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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 劍

    內容提要 第一章 海上奇僧
    第二章 神醫妙相 第三章 紫衣神童
    第四章 白壁之謎 第五章 點穴傳功
    第六章 滄海釣客 第七章 尺剪二聖
    
    

    【內容提要】   大雪迷漫的山道上﹐一增一道與一俗家少年在拼命斗恨﹐突然一陣狂風大作﹐ 雪霧遮目﹐一團綠影疾閃而逝。瞬間正在拼斗的少年不翼而飛﹐道上只剩下一僧一 道與一方落地寫有難解字謎的綠巾……   北岳逸叟的遺孤蒲逸凡﹐剛出江湖為家父恩師尋仇﹐卻在大雪封山的峽谷中被 一綠影劫持而去……   是仇人劫持或是蒲公子身上藏有武林至寶……武林黑白兩道、三山五岳聞風而 動﹐為劫、為救北岳遺孤陷入了江湖腥風血雨之中……   蓬壺禪師為追救北岳逸叟之後﹐孰料在一古廟卻見蒲公子與一美妙絕倫的少女 裸體在床榻上扭糖似的翻滾……正當禪師破門而入時卻……   身負師仇家恨的蒲逸凡仗劍江湖﹐歷盡滄桑坎坷﹐怪魔追殺﹐險經諸俠救護、 少女護命﹐演繹了一曲江湖恩仇、人性善美、兒女情長的絕唱……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海上奇僧】   寒風凜洌﹐白雪飄飛﹐粉鋪銀陳的荊襄道上﹐這時正有一位腰懸長劍﹐二十左 右的青衫少年踏雪疾行。   青衫少年滿面風塵﹐行狀匆匆﹐雖然疾馳在風雪交織中﹐仍然掩不住他那神採 奕奕的雋逸豐姿﹐唯獨那不時流露在眉梢的絲絲殷懮之色﹐使人一望而知﹐他懷著 不尋常的心事。   疾行中﹐突然一陣“篤﹐篤﹐篤﹗”之聲﹐隨風飄來﹗少年聞聲停步﹐放眼看 去﹐只見前面路中約莫三丈之處﹐盤膝坐著一個長發披肩﹐面色枯黃﹐兩手捧缽﹐ 雙目垂帘的行腳頭陀。   少年星目一掃﹐不由怔了一怔﹐暗道﹕“這等大風雪天﹐附近並無廟宇﹐只怕 頭陀不是尋常攔路募化的行腳僧人。”   他雖然心中嘀咕﹐卻沒在意﹐仍舊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   就當少年走到距那頭陀二尺左右﹐眼見便要側身而過之時﹐頭陀突然缽交左手﹐ 右手向前疾伸﹐單掌才翻﹐少年頓覺一股無形勁道﹐緩緩逼來﹗   當下疾退三步﹐朗聲發話道﹕“這等風雪之天﹐老禪師不在名山參道﹐卻來這 荊襄道上阻人行程﹐不知有何……”   不待少年說完﹐頭陀已自低宣了聲佛號﹐接道﹕“出家人一向行腳方外﹐並無 寺院掛單參禪﹐不過能在這裡與施主相遇﹐你我總算有緣。”   話到此處﹐垂帘雙目﹐豁然睜開﹐只見兩道炯炯神光﹐有如冷芒電射﹐朝少年 略為凝注以後﹐繼續又道﹕“小施主上姓高名﹖看你適才踏雪疾行的身法﹐武功必 是出自名家﹐不知是那位高人的門下﹖看你行色匆匆﹐眉梢聚愁﹐諒來定有危難﹐ 小施主若能據實相告﹐貧僧或可相助一臂之力﹗”   少年略一沉吟﹐答道﹕“晚輩北岳薄逸凡﹐談到武功﹐所會的不過幾手莊稼把 式﹐倒是老禪師剛才那一手‘葉底生雲’﹐好教晚輩佩服﹗如果晚輩猜得不錯﹐老 禪師大概就是二十年前譽滿江湖﹐人稱海上三仙之一的蓬壺奇僧……”   話猶未了﹐頭陀霍地站起身形﹐接口說道﹕“不錯﹐貧僧正是由海上蓬壺山而 來﹐北岳逸叟蒲玄是你什麼人﹖”   蒲逸凡躬身答道﹕“正是晚輩父親。”   要知蒲逸凡幼承庭訓﹐長聆師教﹐現下不但本門武學﹐已窺堂奧﹐便當今武林 中各門各派的武功﹐也是見聞極多﹐是以蓬壺奇僧僅只微一伸手﹐即能毫無爽誤地 識別出來。   這時風雪漸霽﹐西山一抹夕陽﹐照得滿天霞光﹐遍地琉璃﹐而蓬壺奇僧的披肩 長發﹐卻似被風吹得根根立起﹐滿臉歡欣之色﹐一雙湛然的神目﹐將蒲逸凡從頭到 腳打量一陣後﹐驀地心念一動﹐欣然說道﹕“久聞蒲玄有子如龍﹐貧僧今日一見﹐ 果然傳言不虛﹐此刻只要你能接下貧僧十招﹐不但即時放你過去﹐就是你眼下的重 重危難﹐不是貧僧誇下海口﹐也保准你能安然渡過﹗”   蒲逸凡年歲雖輕﹐可是天生聰慧﹐穎悟過人﹐一聽蓬壺奇僧之言﹐分明是想要 考較自己的功夫﹐並有心從旁協助。當下星眼兒轉﹐暗自忖道﹕   “先師常常談起﹐海上三仙乃是當今武林中五岳之外的奇人。三仙之中﹐瀛壺 釣翁與方壺漁隱早已捐棄名利﹐長年隅居海上﹐笑微山水﹐只有蓬壺奇僧一人﹐經 常行道江湖﹐以一手‘飛雲九式’的內家掌法享譽武林﹐數十年罕逢敵手。