,將龍涎香藏 圖歸還伏波堡的。 於是,陸介又想起了他的師父——青木道長,因為,他也是一個人格極為偉大 的人,因為他絕不願以自己個人的恩仇而妨礙了陸介的決定,他曾兩次偉大地退縮 在一旁,雖然他的勝負之心是如此之重。十載殘廢,兩代恩怨,也不能損及青木道 長絲毫的人格。 於是,陸介的內心像海浪般地怒吼了,血液化為道道熱流,在他全身各處沖激 著,每一個細胞,每一絲肌肉,都受到了無比的熬煉。 地瞪視著黑漆漆的石壁,在不久以前,那兒曾經有一個絕頂的高手的遺骸,他 又低頭凝視著腳下的滾滾沙流,那細微的沙粒,卻又曾吞噬了幾多絕頂的秘密? 於是,他感歎了。 於是,熱流迅速地消失了,他心中留下的是一片淡淡的空虛,這是青年人的憂 愁,對茫茫的前途心中所必有的反應。 置身在一個封閉的石室中,只有冷靜的石壁和默默的流沙相伴著自己,這分寂 靜的壓力是驚人的,陸介不能忍受了,他想扯開胸衣,對著這廣大而黑暗的空間, 高聲長嘯,但他喉間的聲音,卻不能如意地衝出來,他的聲音結在他的喉頭上,是 被心中的一股寒意所結的。 一個終生孜孜書卷的白頭書生,一旦感覺到自己費盡心血的結果,不過是一件 毫無意義的事情的時候,他心中的感觸又是何等的悲傷?但是,如果一個想獻身於 書本的士子,而能明了到這一點,自以身退為妙,但又非走這路的時候,他的內心 中必定會產生一股莫名的抗力,時時刻刻在折磨著他。這種內心的矛盾,會使一個 年輕人墜落、蒼老、志氣衰萎。 現在,陸介正面臨著這個危機,他漸漸地覺得學武是一件極空虛的事,但師仇 、家仇,又逼得他非勤練武功以雪前恥。他時時感覺到他是自趨滅亡,他苦悶—— 不管是生理上或心理上。 生命的原動力有很多,愛與恨都可以使人求生,但陸介為何而奮鬥呢?他的內 心是由一片愛與恨所交織而成的百結之網! 不管是愛是恨,只要單是其中的一件,都能使人覺得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 但是,當二件事物交替地佔有了某一個人的心的時候,他會感覺空虛與枯躁,尤其 是在愛與恨交替的那一剎那! 因為青木所給予的恩愛,而在陸介內心引起的報答之心,以及耳濡目染所造成 的憎恨武學的念頭,在陸介脆弱的心裡,產生了絕大的矛盾。 他一度曾衝動地想避離世人,忘卻一切的恩仇,甚至於師父、畹兒、查汝明等 ,但他失敗了,因為,他忽然又發現了一個使他不能輕易避世的理由——也久未見 面的小妹妹小真。 一個感情易於衝動的人,往往會作一百八十度的轉彎,這種人只怕找不到改變 初衷的理由,因此,陸介可以對自己交待得過去。 陸介從小便被青木道長收養,他對道侶的生活,有著極為貼切的體驗,他認為 對一個年輕的人,尤其是像陸小真這樣美貌的女子,修道人的生活必定是一個梏枷 ,時時刻刻在摧殘著青年人所應有的奮揚之氣,也無情地消磨了她們寶貴的青春。 當然,一個獻身於信仰的人,應該作適度的犧牲的。心靈的安穩,並不是一個 人人可得的廉價物。 但是,陸介直覺地覺得,他的妹妹——陸小真,並不是一個甘心於青燈熒熒的 女子,她不適合作一個道姑。 在陸介那個時代裡,無父無母的陸介,是有權利,也有責任,為他妹妹終身的 幸福著想的,而陸介暗地裡替她選擇了一個最適當的人選——何摩。 在初赴武當山,路遇蛇形令主尋仇的時候,陸介故意讓何磨上山搜索,這是給 何摩一個最有利的機會,而據何摩在離開武當以後的情況看來,這次見面是樂觀的 ,但是,現在又有什麼話好說呢?何三弟早已葬身斷腸崖下,而陸介自己卻又封閉 在這死靜的石室中。 於是,陸介如海濤般的思潮轉入了最低的情緒,他喟然而歎了。他默默地瞪著 深連的暗處,他覺得千萬年來,這黑暗不知已吞去了多少人間的慘劇,而前一個便 是天一大師的死,他打了個寒噤,因為他迅速地聯想到,這一次難道要輪到我陸介 了嗎? 儘管他一度想避世,但面臨到死亡的邊緣的時候,他並不甘於消極的待死,他 覺得人間還是值得留戀的。 如果他手上沒有任何的秘圖來指示途徑,而要在他精力能支持的可能期間之內 ,找出任何從石壁上脫出的途徑,這幾乎就像大海撈針一樣,是不可能的事!陸介 當然心中明白。 但他曾考慮過另外一條途徑,從沙中遁走。 但是,他推算了一下,也知道成功的希望極為渺茫,因為他在沙流中是不能自 制的,他必定被沙流沖走,但在這沉沙谷外千里之內,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沙流的蹤 影,可見沙流除了這一段外,都是隱在地面之下的,況且,現在流進這石室的沙子 ,都灌到更深的地底,如果沙也像水一般往下流,那麼,豈不是愈沖就離地面愈遠 了嗎? 如果人也像狐狸一般地要選擇死亡的場所,那麼,這個寬廣的石室倒是個頗理 想的所在! 院介苦笑了,他喃喃地道:“天為我衾,地為我槨呀!” 其實地坐著的那塊大圓石,便像一個石棺內部的底面,而石室的頂層也就像一 個棺蓋,而其中也瀰漫著極濃郁的香氣。在古代,只有大夫及列侯才能在棺中放置 香料的。 想到香料,他覺得既然目下無事可做,便來研究一下這種奇特的香味也好。他 緩緩爬上了石柱,屏住了氣,生怕再被香氣薰倒。 他長劍削成的圓洞,把頭探進洞去,只覺眼前忽然一亮,原來石柱之中竟有一 絲細微的光亮。 那亮光雖然很微弱,但比起石室中的一片黑暗來,還算亮得很多,也難怪陸介 會覺雙眼刺痛了。 那絲微弱的光柱,從上方照下來,便現出了五彩繽紛的色彩,卻隨著裊裊香氣 ,變出各式的花樣來,使人有置身瓊樓玉宇之感。 但這往微光對陸介而言,可有著一個重要的啟示,因為有光色人,可見這石室 距地面並不太遠,但由光的亮度可知,這桂陽光並不是直接照射進來的,可能是由 光滑的石面反射而入的。因此,要沿著空心石柱的內壁爬出去,就須冒著兩個絕大 的危險,只要一有差錯,便可能葬身於濃郁香氣之中。 首先,柱內的香氣要比往外濃得多,在石柱光滑的內壁上爬行,很可能被薰得 滑跌下來。 第二點是,如果石柱並不是一直通到地面,而是經過了幾個轉折,那麼,陸介 能不能有穿出石柱頂的機會,便不能由他現下的觀測所可預知的了。 因此,陸介考慮了半晌,只得把頭縮回來,再降到圓石上去,他腳一落地,便 急忙把胸中憋住的那口氣吐了出來,然後又深深地吸了口氣。 陸介不願意冒險的原因,並不是他甘子束手待斃,而是方纔那股光亮給他帶來 了一股靈感;因為,室內時有陰風,而且空氣歷數干年之久,尚為新鮮而可供動物 呼吸,由此可見,另外一定有其他的出路。 須知陸介雖然渴望於脫避這石室,但他並沒盲目地瞎碰。因為,他時常與青木 道長相處,受了師父那臨危不亂的薰陶,因此,也就比常人鎮靜的多,要不是陸介 的情感不易穩定,他早就具備了武林一代宗師的氣派了。 但他置身在圓石上,腳下盡是滾滾流沙,就好像置身於大海中的孤島上,對岸 的石壁是一段遙遠的距離。 陸介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覺得肚中一陣翻滾,原來他多時沒有進食,而 又和沙流相搏了一大段時間,肚中自是難過。 他胡亂地從懷中掏出了一些隨身攜帶的乾糧,將就地吃了,肚中雖然敷衍過去 ,但喉頭上卻又覺得十分口渴,癢癢地十分難過。 大凡饑與渴莫不是一齊來的。 幸好陸介能運功生津,吞了幾口口水,也不至於讓喉頭幹得直像要裂開似的。 但就在陸介運功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真氣運轉得十分順暢,竟比雲幻魔歐陽宗 助他打通了任督二脈時,又精進了一大截。 “蓮台虛度。” 他心中狂吼著,當年青木道長就想以這一關來作為取勝天一大師的左卷,當然 ,目下陸介比青木當年要差得遠,因為他不過是稍為地離開了地面,而青木卻能離 地八尺。但是,陸介只有十九歲,而青木當時已步入了中年。武林高手每一分鐘都 在進步,何況是相隔了十五六年之遠? 於是,陸介默默地思考了,不斷地問著自己,這突飛猛進的功力是得自何處的 呢? 在沉沙谷邊上的時候,如果他有了目下的功力,便不會中了蛇形令主的計算, 而墜入谷中來。因此,這變化一定是在墜谷之後發生的。 於是,他以為是沙流的神秘的力量,轉入了他的體中。但他又迅速地否定了這 個荒謬的假定,因為流沙如果能促進人的功力的話,那麼墜入谷中的人,尤其是天 一大師,便不會力竭而死。況且,又從來沒有這種說法呢? 因此,他又把範圍縮小了,他認為這一定是在他進入了石室之後的事情。 但是,在他被沙流衝入了石室之後,又經歷了什麼異狀了呢?他左思有想都思 索不出所以然來。 在他冥想的時候,體內的真氣似在運轉著,忽然,他覺得運行得更為流暢了。 他真是驚訝莫名,因為,他的功力是在與時俱進呀! 於是,他迅速地導出了功力精進的原因,他想:莫不是這股奇香在作祟?因為 現下周遭中,只有這股香氣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人類的弱點便是自以為是,但有時候瞎碰瞎撞,也偶然會觸摸到真實,這或許 便是有幸與不幸的差別了。 陸介的一生,都是不幸的,但這次卻可湊上了真相。他既認定了是那股香氣在 作祟,心中忽地浮起一股靈感,他喃喃道:“裡面藏的莫非是龍誕香不成?” 只因天下香氣能助人精長功力的,他也只聽說過龍誕香一種。 他心中大喜,右手衝動而迅速地拍擊著石柱,口中呼道:“有救了,有救了! ” 因為他懷中正有一幅龍涎香藏圖呀! 當時五雄的老大,白龍手風倫,為了珍惜犀角盒子,便在急忙之中,拿了一張 老羊皮包了人參。 那張老羊皮便是風倫在伏波堡外自蛇形令主手上搶來的。 因此,陸介便暫擁有了那張羊皮。 而這張老羊皮就是龍涎香的藏圖! 當年,五雄為了助青木道長恢復功力,而搶得了龍涎香的藏圖,但哪知道青木 道長並不需要,反而讓陸介因禍得福,又無意中享受了這千年之寶。 假如蛇形令主早知如此,又怎會肯逼落陸介於沉沙谷中?不過蛇形令主就是知 道,也只徒喚奈何,因為沒有先天氣功護身的人,是不可能抵擋沙流那股異樣龐大 的壓力的。 或許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 陸介曾草草地看過一遍那張圖,當時為的是好奇,但現下可不同了,他忙把那 圖從懷中抽出,雙手執著,細細地參考起來。 凡人都有求生的慾望,因為人對死亡是感覺到恐怖的,只有不怕死,而覺得死 亡是另一生命開始的人,才會不顧惜自己的生命。而通常這方面的力量,是得自於 宗教上的鼓勵。 一個年輕人而又不信鬼神的陸介,是不可避免地要掙扎求生。 要說陸介一點也不顧到怪力亂神,當然是不合情理的事,因為在他的時代裡, 迷信便是一個劃時代的特點。 但平日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尤其是有超人武功的人,由於見多識廣,往往能知 人所不知,能人所不能,所以心中對鬼神莫名的懼怕,自然要比常人緩的多。 因此,當陸介發覺尚有救路的時候,心中自然雀躍萬分,我們並不能拿‘不鎮 定”這三個字來指責他的。 陸介放開目力看去,只見那圖形是十分古怪,除了有四個古字,他雖不大識得 ,大約是“龍誕香圖”之外,整張圖上沒有一個字,卻有幾個較為簡單的符號。 這種無字天書式的啞圖,也難怪伏波堡雖得之而不得解了。大概當年繪圖之人 ,或另有一份口訣,或者只是供自己備忘,只要自己懂得便可以了。 這張圖的顏色已舊,少說也是前五六百年的遺物,便是上面注了字,只怕古書 讀得不多的人,就像陸介,也不一定看得懂。 假如換畹兒在就好了,因為她雜七雜八的東西知道得多,說不定能看出些名堂 來。 可是畹兒又怎能進得這石室? 人世間的事便是如此的好笑,往往不能兩全。 陸介收斂了心神,吃力地研究圖形。 這張圖甚是簡單,在圖的右上角,也就是“龍涎香圖”四個字的旁邊,是一個 小圓圈,在這圓圈的左邊連著一個長長的箭頭,箭頭的尖端上打了一個小叉號,在 箭柄上有一個小三角形的符號,在這相連的符號的外緣,又是一個大圈圈,卻有一 虛線從叉號的交叉點起,斜斜地往左下方劃去,卻在方纔那大圈圈的左下方,又有 個略小的圈圈,那虛線便連接著這二個圈圈。 在左下方的圈圈中心,又有二個同心圓,卻在圓心上打了個星號,在虛線接住 外圓處,有一個叉號,而在通過圓心,以又號為一點的直徑的另一端上,又是一個 叉號,上面連了一個小箭頭。 這百年來武林中爭奪不休的龍誕香圖,想不到就是這麼一堆不知所云的符號。 陸介反覆地看了兩遍,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不由把一腔高興,化為烏有,只 得俠俠地安慰自己道:“反正乾糧也可以支撐幾天,慢慢研究也不遲。”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大破天全教】 於是,陸介抽出了天一大師的遺著,細細地看了起來,地湊著石柱上那洞兒, 因為石柱中有些微的光亮,每當香氣黛得他受不住的時候,他便又下來換口比較清 涼的空氣,哪知他因此比枯坐圓石上反而多吸了許多香氣,而無形中發揮了龍涎香 的效力。 陸介打開了封皮一看,只見裡面是一篇文章,上面寫道:“夫武學之道,何啻 萬端,然排其紛雜,而取其精純,則又只一氣字耳。蓋氣之為物也,可以取敵於外 ,克於內,然天造生民。即有其氣,以此先天之氣,而占之以後天之力,則無敵不 克,靡事不成矣……” 陸介本是個中會家,讀了怎麼不為之如醉如狂?他愈讀愈為高興。只因少林是 以剛強取勝;而全真卻是清淨之氣,而先天氣功的威力卻是剛重於柔,因此,若只 論先天氣功來說,兩個同等功力的兩派高手,相遇全真便佔不到上風了。但若全真 的功力高出許多,那麼也可以“柔能克剛”了。 陸介生性嗜武,雖然他由於環境的影響,而恐懼於武學,但只是一個心中的矛 盾,並沒有徹底摧毀了他嗜武的本性。 而現在,本性完全戰勝了。 於是,光陰無聲無息地溜走了。 陸介的內心完全融合武學之中,在這短暫的時間中,他覺得天地間只有這本書 ,師父、畹兒、查汝明,甚至於他本身,都是不存在的虛物啊! 他心中在急烈地催促著他,他的雙眼饑渴地吞噬了書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張圖 ,他的腦中不斷地湧起了股股熱流。 肉體只是思想的奴隸!它必須接受思想的控制與支配!甚至,肉體會因思想的 壓力而破碎。 而此時陸介的思想真是一瀉千里,突飛猛進!因此,他的肉體在相形之下,變 得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他根本不知道時間已馳過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 吃過了東西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地,因為外在的環境,比起內在的生命——“思想” 來說,真是可以略而不計的了。 全真與少林雖然在取勁上有柔剛之別,但天下的武學是萬變不離其宗,而以“ 人”為原則的。況且,兩派的先天氣功又是同屬一個範圍的事物呢? 許多全真派的功訣上不夠分量的地方,陸介拿少林心法一加對照,便了然於胸 了,而相反的,少林心法的缺點也可以用全真之長來補救。因此,這兩股天下至高 的武學在他的腦海中交融著,攪動著。當它們漸漸地平靜了下來的時候,便能組成 舉世無雙的武學,但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因為以陸介悟力之高,是不難達成二者 為一爐的地步的。 於是,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十多天,總之,對陸介而 言是一段 頗為漫長的光陰,長到足夠冷卻下他心中的狂熱,而使他能冷靜地考慮到周遭 的環境為止……陸介早已把這本薄薄的少林心法,反覆地看了許多遍,一一熟記在 心中。便連上面的一筆一畫,他都揣摩了半晌,決不輕易放過。 在這段時間中,龍誕香慢慢地蒸發盡了。 這或許是天地間的一個真理,往往準備了千年的東西,而在一夕之間,便會成 為廉物了,以一千年來換取一旦,也難怪其效力能達到驚人的地步了。但是,這也 是一個可悲的事實,“養兵千日”只“用在一朝”! 於是,陸介在一場突飛猛進之後,興趣的高潮便隨著進展的滯緩而冷卻下來。 他便轉移了目標,而去研究那張龍涎香圖。 他把自己如何進入這石室的前後經過,仔細地想了一遍,然後又一一地和這圖 上的記號相對,便發覺了幾個線索。 因為這張圖既稱之為龍誕香藏圖,那麼其目的一定在於指示龍涎香收藏的位置 ,換言之,圖上的記號中,必定有一個是指示龍誕香的藏處。 但是,除非龍涎香有兩份,或者是分開藏在兩處,那麼圖上關於龍涎香藏處的 記號便應該是獨一無二,而且決不重複的。但上述的那兩個例外的可能性很小,因 為龍誕香是罕見之物,其量不多,而且也沒有必要須分藏在兩處。而圖上的記號雖 多,經過陸介的分析之後,是有大小不等的圓圈五個,箭頭兩個,叉號三個,三角 形記號一個,星形記號一個,虛線一條。 虛線必然是代表路徑,可不計。 那麼值得考慮的是右上角大圈子中的三角形,及左下角同心圓中的星字。 只因陸介的目的是要離開花涎香的藏處,而不是要找到藏處,所以他只要能確 定那個記號是龍涎香的藏處,便不難把圓形與石室中的情形相湊合,而求出脫身之 徑了。 因為右下圈子的外線的左下方,有一個向外的箭頭,因此,陸介作了一個大膽 的假定,左下的大圈子應該是目下的石室。 他想:要是星宇是代表龍誕香的藏處,那麼兩個小同心圓中較裡面的一個,便 是指中空的圓柱,而較大的一個,便是他坐著的大圓石了。 而整個圓形的左下角的大圈圈便是石室了,那麼,右上角的大圈圈,不妨假設 為沉沙谷的圈緣。而圓心的三角形呢?可能是指谷中的孤峰,但其他的記號又是什 麼意思呢?陸介迷惑了。 但是,他覺得自己距離答案非常接近了。因此,他感覺到心胸中蘊育著一股異 樣的熱力,他激動了! 但是,他必須努力壓制著自己,因為,說到底,他距成功猶有一步呢! 他努力克服住少年人的那股盛氣,而繼續自己的思維。 他想:叉號顯然是代表著進出的通路口,因此可疑的是右上的圈子中的那個箭 頭,和那個小圓圈。 他把圖形湊近了眼睛,又研究了半晌,他注意到箭柄是通過三角形的一個頂角 的,如果那三角形是谷中的孤峰,那麼這頂點就可能是峰頂。 接著,他記起來,他是在月圓之夜,落入沉沙谷中的,因此,那原先想不通的 小圓圈,是不是代表了月亮呢?但如是的話,原先以為是箭柄的那根線,就應該是 月光了。因此,右上角大圈圈中符號的解釋是,月圓之夜,月光投在沉沙谷的孤峰 上,而箭頭的楔字形記號(……),應該是孤峰投在沙上的影子,於是,在峰頂投 影的所在,便是進入龍誕香藏室處的入口,因為上面有一個又號。 陸介仔細一想,自己果然是落在峰頂的投影之上。他心中不由大喜,因為依照 他的假設,一切的記號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找著了自己進入的方向,然後繞著石柱轉過去了一百八十度。果然,當他轉 到那一面的時候,便覺得陰風陣陣,比那一面可要厲害利多,由此可知,在那方向 一定有透風之處。 陸介運目朝那邊瞧去,大約是功力有了進步的緣故,竟看出那石壁上有一塊更 為深而黑的陰影,想來是個凹入的洞穴之類。 他拿了地圖再一校對,確定了方向之後,便謹慎地又把圖收了起來。因為,這 張圖是伏波堡的,陸介並不願意非法地強佔它。 他猛地吸了一口真氣,心中默默地謝了天一大師相傳之恩,然後留戀地看了石 柱和腳下的大圓石一眼,他不禁對這冷冰冰的石室,感覺到留戀了起來。 人是一種感情動物,感情動物的特點便是“依依不捨”。儘管某些人或某些事 ,在當時是使你感到不愉快的,但事過境遷之後,你又會無限地懷念它了。 陸介雖然渴望於離開這石室,而回到隔絕在外的塵世,但他仍不免對處身頗久 的這石室,有了依依之感。 其實,塵世對陸介而言,並不見得盡是一個太愉快的世界,因為家仇、師仇、 何三弟的仇……但是,人世間對他也有可愛之處,譬如:陸小真、腕兒、青木道長 的慈愛……於是,這位身負天下奇冤,而具有天下奇能的陸介,緩緩地走下了圓石 。 噗的一聲,厚厚的棉花鞋輕輕地接觸到了沙面。 他緩緩地朝著出口走去,陰風帶動了他的衣衫,望之飄飄著仙。 在流沙上行走,要比靜止的沙面難得多,但陸介目下的功力,卻足足能應付自 若了。 他的腳步是輕飄的,但他的心情卻比鉛還沉重。 於是,陸介又緩緩地走向了他曾竭力想避棄的塵世。 陰風更盛了。 而黑暗也在暴漲著。 終於,陸介的身形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香氣無力地飄浮在空中。 於是,這沉沙谷底的石室,又恢復了千年來的老面目,只從表面看來,一切的 經過都是虛幻的,天一大師、陸介、埋藏龍涎香的前人,以及其他許多不為世人所 知的事,對這古老的石室而言,只不過是在它那無聲的樂譜上,加上了一兩個小小 的修飾符而已。 比起人類整個的歷史來,個體的活動往往可以略而不計,多少人無聲無息地來 了,又無聲無息地走了,不留下絲毫的痕跡。 難道,這是人類本質上的悲哀嗎? 不,因為,歷史的本身就是人類所有個體的活動,每一個再渺小的人,對歷史 來說,都有著重要的貢獻,因為少了他或多了他,歷史的成分既有了改變,便又不 是原來的面目了。 那麼,你能說,陸介的來去,對於這冷冰冰的石室而言,是一件無意義的事嗎 ? 月明星稀,鳥雀南飛。 天全教主在黑夜中全速飛奔著,他的臉上仍然幪著那罪惡的蒙巾,他的速度快 得驚人。 十天前,他在沉沙谷旁干了一樁稱心決意的事,全真教的唯一傳人陸介被他打 入了沉沙谷,對他來說,這著實是去了一個心腹大患,因為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以他的絕頂資質,日夕不斷地苦練了三十年,所學的又全是泥絕天下的奇招異式, 是以才能一出江湖便威名大噪,而陸介少說也比他小了十多二十歲,竟然一身武功 練得恁地了得,雖說功力方面要遜上自己幾籌,但是,那無堅不摧先天氣功,實在 令人有莫之能御的感覺。 而如今,一切都安全了。 至於青木道長,那有師父去對付他,總有辦法的! 他想得開心,腳下的速度更加快了,就如一道灰線掠過大地一股,無聲無息中 ,一躍數丈! 短短一個月內,他用同樣的辦法一連解決了兩個武林青年高手——陸介和何摩 ,他喃喃道:“姓何的,姓陸的,你們不服的話,來世再找我算賬吧,哼!” 現在,他匆匆地向甘肅趕去,因為他預料中原的武林必在最近會對天全教作一 次攻擊,所以他必須要盡快趕回隴南。他心裡暗道:“也好,咱們來一次總了結! ” 關外的景色是單調而雄壯的,夜色更顯得深邃而淒涼,月光如白雪一般,令人 覺著寒意。 於是,他速度更快了! 正如天全教主所料,中原的武林正在準備著全面的總進攻。 六盤山,成吉思汗的陵墓前——石翁仲下聚集著一大片人,他們靜靜地散立在 草地上,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黑暗中一個皓首白髯的老翁咳了一聲道:“各位,時 將三更,咱們這就行動吧……” 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在下還是覺得由安老前輩分派一下的好,免得咱們各自 為戰,影響了力量。” 老人摸了摸鬍子,笑了一聲道:“現下各位全是武林名門得意高弟,我安復言 何德何能,不過癡長几歲罷了……” 另一個年輕人道:“在下完全贊同龔百安龔兄的意見,安老前輩是西北武林泰 斗,德高望眾,對天全教又最為清楚,就請安老前輩不必推辭了罷。” 立時大家都齊聲附和,那隴西大豪安復言方始道:“既然承各位瞧得起我老兒 ,我就有僭了——仲明,你把我那張秘圖拿來……” 安仲明從父親的手提皮袋中掏出一張皮紙來,上面劃了許多演橫斜斜的黑線, 倒像是張地形圖。 安復言把皮紙舖在地上,這時明月高掛雲外,照在地上,安復言指著紙上圖形 道:“天全教雖然分舵遍布江湖,但是其實總舵是設立方羅山的怪巖穴中,前些日 子,小兒曾經仔細探查了一番,繪成此圖,或許對今日之事略有所助……” 眾人聽到這裡,都圍了上來,大家心裡都暗道:“到底薑是老的辣,俺們只知 道要拼要干,確是沒有個定主意,人家安老前輩可早就遣人到賊窩裡探過啦。” 安復言道:“目下據小兒所繪之圖,依老夫愚見,這圖中紅線所勾之三處皆為 賊人窩巢出口,而且狡兔三窟,這三處必然相通,咱們力量充足,故可完全採取攻 擊,三管齊下,勢必打它個一網而盡……” 他說到這裡,看見眾人都在點首,便接著道:“大家都知道,今夜乃是天全教 定期的大會,教中稍為重要一點的人物必都集於總舵,這正是咱們一擊成功的機會 ,但是也正因如此,天全總舵的力量必然空前強大,咱們必須萬分謹慎……” 他說得有條有理,眾人都點頭稱是,安復言道:“各位如果沒有異議,我想咱 們就開始分配三路進攻的陣容……” 眾人一陣沉默,安復言拍髯皺眉想了一會兒,開口道:“第一路人馬,攻右面 的進口,老夫想請金鞭鐵尺孫氏兄弟,‘火文劍’方平方老弟和‘散手書生’龔百 安龔老弟擔任,這一處是賊子們尋常主要出入的門戶,必然是好手把守,四位要特 別小心……” 他略一歇氣,指著正中的一處道:“當中的一路,由崑崙四劍及老夫負責,至 於最左面一處,則為隱密之一處,此處要不是防守較虛,就是暗卡林立,防禦特強 ,不論較弱或特強,咱們多派些人總是好的,如果敵弱,則可以最快速度攻入,如 果敵強,也可硬戰一場……” 他說到這裡,望了望大家,然後道:“所以,老夫請七兄和虯髯客顏老弟,鐵 蛟龍溫老弟,吳飛吳老弟,加上犬子一共五人……” 那襄陽王老七哈哈笑道:“安兄分派的自然是沒有錯的,只是老朽與這幾位雖 然面熟,卻分不清楚哪位是顏老弟,哪位是吳老弟的,現在咱們要並肩作戰,這個 可得先搞清楚呀……” 安復言連忙介紹了一番,他忽然問道:“咦,方纔七兄說你們面熟,你們可曾 見過?” 他問這話乃是懷疑襄陽王老七是否和這幾人有過樑子,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把 他們分在一起,大是不妥,他乃是老謀深算之人,是以有此一問。 雁蕩的溫嘉和點蒼的吳飛齊聲道:“俺們在伏波堡中見過面。” 當年伏波堡老堡主力敗八大宗派,得了“龍涎香”的秘圖,終於有上次伏波堡 爭戰之風波,這事安復言如何不知道,他一聽“在伏波堡見過面”,便知他們之間 大概不會有什麼過節的了,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 他從皮袋中拿出一大疊皮紙來,每張上面都劃好了那同樣的地圖,他把秘圖分 給每人一份道:“天全教徒眾中,各香主堂主雖然都是成名好手,但是老實說,咱 們也未必放在眼內,說來說去,最棘手的還是令狐真和白三光那左右兩護法,這裡 有不少訊號火焰箭。遇有危急,在可能情形下,盡可能通知伙伴。” 安復言分派完畢,問問大家沒有疑問,便道:“好罷,咱們動身!” 於是一行人無聲無息地,迅速無比地離開了成吉思汗陵。 天空雖有明月,但是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烏雲,不時遮蔽住月光,使得大地不 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漸漸地,他們進入了方羅山區。 遠遠地,他們就瞧見了那一個個特立奇形的小石峰,那山中有走不完的回狀小 道和無數的各形大洞。 很自然的,他們自動地分成了三起,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鞭鐵尺孫氏昆仲,他們 走到山石上,停下腳來,反身道:“從圖形上看,就在這裡了。” 於是,三路武林精英悄然分開,各尋自己的道路而去了。 這時候,天全教的內部正在集會,左右大護法令狐真和白三光默然站在前面, 下面坐了三四十個漢子,十幾隻火把立在四角,紅紅的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顯 出無比嚴肅的神色。 忽然,“咚,咚,咚”,傳來三鼓……令狐真和白三光對望一眼,令狐真大聲 道:“三更已過,今夜教主是不會到了,各位散會罷,明日此時再在此室集合!” 眾人轟轟一諾,魚貫走將出去,令狐真斜倚在牆角,一隻手撐在火把架上,斜 著眼眼著白三光,白三光的眼中閃爍著不定的光芒,他不時左右張望一下,眼珠在 眼眶中左右轉著。 令狐真輕聲地哼了一聲,緩緩也走了出來,他聽見背後腳步響,知道是白三光 跟著來了,但他沒有作聲,也沒有理會,仍然大步踱著。 這洞又寬又深,足足有裡路長,而其中四通八達又不知與多少洞室相通,倒像 是大房子中的房間一般,真是自然界的奇景了。 令狐其走到一個黑暗無比的轉角,他就向左轉了過去,左面可通他的寢處。但 是,他走過十多步,立刻停下身來,施展輕身功夫,一步一步踱迴轉角處,在那伸 手不見五指小黑暗中默默向外窺探。 果然,白三光裝著毫不在意地向四方打量了許久以後,突然一個閃身,到了西 角上,他伸手在地上一陣摸索,往上一拉,只聽得軋軋之聲,令狐真心中已知道是 怎麼一回事了,他微微哼了一聲,仍然不動身形。 白三光手中提起的顯然是一塊極重的石板,也要有白三光這等功力才提得起來 。白三光把石板拉到足夠一個人通過時,一閃身而入,原來石板下又是一個洞,洞 中之洞,端的萬分隱蔽。 白三光身體進入洞內,那石板又輕輕放落下來,過了好一會兒,令狐真才一躍 而出,到了那地下石板旁邊,他俯身一看,只見地上一個拳大的火鋼大鎖已被扭斷 ,他不察暗暗佩服“賽哪吒”的指上勁力,他伸手抓住石板上的大鐵環,低目一看 ,黑暗中他仍然看得清楚石板上斗大的字:“秘庫禁地擅入者死。” 那是天全教主親筆的字,令狐真想到他才離室不到一個月,就被部下最親信的 白三光偷入內了,他不禁望著這八個滿含威嚇性的大字嘲弄地冷笑了一下。 他貼耳石上,仔細辨出白三光確已深入洞中,他才猛一提氣,真力貫注雙臂, 緩緩把厚重的石板抬了起來……他學著白三光的模樣,也一縮身進入了天全教的核 心禁地。 於是,在天全教主的威嚇控制之下,他的兩個護法首先擅自進入了他劃為第一 禁地的私庫,這對以力服人者可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諷刺。 令狐真把全身輕功展到十成,使他的行動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他走得極慢,是 以不僅沒有聲音,連空氣的波動都極小,白三光再機警也不知道令狐真己到了他身 後。 白三光走到一個石櫃中,翻了半天,拿出一個小盒子來,雖然在極黑暗之中, 但是令狐真仍能看出那是一隻鮮紅顏色的小盒,盒面上微微發光,他心中冷笑了一 聲,暗中對自己道:“果然不出我意料,白三光這廝是看中了這玩意兒,我記得這 小紅盒好像是鳳儀堂中的的副舵主在隴南無意得到的,他也糊里糊塗的不知是什麼 東西就獻給教主,教主看都沒有時間看就往庫裡一丟,當時我看它裝磺得精巧而注 意了一下,不料白三光竟看中了這玩意兒,難道這是什麼寶物?” 他想到這裡,不禁更仔細地注意白三光的舉動,只見白三光把紅盒子打開來, 看了一看,又聞了一聞,然後“啪”的一聲又關上蓋子,忽聞他輕歎一聲道:“唉 ,得來全不費功夫,這等稀世之寶,活該好了我白三光……” 令狐真聞言大驚,他再也忍不住,悄然向前走了幾步,離白三光的背不過數尺 之遙,但是仍然看不清白三光手上正在搞什麼,於是他又跨前一步……白三光掠喝 一聲:“誰?” 他飛快地轉過身來,同時下意識地想把小盒兒朝身上藏,但是令狐真已經如一 陣旋風一般撲了過去,巨掌伸處,挾著雷霆萬鈞之力擊向白三光持盒之手。 白三光雖未看清楚是什麼人,但是,那掌風襲體,他一觸即知,他一面扭身橫 跨一步,一面狠聲道:“嘿,令狐真,又是你!” 令狐真一收掌勢,冷冷地道:“姓白的,放明白一點,那盤中是什麼東西?” 白三光追:“令狐真,你少管閒事!” 令狐真一字一字地道:“我只問你盒中是什麼?” 白三光冷笑道:“你管得著嗎?你也想分一杯羹嗎?” 令狐真鄙夷地道:“姓白的,你是一個下流胚子!” 自三光毫不發怒,緩緩地道:“令狐真,你多管閒事犯到我白三光手上,那麼 後果你該知道……” 令狐真只用命令的口吻,斬釘斷鐵地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你對教主那小子何必忠心?嘿!” 令狐真重重哼了一聲,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哼,教主那小子是什麼東西? 我令狐真當著他面可也敢喚他小子,可是,揹著他叫我干偷摸出賣他的勾當,我可 辦不到。” 白三光顯然被他罵火了,他一腳頓在地上,咬牙切齒地道:“令狐真,你真要 做教主那小子的走狗?” 令狐真仍然道:“把盒子放回你拿的地方!” 白三光道:“那麼只有逼我動手了!” 他一揚手,“啪”一聲,一件東西掉落地上,令狐真目光一掃,臉色大變,原 來地上的是一塊銀色的小牌,上面刻著一個篆寫的“左”字,這正是令狐真天全教 左護法的令符,令狐真一向懶得帶著身上,總是放在枕席之下,不知怎的竟到了白 三光手上? 他略一驚愣,隨即心中雪亮,不由氣得鬚髮俱張,破口大罵道:“好啊,白三 光,你想栽贓栽到我頭上來啦,嘿嘿,好計謀。我替你說了罷,只要這小盒兒得了 手,便把我這令符丟在庫中,反正我十天半月也不會理會那令符的,自然也不會發 現,明日有人發現石板上的鋼鎖不見,你就下令封鎖秘庫,任何人不得入內以保持 現狀,等教主一月回來,那時我令狐真可就百口莫辯啦,嘿,好計謀呀,可是老夫 偏不讓你如願,我令狐真根本未把教主那小子放在眼內,若是旁的事,便是讓教主 冤上了,我也毫不含糊,可是我老兒為什麼要替你白三光背上這黑鍋?” 白三光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他嘿嘿陰笑著,忽然一伸掌,疾如閃電地拍向令狐 真,他存著殺人滅口的毒意,這一掌端的非同小可,令狐真是何等人物,一聽掌風 ,便知白老兒這一掌在拚命,他雙掌齊出,一點白三光肘腋,一攻白三光華蓋! 只聽得轟然一聲,這兩大奇門高手的掌力一碰,震得石庫一陣灰揚地動,兩人 各自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也傳來一陣轟然巨響,並且夾著一陣喊叫之聲,令狐真和 白三光不禁停手側耳傾聽……這時候,天全教的右面秘門洞口,發出轟天巨響,厚 重的石屏被人推倒地上,疾若閃電般跳進四個人來。 