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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 原 豪 俠

                   【第三十二章 師門疑雲】
    
      天山掌門啞劍客龍杭冬與飛狐雲煥和定下毒計,遠走天山。取了物品,便匆匆
    下山趕回中原。
    
      他一路奔波,日夜兼程趕路,只花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這些日子來,他都盡
    量掩蔽自己的身份,好在他平日深居天山,江湖上鮮有所識。
    
      自從那日血戰,龍杭冬方知中原武林人才傑出,自己功力雖甚淳厚,但較之中
    原人才,僅是一般高低而已。
    
      休說神州四奇,就是麥任俠、方柏昆的武功,也絕不在自己之下,他一生口不
    能言,心機、城府都較常人之為深,只想報了師弟之仇,立刻遠遁天山。
    
      為了借重藝雲煥和之力除去麥任俠,他只好遠上天山,用計先一網打盡方家,
    然後再合飛狐之力,想那麥任俠絕非敵手。
    
      他雖為飛狐所利用,但心中卻隨時有與雲煥和翻臉的陰謀,雲煥和雖生性奸詐,
    但對龍杭冬的深沉心機,卻也難以預料。
    
      這一日他來到一個小市鎮,時已正午,隨便找了一家小店,飽餐一頓,卻在店
    中發現了仇敵。
    
      龍杭冬口不能言,吩咐伙計都得用手勢,是以很是引人注意,這時正是日正當
    中,店中客人滿座,龍杭冬無意之中瞥見左邊有一個道士面背著自己,一襲青衫,
    入眼識得,正是自己恨之入骨,急欲置之於死地的青峰真人麥任俠。
    
      任啞劍客心機如何深沉,也不由猛然一震,就在這時,剛好麥任俠一側頭,兩
    人目光相對,麥任俠臉上一片木然,但他立刻發現尤杭冬噴出火焰的雙目,正狠狠
    盯著自己。
    
      對於這天山掌門,麥任俠並無什麼仇,但龍杭冬對他,卻有師門血仇,兩人對
    望了一會兒,麥任俠淡淡地收回目光,背過身來。
    
      那日荒廟血戰,龍伉冬親睹青峰真人以一敵眾的雄風,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想
    要殺死對方。確不可能,是以他微一沉吟,強抑下仇火。
    
      青峰真人略進一些素食,便起身離去,龍伉冬心中默默尋思:
    
      「冤家路窄,我何不就用這現成的藥粉,將麥任俠收拾了,立刻遠回天山,雲
    煥和的事再也不管,這藥物效力奇絕天下,麥任俠再機警,也絕對逃之不過。」
    
      他本與雲煥和僅是利益交換而已,互利才合,否則隨時可分,是以他心念一轉,
    立刻付帳,追了過去。
    
      麥任俠似有滿腹心事,緩緩而行,龍杭冬不知他有否注意自己的行蹤,上前數
    步,冷然一哼。
    
      麥任俠緩緩停下足步,轉身過來,龍杭冬雙目中仇火熊熊,冷冷瞪著對方。
    
      麥任俠面無表情,看了看龍杭冬道:
    
      「龍施主有何見教?」
    
      龍杭冬默不作聲,用手微微指著左邊的一片小叢林,冷哼一聲。
    
      麥任俠沉思了一會兒道:「走吧。」
    
      青峰真人自巨變後,性情大變,由豪氣飛揚一轉而為深沉寡言,他懶得和龍杭
    冬在大路上鬧扯,立刻走向那叢林。
    
      龍杭冬心中默默盤算,緊緊隨著青峰真人,走入那叢林之中。
    
      麥任俠打量一下地勢,只見林後有一片空地,很是廣闊,於是一個起落,走到
    場中。
    
      龍杭冬掠身而至,麥任俠淡然道:
    
      「龍施主請吩咐吧。」
    
      龍杭冬怒哼一聲,青峰真人目光一轉,看了他一眼,哼聲道:
    
      「龍施主可是為那林碧銘施主之事?」
    
      龍杭冬點首不語。
    
      麥任俠臉上如罩寒霜,冷然道:
    
      「林碧銘投身飛狐,賣友求榮,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貧道僅替天行道而已……」
    
      龍杭冬陰陰一笑,心中卻是怒極,青峰真人麥任俠冷冷又道:
    
      「至於龍施主,身為天山掌門,竟也置身官家之事,貧道敬告施主一句……」
    麥任俠話聲未完,只聞「嗆啷」一聲,霎時青光大作,龍杭冬拔劍而招,一氣呵成,
    青峰真人胸前大穴,悉數被他劍式所封。
    
      麥任俠吸一口真氣,冷然接口說道:
    
      「——天山一門將自施主而滅。」
    
      龍杭冬劍式一吐,麥任俠身形平掠而後,啞劍客冷哼一聲,長劍跟襲而至。
    
      麥任俠身形才一落地,眼前又是一片青光,他大吼一聲,反手一揚,「刷」一
    聲,長劍出鞘反削而出。
    
      霎時「叮」、「叮」之聲大作,兩支長劍交相彈起,龍杭冬攻勢登時一窒。
    
      麥任俠後掠一步,長劍平胸而舉,冷冷望著龍杭冬,一字一字道:
    
      「貧道有言在先,龍杭冬三思而行。」
    
      龍杭冬身形一凝,雙目盯著麥任俠,右手長劍不斷顫動,麥任俠霍然而驚,他
    聽師父丹陽子所說,天山一脈有一套劍術喚什「蒼鷹八點」,一共八招,而且全是
    內力夾在劍法之中,非有極評功力,不能施用,而一經發出,威力卻是絕強。
    
      昔年丹陽子行俠江湖,曾送一大漠女尼,劍術極為精深,招式卻是繁雜,丹陽
    真子與她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兩人都用長劍,丹陽子以武當劍術竟攻之不敗,後仗內力較深,方佔上風。而
    那女尼突然使出天山「蒼鷹八點」,丹陽子全勺封守,卻也被迫倒退八八六十四步,
    事後丹陽子歎為天下絕學.
    