自己此 番身懷重寶﹐南下五華﹐乃關系師門沉冤以及北岳一派的絕續存亡﹐前途風險重重﹐ 若能得這位奇僧相助……”   他心念未已﹐蓬壺奇僧已自左手持缽﹐右掌當胸﹐向他緩步逼來﹐看情形已不 能再有絲毫猶豫﹐連忙右臂一探﹐腰懸三尺青鋒﹐已自抄在手中﹐一面凝注來勢﹐ 一面發話說道﹕   “老前輩飛雲九式﹐震懾武林﹐晚輩這點雕蟲之技﹐用來對付一般護院武師或 是江湖宵小﹐倒可勉強應付﹐若要與老前輩動手過招﹐無殊蜻蜓撼柱﹐螳臂擋車﹐ 但老前輩既然有命在先﹐晚輩說不得只好舍命相陪﹐唯望老前輩﹐手下留情﹐不要 為難晚輩才好﹗”   蓬壺奇僧聞言哈哈一陣大笑﹐謙然說道﹕“貧僧已廿年未和人動手﹐昔年那點 行腳募化的微末把式﹐早已丟得一干二淨﹐真個動起手來﹐‘手下留情’四字﹐只 怕在你不在我哩﹗貧僧有僭﹐少施主接招﹗”   話完括出﹐左手缽魚直擊眉心﹐右掌卻橫切持劍的右腕﹐一明一暗﹐一先一後﹐ 直擊橫掃﹐出手如風﹐端的名家手法﹗   蒲逸凡不愧名門之後﹐心知擊向眉心的一招“明修棧道”是假﹐橫切右腕的一 招“暗渡陳倉”才是真﹐是以對擊向眉心的缽魚眨也不眨﹐右手劍卻迅速絕倫地反 向對方脈門削去﹗   真個是名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奇僧看蒲逸凡拆式還招﹐不論時刻、部位﹐ 無不拿捏地恰到好處﹐心知若不拿出全力﹐只怕在十招以內﹐真不易將這二十不到 的少年制服﹐是以封開來勢後﹐二次欺身而上﹐全是進手招數。剎那之間﹐擊了四 缽、劈出四掌、踢出二腿﹐並且招招均是煞手﹐威猛無匹﹐聲勢驚人﹗   蒲逸凡豪興勃發﹐一聲清嘯之後﹐也是左掌右劍﹐全力搶攻﹐但見他劍走巧招﹐ 耀目生寒﹐掌吐內力﹐勁道逼人﹐端的名家之後﹐另有一番驚人的威勢﹗   這二人一老一少﹐一僧一俗﹐一個是尊稱海上的前輩高手﹐一個是身兼兩家的 後起俊彥﹐二人一招一式﹐俱都是本門絕學﹐是以不論是缽擊劍刺﹐或是舉手投足﹐ 無不招裡藏招﹐式中套式﹐只要對方稍一疏神﹐立刻就得濺血帶傷﹐真個是生死須 臾﹐一發千鈞﹗   這一場包括武功、機智、經驗的全面拼搏﹐霎眼已是六招過去﹐眼看再有四招﹐ 蓬壺奇僧就得收勢停手﹐實踐諾言。   要知北岳劍術﹐雖是威震宇內的武林絕技﹐但蒲逸凡究竟年歲尚輕﹐火候不深﹐ 有許多奇奧絕倫的玄妙招數﹐往往由于內力不夠而無從發揮﹐而蓬壺奇僧能以躋身 海上三仙之列﹐自有其超人的藝業﹐是以他一面在與蒲逸凡過招動手﹐一面卻在窺 尋制勝的契機。   蓬壺奇僧在六招一過﹐七招尚未遞出之際﹐招式陡然一變﹐抽招換式之間﹐已 將對方圈人缽風掌影之中。   蒲逸凡在全力應付了六招以後﹐本就感到有點力不從心﹐這時陡見對方招術一 變﹐頓覺四面八方﹐均是對方的缽風掌影﹐心知若不及早沖出對方的威力勁道以外﹐ 只怕不到十招就要落敗﹗   人在難中﹐每有急智﹐蒲逸凡心念一動﹐驀地想起了先師在彌留之際﹐口傳的 一招撒手絕學﹐當下趕忙氣納丹田﹐功行雙臂﹐左掌猛然下劈﹐右劍繞頭一圈﹐人 卻借勢躍起﹐在聽得腦後“嘶”的一聲以後﹐立時脫出了蓬壺奇僧缽掌並施所形成 的威勢之外﹐但饒是如此﹐自己文巾上的一條風帶﹐已被對方抓在手中。   經過一番拼搏之後﹐蒲逸凡已是氣喘噓噓﹐鼻端見汗﹐蓬壺奇僧雖然仍是神色 自若﹐但卻滿面驚疑﹐溢於眉宇﹗   皆因他當年與蒲玄在恆山絕頂﹐曾有百招之會﹐是以對北岳武學﹐大致皆能辨 別﹐而適才與蒲逸凡過招之時﹐他前六招確系北岳精華﹐到第七招自己仗以成名的 “天羅網雀”施展之時﹐對方竟不知用什麼身法脫了出去﹗   但蓬壺奇僧究竟是成名人物﹐不論經驗、閱歷、武功、機智﹐均自有其過人之 處﹐當時雖對他那奇奧的身法感到意外﹐但仍是不動聲色﹐只在略一驚詫之後﹐問 道﹕“少施主家傳武學﹐確是不凡﹐如果貧僧的老眼不花﹐剛才脫圍的奇奧身法﹐ 只怕不是你北岳門中的武學吧﹗”   蒲逸凡肅容答道﹕“老前輩所訂十招未完﹐晚輩卻已落敗﹐還請老前輩……”   蓬壺奇僧不待他話完﹐接口說道﹕“十招雖然未完﹐但少施主本門精華已露﹐ 彼此既不是鬧狠爭強﹐不妨到此為止﹗”   話到此處﹐面色陡然一沉﹐繼續說道﹕“少施主剛才脫圍而出的身法﹐不知是 那派武功﹐可能為貧僧一道麼﹖”   蒲逸凡常聽先師講起﹐知道這位海上奇僧向來是說一不二﹐他既然問起自己﹐ 就得當面答復﹐但先師曾一再諄誡﹕自己所習武功﹐關系未來武林劫運﹐莽莽江湖 中﹐除父親及先師另一同門外﹐不可向任何人道及師承門派﹐適才迫不得已顯露了 師門武功﹐令這位海上奇僧心生懷疑﹐不說吧﹐他勢必追問﹔說吧﹐先師遺命難違。 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究是聰明人﹐微一沉吟之後﹐歉然說道﹕“老前輩所問﹐本應立即作答﹐ 怎奈此事說來話長﹐晚輩急事在身﹐他日有幸相逢﹐當再奉告﹗”   蓬壺奇僧眼光何等銳利﹐察言觀色﹐知他必有隱衷﹐心念一轉﹐說道﹕“少施 主既如此說法﹐貧僧自不便再問﹐此處離荊州不遠﹐如若有緣﹐你我荊州再見吧﹗”   話一說完﹐竟自踏雪而去。   蓬壺奇僧一走﹐蒲逸凡如釋重負﹐但經適才一陣折騰﹐已是夕陽銜山時分﹐急 忙展開腳程﹐朝荊州古城趕去﹗   蒲逸凡輕功本來不弱﹐加以心急兼程﹐足下更是快捷﹐不過片刻工夫﹐已趕出 二十多裡﹐眼看暮色蒼茫﹐荊州遙遙在望﹐只要加緊趕上一程﹐戌末時分定然可到。   