天全教值衛的夜巡大叫一聲:“什麼人?” 他話聲方遏,對方第一個人衝了上來,手一揚,就點中了他的啞穴,那人向後 一招,其他三個人也跟了上來,他們正在黑暗中四面探望之際,忽然一個沉著的聲 音,冷冷道:“何方高人,愛夜光臨敝教?” 這四人一齊停下腳來,向發活處道:“賊子,你們的末日到了!” 發活處走出一個豹首環目的漢子,他向四人拱了拱手,鎮靜無比地道:“在下 成崗,在天全教中示為鳳儀堂主。” 這四人齊聲驚咦了一聲道:“昔年橫行大河南北的獨行俠盜‘青面修羅’成崗 可是足下?” 成崗呵呵大笑道:“哈哈,各位不必往在下臉上貼金啦,這年頭討口飯吃有真 不容易,俺早就改行不幹那沒本錢的買賣啦!” 這成崗本是北方有數的獨行大盜,武功高強,行止也還不失為一個俠盜,近年 久已不見他出現江湖,卻不料在此地碰著他,這也可見天全教網羅人才之廣了。 那四人互相對望了一限,成崗道:“四位英雄到此究是何干,如果沒有事的話 ,敞教的規矩……” 四人中當先之人一步跨出行列,冷冷地道:“借光?” 成崗道:“來者通名……” 那人一揚手,一柄長劍到了手中,他盯著成崗道:“方平!” 成崗啊了一聲道:“哦——火文劍!”他的目光看到第二個人的臉上,那人冷 笑了一聲道:“龔百安!” 成崗道:“哦——散手書生!” 第三個人伸手一摸腰間,一道金光一閃,他報名道:“孫鐵予!” 第四個人一揚手,一柄黑黝黝的鐵尺晃了一下,他報名道:“孫任俠!” 成崗雙眉一攏,聲音中略帶著一絲驚意:“原來是金鞭鐵尺到了!” 他雖似多年不現江湖,對這些後起之秀卻似了若掌指,此刻他心中正自盤算怎 麼這四人會聯手找上門來,同時他奇怪為什麼其他的教中堂主沒有一個發現這邊有 爭執而過來增援? 方平低聲仍然道:‘借光?” 成崗大聲道:“先勝過我!” 他故意提氣大聲說話,要想使裡面的人聽到,果然他話聲方落,黑暗中一個人 躍竄出來,那人大聲道:“是同儀堂主嗎?” 成崗哼了一聲,那人到了他的身旁,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成崗臉色大變 ,方平等人知道其他兩路也必發動了,他們正要動手……成崗已轉首怒喝道:“好 哇,你們是存心來找麻煩的了,赤龍堂主,咱們動手!” 他話聲方罷,舉手就是一掌對準方平當胸打來,方平手持長劍,他不願還擊, 只橫身跨退了半步。 成崗左手一收之間,已從腰間拔出了昔日橫行黃河南北的獨門兵刃“五行輪” ,他略一沉吟,仍然舉輪向方平頭頂上擊下。 火文劍方平的九華神劍是馳名武林的連環快劍,他用“閉目換掌”的功夫,看 都不看便是疾刺而出,所指之處,正是成崗的“公孫穴”,成崗五行輪一翻,嗚的 一聲掠過方平的頭上,直取金鞭孫鐵予! 只見金光一閃,孫鐵予抖手鞭起,挾著絲絲勁風掃向成崗下腹,完全是以攻為 守的硬拆式子。 成崗在綠林中獨來獨往數十年,委實有一身出色的功夫,他那五行輪乃是專門 以快打快,鎖拿敵人兵刃的利器,遇到這等硬拆硬對的招式,最是正對胃口,他大 喝一聲,輪影翻飛,當真有如五隻鐵輪在空中翻騰滾起一般! 那邊天全教的另一赤龍堂主也對準散手書生龔百安動上了手,龔百安是呂梁派 三代單傳的弟子,一身功夫,盡得了呂梁全部絕學,他一上手就全是進手的招式, 那赤龍堂主看來也是個好手,守中帶攻地連封了好幾招,絲毫不讓……這時,一陣 腳步聲起,一連五個天全教眾走了過來,他們一聲不響,默默站在一邊,靜觀戰局 。 成崗一輪揮出,他要想把方平退退,口中問道:“秦舵主,是你的弟兄嗎?” 那五人中為首的一個道:“是的……” 成崗道:“那邊如何?” 尚未回答,那邊已傳來陣陣拚鬥嘈雜之聲,只聽得砰砰碰碰一陣子,大批人湧 將進來。 孫任俠一揚鐵尺,大叫道:“好啦,他們全攻進來啦,大家動手吧!” 方平放眼瞧去,只見崑崙四俠和五六堂主之流狠地拚鬥,已佔上風,但那邊溫 嘉、吳飛卻被圍住困斗,他正要移身過去,忽然一個人影如大鵬鳥一般過去,那人 雙手一張,立刻有一人被震倒數步,威勢驚人,他仔細一瞧,正是襄陽王老七! 他心中一放,再向右邊望去,只見安家公子和虯髯客顏傲正自長劍翻飛地與兩 人拚鬥,那兩人招出如風,強悍無比,他因站在背方,看不見臉孔,於是一招遞出 ,大叫道:“金鞭孫老大,瞧瞧那邊……” 金鞭孫鐵予一招攻出,橫跨過去,立刻傳來他的驚呼:“好哇,武林二英也做 了天全教的黨徒啦!” 原來那兩人竟是鐵筆秀士程綽與追雲狒羅迪宇,方平聞言也是吃了一大驚,想 不到幾月不見,武林二英竟然成了天全教的堂主! 大石洞刀光劍影,好一場廝殺,武林中數得上的人物分成兩大壁壘拚命決鬥著 ……在天全教秘庫重地中,也正劍拔弩張……令狐真從外面的廝殺聲中,已經聽出 有大批人攻到天全教中心來了,他雖然有些心急,但他仍不得不把全神貫注在對面 的白三光的一隻手上,因為白三光已經露出了殺機,他要想殺人滅口! 於是,白三光進了一步! 令狐真沒有退,只把雙手抱在胸前,般禪神功已經遍布全身,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天全教眾,降者免死!” 這句話在這兩個成名高手的耳中都如針刺了一下,令狐真哼了一聲道:“是安 復言那老兒?” 白三光點了點頭道:“不錯,咱們……”他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心中所思。 令狐真立刻接口道:“不錯,咱們——先出去看看!” 兩人更不打話,一齊躍上秘洞,飛快地衝了出去,放目一看,只見滿目盡是武 林精英,戰事已入決勝階段。 他們兩人一現身,原本居劣勢的天全教眾立刻一聲歡呼,精神百倍。 令狐真雙目一瞥,已知全局,他雖見武林二英浴血死戰,但他必須要先搶奪中 央陣地,於是他大喝一聲:“程老弟,羅老弟,還撐得住嗎?” 回答的是程綽沙啞的吼聲:“護法你不要管俺們這邊!” 於是令狐真雙掌翻飛,勢如瘋虎,每一掌劈出手的力道足可移石開山,環攻在 四周的武林精英,沒有一個敢攫其鋒芒。 他邊戰邊退,四下張望,只見天全教的教眾,確實都盡了全力,但無奈對方太 強,教眾死傷狼藉。 向左一望,白三光卻是威風八面,他不由心中暗暗一歎,忖道:“姓白的功夫 ,可真不含糊,唉,現下可是同舟共濟時刻,說不得只好遷就些。” 心念一轉,大吼一聲,左拳虛搗,右掌有如穿洞毒蛇,一下道開對方幾達二丈 ,揚聲道:“姓白的!” 賽哪吒白三光早也存有他同樣的心意,不暇思索大叫應道:“你發掌吧,我過 得來!” 令狐真面色一陰,大叫道:“好!” 話聲方落,猛地一掌劈出。 只見他發髯齊舉,風雷大作。 白三光猛可大叫一聲道:“七步追魂——吆……” 他乘對方一怔之際,發出一拳,令狐真心中一震也大叫道:“姓白的——吆… …” 他奮力盪開左方襲擊的一拳,吸口真氣,斷聲大叫道:“快!” 白三光身形應聲而起。這一下發動好不奇怪,只見他整個身子在空中一施,猛 然一轉,衣袂之聲,竟隱帶風雷作響。 白三光身在空中,雙掌如雕翼,連擊七掌。 說時遲,那時快,地下的武林精英早已騰空而起,追襲白三光。 白三光猛吸一口氣,整個身子又上升五尺,勉強支持這最要緊的片刻,嘶聲道 :“發——掌……” 令狐真疾喝一聲,有若平空焦雷,只見他面色艷紅,般禪掌力已然擊出。 勁風呼嘯中,眾人竟無一能免,都被辟出五步之外……白三光長嘯一聲,在空 中停頓已久的身子,陡然向右方移動過來,群英雖知他想和令狐真會合,但苦被逼 後退,阻止不得。 令狐真等掌力陡然全撤,一股古怪的力道托在白三光的身上,一收之下,白三 光已落在令狐真右方。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令狐真——吆——真有你的!” 在這迫不容發之間,又震回對方一掌。 令狐真面寒如冰,冷冷道:“退吧?” 白三光低聲一哼,道:“到石道去……” 令狐真心中有數,哼道:“你先沖,老夫斷後!” 白三光輕輕一笑道:“走!” 身隨話走,一沖而出。 令狐真只見他身形左蕩右閃,雙掌不斷力推而出,好似在千軍萬馬中奪路而行 ,果是威風。 群英一連數招,均被破去。 長笑聲中,令狐真也退去。 天全教地機關重重,群英一時倒也不敢迫上,只見令狐真和白三光身形連閃, 眨眼之間,已隱至石道中,人影不見。 令狐真和白三光在最危急關頭,捐棄成見,同舟共濟,合力渡過難關。 兩人避入石角道,不由都鬆了一口氣。 令狐真微微調息一下,道:“怎樣?” 白三光好笑一聲,道:“兄弟在這兒把關,令狐兄到裡面去,去最後拼一下吧 ?” 令狐真面色一陰,道:“這個一時還不忙,嘿,那盒兒——嘿……” 白三光陡然氣色一沉,狂笑道:“令狐真,到這個時候,你還如此,這可是你 逼我白某……” 令狐真仰天一笑,厲聲道:“姓白的在江湖上也有名有位,竟作出這等無恥的 事,說出這等下流的話,呸!我令狐真可聽不下去,你少說幾句吧!” 白三光氣極反笑,冷冷不語。 令狐真知道這是他突然發難的前兆,氣色一陰,暗吸一口真氣,全神戒備。 白三光冷笑不絕,一口氣已提到十成,準備暗暗偷襲。 令狐真有意無意間一伸足,在地下一跺,那麼堅硬的山石地上,立刻留下一抹 足印。 白三光冷笑不絕,但一瞥之下,已知對方早有準備,輕輕吐出吸滿的真力。 令狐真斜睨著白三光,不發一言。 白三光乾笑一聲道:“令狐真,你出言客氣些,別不乾不淨!” 令狐真冷冷一叱道:“老夫和你姓白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嘿嘿,照道理, 也犯不上管你這門子臭事……” 白三光呸了一聲道:“好說!” 令狐真冷然道:“可是,你如果竊取天全教的秘室,還想栽贓老夫,可容不得 你了。” 白三光心一橫,狠聲道:“容不容得,畫下道兒來吧……” 令狐真雙目一翻,厲聲道:“到這個時候,老夫也不把生命放在目中,來吧, 老夫宰了你,再和那些混蛋拼!” 白三光慘然一笑道:“令狐真說的好,今日想突圍而去,勢比登天!” 令狐真上跨一步,冷冷道:“老夫最後說一句,姓白的放出那盒兒,大家面上 好看些!” 白三光陡然間雙臂暴長,一左一右,各自繞一個弧形,襲向令狐真左右太陽命 脈。 令狐真猛吃一驚,全身一震,一掠而退,只覺這一下發難太過出奇,自己雖然 閃躲快速,但額角仍是一片火辣辣的。 心中一陣狂怒,大叫道:“無恥,呔,接招!” 白三光一招不得手,心中正暗自駭然,默默自悔,忖道:“我錯估他的功力半 分,否則再下毒一些,他再快十倍,豈能逃出這一式?” 心中飛快一轉念,墓地一頓足,閃過令狐真一掌,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盒兒。 令狐真何等眼力,一瞧便知正是那禁地的密寶,只見白三光手一揚,心中一怔 ,呆在當地。 白三光哈哈一笑道:“反正咱們今兒有死無生,要這勞什子盒兒,也沒有用, 但若叫我放回去,呸,令狐真你是做夢。” 令狐真嘿嘿不語,心中一轉,忖道:“我出其不意,去搶奪這個盒兒……” 他念頭尚未轉完,白三光面色一沉道:“今日之事,絕無善了!” 令狐真陡然大叱一聲,身形有如閃電,一掠而前,右掌當胸,左拳一伸,打向 白三光心窩前七、八個大穴道。 白三光再也料不到令狐真也會採用偷襲,心中一寒,不假思索,右手一翻,迎 擊過去。 令狐真左拳陡然一變招式,一式“魚淵鳶飛”,這本是小擒拿手法中最為精奧 者,霎時中,但聞風雷之聲大作,白三光大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白三光但覺右手一緊,那盒兒已被令狐真奪過。 白三光急怒攻心,情急之下,左拳一吐,勁力大作,同時右掌拚命一劃。 這一式乃是賽哪吒全身功力的集聚,可真是非同小可,一吐一伸,攻守齊備。 令狐真這等高手,也不由大吃一驚。只覺右臂整個在敵人掌力籠罩之內。 他猛吸一口真氣,一股雄厚的內力自臂間緩緩吐出,想去抵抗對方全力的一擊 。 但白三光早料及如此,左掌一翻而吐。 這一下,一個是含勁而發,一個是勉力招架,強弱立分。 啪一聲,令狐真身形一個蹌踉,手中一緊,百忙中,他五指用力一吐,那盒兒 總沒有又落入對方手中,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他們兩人是何等反應,盒兒才一著地,白三光伸手已是一操。 而令狐真可也不慢半分,左足踢向白三光彎下的頂門。 白三光但覺頂心勁力大作,慌忙一側身,而令狐真的右足已閃電地勾向盒兒。 白三光肩頭一橫,撞向令狐真足踝的公孫穴。 令狐真足一收,一掌“泰山壓頂”,直襲而下。 白三光雙臂合抱如嬰兒,一沖而起。 轟一聲,雙方又是一次強拼,各自後退半步。 在這一剎那間,兩人各自用最上乘的功學,拼了數招之多,沒有一招不是狠辣 兼備,生命交關的,到底兩人功力悉敵,誰也沒有搶著盒兒。 兩人一東一西,面對而立,他們這種高手,自然一目了然,現下的局勢,完全 是一個僵局,誰要是去搶那盒兒,一定逃不出對方的掌下。 令狐真深吸一口氣,狠狠掃著白三光。 白三光的目光,卻集中在那地上的盒兒上,不過不時斜明令狐真一眼,有意無 意防衛著。 白三光無聲無息輕輕挪動足步,試著去搶一個上風地勢。 然而令狐真何嘗不是如此打算,一瞬之間,沒聲沒息,兩人已對換了一個位置 。 洞內兩人僵待不下,且說洞外,武林群英的一切情勢……當令狐真掩護著白三 光撒入密道內時,群英都不敢大意,越雷池半步。 這其中以安復言經驗最多,他用最快的速度,察看了一下地勢,便不敢貿然而 動。 於是眾人的意見,紛紛不同,大約過了半盞茶時分,那邊王老七等人,將僅餘 的數個天全教眾擊敗後,也過來參加討論。 依金鞭鐵尺孫氏昆仲的意見,便是衝入一戰,但崑崙四劍卻堅持不可貿然而動 。 他們不明白天全教的機關佈置,雖然人多力廣,但敵暗我明,終非善策。 最後還是安復言當機立斷,大伙兒一齊往內進攻,這可是驚險萬分,步步為營 。 虯髯客顏傲和王老七走在最前面,目觀四路,耳聽八萬,可真全神貫注。 走了頓飯功夫,一路尚算平安,眼前出現一個三叉道路。 安復言微一沉吟,飛快道:“各位英雄還是依照方纔進攻的三路,各自前進, 遇有危難,以長嘯為號。” 霎時人影一晃,各自依照路線,隱入密道中。 顏傲和安仲仁轉人右面的那一道,和他們同行的有王老七和溫嘉。 這一撥人馬可是最精強的了,他們足程很快,而且仗著技高膽大,進度很快。 走了一刻,驀然左方軋軋一陣怪響傳來,聲音很是古怪。 王老七心中一驚,暗暗低聲止住大家道:“這聲音——好像是石門移動……” 溫嘉大急道:“不好,咱們可不要被困在這道中!” 眾人一想,也是道理,顏傲身形一晃,已循聲尋找而去。 其餘的人自然也不落後,一一尾隨而去。 才轉一彎,那石聲已近,顏傲定神一看,卻見是一塊石板,板上有一小石螺在 牆角邊移動。 他可不知這是什麼玩意兒,心念一轉,呼地一掌劈了過去。 這一掌力道虛乏,乃是試探。那石板停也不停,仍然在移動。 顏傲右手一揚,這一掌才是真實功夫,一擊而出,嗚嗚作響。 “砰”一聲,而石板受這等大力一擊,陡然一停,那軋軋之聲頓時安靜。 說時遲,那時快,嗤嗤一陣疾響,密密麻麻一排黑影迎面直襲而來。 顏傲大吼一聲道:“小心!” 左右掌交相互切數式,一時間掌風嗚嗚怪響,再加上那排黑影的破空之聲,石 室中亂得一團糟。 砰砰一陣連響,顏做好容易掃去全部來襲之物,低首一看,竟是根根半尺長的 黑色鋼箭。 看看那矢頭上暗泛烏青之色,便知必然喂有巨毒,顏傲心中一寒,付道:“好 險!” 心念才轉,嗤嗤又是數響。 好在顏傲江湖經驗頗多,早已防有這一著,大吼一聲,掌力再發,又掃去漫天 箭影。 心中不由暗暗道:“這傢伙好狠毒!” 這時大家也己入內,一見便知怎麼回事,也都暗暗咒罵不已。 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猜得出這石板是什麼意思,反正總是機關的一種,也 就算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在神不知鬼不覺中,他們已逃出了一次死亡。 四人對望一陣,沒有發現什麼異處,一齊繼續循道向前行進。 又過了片刻,忽然——同行的四人,都清清楚楚可以聽著那左方的角道中,傳 來令狐真的冷笑聲道:“白三光,留神些……” 四人對望一眼,猜不出是什麼意思,就在這同一時刻中,令狐真和白三光已展 開了生死惡鬥。 且說兩人因地上的盒兒而僵持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內,兩人不知 化費了多少心力,想能出奇制勝。 令狐真和白三光可真稱得上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誰也無法占得一點上風。 最後,令狐真實在忍受不了,於是首先對準白三光發出進攻的一掌。 白三光嘴噙冷笑,招式如風,一霎時間,已連還七掌之多。 令狐真知道這一戰非得速戰速決不可,不論是誰勝誰敗,外面還有一批武林群 英,正在虎視眈眈地,要去除他們而後心甘。 是以一上手便是拚命招式,白三光何嘗不是如此,只見人影一交錯,白三光掌 出,他享名數十年的金剛指力,一招數式,全擊向令狐真務大穴道。 令狐真只覺全身一陣氣悶,內力悉湧而出,一式“玄鳥劃沙”,反擊而出。同 時右掌如風,已反攻向白三光心腹要地。 白三光雙目一翻,陡然間右足一伸一挑,那小盒兒已隨勢而起,他藉著一退之 勢,伸手便抄向那飛在半空的盒兒。 令狐真冷笑一叱,掌力盡吐,白三光不料對方是含而不吐,一急之下,再也顧 不得去搶那盒兒,一沉手腕,一掌硬對過去。 啪一聲,兩股蓋世掌力在平空一抵,正好一齊擊在那小盒兒上。 只聞卡嚓一聲,那盒兒在平空一跳,被強力一壓,成了一個扁形的盒兒,眼看 是無用了,但那盒兒不知是什麼質料,受此大力,居然完好不碎。 令狐真哈哈一聲長笑,自三光雙目盡赤,急吼而上,雙拳齊搗而出。 令狐真面色陡然一變,他這種高手自然知道,這一招乃是賽耶吒白三光的拚命 招式。 令狐真口中急喘著氣,不屑地還瞪著白三光,喃喃低語道:“拼的好,拼的好 ……” 眼見白三光胸腹全部賣給敵人,但那兩拳,卻可力斃敵人,正是玉石俱焚,同 歸於盡的拼法。 令狐真這等功力,也不由為之色變,說時遲,那時快,令狐真般禪掌力一發即 收,同時雙足騰空,一連踢出七八腳之多。 白三光不顧一切,拳力仍然直髮不收,他只覺背心一麻,已知為敵所傷,但雙 拳也結結實實未在令狐真的腿部上。 令狐真一聲悶哼,足上的內功不足以和白三光抗衡,一個蹌踉,也受了傷。 白三光勉力調勻真力,怨毒地注視著令狐真這個可怕的敵人。 正在這時,忽然兩人都是一個側身,面對入口,只見人影一閃,進入四人,正 是虯髯客顏傲、襄陽王老七、鐵蛟龍溫嘉和安公子安仲仁。 令狐真慘然一笑,冷冷道:“送死的來啦!” 他右足被白三光劈傷,全身重心支持在左足上,行動不便,是以只立在當地發 話。 顏傲火暴性子,早已大罵道:“無恥賊子,有本領的再向裡面逃吧!” 令狐真嘿嘿冷笑不止,猛可對準他便是一掌。 顏傲雙拳一合,正待還擊,忽見白三光在側無聲無息間竟對台狐真打出一拳。 令狐真一聲狂叫,再也料不到白三光在這時偷襲,喀折一聲,右手整個折斷。 他只覺到一陣劇痛,全力一揮左拳。 這一下般禪掌可是他功力之冠,迎著四人連白三光在內,都感到一股強大的壓 力,不由自主地各自退後一步。 令狐真腦中本是一片空白,這時忽然靈光一現,暗暗忖道:“為什麼我要死在 這裡,為那臭小子送死?” 本來這個問題,他早已想到,只是平常內心勉力克制自己不如此想而已。 但此時已是生死關頭,神志早亂,念及此點,想也不多想,翻身直奔而出。 這時他全身已漲滿著般禪功力,王老七一招閃電阻襲,只覺手臂一麻,力道反 震回來,幾乎吃了大虧。 令狐真一跛一縱,霎時便消失在彎道處。 四個武林英俠都是一怔,但他們都是見過大場面的,心神一點也不迷亂,一齊 反身阻向白三光。 白三光厲笑一聲,心中早已不存生念,大叫道:“擋我者死!” 全力和四人打了起來。 令狐真勉強支持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那小石室,奇怪的,正是方纔 顏傲在此遇險的地方。 他熟悉無比地走向牆角的那塊石板,石板上端有一個小石螺,他目不轉睛心中 默默念道:“向……外扭向……內扭,向……內扭便是……爆炸,向外扭便可逃生 ……” 他斷斷續續地喃喃自語,想是要提醒自己,不可弄錯方向。 他沉重地一步一步走過去,汗水在蒼老的面孔上縱橫著,有好幾次幾乎遮蓋了 他的視線,終於,他跪了下來,面對著石板。 他勉強平靜了一下喘息,身體內的重傷,有點控制不住的趨勢,他緊張無比地 伸出手來,那是——那是唯一沒有受傷的左手。 他昏迷的腦海中,只記得向外扭,但,他不知道,向外扭——那是說右手,他 慣常的右手。 他緩緩扭向外方,一陣軋軋之聲,其中隱隱夾有一種刺耳的叮噹之聲。 他吃驚地傾聽一下,懷疑是否聽錯了,驀然,他看到了他的手——左手,他意 識到了,但那叮噹之聲一陣驟急,已經太遲了! 令狐真恐怖地看看四周,像是對這世界的最後一瞥,咋噴一縷火花升起,整個 石室一陣震動,轟然一響,天全教的全部基地冒出縷縷強光,剎那間,變為灰燼。 令狐真、白三光……他們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但是,在這一霎時間,他們永 遠失去了爭強鬥勝的機會,和那些輕煙一樣,在天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聲無息 ……黑夜漸有褪意,天全教主星夜狂趕,終於,方羅山近了……他吁了一口氣,飛 快地奔著,四周的空氣有一種難言的恐怖氣氛,忽然之間,方羅山上掀起一片紅光 ,直衝鬥牛,接著他聽到轟然一聲巨響,霎時火紅衝天,巖石亂飛,他驚叫了一聲 ,險些一跌跌在地上! 但是他到底不愧為一代梟雄,他明知苦心經營的天全教大本營必然毀了,但是 他仍一咬牙,繼續前行。 他心中狂呼著:“完了,完了……” 但是他的速度卻是愈來愈快,豆大的汗從他的額上進出,滿天灰燼相繼落下, 忽然——一件東西從空中直落在他的腳前,他一低頭,只見一個紅色扇扁的東西! 他抬起來一看,驟然想起這是月前鳳儀堂副舵主獻給他的一個紅小盒,他一直 看都沒有看,想是從洞中被炸出來的,不知怎地被夾壓成了扁盒而不碎裂,他手上 用勁一扳,那“盒子”打開了,中間赫然一個碧綠色山菌形小蕈,發出沁心清香。 “嘿!隴南靈芝草!” 他心中猛可狂跳:“隴南靈芝草!隴南靈芝草!”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神龍現尾】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淒淒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穎的名句使黃鶴樓的大名也傳遍了天下。每天不知有多少墨客騷人來往樓上 ,飲酒賦詩,舞文弄墨。 時間過得真快,隴南大破天全教,轟天暴震,烈焰騰空之景猶在耳目,然而匆 匆已是半年多了。 這是二月十二,俗稱百花生日,黃鶴樓上更是熱鬧非凡,人們聚在樓上賞景飲 酒,端的風雅。 在臨江的雅座上,坐著兩個相貌出眾的漢子,一個五旬,一個三旬,他們一面 喝著酒,一面細聲交談。 “唉,姚堡主,那天在沙谷邊上的事你可記得?真不知道查汝安的妹子和陸介 究竟有什麼關係,一聞陸介死訊,竟然立時暈倒……” 那三旬的威武漢子道:“王兄,先不說查大俠的妹子,便是畹兒這丫頭……” 那五旬老者自然是神筆王天了,他把林中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飲而盡,偏首問道 :“堡主,你怎能斷定畹兒出走是為了陸介?” 姚堡主歎口氣道:“畹兒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嗎,那日八大宗派夜闖伏波堡,青 木道長忽然出現尋問陸介在不在堡中,你可記得當時畹兒那驚煌的神色,那時我們 沒有一個人知道陸介這名字,這畹兒就知道了,可見……後來,我們被那該死的天 全教主戲弄,誤以為是陸介而追捕他時,畹兒就偷偷跑啦,王兄你想想看,這還不 明顯嗎?” 王天道:“堡主你也不必心焦,那查汝安的妹子不是說畹兒跟著張天行去了嗎 ?那還會有什麼差錯?” 姚百森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是愁這個,試想畹兒對陸介必是全心相許,而如 今,陸介竟葬身沉沙谷……以畹兒的性子,如果她知道了,那真不堪設想啊!” 王天也歎了一口氣道:“唉,畹兒感情脆弱無比,可不像你這個大哥,想當年 老堡主和華山凌霜姥姥結怨之事,還不是為了‘情’之一字,終於因愛成恨,情之 害人,直至不拔……” 姚百森道:“那或許怪不得先父,先父從來未曾對華山姥姥付出絲毫情意,完 全是凌霜她自己……” 王天道:“老堡主待我恩重如山,但惟有此事,王某總覺老堡主對凌霜過分絕 裂,才使凌霜變愛為恨,糾纏不清……” 姚百森道:“王兄你我一生皆在刀劍拳掌中混日子,從未涉及情愛之私,都難 瞭解先父當日心情,先父曾說若是他當年不絕情如斯,只怕日後更要糾纏不清了… …小弟雖然不識個中滋味,但相信先父所為必為明智的。” 王天不解地搖了搖頭,他天生剛強絕頂,對於凌霜姥姥苦戀姚老堡主不成反愛 成恨的情愛糾紛始終不以為然,但他曾深受老堡主恩惠,因是以他的功力威望竟蟄 伏於伏波堡中,終生為姚家效勞。 姚百森長欽了一杯醇酒,他的眼前又浮出那鬼哭神號般的沉沙谷畔,於是他再 次喟歎了:“陸介年紀輕輕,身負蓋世奇學,當日咱們追逼他時,處處可見出他的 忠厚誠實,畹兒……唉,想不到他竟死在天全教主那小子手上!” 王天接口道:“去年七月間各派英雄力破天全教的事,可真為武林添一壯史— —雖然他們無一生還!” 姚百森道:“咱們在沉沙谷畔碰見天全教主是七月既望之夜。安復言他們大破 天全教是在七月底;只怕天全教主沒有趕得去,那就是說這賊子只怕又漏了網。” 王天濃眉一皺,點了點頭,他抬頭看了看窗外天色,微詫道:“怎麼還未來? ” 姚百森道:“那日谷邊查大俠雖抱著乃妹隨他師父而去,但是今日之約他絕不 會忘記的。” 他話聲來了,王天呵了一聲,指著欄外低聲道:“來了,來了……” 姚百森隨他手指望下去,只見下面長江中一葉扁舟逆流而上,水勢雖快,但是 船行依然如箭,船上運槳如飛的青年大漢,不是威震武林的查汝安是誰? 過了一會兒,樓梯響處,查汝安大步走了上來,他向姚百森及神筆王天抱拳一 揖道:“小弟遲了。” 姚百森道:“不,不,對方還未到哩。” 半年不見,查汝安英俊的臉上多了一層淡淡的憂傷,使他那本就沉毅的面孔顯 得有一絲陰森。 姚百森很想問問他妹子與陸介是什麼關係,但是他忍住沒有問,因為這一切都 是多餘的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可問的? 忽然,江畔發出了陣陣喊聲,三人同時一驚,卻聽得一陣得意無比的歡笑聲傳 了過來,他們三人心中同時暗道:“他們來了!” 於是三人一齊從窗口向下望去,只見一隻隻能坐一人的獨木舟,這時卻擠滿了 五個人,那五人既不用帆,也不用槳,只是輪流揮著大袖向後鼓氣,每一袖揮出, 船兒就如脫弦之箭疾沖而上,那五人邊揮邊笑,好不快樂,把兩岸的老百姓嚇得驚 叫不已,樓上三人看得心中都是一陣忍俊不住,但是,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於是,樓梯再響,昔日的魔教五雄登上了黃鶴樓。 當先的老兒,滿臉嘻笑顏開,正是白龍手風倫,他向姚百森這也指了一指,回 頭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惹得後面四個老兒齊聲大笑起來,樓上酒客全都注意上這 五個旁若無人的怪老兒。 風倫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到姚百森的桌前,姚百森、王天、查汝安一起站起 身來,五個老兒齊聲道:“免禮了。” 他們五人各自據了一張空椅坐下,一言不發,只盯著桌上的酒菜。 姚百森以為他們是嫌菜太少,他一拍手,把酒保叫了過來,吩咐道:“客人已 經來啦,酒席開上來吧。” 五個老兒仍是不說話,只端坐在桌邊,姚百森想打開僵局,他道:“五位老前 輩行事神龍不見首尾,一年未見,五位老前輩可好?” 風倫笑了笑道:“也沒什麼不好。” 這時,酒保已端上四個冷盤,雖只是四個冷盤,但是那盤中大菜色香味俱全, 只是看看便已覺得其味無窮,五個老兒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卻認不出盤中究竟是什 麼,五人輪流在四只盤子中看了半天,雲幻魔歐陽宗歎了一口氣道:“老大,說來 說去,青木小道那老牛鼻子師父和破褲劍客著實把咱們害苦了……” 風倫道:“何以見得?” 歐陽宗憤憤地道:“為了他們兩人,咱們當了三十年和尚,口中都談出鳥來, 哪還記得天下竟有這等好吃的東西?” 其他四老深以為然地齊聲點首輕歎了一下,風倫拿起筷子,十分流利地在桌上 空揮了一圈,大聲道:“各位請,各位請,咱們吃完了再談不遲。” 其他四老兒也齊聲道:“請,請……” 霎時之間,五隻筷子此起彼落,縱橫桌上,姚百森作聲不得,也只好拿起筷子 吃了幾筷,他實在是食不甘味,正回頭想招呼神筆王天及查汝安用食,轉首之間, 四隻盤子都已見了底。 風倫看見姚百森的雙目中射出驚奇的光芒,不禁老臉微感羞愧,他乾咳了一聲 ,假笑了一笑,忍不住也把最後一塊炸魚挾到碗中。 神筆王天到底是老江湖,他哈哈笑了一聲,故意歎道:“嘿,黃鶴樓雖然名滿 天下,其實也是傳言過實了,就拿這酒菜來說罷,比起俺們伏波堡裡的掌廚來真不 知要差到哪裡去了。” 風倫睜大了眼睛道:“有這等事?” 王天道:“哪日風老前輩嘗嘗伏波堡裡的酒席,便知晚輩所言不虛了。” 五個老兒互相對望了一眼,表示有點懷疑,過了一會兒風倫點了點頭,立刻其 他四個老兒同時點頭,於是風倫發言道:“俺們哪有這等好口福?” 這句話是明明白白地“暗示”王天,希望能請他們五位到伏波堡去吃一頓,王 天心中暗笑,面上卻十分正經地轉首對姚百森道:“堡主,哪日俺們吩咐掌廚的精 心整治幾樣得意好菜請五位老前輩品味品味。” 風倫見姚百森尚未回答,急道:“好極,好極了。” 姚百森道:“那麼敝堡榮幸之極了。” 王天呷了一口酒,緩緩道:“五位前輩去年給俺們開的玩笑可真有趣,本來俺 們應該立刻追尋前輩討回那張羊皮紙的,可是既而一想,那張羊皮紙雖說是秘寶, 可是參不透其中奧秘的人拿到手上,那真是一文不也值,這秘圖放在五位身上比放 在堡裡還要安全多了,試想普天之下有誰敢持五位老前輩的虎威?……” 風倫笑瞇瞇地道:“不錯,不錯……” 王天道:“所以俺們決心尊前輩之言,到今天上黃鶴樓來,相信五位前輩必已 把那羊皮紙帶來了吧?” 風倫眨眨眼睛,乾笑兩聲,扯開話題造:“前日俺們從鄱陽湖來,那湖口上的 一座孤孤獨獨的山峰可真好玩。” 王天方纔道:“老前輩……” 風倫搶著道:“嗨,老三,你說那小峰上有趣沒有趣?” 人屠任厲拍手道:“有趣極了,那樹,那草,還有那石頭,嘻嘻,有趣極了。 ” 王天心想樹草石頭有什麼趣?他趁任厲才說完,趕快道:“老前輩,那張羊皮 紙……” 可惜他才說到這裡,風倫又開口了,他的嗓子又響又難聽,王天的聲音立刻就 被壓了下去,他一皺眉,只有聽著的份兒。 只聽風倫道:“喂,老四,你說這裡是不是太擠了一點?” “三殺神”查伯笑了笑道:“正是,咱們坐過去!” 他說著指了指對角臨窗的一張空圓桌,五個老兒一齊站起身來,向那圓桌走過 去,他們正待坐下,兩個酒保過來打恭作揖地道:“五位老爺多多包涵,這桌位子 有客官定下了的。” 他們五人顯得十分生氣,但是立刻也裝得十分明理的樣子點了點頭,風倫十分 正經地道:“人家定好的,咱們不應該坐。” 說著他領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樓上的客人見五個白首耄耋,像是唱戲似地走 來走去,都不禁笑了出來,風倫仍然旁若無人地叫道:“菜來了。” 果然他話聲方遏,一個酒保端了大碗紅燒魚翅上來,風倫舉起筷子準備吃第一 筷,忽然樓梯登登而響,一個人走了上來,徑走向對角那空圓桌,問酒保道:“客 人還沒有來嗎?” 酒保道:“還沒有到哩……” 那人點了點頭道:“十葷十素可準備好了?” 酒保道:“好了,好,完全照客官的吩咐,包保滿意。” 那人揮了揮手,酒保便退下去了。他一個人坐在桌邊,倚著窗口獨自飲著一杯 酒。 神筆王天在姚百森耳邊輕聲道:“崆峒掌門!” 姚百森吃了一大驚,低聲道:“白青山?” 王天道:“正是。” “他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咱們且看看。” 於是這邊一桌靜了下來,查汝安忽然覺得五個老兒許久沒有發表言論了,不禁 轉目看去,只見五人正襟危坐地坐在位子上,那麼大的一碗紅燒魚翅已經滴湯不剩 ,他不禁暗中咋舌。 “登、登”樓梯響處,又有兩個人走了上來,當先一人面如重棗,氣度威猛, 後面的一人年約三旬出頭,俊秀瀟灑,查汝安偏過頭來,對姚百森道:“堡主,崑 崙掌教和漠南金砂掌門人到了。” 姚百森翟然而驚,他想不到一日之間,居然這許多高手齊聚於黃鶴樓上,他不 禁把手上的事暫時放下來,側耳傾聽…… 只聽得那倚窗等人的崆峒掌門白青山哈哈站起身來道:“兩位姍姍來遲呀。” 薩天雕豪爽地大笑道:“累白兄久候了。” 他拉著當今崑崙掌教的手介紹道:“這位是白兄,這位是南兄。” 崆峒掌門人白青山朗朗笑道:“南兄英名久仰,今日幸瞻神風,白某何寵如之 !” 崑崙掌教南琨十分謙然地笑了笑,寒喧幾句,白青山肅客入座,竟都沒有看到 這邊桌上的人,查汝安心想暫時不和他們打招呼也罷,便轉過身來背對那邊。 只聽得薩天雕道:“這次小弟親身到沉沙谷畔探索,雖無什麼重大發現,但正 如南兄所斷言,當年那塞北大戰的事,絕出不了沉沙谷這三個字……” 南琨一言不發,從腰間一個布卷中取出一塊樹皮,只見樹皮上四個大字:“八 步趕蟬”。 南琨微微壓低了聲音道:“這四個字一點也不錯,確是家兄的手筆,小弟在沉 沙谷畔一棵古樹上發現的!” 眾人都點頭不語,薩天雕道:“薩某在谷邊所逢之幪面怪客,據伏波堡的神筆 王天說,乃是當年北遼派的掌門人金寅達,諸位試想,北遼派亦是昔年大戰與會的 派別之一,如以常理推斷,必是以金某人為赴會代表的了,那麼——各位可以顯而 易見,也許當年赴會的天下豪傑如今仍存世上的,就只有金寅達一人了……” 大家都知他的意思,過了半晌,峻炯掌教白青山沉聲道:“薩兄所言精闢之極 ,只是……” 南琨道:“白兄可是說天一大師?” 