      並曾告誡麥任俠。
    
      此時麥任俠一見龍坑冬出劍之式,已知對方將全力攻擊,他
    
      深知其中厲害,再也來不及多想,長吸一口真氣,後退半步。
    
      丹陽子以S窮畢生武學,卻也找不出能在對方「八點」招人中,出式反擊,僅
    只傳授麥任俠固守之法。
    
      龍杭冬長劍緩然一領,猛可一刺而出,劍尖跳動中,勁風嗚嗚然。
    
      麥任俠目不敢移,長劍一封,霎時龍杭冬劍光大作,全是長劍破空之聲。
    
      「蒼鷹八點」施出,強如純陽觀主也只得退守,麥任俠緩緩移動足步,固封中
    庭。
    
      龍杭務劍子東彈酉跳。在長空劃出不規則的線條,而在責任俠的眼中,這些線
    條隨時都有劃到自己身上的可能。
    
      啞劍客長劍連削,他內力本就奇強,此時每一劍壓腕削出,都發出嗚嗚之聲,
    單憑這聲勢就非尋常。
    
      麥任使雙目盡赤,緊注視著龍杭冬飄忽的劍式,猛然之間,龍杭冬劍式盡收,
    長劍平空一劈而下。
    
      漫天青光一閃,青峰真人知道這是對方最後的殺手,也是自己最困難的一關,
    他仰天長吸一口真氣,長劍反手彈起。
    
      麥任快這一劍好怪,劍身反向而起,劍柄向外,劍尖指腹,全.力一挑而起。
    更龍杭冬一生浸淫劍術,卻從未見過這等險招,霎時他面目失鋼,「叮」一聲,這
    一劍竟又為青峰真人封彈而起。寶他問哼一聲,吐出全身內功,麥任快長劍一沉,
    青光一斂,啞間客只覺內力一鬆,不由衝前兩步。防這幾劍似乎又激起青峰真人麥
    任俠的豪氣,他仰在一聲長回,反腕削出一劍,霎時劍江銜密而生,劍身破空之處,
    竟成了嗡嗡一片。
    
      龍杭冬再也料不到麥任俠竟能連接自己八劍,然後反攻一劍,這時他招式已老,
    急忙一抖劍式,反架向麥任俠壓腕削出的一招。
    
      這一來,青峰真人全力以赴,龍杭冬卻是倉猝發力,強弱立分,啞劍客悶哼一
    聲,連退三步。
    
      龍杭冬呆了一呆,麥任俠冷笑道:
    
      「蒼鷹八點不過如此而已。」
    
      龍杭冬心念斗轉,他微辨風向,緩緩移動足步,走到上風之處。
    
      麥任俠只覺他目光陰沉,心中不由一沉,冷然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接招。」
    
      龍杭冬一驚,麥任俠出劍好快,一點而至。
    
      龍杭冬右劍一架,麥任俠左掌斗拂而出,啞劍客不虞有此,只得左掌一封,
    「折」一聲,兩掌一交,一個黃色的藥不開大半丈,落在地上。
    
      麥任俠一怔道:
    
      「你……」
    
      龍杭冬右劍一鬆,嗆地落在地上,右掌卻迎風一揮,麥任俠只覺雙目之前紅紅
    一片,吸了一口氣,身形便是一個踉蹌。
    
      龍杭冬右足一勾,長劍又到手中,刷刷一連三劍,麥任俠只覺胸腹之中一片麻
    木,封了兩劍,真力一軟,呼地一聲,長劍被挑,脫手飛起。
    
      龍杭冬仰天呵呵一陣怪笑,麥任俠只覺怒火直往上衝,再也支持不住,「噗地」
    倒在地上。
    
      龍杭冬雙掌上早已扣滿「千年犀粉」及「白骨煙」,他原意是想彈出「千年犀
    粉」,迷倒麥任俠,卻不料青峰真人劍掌齊出,震飛「千年犀粉」,他乘麥任俠一
    愕之際,迎風彈出「白骨煙」,這種毒藥好生厲害,任青峰真人內功多強,也立刻
    倒地。
    
      龍杭冬謹慎的收回「白骨煙」,望了望麥任俠,這時麥任俠正勉力以武當正宗
    內力,與這蝕骨巨毒相搞,只見他頂門白煙微冒,寶相端莊,一層黑氣逐漸被他逼
    了下去,龍杭冬微吃一驚,料不到麥任俠功力如此深厚,遂冷冷一哼,微微揚起長
    劍。
    