疾行之中﹐突然一聲怪嘯﹐劃空傳來﹐嘯聲一落﹐前面丈余之處﹐已一字排立 著三個疾股勁裝的漢子。   此時天雖已入夜﹐但在地上積雪映照之下﹐面前景物仍自一目了然﹐這三人一 老二少﹐長像都丑陋不堪﹐只見老的一個白眼幾翻﹐冷冷問道﹕“小娃兒可是姓蒲﹖ 從恆山來的麼﹖”   蒲逸凡見他口氣極大﹐態度無禮﹐不由氣往上沖﹐當下也以牙還牙地怒喝道﹕ “小爺的行蹤﹐憑你也敢盤問﹗”   右邊的一個勁裝漢子﹐早已忍耐不住﹐趨前喝道﹕   “小雜種﹐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在雁蕩三絕的面前﹐居然也敢這麼出言放 肆﹖現在廢話少說﹐趕快把你身上的寶物獻出來﹐雁蕩三絕或可看在寶物的份上﹐ 饒你一條小命﹐不然的話﹐你可是自己找死﹗”   蒲逸凡一聽此人自報名頭﹐也不由微微一怔﹐道﹕“原來是雁蕩三絕駕臨﹐蒲 某雪夜荒郊﹐無物奉敬﹐區區幾錠銀子﹐請先收下……”   話未說完﹐暗自扣在手中的三錠銀子﹐突然脫手向三人飛去﹗   雁蕩三絕對這種猝然發難舉動﹐原有防備﹐只是距離既近﹐來勢又疾﹐等三人 發覺﹐偏頭急問之時﹐三點銀芒已掠耳而過﹐冷削削地刮膚生痛﹐好不駭人﹗   三人驚魂未定﹐蒲逸凡左手又已扣好三錠銀子﹐但卻不立時發出﹔右手抽出腰 懸長劍﹐立即騰身而上﹐把演“風起雲涌”﹐舞起一片森森光幕﹐直向三人卷去﹗   雁蕩三絕闖蕩多年﹐武功自是不弱﹐但蒲逸凡藝出兩家﹐此刻又是主動出手﹐ 搶了先機﹐是以三人雖有一身武功﹐卻是難以施展﹐當下被逼得連連後退﹐一時無 法還手。   蒲逸凡就乘三人這連連後退﹐猝不及防之時﹐左手的銀子﹐驀然以“梅花三弄” 的手法﹐分向三人面門﹐脫手飛出﹗   這等情勢之下﹐雁蕩三絕就是武功再高﹐也是難以躲閃﹐總算他們久經陣戰﹐ 三錠銀子雖是近身力疾飛過﹐仍然讓開了正面﹐只在貼臉而過之時﹐擦破了一點皮 膚﹐受傷極微﹗   雁蕩三絕一向橫行霸道﹐幾曾吃過這眼前虧﹐一時凶性大發﹐怒火高燒﹐三人 不約而同的暴喝一聲﹐正待虎扑而上﹐拼命反擊之際﹐突然劃空傳來一陣冷冷地長 笑﹗   笑聲尖銳刺耳﹐歷久不絕﹐只聽得四人心神震顫﹐毛發悚然﹗四人各自撤身後 退﹐四下張望。   隨著笑聲﹐斗場中多了個相貌清奇﹐長髯過胸﹐手持雲拂﹐背插長劍的老道。   蒲逸凡抬眼望去﹐只見老者一雙精光如電的眼神﹐正一瞬不瞬地盡朝自己緊緊 盯著﹐心頭微微一寒﹐立即迎了上前﹐躬身說道﹕“晚輩蒲逸凡叩見老前輩﹐不敢 請問老前輩尊諱﹖”   老道不答反問道﹕“你就是蒲玄的兒子吧﹗”   他望了雁蕩三絕一眼﹐隨又說道﹕“你先把他們三人打發了再說﹗”   蒲逸凡雖覺老道說話的語氣太過冷漠﹐但聽他那口氣﹐似是父執之輩﹐當下只 好遵囑走近三人﹐沉聲說道﹕   “聽說你們雁蕩三絕滿身罪孽﹐兩手血腥﹐本來應該立時誅除﹐但蒲某僅予薄 懲﹐留給一條自新之路﹐是非禍福﹐全在你們今後一念之間﹗不過蒲某話要說明﹐ 倘仍估惡不俊﹐下次落在我手﹐三尺青鋒劍下﹐定然不再容情﹐去吧﹗”   雁蕩三絕剛才領教過他的武功﹐此時更有個武功高深莫測的老道站在一旁﹐心 知若不見機而退﹐實在于己不利﹐當下各自一施眼色﹐便半聲不哼地轉身而去﹗老 道望著三人去後﹐得意地笑了笑﹐悠地面容一正﹐故意一聲嘆息道﹕“人無害虎心﹐ 虎有傷人意﹐縱虎歸山﹐貽患無窮﹐唉﹗恐怕這不是你始料所及的吧﹗”   蒲逸凡聽得一怔﹐暗道﹕“對呀﹗假如自己打不過他們﹐只怕他們就不肯這麼 輕易地放過自己了﹗”   當下滿懷惶恐地說道﹕“老前輩說的是﹗但請示下法號﹐晚輩也好稱呼。”   老道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貧道的名號麼……”   眼珠轉了幾轉﹐繼而說道﹕“少時自然曉得﹐你且先說說你因何在這歲末寒天 之時﹐離開北岳南下﹖因何在這荊州城郊與雁蕩三絕動手﹖”   說話之時﹐一雙炯炯有神但卻游移不定的眼神﹐盡在蒲逸凡的臉上掃個不停。   蒲逸凡雖少江湖閱歷﹐人卻甚是機警﹐眼見老道不答反問﹐眼神亂轉﹐測知老 道可能不懷好意﹐當下略一沉吟﹐答道﹕   “這次匆匆南下﹐乃是奉了家父之命﹐辦我北岳門中的一件私事﹐與外界並無 絲毫牽連﹐恕難奉告。至于這雁蕩三絕﹐皆因他們無事生非﹐強討惡要﹐欺負晚輩 人單勢孤﹐一言不合﹐就動手來。   