白青山道:“正是,試想少林天一大師何等功力,如果天一大師尚且不能生還 ,那金寅達豈能生還?這個小弟絕難置信。” 薩天雕微一皺眉道:“這一點小弟也曾想到,但從眼下事實看來,只有作如此 推斷方為合理,是以小弟以為那大戰中必然隱藏著一個天大的陰謀!” “陰謀?” “陰謀?” 從十多年前的那一夜到現在,多少一等一的高手已經犧牲在那陰謀之中了,可 憐的人們,到現在他們才開始懷疑到那是陰謀…… “陰謀”,這兩個字在每個人的心中膨脹著,他們不知道那場塞北大戰的得勝 者究竟是誰,但他們可以確定那絕不會是青木和天一,因為青木從沒有出面宣佈過 他的勝利,而這兩位蓋代奇人全是方外人士,即使勝了又豈會把其他所有的人置於 死地? “不錯!那是陰謀!” 南琨一掌拍在桌子上,發出極強的一震,但是桌上的林筷碗碟都沒有一點震動 ,只此一個小動作,已使薩天雕和白青山驚駭不已,他們不料這年輕的崑崙掌教一 身內功竟已到了這種地步! 南琨強調地道:“那大戰任何人勝了斷無不出頭宣佈自己是天下第一之理,而 至今仍沒有人說過這句話,可見那最後得勝的人目的不在爭名,而有別的企圖。” 白青山一拍腿道:“不錯,這可更證明了那人是懷有陰謀!” 薩天雕道:“咱們最重要的是先找著那幪面人金寅達。” 白青山和南琨點了點頭。 他的話雖然都說得頗輕,但是坐在這邊桌上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雲幻魔伸 筷挾起最後一塊雞肉,偏頭問風倫道:“老大,他們三人判斷得如何?” 風倫心中著實也有一點佩服,但他卻一扁嘴,冷哼哼地道:“三個笨伯吵了半 天才得到這麼一個結論,哼,我老人家早就料到是這麼一回事了,哼……” 他的聲音可能大了一點,那邊的三人立刻就注意到這邊來了,薩天雕首先站起 身來招呼道:“嗨,查大俠也在這裡……” 他雖知這五個正襟危坐的老漢是什麼人,但是他們的輩份差了少說三輩,是以 他一時不敢稱呼。 風倫倒顯得十分夠意思,絲毫不倚老賣老,也站起來,扯著姚百森和王天大聲 介紹道:“來來來,說來大家八百年前也是一家,這位是姚百森,這位嗎,叫做王 天,哈哈,你們相見恨晚吧!” 他大刺刺地介紹雙方,十足一副做主人的樣子,似乎這桌上太盤小碟的山珍海 味全是花的他風大爺的銀子,全樓的目光都集中到風倫的身上,他不禁笑瞇瞇地, 自覺面子十足。 他說完之後,又向侍者一招手,道:“快上菜,添酒!” 說罷,又拖著薩天雕道:“嗨,把那幾位也都請到這邊來坐罷。” 薩天雕不知所措,只好胡亂招了招手,那崑崙、崆峒的兩大掌門相互對望了一 眼,齊步走了過來。 侍者又端了四色好菜上來,風倫拍手道:“菜來了,咱們乾杯呀!” 他一口乾了,笑著道:“聽說諸位都是為了那場塞北大戰之謎而煩惱,其實, 依我老人家說,事情過都過了,那批人若是死了的,早也變成灰了,你們還在費心 什麼?如果覺得沒事做不過癮的話,何不招集當年的各派,約個地方再干一次?哈 ……” 他自覺這番話頗有道理,說到這裡,不禁高興得笑了起來,他還待繼續發揮, 忽然覺得一隻手扯住他的飽角用力向下拉,他不禁一怔,但立刻察覺乃是身旁的老 二丘正在拉他。 丘正見風倫的風頭出得太厲害了,而且滔滔不絕似乎永無止境,他不禁急了起 來,忍不住伸手扯了他一把。 風倫雖然心中仍十分不願就此住口,但他到底是手足情深,十分瞭解丘正的心 情,便坐了下來。 他方纔落座,丘正立刻緊接著站起來發表道:“諸位,以我老人家的意見,大 家還是聯合起來,先把那什麼金寅達抓來,問問他便一切都知道了……” 他自認這計劃十分高明,強忍住笑意補充道:“如果他不肯說的話,我老人家 貢獻各位一條計劃,那便是用‘分筋錯骨法’,外加‘附骨毒針’插入他關節,看 他敢不敢不說,嘿!” 他揮了揮拳頭,表示增加他說話的力量。 南琨和白青山聽得都不住皺眉,白青山不知這五個老傢伙是什麼東西,見他們 不停不休地胡言亂語,不由心中有氣,他修養雖好,但聽到“分筋錯骨”、“附骨 毒針”全都出來了,再也忍不住也站起身來,用筷子夾著一塊雞腿送向丘正的碗中 ,口中道:“老先生,菜都涼了,請先吃一點吧!” 他從桌子對面送過來,桌面相當寬,他身體前俯,忽然似乎腳下一滑,手臂一 抖,那一塊雞腿如箭一般直射向丘正的口,丘正的嘴正大大張開,看來必被塞個滿 嘴,南琨不禁心中暗讚一聲好手法! 那雞腿上竟如挾著巨力,嘶嘶作響地飛到,哪知道丘正笑嘻嘻地不躲,也不閉 嘴,伸出舌頭來,極其巧妙地一卷,竟在一卷之中,把雞腿上所帶的內勁化為烏有 ,雞腿入他嘴中,只消一眨眼的時間,立刻吐了出來,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頭。 丘正笑道:“好味道!” 白青山嚇了一大跳,他那一支雞腿飛出,便是碰著木板,也會被他打穿,這老 兒的舌頭卻像軟鋼做的一般,他正驚駭間,丘正伸出一隻指頭來,在桌面上一敲, “噗”的一聲,桌面受到一股十分奇異的力道一震,那盤紅燒雞腿本還剩下三支, 他這一敲,說也奇怪,三支雞腿竟然從盤中飛了起來,一滴湯計也沒有濺起地分飛 向白青山、薩天雕和南琨三人……三人全是震動武林的一派之長,但是他們在這一 剎那間竟然同時感到有一種躲無可躲的感覺,那雞腿筆直飛向三人之口,三人迫不 得已只好一伸手,把雞腿操在手中。 丘正只哈哈道:“味道好嗎?” 白青山萬萬料不到這老兒一指之力竟能隔桌控制如此之神妙,他不禁愣愣地望 著丘正那一根指頭。 丘正道:“你看什麼?看我這手指嗎?哈,普天之下,大約以扣老兒這一根指 頭最管用了。” 南琨在白青山耳旁輕輕道:“金銀指!” 白青山臉色大變,魔教五雄這四個字立刻升上他的心田,他不禁充滿驚駭地再 打量了一下這五個老人。 薩天雕發覺伏彼堡的幾人臉上都露出十分尷尬的模樣,他是老江湖的了,知道 多留此處,弊多於利,當下仰頸干一杯,笑道:“白兄,南兄,丘老前輩說得好, 咱們先去找那金黃達是正理。” 他說時略施眼色,南、白二人會意,同時起身道:“打擾各位,街們三人先行 一步。” 風倫待要挽留,神筆王天已道:“好,好,俺們不送……” 這三人站起身來,向各人打個招呼,便走下樓去。風倫覺得甚是無趣,便站起 身來,似乎打算拍拍屁股走路的樣子。 姚百森忍無可忍,這時也站起身來道:“去年承五位前輩約在此處作個了斷, 那羊皮紙對敝堡關係極大。” 風倫覺得無法再拖了,他只好照實道:“那張羊皮紙,現在不在俺們身上。” 姚百森雙目猛睜,大聲道:“在何處?” 風倫道:“在陸介那小子身上——陸介,你可知道?” 姚百森廢然倒坐在椅上,長歎道:“完了!” 風倫不知羞愧地問道:“為什麼?” 姚百森道:“陸介……他被天全教主暗算,推入沉沙谷中……死了!” 這時,樓外的官道上又有兩個人快步走過來,一個美麗的少女,一個文質彬彬 的儒生,他的形貌使人看不出他的真實年紀。 少女道:“張大哥,快到了……” 張大哥道:“畹兒,上次我從黃山上誤把你一掌打落,你不知道我有多急…… 幸好……” 畹兒道:“那天我自己也以為是死定了。但卻料不到千丈深坑下竟有一張千條 軟籐交織長成的網,只要有輕功的人都能脫得性命。” 張大哥道:“看來你哥哥他們必已早到了。” 碗兒道:“你慌慌張張把我拖了就跑,查姊姊找不到我,不知要多心焦呢。” 張大哥道:“你不是留了字條給她嗎?” 他們走近樓下,姚百森雄壯的聲浪己能聽到,姚畹心中一喜,捧開張大哥,拚 命地向樓梯跑去,張大哥笑瞇瞇地慢步跟在後面姚百森的話聲方了……魔教五雄同 時呼地一聲站了起來,他們那玩世不恭的笑臉在這一剎那之間消失了,五張皺紋交 錯的臉上顯露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神情,人屠任厲一把抓住風倫的手,顫聲道: “老大,咱們怎麼說?” 風倫答不出話來,陸介那瀟灑的面容飄過他的腦海,他捏緊了拳頭,但是說不 出話來。 任厲憤怒地一拳擊在他自己的掌心上,咬牙切齒地道:“天全教主,這小子, 他竟敢!他竟敢……” 雲幻魔歐陽宗道:“媽的,咱們丟臉極了!” 三殺神查伯道:“是啊,咱們丟臉極了,老大你對小妹妹怎麼說的?咱們—— 唉!” 風倫想怒罵出來,但是他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要想罵人而缺乏辭句。於是他張 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金銀指道:“老大,你說,咱們究竟怎麼說?” 風倫想了許久,但是不知道心情不好,還是腦筋不管用,他就想不出一條有用 的計劃,過了半天,他大叫道:“天全教那小子敢謀殺陸介,他把陸介推入沉沙谷 ,咱們去把他捆起來也丟下沉沙谷……” 他說到這裡,轉首望著姚百森道:“萬一陸介仍在世上,我遲早自會把那張羊 皮紙找回還給你,若是陸介真死了——嘿……” 任厲接著說道:“若是陸介死了,他媽的俺們五個人來個大開殺戒,看看誰的 血流得多!” 任厲在這一霎時間,臉上又流露出五十年前的“人屠”面目,生似要一掌將整 個地球擊成粉碎! 風倫道:“咱們走!” 五人就從窗子上一躍而出,霎時不見蹤跡,只有任厲的話喃喃地似乎仍停留在 黃鶴樓上的空氣中:“殺,殺!媽的……” 姚畹興沖沖地衝到樓梯邊上,正聽見風倫的話:“……天會教那小子敢謀殺陸 介,他把陸介推入沉沙谷,咱們去把他捆起來也丟下沉沙谷……” 在這一霎時之間,姚畹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飛出了身體,她的心變得渺渺無際 ,似乎海闊天空大到無極,但卻又容不下那一個字:“死!” 她沒有流淚,但是在這一霎時中,她已歷經了生死千百萬次,最後,她手一放 ,身體如殞石一般落了下去,撲通一聲,她落在江水之中! 張大哥如一陣風一般飛了過來,他的手方抓住欄杆,腕兒已經落入水中,他方 大叫一聲:“畹兒!” 姚百森飛快地衝了出來,他衝到欄杆上,大喝道:“張大哥,怎麼?” 立刻他看到水中的畹兒,他大叫道:“畹兒,畹兒!” 他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姚畹是聽到了陸介的死訊,他一急,抓住張大哥的手 臂道:“畹兒聽到……陸介死了……” 張大哥霍然大驚,他們兩人看準江心一塊巨石,猛一拔起,一齊落在那石巖上 ,方纔落腳,只見又是兩條人影如大鳥一般飛降而落,凝神一看,正是查汝安及王 天。 抬眼望處,姚畹正爬上十丈外的一塊巖石之上,姚百森大喝道:“畹兒,你千 萬不要動!” 姚畹把濕頭髮向後一攏,她緩緩轉過身來。 姚百森急得雙目噴火,他待要踴身一躍,張天行一把扯住他道:“過得去嗎? 還是我來……” 姚畹忽然“唆”的一聲,抽出一把尖刀,她用刀尖對著自己的胸脯,哭著叫道 :“哥哥,你不要逼我,你們要是追我,我立刻死給你們看!” 姚百森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張天行緊緊抓住他,姚畹叫道:“你們快回樓上去 !” 姚百森道:“畹兒,那麼你呢?” 畹兒嬌笑道:“我去尋陸……哥哥……” 姚百森叫道:“陸介已經死了,畹兒……你……” 畹兒哭道:“不,不,陸哥哥沒有死,他不會死的,我們沒有再見一面之前, 老天爺不會叫他死的……” “畹兒!” “哥哥,你們快回樓上去,不要逼我!” 她手上的尖刀亮光光地一閃,姚百森心中一緊,張大哥輕聲道:“咱們先依她 ,否則這小妮子什麼事全做得出!” 姚百森長歎了一聲,他們飛縱而起,回到樓台外,只聽得姚畹尖叫一聲:“哥 哥,你回家去吧,不要管我……” 她窈窕的身形幾起幾落,在江中露面的石尖上縱飛,最後藉著一隻順江而下的 帆船一落足,到了對岸,霎時消失在莽莽丘林之中。 張大哥緊抓住姚百森,他嚴肅道:“目下畹兒不會有危險,但是我們千萬不能 立刻去追她,否則……” 姚百森仰天長歎,到此刻他才發現手足之情在他心中是何等的深刻,雖然他一 直以為自己是一個“鐵漢”! 查汝安和王天都感到無話可說,雖然他們有了不起的武功,但是有些事是武功 也不能解決的啊! “畹兒,畹……” 姚百森在心中默默地喊著,此刻,他希望天上真有個神,只有神的力量能保護 他親愛的妹妹。 天空的白雲悠悠,欄外的長江滾滾,姚百森覺得,直到今天,才算懂得什麼是 愛,什麼是愛的力量。 何處春風至? 飄飄送燕群。 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 寒冷漸漸地退了,該是春天了吧? 春天,令人有奮發之感,人們一想到了綠油油的春色,心中便會一陣抖擻,彷 彿那一片片的樹葉,都輕輕地拂著他們的心扉似的。 但是在春風普拂之下,有的人的確感不出那令人振奮的春意,地們心中,仍然 飄著去歲嚴冬的寒冷! 是的,這股寒意是來自人們的心中的,驕陽再溫暖十倍,也無法使他們的心田 得到溫暖的。 時光飛馳,陸介沉人沉沙谷,匆匆七八個月了,武林中是一片陰霾……這是因 為,破天全教之戰的消息在江湖上傳播出去了,隨它那傳奇性的事跡所至,人們的 心中便浮起了一片陰霾。 於是,大家都知道了隴西大豪安氏父子和各英豪死訊,他們是北方武林的重心 ,重心一失,能不使人不知所措嗎? 於是,安門的長公子,在京中服官的安伯恕踉蹌地回西安奔喪了。他是一個文 士,當然起不了什麼作用,但人們對安府的認識,更因這次安氏父子的殉義和安大 公子的作為,而有了進一步的瞭解與佩服。 大家都說,安氏不愧為狀元之後,書香之族。 同時,大家也都惋惜地說,要是神龍劍客在的話,事情可能會完滿一些,因為 他對於天全教的接觸最早,研究也最深刻。 對於旁人而言,何摩的葬身萬丈深谷,只是一個惋惜,但對於武當山上一個終 日以淚洗面的女道士而言,其意義又何止於此? 陸小真在遇到陸介以前,她的心情也並不是快樂的,不過,她總有個希望,雖 然那希望又是何等的渺芒——在茫茫人海中,她有一個從小失散的哥哥,她只知道 他的名字叫作陸介,此外她對陸介是一事不知。 這叫她如何去找呢? 但是,極端意外地,她在生平第一次下山去找師姑的時候,便遇到了陸介,而 且,陸介也把他的拜弟何摩,投入了她那平靜的心湖中。 她是一個舊禮教薰陶下的女子,由於長時期的和異性隔絕——她平日所能接觸 到的男子,都是道冠峨然的全真,而且幾乎全是她的長輩——她不免會對合於心意 的年輕異性有莫名的好感。 由於這油然而生的好感,使得她更加惶然了,她不知道這是長期壓制及初通人 事所必有的後果,她直覺地以為他便是托付終身的最理想的人選了。 她是帶發修行的,那只是為了在道觀中生活上的方便,那並不能支配她今後生 活的形式,況且,她的師父白柏道長曾一再說,她不是一個修道人的格局。 這就是初戀的醉人之處,因為她使你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所須要的。 有人說,在初戀中的男女,相隔得愈遠,愈不容易見面,就愈會動情,大凡一 個人對於心中渴望而不能得見的事物,都會產生不自製的情緒的。 因此,在陸介的時代裡,男女之間是隔絕的,但只要少男少女能有見面或接觸 的機會,往往在他們的心中,便會產生了情愫。這種缺乏瞭解的感情,當然是不成 熟的,衝動的,但又造成了多少千古哀艷的韻事? 陸介之於姚畹,姚畹和查汝明之於陸介,甚至陸小真和何摩之間的感情,都是 這方面的例子。 於是,古往今來的文士們在歌誦著這些如詩般的故事,他們讚歎他說:“這是 一見鐘情!三生有緣啊!” 但是人們心中的艷事的主角,卻是時代的犧牲品。 悲劇固然能贏取旁觀者的眼淚,但是,劇中人的感覺又如何呢? 何摩的失蹤,使初涉情海的陸小真的心中,充滿了一片茫然的空虛,她自己也 不知道她心中的感覺是如何的。 儘管神龍劍客素以行蹤飄忽,神龍不見首尾而聞名,但是他竟沒參與大破天全 教之戰,是使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何摩是天全教的第一號公敵,查汝安只能算第二號。因為,第一個向世人公佈 天全教真面目的是他,第一個挺身而斗天全教的也是他。 因為他堅決的主張,他們三兄弟才到處追剿蛇形令主——天全教主。但是,出 人意料地,這次圍攻天全教之戰,他們三兄弟都沒有參加。 陸介是中了天全教主計,葬身於沉沙谷中,這是世人所公知的。但是,韓若谷 和何摩又到了哪裡去了呢?他們除了武林公仇之外,更應該挺身而出,為陸介報仇 啊?人們疑惑了。 世上關心韓若谷的人不多,因為他的師承及一切行動,都不大為外人所熟知, 但何摩則不然,峻炯門下凡已出山的弟子,都奉了掌教的飛諭,找尋他的下落。武 林中無疑地將引起一陣騷動。 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卻有人比峻炯掌教更關心何摩的下落,那便是武當山上 一個默默無名道士——陸小真。 她直覺地認為,何摩是木在人世的了,她想:要不然,他決不肯袖手旁觀的。 陸介的死和何摩的失蹤,不啻是兩起響雷,在她平靜的心海中震吼著。 這短短的幾個月,對陸小真的影響真大了。幸福得而復失,這是何等的殘酷! 自從她在沉沙谷聽到陸介的惡訊之後,心中便是失常,而後,大破天全教之戰 的詳情在江湖上流傳出來了,於是她更是心亂了。 一個月明的晚上,武當山清虛峰背的一個松林裡,忽然傳出了陣陣幽怨的笛聲 ,那聲音甚是清脆,竟不是尋常的絲竹之聲。 何人月下弄玉笛?隨風飛舞不知寒。 順著那細緻的月光,穿過了黑密密的松針看去,只見在令人生津的夜風之中, 橫著一支黃脂般的玉笛,在那六個圓圓的笛眼上,正自有六支春蔥般的玉指在上下 舞動著。 那魔幻般的音符,便是從這笛中發出。 陸小真那幽幽的心境,彷彿已隨著口口蘭氣,脫胸而出,化在這上下抑揚的音 樂中一般。 她胸中的思潮也隨樂而起,本來,她想把煩惱融化在音樂之中,哪知反而勾起 了一陣陣的遐思,把她帶到了虛無的國度裡;陸介耿直的臉孔,以及何摩那攝人的 眸子,此時又在她心頭浮現。 於是,她悶氣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笛,幽幽地長歎了一聲。她沉默了半晌,又緩 緩地用笛子輕輕敲著左手掌。 松枝婆婆地搖曳著,攪碎了月光,那破散了的光華射在陸小真的道服上,只見 她的身影也和她的心一般地,是破碎的。 月光投在一株蒼翠勁拔的松樹下,月光兒移動了,那樹影也一分一分地轉移著 。 忽然,在樹影旁,又添了半個黑影,靜靜地躺在地上。 那黑影靜止了半晌,方纔輕輕地往有光處移了一步,於是,整個影子都暴露在 月光下了,那是一個穿了文士服的人。 陸小真背對著那人,但清清楚楚地見到了他的影子,她雙掌微微發抖,低下頭 來,輕啟朱口道:“尊駕大名?” 那人並不作答,只是極迅速地跨了一大步,走到了陸小真的正面。 小真心中多渴望這人是何摩?她記得就在此山上,何摩也曾意外地與她相遇過 。 她看到了那人的雙腳,於是,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目光漸漸由下而上,終於, 停在那人的臉上。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雖然,他長得比何摩還清秀。 剎那間,小真內心冷卻了,她吶吶地道:“你……” 她心中仍存著一線希望——神龍劍客是精於易容之術的。 那人淺淺地苦笑了一笑,便笑得仍是何等醉人。 但他的目光卻不如何摩銳利,何摩眼中那攝人的光輝,將是小真永世所不能忘 的。 她終於迸出口道:“你是誰?” 那人眼中忽然也迸出了一串晶然的淚珠,上前半步,跪倒在地,吸泣道:“陸 姊姊!” 陸小真已近麻木的神經,最初是極為震動的,因為,那人是個男子啊!但聽他 一出聲,竟又是個女子,陸小真有些手足失措,她不知如何稱呼那人才好。 那易釵而異的女子止住了啜泣道:“陸姊姊,我是畹兒。” 陸小真微微吃驚,忙上前扶住她道:“你是姚小姐?” 她曾在沉沙谷邊,聽查汝安提到過姚畹,知道姚畹是伏波堡主姚百森的妹子, 當然,她並不知道響兒對陸介的情愫。 畹兒猛地抬起頭,決然地道:“陸姊姊,陸大哥一定沒有死!” 她雖是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句,但陸小真並不覺得突兀,因為陸介的死一直困 擾著陸小真的心,一刻也沒停過。 陸小真一怔道:“但是,那是沉沙谷啊!” 語氣之中大有沉沙天險,無人能生免之感。 姚畹被她自地上扶起,牽著她的右手,誠懇地道:“陸妹姊,別人不關心陸大 哥,就是關心,他們男人也不會相信我的話,但你一定要和我合作,陸大哥是好人 ,他絕對不會不明不白地死掉的,況且……” 陸小真緊張地問道:“況且什麼?” 她何嘗不希望陸介死不了? 姚畹略略一頓,方纔道:“你看我是不是一個好端端的活人?” 陸小真還道她在說笑話,看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反而噗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她近來唯一的一次笑聲。 姚畹鄭重地一個一個字地說道:“但我曾從黃山上摔下來,現在不還是活著嗎 ?” 陸小真才知道她方纔問話的意思,她微微地考慮了一下道:“姚姑娘你先說說 你的經歷。” 姚畹悠悠地望著皎潔的明月道:“我被張大哥無意推落了懸崖,當時真有茫然 之感,只覺得兩耳呼呼生風,胃中直想翻出來,下降的速度實在驚人,我本以為從 高文石壁上翻落下來,一定沒有幸理了,當時心中真是千頭萬緒,也不知道平素自 以為很平淡的生活中,竟有如此多值得追懷的事。 我本已束手待斃,忽然覺得呼呼幾聲,身子附近的空氣一陣震盪,我覺察到是 樹木下落受阻的聲音,雙手便不假思索地翻出去,牢牢地抓住那東西,我這才想起 ,我本坐在崖下的一株古樹頂上,張大哥誤擊我一掌,也把樹枝大半擊折,隨著我 的身形在我腳下一齊下落,大約是有老籐或石壁凸凹不平之處,將那些大樹枝掛住 了,心中正在慶幸重獲生天,不料因我下降的速度太大,身形雖然受阻,但樹枝也 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量,又啪地一聲,齊齊折斷,我連思考都來不及,便直線地墜落 ,幸好下面有一張千條軟籐交織長成的網,所以才留得性命。 你想,旁人還不以為我是必死的嗎,但冥冥中自有定數,我仍不是逃出了生天 了嗎?陸姊姊,陸大哥難道運氣會比我差了嗎?” 當然,姚畹的推論是可笑的,但是,少女是以直覺來行事的,而腕兒和陸小真 又都是年輕的女子。 陸小真的眼中,含著兩滴豆大的淚珠,她的內心在絞磨著,她竭力想使自己相 信畹兒的話——陸介必能生還的! 但是,她直覺地判斷,陸介又必無幸還之理,她的雙唇一陣嚅動,終於吐出了 幾個字道:“畹妹妹,那不是黃山,那是沉沙谷呀!飛鳥不渡,鵝毛不浮的沉沙谷 !” 她曾目睹沉沙谷的威容,她認為人力對大自然是無法抗衡的。這是第一次,使 她覺得個人力量的渺小了。 姚畹眼中流露出沉毅不拔的目光,她低聲對陸小真道:“陸姊姊,正是因為是 沉沙谷,我才以為陸介會生還的。” 這話多不合情理!陸小真愕然了,她抬起頭來,雙目詫異地盯著畹兒那稚態猶 存的臉兒,畹兒被她盯得怪不好意思地,羞赦地淺笑道:“你想,聽說我們伏波堡 有張龍誕香的藏圖,而且古來便盛傳是藏在沉沙谷中,試想有人能夠進入谷中藏寶 ,便當然有人能從谷中生還,這不是很合理的嗎?” 陸小真歎了口氣,搖搖頭道:“妹妹,這機會太少了。” 姚畹大聲急急地道:“婉姊,陸大哥是全真門下,為人又忠厚,老天一定保佑 他,如果他都不能生還,天呀!有何人能在沉沙谷中進出自如?” 陸小真被畹兒的一片真誠所感動了,她不料除了自己之外,世上還有其他的女 子會關心陸介的,而且,其情更勝于兄妹的手足之情。 同時,她迷惘了,她漫不經心地把笛子放在唇邊,輕輕地吹出了一曲幽怨的調 子,那是古人送別的曲子——陽關三疊。 西出陽關無故人。 但是,即使在陽關之東,孑然一身的陸小真,現在又有什麼故人呢?唯一的哥 哥陸介已葬身於沉沙谷中,而心目中寄托終身的何摩,也失蹤了多日,可說是兇多 吉少。她只有師父、師姑,但他們不是一個少女寄付感情的對像! 她暗暗納罕,為什麼畹兒如此關切陸介呢?那天,在沉沙谷邊,查汝明也曾聞 訊而昏絕,難道,她們都鐘情於大哥哥嗎? 想到鐘情二字,陸小真的臉兒緋紅了。 她是一個情懷初開的少女,她喜歡以己度人,把一切的事情用一個情字來度測 它。於是,她覺得自己能深入於畹兒及查汝明的心了,因為她也在掛念著何摩。 她低下頭去,低垂了玉笛,那淒幽的曲調忽然中斷了,這廣大的山谷中反而更 覺淒寒,她低聲道:“妹妹,你要我作什麼?” 姚畹心中大喜,她激動地道:“陸姊姊,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和我合作的。我 們明早就出發,到沉沙谷去,我們一定會找到陸哥哥的。” 她抬起頭來,以一種威嚴而冷靜的目光瞪視明月。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道 :“我們一定會找到陸哥哥!” 陸小真被她的音調所震眩了,她驚訝地發覺,姚畹不只是一個年輕的少女,而 且,也是一意志堅強,極有信心的女子。 從一個垂著雙辮畏羞的大女孩,到能不惜長途跋涉去尋找陸介的姚畹,這是何 等的轉變!誰說愛情的力量不是偉大的? 雖然,姚畹還不懂何謂愛情……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 “瘋子!瘋子!” 一群頑皮的孩子,拍著手跟在一個衣衫檻樓的人的後面,不斷地在鼓噪著。 那人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文士衣,那文巾已烏得微微發出臭味來,臉也不知多 少日沒洗了,一塊黑、一塊青的。他的髮髻鬆了幾綹長髮垂在肩上,有些枯黃。 他的雙目大大的,但顯得是一片空洞,滯重而有茫然之感的眸子,緊緊地望著 自己在地上移動著的影子,嘴中吱吱呀呀地咧著唱道:“世人都說神仙好,我嫌神 仙死不了,子弒父來姑毒嫂,如此世界,一死倒也圖個乾淨了。” 他的歌詞也不大押韻,倒像樵子的山歌。 他身後那些頑童,也紛紛拍手和著,倒引得街巷中的老老少少,都聚攏來看。 忽然,那人抓住身旁的一個人道:“大叔,你可有兄弟姊妹?” 眾人聽他問得好笑,都轟然大笑,只有被他抓住的那人,想笑也笑不出來,掙 扎不脫,臉孔急得躁紅。 旁邊有湊熱鬧的,故意怪聲道:“有又怎樣?” “列位老鄉,如有兄弟姊妹,勸你們快回去通通殺掉,以免養虎成恩,悔之莫 及。” 他說到這裡,忽然悲慟起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眾人被他這一哭,倒也沒了興趣,便散了去,只有那些頑童仍聚在他身邊十來 步處,直往這邊望來。 有一個頑童牽了一條猛犬,也張牙舞爪地望著這瘋子。眾小孩哪知輕重,便鼓 噪著把狗放了,那大獒犬呼地一聲便撲了上去。 那瘋子哭聲未止,隨手一揮,那獒犬竟悶悶地痛吼一聲,直在地上翻滾。一干 小孩嚇得嘩然四避,其中膽子小些的,竟哭了聲來。 別人這一哭,瘋子可不哭了,他用污穢不堪的雙袖抹了抹臉,登時臉上也變了 個大花臉,他慢條斯理從地上爬出來,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走去,嘴中嘻嘻哈哈地 鬼唱著:“友即是敵,敵就是友,哭即是笑,笑便是哭,人若道我瘋,我便說人癡 !” 約摸過了五六個時辰,太陽也依依地沒入了西山,黑夜籠罩著大地,明月皎潔 地掛在天空中。 有兩個行色匆匆的人,走入了林子,前面一個是書生的打扮,後面跟著一個年 輕的書童,幸好是晚上,不然人們會覺得這一主一僕皮膚潔白的可怪。 她們是私逃的姚畹和陸小真。姚畹仍扮作書生,卻讓陸小真扮了書僮,裝作考 完還鄉的讀書人。 姚畹看看周遭沒人,便輕輕道:“陸姊姊,我們今天趕了不少路,可以休息吧 ?” 陸小真雖不是第一次入江湖中,但可是第一次私逃下山,她心中真是惶惶如喪 家之犬,只因她師父白柏道長和師姑雖偏愛她,但也不能違背祖師爺傳下來的祖訓 的。陸小真在接受姚畹的鼓動時,便考慮到了後果,但她有個天真的想法。 她認為,如果此行能找到陸介和何摩,她決定不回武當山去了,如果兩人之中 連一個都找不到,而且能證實了他們的死訊,那麼,她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了呢? 愛情是少女的全部生命!而她只有與陸介的手足之愛,以及與何摩的……但等 她行動了之後,才感受到事情並不太簡單,因為她若在中途為本門抓了回去,一方 面自己的幻夢固然會因之破滅,而且也一定會連累到姚畹,更而過之,可能會引起 一場武林中的大爭鬥,因為武當派和伏波堡都是不可一世的,況且兩家之間尚有前 人爭龍涎香藏圖的宿仇? 所以,陸小真雖然感到疲乏,但仍把畹兒的建議否決了。畹兒和她又匆匆地走 出林子,徑往北面走去。 村外十多里處,有一座不小的林子,穿出了這座樹林,便是一條十來丈寬的大 河,這條河是漢水的支流,因為地近山邊,所以水勢頗急,但平時多半是乾涸的, 只有在春夏之交,發山水的季節,才會有洶湧的水流。 村中人為了渡河方便,平時又沒有水,所以在河中每隔三兩步便豎了塊大石頭 ,上面舖著一塊塊重重的石板,以防水漲時被沖走,如此便連成了一條狹長的石板 橋,在河床乾涸的季節中,石板橋便像一道彩虹似地臨空而立。 畹兒和陸小真見到前面有林子,心中暗暗高興,因為宿在樹林中,追趕她們的 武當弟子便不容易找到她們了,如果宿在村店或破廟之中,都不容易脫身。 正當她們在林中仔細搜索了一遍,而要覓個枝頭小息一會兒的時候,忽然在林 子外邊,淙淙的水聲之中,傳來了一聲尖尖的怪聲道:“此橋是我搭,此路是我開 ,若要過江去,留下腦袋來。” 畹兒心想這強盜可怪得緊,怎能把人的腦袋留下來,她心中一股好奇心油然而 起,忙和小真躡手躡腳地挨近了林邊,輕輕地撥開了眼前的樹葉。 只見三五丈遠之處的河岸邊,立了一個道服的人,正揚聲道:“無量壽佛,借 光借光!” 小真聽到那老道的聲音,心中一個寒噤,忙用手捏捏畹兒的左掌,輕輕道:“ 糟了,是我大師兄來追我了。” 說著,想抽身便走,畹兒正看得有趣,忙一把抓住她輕聲道:“我們躲在這裡 看看也不妨,反正你師兄要過河去,我們再換一條路走好了。” 小真並不怕她師兄的武功,況且她師兄素來也喜歡她,當然不會動武,是怕他 身上一定帶了武當信符的金牌,她身為武當門下,見牌如見祖師,自然是不能抗命 的。 遙見一個漢子,背對著道士,坐在狹橋的當中,口中仍是不三不四地唱道:“ 若要過橋去,留下腦袋來。” 道士顯然極不耐煩,但現在正是發水的季節,浪濤十分洶湧,但石橋又太窄, 那瘋漢跨坐在橋上,兩條腿軟軟地掛在石板的兩側,不時在水面上點著,一副毫不 在乎的樣子,那道士心頭火起,猛吸了一口氣,舌如綻雷地發出了洪鐘般的聲音道 :“無量壽佛!借光!” 那瘋漢還不任他說完,忽然發出了一聲尖銳而漫長的“唷”聲。活像一個戲班 子裡的丑角,他頭也不回地道:“道爺先別氣,我這座橋叫做免渡橋,橋上有三個 規矩,第一,僧尼道娼要過這橋,必須現貨現錢,因為大家都做的是沒本錢生意, 俗話說得好,光棍不擋財路!” 道士聽他竟把僧尼道和娼並列,哪有耐心去聽他下面的兩個規矩,大喝一聲, 便大步走上橋去,哪知一時氣急之下,也不知是否是眼睛一花,那瘋漢已背過身來 ,面朝著自己,兩只腳仍是點在水面上。 道士是武當門下的首徒,胸中暗抽了一口涼氣,知道是遇到了高人。心想他不 吃硬,為了找到師妹,就是軟一下也算了。 便是畹兒和陸小真也沒注意到那瘋漢是怎樣轉過身來的。 道士強自按下心頭火氣,一揚手中拂塵,長長一揖道:“小道沈妙玄,奉師命 下山,尚清高抬貴手。” 那人大刺刺地道:“喂!你從哪裡來?” 沈妙玄見他瘋瘋癲癲的,不禁一皺眉頭,脾氣又要發作,但一轉念,又為了小 師妹的下落,只得再作一次矮人,心想罷了罷了,只得沉住氣道:“武當山。” 那人把頭一歪,自言自語地道:“武當山,武當山,這名字好熟!” 說著一抬頭道:“喂,先不管你那武當山是什麼,你現在要往哪兒去?” 沈妙玄心中不太高興,但轉念一想,這人霸住這橋,如果師妹走的是這條路, 大約他也會知道一二,便道:“去找敝師妹!” 那人沒頭沒腦地加了一句道:“我怎麼曉得你去找師妹是真還是假?” 沈妙玄還當他是要放自己過去,不過是要盤問是真是假,老道宅心忠厚,忙從 懷中掏出一塊金牌和一張朱諭,手一揚道:“我唬你做什麼?” 那人笑道:“有理,那就拿過來看看。” 老道正要遞過去,但轉念一想,他若把這兩件東西吞沒了,可不是耍的,便一 遲疑,那人大笑道:“你別怕?這玩意兒送我我還不要呢!我吞沒了你的作甚?” 沈妙玄聽他說的有理,但這是武當信物,自然未便輕易與人,但急切之間又找 不出搪塞他的話來,十分狼狽。 那人笑道:“那我自己拿了。” 沈妙玄這時手本已伸出了一半,沒縮回來,腦中正在找言語,聞言大驚,右手 迅速縮回,左手拂塵往來臂掃去。但饒他再快,也只覺手中一空,金牌已然被奪去 ,而那人兩指仍夾著朱諭口中大叫道:“你再不放手,我便撕掉這勞什子。” 沈妙玄被他一嚇,右手忙一鬆,但左手的拂塵已攻出一招,雖想撤回,已然不 及,他自己心中叫苦,生怕因這一擊,那瘋漢把金牌和朱諭毀了。 哪知拂塵一卷一送,竟然沒拂著他,倒使沈妙玄一招遞空,重心陡然不穩,忙 拿了個樁,才立穩了馬步。 沈妙玄定下神來一瞧,暗暗叫苦,只見那瘋漢把金牌當作坐墊,塞在股下,還 露出個亮晶晶的金把子,雙手執著朱諭,迎著月光仔細地瞧著,忽然,聽他口中喃 喃地吟道:“陸小真,陸小真,天呀!這名字是誰,怎麼那麼熟!” 說著猛用手敲著自己的頭。 沈妙玄想乘他不注意便上前奪回信物,哪知他正要移動腳步,瘋漢猛地一抬頭 一瞪眼道:“道爺,你師妹可是個娘子?” 沈妙玄見偷搶不成,又聽他口中仍是不乾不淨,心中雖是不快,但現在主客形 勢,自己哪能再惹翻他?只得道:“敝師妹系帶發修行。” 那人眼中忽然浮起一絲晶然的光芒,口中喃喃地道:“她是不是很白,很會說 話,眼睛又大又漂亮……” 沈妙玄見他竟說出了陸小真一部分的特點,以為他已見過了小真,心中大喜, 正要問他,但心中一轉念,暗道一聲不好,右手輕摘佩劍,怒喝道,“你把她怎樣 了?” 那人眼色一變,又恢復了茫然不明地道:“如果她是你師妹,趁早殺了便好。 天下哪有真的手足之情,還不是糖衣毒藥!” 