      這武當三劍的最後一個,也是千古武林少見的奇才,而此時卻只有任他宰割的
    份兒了。
    
      龍杭冬長劍一揮,緩緩刺向麥任俠頂門,驀然麥會俠雙目一睜,精光四射。
    
      龍杭冬不由一怔,就在這一剎那,麥任俠竟提一口真氣,屈指連彈,發出武當
    護身金稜。
    
      這武當護身金稜一向是「稜人共存共亡」,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發。自武當
    第十代掌門秦純在終南山單戰武林高手八人,最後以金稜與敵俱盡,武當護身金稜
    便從未在江湖出現過,此時麥任俠自分必死,終於勉力彈出。
    
      說時遲,那時快,龍杭冬只覺眼前一片金光,不由大吃一驚,
    
      武當護身金稜威力本就絕大,加以龍杭冬毫無所備,長劍才封出一式,「潑」
    「波」數聲,子母梭齊飛,登時在肩頭上被擊中二
    
      他咬緊牙,運氣閉住穴道,移動雙足,走向已散氣倒在地上的麥任俠,心想好
    列也要在他當胸踩下兩腳。
    
      他一步步上前,他聽到一陣輕微的步聲,不禁收回已經跨出的一步,心中考慮
    要否反身看一看身後來了什麼人?
    
      他望望躺在兩步前的麥任俠,一股仇火衝了上來,陡然他又踏上了下。
    
      一個冷冷的聲音傳自身後:
    
      「你還不停身麼?」
    
      啞劍客的面色泛白了,他明白此刻自己雙手有如此虛設,所能移動的僅是雙足
    而已。不管身後是什麼武林人,自己僅憑雙足,絕非其敵。
    
      但他又絕不肯放過這殺死青峰真人麥任俠的良機,霎時心中思念電轉,始終不
    能決定。
    
      驀然,他右足一抬,端端落向麥任俠心口大穴,同時間裡,身形已騰空而起。
    
      這一式「魚躍龍門」是他平生絕學,身形飄忽已極,既可攻敵,又能脫身,只
    聽呼一聲,他右足一踹,身形已橫飛三丈。
    
      霎時,身後冷笑之聲大作,那人影一掠,比龍杭冬身形更快,已封閉龍杭冬踏
    下的一腳。
    
      長空人影交錯而飛,那人怒叱連聲,虛空一連劈出三掌,龍杭冬作夢也沒料到
    對方身形快捷如此,雙手在空中呆立,卻發不出半分內力。
    
      只聞「呼」「呼」兩聲夾著一聲啞呼,人影頓斂,啞劍客龍杭冬被擊飛出大半
    丈,而那人影在空中掠了一個弧形,飄飄落在地上。
    
      這時,漫天飛舞著被柔和掌力揚起的碎石、枝葉,好一會兒才落在地上,而那
    一股柔和力道激起的勁風,仍在空氣中嗚嗚然,聲勢好不嚇人。
    
      那人落在地上,不理被擊倒地的龍杭冬,卻一掠身,到麥任俠身邊,口中呼道:
    
      「麥任俠,麥任俠。」
    
      只見麥任俠面上黑氣籠罩,氣息奄然,那人吸一口真氣,單掌按在麥任俠「泥
    丸」頂門,內力鬥發。
    
      一股柔和無比的力道發出,麥任俠面上黑氣立退,好一會兒緩緩睜開雙目,只
    見眼前一張焦急的臉孔,頭上光光的,面如滿月,正是那少林寺第二代奇才心如和
    尚,不由吶吶道:「你……你……」心如急問道:
    
      「麥任俠,你好些了嗎?」
    
      麥任俠吐了一口氣,喃喃道:
    
      「這是——這是白骨煙——」
    
      心如一驚道:
    
      「白骨煙?他怎麼會有白骨煙?」
    
      麥任俠歎口氣道:
    
      「他——他是天山掌門龍杭冬,他——怎麼了?」
    
      心如喚了一聲道:
    
      「方纔急切間,小僧使出般若掌力,龍杭冬似乎一擊倒地不起來。」
    
      麥任俠嗯道;
    
      「道友功力深厚,貧道甚是佩服。」
    
      心如搔搔光頭道:
    
      「但——他好似雙掌僵定不動——」
    
      麥任俠噢了一聲道:
    
      「大約是貧道方才垂死所發護命金稜,僥倖擊中他雙肩大穴
    
      心如點首道:
    
      「定是如此,你——你別多說話,小僧再發一次內力逼退毒氣——」
    
      麥任俠面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心如氣納丹田,緩緩以佛門內力渡入麥任俠
    體內。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分,心如心回掌力,麥任俠緩緩吁了一口氣道:
    
      「白骨煙毒性解之不易,道友只要能送貧道一程——」
    
      心如怔了一怔道:「到何處去?」
    
      麥任俠道:「離此東南一里處,有一小道觀,家師正在觀中
    
      心如噢了一聲道:
    
      「那麼,咱們別再耽擱了,純陽觀主功力蓋世,麥三俠,你的毒勢一定不要緊
    。」
    
      麥任俠支撐在心如身上,拾起落在地上的長劍及護身金稜,指指龍杭冬僵臥的
    身形道:
    