這一番避重就輕﹐理直氣壯的話﹐直聽得老道暗自嘀咕﹕“想不到對方這點年 紀﹐心思如此靈巧﹐詞鋒如此銳利﹐既然軟套不說﹐說不得只好用強﹗”   當下心動念轉﹐面帶慍色地說道﹕“你這可是由衷之言麼﹖”   蒲逸凡見老道言詞咄咄逼人﹐知道所料不差﹐一面凝神戒備﹐一面朗聲說道﹕ “是不是由衷之言﹐老前輩請自揣度﹐不過北岳門中﹐尚無口是心非之人﹗”   “依你說來﹐倒是貧道口是心非了﹖”   他臉色陡然一沉﹐怒聲喝道﹕“道爺數十年江湖闖蕩﹐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大 言放肆過﹗你家道爺長話短說﹐快將身懷寶物獻出﹐你只要敢說─個不字……”   蒲逸凡傲然接道﹕“不又怎樣﹖”   “那你就接道爺一掌試試﹗”他呼地劈出一掌﹐向蒲逸凡當胸擊去﹗   蒲逸凡早已蓄勢相待﹐就在老道掌勢劈出的同時﹐也是只掌猛地平推過去﹐但 見兩股強猛的掌風甫一交觸﹐只聽“膨”地一聲暴響﹐蒲逸凡當場被震得倒退了六 七步﹐才拿樁站穩。老道也是雙肩微晃﹐馬步浮動﹗   老道一擊無功﹐就知眼前少年武功不弱﹐猛地大喝一聲﹐全力再發一掌﹐一股 劈空勁氣﹐排山倒海般撞了過去﹗   蒲逸凡接過一掌之後﹐覺出對方功力高出自己大多﹐眼看老道第二掌劈到﹐忙 不迭雙足一蹬﹐身子凌空拔起﹐向老道身側丈余之處落去﹗就在他身形將落未落無 法借力之頃﹐老道又是電泄雷奔般地一掌劈到﹗   蒲逸凡身形剛落﹐老道掌力已到﹐眼看就要命喪掌下﹐突然斜刺裡吹來一股勁 風﹐將老道勁疾無倫的劈空掌力撞了開去﹐同時聽到一聲蒼勁的口音說道﹕“道兄 手下留情﹗”   話聲一落﹐一位長發披肩﹐雙手捧缽的行腳頭陀﹐已自立身在二人側面丈余之 處。   來人正是海上三仙之一的蓬壺奇僧。他這一現身﹐在場二人﹐不由同時一怔﹐ 老道望了一眼﹐冷冷地道﹕“我道是什麼武林高人﹐原來是你這游方和尚﹗怎麼﹐ 伸手多事﹗是不是也想算上一份﹖”   蓬壺奇僧微微─笑﹐道﹕“道見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咱們已二十年不見﹐今夜 一見面就是這等招呼貧僧﹐不覺得太客氣嗎﹖”   話到此處﹐看了一旁驚魂甫定的蒲逸凡一眼﹐又道﹕“蒲玄老兒只此一子﹐倘 若在這荊州城郊有所不幸﹐必然親下北岳﹐仗劍尋仇﹐道見雖不是怕事之人﹐但宇 內五岳﹐原是一家﹐為此引起恆山﹐西岳間的互相仇殺﹗……”   他微微一頓之後﹐繼續說道﹕   “道兄想是聽信了江湖傳言﹐有意奪取寶物﹐但這等強取豪奪的行徑﹐卻不應 你我‘五岳’‘三山’正大門派中人所為﹗縱令江湖傳言屬實﹐但以道兄一派掌門 之尊﹐向一個後生晚輩下手﹐傳言開去﹐只怕有損西岳一派的盛譽吧﹗”   這一番話只聽得老道臉上一熱﹐正待反脣相譏﹐忽然心念一動﹐暗自襯道﹕ “聽說這和尚在海上蓬壺山中隱修﹐已二十年未履江湖﹐今夜突然在此現身﹐來意 怕不簡單﹐若也真和自己一樣的覬覦寶物﹐先拿話把自己擠得置身事外﹐他卻待機 下手……”   念轉氣和﹐呵呵笑道﹕“老和尚二十年海上隱跡﹐武功精進不少﹐嘴皮子也利 了很多﹐沖著你和尚份上﹐適才之事﹐就此算完。不過你自己也為何來此﹐可能為 貧道一道麼﹖”   蓬壺奇僧知他弦外之音﹐乃是對自己突然現身有些懷疑﹐因此說道﹕   “出家人一向不打誑語﹐月前我一方外好友﹐因為路過海上﹐閑談起來﹐得知 現下宇內武林﹐又將興起風波﹐貧借鑒于二十年前衡山會劍殺戮太慘﹐想盡一己之 力﹐看看是否有法化解﹐果然一踏進江南﹐就聽到江湖傳言﹐說北岳有人懷寶南下﹐ 因恐寶物落入外道手中﹐引起後患﹐這才尾隨而來﹐諒來道兄不會不信吧﹗”   老道乃西岳一派掌門﹐在武林中久負盛名﹐蓬壺奇僧這麼入情入理地侃侃道來﹐ 他那得不信﹗想到適才之事﹐心裡一陣歉然﹐悠悠地嘆息了一聲﹐改口稱道﹕“禪 師跋山涉水﹐趕來為我們宇內武林消弭災禍﹐我卻為了一己之私﹐制造事端﹐想起 來委實汗顏……”   他話未說完﹐那站在一丈開外的蒲逸凡卻已接口說道﹕“老前輩與家父各掌五 岳一門﹐晚輩天膽也不敢對老前輩有所記恨﹐既往之事﹐不說也罷﹗”   僧道同聞此言﹐一個是暗贊蒲逸凡氣量寬宏﹐知情達理﹔一個則益自內疚﹐深 感不安。   突然﹐一陣強猛勁風﹐把三人附近之處的積雪﹐卷起滿天白霧﹐使人開眼不得﹐ 不過剎那之間﹐便自風停雪止﹐但這兩位僧道名家一眼望去﹐卻不禁大吃一驚﹐愣 在當地﹗   原來就當這風起雪騰的眨眼之間﹐蒲逸凡已失去了蹤跡﹗只在他原來立身之處﹐ 多了一塊尺來見方的綠色手巾﹗   二人俱是當今武林中的掌門宗師﹐武功自是絕高﹐閱歷尤其豐富﹐雖是變生腋 財﹐卻仍沉定如常﹐只略微呆了一呆﹐立即同時走了上前。蓬壺奇僧拾起手巾﹐側 臉朝靜一道人說道﹕“道兄﹐想我們‘五岳’‘三山’在當今武林之中﹐可算是名 門正派﹐北岳後人在你我身側被人劫走﹐這真是羞見天下武林同道了……”   靜一道人不待他話完﹐搶口接道﹕“禪師說的是﹐江湖傳言最快﹐假如有人從 中散播﹐以訛傳訛﹐你我丟人事小﹐北岳逸叟責怪起來﹐我們又拿何言以對﹖唉﹗……”   他嘆息一聲以後﹐又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要不是貧道心生貪念﹐ 事情絕不會弄到這步田地﹗唉……”又是連聲長嘆﹗   蓬壺奇僧見他心懷愧疚﹐勸慰地說道﹕   “道只不必自怨自責﹐覬覦寶物之輩﹐不止道兄一人﹐縱是道兄不出手﹐別人 也不肯輕易放過。