沈妙玄更證實了他心中的想法,以為師妹已遭了這瘋漢的毒手,不禁咬牙切齒 咒喝道:“我和你拼了!” 說著掄起手中長劍,便要砍將一下去,畹兒和小真遠遠在旁看了,心中不禁大 驚,暗暗為這瘋歎著急,但只見他右手一揚,一道金色光芒在月下浮起,沈妙玄手 中的長劍去勢頓阻。 原來沈妙玄是名門弟子,見瘋漢並不出手抵抗,所以劍勢去得並不急,不料那 瘋漢不知是偶然的,還是存心的,忽然在股下摸出了那塊金牌,徑迎著老道的手中 長劍,武當弟子見金牌如見師祖,這一劍豈敢再劈下去? 沈妙玄長劍一收,手中按了一個劍訣,正要說話,不料那瘋漢卻若無其事地把 金牌湊著月色翻了兩翻。口中咦了一聲道:“老道,你這牌子是那家字號替你打的 呀?只有九成多金,還不是上好的赤貨,別給那些傢伙騙了去,你們化了幾多錢呢 ?” 他這沒頭沒腦的兩句,倒把老道心中的火頭又點起了另一堆,沈妙玄揚聲道: “少嚕蘇!快把金牌和朱諭還來!” 瘋漢笑嘻嘻地道:“道爺先別氣,我有十個字送你。” 老道心想真倒霉,一下山就遇到了個武功高得出奇的瘋子,他雖是竭力在想, 也記不出江湖上有這麼一號的人物,只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人咧著嘴,左手一拍石板橋面喝道:“身出三界外,心在四大中!” 這分明是笑老道的道行還不夠,老道心中當然沒得好氣,但他俊目一掃,不由 心中暗抽一口冷氣,原來硬硬的青石板上,已現出了寸許深的一個掌印。他心中更 加著慌,因為丟失了師門信物及朱諭,茲事體大,他身為首徒,平日便得戰戰兢兢 ,否則樹大招風,難免有人會窺視他那未來掌門的資格的。 但目下要想硬搶也是不易,所以沈妙玄真是狼狽之極。他以武當掌門的首徒的 身份,自然不能低聲下氣地去求人家,所以一時反而怔在當地,心中起了十多個念 頭,但就是沒可用的。 啪的一聲,那瘋漢竟用手中金牌輕輕地敲起石板來了,口中不斷地吟哦著,洋 洋得意了一陣子,方纔道:“老道,你會不會算卦?” 沈妙玄沒好氣地道:“會又怎樣,不會又怎樣?” 瘋漢道:“你若能算出一個問題,我便把這兩件勞什子還你。” 老道一聽,可有意見了,但仍惡聲道:“如果不會,又怎樣?” 瘋漢道:“那這件東西我也不要,到時候弄成粉碎,往江中一拋,喂王八去不 就得了。” 沈妙玄心中一寒,他可知道這傢伙不是唬人的,其功力已可以碎石成粉了。因 此,老道心中暗暗盤算,反正瞎貓追耗子,聽天由命了。老道忙一清喉嚨道:“算 卦這等功夫,真是彫蟲小技,何足道哉,道爺精五行八卦之理,前算五百年,後知 五百年,你有什麼疑難,靈不靈當場便知。” 正常人一聽便可以知道老道在胡扯,聽得畹兒和小真直想實,但她們那敢笑出 聲來,只得互相蓋住對方的嘴,才忍了下來。 那人聽了一翻白眼道:“那你先坐下來,我的問題難算得很。” 老道上過一次當,忙道:“萬一替你算出來,你還賴我,怎麼辦?” 瘋漢一拍手道:“有道理,你先拿一樣回去。” 老道暗道:金牌是鎮山之物,朱諭雖然重要,但只要師父成全,似可以補發一 張的,他喜道:“那先還我金牌。” 瘋漢唏唏一笑道:“不成,誰要你這張破紙!我偏不給你金牌。” 說著,從懷中抽出了紙兒一看,那朱諭便平平地飛到沈妙玄的身前,老道心中 懊悔,方才應該說要朱諭的,但此時只得伸手去接,哪料到觸手之處,那紙兒竟自 動落在他掌上,沈妙玄大驚,不料瘋漢的算計是如此之准。 他收好了朱諭,連多瞧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那瘋漢道:“我要你算算我叫什麼 名字。” 沈妙玄一怔,天下豈有讓別人算自己的名字的。這不是笑話嗎,他忍不住喝道 :“這算什麼話,難道你竟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人若有所思地仰頭望著明月道:“我若知道,便不要你算了。” 老道把這人的言行前後仔細一想,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那人是患著“失心瘋” ,大概是受了極大的刺激或打擊,喪失了全部或大部分的記憶力,怪不得連他自己 的名字也記不清楚,而且有語無倫次之感。 老道暗道:這可難算了。他問道:“你先告訴我你的生辰八字,我給你排排著 。” 瘋漢拍拍腦勺子道:“記不起來了。” 畹兒和小真見沈妙玄真的幫那人算起命來,真是愈看愈有意思了。她倆不知不 覺之中,又挪近了一些距離,但仍藏身在樹叢之中。 那瘋人的耳目極力靈敏,雙目忽然精光霍霍地往這邊望來,小真透著樹葉和他 的目光一接觸,不禁一怔,腦中一股熱流迅速盤旋而起,她的雙唇抖顫了,眼中的 淚珠奪眶而出,畹兒從她微抖的右手中發覺了她異樣的衝動,不禁惶然地注視著她 。 沈妙玄這時正在極力思索,他想:這人一身的打扮好像多日沒有漱洗了,但身 上的衣服雖然破爛,仍能穿,可見他發瘋還不過是幾個月的事,而且此人又穿的文 士服,一身功力如此之高。 他竭力想把近來武林中失蹤的高手的名字,一一在他心中提出來。終於沈妙玄 大聲道:“你是羅迪宇!” 羅迪字名列武林三英之二,失蹤已近半年,其實他已葬身在天全教總舵之中, 但外界只知道一部分圍攻天全教的人的名字,卻並不知道三英中碩果僅存的老大老 二,在援救華山老拳師的時候,被蛇形令主所擒,竟投靠了天全教的這回事。 那人牙齒輕咬下唇,略略思索了一會兒道:“不大像是我。” 沈妙玄又想了一會兒,興奮地道:“你可是陸介!” 敢情沈老道在武當山上閉關靜修,還不知道陸介墜入沉沙谷之事,也未見過陸 介,那人聽了這話,陡然一震,但又迅速大搖其頭道:“這名字雖然熟,卻不是我 。” 姚畹本來正在注意陸小真的異常的行動,聽得沈妙玄大喊一聲陸介,心中嚇了 一跳,忙把眼光湊向那邊,但她雖然只能藉著不太明亮的月光,也一眼瞧出了那人 不是陸大哥,因為那人的肩膀遠不如陸大哥來得寬健。 姚畹第一次認得陸介,是在陸介趕馬車助她的時候,當時,在馬車裡,畹兒只 能看到陸介的背部,所以陸介異常結實的肩膀,在畹兒的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滅 的印像。 同樣的,在陸小真而言,何摩那攝人的光輝也至為深刻地嵌在那顆少女的心中 。 一見鐘情雖未必是常事,但鐘情以後,人們對第一見總是不易忘懷的。 沈妙玄用寬大的手掌拖住了自己的下顎,他心中迅速出現了一連串的名字,都 是近年來崛起的少年英豪,老實說,他對他們的近況都不大瞭解,他只是一個苦修 的道士,武當山上的氣候遠比天下武林大事對他還重要的多。 畹兒聽到他報了一大串的名字,有時隔了半晌才提出一個,有時接著說出五六 個,但那瘋漢頂多是偏過頭來略微地想了一下,便又否定了。 沈妙玄越想越氣,越氣就越要猜,老道有時急得直搔頭,直咧嘴,把道冠也抓 落了,發髻也抓散了,額上掛著汗珠,而那人臉上的汗痕也斑斑可見。 那瘋漢每想一遍,便要用力咬下唇一下,此時下唇已被咬破了,鮮血緩緩地往 下滴著。 畹兒愈看愈有意思,愈聽愈來勁,完全忘記了周遭的環境。 忽然,老道爬起身來,揹著雙手,在石板橋上踱起方步來了,他猛地一止身, 指著瘋漢的鼻子道:“你是韓若谷!” 瘋漢聞言忽然雙目赤紅,兩手直拉自己的頭髮狂叫道:“我不是韓若谷,我是 另外一個人!” 畹兒震驚了,她不知道人間竟有如此的慘事,一個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 忽然,她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卻代表了同樣的一個名字:“何摩!” 一個是沈妙玄聲嘶力竭的聲音,只見他雙目圓瞪,雙手戟指如劍,直指著瘋漢 ,活像一個正在捉妖的老道。 另一個,使畹兒極端震驚的,竟是出自身邊的陸小真之口,其聲調是多麼的令 人心傷! 那瘋漢聞言一怔,緩緩地抬起頭來,雙目圓瞪住沈妙玄,嘴中反覆不已地念道 :“何摩?何摩?何摩?……” 忽然,他喉嚨中暴出了一種近異於人類的聲音,他歇斯底裡地嘶喊道:“我是 何摩!我是何摩!哈哈哈!我是何摩!” 忽然,他又靜了下來,卻迅速地站起身來,反身往河那岸奔去。沈妙玄迷偶地 注視著發瘋了的何摩的背影,如驚鴻一瞥地消失於黑暗之中。 方纔何摩坐著的那塊石板上,卻靜靜地躺著一塊閃閃發光的金牌。 樹林中,畹兒抱起了已然昏迷的陸小真,她的口中仍然間歇地發出囈語道:“ 他不認識我了,他不認識我了……” 沈妙玄被散著頭髮,靜靜地站在石板橋上,他心中不知是清爽,還是增加了幾 分煩惱——失蹤的師妹和發瘋的何摩。片刻之間,他心中湧起了無數的問號。 忽然,一片烏雲遮住了明月,大地淪於黑暗之中。 在半里多的地方,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嘶歎之聲,依稀可辨出是:“我是何摩! ” 天空中應之而起的是一幅燦爛的電花,大雨沛然而降,這是楊柳乍綠,發山洪 的季節呀! 難道是天上的神龍在慶賀著人間的“神龍劍客”再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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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天縱奇才】 六盤山英家峰上,白雲悠悠地擠在山峰邊,襯得那天色比海水還要藍。 黃土山巒上全是聳天的古樹,山風過處,樹枝籟籟而搖,送來了北國的春意。 一片如茵草坪邊上,全是這樣一排高樹,樹下坐著五個鬍子雪白的老頭兒。 他們靜靜地坐著,面上都顯出一種不尋常的嚴肅,似乎在思索著一個難題,也 似在等候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居中的那個開口道:“唉,咱們五人分頭找遍塞北,就沒有一點 線索,看來——陸介是難於倖免了。” 他左右的四人都沒有說話,大家的臉上都有著一種難言的沉重。 最左邊的一個開口道:“反正我任厲主意已經打定了,要是陸介完了,哼,魔 教五雄立時恢復昔日面目!” 他身邊的一人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陸介仍在人間,他今天必會到此的 ,如果他沒有來,那就是……” 他們又恢復了沉默。 太陽漸漸地上升,朝來的露氣逐漸散去,他們五人像是入定一般閉上了眼睛; 山上只有樹林被風的聲音,連鳥鳴都是稀稀落落,許久也不聽見一聲。 忽然,他們像是有心電感應一般,竟然同時睜開了眼,只見十步之外,一個白 衫的少年靜悄悄地站著,那不是陸介是誰? 他們五人同時一躍而起! 十隻眼睛牢牢盯著少年人,少年的臉上流露出異樣的感情……“陸介!” “陸介!” “哈!陸介,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媽的,小子你躲到哪裡去了?” “哼!像你這種人,便是死了,俺們老人家們也毫不關心!” 一連五句話,開始時,表現出這五個老兒乍見陸介仍在人間時的狂喜,後面的 幾句卻越來越顯示出五個老兒的本性,表示這五人已經漸漸恢復了鎮靜,他們又裝 著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 陸介從那一剎那間而流露出來的真情中深深地感動了,大劫餘生後的他,感情 變得異常地脆弱,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胸中洶湧著的情懷,朗聲叫道:“全 真教門下第三十三代弟子陸介,應約一了三十年來之舊債!” 五個人的臉上流露過一陣肅然之色,他們一齊站了起來,風倫跨前一步,大聲 道:“不錯,陸兄,俺們一直在此恭候大駕!” 陸介全身精神一凜,他緊張得微微有些口吃,但他的身形穩重得有如一座泰山 。 他把胸中準備好的講辭複習了一逸,然後冷靜地道:“當年在竹枝峰上,家師 青木道長預言今日必有全真弟子能破五位前輩的‘魔教五行萬羅陣’,弟子陸介今 日便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接著道:“弟子今日便想以身一試‘魔教五行萬 羅陣’!” 風倫和其他四人都暗暗吃了一驚,以他們的看法,陸介雖是武林中數一仁的大 奇才,但是在功力上較之當年的神州第一高手青木道長仍有距離,他們想不到陸介 會如此回答,以陸介的為人,他說出這生句話必然有他相當的理由,這就使他們五 人大大驚疑了。 陸介的心中正在盤算著:“本來我的功力雖然屢有進展,但是較之恩師自是萬 萬難及,但是,我的殺手間是‘飛龍十式’啊!恩師當年就是因為沒有練這十式才 落得如此下場的……還有,這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少林天一大師的秘笈還 是那奇異的龍涎香氣,使我的功力一日千里?” 風倫只微微愣了一愣,立刻又口如懸河地說下去,他自從百花生日那一日在黃 鶴樓上唇舌上大大佔了便宜,出足了風頭,自覺風大爺的口才委實是蘇秦復生,張 儀再世,只聽他娓娓道來:“嗨,陸小哥,還有一層道理,我可得先給你說明,打 個比方說,十年前你和俺們五人功力是輜珠並稱,不分高下,十年來,你的功力進 了一分,俺們的功力也進步了一分,所以俺們這邊就等於進了五分,你便算進了四 分也還差那麼一成呀,你說對不對?” 陸介仍摸不清楚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他道:“縱使晚輩明知不能在五位前輩手 下接過十招,晚輩今日也得勉力一試!” 風倫笑道:“好說,俺們要說的話都說了,陸兄動手吧!” 人屠任厲道:“這樣罷,當年咱們賭的是八十一招,今天還是八十一招罷!” 風倫道:“陸小哥,你說怎樣?” 陸介想到:“我持以破陣的,乃是‘飛龍十式’,打的時間一長,與我只有害 沒有利……” 於是他答道:“好,就這麼說!” 他說完,吸了一口氣,兩股天下第一的內功在這少年的百穴之中運行起來,他 退了五步……風倫的臉上也收斂了那說不盡的歡樂表情,他鄭重地向前微微一聳, 他的身體仍然保持著盤坐的姿勢,卻已騰空前移了三尺! 同時間裡,金銀指丘正和三殺神查伯一左一右地飄出,端坐在陸介左右五尺之 處。 五雄之末的雲幻魔歐陽宗雙掌在地上一按,從陸介的頭頂上飛過去,這個五雄 之中輕功第一的雲幻魔身姿依然保持坐姿,乍看之下,真如蓮台觀音飛掠而過…… 歐陽宗落在陸介的左後方,是的,就是這陣式,陸介熟悉得宛如當年曾經目擊,就 只差右後方的人屠任厲了。 任厲仍然沒有動,他微微噙著微笑,注視著日光沐浴下的少年,愈升愈高的旭 日在陸介的身軀四周鑲著一圈可愛的金黃,在這一霎時間,任厲的心中感到一絲飄 渺的滿足,能看到陸介仍活在世上,其他的一切都顯得次要了,甚至勝負之心都淡 褪了一些! 終於,人屠微一晃身,飛落到陸介右後方的空位上,他們五人隨意地一落,可 真是一分一毫也不會差,陸介的內家真氣堪堪運滿一週天。 四周靜極了,只有稀稀落落的幾聲鳥啼……雖然五人坐著一動都沒有動,甚至 五人都是閱著眼皮,但是在院介這等高手的心中卻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就如陡 然之間陷身在千百層的密網之中。 陸介雙足牢牢釘立,他忽然向右一轉身,雙掌一前一後作勢欲拍,抬眼一瞥, 只見三殺神查伯雙目低垂,但卻一掌齊眉,掌心紅如硃砂! 他雙足不動,猛然疾逾旋風地反轉向左,五指探掌如爪,但是立刻他停止住了 ,因為他看見丘正的右手食指翹立如戟,一縷白煙正從指尖突突而出。 陸介前後左右試了十個架式,無一不是妙絕人寰的奇招異式,但是他發覺竟然 無懈可擊! 他在考慮如何發這第一招,像他們這種高手,第一招的些微得失足以影響第八 十一招!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滯灑的身影飄了上來,那人是個老道士,他又輕又快, 就像是往雲霧中飄浮而致,他一飄上這塊草坪的第一剎那,他便呆呆地立住了,然 後,他伸出雙手拚命地揉眼睛,睜大了眼再看,伸出手指在嘴中咬了一下,這一切 動作證實了那陽光下的英俊少年不是幻景,於是他如同全身癱瘓了一般緊抱住了身 邊的一棵大樹。 他在心底裡嘶啞地狂呼著:“介兒,介兒,原來你還在人間……師父想得好慘 啊!” “介兒,你沒有死,那真……真好……” 他再揉了揉眼,然後他似乎恢復了鎮靜,喃喃地對自己暗道:“青木,好了, 有了介兒,你老道今日不必自己出手啦!” 他向前走了一些,已經十分靠近五雄和陸介了,但是仍然沒有人發現他的到臨 。 五雄雖然闔著眼,但已各自都把功力提到頂峰,此時周遭五丈之內,松針落地 之聲也逃不過他們之耳,但是這個老道走到如此之近,竟沒有一人察覺。 他像是微微有一些不耐煩,用腳在地上頓了三下,到了第三下,五雄和陸介才 同時向這邊看來。 “師父——是你!” “青木小道——是你!” 陸介呼地一聲躍出了陣圈,他一把抱住了青木道長,激動地叫道:“師父,師 父……” 青木道長也緊抓住陸介,他說不出話,只聽得低聲地道:“介兒,你可是被天 全教的那傢伙推入了沉沙谷?” 陸介強壓抑住激動適:“師父,我……我兩世為人……” 他們之間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青木抬起頭來對五雄道:“五位可容貧道 耽擱小徒一刻?” 風倫雖然玩世一生,但這時乍然碰著了神功恢復,一生恩恩怨怨的青木道長, 也不禁啞然無言,他只點了點頭。 青木抓著陸介的手,躍過一排矮樹,他一落地,就蹲下身來,伸手抓起五個石 子,他隨手一放,五顆石子散在地上成了一朵工整無比的梅花,他指著左側的一顆 道:“這是金銀指……” 接著,又指著左後方的一粒石子道:“這是雲幻魔……” 他緊抓著陸介的手腕道:“第八十二招——當年的第八十二招,你可記得?” 陸介對答如流地道:“記得——金銀指發出指上神功,其他三人背側一卷,使 受掌者不得不退入雲幻魔的掌力之中。” 青木道:“不錯,你只要硬接下那一卷之力,記著——立刻‘飛龍在天’!” 陸介聰敏無比,他略一閉目思索,已經全然瞭解,他想到飛龍十式的最後一式 “飛龍在天”,他不禁奮然喃喃地道,“是的,是的!‘飛龍在天’!” 呼的一聲,陸介回到了魔教萬羅五行陣中,他對於發動的第一招已有了決策, 他方纔一落地,已經猛一伸手,發掌攻向“三殺神”查伯! “三殺神”查伯雙目一開,抱拳迎空一擋,轟然一聲,陸介昂然不動,查伯感 到手上猛然一震,他心中霍然大驚,他雖然知道陸介這少年具有一身不可思議的神 功,但是他絕沒有料到陸介會有這麼雄厚的掌力,這種掌力要出自青木道長、天一 大師、破竹劍客之流方始不奇,他忍不住大喝一聲:“好掌力!” 陸介掌勢方出,立刻萬羅五行陣發動,緊配合著三殺神查伯的劈空掌,雲幻魔 和任厲拍出一掌。 陸介把全真教獨步武林的“玉玄歸真”功力提到十成,雙手一剛一韌,還了一 掌。 青木道長伸腳一撥,一粒石子滾向右邊! 陸介立在原地,身形轉了三圈,雙掌攻守之間渡過了第一陣九招! 青木緊張地撥過了九粒石子,他對這魔教五行陣是身歷其境地體味過,他望著 那嚴謹無懈可擊的陣式,陸介生龍活虎般的身手,昔年竹枝山上的往事一幕幕又印 入他的腦海。 十五招一過,陸介初出手時的一點生澀之感完全消除,只見他大喝一聲,猛可 從丘、風兩人之間遞出一招,這正是“飛龍十式”的第一式“雷驚蟄龍”! 五招一過,身居陣首的白龍手風倫首先發覺到不對,本來這魔教萬羅五行陣一 經發動,便是神仙也難逆其勢而搶攻,但是這時他忽然發現,陸介一連對逆陣式攻 了五招,居然絲毫無恙! 他輕喝了一聲:“老三!注意了!” 人屠任厲居於右後方的生門,他虎目暴睜,立刻看出了蹊蹺,他沉哼了聲,一 口氣拍了三掌,第三掌方發,丘正的一指破空而到,陸介被迫得放棄了飛龍十式中 的第七招,他用大北斗七式中的堅固守式擋了一招! 但是陸介心中已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他已經試出這飛龍十式對於“魔教萬羅五 行陣”確有奇異的克制之力,他想到第八十一招時的“飛龍在天”,他不禁心中充 滿了把握,他暗道:“師祖的看法真了不起啊!這飛龍十式只怕是天下唯一能破此 陣的了!” 青木撥出了四十顆石子,他看見陸介愈打愈快,五雄的陣式也愈轉愈快,五個 人雖然坐在地上未動分毫,但是他們的招式就如一百個高手在輪番出擊。 驀然——聲尖銳的嘯聲劃破這寧靜的山峰,陸介掌重如山,他的掌上已發出了 傲視天下武林的先天氣功! 但是青木道長馬上發現陸介的先天氣功有一種大出他意料的現像,以陸介的功 力來說,他發出先天氣功時應該是毛髮直豎,形貌極為霸道,但是此時陸介竟然舉 重若輕,好一派瀟灑之態! 在表面看來,似乎陸介所發的威力減低了許多,但是在青木這位世上把全真先 天氣功練得最純的高手眼中看來,可就大大不同……他發覺這分明是功力已臻爐火 純青之境,難道介兒功力已精進如斯? 他又怎能料到防介在生死懸於一線的沉沙谷中得到了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龍誕 香,又得到了瀕於絕傳的少林心法,如今,少林和全真佛道兩門至高武學已在這少 年的身上水乳交融了! “砰”!一聲暴震……陸介和歐陽宗硬碰了一掌,陸介居然不動,歐陽宗心中 有數,他知道陸介的掌力竟然已不在當年的青木之下了! 青木的腳下已撥過了五十粒石子! 太陽漸漸高移,四處林木被震得籟籟然如被大風吹刮,天空一朵白雲停在他們 的頭頂上,似乎也對這百年難得一見的高手拚鬥留戀注視。 這一場大戰已進入了決勝的階段。 日正當中。春日的太陽並不十分炎熱,溫暖地撫揉著大地,使得一切生物,有 一種淡黃的彩色,柔和中欣欣向榮。 六盤山上,已是一片青翠。山頂端還有一片積雪未曾溶化,但那滿山遍野的嫩 草綠色,已一反歲暮窮冬的枯寂淒涼,令人的視界為之一新。 微風不斷地送拂著,野花的清香在空氣中飄揚著,一切都洋溢著生氣。這時候 ,山端上,全真教和魔教五雄正在作殊死拚鬥。 這時候——山腰的羊腸道上,出現了一個疾奔的人影,這個人的身形也不見得 有多快,只是疾奔的時候,身形平穩已極。 六盤山這等奇險奇絕的山道,他視如無睹,身形掠過那嵯峨亂石,有若足履平 地。 那人一身白色的布衫,陽光照在白布上,反映一種柔和的光彩。 逐漸的,那人已來近了,再翻過幾個陡坡,快到達山巔,那人突然一收足步, 停了下來。 回過頭來,看清那人約模是一個中年,但那面容上的光彩,令無法猜出他的年 齡。 他停下足步,皺了皺眉頭,微風送過,一陣人聲隱隱傳來,那聲音這樣微弱, 以至他非得運足耳力,才勉強能夠分辨出來。 他聆聽了一會兒,思索忖道:“天下這等廣大,畹兒到什麼地方,要找她可真 如大海撈針。” 那邊的人聲稍微增大一分,但立刻又為一種沉悶的聲音所遮。 他放棄思潮,又仔細聽了一下,仍然分辨不出,於是他的思路又繼續下去:“ ……唉,這些日子來,我踏遍名山大川,茫目亂碰,到追我碰到不少奇事,只是我 無心出手,像上次在三峽邊那個什麼……鷹……爪王以一敵十的慘烈拼殺……唉, 這兒絕峰上,竟又發現人聲……嗯,準是又有人在上面拚鬥,我的運氣倒不錯…… ” 才想到這裡,上面人聲又隱隱傳來,他稍一躊躇,終於一頓足,掠上一個斜坡 ,繼續向上翻去。 連翻過兩座陡坡,人聲陡然清晰,他這時已可清楚地辨出是有人在拚鬥。他知 道自己再一走近,立刻要為對方發覺,心中不由一緊,伏身在一個土坡下。 微風掠過,忽然一個清楚的聲音傳來! “……好一式‘玉虛傳針’……我老風兒乎著了道兒!” 他陡然有若雷擊,這個聲音是何等熟悉,這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回憶著, 他喃喃忖道:“……是他……又是風倫那老頭……”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際:“對,准又是那五個老頭一起來這兒邀拚鬥啦——但 ,天下有誰是他們五個人的對手……” 靈光一閃,他心中狂呼:“天一,天一,難道又是天一?大師仍在世上?” 陡然間,他幾乎狂呼出聲,努力吸了一口氣,壓抑著心中的激動,再也顧不了 太多,一躍翻上土坡,又近了一些。 現在,他已可以清楚地瞧見場內的事了,一點也不錯,魔教五雄各踞一方,盤 膝而坐。 他的目光一掠,只見和五雄對敵的,竟是一個白衫少年! 那個少年的背對他,他看不見面孔,但他可真大大吃驚,怎麼名蓋天下的五雄 ,竟會聯手一起,對付一個少年? 他一點也不明白,不過他直覺感到有無限的失望,因為,那個少年並不是當年 簫聲斗五雄的天一大師。 他把目光掠到旁邊,只見數丈外一個青衫的道人靜靜地站著,也是背向著他, 他從那道人的背部,竟隱隱瞧出一絲威嚴的氣魄。 現在,那個少年長身直立,在五雄所圍的圈中,來回走動。 他可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瞧便知,敢情那少年竟以上乘的內力,和五雄拚鬥。 那個少年向右走了兩步,身形陡然一挫,雙掌一場,左邊的金銀指丘正身形一 仰,閃電般點出他那名震天下的金銀指。 一朵白煙輕輕冒出,少年一擊而下,猛然張口一吹,那朵白煙微微散去。 隱伏在暗處的他不由大吃一驚,幾乎脫口呼妙,這種“龍王氣”的功夫,少年 竟已全得真傳。 轉自一瞧,那個道士筆直的身形一動不動,生像這妙絕人寰的一式,早在預料 中。 他心中一震,緩緩將目光從那青衫道人的背影上,移到場內。 丘正身形微微一挪,呵呵道:“好,好,靜中帶動,動中帶轉,已是一代宗師 手法……” 雲幻魔歐陽宗嗯一聲道:“喂,你們說,自從和這小子的師父拼了一次過癮的 ,這麼多年來,有沒有像如今這等過癮的?” 風倫想想道:“有,有……” 任厲也嗯了一聲道:“那年和天一大師拼內功,可不夠勁?” 暗處的中年心中一震,他瞥見那道人平靜的身形也微微動了一下。 突然,那少年低吼一聲,雙掌一拼,緩緩推向人屠任厲。 任厲雙手不動,身形陡然往後平平一移,那少年大吼一聲,掌心外吐。 任厲只覺自己向後移的身形,又重隱入對方掌力範圍之中,也是一聲大吼,雙 掌一齊飛出,一左一右,抹向少年雙肋。 少年不退反進,一襲而入。 任厲閃電般一沉雙掌,啦一聲,四掌拍對,兩人一站一坐,動也不動。 少年身形陡然筆直向上飛起,盤空一匝,直掠而下……五雄的面色陡然一齊沉 重起來,呼的一聲,風倫站了起來。 刷的一聲,四個人也都站了起來。 少年身形不落又再彈起半天。 風倫陡然疾喊一聲,遙遙推出一掌。 那少年在空中一接,雙手一揮,借力又提氣上飛半丈! 魔教五雄一反平日嘻嘻哈哈的面容,一個個臉上神色緊緊繃著,目不轉睛地盯 住少年。 少年身在空中,長嘯一聲,雙掌各自向外畫了一個半圓,在胸前一合。 在暗處的中年,知道雙掌一合,必有極厲害的內力要推發而出,心中不由一凝 。 這一霎時,五雄的頭頂上,個個有如蒸籠,冒出絲絲白氣。 少年的雙掌一合,陡然疾推而出。 “嗚”一聲怪響,五雄的十隻手掌一起迎了上去,少年在這一霎時,通體玉白 。 “玉玄歸真,原來——原來是全真的……” 暗處的中年人,打心底中狂呼。 真力劃過長空,有一種絲絲的破空聲,少年的身形陡然又彈上大半丈。 五雄陡然大吼一聲,五條人影竟爾騰空而起,颼地竄向少年。 少年的鬢發陡然齊舉,口發長嘯,緩緩推出一掌。 名震天下的全真先天氣功發出,魔教五雄個個揚聲大叱,全力護身。 轟一聲,少年的身形陡然一窒,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竟然抵住魔教五雄聯手的 一掌。 但是,這一霎時,少年的內力已走老,五雄的掌力,又再度襲到少年的身上。 那個中年人再也忍不住,站了起來,脫口而呼,那個青衫道人,也一掠向前。 危險!危險!危險! 那少年的處境,可真是危險到了極點。 這時候,中年人不知道,那個青衫道人的足前,已放下了第八十粒小石! 刷地一聲,那個少年的身形,陡然有若鬼魅,一沉而下。 魔教五雄的十隻手掌一起走了空,合擊起的勁風,一直盪開有五六丈方圓! 少年的身形比一塊隕石還要快,刷地落地。 呼一聲,幾乎是同一時刻,五雄的身子,也飄落地上! 那中年人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他再也忍耐不住,脫口高呼道:“少林心法 ,少林心法……” 魔教五雄的每一個人,心中同樣地在狂喊這話,那青衫道士也呆在當地,好像 他們大家都沒有發覺有一個陌生人,已來到當場! 少年人的心中一動,但他不敢分心絲毫,魔教五雄中每一個人,都緊張到極點 。 只剩最後一招了。那一年,他們和青木拚鬥時,也是這一招時分出上下啊! 五雄的腦海中,飛快地掠過一式相同的招式,但他們卻不敢驟然發出。因為這 是最後一個機會,失去了它,便失去了一切。 中年人呆呆地站了一下,驀然一個念頭掠過他的腦際,他脫口叫道:“陸介— —你便是陸介?” 圈中的少年微微一驚,中年人大叫一聲,一個劍步竟搶入圈內。 少年大大震驚,他不知道這中年人是誰,這一瞬間,他再也不能維持高度的鎮 定……中年人身形直奔戰圈而去,魔教五雄僵立不動,圈中少年暴聲疾呼! 刷地一聲,一道淡淡的青光一閃,中年人陡覺一股勁風襲體而至。這勁風好生 古怪,他奔得如此迅速的身形,登時被窒在當場,而且連連後退。 中年人心中大吃一驚,狂呼一聲,右掌一煽,內力悉湧而出。 “啪”一聲,兩股力道一觸……中年人瞧清了,那個發掌的是青衫道士。 啪一聲,中年人只覺混身一震,一個蹌踉,倒退半步。 他的心陡然狂跳起來,他現在知道這個道士是誰了,於是他沉住一口氣,低低 道:“青木道人!” 這時候——魔教五雄在這剎那,向注意力突然分散的陸介發出最後的一招! 陸介陡然將全力集中在戰圈上,然而這一霎時,那魔教五行萬羅陣已轉了九圈 。 霎時風雲變色,日光都好像黯淡下去,這時,一如當年,陣勢轉到金銀指丘正 面前……照陣法,他是應該左跨兩步,由身後的白龍手發掌,哪知——丘正的身形 ,陡然反往右方跨出一尺,霎時陣式倒轉,他暴叱一聲,發出名滿天下的“金銀指 ”。 陸介遲了一步,猛可一震,逞然不知所措,他猛吼一聲,先天氣功對準丘正發 出——如青木昔年! 這一霎時,五行萬羅配合的威力,在這將發未發的一剎那,施出了最大的功效 ! 雲幻魔歐陽宗無聲無息地發出一掌。 全真教又在這一霎時,失去了機會,歐陽宗的一掌,眼見印上了陸介的背脊… …猛可,陸介全身一震,他竟然收回了發出的先天真力,雙足陡然極其奧妙地一錯 ——嘶一聲,旋轉身體的速度太快,以致衣袂飄飄飛起,劃過長空。 他——全真的門人,在這生死關頭之際,再一次動用了少林無上的心法。 雲幻魔陡然只覺對方全身四周似乎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力道,這種力道,和全真 那神采飛揚的氣氛截然不同,但卻有一種無可抗拒的威力。 這是最後一招,雲幻魔的雙目,陡然血紅,他大叫一聲,改變發出的一掌,驟 而一撤。 一剎那間,整個五行萬羅陣式大變,白龍手全身功力也在這一剎間,悉發而出 。 到底——他們是為了爭奪信譽及聲名! 這幾招式,也許整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夠瞭解,也沒有一個人破解,更可 怕的是,也絕對沒有一個人曾經見歷過……因為,這是魔教五雄近年內的精心傑作 。 陡然一股古怪的旋轉力逼至圈內,整個五丈方圓的大圈中,空氣為之疾旋成渦 。 陸介無可奈何地在原地打了一個圈兒。 雙足由於全力施出“千斤墜”的神功,在地上深深劃了一道坑痕! 旋力再起,陸介又打了一個圈兒! 霎時,一個念頭陡然掠過陸介的腦際,登時他清楚地知道,他應該怎麼辦! 然而,然而,由於那一剎那的分神,出手稍稍緩慢半分,他永遠失去了那個機 會! 呼一聲,陸介又打了一圈兒,那疾旋之勁不減,第三個圈兒才轉完,他全身的 護身真力,已然煙消雲散! 三殺神查伯的身形,比風還快,一掠而前,輕輕在陸介的身後按了一掌。 陸介沒有能力護身,查伯也沒有發出內力,只是輕輕拍拍陸介的肩頭,於是… …這時候——那邊中年人和青木道人對了一掌,脫口道:“青木!” 青木道長冷冷哼了一聲道:“施主作什麼啊?” 那中年人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在下姓張,草字天行,這一位陸介陸壯士,正 是在下干山萬水所尋……” 青木道人的雙目中閃過一絲奇光,忽然,身後的一切聲音都停止了! 青木道人遲遲不敢回身,他不敢去看看這許多年的希望,所獲的結果是什麼? “師父,我輸了!” 青木道人陡然有如雷轟電擊,呆了一呆,許多年的景像一起浮過心頭,陸介那 穩定的聲音還沒有在耳邊消失,青木道人的右足,重重地頓在地上。 他頭都不回,突然,一腔無名怒火衝上心田,他冷冷地瞧著張天行道:“張施 主滿意了嗎?” 張天行呆了一呆,當然他懂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吶吶解釋道:“啊——道 長是說,在下打擾了令徒的戰鬥?道長法眼明察,在下一時情不自禁,出聲相擾, 絕非,絕非出於有意。” 張天行一生高傲,這番話可算說得十分委婉了,這也是由於他說話的對像是天 下第一人青木道人。 青木道人的身子逐漸堅強了起來,他冷冰冰地說道:“不是有意相擾……不是 有意?” 張天行的臉色一紅,吶吶不悅道:“在下昔年和天一大師及這五位魔教五雄也 有過見面之緣。” 青木道人心中一震,冷然道:“天—……天一又怎樣?” 這可是含憤而發,張天行臉上可有點掛不上了,冷冷一哼道:“不怎麼樣,青 木道長請吧!” 青木道人冷然不答。 陸介忽然走出五雄的圈子,走到青木道人的身邊,微微低聲道:“師父——弟 子有辱使命……” 青木道人忽然回過首來道:“孩子,這已難為你了。” 他盡量用平淡的聲音說出,陸介的聲調卻是出奇的平淡,他低聲道:“師父, 弟子——弟子有把握,能破此陣。” 他的聲音雖弱,但在場的人,全都清楚聽到耳內。 陸介旁若無人,自言自語地道:“只要方纔不被分去心神,能奪此先機——唉 ,這也許是天意使然。” 青木道人到這時,倒是怒火全消,他輕輕拍拍陸介的背,慢慢道:“你如先用 那飛龍十式,便必成功!” 