      「啞劍客天山一門之長,卻為飛狐效命,他找貧道是為了報林碧銘的仇,是以
    不顧身份,竟以一門之長,施放迷藥毒粉,這白骨煙好生厲害,若非大師相援,貧
    道性命萬難保全。」
    
      心如歎口氣道:
    
      「小僧奉師命路經此地,上天福佑吉人,麥三俠噗奸計所毒,小僧理當相助,
    這等小事何必多言?」
    
      說著心如扶起麥任俠步出叢林,他們走得匆忙,也顧不得收葬龍杭冬的屍身,
    而且,他們更忘了龍杭冬懷中的那一包白骨以及被安任俠震飛的黃色「千年犀粉」,
    任由其露置荒地。
    
      這僅僅是無關緊要的一個疏忽,然崦,一個細小的疏忽,往往會引起日後一場
    軒然巨波——
    
      □□□
    
      夕陽西沉,暮色蒼蒼——
    
      一匹駿馬駝著一個風塵僕僕的青年在官道上飛馳著,些微的天光照在青年臉上,
    只見他面色白皙,雙目深邃,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冷傲之氣。
    
      快馬馳到宮道盡頭、一條小溪橫互道前,行人走馬必須渡過一座小窄木橋,這
    時來往人熙熙攘攘,青年騎士不得不拉馬緩行。
    
      他似乎有急事待行,坐在馬上極不耐煩,馬鞭在空中一舞一舞,勁風嗚嗚,惹
    得好些人注意。
    
      青年又等了一等,只見橋上一來一往有兩個大漢,那橋寬僅容兩人同行,兩人
    似乎相識,互打一個招呼,在橋上交談了兩句。
    
      那青年似乎終於找著怒火發洩的對象,一揚馬鞭,「劈啪」一聲在空中一抖,
    冷冷道:
    
      「馬來了,快滾開。」
    
      那兩個大漢在橋上一齊怔了一怔,似乎不相信有這等不客氣的人。
    
      那青年白皙的面色一青,冷冷又道:
    
      「沒聽見麼?」
    
      兩個大漢一齊轉頭向那青年打量一番,這一耽擱,小橋邊又有好幾人在等著,
    但見了這邊有事故,也只看看不加催促。
    
      那兩個大漢看了看,這時天色已全黑了,看不十分親切,左面的一個冷笑道:
    
      「朋友可是和咱們講話?」
    
      青年冷笑不語。
    
      右面的大台漢一怔道:「你可是瘋子?」
    
      青年冷笑道:「快讓路滾開,免得我下殺手。」
    
      兩個大漢勃然大怒,一齊吼道:
    
      「你是什麼東西?」
    
      青年面上殺氣一閃而掠,心中暗忖道:
    
      「算了,別再找事啦。」
    
      口中冷冷一哼道:
    
      「廢話少說,你們兩個一東一西快走吧,後面人越來越多了。」
    
      他此言本是含有息事之意,但那兩個大漢此時已下不了台,對望一眼,哈哈大
    笑齊聲道:
    
      「大爺不想走啦。」
    
      青年雙目中神光一閃道:「雲某再說一次——」
    
      「雲某」兩字一出,兩個大漢都是一呆,他們陡然想一人。
    
      青年話聲戛然而止,手一招,刷一聲,只見黑暗中光華一閃,長劍已出鞘過半,
    忽然他心念一轉,「嗆」地長劍又插回鞘中。
    
      兩個大漢似乎為這威勢所奪,不由自主退到橋桿側旁,這時橋道已可容馬匹通
    行。
    
      年青年目中神光一斂,左面大漢吶吶道:
    
      「你……你姓雲?」
    
      青年冷然一笑,馬鞭揚空一振,呼地一夾坐騎,疾馳而過,口中哼道;
    
      「還算識相。」
    
      黑暗中傳來竊竊私語:
    
      「他,他是雲煥和?」
    
      「不管他是不是,咱們小心總不了,唉,方纔那出劍之式,已隱有一代宗師之
    風……」
    
      「他媽的,飛狐未免太狂了……」
    
      然而啼聲的的,雲煥和已馳出好幾十丈。
    
      飛狐自與龍杭冬定下毒計,一直等候龍杭冬回音,卻毫無消息,一打聽之下,
    江湖上已傳出龍抗冬被擊斃叢林的消息。
    
      而且據傳得為少林神功所斃,雲煥和不由大吃一驚,他推斷時日,龍杭冬分明
    是在取得物品後才遭毒手。
    
      於是他立刻打聽龍杭冬葬身之地,抱存萬一希望,能在龍杭冬屍身中搜著那兩
    包藥品。
    
      他眼線很多,立刻打聽出來,便兼程而趕,來到那個叢林。
    
      這時月已當空,雲煥和下馬,走入叢林,只見一堆新墳在林木深處。
    
      他四下一打量,這時天色已晚,四周無人,急忙在馬上拿下工具,燃起一根火
    炬,用力將墳頭挖開。
    
      挖了好一會兒,已可見龍杭冬殘骨殘軀,林中黑森森的,陣陣陰風吹過,火焰
    時弱時強,坑中屍骨森然,血漬隱隱可見,任雲煥和吒吒江湖,殺人無數,也不由
    微微發寒。
    
      雲煥和用長劍撥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包紅色藥粉,心中不由大喜,拾起一看,
    正是「白骨煙」,不知是誰埋葬他,絲毫未動他懷中物品。
    