適才貧僧在城內跑了一趟﹐發現隱身城內的武林高手﹐五岳之中﹐ 除了少林寺的和尚未見到外﹐泰山的神風劍客﹐南岳的聖手書生﹐以及黑道中的南 海三奇﹐九華雙童﹐此外更有一對向來超然世外的神州二賢的門人﹐也都來到荊州﹗ 你我眼下千萬不可自亂腳步﹐先到城中找個地方歇歇﹐再為計議如何﹖”   靜一道人這時也拿不出再好的主意﹐當下附和道﹕“現下只好如此﹐貧道先行 領路﹐禪師……”   “請”字方一出口﹐人已展開身法﹐徑向城內奔去。   僧道二人久歷江湖﹐知道這等深更半夜﹐要在城中落店﹐店家必然大驚小怪﹐ 遂在城內關王廟中藉詞找到一間僧房﹐要了一盞油燈﹐點燃坐下之後﹐靜一道人若 有所思地說道﹕“禪師請把方才拾得的綠色手巾﹐拿出來看看﹐許是敵人留下的標 記也說不定﹖”   蓬壺奇僧如言拿出﹐臨燈一看之下﹐見是一方綠色女用手巾。手巾中央﹐用同 色絲線繡了兩行極其娟秀的蠅頭小字﹕   “來自三山外﹐不在五行中﹐天下唯一剪﹐草澤盡風從。”   靜一道人看罷四句話後﹐向蓬壺奇僧說道﹕“貧道對文詞之事﹐只是一知半解﹐ 這四句話的涵義﹐禪師可不可以為貧道解述一番﹖”   蓬壺奇僧雙眉微皺﹐略一沉吟﹐道﹕   “道兄在這等時候﹐還講什麼客氣﹐一二兩句大概是說她不是三山五岳中的人 物﹐第三句則是誇耀她的武功﹐最後一句‘草澤盡風從’﹐當是天下武林中三山五 岳以外的英雄人物﹐盡都歸從的意思。”   話到此處﹐略停又道﹕“貧僧已二十年未履中土﹐宇內武林形勢﹐不甚了了﹐ 道兄四處雲游﹐不知近來江湖上﹐有否出現用剪刀作為標記的新門派﹖”   靜一道人沉思許久﹐才肅容說道﹕   “五年以前﹐貧道因事道經西南﹐在貴州苗山之中﹐發現了一處跡近幫會的 ‘七絕山莊’。據說莊主是位出奇的高人﹐在短短數年中﹐竟將五岳以外的風塵奇 土﹐草莽異人﹐大部羅致屬下﹐現下勢力已遍及大江南北﹐大有橫掃五岳之勢﹗今 夜之事真要是七絕莊中人物所為﹐不但禪師消災弭禍的好心成空﹐只怕禍事就在眼 前﹗不過照留下的手巾看來﹐似為年青女子之物﹐七絕莊屬下人物之中﹐尚沒聽說 過武功高絕的年青女子。”   蓬壺奇僧雙眉緊皺﹐閉月凝思。俄頃以後﹐雙目霍然睜開﹐正容說道﹕   “依貧僧推斷﹐此事多半是七絕莊中人物所為﹗不過來人武功絕高﹐趁你我談 話之際﹐將手巾甩出﹐猛然下壓﹐借力生風﹐把地上積雪震起﹐來人就趁這騰雪遮 眼的剎那之間﹐將蒲家後人劫走……”   突然僧房窗櫺輕響﹐僧道二人同時驚覺﹐但剛一交換眼色﹐窗外已飄入一人。 二人不約而同各自遞出一掌﹐來人急閃身形避開﹐口中低呼﹕“南岳舊友就為此事 深夜造訪﹐和尚道士們就這等招呼麼﹖”   僧道兩人一聽“南岳舊友”﹐早已卸了幾成勁道﹐定神一看﹐果然不假﹐當即 歉然一笑﹐同時說道﹕“人言聖手書生機謀通玄﹐胸羅萬有﹐對和尚道士所言之事﹐ 想已成竹在胸﹗何不把所知情形說了出來﹐也好集思廣益﹐共謀對策﹗”   聖手書生道﹕“二位不必客套﹐要想知道此事真象﹐不妨隨我前往探個究竟。”   話一說了﹐人已穿窗外出﹗   二人看他來去匆匆﹐心知必有所見﹐同時一長身形﹐也自穿窗尾隨而去。   三人疾行途中﹐聖手書生低聲說道﹕“我想在指引兩位到了地頭之後﹐我便先 去城南遠安老店一探﹐因為風聞南海三奇業已投效七絕山莊﹐今夜落腳遠安店中。 不論此行結果如何﹐咱們黎明以前﹐仍在廟中相會。”   僧道二人再欲問時﹐聖手書生眨眼即已登上一座極似客棧的房頂之上﹐用手一 指後院一排三間房屋盡頭有亮的一間以後﹐便自行離去﹗   二人審情度勢﹐俱都覺得有調虎離山的必要。于是蓬壺奇僧對靜一道人附耳輕 輕說道﹕“我去引人﹐道兄請繞往屋後察看蒲家後人究竟是否被禁此間﹖”   靜一道人點首贊成﹐便各自分頭行事。   工夫不大﹐院中忽然輕輕響起“篤﹐篤﹐篤﹗”的缽魚聲音﹐在靜寂的深夜﹐ 顯得特別刺耳。   聲響不過二遍﹐就聽一個年青女人的口音叫道﹕“蘭兒﹐你去看看陳伯伯睡了 沒有﹖”   又聽一個帶有稚嫩的少女聲音接口說道﹕“嗯……天快亮了﹐小姐還沒睡﹖叫 陳伯伯有事嗎﹖”   一陣輕微腳步聲中﹐又聽先前叫蘭兒的女人憐情似地囑咐道﹕“這和尚夠苦了﹗ 也不想下雪天多冷﹐天沒亮就出來化緣了﹗叫陳伯伯拿點錢給他﹐敲呀敲的敲得煩 死人﹐沒得把接來的客人也給吵醒了﹗”   屋裡兩人這一問一答﹐蓬壺奇僧聽得清清楚楚。心知兩女份屬主仆﹐只不知她 們口中的“陳伯伯”是何等人物﹖那被接來的客人又是什麼人﹖……   默想未已﹐驀地門聲呀然﹐接著便聽到一個蒼老沉渾的口音說道﹕“和尚你要 募化﹐就該光明正大地叩門求討﹐這麼藏在暗裡敲呀敲的﹐是不是想叫你那同伴趁 機偷竊我家小姐的財物﹖”   隨話聲﹐那三間末間的暗室中陡然縱出一個長須老者﹐身形甫定﹐又繼續說道﹕ “管你募化也好﹐偷竊也好﹐既然來到這裡﹐總不能讓你們空著回去﹗”   話聲一落﹐單掌猛地外揚﹐立見一點白影破空射出﹐但剛要飛過蓬壺奇僧頭頂 之時﹐陡然急射而下﹐快逾隕星﹐直奔頂門華蓋大穴﹐手法端的既奇且准。   