陸介點點頭道:“現在,徒兒的胸中陡然融會貫通,平日百思不解的疑難,此 時都不足一思,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功力如何,和如何方能——方能……” 在場的都是並世一流高手,他們都有這樣的經驗,他們知道,一個練武的人, 一天能達到這一層地步,一天他便邁入第一層最高的境地。 他們料不到,陸介在二十歲上下,便臻此境地,陸介喃喃道出心中感覺,數人 不由相對駭然。 風倫輕輕咳一聲道:“陸小哥,你說方能如何?” 陸介的雙目一閉,神光陡然內斂,好像他讓那威猛的目光完全消失,才緩緩道 :“方能——天下第一!” 青木的雙目一亮,風倫回首看看伙伴,陡然五人一齊大笑起來。 陸介微微低聲道:“師父,他們笑我嗎?” 青木道人幾乎忘去了一切的失望,他也喃喃地對徒兒道:“是啊——他們笑你 。” 陸介提高聲調:“徒兒把心中所思說出來,他們便不會笑了!” 丘正和查伯幾乎同時叫道:“有趣,有趣,說來聽聽!” 陸介道:“先不說那飛龍十式,我只要在最後的那一霎時間中,施出‘反臂降 魔’,‘金剛不動’,立刻可以化去那絕大的旋力,然後,然後——‘飛龍在天’ !” 他肯定地收住話頭,全場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招式是如何施法,只有張天行 嗯了一聲。 陸介看了看五雄,沉聲道:“那是……少林心法!” “少林心法!”五雄的心中同時一震,天一大師的功夫,他們一同領教過,少 林心法的威力,他們承認。 陸介低低噓了一口氣道:“我失足沉沙谷,死中逃生,巧得少林無上心法,是 以得施此招。” 魔教五雄一齊點點頭。 陸介突然道:“師父,那天一大師,弟子見過……” 張天行大叫道:“什麼?天一大師仍在人世?” 陸介還來不及回答,風倫和丘正一齊搶著瞧他一眼,說道:“姓張的好哇,好 久不見? 你怎麼就是老記著天一那和尚?” 張天行笑笑不語,陸介道:“天——那是大師遺體!” 青木大吼一聲道:“沉沙谷?天一在沉沙谷中?” 每一個人的面上掠過一層陰影,陸介沉重地點了點頭! 張天行陡然頹然地倒退一步,不發一言。 陸介奇異地瞧瞧他,又說道:“當我陷入那旋勁之中,我腦中陡然閃過一個念 頭,我清楚地知道,我應該怎樣做,只是先機已失……” 大家都點點頭,他又道:“我忽然想到,想到一事——” 五雄沉默不語,青木道:“如何?” 陸介道:“當五位老前輩十掌齊出之時,我陡然用少林心法脫身,我便知道, 少林心法,貴在和穆。” 青木嗯了一聲,陸介忽道:“師父,我瞧見了,天一大師,他——練成了…… ” 青木呵了一聲,緩緩道:“天一練成了那失傳百年的‘一葦渡江’?” 陸介點點頭。 魔教五雄和張天行都張大了雙目。 陸介忽大聲道:“有一天,少林和全真的心法合一,舉世絕無敵手!” 青木的雙目中射出光芒:“介兒,你有這個把握嗎?” 魔教五雄忍不住一齊哼了一聲。 陸介陡然一個反身,右足虛虛踏出,左手微抱,右手反臂抓出,嘶一聲,一股 古怪的力道,擊在地上,登時砂土飛揚。 青木微微一笑,張天行哈哈道:“好,‘反臂降魔’。” 魔教五雄的面色,陡然大變,五個人的頷下長髯,籟籟而動。 陸介身形不停,真氣突地下轉,雙掌一前一後,貼體而立,雙足並立,外表莊 穆已極,往那全身一絲不動方面看來,陸介的全身,充滿著一種令人見而生敬的氣 派。 張天行的雙眉一軒,他不料陸介的少林心法,已領悟其中精髓,喃喃道:“天 縱奇才,天縱奇才。” 陸介撤招默然不語,白龍手風倫面色灰白,半晌才道:“金剛不動,果真穩若 磐石,伙伴們,咱們認輸了!” 陸介和青木都呆了一呆,陸介吶吶道:“晚輩的性命,是老前輩掌下留情,勝 負早已分明,何出此語?” 風倫歎息一聲,歐陽宗摸摸長髯,微笑道:“好說,好說。” 任厲嘻嘻一聲,忽然面色一正道:“陸小哥說得對,少林和全真的心法一旦合 併,舉世無敵。” 金銀指丘正接口道:“俺們五個老頭子一生浪跡江湖,大小戰爭,經歷千萬, 但唯一佩服的,除了那破褲劍客……” 三殺神查伯道:“便是青木小道和天一小僧,哈哈,全真少林為武林正宗…… ” 雲幻魔歐陽宗,不待三殺神的話說完,便接口說道:“今日之戰,咱們的武術 是如此,再練十年,咱們的武術越行越邪,而距那正宗武學差之萬里,那一日,咱 們的功力,雖到絕頂,但也無補!” 青木道人和陸介的心中,不斷地狂跳著,狂跳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風倫揮了揮手道:“今日一會,咱們這間的事,也應該作一個了結了。陸小哥 的一番話,竟釋去老夫多年之死結,咱們就此別過!陸小哥說得不錯,若是陸小哥 不被分神,俺們是敗定了。” 他一搖手,五個人魚貫而去。 青木道人只覺雙目中熱淚滿眶,張天行在一邊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歐陽宗反首瞪他一眼道:“姓張的笑什麼?” 張天行呵呵道:“今日張某才知武學真言,那是……” 風倫的身形已在三十丈外,但他那雄沛的中氣,穩穩地傳來。 “那是……邪不勝正!” 刷一聲,魔教五雄的身形,登時消失在六盤山的峻嶺中。 張天行又是呵呵一聲道:“青木道長請了,今日張某親見全真揚威,心中可真 感慨之極!” 青木慌忙道:“張施主那裡的話,方纔貧道失禮之處,尚乞見諒!” 張天行哈哈道:“好說!張某此行原是導那姚家畹兒,卻巧知陸小哥仍在人世 ,哈!……” 笑聲中,陸介的心中猛可一跳,臉上無端紅了一紅……峻峭的山壁冷冷地屹立 在大地之上,青色的大石塊在山壁上構成了縱橫交錯的圖案,那山壁的表面並不是 光滑的,但每一道凸起的稜角,都如惡魔嘴中的利牙般地刺向空中。 雲霧在山谷中湧起,冉冉而升,又盤旋而降,白色的氣流彷彿無數條飛龍,在 沉沙谷的上空飛舞。 在烈風中,有一個人在山壁上跳躍著上升,他每一步都點向石縫或稜角上,但 奇怪的是,以他這般龐大的身體落在如此堅利的所在,那不算太厚的棉布鞋,竟能 護著他的雙腳而不被割傷? 狂風吹得他周身的衣服揚然欲飛,那寬大的衣袖筆直地順風而張著,遠遠地, 透過乳白色的氣流遠望,只見他如一頭兇猛無比的蒼鷹,正貼著山壁而往山巔飛升 。 他抬頭望著頂上十來丈之處,嘴中自言自語地道:“上面有塊小平台,俺也可 以歇歇腳了。” 忽然,他那正要往下點的腳猛一改勁,全身便迅捷無比地橫移了三丈,他身子 往微濕的山壁上一撲,竟緊緊地黏在山壁上。 原來在霧氣之中,那小平台上,竟露出了一個如鬼魅般的人影,他靜靜地站著 ,凝視著迷霧濛濛的山谷,隔了半晌,他忽然張口一呵,只見他身前數文處的空氣 ,起了一股迅速無比的變動,隱隱然竟如一股旋風般地,在他身前打轉,便是驚人 心寰的狂風也吹不透這層氣流來。 他勁力一停,洋洋自得地笑了起來道:“師父,這隴南靈芝草的效力真不差, 弟子又精進多了。” 應聲而出的是另一條人影,那人放聲道:“便是那姓陸的不墜入谷中,也不會 是今日你的敵手了。” 那人期期艾艾地道:“陸……介那回事,師父,我……” 後出來的那人臉色一沉,陰陰地喝斥道:“別胡思亂想,這是先下手為強!你 想姓陸的若是真個知道了你素來的心懷,他會饒過你去嗎?” 那徒弟接口道:“師父,教裡還有些事情未了,我想下山一次。” 那師父倒揹著雙手,在小平台上來回地踱了幾個方步,然後才說:“蕭文宗那 幫匹夫的事都已了結了,你那蛇形令主和天全教主的身份也已經暴露了,那麼從今 天開始,你要從新換上一副面目才行,對,有沒有什麼人懷疑過你那公開的身份? ” 蛇形令主道:“我想只有何摩那廝,但他已經死了。” 那師父——金寅達略帶些疑問的味道說:“你能確信他已死了嗎?” 蛇形令主一字一字地道:“是我親手把他推下斷腸崖下去的。” 他語氣中是何等冷酷! 金寅達滿意地道:“斷腸崖!不錯,那廝非死不可,那麼,今後你就用本名行 走江湖,哈哈!武林中有了下一代的新盟主了。” 他狂笑聲忽然打住,身子緩緩地打了個轉道:“記住,咱們最後只有兩個目標 ,那是,打倒伏波堡,和——” 蛇形令主大聲接下去道:“統一天下武林!” 金寅達點點頭,淚水含在眼中,仰首狂呼道:“嶗山和寒熱谷兩戰,我金某終 生不忘,婉妹,你決不白死的,哈哈……” 他的笑聲中雜著撕裂的哭聲,壁上黏著的那人聽得“婉妹”兩字,心中不由一 個寒喚。 金寅達緩緩地蹲了下來,兩手翻弄著衣角,煞像是個小孩似地道:“婉妹,他 已成人了,你可以瞑目了,而且……” 他的語氣一變而為極端的嚴肅,深沉地道:“我已把天下英豪,都葬身在沉沙 谷中,作為你的陪葬,曾欺侮我們的八大宗派和伏波堡都要在我們父……師徒兩個 手中摧毀,你夠滿意了吧,我也沒有多久,便會來看你了,你等著我吧!” 蛇形令主怔怔地道:“寒熱谷?寒熱之谷?” 他忽然揚聲道:“師父,這三個字與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 金寅達忽地站起,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你這趟要幾時回山?” 蛇形令主只得改口回答他道:“約摸五六天的工夫。” 金寅達道:“那你在五天之後,便能知道了,我先要考慮考慮整個事情,才能 說給你聽。” 蛇形令主露出欣喜的口氣道:“師父,真的?我心中早就覺得奇怪了,你不會 騙我吧! 我是不是孤兒,我的父母是誰?你為什麼老是不告訴我?” 金寅達站了起來,竭力按捺住自己,裝出極端鎮定地道:“傻孩子,我哪次騙 過你了? 五天之後,你都會知道了,現在你下山去吧!” 蛇形令主也冷靜起來了,他道:“好,我先進去拿佩劍。” 說著,身影消失在霧氣之中,金寅達問道:“你有沒有忘了切口?再說一遍給 我聽聽?” 蛇形令主微笑道:“師父,你真是的,那不是‘盛夏結冰,嚴冬汗淋,寒熱之 谷,天下奇景’嗎?” 金寅達道:“對了,嘿,自從令狐真和白三光死了之後,天下只有你我兩個知 道這切口了,你懂什麼?上次破竹老鬼揭穿了我的身份之後,我總有個不祥的預感 ,幸好也只有五六天的工夫了,以後咱們離開這沉沙谷,反正上次武林大會的情形 大家也可以猜出了,咱們留在這裡,也封鎖不了什麼東西,嘿嘿!五天之後,江湖 上又找不到我姓金的啦!而你又要換副面目來稱霸武林啦!” 蛇形令主又走了出來,這次背上已背了一支長劍,金寅達又哈哈大笑道:“你 甚至可安排一個場合,使大家都相信你親手殺了蛇形令主,如此一來,不是昨日的 你反抬高了明日的你了嗎?” 蛇形令主催促他道:“師父,我走了,你這次不必送我下山了。” 金寅達拍拍他的肩膀道:“傻孩子,我這座山,天下能攀登的,絕不出十個人 ,你慌什麼?那有這樣巧的事!” 說著,一拉蛇形令主的手,身形往山下落道:“記住,如果碰到了伏波堡的張 天行、青木老道、破竹劍客和魔教五雄,你可不要輕易和人家動手,至於其他的人 ,管他三五個,殺了也省得以後礙事!” 他們的身形飛快地消失在千丈的山石之下,原先黏在山壁上的那人,此時才一 翻身而上,不過三五次跳躍,已上了那小平台,他口中道:“嘿!這師徒倆口氣好 大,要不是他臨走那句話捧了俺們一下,我姓風的就要斗斗他們。” 他是五雄的老大——白龍手風倫。 風倫見到這平台後面便是一個石洞,心中好奇心大起,因為蛇形令主的神秘行 動,風倫近來也有些耳聞,而且就今日看來,他師徒倆的功夫都頗驚人,使得童心 依然的風老兒,焉能不查個究竟? 他跨進了石室,只見裡面整理得額是井井有條,靠壁是兩張石床,上面舖了幾 束干草,便成了兩張舒適的臥舖,舖上除了一些覆蓋用的被子之外,便是兩個硬硬 的枕頭,這種枕頭是用檀香木雕成的,上面裹了厚厚的絨布,也並不使人覺得不舒 服。 風倫大模大樣地往榻上一坐,嘴中道:“這姓金的和伏波堡有牽連,又有個‘ 婉妹’,豈不是太巧了一點,難道是我那‘畹妹’不成?但他的婉妹已死啦,而我 的畹妹還年輕呢。” 他爬山也爬得頗累了。自從上次和陸介大戰之後,五雄便散了去,當時隨口約 定今日在沉沙谷邊上聚會,本來也是隨便約的,不料風倫誤打誤撞又遇上了蛇形令 主師徒兩個。 他往榻上一臥,例著嘴對著黑黑的石壁道:“待會兒那口出狂言的傢伙回來, 我倒要見識見識他長得是怎麼樣的三頭六臂?可惜剛才隔得遠,又透了一層霧氣, 不然那爬爬蟲(指蛇形令主),我也可以一見廬山真面目了。” 說著,又坐了起來,用手拍著那檀香木的枕頭,口中數著蛇形令主的罪狀道: “你這爬爬蟲罪名可大得緊,你知罪不?第一,你不該在隴西大豪家中和白三光一 唱一和,嚇跑老夫的干年靈芝草,害得我險些在老二面前丟了大人,哼! “第二,我三番五次說過,這一年之中,後來更妙了,索性把姓陸的推下沉沙 谷去啦! 推下去也就算了,偏偏又讓他跑了出來,功力竟精進如斯,要不是我們五個老 傢伙有一手,不是硬生生被你害了嗎?嘿!” 五雄一輩子就是自得其樂,敢情風倫還自認是勝了陸介。 他愈說愈氣,手上加了幾分力量,只聽得嘩啦一聲,那檀香木雕就的枕頭,竟 硬生生被他劈開了幾塊,裡面剝落副地滾出了兩粒大珠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 風倫只覺眼前一亮,倒是嚇了一跳,他定眼瞧去,只見其中的一顆珠子光華四 露,另外的一顆卻似上面蒙上了一陣雲霧似地,黯然失色,似乎是只舊的。 風倫暗道奇怪,這兩顆珠子雖然大了些,但為何那姓金的要如此看重,而藏在 枕頭中? 他拿起兩顆珠子,湊近了一瞧,只見珠子中好似嵌著一條飛龍,張牙舞爪地, 隱隱欲現,風倫用力往旁一掀,那珠子絲毫不動,風倫不知這珠子質地竟如此緊湊 ,憑自己這分功力竟震不碎它,奇道:“這麼大的一顆蛇珠!” 原來蚌珠類吞泥沙而成,所以質地要鬆動得多,而蛇珠是蛇身上的骨類,自然 緊硬。如是蚌珠,這兩顆珠子並不算大,但要是蛇珠,試問蛇頭能有多大?所以這 是百年難遇的了。 風倫老實不客氣,收在懷中,他見室中已沒什麼東西了,正要走出洞去,忽然 想起一事,又再拿起另一個木枕頭,劈開了一瞧,竟是空空如也,方纔下山而去。 雲霧的濃度漸漸稀了,但是山風卻更大得嚇人。風倫下得山,便往沉沙谷邊上 走去,他步子好不輕快。身形飄在空中,好似隨風飄之一般,他心中坦蕩蕩,並不 為取了這兩顆珠子而心虛。忽然。他止步道:“前面什麼人?” 從一塊奇大的青石之後,如幽靈似地轉出了一個青袍的人,他那臉色黃蠟般地 ,一絲兒血色也沒有,他揚聲笑:“閣下好機警!” 風倫一聽,竟是方纔那姓金的,他也裝作無事般地道:“不錯!” 金寅達一怔道:“閣下往何處去?” 風倫道:“你猜。” 金寅達大怒,上前了一步道:“此處無戲言!” 風倫一指自己的胸道:“此人偏是好作戲言!” 金寅達又逼近了一步道:“嘿!此人與此處不能兩存!” 風倫白眉一揚道:“這話你不配說。” 金寅達的臉罩在人皮面罩內,也看不出喜怒哀樂來,他一皺眉,想不起以前見 過這個老頭兒來?他心想五天之後便要功成身退,今日姑且忍讓一步了吧,他狠狠 地一頓足道:“今日破例放你一遭。” 說著,正要起腳,風倫冷冷地一揚手道:“你往哪裡去?” 金寅達怒氣不由上升,心想我不管你,你倒反管起我來了,他尖聲道:“呸! 你管不著。” 風倫也存心氣他道:“罷罷!只怕那檀木枕頭已破了呀!” 刷地一聲,金寅達迅捷無比地轉過身來道:“老頭子,你方纔說些什麼?” 風倫大模大樣地道:“好話不說第二遍,誰叫你聽不清楚咧!失陪失陪。” 金寅達左肩一沉,已無聲無息地擋住了風倫的去路,口中卻道:“你方纔說什 麼檀木枕頭破了?” 風倫咧嘴一笑道:“關你屁事。” 金寅達見他沒什麼動作,已擺脫了自己的糾纏,知道這傢伙也是個高手,心知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心中一急,脫口而出道:“嘿!還我百蠱珠來。” 風倫心中一驚,不料那兩顆珠子竟是南疆百蠱珠,心中又一樂,更不想還他了 ,口裡卻學方纔金寅達的口氣道:“老頭子,你方纔說些什麼?” 金寅達微哼一聲,左掌閃電般地拍出,風倫左肩一沉,左腳一滑,已然避過, 金寅達怒道:“你要死還是要活?” 風倫一彎腰,往金寅達身旁一躥,左手在他衣襟上一扯道:“相好的,你要死 還是要活?” 嘶的一聲,金寅達的袍角已被他硬生生扯去了一長條,露出了素色的裡衣。當 年鳩夷子和破竹劍客聯戰五雄,徐熙彭一大意,也曾嘗過這記怪招的滋味,以致終 生有破褲之辱。金寅達一時輕敵,也吃了這記暗虧。 金寅達呼地一聲,轉過身來,雙掌迅速拍出十招,只見滿天掌影紛紛蓋下,風 倫悶哼一聲,身體驀地向右一晃,再向左躥出二步,又猛地一停,身子硬生生折了 個方向,又向左後退了五丈。 金寅達詭異無比的掌勢完全落了空,怒道:“咱們耗上啦!” 風倫左足速踏碎步,身於筆直地往後直退,左手掬出了一顆珠子道:“來,拿 去!” 金寅達疾哼一聲,一頓足跟,整個身子登時如箭般掠出。 風倫往亂石堆中直穿,金寅達心中暗喜,只因沉沙谷邊上的一木一石,十多年 來,他真是摸得一清二楚,他眼看風倫閃入了一塊人形巨石之後,他左足一頓。身 子飄向另一塊巨石。 風倫方從那塊人形巨石後繞出,驀覺眼前人影一晃,那披著人皮臉罩的怪人已 在身前不到一丈之處,他反應極快,迅地一掌拍出,驀然聽得金寅達輕吼一聲道: “相好的,你躺下吧!” 轟地一聲,兩股剛猛無比的力道在空中相遇,天空中飛舞著大大小小的碎石, 金寅達不料對手在自己伏擊之下,竟能碎然發招,也被震退了兩步,待他定睛一瞧 ,哪有風倫的影子?他正待破口大罵,把風倫激出來,不料遠遠有一人在大叫著: “來,拿去!” 金寅達一擰身,便上了一缺高高的青石,便見到那白眉的老頭幾手上托定了一 枚晶瑩發光的珠子,正笑嘻嘻地向這邊招手。 金寅達不怒先笑,原來他看準了風倫所站的位置;正是沉沙谷的邊緣,便一聲 不響,躍下了巨石,猛然向那方向撲去。 待他到了風倫方纔所站的崖上,不由納罕了一個:道:“怪了,這老頭兒到哪 裡去了?” 猛聽到沉沙谷中有一人哈哈大笑,金寅達只見有一個人,如大鵬似地緊貼著沙 面飛步而渡,美妙之極,臉色不由一沉,他喃喃自語道:“天下能飛渡此谷,而我 尚未見過的,只怕只有魔教五雄中的五個傢伙。哼!你以為我金某人便怕了你嗎? ” 噗地一聲,他輕輕地落到了沙面上,他腳尖一點,身子已前移了五丈之多,只 見他三起三落,每一步都是雙足交錯而蕩。這十多年來,他已試過橫渡此谷不下百 十次,所以經驗豐富。每一步的力道都恰到好處。 還差半步,他便要置身在沉沙谷中的孤峰之上了。 驀然沙舟之上人影一晃,那人喝道:“滾回去!” 金寅達臨危不亂,身子在空中猛然一勒,微微右側,右時自左手下翻出,一招 硬擋了回去。 啪地一聲,他身形一窒,但左足一提,足跟正好落到了沙舟之上,若差了半分 ,他便要葬身在沉沙谷中。 那人臉色一沉,又發出了一招道:“還想免生嗎?” 金寅達雙拳一揚,全身忽然往下一躺,左足跟緊抵著地面,身子卻臨空懸著, 平行地微貼著沙面。 他只覺手中有如受了千斤巨石地一擊,幸而他拳勢與來力有個交角,他左足跟 猛地抵住地面,全身迅速一蕩,已滾上了沙舟。 他身子上了地面,雙足連環踢出,腰上一用力,人已然迅速彈起。 那人冷笑了一聲,便往山石後閃入,金寅達哪能容他從容逃去,身形尚未停止 ,左足在空中連連虛踏,身子在空中,掠向那人的背影。 那人猛然一轉身,躲入二塊大石之間,金寅左掌當胸,右掌護項,硬生生地也 從大石中穿過,他忽覺眼前一花,竟有一人從容不迫地盤坐在地上。 金寅達虎吼一擊,雙足如飛燕般地踢出。那人漫不經心地左手往來足一拂,五 指竟然全是指向黃達足背上的重穴。金寅達心中一驚,勉強剎住去勢,往地上一落 ,再詳細一看,此人雖也是個老頭兒,但可不是先前那白眉毛的,但見他一副嘻皮 笑臉的樣子,心中也沒好氣,他叱道:“你在此谷中做什麼?” 那人微捻白花花的長鬚道:“皇皇上天,我為何來不得此地?” 金寅達怒道:“此處是鄙人的私產。” 那人道:“哼!有何為憑?” 金寅達向背後的沉沙谷一指道:“天下英豪都可以為區區作證。” 那人臉色一沉道:“天下英豪何在?” 金寅達木然地道:“全部在此谷底下相聚。” 那人一驚,白須無端飛起道:“可是拜閣下之賜?” 金寅達道:“哼!正是區區。” 那人悶哼一聲道:“當年天一大師也在其列嗎?” 金寅達狂傲地道:“大約不差。” 那人怒道:“你可知罪嗎?” 金寅達一怔,那人揚指道:“你無端害了天一大師,叫老夫六七十年前的老賬 都無處去討。” 金寅達一驚,聽這人口氣怕有百多歲的年紀了,他情知上當,莫非前後這兩個 人都是五雄中的,他退了一步,雙掌交錯胸前道:“閣下怎生稱呼?” 那人聽了,微微把頭一側,俊目半閉道:“名姓久之忘去,只記得當年曾獨除 關中四十九寇。” 金寅達又退了半步道:“閣下可是雲幻魔歐陽宗?” 那人一拍巴掌道:“不錯,多謝你提醒啦!” 金寅達一沉聲道:“方纔那老鬼又是誰?” 歐陽宗咧嘴笑道:“你罩在那蛤油似的死人肖中,不難過嗎?” 金寅達逼近了一步,朗聲道:“方纔那老鬼是誰?” 歐陽宗回頭喊道:“喂,風老兒,有人罵你是老鬼啦!” 金寅達冷笑道:“果真是風倫,你們倒會冤人,還不還我珠子來!” 歐陽宗別過頭來道:“什麼珠子?” 金寅達氣沖沖地道:“你還裝胡羊?” 歐陽宗聳聳肩膀,裝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道:“風老兒人品不好,我可不負 責,你自己找他去。” 叮地一聲,金寅達長劍出鞘,又逼近了一步道:“還我百蠱珠來!” 歐陽宗臉色一變,隨即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麼珠子,原來是百蠱珠啦!喂 ,死人皮,難道天下只有你才能有百蠱珠嗎?嘿!” 金寅達一想不好,莫不是人家五雄也有一對百蠱珠,只因百蠱珠雖是百年一見 ,極是罕有,但人間存在的,千百年來,自然仍有兩對的可能。 可是金寅達一想風倫方纔說的檀木枕頭之事,分明話中有刺,天下哪有這樣湊 巧的事? 但目前的情況對自己極為不利,因為五雄素來不落單,現在此谷中已現身了老 大及老五兩個,自己過五天就要遠走了,犯不著為了誤會而功虧一貫,折在此地。 他拿定了主意,存心激五雄道:“哼!不料五雄也是耍無賴的人!” 果然,雲幻魔歐陽宗怒道:“死人皮,你嘴巴乾淨些。” 他口口聲聲罵別人“死人皮”,還要人家乾淨些,可真是怪事。 金寅達尖聲道:“你若真有一對百蠱珠,可知道使用的咒語嗎?” 歐陽宗哈哈笑道:“這有何難?”說著,一頓道:“但是死人皮,你也得寫出 一份來,否則我焉知你是否要賴?” 金寅達道:“好說!” 金寅達疾退三步,歐陽宗卻迅速站起,兩人互相往地上一瞧,金寅達不禁微噫 一聲,原來金寅達用足尖在地上所書的“蚯蚓文字”(苗文)和歐陽宗所寫的竟一 模一樣。 金寅達靈機一動道:“這不能算數,你大可看了我所寫的,再寫上去。” 這倒不是誑話,因為依金寅達或歐陽宗的功力,雙方的動作雖快,但仍可以在 極短的時間內把對方所寫的抄下來。 歐陽宗也故意模仿金寅達怒極而發的尖聲道:“死人皮你要怎地?” 金寅達道:“那符語一共有二十個音節,你我輪番各念五個看看。” 歐陽宗道:“如果我念對了呢?” 金寅達道:“錯了呢?” 歐陽宗胸有成竹,往頸上一拍道:“這顆頭顱送你。” 金寅達一怔道:“那你要什麼?” 歐陽宗哈哈大笑道:“你這沉沙谷不錯,便送了給我如何?” 金寅達心懷鬼胎,心想反正自己五天之後便要離去了,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況 且素聞五雄脾氣古怪,有他們五個盤踞在此,便連破竹劍客也不敢往裡硬闖,豈不 是又代自己看守著十多年來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了嗎? 他狠狠地除了一腳道:“好!你先念,可要大聲一點。” 歐陽宗閉上了眼,仰頭念道:“啊咪呵地吧……” 金寅達也大聲接下去道:“噓鳴噓暖吐……” 歐陽宗一口氣接完道:“嗅噶當嗌呀呼嚌嚅噶嘿。” 金寅達嘴上掛出一絲詭笑道:“好,十天之後,你們來接收此谷。”他緩緩地 轉身離去。 歐陽宗目送他又橫渡了沉沙谷,然後回頭喊道:“風老兒,你還不出來?” 風倫哈哈一笑道:“出來啦!出來啦!” 便從七塊巨石後跳了出來,歐陽宗道:“你偷的那珠子還不拿出來看看!” 風倫一指歐陽宗身後的一條石縫道:“方纔我已把兩顆珠子都丟進去啦!” 歐陽宗看了那石縫道:“藏得好,我們先去找老三他們,反正十天之後再來拿 著耍子,整個沉沙谷都是我們的啦。” 風倫喝道:“走!” 呼地一聲,兩人同時躍出了沙舟。 遠遠的山崖上,金寅達目睹著他們在沙上飛奔,口中喃喃地道:“好個魔教五 雄,五天之後我便來收你們的屍。哼,百蠱珠的神秘毒瘴,連天一大師都抗不住, 你們……哼哼!……” 他以為百蠱珠仍帶在五雄身上,方纔又念動了咒語,五天之後,包管死無葬身 之地,卻不料風大爺把珠子塞在石縫裡,五天後死的不知是誰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同室操戈】 時間是在風倫大鬧沉沙谷的前半個月,地點是在江南揚州城外的一處地方。 黑密密的林子裡,只能透進了極細微的月光。林外是一個極大的池塘,池塘與 林子間有一條環形的土石路,路旁的荒草間坐著一個沉默的人。 林中不知有多少對的目光,盯住他的一舉一動,也不知多少對耳朵,在凝聽他 的一言一語,黑暗吞噬了一切,而使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那人面對著平靜的水面,雙目失神地注視著水中倒映著的月亮,嘴裡輕輕地在 蠕動著,倒像是個瘋子。 黑暗中,一株小灌木旁,忽然輕輕地發出了一絲極低微的悉悉之聲,但又迅速 歸之於平靜了。 姚畹覺得身邊的陸小真一動,她意識到這一絲聲音,便可能使多日跟蹤的結果 ——前功盡棄,她忙右手一伸,輕輕抓住了陸小真,制止住她衝動。 姚畹轉過頭來和陸小真的目光不期而遇,她震眩了,她覺得陸小真那幽然的神 色像是在要告訴她:“我已不能再忍受了!讓我出去見他吧!” 她只得表露出安慰及同情的姿態,但畹兒實在不能有所表示,她只是嘴角微微 往下一沉,那是莫可奈何的苦笑! 刷地一聲,水面上突起了一道丈來高的水柱,但又突突地,迅速地消失了。 湖邊那人又撿起了一塊石頭,漫無目的地貼著水面拋去,於是,接連發出了極 清脆的三下的聲音,石子在水面上跳出跳入,終於沉入了湖底。 那人忽然抬頭仰視著目光,嘴中發出歇斯底裡的叫聲道:“我是何摩!我不是 韓若谷!” 畹兒心中一酸,眼中浮起了晶然的淚痕——在這漫長的追蹤裡,要不是免得增 加陸小真的悲戚,面對著失去理智的何摩,畹兒真是想大哭三天。 何摩的聲音變得徐緩了,但仍是可聞。 “韓若谷是誰?我不是韓若谷,韓若谷又是誰?” 他激動極了,他緊緊抓住了頭髮用力往四邊扯,他的雙腳在水中不停地打著, 發出了嘩啦嘩啦的打水聲。 畹兒只覺得手背一涼,她不看也知道,這是陸小真的傷心之淚。她有什麼話好 說呢?她自己也想號陶大哭呀! 東方漸漸地泛出了一絲魚肚般的白色,遠處傳來了幾聲早起的雞啼。 何摩揚起頭來,歪著脖子仔細地聽著雞啼,頭兒不停地點著,在計數著它的次 數,嘴上浮起了一絲茫然的微笑。 他的動作仍不失迅捷,他站起身來,毫不遲疑地沿著土石路往西北方走去,他 的步子很大,但走了三五步後,總要停下來略作考慮,然後大步前進。 他走過了池邊的一座破廟,頭也不偏一下,仍放步前進。 這在常人是幾乎不可思議的事,因為他一夜未曾闔眼,只是枯坐在池塘邊,而 不過十步之遙,便是一個可供息腳的小破廟。 晨風輕輕地在林中嬉戲著,頑皮地把美如少女肌膚的湖面,吹起了道道縐痕。 她也吹起了何摩的長髮——他的發束早就散了,長髮垂在肩上,從背影上望去 ,倒就像一個早起還未及梳妝的婦人。 當何摩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彼端之後,幾乎是在彈指的一瞬間,林中飄然跨出了 兩個人。 畹兒和陸小真正要跨出去,追蹤何摩,不料眼前一花,這兩人走出來,竟佔了 先著。 畹兒心中大喜,正要喊出口:“查姊姊!” 忽然,她止口了,因為她注意到環境十分複雜。查汝明的神色是默然的,她的 臉色已失去了往日的嬌艷,她的目光是幽怨的,而且不亞於自己身邊的陸小真。 畹兒納罕了。 數月前,當陸介被推下沉沙谷的時候,谷邊的一幕已在武林中喧嚷出去了。八 大宗派的後人最近所常提到的是六個字——“沉沙谷”和“金寅達”。 同時,陸小真和查汝明在谷上昏倒的事情,也被江湖上的人在樂談著,因為在 陸介的時代裡,女子在外面走的人可真是絕無僅有,何況又是如此美貌而且武功高 強呢? 其實,畹兒、查汝明及陸小真都是不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的犧牲品;姚畹自幼失 去母愛,父親又早逝,查汝明及陸小真自小便自家中失落,所以她們在成年左右的 時候,偶而在江湖中走動,並不是沒有原因的,而且多半有些迫於環境的意味。 儘管是在江湖中奔走的男女,在那風氣未開的年代裡,仍是嚮往著正常的家庭 生活的,只是他們或她們多多少少比常人的渴望要淡薄些,這或許是因為見多識廣 ,不易安於斗室的緣故。 畹兒知道查汝明曾在沉沙谷邊昏了過去,但仍有三分稚氣的她,卻想不通她為 何會昏過去?她以為查姊姊是病了,尤其是在今天她見了查汝明蒼白的臉容之後。 伴著查汝明的,是一個年紀極大的老頭兒,一身粗布大褂,腰間斜斜插著一枝 短短的破竹,倒像是一杆旱煙管。 畹兒雖役見過他一面,但想來是頂頂大名的“破竹劍客”了,她平時聽姚百森 和王天等人口中提起此人,都要肅然起敬,心中極是嚮往,但現一見之下,卻不免 有些失望,不料破竹劍客,卻是一個貌不驚人的老頭兒。 也就是因為有了徐熙彭在場,使得姚畹硬生生把“查姊姊”這三個字吞回了腹 中。 破竹劍客眉目一揚,臉上木然地道:“明兒,這人真是何摩嗎?” 查汝明無力地道:“我在會川見過他一面,確是他。” 由會川大破天全分舵之戰,查汝明內心中又不能自抑地連想到了陸介,她記得 就是在那一天,在山背的斜坡上,她親口告訴了陸介,他就是自己行遍天下所找的 男子,她當時是何等的羞澀與激動!但是,陸介在分享了她心中的秘密之後,卻一 言不發他捨她而去。 然後,她和陸介——她未來的丈夫,最接近的一天,應該是在沉沙谷邊上,但 是,卻是人鬼異途了。 於是,查汝明無聲地流淚了。 徐熙彭慈祥地撫著她的秀髮道:“明兒,別哭,金寅達他師徒兩個,我姓徐的 早晚有他們好瞧的。” 查汝明低下頭去,淚線有如珍珠般地在她白玉般的雙頰上滾動著。 破竹劍客面對著這個傷心欲絕的少女,平時的一股機靈,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 了。他急得搓搓雙手,乾笑了兩聲道:“過幾天,各派的門人要到沉沙谷找姓金的 晦氣去,看樣子這何摩想來也是投那條路,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如何?” 一聽到“沉沙谷”這三個字,查汝明的心情更悲痛了。她一生的幸福都隨陸介 埋葬在那滾滾黃沙之中了。 其實陸介再出,力拼五雄,已是多日以前的事了,但一方面五雄不會向人提起 ,二方面青木及陸介師徒為了陸介的家仇,以及何摩的“殺身之仇”,尚待清算, 所以也不曾和江湖中其他人接觸,因此武林中對這場驚大動地的大戰竟一無知悉, 而且就是慢慢地知道了,傳播的也不會如此之快。 所以不管是陸小真、查汝明或破竹劍客,大家都以為陸介是已葬身在沉沙谷中 ,只有天真的姚畹仍因堅信自己的直覺,倒反而不傷心欲絕。 破竹劍客話一說出口,又暗道糟糕,自己一提沉沙谷豈不是“火上加油”?他 連忙一把抓住查汝明的左臂道:“明兒,咱們跟上他,快!” 他腳下一使勁,只見他雖帶上了查汝明,但身形仍如行雲流水般地,一點沒有 拖泥帶水之感,真把畹兒看了嚇了一跳。 但更使畹兒大吃一驚的是,林外破廟的兩扇柴木門這時忽然呀呀地打了開來, 無風自動,而且廟門裡如鬼魅般地顯出了一個人影。那人一身青色長衫,臉孔隱在 黑暗之中,只聽他口中道:“久聞神龍劍客索精易容之術,這回是真瘋還是假瘋? ” 畹兒大喜,脫口喊道:“張大哥!” 那人刷地一聲,跨出廟門,身子轉向這邊道:“是畹兒嗎?” 畹兒連跳帶跑地奔了出去,張大哥見到真是她,微微歎了口氣,一副莫可奈何 的樣子道:“你還不快回去,你大哥真要急死了。” 畹兒嘟起了小嘴道:“張大哥,你真掃人家的興,唷!你怎麼也會在這裡的? ” 張大哥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娃子,我不能來不成?” 畹兒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怪不得我總覺得有人跟蹤著我,原來是 你,來!我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 她牽住了張大哥的右手,往林中走去,口中揚聲道:“陸姊姊,這位就是我常 說的張大哥啦!” 張天行笑道:“人家早就走了,你還窮吼什麼?” 姚畹一怔,臉色一沉,但迅又笑道:“我不來了,你又唬人,陸姊姊不會丟下 我的。” 她撥開樹葉望去,只見方纔她們伏著的灌水堆下,冷清清的一片草地,哪還有 陸小真的影子。 姚畹心中湧起了莫名的惆悵,寒星似的雙目中,迅即浮現了一片紅霞。張大哥 左掌輕輕抵起了她的右掌。右手在她手背上緩緩地撫摸著,用類似父親的口吻道: “你從黃鶴樓下來後的一舉一動,直到目前為止,瘋瘋癲癲地在江湖上鬼混,你還 小……” 畹兒略一掙扎,收回了右手,毅然地道:“我不管,我要去找陸姊姊。” 張大哥一個旋身,擋住她的去路道:“上次你是放不下你那查姊姊,這次又鬧 毛病啦!” 畹兒左肩一晃,身子卻往右硬挪了兩步。嘴中道:“陸姊姊的心碎了,我怎能 讓她一個人在江湖上走?” 她的口氣之中,嚴然有保護陸小真的責任。她的動作雖是機靈,而且迅速無比 ,但她只覺眼前一花,張大哥仍是擋住了自己的去路道:“好,我讓你去,但是我 還有許多事要說。嗅們先談談。” 畹兒往林子的那端望了一眼,張大哥知道她的心意,遂笑道:“你放心,你那 陸姊姊不會放棄何摩的,而憑何摩這走三步停一停的走法,你就是明天起程,也追 得上他們的,要不然,我用五鬼搬運大法把你搬去如何?” 畹兒哪會不知道他是在鬼扯,但聽他說得有理,心中也定了不少,卻又被他逗 得輕輕一笑道:“唁,你什麼時候和太上老君打上了交道啦。” 張夭行道:“我這五鬼搬運大法可與眾不同,你那五個老鬼拜兄只要我遇上了 ,待略施小計,他們一定會把你搬到你那陸姊姊的身邊去的。” 畹兒被他這一哄,嘴中薄嗔道:“哼!我道是真的,你又知道些什麼啦?” 張大哥臉色一正道:“可真知道的不少。” 畹兒笑道:“就是說不出來,是不是?” 張大哥頗有些洋洋得意地道:“錯了,我正要說給你聽,咱們先找個地方談談 。” 