      但找來找去,卻始終找不著那一包「千里犀粉」,他怎知那包「千年犀粉」當
    日被麥任俠震到好幾丈外,而恰好又被一個人拾去,以至形成以後一場巨變。
    
      又找了好一會兒,仍不見蹤跡,雲煥和呆了一呆,喃喃自語道:
    
      「沒有『千年犀粉』倒無所謂,兩樣藥粉,僅須其一,我只要在那關帝廟南方
    唯一出口佈下的『白骨煙』,哼,姓方的幾個老兒插翅再也難逃。」
    
      他悄悄又堆好墳土,默默立了一刻,他雖與龍杭冬相交純出利害,但此刻生死
    相隔,心中也不由慨然無比。
    
      他弄滅火炬,翻身上馬,好好收起那包「白骨煙」,輕悄悄地策馬揚長而去。
    
      □□□
    
      黃昏時分,小道上夕陽斜照,淡淡的金黃色,這小路彎彎曲曲,漫延得很遠,
    看不到一個盡頭。
    
      遠遠跑來一個龐大人影,只一刻便走近,原來是個老者,他兩腿微微一抬,身
    形已跨出老遠,如果有江湖武林中人在旁,定要為這種上乘輕功驚訝不已。
    
      那老者雙目緊鎖,似乎有不解之憂,但足下卻如行雲流水,背後雖則背一個中
    年漢子,絲毫不見緩慢。
    
      老者又行了半刻,他心中忖道:
    
      「師父如果知道馮師弟被人打死,不知又要殺多少人,看來武林中劫數難逃。」
    
      他邊想邊行,身形不由放慢了些,忽然前面青影一閃,走出一個秀麗少女。
    
      那少女臉上白得透明,她向老者笑笑道:
    
      「老先生,您背上背的人都是死人還是活人?」
    
      老者打量她一番,緩緩道:
    
      「小姑娘問這作什麼?」
    
      那少女想了想道:
    
      「如果是死人便沒法了,假如是受了重傷,只是一息尚存,我說不定都有辦法。」
    
      老者見少出言奇怪,心中暗暗稱奇,他說道:
    
      「小姑娘原來精於岐黃,老夫倒是失敬了。」
    
      那少女笑了笑道:
    
      「我也是在無意之中尋到一種上古絕種的靈藥,據書上說此藥乃是療傷聖品,
    是以想試試看。」
    
      老者見她說得很是天真,但神色之甚是凝重,絕不像在說笑,心中不由忖道:
    
      「這女子小小年紀,卻是滿臉書卷之氣,舉止之間自有一種華貴高雅,古人說
    『富潤屋,學潤身』看來是不錯的了,這女娃不知是何門道,我且探她一探。」那
    老者道:「可惜老夫師弟已斃命多時,姑娘年紀輕輕,卻是學寶五車,真教老夫佩
    服,令師定是一代高人了。」
    
      他江湖經驗老到,以為少女心性,一定受捧吃激,自己這一捧,定可套出她的
    來路,那知那少女卻又是一笑道:
    
      「原來您背的是您的師弟,既是死了,小女子也無辦法啦。」
    
      她笑容一斂,眉角現出一種淒涼意味,那老者目光何等銳利,他見那少女生得
    明艷可愛,心中頗有幾分好感,便道:
    
      「姑娘似有重憂,老夫與姑娘雖則萍水相逢,姑娘好心救人,老夫心領,姑娘
    有何困難,老夫倒願效力。」
    
      那少女心中暗道:
    
      「您師弟都被人打死啦,還有時間來管別人的閒事麼?我的困難又豈是世人所
    能仗義相助的?就是師父,她老人家無所不能,又能幫助我什麼?」
    
      她雖如此想,可是天性溫柔,不願傷害別人之心,聽那老者說得誠懇,心中一
    暖,不由眼圈一紅。
    
      少女搖頭道:
    
      「老先生,小女子並無困難。」
    
      老者看了她一眼道:
    
      「姑娘容顏清麗,眉目開朗,一生逢兇化吉,行運甚是通暢,老夫自信老眼無
    花,姑娘目下雖在乖蹇,不久便有遇合。」
    
      那少女搖頭道;
    
      「相隨時遲,豈可一言斷盡?」
    
      那老者呵呵笑道:
    
      「姑娘又是行家,老夫多言,貽笑大言,尚有一事請教姑娘。」
    
      少女道:「老先生有何事,儘管問吧。」
    
      老者道:「適才姑娘言得天下聖藥,不如此藥名稱能否見告?」
    
      少女緩緩道:
    
      「那就是草中之王,烏龍草。」
    
      老者哦了一聲,他對醫道也曾涉獵,卻未聽說過這種藥草,那少女又道:
    
      「昔年醫祖華陀仙師遺作焚之於火,上乘醫學從此斷絕,小女子幼時翻閱家父
    藏書,竟然得到數頁華陀仙師論藥之章,可惜只有數頁,而又殘缺不全,這烏龍草
    華陀祖師爺便認為是草中之王。」
    
      老者恍然,心中很是欽佩,那少女說完便告辭而去,老者追上去道:
    