蓬壺奇僧計不慮此﹐急忙閃身抬臂﹐伸手一抄﹐雖然勉強接住﹐但覺勁道之強﹐ 不僅幾乎把持不穩﹐便掌心也被震得火辣生痛﹗等看清飛來白影不過是一片碎紙的 時候﹐不禁心頭猛震﹗   但他身為海上三仙之一﹐此時並又覺出來人飛紙的手法﹐極像推斷中的飛巾手 法﹗端倪既現﹐豈肯就此罷手﹗當下低宣一聲佛號﹐道﹕“貧僧一心只想向施主另 外結果善緣﹐那裡承受得起這種厚賜﹗請恕貧僧原壁奉還了﹗”   話到末句之時﹐單掌猛推﹐一點白影早又劃空回敬過去﹗   白影去勢如電﹐撩人眼花﹐但見老者立掌當胸﹐微微外推﹐那一點白影﹐頓被 一股陰柔暗勁逼在蓬壺奇僧近身五六尺處懸空不前﹗   蓬壺奇僧默察彼此實力﹐就知今夜難以討好﹐但江湖人士講的是寧折不彎﹐他 自然更是咬緊牙關﹐苦苦撐持﹗   果然不多一刻﹐蓬壺奇僧便覺真氣不調﹐掌心出汗﹐但一眼看到對方也是面現 肅容﹐十分緊張時﹐才自略為放心﹗   再過片刻﹐正當他後力不繼之時﹐忽聽耳際有人輕聲說道﹕“禪師放心﹐貧道 來相助一臂之力﹗”   蓬壺奇僧聞言大喜﹐但剛剛覺得自己天靈脊心兩處﹐有股熱流傳入之時﹐猛覺 對方勁道消失﹐抬眼看去﹐只見老者左挪三尺﹐冷冷說道﹕“天將放明﹐難免驚世 駭俗﹐你我勝負未分﹐權且罷手﹐若要一判高下﹐前往苗山途中﹐老朽隨時候教﹐ 眼下失陪了﹗”   話一說完﹐人已飄身入室。   僧道二人心裡有數﹐默默退出院子﹐蓬壺奇僧忍不住喟然長嘆﹐道﹕“貧僧二 十年海上潛修﹐自信精進不少﹐適才這一較量﹐居然差人半籌﹗若非道見及時相助﹐ 怕不凶多吉少﹗”   靜一道人也覺心中有愧﹐只好勉強勸慰道﹕“你我榮辱與共﹐還提它作甚﹗現 下天將露曙﹐我們暫且回去﹐看看聖手書生那邊怎樣﹐再作計議。”   二人回到廟中﹐已近黎明時分﹐一等再等﹐仍不見聖手書生折返﹐靜一道人不 由焦慮起來﹐當下向蓬壺奇僧說道﹕   “先前聽二女對話口風﹐以及陳姓老者所用手法﹐蒲逸凡多半是被彼等所劫﹐ 此去苗山途中﹐我們若能躡緊行蹤﹐或可伺機截回﹐但聖手書生前往南海三奇處﹐ 純是打探性質﹐因何天已大亮﹐仍未見折回﹖看來其中大有蹊蹺﹐不知禪師對眼下 之事有何定斷﹖”   蓬壺奇僧道﹕“道見所見極是﹐南海三奇是黑道中出名的梟雄之輩﹐城府甚深﹐ 計謀詭詐﹐說不定故意現身﹐另有陰謀﹐好教我們力量分散﹐顧此失彼……”   此刻房門輕啟﹐一個方面大耳﹐兩眼神光不定的年輕僧人﹐已自走了進來。   二人朝這和尚瞥了一眼﹐同時眉頭一皺﹐蓬壺奇僧打過問訊﹐問道﹕“不知少 師父在此是何職司﹖有甚事見告﹖”   年輕僧人眼珠朝二人臉上轉了幾轉﹐答道﹕“小僧職司知客﹐因適才晨課之時﹐ 廟門口突然來了位中年書生﹐說與兩位有舊﹐因有要事急于他去﹐來不及與兩位道 別﹐特地留下這信囑小僧送來。”   懷中掏出一信﹐剛只交給靜一道人﹐轉身就想退出﹗   靜一道人見這年輕僧人目光不定﹐說話之時又眼珠亂轉﹐就知來路不正﹐左手 接信的同時﹐右掌當胸稽首﹐順便推出一股潛力﹐並微微笑道﹕“有擾少師父禪課﹐ 貧道不送了﹗”   年輕僧人疾退兩步﹐連忙雙掌合十﹐正要答話﹐冷不防腳下忽然連連踉蹌﹐等 拿樁站穩﹐這才飛紅著臉道﹕“道長太客氣了﹗”一言說罷﹐掉頭便走﹗   蓬壺奇僧見狀﹐感慨著說道﹕“這簡直是自找沒趣﹗”   靜一道人雖知年輕僧人所說的無非是連篇鬼話﹐但對其送來的信﹐仍是急于一 看﹐當下拉了拉蓬壺奇僧的僧袍﹐說道﹕“禪師﹐人已走了﹐空自悵惘作甚﹖我們 且先看看這信再說﹗”   就在二人將要拆信之際﹐昨晚那位來得突然﹐去得匆忙﹐令二人等得心焦火急 的聖手書生﹐已自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向蓬壺奇僧笑道﹕“老和尚﹐我們二十年沒 有往來﹐今天可得套點交情﹐我替你寫塊招魂的牌子﹐你替我誦篇超度的經文﹗”   話到此處﹐又側臉向靜一道人故作無可奈何的神情說道﹕“看來你只好自理後 事了﹗”   蓬壺奇僧對聖手書生為人﹐並不十分了然﹐眼看他在這等時候仍是哈哈鬧笑。 不禁搖了搖頭﹗   靜一道人卻深知這位稱尊南岳的聖手書生﹐愈是心情沉重﹐表情愈是嘻嘻哈哈。 一聽他這似是胡言亂語卻寓意深長的說笑﹐也不由跟著緊張起來﹐當下面容一肅﹐ 輕輕向他問道﹕   “你我昨夜未盡所言﹐現下清明白說出來﹐也好未雨綢纓﹐我們先行商量商量。”   