畹兒玉指一指方纔何摩所坐的地方道:“就在這池邊如何?” 他們走到了池邊,找了一塊乾燥的地方坐了,張大哥略為考慮,方纔緩緩地道 :“我有一件事,不能不管,但又不能管,所以我要說給你聽,你願不願意照著我 的話去做?” 畹兒聽他說得嚴重,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張大哥長長地吐了口氣,彷彿放 下了心頭重擔地道:“我已誓不再入江湖,但這件事不但危及整個武林,而且嚴格 地說,也和你有關,你知道嗎?” 畹兒一怔道:“和我也有關係?” 張大哥點了點頭道:“因為,這是我們伏波堡的一宗不可告人的內幕的餘波蕩 漾。” 畹兒心直口快,不知天高地厚地道:“是不是你的‘金師弟’的事情?” 張大哥臉色一變,但又迅速轉為平和地道:“不錯,正是你上次在黃山上聽到 的那件事。” 畹兒撿起了一塊石頭信手往他中一丟,只聽得嘩地一聲,冒起了一支水花,她 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道:“是不是金師兄還活著,沒有死在寒熱谷中?” 張天行大驚,聲音都變了道:“你怎麼知道的?” 畹兒心中雖是十分激動,因為她的推理正確了,好勝之心在她心中猛烈地發揚 著,她好不容易克制了自己的繳動,才笑道:“唔!只是猜猜而已。” 張大哥沉默了半晌道:“你有個大姊姊,也叫做‘姚婉’,你可知道?” 姚畹緩緩地抬起頭來,她的眼中迸出了一滴珍珠般的淚水,她沒有說話,但是 ,此時無言勝有言啊! 張大哥平視著水面,他不忍,也不能面對著此時的姚畹,他口中仍不能抑住多 年來積壓下的情感道:“她的名字是從女旁,你的是從田旁,當時師父為,你取名 的時候,我知道他心中是後悔不及的。” 姚畹口中迸出了一句道:“但是,他毀去了我的大姊姊,我恨他。” 她自己也為這句話所震驚了,她自從在黃山聽到了三四十年前的秘事之後,她 就想說這句話,但她一直把這話積壓在心中。她早年喪父,母親又難產而死,自從 知人事之後,她極力把父親在心目中描述成為一個偉人,這樣多多少少可在潛意識 中補償了一些她應得而失去的慈情。所以,她不忍批評自己的父親,但忍耐是有限 度的,而現在的姚畹已超過這限度了。 張大哥忽然一轉話題道:“我第一次懷疑到金師弟仍未死,是在上次大家挑我 伏波堡梁子的時候。試想百年來,天下皆知我伏波堡藏有一張不可捉摸而形同廢物 的龍涎香藏圖,但卻能相安無事,俗語說得好,無風不起浪,為何大家會來找我伏 波堡的麻煩?而且,這張圖的秘密,當世應該只有二個半人知道,我和你大哥是清 楚的,此外便是掌管藏寶樓的李總管,也只知道藏處,可也沒打開來看過。但是, 為何來人用聲東擊西之計,輕易便取走了這張圖,當時害得你大哥還以為萬無一失 ,連追都不追,這事奇怪透了。” 姚畹道:“可能是事出偶然啊!” 張大哥一擺手道:“這機會太少了,我在離堡之後,便四下探聽消息,最後證 明,這次風濤全是一個人掀起的。” 姚畹好奇地道:“是誰?” “陶一江!” “但是,他已被天全教殺死了。” 張大哥說:“不錯,但大家雖是間接或直掛地從陶一江處得到消息,而事實證 明陶一江也受了別人的欺騙,因為當時他也在大廳中,和大伙兒雜在一塊,只有在 後面下手的那人才是原始發起人。” 張大哥說到這裡,忽然問道:“前天晚上,你們在一個破廟中是否發現了兩具 無頭的屍首。” 姚畹猶有餘悸地道:“真怕人,但下手的那人刀法可真利落,陸姊姊幾乎嚇昏 了。” 須知人在激動的時候,譬如與別人作生死之斗的一剎那,就是多殺了一兩個也 不會害怕,但一冷靜下來,便是見了屍骨都會心中一個寒噤的。 張大哥道:“我正好趕上動手的那一幕,那二個人是陶一江的朋友,他們正好 談到了誰欺騙了陶一江之後,只聽的彭的一聲,房門已被踢開,他們連拔刀的機會 都沒有,便已身首兩處,那人一擊成功,口中狂傲地笑道:‘你們以為出了家,便 能逃過我這一劍嗎?’那人黑巾蒙首,又長嘯了一聲道:‘靈芝草真靈。’就大踏 步走了。” 姚畹脫口道:“蛇形令主!” 張大哥也一驚道:“原來他便是蛇形令主。但是,那二個和尚說是北遼派的一 個人在沉沙谷邊上告訴他這消息的。那人的名字我還沒聽到,慘案已發生了。” 姚畹兒覺得內中大有蹊蹺道:“我聽說沉沙谷中有一個怪人叫金寅達,據神筆 王天說是北遼派的,而且那金寅達還是蛇形令主的師父。” 張大哥喃喃地道:“金寅達?金寅達?莫非他就是金師弟嗎?對了,金師弟在 眉間有一顆小紅痣,那金寅達有沒有?” 姚畹搖搖頭道:“聽說此人蒙了一個人皮面罩,做事鬼鬼祟祟的,便是破竹劍 客揭開他面罩之後,也只不過是驚鴻一瞥,王天才認出他,他便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 張大哥略略思慮了一會兒道:“除上次伏波堡的事之外,還有一個理由使我懷 疑到金師弟還沒死,近年來,蛇形令主不是在北五省干了不少滅門血案嗎?” 姚畹道:“一共二十六起。” 張大哥道:“這二十七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你可知道?” 姚畹迅即接口道:“都是正派的人,譬如蕭文宗、張青、雷鎮遠……” 張大哥打斷她的話題道:“不止如此,他們在四十年前曾連手大戰金師弟於嶗 山,那次沒掛彩的有二十個,負傷的有十六個,後來又死了九個,但經過蛇形令主 這一狂殺,現在一個也不剩,這難道也是巧合嗎?” 姚畹也接口道:“對了,聽說前次陝甘武林集,要找蛇形令主報仇的時候,他 曾在林子裡說過一句話:‘只許你們報仇,難道就不許我報仇嗎?’” 張大哥右拳一擊左掌,怒道:“報仇!報仇!人家可沒錯,是金師弟先錯的。 ” 畹兒站起身來道:“你要我做什麼事?” 張大哥從懷中掏出了一支小旗子道:“你告訴金師弟,說師父彌留的時候,已 收回了逐他出門牆的誓言,他若重新改悔,再想作我伏波門下,便收下這支旗子, 否則的話……” 姚畹緊張地等著他的下一句,張大哥略一躊躇道:“四十年前的那一幕又要重 演了。” 張大哥沉痛地注視著初起的旭日,姚畹知道他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她曾偷聽過 張大哥在黃山上祭金師弟的祝辭,她幾乎不能相信,這前後截然相悖的兩段話,竟 是同出於一個慈祥無比的張大哥的口中的。 姚畹接過了那枚三角形的小旗子,仔細地看了遍道:“這不是堡門口屋角上插 著的那支嗎?” 張大哥站起身來道:“此旗是堡中外姓弟子的信物,但在你大哥這一代,因為 金師弟的緣故,並沒有收過一個外姓弟子,所以世上只有三把,就是我、陸師弟和 金師弟的。” 姚畹收起了旗子道:“這把原來就是金師兄的了。” 張大哥點點頭道:“師父當初把他逐出門牆,也就繳回了信物,但是臨終又撤 回了前誓,所以你大哥把這旗子插在堡門口屋角上,原來有向金師弟招魂的意思, 哪知道,咳!” 張大哥不忍再說下去,發出了一聲幽然的長歎。 畹兒和他走上了池邊的土石路,張大哥道:“你先往沉沙谷去,我料何摩雖是 瘋了,但仇恨天全教之心恐怕並沒減少,這次天下武林群赴沉沙谷找金師弟和天全 教主師徒倆報仇,何摩一定會去的,所以你那陸姊姊也會去的,我隨後就趕到,我 得先去找一個人的下落。” 畹兒隨口問道:“找誰?” 張大哥望著雲天道:“陸師弟!” 姚畹驚道:“但是……” 她止住了口,因為她發現張大哥的臉色極其難看。 但是,她覺得張大哥舉止失常了,因為他和陸師兄已有四十年不見面了,在三 兩天之中哪找得著? 良久,張大哥始夷然道:“我已打聽出十五年前,陸師弟曾搬到附近一處大宅 院中,現在我得去查問一下,聽說他已有了一子一女,我想總不會訊息全無罷。” 姚畹這才知道,張大哥平日也默默地下了不少功夫,她心中暗暗佩服,口中卻 道:“那我走了。” 她正要起步,張大哥道:“且慢。” 姚畹轉過頭來,張大哥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暢聲道:“你若遇上了金師弟他師 徒倆,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你最好不要動手。” 姚畹知道張大哥仍是眷戀著昔日與金師兄的友情,她由衷地感動了,她的臉上 浮現了一絲異然的微笑,卻不知是同情還是讚美? 張大哥默然地注視著她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旭日的霞光之中,他木然地長歎 了一聲,彷彿自己也回享了少年時的快樂。他沉痛地喃喃自語道:“畹兒,不是我 不告訴你陸介未死的事,實在是你不能再縱情啦!唉!” 烏雲輕輕地遮住了月兒,天空中忽然響起了一絲電花,那又白又黃的光激,在 黑黑的天上織成了一幅令人心寒的圖案。 電光照著一株奇大的槐樹,槐樹下靜靜地立著一個青衫的人,他那臉色白的比 電光還要慘然,他口中喃喃地道:“不錯,這地方應該是叫古槐園,這株高達雲霄 的大槐樹不是一個絕佳的標誌嗎?但是,又哪來的宅第呢,咳!附近又沒人家,難 道……” 忽然,他機警地往附近的林子裡一躲,片刻之間,在漆黑中,飄然走來兩人。 他們默默地走著,有若鬼魅一般,忽然為首的一人抬頭一望黑暗中屹立的大槐 樹道:“不錯,正是這兒。” 另一人迫不及待地道:“師父,你終於要告訴我的身世了。” “師父”一字一字地道:“十三年前的一個晚上,我路過此地,恰巧遇到有人 尋仇的事,便救下了你,但我只從一個臨終的婦人口中得知你的名字,此外便一無 所知了。” 他們便是青木師徒了。 陸介歎聲道:“天哪!難道我陸某人就此不明不白地度過了一生嗎?” 聽得“陸某人”這三個字,林中人不禁一怔,老淚奪眶而出。 青木道長道:“往事已矣,你只有再加努力,咱們走吧,你的仇人尚在沉沙谷 邊等你呢。” 陸介凝聲道:“不誅金寅達,誓不為人。” 青木語重心長地長歎了一聲。 呼地一聲,他們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良久,林中傳出來了一聲痛苦的嘶喊聲,那青衫的人心中狂道:“金師弟,你 好狠心,竟會下此毒手!陸師弟為你折了一臂,還被逐出堡去,你、你、你怎能下 手!陸介啊陸介,原來你就是陸二弟的兒子……老天啊,你真會作弄人啊……” 又是猛地一聲霹靂,那大槐樹猛然一搖,電光正中樹梢,剎那間火勢熊熊。彷 彿是冥冥天意之中,大槐樹已盡了指路之用,而把它收歸天上去了。 那株槐樹瞬刻之間已燒去了大半截,這時嘩啦一聲,大雨沛然而降,那青衫客 茫然地從林中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心中便是一陣絞痛,他注視著槐樹後的荒廢 之地,但是十多年來,時光已埋藏了一切。 張天行只覺得這堆廢墟,也埋葬掉了他那唯一可留戀的少年情趣,雖然,那已 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是,他卻像一個大夢初醒的人,一睜眼,猛然發覺出此生竟 都是南柯一夢。 他沉痛地往那大槐樹一揮袖,在那燒焦了的殘幹上,此時竟顯出了四個大字: “同室操戈!” 他停下來望著那四個大字,臉上浮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憤。 大雨仍稀稀拉拉落著,但是,他的頭上浮起了一股蒸氣,他身邊半丈之內,竟 都是一片乾燥之地,滴水不入。 天一大師唯一的高徒使出了失傳已久的少林先天氣功! 雷聲隆隆,但仍比不上他心中的怒吼! 時間是在五雄大鬧沉沙谷後的第二天。 在陝西長安以西約百來裡的一座山的山腰上,烈日雖是炙人,但山風卻是可人 ,所以在一覽千里之餘,並沒有炎炎夏日之感。 一個年紀老得鬍子全白了的老者,懶散地斜靠在一株大松樹下,嘴中咿咿呀呀 地唱著山歌。 呼地一聲,樹上掉下了一隻松果,來勢甚疾,徑奔這老者的泥丸大穴,那老者 忽然仰面一吸再一吐,那松果來勢一窒,反射而上。 樹上一人哈哈笑道:“老五,你又進步些啦!到底是年輕人。” 樹下是五雄中的老五——“雲幻魔”歐陽宗。他不高興地道:“老大,你今年 貴庚啊?” 風倫坐在粗樹枝上,其實應該是“浮”在松針上,例著嘴笑道:“老夫一百零 七歲又十三個月啦!” 歐陽宗道:“我不過比你少五個月,哪裡算是年輕人。” 風倫一吐舌頭道:“乖乖,你我這份年齡,這五個月可少不起啦,一日便是一 年,你少了百多年,不算年輕又算啥?” 歐陽宗一擺手道:“不和你胡鬧,喂,你望望老三回來了沒,可帶了些什麼樣 的東西請咱們吃。” 原來五雄在這山上修身養性,只待八日之後,便去接收沉沙谷。他們早有退隱 之意,但一來實在沒有個清靜的所在,二來沒有傳人,三來尚有十年之約未了,非 和陸介大戰一場不可。現在三事皆了,還不歸老,只怕將來不容易,五個人一齊身 退了。 這是老人的悲哀——朝不保夕。 風倫仰起頭來,用鼻子深深一嗅道:“老三回來啦!不對,還有別人的味道, 待我仔細瞧瞧。” 歐陽宗道:“算你狗鼻子靈。” 風倫站起身來,用手括住額前,眼睛瞇成一縫,煞有介事地道:“哈!今天加 菜了。” 歐陽宗一躍而起道:“是什麼東西,兔子還是豬?” 風倫坐下道:“是人子。” 歐陽宗一怔道:“人子?” 風倫搖頭擺尾地道:“人子者,食人肉也。” 此時老四“三殺神”查伯聞聲也從石洞中走了出來道:“那老三變成名副其實 的‘人屠’啦!” 歐陽宗戟指笑罵風倫道:“聽他胡吹,老三現在是咱們中間的聖人!” 風倫道:“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一早去打獵,現在扛了個人回來便是了。” 老二“金銀指”丘正這時也出來了道:“我偏不信,讓我瞧瞧。” 沒見他什麼動作,便已上了樹,他“咦”了一聲道:“怪哉,那人長髮垂肩, 還是個女的。” 風倫冷冷一哼道:“我偏說是個男的。” 他們一個說男的,一個硬說是女的,兩人在樹上便吵了起來,吵聲忽然停止, 原來“人屠”任厲正滿頭大汗地扛了一個人走出林子來。 風倫和丘正一齊跳落到地上,任厲旁若無人地扛了那人直往石洞走去。 歐陽宗見他兩眼已發了直,連招呼都不向老弟兄們打一個,暗道一聲不好,莫 非任厲的老毛病又發了。 他們四個不敢離他太近,以免任厲在神智不清的時候,出其不意地來一下。四 個人無聲地排成一列,跟在他後面。 風倫身為老大,只得乾咳了一聲道:“喂!老三,你請客也得把客人介紹給大 家啊!” 任厲冷峻地哼了一聲,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腳下卻一點也不放慢,已然走進 了石室。 風倫討了個沒趣,丘正在旁邊幫腔道:“喂,老三,菜在哪裡,午飯沒得著落 啦!” 任厲又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卻把肩上的人仔細地放在一張石塌上,他跪在石 榻旁,輕輕地分開了覆蓋在那人臉上的頭髮。 歐陽宗躡手躡腳地挨近了過去,瞥了一眼,驚道:“這不是神龍劍客何摩嗎! ” 任厲頭也不回,但卻是第一次開了口道:“誰說不是。” “三殺神”查伯道:“喂!老三,你真的要作人屠不成?” 任厲迅捷無比地轉過身來,大喝一聲道:“誰敢碰他一絲毫毛!” 四人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心中都在奇怪,這次任厲的瘋病可犯大 了,但這何摩又與他非親非故,他為何要無端發瘋? 風倫連忙搖手道:“大丈夫說不碰就不碰,別兇,別兇。” 大概普天之下只有任厲發瘋才能鎮住他們四個了。 任厲這才悻悻地回過身去,又跪在地上,他緩緩地拂著何摩的頭髮道:“小眉 ,你放心,我一定會醫好你的外孫的,我一定會還你一個完整的外孫的。” 風倫他們當然知道這個“小眉”是誰。 但是,鼎鼎大名的後起之秀何摩,怎會又變成了“小眉”的外孫,他們不約而 同地有了個念頭,只怕任厲又瘋得認錯人了。 歐陽宗走上一步,揚聲道:“老三,這位何小弟犯了什麼毛病呀?” 他特別強調了“何小弟”這三個字,來提醒任厲不要再認錯了人,前回他莫名 其妙地救了青木,這會可沒了千年人參,自然不能再輕舉妄動了。 任厲沙啞地道:“失心瘋!” 白龍手風倫驚道:“那豈不是坎離二脈倒置了嗎?” 任厲白了一眼道:“便是短了這二條大脈我也不怕。” 查伯想上前又怕任厲誤會,只得大聲道:“老三,千萬不能亂下手,咱們從長 計議。” 金銀指丘正耐不住喝道:“老三,你要放明白些,你若下手救他,就要廢去自 己一身功力,而且兩肌力道的反震之力,足以使你坎離兩脈倒置!” 任厲聲調不改,仍是老話一句道:“便是短了這二條大脈我也不怕。” 歐陽宗道:“咱們兄弟一場,八天之後,便要洗手江湖,你何苦為了這人而犧 牲了大家的天年之樂,和百年來的愉快合作。” 任厲抬起頭來,瞪視著石壁,顯然地,他心中對這句話頗有些動心,但他迅速 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毅然地道:“我管不得那許多了,他是小眉的外孫。” 他舉起右手,食中兩指,並指加戟,眼看便要落下。 風倫猛喝一聲道:“老三,你這般好差使,為何不讓我也分些光彩?” 任厲一怔,風倫一個箭步跨上前去,雙手搭在任厲的肩上,查伯、丘正和歐陽 宗也不再遲疑,依次搭住了線。 任厲激動了,他別過臉來,眼角中含著淚水,瞟了這四個有百年交情的老友一 眼,然後又回過臉去,猛喝一聲,長長地吸一口真氣,右手雙指如閃電般地往何摩 身上戳去。 他們唯一的希望是,藉著五人的合力,可以強制住何摩肌肉和經脈中潛在的反 震之力。 須知常人平時用力,其實都未用盡,譬如一個人平常每日走十里路,便氣喘如 牛,若有個虎子在他身後追著,他便是一口氣跑了百里路,還會嫌慢,哪會覺得累 呢?這種潛在的力量,是驚人的。何況何摩又是一流的高手呢? 這是一幅靜態的畫面,唯一的動態是,五人頭上的汗水都已蒸發成氣了,石室 的壁上蒙上了細細的一層薄霧。 良久,風倫發出了一聲聲漫長的歎氣。 然後是任厲激動的聲音。 “小眉,得救了!你的外孫得救了。” 榻上的何摩唔了一聲,撐開雙眼,茫然地望著五人。 冷酷的原野浸浴在沉靜的黑暗之中,不管是山林或沼澤,都使人有毛髮直豎的 感覺,望而生畏。 月光無力地灑在地上,晚風吹亂了她的足痕。 驀然,原野中響起了一聲淒慘的喊聲,像是野獸垂死時的呼喚!更加深了恐怖 的意味,震人心懷。 黑暗中,從四面八方,有幾點黑影往聲音起處撲去。 月光透過了林子,素稱柔靜的她,竟無助於阻止這幕慘劇。 林中有一塊丈方的場子,上面長滿了茵茵芳草,草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另外,還有一個垂死尚在掙扎的人,他跪在地上,雙手捧住腹部。 他腹部有一條深而長的傷口,血液和腸子往外面進出,他的雙眼彷彿要奪眶而 出,瞪視著眼前的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衫,面目隱於黑暗之中。 跪在地上的那人喉嚨中一陣咕喀,終於抱憾地離開了人世,而且死不瞑目。 黑衫的那人緩緩地用衣角抹去了劍上的血痕,冷笑了一聲道:“天全教這番真 個冰消瓦解了。” 他胸中一股豪氣在激盪,他仰天長嘯了一聲,道:“請看今後之域中,誰是我 韓若谷之對手!” 他意氣洋洋,長袖信手一揮,一丈多遠的一棵碗口粗的樹枝,應聲而折,他低 聲說道:“哼,靈藥真靈。” 忽然,他迅速轉身喝道:“什麼人?” 林中應聲而出了兩個年輕文士,其中一人道:“閣下可是韓若谷,韓大哥嗎! ” 韓若谷一怔,笑道:“姚姑娘為何要易釵而弁?” 姚畹更是一怔,心想他怎會認得我的,但口中卻道:“這兩位又是誰?” 韓若谷漫聲道:“還不是天全教那些殺不盡的賊子。” 他臉上浮起了一陣殺氣,姚畹的眼皮忽然直跳,她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瞧了一眼 道:“閣下的手法好利落,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韓若谷一怔,但迅即笑道:“姚姑娘說笑了,這覆面躺在地上的是天全教隴北 分舵的舵主,另外一個是……” 姚畹搶先說道:“天全教沙河分舵的舵主,入地龍胡天鷂。” 韓若谷臉色一寒,有意無意地走近了姚畹一步道:“姚姑娘知道的可真不少。 ” 姚畹頭也不抬地道:“我也只曉得這個人,還是不打不相識呢。” 韓若谷臉色忽然開朗起來,姚畹道:“來,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韓若谷笑了笑,也不出聲,姚畹招了招手,陸小真仍是有些帶羞地走了過來, 韓若谷見她發上帶了孝花,不禁一怔,姚畹道:“這位是韓大哥。這位是陸大哥的 妹妹,陸小真。” 韓若谷大驚失色,退了一步,指著陸小真道:“你,你是陸二弟的妹妹?” 小真的淚珠落了下來,她那蒼白的臉客告訴了一切的事實,韓若谷猛然驚悟到 自己的失態,忙鄭重地道:“陸妹妹,二弟的仇我姓韓的一定代他報,我正在四處 翦除天全教的羽翼,嘿,總有公道來臨的時候。” 他逼近了兩人一步,右手抓住劍柄,額上青筋漲起,彷彿極端激動的樣子。 畹兒和小真不料韓若谷竟是如此血性的一個漢子,一提到陸介,他便會衝動起 來。小真想到自己苦等了多年,好不容易才見到了親哥哥,不料又禍生不測,陸介 竟葬身在沉沙谷中,心中一陣翻滾,不由低下頭去,輕聲哭起來。 畹兒雖然篤信陸介不會死,但見到陸小真如此悲痛,韓若谷如此的衝動,心中 也十分難過。 韓若谷忽然仰天長嘯一聲,長劍己然拔出半截,嘯聲未止,林外一人大笑著走 進來道:“韓兄好深厚的功力。” 韓若谷一驚,長劍雷電火光似地在空中劃了一道圓弧,堪堪掠過姚婉和陸小真 身前五寸之處,一株冬青樹應聲而折。 他口中豪壯地道:“查兄來得正好,為在下作個見證,天全賊子在韓某劍下, 必若此樹。” 來人竟是天全教的第二號大對頭,“一劍雙奪震神州”查汝安。(第一號是何 摩) 查汝安笑道:“便是查某也要韓兄作這個見證。” 他口頭對二女招呼道:“現在伏波堡和武當派為了你們的出走,正鬧得天翻地 覆呢。 囑,還有一件大好喜事,三位可知道不?” 韓若谷劍眉微皺,查汝安笑道:“你可知‘神花劍客’何摩的下落?” 韓若谷臉色微變,口中卻道:“我那河三弟素來神龍不見首尾,我已有好幾個 月沒見到他了。” 陸小真和姚畹也臉色大變,幸好林中黑暗,別人也不注意,自然不曉得,查汝 安朗聲道:“武當門下有人在湖北境內遇到過他,只是有些奇怪。” 韓若谷額頭迸出豆大的汗珠道:“什麼時候?” 查汝安心中有些奇怪,但仍不動聲色地道:“約摸一個月不到。” 韓若谷怔怔地立了半晌,方纔說道:“查兄請原諒小弟的失態,我實在久未聽 到何三弟的消息,所以十分激動。” 查汝安道:“這是人之常情,只是韓兄尚未聽完,有件事十分奇怪,韓兄可知 道不?” 韓若谷臉色大變,眼中露出奇異的光芒,黑暗中有如兩盞明燈。 查汝安道:“何兄竟患了失心瘋的絕症,這真是怪事了。” 韓若谷緊張地問道:“他有否提及在下之處?” 查汝安想了一想,搖搖頭道:“沒聽白柏老道說起過。” 韓若谷這才問道:“我那何三弟現在何處?” 查汝安道:“據江湖上紛傳,他先是往南走,到了揚州附近,又折向西北,大 約總在附近了,大家判斷他是去參加沉沙谷大會。” 韓若谷怔道:“沉沙谷大會?” 查汝安驚道:“怎麼韓兄還不知道?我以為你也是上這條路的,聽說是當今武 林三十多派的傳人,要上沉沙谷找那姓金的查問十年前的大會的細節,當然,大家 希望把蛇形令主的問題也作個了結。” 韓若谷的臉色又一變,變得青灰色,只是隱在黑暗中,沒人看得清楚,他凝聲 問查汝安道:“在什麼時候?” 查汝安道:“總在這幾天了,我也是道聽途說,拿不準兒。” 韓若谷一頓足道:“我先去找何三弟,然後咱哥兒倆上沉沙谷去,三位,在下 先告辭了。” 三人目送著他走進了林子,查汝安有意無意地加了一句道:“他真個是神秘的 人。” 不知怎地,姚畹心中冒起一個寒噤。 黑夜匆匆地退走了,陽光又普照人間。 一個斜斜的山坡旁,姚畹和陸小真靠在一株大樹下,畹兒信手折下了一朵花兒 ,放在鼻子上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後,她頑皮地把花朵在陸小真的耳朵上輕輕地拂 著,逗陸小真發笑,玩了一會兒,畹兒用中指和拇指把花朵一彈,目送它飛得老遠 ,落在地上道:“昨天那個韓大哥真有點古怪。” 小真眉色不展地道:“人家三兄弟折了二個,如何不氣。” 畹兒道:“他那劍好厲害,就在咱們脖子前面五寸處掠過,要是再遞得前面一 些,咱們豈不是要卡嚓一聲,腦袋搬了家?” 說著用手在陸小真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小真推開了她的手道:“你又胡思亂想 了,人家殺了多少個天全教徒啦。” 畹兒薄嗔道:“啊!誰知道他為什麼殺人啦!唉,對了,你可記得上次在破廟 中發現的兩個無頭屍首?” 小真用手掌壓住了心道:“你還要提,嚇都嚇死了。” 畹兒認真地道:“昨天他那劍對著咱們的什麼部位?” 小真略一思索,用手比了一比道:“大概是在脖子的中點,剛好是上下各一半 的地方。” 畹兒一拍手掌道:“那兩個無頭和尚的傷口也是在那地方。唉,真怪,昨晚那 兩個天全教徒連刀劍都沒撥出鞘呢,他又穿了那身衣著,莫非……” 小真一躍而起,打斷了她的話題道:“你又說是直覺了,這次你不說些充分的 理由來,休想我聽信你一句話。” 畹兒嘟起小嘴道:“我當然有道理了,聽不聽由你。” 小真忙抱住了她的雙肩道:“好好,我聽就聽,大小姐,你千萬別生氣。” 畹兒笑道:“你坐好,我說給你聽。昨晚我們在林子裡,不是聽他說靈藥真靈 嗎,張大哥告訴我,他看到蛇形令主殺了那兩個和尚之後,也曾說過靈芝草真靈的 。” 小真道:“這話不成理由,光是我們武當派就有三百多種靈藥,你知道他說的 是哪一種靈藥啦?” 畹兒被她一句話便說倒了,急得直搓手,她想了一會兒,又被她想出了一個理 由,樂得她直拍手道:“有了,他昨夜聽到何摩尚在人世的時候,緊張得連話都說 不清楚,試想,如果是平常的分手一次,值得如此緊張嗎?除非他本以為何摩已經 不在人世了的,這才會手足失措。” 小真見她倒有三分道理,小真略作一思索便駁她道:“他若是蛇形令主,陸哥 哥他們不早就完了?” 畹兒低下頭道:“但是,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小真一想,果然二人都沒有善終,心中一陣絞痛,淚水又汩汩流出。畹兒忙叉 開話題道:“我最初懷疑到他,是因為他誅了兩個天全教徒之後,不說‘二弟,又 殺了二個仇人。’反而洋洋得意,自認天下無敵。這還是好人嗎?古人說君子慎獨 ,等到我們現身之後,他又裝出一副咬牙切齒為陸哥哥報仇的話來,這不是自己打 自己耳光嗎?” 小真被她這一說,回想到當時的情況,真是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汗毛直豎, 她驚道:“如果查汝安不及時趕到,我們豈不險哉?” 畹兒扮了個鬼臉道:“好啊!你終於聽我的咧!” 忽然,從他們背後有一人冷冷地道:“我可不信。” 畹兒大驚,正要拔劍,小真一把扯住了她,頭也不回,冷冷地道:“何大俠還 記得我們嗎?” 其實這句話應該是“何大俠還記得我嗎?”才對,但她硬扯了姚畹。 何摩的音容,無時無刻不印在陸小真的心中,此時雖是乍遇,又揹著面,但他 那磁性的聲音,早在小真的心中起了共鳴,怎會認他不出來? 何摩脫口喊道:“陸真人!” 畹兒機靈地站起身來,口中道:“該我去打水啦!” 她眼角忍不住飄向何摩一眼,想再看看他那副潦倒的窘相,哪知竟是一個翩翩 的濁世佳公子,早已打扮停當了。 小真羞愧地低下頭去,一把抓住了畹兒的衣角,口中半帶哀求,半帶喜悅地道 :“不要走嘛!” 畹兒的天性是喜歡捉狹的,她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唷,沒水喝不要干死了嗎 ?” 何摩上前了一步道:“姚姑娘,我也有一個口訊帶給你。” 姚畹一怔,心想真是怪事,何摩又怎會認得自己了,其實她不知上次陸介冒何 摩之名大鬧伏波堡的時候,何摩早已在暗中窺探著了,所以自然認得姚畹了。 畹兒故意拉長了臉道:“何大俠又有什麼見告的啦!” 何摩本來也是一個機伶的人,但不知怎地,只要有陸小真在場,他就會口齒不 清的了。 他道:“我方纔和五位老前輩分手,他們都向你問好,還有,還有……” 何摩的眼角飄了陸小真一眼,畹兒還以為下面指的是小真的事,她放意催促他 道:“快說啊!” 何摩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激動地道:“陸二哥安然無恙,而且功夫大進……” 他話還沒說完,畹兒忽然大叫一聲,抱住了小真道:“我又對了,陸哥哥沒有 死,陸哥哥沒有死。” 她簡直是手舞足蹈了,但是,奇怪的是,作為親妹妹的陸小真可沒她這樣衝動 。 干是,陸小真內心中自我驚訝了,她驚訝地發覺到,儘管她不時故意把陸介放 在第一位,但是經過這次考驗之後,她知道了那應該是何摩的位置。 她並不是不高興聽到這好消息,只是她的驚訝遠勝於喜悅。她直覺地連想到, 如果畹兒的另一個推想是正確的話,那簡直是太恐怖的事了,韓若谷竟是蛇形令主 的化身,不,這是不可能的! 畹兒是充分失態了,在衝動的時候,她是不自覺的,為了避免她以後的難堪, 何摩不聲不響地轉過了身去,大聲道:“至於五雄和陸二哥之戰的結果是……” 他故意頓住了不說,果然,小真和畹兒異口同聲地問道:“結果如何?” 何摩這才說下去道:“陸二哥沒有輸。” 畹兒高興得眼淚都笑了出來,忽然,她想到自己是五雄的結拜妹妹,和武功的 傳人,豈有為陸介的勝利而鼓舞的道理?於是,她收斂了笑聲。陸小真只是含蓄地 輕輕笑了一下。 何摩又接下去道:“但是除了人屠任厲老前輩之外,五雄都不認敗。只承認是 沒有得勝而已。” 陸小真以為是兩敗俱傷,心下又著急了起來,畹兒笑著拍拍她的肩膀道:“姊 姊,你放心,耍我那五個拜兄認輸,恐怕黃河先要清了才行。” 小真心海漸漸平靜了,她覺得如果不再理會何摩,會把他激怒的,她竭力裝出 平淡的聲調來說道:“你的病好了?” 何摩奇道:“我的病?” 原來患失心瘋的人,在治好之後,便又把患病時的經歷給忘了,在近代人術語 ,那便是因腦震盪而引起的記憶力喪失症。 畹兒讀過一些醫書,在旁忙又問出一句道:“陸姊姊自己有心病,偏說別人也 害了病。” 陸小真一躍而起,薄嗔道:“看我饒不饒你這小長舌婦。” 畹兒頑皮地把舌頭一吐,裝了個鬼臉道:“唷!你過河拆橋,沒良心!” 說著一擰身,跑得無影無蹤,小真被她說得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她正要追上去 ,何摩倉急地喊道:“陸真人!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陸小真停下腳步,故意緩緩地轉過身來,輕輕一笑道:“你,你有話和我說? ” 她為自己的一笑而羞赧了,她低垂了粉臉。 何摩神色間有些焦急,顯然他本來是無話可說,他急欲打破這窘局,終於迸出 了一句話道:“陸二哥很好,他真的很好。” 小真忍不住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臉更紅了,嘴中輕輕而緩長噢了一聲, 她折了一朵花兒,用兩隻手慢慢捻著,好像專心在玩花似地。 何摩急得脖子也紅了,千百下句話在他腦海中掠過,但是,他不能選出其中的 任何一句來,他急忙湊出一句道:“謝謝你點破了迷津。” 小真把頭一偏,口中又噢了一聲,充分顯露出一個少女的嬌憨來。 何摩急忙道:“方纔你們懷疑韓大哥,現在我想起來,倒有些道理。” 小真聽他也這般說,心中一驚道:“這話怎麼說?” 何摩湊近了兩步道:“上次我在斷腸崖上,遭到令狐真及白三光兩人的夾擊, 我奮戰了半晌,心中掛念著韓大哥及安氏父子的安危,便放出了一支紅色的火箭, 不久之後,山上沖下了一個黑衫的人,竟比旋風還快,我只聽得令狐真悶哼一聲, 被他逼退了半步,這時白三光向我逼攻,我只道是韓大哥來施救,他口中道:‘何 三弟別怕!’我就轉身去抵禦白三光,把令狐真交給他,哪知他衝到我身邊,驀然 暴喝一聲,我只覺罡風撲背,忙橫移一步,哪知下面是萬丈深淵。” 陸小真雖然明知何摩已經康復,而且站在自己身前一步之處,但此時也不禁驚 叫一聲。 何摩感到她的關心,心中暖暖的,勁也大些了,他朗聲道:“我只記得順手一 抓峭壁上的老籐,身子一蕩,後腦碰上堅硬的石壁,然後醒來之後,已是身在千里 之外,而且是在數月之後,五位老人家經我再三相詢,但是都不肯告訴我其中經過 。” 陸小真想到這一個月來,她天涯追蹤著瘋狂的何摩,自己心中是多麼地委屈, 眼睛不由紅了起來,何摩誤以為她是在一灑同情之淚,激動地抓住她的手掌道:“ 陸……小真,我沒有受傷。而且一點也沒有變。” 他最後這句話是雙關之語。小真尚是第一次接觸到男子的手,何況又是芳心默 許的人,心頭突突地跳動,呼吸也變得短暫而急促了,臉上已紅過耳根。 何摩默默地凝視著含羞的陸小真,良久,他才如夢初醒,想到自己越軌的行動 ,忙放下了小真的手,斜斜靠向樹幹上道:“我雖和韓大哥結義已久,但我和陸二 哥對他的出身都不清楚,而且常常不聚在一起。現在想來,那天他本來是要除去陸 二哥的,要我去取水,但是我不肯,結果陸二哥去了,幸好如此,否則豈不讓他太 稱心如意了一點?” 陸小真也靠在樹幹上道:“真奇怪,昨天查汝安問你那韓大哥的時候,他竟推 諉不知你最後的行蹤,好像完全沒有斷腸崖這會事似的。” 何摩翟然一驚道:“難道,那天推我下崖的真是他不成?” 陸小真為人忠厚,她道:“你這話還要再考慮,你仔細想想以往和他相處時的 情形再說。” 何摩晤了一聲道:“我本就對他那神秘的行動感到興趣,我本以為他只是要稱 霸武林,所以可能會暗害陸二哥,但可並沒想到他竟是蛇形令主。 “我們是在華山結拜的,現在回想起來,他第一件可疑的事,是我們一路追趕 蛇形令主,老是差了一步,有一天在路上發現了鐵煙翁張青的屍首之後,有三條叉 路,當時我隨口 說這三條路可能會匯合,他卻一口咬定不能會合,好像已走過了似地,我心中 雖是奇怪,也不料有他,結果我和陸二哥都先後墜入了‘枉死城’中。” 陸小真眉兒一跳,驚道:“枉死城?” 何摩知道她誤會了,笑道:“那是一個絕谷。” 何摩接著道:“後來,我們去赴黃山虯髯客的約會,他在信女峰下匆匆而去, 說是打先鋒,我們趕去,照著他的記號,但每到一處,蛇形令主總是先犯了案,而 且總比他留下的記號早個一兩日,當時我還對陸二哥說,蛇形令主莫不是衝著俺們 來的。