      「老夫高無影,姑娘如有困難,往青城尋找便得。」
    
      那少女感激一笑,青衫不飄,便消失在林中,那老者正是三心紅王大弟子高無
    影,他心中忖道:
    
      「這女子文武均是上乘,馮師弟如果不死,他如遇上這等可愛女子,任是他兇
    殘愛殺,只怕也難以下手。」
    
      他又想到馮百令與自己同門學藝,雖則兩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可是到底日久相
    處,高無影又是個重情義的人,心中甚是淒愴,馮百令平日一些小小好處都清漸的
    閃到眼前,高無影歎口氣忖道:
    
      「人命干天,師弟、師弟,你豈能濫殺無辜?你平日殺人如麻,被殺者的親友
    師長是何等痛苦,今日為兄的看到你為人所斃的那種難過,便可推想到別人的心情
    了。」
    
      他歎息一陣,又邁步而去。
    
      那少女獨自沉思,她想道:
    
      「原來那老頭便是三心紅王的徒弟,看樣子他很是和善,紅王惡名滿天下,倒
    收了個好徒弟。」
    
      她望望天色,心中想道:
    
      「今夜又得露宿了,這一生漂漂泊泊是定了,可笑那老頭子還說我行運暢通,
    這卜算之學,我是精通到頂的,世間又有幾人能勝得我?儘管我卜算相命如神,我
    又勇決定自己的命運麼?能夠決定我命運的人,卻已經遠遠地離開我了,這烏龍草
    是天地間靈藥至寶,我得以了又有什麼用?我醫道通悟,配合藥靈定能相得益彰,
    可是我醫好了天下人,又有誰能醫好我心裡的創痛?」
    
      她自艾自怨,不由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她正是無憂王后的徒兒——才女
    羅可蘭。
    
      □□□
    
      且說高無影步行了半夜,已近與師父三心紅王約定之地,他四下看了看,正欲
    舉步再前,忽然樹頂梢上一個蒼勁的聲音道:
    
      「無影,是你嗎?」
    
      高無影連忙躬身道:「是,師父。」
    
      他方才答完,只見頭上紅影一閃,三心紅王已端端立在前面,他一見高無影背
    後用布條密密包著一人,頭也包在布中,他心中一震,沉聲道:
    
      「無影,你弟子受了傷麼?」
    
      高無影恭敬答道:
    
      「弟子該死,弟子無能,請師父恕罪。」
    
      紅王冷哼了一聲道:
    
      「王令到底怎樣了?無影,你婆婆媽媽可是師父教你的麼?」
    
      高無影悲聲道:
    
      「弟子趕到之時,馮師弟已遭人殺害。」
    
      三心紅王大聲道:
    
      「什麼?百令死了?」
    
      高無影點頭不語,三心紅王恨恨瞪著高無影,半盞茶時間,一句話不說。
    
      高無影心中一驚,他知師父天性最愛遲怒,他偷眼一瞧三心紅王,只見他臉上
    一時充滿殺氣,一時又充滿悲傷。
    
      高無影從師數十年,見到的都是三心紅王談笑摧敵,狂傲殺人,臉上永遠都是
    那種陰沉面容,不動聲色,此時師父感情激動,竟然也像常人一樣,臉上充滿了深
    刻的表情。
    
      高無影只瞧了師父一眼,心中對三心紅王不禁同情起來,他知師父狂妄不可一
    世,只道朗朗乾坤唯我獨尊,目中從無餘子,想不到竟然有人敢接連殺了他兩個徒
    兒。
    
      三心紅王忽道:
    
      「好,好,好,百令,你死得真好。」
    
      他聲音顫慄,伸手拉斷高無影背後之背帶,一手抱著瞽目殺君馮百令的屍體,
    揚長而去,饒他是一代梟雄,功參造化,此時也激動得不能自持。
    
      高無影急忙追了上去,紅王一言不發,臉上神色更是陰沉,又行了好遠一段路,
    紅王伸手向高無影要了長劍,振劍挖土,高無影見師父運劍如飛,那堅逾鋼鐵的山
    石,竟如摧枯拉朽一般,應手而碎。
    
      三心紅王道:「無影,咱們走吧。」
    
      他臉上又如平日一般,陰陰地令人高深莫測,要知三心紅王此人,一生殺戮無
    數,可是為人最是護短,對門下這三個弟子心中實在愛護,尤其馮百令天性暴怒無
    常,正合紅王之心意,師徒兩人極是相得,是以紅王眼見愛徒斃命,竟是不能自持。
    
      □□□
    
      兩人行了不久,高無影愈想師父派自己殺那人之束愈是可疑,他胸中疑念澎湃
    不已,像是面臨生死抉擇,數十年的疑案,又重新在心中翻了出來。
    
      那姓方的少年,話說前因,和自己心中所存的秘密,竟是同一件事,高簡梅方
    四家糾纏多年的恩仇,自己就是其中主角之
    
      高無影只覺熱血直往上衝,他禁不住問道:
    
      「師父要我殺那姓簡的人,他與師父有仇麼?」
    
      三心紅王臉色一變,哼了一聲道:
    
      「無影,自來逆我者死,你管到師父的事來?殺你師弟的人是誰?」
    
      高無影一怔,他立即想通師父是在扯離話題,他見紅王面色不善,驀然一驚,
    暗忖此事已經查了數十年未得真像,如今已近緊要關頭,豈可操之過急,當下忙答
    道:
    