聖手書生對靜一道人問話﹐恍如未曾聽到﹐卻向站在一旁的蓬壺奇僧問道﹕ “老和尚﹐凌晨與你動手之人﹐武功深淺如何﹖單打獨斗﹐能夠接下幾招﹖”   蓬壺奇僧對凌晨較功之事﹐本就耿耿于懷﹐現下被他突然問起﹐不禁臉上一熱﹐ 悵悵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靜一道人知他不好回答﹐尤知聖手書生問話必有用意﹐立時插言說道﹕   “對方功力精深﹐手法奇異﹐放眼當今武林﹐與之單打獨斗﹐能夠穩操勝券的﹐ 貧道真還想不出何人具此身手﹗若老和尚與其舍命周旋﹐五十招內﹐大概沒有問題﹐ 但你問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聖手書生笑道﹕   “目前隱身在這荊州城中的各路高人﹐無疑志在寶物﹐現在寶物既然為七絕莊 中人物所幼﹐大家必然心猶未甘﹗但誰也覺得敵勢太強﹐不敢貿然出手﹐而敵方也 感到要在各路高人環伺之下﹐將所劫人物平平穩穩送往苗山﹐確實大以為難﹐故一 面將蒲家後人隱起﹐一面派出耳目到處打聽﹐看看各路高人有何動靜﹐只待後援一 到﹐立即……”   蓬壺奇僧也覺情勢嚴重﹐不待聖手書生話完﹐忙著插言說道﹕“眼下情勢﹐刻 不容緩﹐我們該如何行動﹖”   聖手書生答道﹕   “趁敵方後援未到之前﹐伺機出手﹐請禪師將凌晨較量功力之人纏住﹐我與靜 一道長以一人牽制那兩個莫測高深的年青女子﹐另一人乘機下手奪人﹗只是敵人耳 目眾多﹐我們皆落在敵人眼線之中﹐這關王廟中﹐實非我們存身之所﹗”   突然門外響起一個稚憨的童音說道﹕“這倒不用擔心﹐我叔叔同泰山的羅伯伯 已在今晨把地方找好了﹐叫我來請三位前輩去的。”   聖手書生一聽這稚憨的口音﹐就知來人是誰﹐當下故意厲聲叱道﹕“小鬼頭﹐ 我們二位老人家在此說話﹐也是你能偷聽的麼﹖還不趕快爬進來﹐等下開了門﹐我 老人家不打你一頓屁股才怪﹗”“哼﹗連胡子都沒有﹐就自稱老人家﹐害不害臊﹖ 書呆子叔叔﹐你不要拿話嚇唬我﹐屁股是有一個﹐只怕你不敢打﹗”   話聲甫落﹐接著窗門輕響﹐三人面前﹐已多了一個滿臉稚氣﹐兩眼含神﹐約莫 十一二歲的小孩﹗   聖手書生似對這小孩特別喜愛﹐連忙上前拉住他的小手﹐指著僧道二人說道﹕ “這位大和尚是海上三仙之一的蓬壺禪師﹐那位老道士是西岳派的掌門靜一道長﹐ 趕快跟這兩位老前輩叩頭﹐只要他們兩人一高興﹐教上你兩手﹐可比我這書呆子叔 叔強得多了﹗”   話到此處﹐驀然哈哈一笑﹐望著僧道二人說道﹕“二位想必不認得小娃兒吧﹖ 這小娃兒是神州二賢陳老大的寶貝﹐名叫實兒。”   “啊﹗實兒﹐還不趕快跪下來跟兩位老前輩叩頭﹗”   小娃兒十分乖巧﹐如言朝僧道二人雙膝一跪﹐兩手支地叩了兩個頭後﹐恭恭敬 敬地說道﹕“實兒向兩位前輩叩頭請安﹐待些時請兩位前輩到我家住上幾天﹐實兒 把爹爹的陳年好酒搬兩壇出來﹐孝敬孝敬兩位老人家﹗”   蓬壺奇僧看這小娃兒口齒伶俐﹐稚態可愛﹐一把拉起來﹐微微一笑道﹕“小哥 兒﹐你別聽書呆子叔叔睛說﹐我們那有什麼本事﹐他騙你的﹐倒是你叔叔跟你泰山 的羅伯伯現在那裡﹖趕快帶我們去﹗”   實兒也仿佛知道有什麼要緊大事似的﹐蓬壺奇僧話一講完﹐連忙走過去把門打 開﹐轉身對聖手書生做了個鬼臉﹐輕輕地說道﹕   “叔叔告訴我﹐說這地方的壞人很多﹐我們走在一起不大好﹐要我一個人先走﹐ 三位前輩在後面看著我留在雪上的腳印﹐自然就會找到﹗”   話畢﹐徑自一跳一蹦地出廟而去﹗   三人得知這等消息﹐莫不十分欣喜﹐這麼一來﹐不但人手不夠的問題迎刃而解﹐ 並連落腳之處已也尋覓妥當。   聖手書生又是故態復萌﹐嘻嘻哈哈地向僧道二人說道﹕“二位和尚道士爺﹐看 來是天不滅‘曹’﹐陳老二同羅宜軒替我們找好了安身立命之所﹐還呆在這裡干什 麼﹖打旗的先上﹐我走啦﹗”   三人循著實兒留下的腳痕﹐片刻之後﹐已到一家客店之前﹐舉目一望﹐只見當 門橫匾上﹐寫著“寧安老棧”四個斗大的金字。   四字剛一入目﹐聖手書生不由猛的一怔﹗暗道﹕“陳老二同羅宜軒是怎麼搞的﹖ 把我們叫到這裡來﹐這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三人剛一進店﹐神州二賢的老二陳其宇同神風劍客羅宜軒已自把三人迎進後院。   五人略事寒喧以後﹐聖手書生因心喜實兒聰明伶俐﹐許久未見露面﹐便笑著問 道﹕“二哥﹐是不是你又把實兒使出去了﹖他雖然聰明﹐究竟還是個孩子啊﹗”   陳其宇笑說道﹕“酸丁﹐你少和我來這一套﹗我正要問你哩﹐你把他藏在那裡﹖ 卻找我開玩笑。說正經的﹐快叫他回來﹗”   聖手書生心裡一動﹐勉強笑道﹕“你不叫他出來就罷﹐我才不稀罕哩﹗”   蓬壺奇僧心思最為細密﹐剛才一跨進後院﹐就已看出這院子正是自己昨夜與人 動手的所在﹐此際聽二人玩笑似地一說﹐那實兒可能出了岔子﹗   心頭一懍﹐于是正色說道﹕“二哥﹐實兒真要沒回來﹐可得趕快尋找哩﹗”   掉頭又對靜一道人和聖手書生二人問道﹕“兩位可知這家客棧……”   聖手書生早知此意﹐但他決不料對方會向一個小娃兒下手﹐以為又被陳老二使 開了。