結果一到了蘭州城,才進城門,便被天全教的騙了,當晚跑到興隆山,和溫 嘉他們同時受愚,而蛇形令主同時便在蘭州城內安府鬧事。豈不是太湊巧了一點? ” 陸小真道:“你們在路上或許太招搖了一點。” 何摩斷然道:“我們買了一部舊馬車,陸二哥扮車伕,我扮一個書生,怎會招 眼,一路沿著韓若谷的指記走的,偏碰上了好幾起天全教的高手,現在想來,他是 早有了計算我們之心了。” 陸小真搶著說道:“再下次便是在會川天全分舵,你們正要下手之時,韓若谷 突然現身了,對不對?況且當時你所找到的蛇形令主的面巾,余溫尚在,又是也不 是?” 何摩一驚道:“你怎會如此清楚的?” 陸小真本想說,你的事我怎會不關心的呢?但她倒底是個少女,這話又怎能說 得出口? 她心中又羞又急,暗暗氣何靡不知自己的心意。 何摩也沒有和女子相處的經驗,實在弄不清楚為何她又要臉色一變了,只得急 忙叉開話題道:“同時更奇怪的是,蛇形令主那套衣服也不翼而飛,現在想來,他 殺了九尾神龜也是滅口而已。” 陸小真驚叫了一聲,何摩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小真道:“方纔姚畹說蛇形令主 就是他,我還不相信,因為他為何也要殺天全教徒,原來是為了滅口,怪不得昨晚 那兩人刀劍都未及出鞘,而且查汝安還無意說他的衣衫像煞了蛇形令主,對了,一 切都對了。” 何摩不知昨夜之事,但也不便細問,何摩閉起眼睛道:“再下面,就是輪到你 和我見面的那次了,後來聽說陸二哥和查汝安合戰天全三大高手的時候,他竟願意 獨戰查汝安,而讓令狐真及白三光來對付陸二哥,可見他是怕被陸二哥認出來。 再然後,就是我和陸二哥上武當山了,那次……” 何摩情不自禁地想極話題扯到陸小真和他在後山不期而遇的事上,陸小真卻輕 輕地笑了一聲道:“那次他又怎樣啦?” 何摩無可奈何地窘笑著道:“我下山來赴援陸二哥,正好遇上蛇形令主逃進一 個竹林,我和陸二哥趕到,他卻忽然裝著被蛇形令主從林子中打了出來,其實是撞 住我們的追趕,啊!他若是被蛇形令主用推力擊出竹林的,但是為何前胸衣上有一 大塊破洞,這分明應是抓力所致,可見是他自己抓破的,唉,當時我只要走進竹林 子去,一定能發現他脫下來的黑衫及黑面罩!” 何摩痛苦地板著指節,陸小真知道他心中真是十分懊悔,終日追逐蛇形令主, 終日要破天全教,但蛇形令主兼天全教主,竟是自己的結拜大哥,這豈只是丟人而 已,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於是,陸小真半帶安慰地道:“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騙人也只能騙一次啊! ” 何摩忿恨地道:“他何止騙了我一次!” 不料山坡上有一人尖聲道:“他何止騙了我一次,啊!” 何摩一怔,陸小真羞得急忙道:“畹兒,你!” 畹兒從山坡上蹦跳跳地走下來道:“誰騙了你啦,是不是陸姊姊?” 何摩向她一揖道:“多謝姑娘指點我的迷津,要不然我被韓若谷欺騙了一輩子 還不得知呢。” 哪知畹兒頭一場道:“唁,你的迷津可真不少,她也指點,我又指點,哼!” 何摩一怔,知道畹兒反話都偷聽了去,陸小真雖然沒說什麼私話,但孤男寡女 處在一起,被人偷聽了去,到底不好。陸小真被畹兒這一說,真是又羞又急,話也 說不出來了。 姚畹笑道:“其實說起來,何大俠也不是我的外人。” 何摩當然知道陸介和姚畹的感情的,他有機可乘道:“是呀,陸二哥是我的結 拜兄弟。” 姚畹白了他一眼,賭氣道:“誰說陸大哥啦!你那結拜大哥韓若谷是我的師侄 。” 何摩及陸小真異口同聲大吃一驚道:“什麼?” 姚畹得意地笑道:“你們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師父是金寅達,而金 寅達又是我的小師兄,哈哈,你們兩個都比我矮了一輩。” 陸小真見她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也降了她一口道:“不害臊,憑什麼做人家 的長輩?” 姚畹一指何摩道:“就憑著韓若谷是他的大哥!” 何摩忽然鄭重其事道:“姚姑娘,你有沒有姊妹?” 畹兒臉色一變道:“你問這個幹嗎?” 何摩躊躇了一下道:“是風倫,風老前輩要我打聽的,他說,去問問看,伏波 堡可曾另有個姚婉?” 小真聽成“姚畹”,還以為是何摩故意輕薄,怎麼直呼姚畹的名字?她心中微 微一驚,為何一向拘派的何摩怎會如此說話? 但姚畹臉色一沉道:“正是亡姊姊!” 何摩不料問起了別人的秘事,心中真是像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姚畹從懷中拉出了一面旗子道:“這便是金師兄的信物。其中的事情可真是說 也說不盡了。唉!” 何摩好奇地接過手來,陸小真也湊上來看,因為伏波堡在武林中素以神秘和閉 關自守著稱,百年來見過姚家的人可真不多,更無論這類信物了。 小真乍見之下,好像見過這面旗子似的,何摩卻啊了一聲道:“陸大哥也有一 面這樣的旗子!” 姚畹像中了一箭似地一跳道:“陸大哥是不是姓陸?” 她這話脫口而出,自己也沒考慮,把何摩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陸小真笑著 道:“廢話,我哥哥不姓陸又姓什麼?” 姚畹忽然抱住陸小真道:“陸姊姊,咱們是一家人!” 她高興得眼淚也流了下來。 這一來,倒把何摩及陸小真弄糊塗了,姚畹靜下來才說道:“陸姊姊,你家可 曾住在江南的揚州?” 陸小真低下頭去,姚畹這才想起她從小和家中失散,哪會記得?口中忙道:“ 該死,我怎麼忘了,上次青木道長曾說過一面旗子和伏波堡,對了!我想起來了。 ” 姚畹見他們仍是一臉茫然之色,一時自己也呆了,她心中飛快想起一個念頭, 她抓住陸小真的雙肩道:“陸姊姊,你記記看,你父親是不是一個斷了左臂的人? 你曾否見過這面旗子?” 淡薄的記憶在陸小真茫然的心海中浮沉著,她閉起了雙目,但飛過她胸中的都 是一片一片的空白,忽然,她覺得身形一晃,那是姚畹激動地在推她的身體,突然 ,她腦中飛快地掠過一幕往事。那是一個白天,她坐在父親的身上,好奇地玩弄著 父親的衣袖,忽然,她抓了個空,從父親身上摔了下去。 空蕩蕩的衣袖——斷臂在她的腦中起了連鎖的反應,她熱淚盈眶了,她無力地 點了點頭。 姚畹哇地一聲,抱住了她,驕傲地笑道:“只有我們伏波堡才能出得了陸大哥 這般的人。你父親是我的二師哥,我們是一家人了,陸姊姊你高興嗎?” 何摩緩緩地回過了身子去,他迅速地想起了一個問題:“姚畹是陸介的師姑, 這多殘酷啊!” 忽然,他沉聲喝道:“什麼人?” 畹兒和陸小真機警地分了開來,山坡上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二個人——查氏兄妹 。 查汝安見是何摩,不禁一怔,隨即笑道:“何兄不認得敝人了?” 何摩實在是被一連串的事情弄得糊塗了,自己的突然置身於塞北,韓若谷和蛇 形令主竟是一人,金寅達師徒和陸介都是伏波堡的門下,姚畹一變而為陸介的師姑 ……世事不是太可笑了嗎? 何摩忙攝住心神道:“查兄神出鬼沒,何某焉能不錯罪了。” 畹兒和查汝明同時叫了一聲,畹兒往山坡上奔去,查汝明也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奔下山坡來。 她們自有說不完的絮事,陸小真不久也參加了她們的集團。 查汝安心中雖然奇怪何摩怎麼又好了,但他還以為是江湖上的誤傳,或者是何 摩“易容術”的又一傑作,自然不能多問,他低聲對何摩道:“關於令義兄韓若谷 ……” 何摩打斷了他的話頭問道:“蛇形令主?” 查汝安不料何摩已說了出來,便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何摩好奇地問道:“查 兄怎麼也會懷疑到他身上去的?” 查汝安本來以為要說服何摩是一件難事,不料竟如此容易,他本已安排好了語 句,便胸有成竹地道:“蛇形令主野心不小,但每年只現身極短的一段時間,便是 以天全教主身份出現的時間也不多。上次天全教總舵被搗毀了時候,我趕晚了一步 ,卻見他從廢墟中走出來,安然又躲過一劫,試想這等情況之下,他尚且可能不在 場,那麼平時他必定又有另一副面目。 其次,最近幾天以來,天全教殘餘的分舵舵主,竟先後都失蹤了,一個不剩, 我好不容易釘住了一個隴北分舶的舵主,想追蹤出那些天全教舵主的下落,不料那 人昨晚仍不免被殺在荒林之中,只怪他下手太快,太毒,但是他從殺人到離開現場 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漏過我的眼睛,直到他想殺害兩位姑娘,我才現身。” 何摩並不是明知故問,其實他仍希望自己的推論錯了,他問道:“那人是誰? ” 查汝安臉色一沉道:“蛇形令主,也就是天全教主,也就是韓若谷。” 何摩痛苦地道:“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那二十七個老武師與他無怨無價呀 !” 查汝安道:“我這年的工夫,全力花在調查個中原因上,那二十七個老武師, 雖然地處南北,有僧道,有俗子,但是在過往的經歷上,只有一點相同之處,就是 曾在四十年前聯手戰過一個姓金的伏波堡的叛徒。” 何摩接下去問道:“後來那姓金的呢?” 查汝安道:‘聽說是被伏波堡另外兩個大弟子張天行及陸季安殺死了。不過, 這只是伏波堡主交待給武林的話,大家也不知個中真偽,我雖然亦在伏波堡中作過 客,也只見到過張天行,姓陸的卻從沒見過,也沒聽過。姓金的卻從來未再出現於 武林之中。” 何摩笑道:“錯了。沉沙谷畔的怪人金寅達便是那姓金的。” 查汝安一驚道:“這話是誰說的?” 何摩把嘴一偏,暗暗指向姚畹道:“姚姑娘說的。” 查汝安雙眉緊皺道:“那麼韓若谷倒是代師復仇了,只是下手下得太狠了一點 。不過,韓若谷又不是忠厚之人,他為何肯為師父拼這死命?恐怕他們不是尋常的 關係。” 何摩猛然記起風倫告訴他的關於沉沙谷邊山崖洞外偷聽的一段事,他正要和查 汝安提,查汝安卻神秘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我還有一件事相托,待會兒我妹妹 問起陸介來,你千萬要捏造一個平安的消息。” 何摩心中雖是十分奇怪,但口中卻道:“我也不用捏造啊!陸二哥不但在沉沙 谷中脫了險,而且如有神助地功力大進,還打敗了五雄。” 查汝安喜氣溢於眉目地道:“這話當真?是誰透露的消息?” 何摩不知道他為何如此關心陸介,心中雖是狐疑,口中仍不動聲色地道:“五 雄親口告訴我的,總不會是誑話吧?” 查汝安拔腳就想往查汝明走去,道:“何兄告罪了,我得趕快告訴愚妹去。” 何摩一把抓住他衣袖道:“且慢,令兄妹為何如此關懷陸二哥。” 查汝安怔怔地望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道:“反正何兄又不是外人,告訴你也罷 ,你可見過陸兄手上的玉環?上面又刻的是什麼字?” 何摩驚道:“令妹正是喚做查汝明嗎?” 查汝安點了點頭道:“陸兄正是我未來的妹夫。” 何摩只覺得天昏地暗,這十個字不啻十記焦雷擊在他的心中;他聲音都抖著道 :“查兄,你可知道姚姑娘的事?” 查汝安幽幽地歎了口氣道:“我曾在伏波堡住過,怎會不知道?但我那妹子一 往癡情,我和她自幼分離,這話叫我怎生說得出口?我能勸她退讓嗎?” 何摩道:“陸二哥知不知道?” 查汝安點了點頭,何摩追了一句道:“他的反應如何?” 查汝安低頭不語,何摩心中已是了然。 這時,那邊傳來了三個女孩子的笑鬧聲,只聽到查汝明在嘻嘻哈哈地笑道:“ 好好,我說,你們不要再呵癢了。那沉沙谷怪人的切口是‘盛夏結冰,嚴冬汗淋, 寒熱之谷,天下奇景!” 陸小真嚷道:“這四句話太費思量,你說是不是莫名其妙?” 畹兒凝聲道:“寒熱谷,寒熱谷、韓若谷,唔!寒熱谷、韓若谷!韓若谷就是 ‘寒熱谷’的諧音,金師兄為紀念從寒熱谷上落下未死,便把他的孩子取名韓若谷 ……啊,對了,韓若谷便是金師兄的兒子,沒錯,絕沒錯!” 又聽得查汝明和陸小真同聲尖嚷著道:“對了,對,寒熱谷,韓若谷……” 查汝安意味深長地望了何摩一眼道:“愚妹已有數月不展笑容了,你叫我怎麼 辦?” 何摩沉聲道:“查兄對這等形同兒戲的指腹為婚的看法如何?” 他這話分明是幫姚畹的,果然查汝安臉色一變道:“我個人自然不十分贊同。 ” 何摩氣勢咄人地道:“何以見得?” 查汝安雙眉一揚道:“何兄非要在下說出不成?” 何摩情知陸介對姚畹是情有獨鐘的,他覺得自己如能幫陸二哥解決這畢生的難 題也好,所以他仍毅然地道:“空言無憑。” 他存心要逼出查汝安反對查汝明和陸介的婚姻的這句話來,哪知查汝安反而平 和起來,悠悠地望著蒼天道:“那面有一位陸真人,何兄可認得否?” 何摩一愣,查汝安凝聲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在下一味贊成那種形式的婚姻的 話,陸真人和區區正是另一對。” 何摩臉色變得蒼白,查汝安在囊中掏出了一個玉鐲,何摩一看竟和陸介的一式 一樣,只是上面刻了“陸小真”三個字,而不是“查汝明”,何摩的手有些顫抖地 道:“她知道嗎?” 查汝安收回了鐲子道:“她自小與家中失散,恐怕連另一隻錫子都會失落了, 怎會知道?但我並不固守這鐲子上的三個字,人與人之間是緣分問題,怎可以強求 ?但舍妹的行動,在下可不能控制。” 何摩是明白人,心中立刻瞭解到全盤事實,他朗聲道:“查兄可去把佳訊告知 令妹,但先請姚姑娘先過來和在下一談。” 查汝安緩緩地吐了一口氣,望了望何摩道:“那就有勞何兄。” 說著,深深地一揖到地。 何摩目送他走了過去,見到姚畹興高彩烈地走了過來,心中不由一股絞痛,他 實在不忍把話對畹兒說明白,這真是太殘酷了。他閉起眼睛,回想方纔姚畹聽到陸 介安全時的那股興高采烈,與即將面臨的事實,何摩覺得這任務太重了,他可能會 毀去了三個人的終身幸福——陸介、姚畹和查汝明。 但是,事實上也不能再耽擱了,這是感情上的泥沼,時日愈久,越來越陷得深 ,只有抱著壯士斷腕的心情才能僥倖獲救。 姚畹笑著走了過來道:“何大俠,又有什麼迷津要在下指點了啦?” 何摩示意她繞過山坡去,姚畹輕快地跟了過去。 於是,查汝安覺得周道的空氣彷彿凍結了一般,寧靜得可怕! 突然,山坡背後傳來了一聲畹兒尖銳的叫聲。 查汝明和陸小真驚訝地注視著那方面,查汝安用手勢制止了她們的行動。 片刻之後,何摩茫然若失地從山坡後走了出來,時光雖只隔了這一片斷,他的 神情彷彿已老了十年了似地,他的步子和他的心清一般沉重。 查汝安開口了,只有一個字:“她!” 何摩痛苦地用雙手遮住了臉道:“她走了!我們不要追她……” 查汝明和陸小真發出了驚呼!是驚訝和焦急的混合。 查汝安沉重地道:“咱們上沉沙谷去吧!” 春風吹著他們的身子,但卻吹不進他們的心,何摩的良心不斷地自責著,他覺 得每一步都象徵著三個人即將失去的幸福。 沉沙谷,似乎是在遙遠的世界的盡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魂歸何處】 沉沙谷! 天下武林中幾乎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上面來了! 這是風倫大鬧沉沙谷後的第三天……二三十個武林高手結隊向沉沙谷前進,包 括了漠南金砂門、崆峒、武當……何摩和查家兄妹帶著陸小真也向沉沙谷前進…… 另外,還有的就是青木和陸介了。 青木道長和陸介到了塞北的沙巖區,他們走著談著,談的是六盤山英塚峰上的 往事,青木大慰老懷了,有了這樣的一個傳人,不僅得了自己的真傳,而且顯然地 將要把全真一脈發揚到空前的光大,只等陸介的私仇一了,他就可以真正地隱身而 退了。 他兩個在飛沙走石中奔行,遠看上去,就如兩個微小的黑粒在滾動。 忽然,他們停在一塊擎天石前,那石上龍飛蛇舞地刻著三個大字:“玄磯石” 。 三個大字筆筆有如天馬行空,飛勢萬千,下面沒有具名,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筆 ,只是從石上看來,至少是兩百年前的遺物了。 他們停在石下,青木道長道:“介兒,此去沉沙谷大約八九百里之遙,我們的 目標是金寅達和天全教主,這裡有兩條路可達谷畔陸介望了望一左一右的兩條路, 微微點了點頭。 青木道長道:“為了節省人力和增加碰上他們的機會,我們從這裡分頭而行, 在此會合……” 說到這裡他得意地笑了笑道:“反正你無論碰上誰我都放心,便是碰到金寅達 ,你也可勝他的……哈……” 陸介道:“師父,這裡距沉沙谷如此之遠,去一趟總要一日半到兩日,為什麼 不揀一個近一點地方會合?” 青木道:“只有此地是兩條路的交點啊,否則咱們如何分頭行事?” 陸介點了點頭。 青木望著他微微笑了一笑,陸介期期艾艾地道:“師父……” 青木道:“什麼?介兒……” 陸介道:“我若碰上了他們,我恐怕忍不住……” 青木明白他的意思,他大笑道:“你放心干,碰上他們其中任何一人,你都可 以放心干,哈,你絕輸不了,不過若是碰上他們兩個,你便千萬不可意氣用事!” 陸介道:“那我便怎麼辦?” 青木道:“傻孩子,往回跑啊,來碰我的頭。” 陸介點了點頭,青木道:“好,咱們動身,無論碰得上碰不上,都以此石會合 。” 陸介應聲好,青木叫道:“介兒凡事小心!” 他身形一躍而起,幾個起落使在二十丈外,陸介一直看到他的身形全沒,才動 身起程。 時間是風倫大鬧沉沙谷後的第六天,這時候,沉沙谷中心孤峰上的石縫中,百 蠱珠已經開始發作了……陸介費了三日,往返了沉沙谷一次,但他什麼也沒有碰到 。 現在他又回到那擎天昂然而立的“玄磯石”邊來了。 他爬上石頂,四面了望,沒有師父的影子。 “難道師父遇上他們了?” 他仔細盤算了一會兒,他想以師父的老練,若是同時碰上了金寅達師徒,他絕 不會戀戰的,至於若是碰上了其中之一,那……“可不要我擔心。” 他輕鬆地微笑了一下。 恢復神功後的青木道長,真已到了神人般的境界,陸介深知而且深信。 “反正說好在這裡等的,我便等等吧。” 於是他坐在石上,望著天空的紅雲。 忽然,“塔”一聲輕響,陸介機警地翻身躲在石後,過了一會兒,一條人影出 現在十多丈外的另一石尖上。 那人四面張望了一下,轉過身來,陸介看見他臉上的幪面巾“天全教主!” 他奮然大吼,那人似乎沒有料到在這地方還有別人,他如飛地向陸介這邊看來 ……“陸介!你?” 他駭然大叫,陸介傲然地答道:“不錯,我沒有死!” 天全教主雖然顯示出無比的駭然,但是迅速地又克制住了自己,他哈哈大笑道 :“陸兄,咱們久違了!” 陸介憤怒地哼了一聲,雖是哼的一聲,但是那聲音宛如有形之物,在天全教主 的耳膜上有如重重的一錘。 天全教主吃了一驚,但他想到服過靈芝草後的自己,功力增進極多,他暗自哈 哈冷笑道:“姓陸的,你別神氣,你那手先天氣功算不得什麼啦,上回你不死,這 回你可非死不成啦!” 陸介一字一字地說道:“今日我要告訴你四個字——” 天全教主故意問道:“什麼?” “血債血還!” 天全教主裝著聽不懂的樣子,好一陣子沒有說話,陸介也不知他在幹什麼,但 是忽然之間,天全教上哈哈大笑道:“血債血還,好一個血債血還,姓陸的,這就 要看你有沒有種了……” 他話聲未了,忽然倒竄而起,陸介一驚而覺,也飛身撲了過去,當他撲到天全 教主原先立足之石上時,天全教主已跑出老遠,陸介正待加速追趕,猛聞天全教主 的聲音傳來。 “姓陸的,看石上的字……” 陸介忍不往往石地上一看,只見石上果然有一行極輕的字,像是用足尖在沙上 劃的:“有種的兩日後到沉沙谷中孤峰上來。” 陸介一轉身,只見天全教主已跑得不見了,他一氣之下猛一頓足,那一方石頭 應聲而碎,那石上的字跡也隨之消滅。 陸介只覺胸中有如一難烈火熊熊而燒一般,他在石巖上來回踱了五次,終於忍 耐不住,他喃喃道:“兩日後,哼,我現在就該動身了!” 他匆匆而行,可忘了留給師父一個訊記。 這時候,在靠近沉沙谷不遠的山巔,一行人攀登了上來,他們正是天下各派的 高手們。 他們望著遠處一彎沉沙,指指點點地道:“到了!” “到了沉沙谷……” 到是到了,但是,他們豈又知道他們旅程的終點是兩個大字:“死亡!” 陸介披星戴月奔向沉沙谷,他的身形有如脫弦之箭。 漸漸地,他放慢了一些,因為他聽到一陣微微的暗泣聲。 聲音雖低,但是陸介不會聽錯的。 他依著聲音的方向走過去,那位聲漸漸地較清晰了,陸介卻猛可一怔……那聲 音好生熟悉,但是陸介可想不出是誰來。 他又走近了一些,前面是一片濃密的林子,位聲正從林中送出。 驀然陸介全身一震,那位聲,那位聲……莫非是姚畹? 姚畹帶著傷心和絕望離開了查汝安他們。 她無目標地走著,但是仍然向著西北……西北……那傷心的沉沙谷。 餓了,吃些野果,困了,睡一覺吧……當何摩硬著心腸把陸介和查汝明的關係 告訴她的時候,她彷彿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完完全全地死了,一絲一毫沒有了生意 。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啊?絕望嗎?黑暗嗎?還有那漫漫悠悠的苦日子,叫畹兒怎 生渡過? 密密的濃林中,黑暗像是嚴冬穿的厚衣襖。 畹兒倚著那虯然的粗干,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從軀殼中飛失了,那天在黃鶴 樓上,當陸介的噩耗進入她的耳朵時,她那嫩蕊般的芳心雖然焦急如焚,但是她卻 能以最大的信心來鎮定住自己,但是現在,她的信心到哪裡去了呢? 她淒愴地哭泣了……這是誰的過?陸哥哥嗎?查姊姊嗎?這又怎能怪他們?那 只怪老天爺吧,老天爺不該讓可愛的畹兒碰上那英俊的馬車伕,是的,老天爺的安 排真殘酷啊! 她一隻小手不停地絞揉著,彷彿她的心在一片片地碎裂,珍珠般的淚水一串一 串地滴了下來,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 這些日子,稚氣的畹兒懂得了許多事,雖然她不再是伏波堡中的小姑娘,可是 教她如何承受這傷心的打擊? 也不知哭了多久,好像淚水都要流乾涸了,她微微抬起頭來。忽然,她發現地 上映著一個修長的影子。 那影子,那寬闊的雙肩,堅實而瘦長的雙腿……她瞪大了眼睛,又揉了揉眼, 終於驚叫起來——“陸哥哥……陸……” 那人也用同等的聲音喊出:“姚姑娘!” 他們立刻發覺他們互相稱呼之間的距離和不相稱,陸介細細回憶護送她回伏波 堡那天的每一幕,那天的情景,每一幕每一言他都清晰地記得,他想到姚畹對他的 稱呼——“喂!趕車的大哥……” 那是她衝進“福祿棧房”叫車時的稱呼……“大……大哥,好本事。” 那是當他扯脫轅木飛身上馬時,小姑娘紅著臉喜滋滋的讚頌……當他送她到了 堡門,她知道了“陸介”是他的姓名,那時她說:“喂,陸介,謝謝你,再見…… ” 往事如煙,一幕幕清晰地浮過陸介的眼前,雖然這些日子以來,他每一天每一 夕都惦念著伏波堡中的那個小姑娘,甚至在他瀕於死亡地沉在沉沙谷底時,他何曾 間斷過在心中默念著“姚畹”這兩個字,在他以為那可愛的姑娘該早就忘記他這個 “馬伕”了。 但是,這個突然的重逢,第一個鑽入到耳朵的“陸哥哥”三個字!他感到有些 眩然,一時之間,他難以想像從“趕車的大哥”、“大哥”。“陸介”,轉變到“ 陸哥哥”的過程……但是對婉兒來說,那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了,雖然她只和陸介見 過那一次,但是陸介占取了她全部的心扉,當她捧著紅白相間的錦簇花叢回家時, 她好像陸介在她的身邊,她會自言自語地說:“嗨,陸哥哥,這花是畹兒帶給你的 ,你說好看嗎?” 在她的苦心中陸哥哥就是陸哥哥,那是再自然不過的稱謂了。 此刻,她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跳躍著,她的俏臉泛紅著,直到陸介大膽地握住 了她的手……“你……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這一句話挑動了畹兒辛酸的心弦,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 …陸介著了慌,他吶吶地道:“……可是你師父又欺負你?” 姚畹心酸地聽著這一句話,她為了陸哥哥涉水越嶺走遍了天涯,吃盡了萬般苦 楚,而陸介卻一點也不知道,她把自己的經過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一會兒哭,一 會兒笑,她坐在草地上,陸介坐在她的身旁。 陸介感動地聆聽著,他激動得幾乎要緊緊地擁抱著她,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旦夕 不忘的她,竟也這樣瘋狂地愛戀著自己,她覺得自己在突然之間,變成了世上最最 幸福的人……然而,忽然,他臉上的興奮消失了,因為另一張絕美的臉孔浮上他的 心頭,查汝明,他的未過門的妻子……有時候,他也曾想過:“我連自己是什麼人 ,雙親是什麼都不知道,那種婚約不守也罷。” 但是這種念頭在誠實的陸介心中,從來沒有堅持過兩遍,也許他對美麗的查汝 明也有相當的好感。 畹兒喋喋不休地說著,好些事她重複說了好些遍,可是陸介一點也不覺得厭煩 ,他覺得一遍比一遍好聽,甚至望著她,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也是好聽的。 查汝明的影子暫時往他心中退去,他又覺快樂起來,畹兒這一會兒壓根兒忘記 了一切的不愉快,她只是無比地快樂與滿足,說著說著,可愛的笑靨在她雙頰上不 停地閃出。 陸介陶醉在溫暖之中,他那接近枯寂的心田漸漸滋潤起來,不知不覺地,他緊 緊握著畹兒的小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畹兒和陸介仍然保持著那樣地坐著,時間對於他們好像是 停流了,雖然他們一共只碰見了兩次,但是他們的影子每天出現在對方的甜夢中, 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陸哥哥……” “嗯?” “我們……我們不會再分手了吧?” “嗯。” 陸介漫應了一聲,這一句話把他帶入殘酷的現實,他又想到查汝明,接著他想 到師父、何三弟、故鄉那烈騰騰的火……最後,是與天全教主的殊死之約! 驟然之間,陸介彷彿覺得自己被千萬斤的巨錘打了一記,他感到無比的沉重, 血海深仇待報,決死之約未赴,他有什麼資格接收畹兒的感情? 他驚然而驚,一時間腦海中千頭萬緒,不知是什麼滋昧,也不知該下如何的決 定? 畹兒輕輕搖了搖他的臂膀追問道:“陸哥哥,我們從此不會再分離了,是不是 ?” 他沒有聽見是畹兒在說什麼,他只瞪著黑暗,黑暗中火焰在飛騰,血花在橫濺 ……“陸哥哥,你說是不是?” 畹兒又問了一句,但是陸介仍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沒有聽見。 驀然,畹兒一躍而起,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顫聲地叫道:“我……我知道 了,陸哥哥,你在想查姊姊,對不對?……” 陸介吃了一驚,他茫茫道:“查姊姊?” 畹兒哭道:“我知道,我知道,查汝明姊姊,是你的妻子……” 陸介有一肚子話要說,他奇怪何以畹兒叫“查姊姊”,但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來,他暗自咬了咬牙想道:“就讓她這麼想吧,就讓她誤會吧,等我……等我殺死 了天全教主……報了血仇——如果我還沒有死,我再向她解釋吧……” 畹兒搭了揩止不住的眼淚叫道:“我……我差不多忘記自己是一個姑娘家,披 頭散髮地跑遍天下找尋你……唉,這些也不必說了,我……天啊……” 她轉過身去,滿臉是淚水,傷心地跑出林子。 陸介在這一剎那間,理智的堤防崩潰了,他滿懷著傷感和感激,這時畹兒便是 叫他死,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站起追上前去,把畹兒一把拉住,激動地擁她 在懷中,傷心地吻著她。 “畹兒,不要走,我們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 “永遠,永遠……” 畹兒擦了擦淚水,天真地道:“陸哥哥,查姊姊對我最好,我去同她說……” 在陸介溫暖的懷抱中,畹兒帶著淚珠和微笑沉沉走入睡鄉。 抱著畹兒柔軟的軀體,陸介默默下定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決心。 他用盡了一切的努力把滿胸澎湃的感情壓制了下去,他讓那久違了的爭勝豪情 重回到他的心懷,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天全教主,血債血還!……” 最初,他只是這麼念著,甚至沒有經過大腦,但是等他念到第三十遍上,他已 經成功地制住滿腹情思,他真讓豪情壯志重回他的心中,於是他彷彿看見了何摩從 萬丈奇峰上滾滾下去,只是一團血肉模糊……“天全教主,血債血還!” 這次,他真是咬牙切齒,雙目冒火了! 黑暗之中,他閉上了雙眼,他不敢再看懷中的畹兒一限,他怕只這一眼,又使 他的決心為之改變! 他在地上寫了“血債”兩個字,又寫了“沉沙谷”三個字,他的雙目中什麼也 看不見了,所見的只是血、火、黃沙……於是他輕輕地把熟睡的畹兒放在茵草上。 就這樣,他去了;壯士一去兮……距風倫大鬧沉沙谷後的第八天,也就是南疆 百蠱珠的魔力的最後一剎那……沉沙谷在昏沉的雲靄之中或隱或現,一條人影飛快 地從山崖上翻了下來,他在迷濛模糊之中縱躍如飛,陰沉的寒風吹著他單薄的衣衫 ,令人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 他很快地奔到了山崖下,到了谷底那一彎黃沙之畔,他仰頭望了望陰霾的天, 他的臉上現出同樣的陰霾,他喃喃低呼:“畹兒,畹兒,原諒我的苦心吧!……如 果我能活著回渡此谷,我立刻就來尋你啊……” 他輕輕閉上了眼,讓胸中沸騰的感情靜息下去,然後,他猛一睜眼,兩道精光 從瞳仁中閃射而出,俯視著那谷噬一切的黃沙。 只見他身形平平地射出,就如一張薄紙一般落在沙面上,緊接著他身形像箭一 掠,就如鞋面和沙面之間一層什麼力量托著一般,輕鬆寫意地飛渡沉沙谷。 四周是茫然的,陸介的心也是茫然的。 他心裡想:“有一個迷信,凡是向沉沙谷挑戰的,都會死在沉沙谷之中,可是 ……我一定要回來!我一定要回來!” 旋風捲著黃沙,他已渡到了一半的路程。 他伸手拂了散亂的發角,極其滯灑地一掠數丈! 終於,這全真一代少年高手渡過了沉沙谷。 他才一踏上石崖,立刻他發覺那石崖上有一片零亂而深刻的足印,那群足印大 小形狀不一,顯然是好多人的足跡,而且個個都深及數分,不可磨滅。 陸介冰雪聰明,一看之下,心中了然,他知道這是由於一批武林高手飛渡沉沙 谷,但是一口真氣提到此岸,再也支持不住,這才重重地釘立在石岸上,以免氣散 翻倒,因此在石岸上留下這一片零亂的腳印。 想到這裡,陸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石上一絲印痕都沒有,他不禁滿意地 暗自微笑了一下。 但是忽然他想到為什麼有這麼多人上這谷中孤峰上來?他們是來此何干? 他機警地四周望了一眼,不見一個人影,天全教主也不見他來到,只是周遭陰 森的氣氛給他一種難言的恐怖之感。 他吸了一口氣,涼涼的空氣漲滿了他的胸膛,似乎那口空氣中也帶有無比的恐 怖氣息,使得陸介有些毛骨驚然。 為什麼?他不知道。 這些日子來的歷練,尤其是在沉沙谷中死裡逃生,使陸介變得老練而更加機警 ,他悄悄把自己隱藏在一塊奇形的大石後方,伸出一隻眼四面探查……但是除了嗚 嗚作響的陰風,深沉的天角和令人窒息的靜以外,什麼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仍然沒有動靜,陸介緩緩走了出來,他微一聳身,輕飄飄地飛上 了高石,他用自豪消除心中疑慮及恐怖之感,喃喃道:“我真變得太過多疑了,如 果一天到晚這樣,只怕十天就得變成瘋子。” 於是他坦然地從石筍尖上飛躍前進。 就因為他這麼耽擱了一下,那南疆百蠱珠已超過了它的發毒效期,也就是說陸 介意外地逃過了一次死亡。 也許是老天爺不想叫陸介此時送命吧。 陸介一無所知地飛縱前進著,他雖然在全速飛奔之中,但是他的耳目五官的感 覺仍是處於全神貫注的狀態,他默默向那死亡的孤峰頂尖上飛躍。 忽然,一件東西吸引住他的注意,在右邊山崖石角上有一件東西在隨風飄揚, 陸介定目一看,雖然隔得相當遠,但是他可以斷定那必是一隻青布的衣袖。 他停下了腳步,在心中思考著那只離奇的衣袖,終於,他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猛可一個轉身,向右邊山崖上攀登而上。 當他翻到山崖之上,立刻使他驚叫起來,原來地上躺著一具人屍,氣色栩栩欲 生,只是斷了氣,顯然死了不久,更令他驚駭的是那具屍首竟是一個峨冠道士…… 那道士全身沒有一絲傷痕;真不知是如何致死的,陸介十分仔細地把道土全身細看 了一遍,最後他的眼光落在那道士腰間的短劍上——那短劍是純金打造的,陸介不 敢用手去碰,只隔空一點,一股銳利如刃的勁風把道士的腰帶截斷,那金劍落了下 來,只見劍身上刻著一行小字:“金劍為盟、青城獨尊。” 陸介呵了一聲,他喃喃道:“難道他是青城的掌門人?” 那屍首橫在陸介的眼前,陸介覺得十分不舒服,他猛一抬頭,只見五步之外, 石崖轉角處又露出一隻腳來! 他雖吃了一驚,但仍然立刻鎮靜下來,身體貼著石壁一步一步遊行過去。 當他轉過崖角,駭然發現躺著二十多具屍首,同樣地是完好無傷痕,這一下可 把陸介給怔住了。 他俯下身來查看,在他腳前的一具屍首仰天臥著,是相貌十分英俊的翩翩儒生 ,那儒生的頸項上掛著一串珍珠,全是紅色的,通體透亮,陸介驀地一震,他連忙 一數,一共是九粒,他不禁低聲驚叫起來:“這人必是崑崙掌教南琨了,這九粒紅 珠正是崑崙掌教的信物……” 他側目右看,只見一具魁梧的屍身俯臥著,那人雙臂平伸,一隻手掌微曲,石 地上顯出一具暗金色的掌印。 