      「師父命他殺那姓梅的,結果被姓梅的殺了。」
    
      三心紅王道:
    
      「好喲,姓梅的後人倒是不錯,紅王的徒弟也是別人殺得的麼?」
    
      高無影心中又是一動,他說道:
    
      「弟子趕赴師弟之處,那姓梅的已和師弟斗至生死關頭,師弟一個托大,竟被
    姓梅的殺手擊倒,弟子趕救不及,那姓梅的轉身就走,弟子搶前看師弟傷勢,竟吃
    那廝逃去。」
    
      三心紅王看了他一眼道:
    
      「無影,那姓簡的呢?」
    
      他目光炯炯,直逼高無影,高無影靈機一動,從容說道:
    
      「弟子無能,那姓簡的武功不弱,弟子和他戰個平手,本已漸取上風,不料姓
    簡的又來了個朋友,就是那姓方的小子,弟子和他兩人纏戰半天,那兩人穩占勝算,
    不知怎的,忽然一打招呼,雙雙離去。」
    
      他信口說著,倒是天衣無縫,他偷眼瞧紅王,紅王冷冷道:
    
      「姓方的小子也來了,好啊,紅王倒是要瞧瞧這般後生小子的能耐,難不成強
    勝當年四……四……哈哈,真是笑話,真是笑話。」
    
      他一抬眼,三心紅王又正在注視他,高無影忙道:
    
      「師父,弟子就這去尋姓梅的,替師弟報仇雪恨,弟子走遍天涯海角,也必找
    出此兇徒來。」
    
      他說完見三心紅王沉吟不語,正待走開,紅王喃喃道:
    
      「無影劈空的,嘿嘿,又是無影劈空掌。」
    
      紅王一轉身叫道:
    
      「無影,這幾個小輩非你能力所能解決,為師自有安排,咱們先回去再說。」
    
      高無影怕師父一怒之下,親自出手追擊四大天王后人,是以自告奮勇去追梅簡
    古軒。他見師父要和自己一塊回去,真是正合心意,他想心中尚有許多不明白之事,
    必須靜靜想通才成。一路上三心紅王劃空咄咄,對於馮百令甚是懷念,高無影見上
    次小師弟追魂鋼羽被人殺死,師父雖則憤怒,卻無哀傷之容。
    
      這馮師弟之死,師父倒像是動了真正情感,他此時疑念深沉,自然已將師父列
    為對手,一舉一動小心翼翼,生怕惹起了師父的懷疑。
    
      高無影不時將那日偷聽方立青所說的話反覆想了多遍,只覺其中疑點重重,想
    到師父三心紅王生平行事,真是不寒而慄。
    
      他自幼失怙,全仗師父養育成人,三心紅王生性雖然乖張,到底是自已恩師,
    只望自己所疑之事非真,不然真不知何以自處。
    
      □□□
    
      這師徒兩人各懷心機回到家中,才一進門,三心紅王色鐵青,一躍取下正樑上
    一封書柬,高無影湊近一瞧;只見上面寫著:
    
      「三心紅王朱公大鑒:
    
      久違閣下,思之良深,今秋之際,請與閣下共聚於青城之陽,前約未踐,弟何
    敢忘,閣下豪氣沖霄,弟當引領以待也。
    
      弟何克心頓首。」
    
      三心紅王冷冷道:
    
      「上天有路不行,偏偏要往地獄鑽,何克心,紅王成全你便是。」
    
      他掌中透勁,那信柬化為碎片,高無影心中暗暗吃驚,三心紅王口中雖說得狂
    妄,其實心中對於何克心那門外功血指刀頗為忌憚。
    
      高無影道:
    
      「姓何的雖是厲害,卻萬萬不是師父的對手,倒是那姓方的小子,弟子每見他
    一次,便見他功力暴增,似乎超脫學武人之常情。」
    
      他試探說著,想慢慢引三心紅王說出自己想知之事,三心紅王道:
    
      「姓方的小子目下功力不足,尚不足成患,假以時日,當真不好對付。」
    
      高無影暗忖:
    
      「師父生平從未看重任何人,那姓方的少年真是了不得,唉,咱們高簡梅方四
    大天王,總算是有後了。」
    
      三心紅王道:
    
      「無影,斬草除根,這姓方的小子下次遇著了,可不要輕易放過。」
    
      高無影想道:
    
      「這許久不見這少年,不知功力又進展到什麼地步,就算真的見著他,是否能
    打過他都成問題。」
    
      他口唯唯喏喏,過了半晌問道:
    
      「聽說姓方的小子是當年四大天王的後人。」
    
      三紅心王淡淡道:
    
      「四大天王死了幾十年,這事只怕傳說有誤。」
    
      高無影默然,他知再問下去露了馬腳可不得了,便退身而出,三心紅王雙袖一
    拂,踱進室中。
    
      是夜漫天星辰,高無影倒在床上,只千恩萬潮,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推開門窗,
    後園裡花香襲襲,清風冰涼,他深深歎了兩口氣,心裡也冰涼起來。
    