陸介不用把他翻過身來,他也知道這人必是漠南金砂掌門的薩天雕了。 他茫然地站起來,眼前這許多屍體——似乎全是武林中一派之尊的人物,他不 禁暗暗打了一個寒噤。 他不解地跨過一具具的屍身前行,到了這段狹道的頭上,躺著最後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五旬左右的老人,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似乎是一種死不瞑目的 神色,使得陸介更感到一種恐怖之感。 但是陸介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奇詫,他蹲下身來,一細看之下,使他大叫而起: “崆峒神指!崆峒神指!這是何三弟的師父……” 他強抑滿腹激動,把地上一行刻人石面的字跡讀了出來:“我明白了,塞北大 戰的秘密……毒……” 一個字比一個刻得淺,到了“毒”字,下面便沒有了,想是寫到這裡便氣絕身 死了。 陸介喃喃重複地念著這一行字,他心中早就推斷天一大師必是中人暗算。以毒 相害,這時他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但是究竟是什麼毒有這麼厲害的威力? 他茫茫中帶著惴然地望著崆峒掌門的面孔,他喃喃道:“死不瞑目,是啊,多 少人死在這谷中,也有多少人死不瞑目啊……” 陸介感到難言的難過,他覺自己有一個強烈的慾念,那就是趕快離開這裡。 於是,他飛快地反過身來,拚命地向最高山峰縱去,只見他身形愈來愈快,姿 勢也愈來愈美,最後,成了一個小黑點。 他輕巧地一個縱身,到了峰頂上,方纔立定,只見對面默然站著一個人。 陸介一眼便看出,那正是萬惡的天全教主! 天全教主的臉上仍然是慘白而古怪僵便的,顯然,仍是那張人皮面具隱住了他 的面孔。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來,微弱的光從滾滾霧氣中射出來,輕柔地灑在他的身 上,他的白衣顯出一種刺目的恐怖。 陸介昂然靜靜地站著,他用右手不停地搓著左手,目光一分也沒有離開天全教 主那陰鷙的雙眼。 天全教主走到陸介前五丈之處,穩沉地停住了腳,他和陸介互相地打量著,從 頭到腳,從腳到頭。 良久,他沉聲道:“姓陸的,你真來了!” 陸介仰天大笑道:“這話該讓我來說的!” 天全教主不解地道:“怎麼?” 陸介一字一字地道:“你罪惡滔天,萬死不赦,居然還敢來赴約……” 天全教主冷冷一笑,過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道:“陸兄年紀輕輕, 一身功夫如此了得,在下一向心儀不已,想不到造化弄人,一時之瑜亮,竟不能並 存於此世……” 他說得歎息連連,似乎不勝惋惜的樣子。 陸介又是哈哈大笑起來,他輕藐地道:“朋友你可比喻錯了……” 天全教主走近了一步道:“請教……” 陸介道:“無論教主你是意欲把閣下自己比作孔明或是周郎,那可都是侮藐先 賢了,哼!” 天全教主不料木訥的陸介竟然說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微微一怔,乾笑一聲道: “依陸兄說便怎麼?” 陸介狠聲道:“陸某恨不得把你立斃掌下!” 天全教主輕描淡寫地道:“這樣說來,咱們之間的誤會可真太大啦……” 陸介見他到了這地步還要裝糊塗,不禁勃然大怒道:“我先問你,你在背後把 陸某人推入沉沙谷中,這話怎麼說?” 天全教主道:“哈,陸兄你記憶一下,那日我動手之時,有沒有先招呼?那怎 麼算是暗算?” 陸介聽他當面角賴,滿腹憤怒待要發洩,但是他硬硬壓制了下去,只一剎那間 他的臉上恢復了平靜,他淡淡地道:“罷了,你不承認也就罷了,你計算我,老天 偏不讓你如意,我陸某可不放在心上……” 天全教主原以為他必然大怒發難,他知道陸介的一身功力,當下把全身功力暗 暗積聚雙臂,卻不料陸介卻硬把那將爆發的怒火給壓了下去,不禁暗驚陸介的驚人 涵養。 陸介說到這裡,猛可臉色一沉,厲聲道:“可是,可是神龍劍客何摩呢?你為 何又暗算於他?武林中幾十條老英雄偽命案又如何?” 天全教主獰笑道:“他們嗎?嘿,不說也罷!” 陸介追喝道:“說出來……” 天全教主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全是活該!” 陸介對於這個即將作殊死之斗的死敵,知道的是太少了,他所知道的只是這神 秘的教主的師父是那個幪面的怪老人,而那個怪人如今他知道是金寅達,至於金寅 達又是誰,他就不知道了。 他和他的恩師青木道長都懷疑,金寅達和陸家的血海深仇有著密切的關係,當 然,陸介知道得還是太少,他只是懷疑、懷疑、滿腹的懷疑,什麼事在沒有確定之 前,只能懷疑罷了。 陸介咬牙切齒地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天全教主道:“好說!” 陸介吸了一口氣,立刻那口氣飛快在全身百穴運轉了一週,他正待發掌,忽然 腦中念頭一閃,他錯步一收,冷笑道:“那這崖上二十多位一派之長橫屍地上,可 又是賢師徒的傑作?” 天全教主淡然一笑道:“那個嗎?可怨不得在下,只怪他們該死……” 陸介滿腔怒火,但是他要尋求那答案,於是他耐著嘲諷道:“二十多位一流高 手,無傷無痕地就橫屍地上,這手段可真稱得上乾淨利落,令人佩服!” 天全教主雙目猛瞪道:“告訴你也不妨,他們死於南疆百蠱珠!只有百蠱珠才 能令人走入它的威力範圍立刻中毒,嘿,這是他們命該絕了!” 陸介驚叫道:“南疆百蠱珠!啊,南疆百蠱珠……” 這許多各派的掌門人片刻之間同時橫屍地上,不明不白地……死在沉沙谷,沉 沙谷……沉沙谷! 靈光在陸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心中狂呼道:“這不是當年塞北大會的重演 嗎?……” 於是他大喝一聲,厲聲道:“百蠱珠!哼,百蠱珠,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你曾經用過百蠱珠嗎?” 天全教主一怔,但他立刻冷笑道:“姓陸的你自己孤陋寡聞罷了,連名滿天下 的南疆百蠱珠都不知道嗎?哼,索性告訴你,蠱珠乃是南疆一種奇蛇的靈珠,一生 便是一雙,百年一見不說,巫師修練三十年方成,一經施術,五日方纔生效,三日 之內百物皆死,嘿,只有那施術的預服巫藥方得免死……” 陸介方纔從那山崖過來,卻是無礙,正是那蠱珠三日期滿之時,他不知不覺逃 過了一宛! 他聽到這裡,心中再無疑問,大聲喝斷天全教主的話道:“夠了!好,讓我替 你說下去吧,百蠱珠每生便是一雙,其中的一顆在那邊山崖中使二十多位武林掌門 橫屍地上,另一顆呢?嘿,十多年前便用掉了,造成了塞北大戰與會英豪神秘的失 蹤,‘唯有施術的人預服巫藥得免一死’,嘿,不錯,令師便是那施術的了,對嗎 ?” 天全教主毫不驚慌地道:“不錯,你猜得對極了!” 防外走近了一步,顫聲道:“那麼,天一大師也是中毒身死的了?” “不錯!” “那麼,全真的青箏羽土師叔也是中毒身死的了?” “不錯!” 一時之間,陸介彷彿覺得天下的死人都是金寅達師徒干的,他在憤怒中自然想 到了他的滅門家仇,於是他故作早已洞悉的口吻道:“來,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 他一開口,那烈焰騰空的恐怖景像立刻又飄上他的心田,他勉力壓抑住激動的 心懷,使自己的聲調不致顫抖得令人聽不清楚……“十多年前,江南的陸府,嘿, 你們幹得好狠,滅門血洗,火焚滅跡,嘿……” 他終於還是激動得說不下去,但是這兩句話已足夠使天全教主誤會陸介早已知 道一切了,於是他仍然冷笑著道:“哈,我也猜你該早知道了。” 陸介激動地點了點頭,其實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依然裝著已知全部的口吻,狠聲道:“奸賊,我想不到你還敢承認!” 天全教主果然上當,他大笑道:“既然干了,有什麼不敢承認?雖然下手的是 我師父,可是你找我算賬便了!” 陸介仍想探問金寅達為什麼要血洗他全家,但是他胸中的怒火已不容再忍耐套 問下去,他毗目皆裂地大喝一聲,猛然向前跨了一步! 天全教主退了一步,也把全身真力緊集雙掌,他心中暗暗盤算:“姓陸的功夫 驚人,更兼他此時勢如瘋虎,我千萬得尋隙痛下毒手!” 陸介喘息著,他的雙目如同灌滿了鮮血,瞳孔中射出無比狠毒的光芒,他一字 一字沙啞地道:“我便是那劫後餘生的孤兒!” 天全教主冷笑地一哼道:“早知道了——你在沉入沉沙谷的那一天,家師見過 你,他早就斷定了一切!” 陸介心中又升起打探金寅達為什麼要殺害他父母的念頭,但是立刻他仍放棄了 ,一則他此時甚難出口相激,二則他的憤怒已使他失去了一切理智和冷靜,他在心 中默呼著:“管他是什麼原因,反正爹娘死在金寅達的手上,這就夠了,只這我就 該殺死他了!”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再去殺金寅達!” 陸介心中狂呼著,他慘痛地逼出這兩個字:“來吧!” 天全教主也露出滿腔殺機,他狠聲道:“有種的下去,到沉沙上去斗斗!” 陸介的回答是一聲輕藐的冷哼,接著,兩條人影如流星般撲下山峰,向沙谷落 去……那一天陸介為什麼碰不著青木道長呢? 讓我們把時間倒溯,三天前,也就是風倫大斗沉沙谷的第四天將完,第五天即 臨的時候……青木道長在沙谷外的巖巒上碰見了金寅達! 這一次,金寅達沒有幪面,青木看見了他的真面目,眉間有一顆小紅痣。 青木和他對立著,雖然是黑夜之中,但是青木能夠清楚地看見這神秘的怪人。 他們好半天沒有說話,似乎是在思索那第一句話題,過了半晌,青木沉聲道: “朋友,咱們見面過幾次了?” 金寅達乾笑了一聲道:“三次罷?道長。” 青木道:“不,四次!” 金寅達征了一怔,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裝糊塗,青木道:“還有一次你忘了嗎? 十年前……陸家莊……” 金寅達瞿然一驚,但他隨即呵呵大笑道:“道長,你以為我姓金的會賴嗎?” 青木一字一字地道:“你為什麼要干?那麼趕盡殺絕?” 金寅達冷嗤一聲道:“為什麼要干?哈,你管不著。” 青木忍氣道:“好,陸介的血仇由貧道來討,姓金的你不反對吧!” 金寅達暗中一震,但他口中滿不在乎地道:“好說,道長你請吧。” 青木走近了一步,金寅達想說什麼,但是他又沒有說。 青木道長冷眼望了望這神秘不可解的怪人,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再說任何 話都是多余的了,金寅達,動手罷!” 金寅達憑著自己的聰明,從十多年前天下英雄那沉沙谷上留下斑斑纍纍的絕學 之中,偷得了天下各派的精華絕招、而創了這一手前無古人的怪招,而這一套錯綜 複雜的絕學的代價便是天下英雄的性命! 但是此時,面對著有神州第一高手之稱的青木道長,他到底有些畏懼了,他遲 遲不敢動手。 青木道長謹慎地一伸手,一股幽幽的勁風掃向金寅達胸口,他自己卻猛可扭轉 身形,如一陣輕風一般飄到了金寅達的背後,一連拍出三掌。 這三掌看他拍出之時,輕若無物,但在金寅達感覺中,卻覺得不啻開山巨斧, 武林中力能發出此掌力的,頗有幾人,但是大凡掌上力重的,下盤必然釘立地面穩 若泰山,似青木道長這等身似蝶翩,掌如巨斧的身手,卻是絕無僅有,此時青木已 經將本身的內家真力化成一種無須借勁施發的掌力,是以舉重若輕,瀟灑自如,已 臻武學之最高境界。 金寅達雖然一一閃過,但是他心中已是大大駭然,儘管他知道號稱天下第一的 青木必然有驚人的功力,但是此刻青木所表現出的功力仍然大大出於他意料之外… …他左右雙掌弧線攻出,一強一弱,但是到了分際,卻猛然一合,接著一股又剛又 韌的古怪力道直衝而出,這正是他苦研出來的怪著,青木吃了一驚,他再試掌,果 然,金寅達雙掌再出,又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道迎面撲到,青木掌力雖已發出,但 是此時他全身每一條肌肉都已能夠控制自如,只見他微微一縮,金寅達的怪招竟已 完全走空。 當年少林寺的天一大師在中毒後雙腳立於沉沙之上與金寅達拼掌,金寅達雖然 僥倖沒有給天一震斃,但他也嘗到了佛門正宗的奇功,那種威力委實是難以測度, 此時他又嘗到這種滋味了,雖然一個是佛家,一個是玄門,但正宗內功的極致能發 出相同的威力。 金寅達吐出一口氣,他用畢生苦研出的奇招異式和青木道長搶攻著,霎時之間 ,漫空都是絕妙天下的古怪招式,往往一招之中包含著五個名門正派的成名絕招, 銜結之處,妙人毫厘……昔年天下各派創始之祖師各立門戶,各創絕學,但是他們 絕料想不到後世會出這麼一個奇人,把他們所創的全然迥異的招式銜結成一套完整 的武學,這也可謂異數了。 三十招內,青木道長受制於這一手怪招式之下,他一連退了五步! 金寅達豪氣大振,他心想這些年來的潛心苦練到底沒有白費,也許今日便能叫 玄門正宗的第一高手敗在掌下,他左一掌右一掌,雙腳盤旋飛出,招招莫不中節, 實是武林中千百年來未有之奇觀。 但是青木接了三十招以後,心中反而定了下來,他此時功力蓋世,在全真教大 北斗七式防護之下,已是無懈的地步,他胸中武學如海,霎時之間,已經摸中金寅 達這手怪招的要訣……接著,他又發覺金寅達的招式中漏洞百出,但是每當他捉住 那漏洞準備上攻而就之時,金寅達忽然奇招迭出,立刻將青木陷入極危險之挨打局 面中,除非是青木道長,早已遭了毒手。 青木一連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是如此,他不禁心中大駭,試想若是真能每招 如此,豈不每一個漏洞都反成了制勝的絕招,是則舉手投足皆能制人於死? 這與武學的基本道理是背道而馳的,畢生浸淫在武學中的青木道長開始懷疑了 ,難道他一生所研的道理根本不對抑不算是最上乘的?難道金寅達真有神人般的智 慧硬從武學大忌之中創出一番新理論? 青木心中懷疑著,雙掌上仍是大北斗七式的式子,這時他正施到“天權”上, 猛可一抬頭,只見北斗星座明明在空,他心中靈光一顯,驚然大悟,暗道:“這廝 招式再神奇百倍,必然仍有漏洞,我要仔細尋它出來!” 只聽得一聲清嘯劃破這寂靜的夜空,青木道長把“玉玄歸真”的內家真力提到 十成,反守為攻! 一場驚天動地之搶攻戰延續了三百招,青木再度贏回了攻勢! 金寅達他開始感到一種近乎氣餒的滋味,他發現青木道長的攻和他自己具有同 等的威力,而他的守則真可謂無懈可擊,他開始意識到奪這“神州第一高手”的名 頭當真是難之又難。 月影西移,長夜過了大半,這兩個蓋代奇手的拚鬥由有聲變成了無聲,由搶攻 變成了決勝! 青木道長掌力愈打愈重,但他的真氣卻愈來愈旺盛,金寅達和他一連拼了五掌 硬的,他雙鬢微微一冒汗,猛可一抬頭,只見青木道長蒸氣如雲,他心中一震,手 腳一個偏差,被青木道長逼退三步,但是他的嘴角上浮上了一個得意的陰笑。 他開始邊戰邊退,而且是愈退愈快,每碰一掌就借勢退後數丈於是兩條人影由 一分也不退讓的拚鬥變為龍騰虎躍的追逐之戰。 漸漸地,他們退過了這一大片石林和巖山……漸漸地,他們到了那鬼哭神號的 沉沙谷畔……於是,青木發了一掌,金寅達閃身一退,他的雙足在黃沙上,一沉一 浮,一股真氣貫注全身,他穩穩地站立在沉沙之上。 呼的一聲,青木站在沙上了,他雙袖飛揚,真力捲起一片黃沙直撲向金寅達! 金寅達在心中冷笑著,得意著,他暗自道:“青木啊青木,看你橫行到幾時? ” 於是他又借勁退了半丈! 這時,他們已到了沙谷的中央,谷中的那座孤峰已經在望,金寅達身法如飛, 一連發出了二掌,卻借勁連退三次,終於——呼的一聲,他倒躍而出,落到了孤峰 上,他心中暗暗想道:“只要我把他誘到那邊石樑上,我把機關一抽,管教他粉身 碎骨……” 於是他開始向那孤峰中秘密的石樑退去。 青木也早已查覺到他一直故意退後,但是他可不知金寅達安著什麼心眼,何況 他此刻正全神要想從金寅達的古怪招式中尋出漏洞,他到底堅信,這怪招縱然神妙 ,但是必定有破綻的! 漸漸地,金寅達倒退到了石樑上,石樑下是不見底的深洞,黑黝黝的令人膽戰 ,可是青木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注意貫注在金寅達的招式上……金寅達也 沒有注意到別的,他只注意著如何把青木誘過這石樑的中央……青木的布鞋離石樑 的中央只差半步,而且他抬起步來,正要往前跨出……金寅達已打算當他步履一落 ,他立刻飛縱倒退,同時扯動機關,立刻萬斤巨石從上落下,石樑將被壓成兩斷…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之間,青木奮然長嘯一聲,他在心裡狂呼:“我找到了!我找 到了他的破綻!” 他雙掌如風拍出,“嘶嘶”之聲響徹絕谷,全真先天氣功一鼓而發! 他找著了金寅達的漏洞,金寅達竟無第二個方法解救——除了硬拚! 到底以奇取勝的不能做到無懈可擊,強如金寅達,依然被青木找出了破綻。 金寅達只要飛身縱起,伸手在石壁上一按,便能令青木死無葬身之地,但是他 此刻只能出掌硬碰,而無法飛身起躍! “轟!”一聲爆震! “轟!”又是一響! 金寅達釘牢石樑上,每發一掌,臉色便紅潤一分,青木仗著無敵天下的先天氣 功連發六掌,居然仍是平分秋色,到了第七掌上……轟然響過,金寅達的臉色和全 身驟然由全紅變成了白紙一般,他搖了一搖,跌倒下去……但是他的一隻手仍然抱 著了石樑,他的身軀懸在空中,鮮紅的血往他的嘴角滴了下來。 青木站在石樑上,冷冷望著他……他——金寅達微微張開了一縫眼。他覺得自 己快要死了,他想道:“原來死是這樣地難堪啊!” 他想到這一生所殺害的人……在這一霎時中,他似乎想到了許多,他想到伏波 堡,老堡主……還有他的徒弟——其實是他的親生骨肉。 “孩兒,孩兒,你的真正身世再沒有人告訴你了……” 很奇怪的,他彷彿看到了天一大師,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他的 眼前,那一夜,中了毒的天一大師站在沉沙谷,揮袖之間把他連點五穴,摔跌在山 石上,他感到少林和全真的武功有同樣不可抗拒的威力……他在心中仔細地衡量了 一下,青木和天一,他都曾交過手,也都被打成奄奄一息,但是他難以定出究竟是 天一比青木高還是青木比天一高……於是他斜望了青木一眼,由於他是倒看上去的 緣故,使他覺得青木站在石樑上好比頂天立地的巨人,這一個景像使這垂死的孤傲 老人,心中產生了一種難堪,他一動腦筋,掙扎著道:“青木……青木,你勝了… …” 青木俯望著他,只點了點頭。 他斷斷續續地道:“青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青木驚訝地看著他,他的聲音雖然低弱,但是又恢復了那種陰險而可惡的聲調 :“我仔細地比較了一下,天一大師的功力確實在你之上哩……” 他故意說。 出他意料的,青木也只點了點頭,然後仰望著長空夜色,緩緩地道:“我想這 是可能的,即使他不比我高強也差不多了,我心中從來沒有自以為比他強過。” 金寅達失望地噓出最後一口氣,他一鬆手,身軀如殞石一般落了下去……半個 時辰之後,東方天方白,青木走出了沙谷,他運了一口氣,覺得真力十分旺盛,於 是他喃喃地自語:“現在該趕回‘玄磯石’去了,不知介兒等得多不耐煩了?” 他施展開輕功,身形如脫弦之箭,霎時消失在甫露的曙光中。 然而這時候,陸介已經和天全教主耗上了,當然青木他一定是撲了一個空。 他的身形消失不久,沉沙谷中的孤峰上出現了一層粉紅色的薄霧,不過只一會 兒就散了,這是什麼? 這是風倫藏在石縫中的那粒百蠱珠開始發動了……三日之內,走入山內的絕無 生機! 時間再拉回現實——這時候,沉沙谷上已經展開了驚天動地的搏鬥! 陸介用撼天震地的威勢發出了第一掌,這是他第三次和天全教主動手,第一次 ,他在天全教主和兩大護法的圍攻下,賴著一劍雙奪震神州的助戰脫身;第二次, 他在谷邊上被天全教主偷襲推入必死的沉沙谷! 說起來每一次都是天全教主懷著置陸介於死地的陰謀而動手,只有這一次,這 一次是陸介主動挑戰,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天全教主單掌一揚,猛可發出一股旋勁,陸介的掌勢一觸而滑,他心中大吃了 一驚,暗道:“這小子難道以前是留了幾手?怎麼突然功力增進如此?” 他怎會料到天全教主在武林英豪大破天全教之夜巧得了隴南靈芝草,此刻功力 突飛猛進,若非陸介也有百世不遇之奇緣,還真難以對敵哩! 陸介認定他是以前藏了絕活,這一下雙掌連番攻出,招招都是妙不可言的絕招 ,而且掌力之雄厚,直可比擬魔教五雄等蓋代高手,全真教代代連出高手,但是如 防介這般年齡和功力的,也是絕無第二人了! 天全教主心中也是大大驚訝,他自知服了隴南靈芝草後,功力大大精進,自己 師父能達到的境界,他幾乎全能做到,在他心目中以為,從此天下將再無對手,尤 其是年輕的一輩,但他想不到死而復生的陸介竟也有如此超凡入聖的功力,莫以他 心中的驚震較之陸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介以掌輪翻攻出數十招後,他的掌力已提到了十成,此刻,他覺得自己胸中 有一種奮然欲飛的真氣扶搖直上,一直衝至玄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感覺 ,只是覺得全身百穴都自然地生出一種難以抑止的力量,促使那一股暖和的真氣直 往上沖! 他只覺得胸中愈來愈熱,這是他練就上乘內功以來從未有過的現像,他不由大 大吃驚……但是,更加吃驚的卻是天全教主,原來陸介自己不知道,這一陣子他正 感到驚惶炙熱之際,他的一輪掌力卻是愈來愈強,天全教主把內力十足貫注雙臂之 上,起初是有來有往,後來被迫得只守不攻,到了這一陣子,陸介的掌力簡直就如 萬斤巨斧,又如六丁開岬,一掌重似一掌,天全教主曾經和魔教五雄對過幾招,他 認為掌力譽滿天下的白龍手風倫,亦不過如此! 他奮力擋了兩招,猛可大喝一聲,把全身功力集聚雙掌反攻而出! 他這兩掌一左一右,不僅招式迥異,所含內勁也是截然不同,這正是幪面客金 寅達發明的怪異武功。普天之下,只有這師徒兩人能發此勁! 就在天全教主雙掌以全力拍出之時,陸介仍是泰山壓頂般雙掌蓋下,“啪”的 一聲,二人初次硬對了一掌! 陸介雙掌才碰,翻掌又是一拍而下,天全教主力始拼出一擊,這一下被迫得再 取守勢,橫掌一封……他原來功力較陸介略高一籌,服了靈芝草以後,自信更是天 下無雙,卻不料陸介掌力如此之強,他碰了這一掌,自己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今日 之戰,只怕他甚難搶回攻勢了! 巨大的汗珠從他的額上滴下,他一橫心,反手一操,“卡嚓”一聲,寒光在天 空一閃而過,天全教主已把長劍操在手中! 陸介感到那道寒光所捲起的劍風直射門面,他呼的一聲,之字形倒退了三步。 在這片刻之間,他們兩人都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那起伏不斷的山 巒奇峰之中,他們兩人只是兩個渺小的黑點兒……“卡嚓!” 又是一道寒光衝天而起,陸介也拔出了長劍! 陸介胸中那種炙熱欲焚的感覺愈來愈迫切,他雖知道這對於一個高深內功修練 之士來說是件大大不利的事,但是他此刻一點也不感到可怕和驚惶了,因為他根本 不存心活著離開這死亡之谷! 他一抖劍,劍尖如同披風之竹尖,他前跨了半步,低沉地喝道:“來吧!” 天全教主在他的掌下足足吃了百餘招的苦頭,他此刻再不怠慢,挺劍急制,這 正是全真劍術的起手式——天全教主一口氣攻出十餘劍,忽而武當,忽而峨嵋,忽 而崑崙,招式之精,功力之深,便是當今武當掌教,峨嵋崑崙掌門親臨,也未見得 能有此威力! 他是存著決心要搶得攻勢,陸介對他這套怪異絕倫的大雜燴劍式已有一次拚鬥 的經驗,他小心翼翼地應付著天全教主如虎出神般的攻勢,只是他胸中那股炙熱的 真氣愈來愈奮發激揚,直要呼之而出! 天全教主劍劍威力絕倫,一連攻了一百招,他的攻勢絲毫未衰,而且愈來愈強 ,那劍上如同挑著一座泰山揮動自如地左封右擋,到了第一百零八招上,“嘶”的 一聲劍氣交錯而作,兩道寒光在空中如神龍一般翻騰飛舞,接著葉然一聲震耳的金 器相擊,主客之勢大易,天全教主辛辛苦苦搶得的攻勢主動,又落入了陸介的手中 ! 陸介咬緊牙根,一劍快似一劍,無堅不摧的先天真氣也逼到劍尖之上,他一口 氣攻到第十五劍上,天全教主已退到了巖石邊上! 陸介大喝一聲,奮力又是一劍刺出,先天真氣逼出嗚嗚怪響,天全教主縱有一 身蓋世神功,也難以硬接此劍,他猛提一口真氣,倒躍出五丈,身形如一片枯葉一 般落在沉沙之上! 鵝毛不浮的沉沙立刻淹了上來,天全教主雙臂奮然一振,身形上提半寸,一口 真氣已下達雙足,此時他的身體宛如失去了重量,駭然站在沉沙之上! 陸介看也不看,也是飛躥而下,他雙足才碰沙面,已是三劍攻出,一招比一招 狠,一招比一招險! 天全教主雙目盡赤,揮劍如飛,每一劍都是足令武林任何劍術大家咋舌睦目, 這兩個武林高手向死神挑戰地在沉沙面上展開了慘烈之斗! 當年天一大師中毒之餘,奮力立於沉沙之上大顯神威,把金寅達打得九死一生 ,那凜凜神威又重現於風雲變色的沉沙谷中! 兩人都是百世奇才,又都有曠世奇遇,這一場拚鬥一直進行到第一千招上—— 陸介漸漸穩站上風了,唯一使他奇異的便是胸腹中那一股炙熱之氣雖然愈來愈烈, 但是對於他的拚鬥毫無影響,反而使他的力道愈來愈強,不過此刻他毫無意思去推 敲它的原因。 他只是運劍如飛,劍氣如虹……陸介使出了全真劍法中最後的三招,他第一招 用的是全真教的先天氣功,逼得天全教主向左一閃,第二招用的是少林寺的失傳心 法,天全教主雖覺力道大相遇異,但是威力卻是絲毫未減,他只好運劍右避,只聽 得嗚的一聲,陸介的第三劍刺出,又換成了全真的先天氣功——這一招好不神妙, 天全教主空負一身絕學,竟自無可閃避,他一急之下,冷汗直冒,揚臂平舉長劍, 準備長劍出手飛擊,拼個兩敗俱亡……陸介心中猛可升起一個念頭,他望著天全教 主那張淡灰黃色的面,一望而知這是一張人皮面具,天全教主行道以來,從未以真 面示人,難道直到死仍不讓世人知道他是誰? 陸介心中暗道:“我可要教天下的人都知道這無惡不作的惡人究竟是怎樣的真 面目?” 他劍尖略一偏左,同時單足飛起,迫得天全教主身軀右傾,他左手一伸,已把 那張人皮面具揭了下來! 只聽得陸介驚呼了一聲,一口真氣險些失散,霎時之間,他如同失去了靈魂, 雙目中盡是茫然的顏色,甚至身軀都在搖搖欲墜……天全教主那人皮面罩下,白皙 的面孔,那斜飛入鬢的雙眉,挺秀的鼻粱,竟是陸介的結義大哥韓若谷! “是你!是你……” “是你!是你……” 陸介在心中狂呼著,但是他卻叫不出口來,這種全然茫然的過程不知延續了多 久,漸漸陸介的思想恢復了敏捷,霎時之間,過去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從陸介的心田 浮過,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明白了為什麼韓若谷的行蹤一直神秘而詭異…… 為什麼韓若谷一出現,就失去了天全教主的影子,而天全教主一出現,韓若谷就失 了蹤……為什麼武當山上天全教主對著樹林大喝發掌,他鑽進樹林後,從樹林中接 著出來的就變成了韓若谷……為什麼在沉沙谷邊乍逢韓若谷時,他先揹著面,伸手 在臉上扯了一下,然後才告訴何三弟的惡耗,那是扯去人皮面具啊……為什麼何三 弟每每提起韓若谷時便吞吞吐吐,難道精明的三弟他早就看出了什麼不對嗎?…… 為什麼? 為什麼? 太多的為什麼在這剎那中使陸介明白了,他的身軀顫抖著,這個打擊對於少年 的陸介是太突然也太沉重了,他一時間裡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他茫然地回想著那些往事,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腦海中流過,此刻,他完全茫 然了,就像一個白癡一般! 他胸中那一股上沖炙熱之氣已到了沸騰的階段,但是此刻他絲毫不感覺,他只 是癡然地飄立在沉沙上! 直到……驀然一聲淒厲而獸性的大喝劃破沉沙谷上的沉靜,天全教主——不, 陸介的韓大哥趁著這個千載不遇的良機,奮起一劍刺進了陸介的左胸! 鮮血如泉水一般從陸介左胸上的血洞中噴出,灑在黃色的沙流上,煞是好看, 陸介只覺得全身一震,但是他並沒有覺著太多的痛苦,反倒是胸中那一股炙熱之氣 在這一剎那之間崩發了,他自己能夠清晰地聽到體內發出“咯”的一聲輕響,像是 什麼阻礙被衝破了一般,委時那股熱流沖滿他的全身百骸,真有說不出的舒服…… 接著,一種香味從他全身的毛孔中放了出來,那香氣郁濃無比,陸介覺得熟悉得緊 ……啊!那是龍誕香的味道啊! 潛伏在陸介體中的武林異寶龍涎香在這一剎那中真正發揮了最大的功能,與陸 介體內天下無雙的先天真氣結合了! 陸介他不知道,此時他已衝破了生死玄關,達到了武學的極致,千古來多少武 林高手,只怕從沒有人達到過這種境界,當年達摩老祖到了九十七歲上方始衝破此 關而達此境,而全真派第三十三代門人的陸介,此時年方二十一! 此時,普天之下,只怕沒有人能接下陸介十招! 此時,便是三個天全教主齊上也不是他的對手! 陸介左胸上的鮮血,汩汩而流,但他毫不在乎地冷笑了一聲,他緩緩平舉了長 劍! 他的嘴角掛著慘然的微笑,但是他的雙目中卻噴出難以置信的狠毒和仇恨,那 些仁愛與平和,像輕風薄霧一般地從陸介的身上消失了,代替的是無比的恨和無比 的力! “嘶”的一聲,他的劍身如同從煉鋼爐中抽出來一般,整個變成了通紅透亮!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大地上,那濃蔭中,畹兒縮著嬌軀,做著她甜蜜的夢。 忽然,她驚醒了,因為她想起了一件大事,昨夜她在為查姊姊的事煩惱,她竟 然忘了告訴他兩件大事:韓若谷是天全教主,還有陸介是伏波堡出來的後人! 她急切地翻過身來想告訴他,可是……咦,他到哪裡去了? 怕是到附近什麼地方去吧,馬上就會回來的。 她抱著雙膝,耐性地等著。 但是可憐的畹兒,陸介怎會回來? 她開始恐慌了,她大聲地叫著陸哥哥,除了回音之外什麼都沒有。 於是她發現了地上未擦去的字跡——“血債!沉沙谷”。 她驚呼了一聲:“啊——陸哥哥……” 什麼也顧不了,她飛快地向沉沙谷奔去……陸介一言不發,呼地一聲飛了起來 ,鮮血在黃沙上灑過一條紅線,他的劍氣吞吐如焰,身形不落地轉了整整三圈! 這是御劍飛行之術!絕傳了幾百年! 陸介的血在地上一圈又一圈地染劃著,到了第三圈上,一聲慘叫劃破長空…… 韓若谷和陸介分離了半丈之距,陸介手中空空,失去了長劍,而韓若谷身上帶著兩 柄長劍,一柄握在他的手中,另一柄貫穿在他的胸膛! 他白皙的臉更白了,一點表情都沒有,陸介冷靜地望著他,忽然,他的嘴角露 出了一個茫然的笑,然後,倒了下去! 那個笑代表著什麼?他有什麼可笑的?也許只代表著“笑”罷了! 他的屍身失去了絕世輕功的支持,立刻沉了下去,不消片刻就被吞噬在沉沙之 中! 陸介仰首望天,一陣涼風拂來,他立刻打了一個寒凜,也許是血要流完了吧,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真氣悄悄地散去,足下的黃沙向上吞埋上來……這時候,一聲尖叫驚醒了陸介 :“陸哥哥……” 那是姚畹,那是畹兒! 陸介迅速地轉過頭去,遠處的石巖上,那秀髮飛舞著,白裙飄揚著,雖然那麼 遠,可是他能清楚地看到畹兒的一肌一發。 “陸哥哥……” 黃沙上卷,他又沉下了一尺! “陸哥哥,你快跳起來啊!你不能死……” 可怕的沙已經捲到他的腰際了! “……啊,陸哥哥,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你……” 畹兒的聲音淒慘地在山谷中迴盪著,陸介心中慘然、他說不出一個字來,淚水 在他的眼眶中滾動,他在心底裡狂喊著:“畹兒,我死了,你要活下去……” 黃沙已經到他的肩膀了,姚畹嘶號著,陸介猛一眨眼,擠落了眼眶中的淚水, 他要清楚地把畹兒的一切深深地刻在心版上……此刻,他的心扉大大地打開著,但 是那心腔中只容著一個人,那就是畹兒,在這垂死的一剎那間,他什麼事也想不到 ,師父、妹子、何三弟、朋友……甚至未過門的妻子……多麼可憐的查汝明啊,她 正在向著沉沙谷這邊疾奔著,可是陸介連想都不曾想過她! 黃沙已到了他的頸部,到這一剎那,那些面容才一齊湧上陸介的腦海,慈藹的 青木道長,帶著峨冠的小真,英姿煥發的神龍劍客……最後,是那美艷絕世的查汝 明……“查……不,汝明,我對不起你……” 他說完這句話,沙已經平唇了……畹兒覺得突然之間一切都完了,她腦海中只 是一片空白,無止境空白,她猛然伸出雙手,蒙住了雙眼,當她的雙手在她無聲的 悲泣中放開時,黃沙已恢復了平靜,什麼也沒有了,只是黃沙,無垠的黃……她呆 呆地站在石巖上,雪白的肌膚襯著潔白的衣裙,就如天上的仙子一般,她只是不停 地流著淚,卻哭不出聲音。 這時候,大伙人衝到了更遠的對岸山巖上,他們正是查汝安,查汝明,何摩… …他們來得太遲了,什麼都看不到了,峰巒依舊,黃沙無恙,但是陸介呢? 忽然他們看見了對面巖上的畹兒——“那是畹兒!” “畹兒!畹兒……” 但是畹兒直如未聞,她美麗的臉頰上掛著珍珠般的淚水,臉上只是白紙般的茫 然和空洞。 戛然一聲長鳴,兩隻大雁飛了過來,它們互望了一眼,那像是說:“該歇歇了 吧?” “呼”一聲,左面的雙翅一斂,輕落向這彎沙谷,緊接著一聲驚鳴,這雁身沉 了下去,它奮力鼓撲雙翼,激起漫天黃沙。 在空中的一隻望著伴侶一點一點沉下去,終於沒頂,它盤旋數圈,忽地一聲哀 鳴,一直投入谷中。 畹兒默默注視著這一雙雁兒的悲劇,她的嘴角泛起一絲淒清的苦笑,在對岸眾 人驚喊大叫之中,她一步步走向巖崖的邊緣……畹兒,畹兒,你可千萬別尋死啊!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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