      他點了桌上油燃,那壓低的油心,發出慘淡的光芒,在風中閃爍,閃爍著,閃
    爍著,那情景就如幾年前一個夜裡一般光景。
    
      高無影凝視著燈火,從燈火中的那邊,他似乎看到了一個滿面病容的少婦,影
    子愈來愈大,愈來愈近,高無影一驚,定神一看,滿室蕭蕭風吹,什麼也沒有瞧見。
    
      他喃喃道:
    
      「娘,孩兒不會忘記您的話,這事不久就會真相大白了。」
    
      突然油燈火一爆,燈火突然一亮,那是燈油盡前的光明,漸漸地,火光愈來愈
    小,朦朧中,高無影又瞧見了那昏暗的燈光,昏暗的小屋,和母親臨終時的掙扎。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夜裡,當年美遍於大河南北的凌家小姐,四大天王之首
    高岳之妻,帶著一個稚齡的郭,在逃亡的途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天上也是漫天星斗,夜風蕭索,凌家小姐高夫人撫著那聰明可愛的兒子,她用
    低啞的聲音講著:
    
      「孩子,你父親絕不是那種人,我們姓高的從南宋祖宗高寵開代以來,每個人
    都流著最高貴的血液,男的是重義輕生的好漢,女的是貞烈堅節的烈婦。孩子,你
    也會像你爹爹一樣,記住,查明此事,查明此事!」
    
      那時候,那孩子只有哭的份兒,他不住點頭,想要分擔母親的痛苦,就是一點
    兒也好。
    
      高夫人還不放心,她怕孩兒年紀太幼,在生命將終之時,一遍遍的訴說著,那
    孩子年紀雖幼,卻是聰明伶俐,他望著母親和那燼的油燈,類小小心版上已刻下不
    可磨掉的記憶。
    
      忽然燈光全暗,高無影驀的一驚,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星光閃爍,他恍
    若大夢初醒,喃喃道:
    
      「沒有人想到那孩兒會活到今天,還學上了一身功夫。」
    
      往事一幕幕襲上心頭……
    
      □□□
    
      「那孩子」高無影回憶著:
    
      「一個人埋了母親,天南地北的流浪著,整天辛辛苦苦地做工,只求得一個半
    飽,餓了啃個饅頭,夜裡便睡在別人屋簷之下,但他記得,他永遠記得高簡梅方四
    家的疑案。」
    
      「有一天,明明是同夥的小工李寶偷了主人的銀子,可是主人卻懷疑是我,我
    被剝去上衣,捆在榕樹上用柳枝抽打,一鞭又一鞭,喲,口裡好鹹,原來臉上血水
    淌進口裡啦!」
    
      高無影又想:
    
      「我明知是李寶偷的,我只要一招便可無事,可是瞧他那可憐的模樣,我再怎
    樣也出不了口,我已被人錯認了,又何必再部上一個朋友呢?我被抽打得昏昏沉沉,
    卻招不出那銀子藏的地方,突然鞭撻停止了,一個中年儒生站在我面前,他排開了
    眾人,救了我,從此,我便跟著他,唸書、學武,這就是我的恩師,天下鼎鼎大名
    的三心紅王了。」
    
      「紅王待我有時很好,有時又很兇,娘說我長得和爹爹——一樣,如果……如
    果當年是師父下的手,那……那他一定會認出我是高岳的兒子,怎麼他不殺我呢?
    如果不是他,那麼他幾十年前,能夠一出手便殺死四大天王的人又是誰呢?」
    
      高無影暗道:
    
      「但願不是師父,但願不是!那方立青少年說當年文士曾經搶到一本崑崙秘笈,
    我跟隨師父數十年了,並未聽他過關於此事之事,這倒是一個上好證據。」
    
      他心中不住盤算,思潮洶湧不止,不覺長夜將蘭,他站起身來,只見三心紅王
    坐在堂中,正在翻閱一本書冊,高無影心有疑念,他跟隨三心紅王已久,自然養成
    深沉城府,他悄悄閃到門邊,只見三心紅王神色極是不耐,一遍遍的翻著那本書,
    從頭翻到尾,又翻了回來。
    
      三心紅王喃喃道:
    
      「偏方立青那小子神通,那兩本書不知誰替他譯得如此好,我抓了許多梵僧,
    叫他們翻譯,都因不懂武學,只翻出一個大概,唉,那青燈掌如果完全練出來了,
    我又豈會忌憚血指刀?」高無影心中大震;
    
      「青靈掌,這不是崑崙絕了百年的鎮山之寶麼?難道師父手中捧的就是崑崙秘
    笈?」
    
      他心中突然跳動不已,三紅心王發聲道:
    
      「無影,你有事麼?」
    
      高無影定了定心,他裝得若無其事的走進堂中,他說道:
    
      「師父,弟子野外影劈空掌有一種功夫可以制住,那就是恩師所傳『鬼愁十二
    式』,這十二式一招接著一招,無影劈空學根本就無法施出。」
    
      他臨時編了一套謊言,倒也說得頭頭是道,紅王本這對弟子並未起疑,當下只
    道他是真的來求功夫,便點頭道:
    
      「鬼愁十二式何等威力,唉,如果百令學全了,又何以會死於無影劈空掌之手?」
    
      高無影湊近一瞧,那書面上端端寫著幾個篆書:
    
      「崑崙秘笈。」
    
      他只覺全身一涼,幾乎支撐不住,勉強應付師父幾句,退出堂外,踉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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