這時聽和尚說起﹐心中猛地一驚﹗不待和尚話完﹐立即搶著說道﹕   “現本我們人手已夠﹐索性就此弄個水落石出﹗真要是我們這麼多人﹐照顧不 了一個小孩子﹐連怎麼弄丟的也不知道﹐那可真是栽到家了﹗”   話剛說完﹐人已搶身出房﹗   其余四人剛一站起身形﹐已聽聖手書生在外面大聲喝道﹕“你們這算是那門子 英雄好漢﹐是不是想拿小娃兒來要挾﹗告訴你﹐楊公毅不吃這一套﹗是好樣的﹐趕 快把小娃兒交出來﹐要不然﹐你們就別想活著回苗山﹗”   喝聲甫落﹐只聽一個蒼勁的口音接道﹕“好大的口氣﹗”   驀地門聲響起﹐一位童顏鶴發的老者﹐已卓立在聖手書生身前丈余之處﹐兩道 逼人的神光﹐直盯在聖手書生臉上。饒他聖手書生是內外兼修的佼佼人物﹐也覺得 這老者兩道炯炯如電的神光﹐讓人心生寒意﹗   老者看了聖手書生幾眼﹐轉頭向屋裡喚道﹕“蘭兒﹐把剛才那小娃兒牽出來交 給他﹐順便給他點顏色看看﹗”   話罷﹐再也不理聖手書生﹐徑自轉身向屋裡走去﹗果然﹐老者剛一走回屋裡﹐ 立見一個十二三歲粉妝玉琢的小姑娘﹐一手拉著實兒笑嘻嘻地走了出來﹐只聽她邊 走邊對實兒輕輕說道﹕“小兄弟﹐你家大人找來啦﹗現在暫時回去﹐等會兒我有空 再來找你玩﹗”   話一說完﹐松開實兒的小手﹐面色陡然一變﹐蘋果般的小臉蛋上﹐頓時罩上一 層秋霜﹐嘟起一張小嘴﹐氣鼓鼓地向聖手書生說道﹕   “哪來的你這不講理的酸丁﹐姑娘同這小兄弟玩玩﹐你也大驚小怪﹐聽你剛才 喊呀叫的﹐大概還有兩下子﹐姑娘這兩天正門的慌﹐你就來陪姑娘玩兩手看看﹗”   並不見她怎樣晃身作勢﹐人已欺身近前﹐右手虛飄飄地拍出一掌﹐左手纖纖二 指疾向聖手書生雙目點到﹐兩招齊出﹐勁快無比﹗   聖手書生見多識廣﹐一見那老者威棱逼人﹐就知眼前這小姑娘定懷絕藝﹐兩眼 緊緊盯住﹐看她如何出手﹖但怎麼也料不到她欣身上步會如此迅捷﹐出手兩招又是 這等怪異﹐當下未等招式近身﹐右手衣袖猛地揮出一股勁力﹐將她逼得緩了一緩﹐ 人已借勢後退三步。   他身形還未站穩﹐小姑娘又已騰身而上﹐欺身進步之間﹐同時一聲嬌叱道﹕ “酸丁﹐你就是這幾斤蠻力氣麼﹖手都不還就想跑﹐姑娘可不依你﹗”   話完招出﹐雙掌揚處﹐一擊前胸﹐一抓面門﹐蓮足跟著一記“魁星踢斗”﹐踢 向小腹。一式三招﹐同時攻出﹐掌吐內力﹐指帶勁風﹐直如電閃雷奔﹐凌厲至極﹗   聖手書生雖是武學淵博﹐但卻看不出這小姑娘的身法招式﹐心中不由十分驚異﹗ 忙不迭左手“如封似閉”﹐右掌“巧打金鈴”﹐眼看她踢向小腹的蓮足就要沾身﹐ 猛地身體後仰﹐一式“長橋臥波”﹐身子貼地倒卷﹐退出丈來遠近。   別看小姑娘年歲小﹐臨敵經驗卻是極其老練﹐眼見自己幾招凌厲的攻勢﹐對方 竟然能夠閃開﹐就知眼前這酸丁不是易與之輩﹐若不早出絕學﹐只怕一時半刻還不 能制勝﹐當下心隨念轉﹐就地一式“龍門躍鯉”﹐身形凌空拔起﹐半空一聲嬌叱﹐ 頭下腳上﹐宛如隕星下墜﹐兩手疾向對方頭頂抓去﹗   聖手書生上場僅兩個照面﹐就被對方逼得連連後退﹐不由發起急來﹐自己身形 剛剛站起﹐她平空斜瀉的攻勢﹐又已疾射而來﹐此時閃避已是不及﹐猛地雙掌齊揚﹐ 兩股蘊藏潛力的掌風﹐徑向對方遙空擊去﹗   小姑娘就在掌風沾衣之頃﹐前沖的身子﹐猛然煞住﹐半空中借勢飄身﹐向聖手 書生身前丈余處落去。   聖手書生見對方居然敢放施出這種武家大忌的凌空扑擊身法﹐就知自己遙空劈 出的掌風﹐定然傷她不著﹐只要等她緩過勢來再次出手﹐自己可真沒有把握接住﹐ 當下大喝一聲道“小姑娘﹐你也接我幾招試試﹗”   不待她身形停穩﹐已自欺身進步﹐或拳或掌地徑向她必避難守之處擊去﹗   但聽小姑娘一聲嬌笑﹐道﹕“酸丁﹐閃閃躲躲地沒味兒﹐這才有意思﹗”   話落括出﹐也自拳掌齊施的與他對拆起來。   在場觀戰諸人﹐均是當今武林中的武學宗師﹐人人身懷絕技﹐個個見識精博﹐ 但對眼前這位小姑娘﹐卻是莫測高深。以聖手書生這等內外兼修的好手﹐一過手就 幾乎落了下風﹐要是再打下去﹐縱或能勝﹐只怕也非一時半刻所能奏效﹗但兩虎相 爭﹐必有一傷﹐以聖手書生今日在江湖上的聲望地位﹐萬一有個失手﹐傳言開去﹐ 那可是羞見天下武林同道之事﹗眼見二人打得難分難解﹐激烈異常﹐既不能出手相 助﹐又不好出言喝止﹐正在委決不下當口﹐突然聽到一聲斷喝﹕“住手﹗”   喝聲宏大﹐聽得人心神微震二人聞聲停手﹐只見身側丈余處﹐站著一個紅光滿 面﹐年可四旬的中年大漢。   小姑娘一見來人﹐連忙走上去拉住他的雙手﹐滿臉稚氣地笑道﹕“秦叔叔﹐蘭 兒同這酸丁鬧著玩兒﹐又不是打真的﹐你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啊﹗還有徐叔叔晏叔 叔他們沒來麼﹖陳伯伯說等你們今天再不來﹐我們明天三個人就帶著客人往回走啦﹗”   來人似對這小姑娘甚是喜愛﹐當下用手撫摸她的秀發﹐輕輕說道﹕“蘭兒﹐你 進去告訴陳伯伯﹐說我們三人都來啦﹗還有焦叔叔﹐他在天黑以前也可趕到。”   小姑娘銜命一走﹐來人拿眼一掃眾人﹐目光落在聖手書生的臉上﹐冷笑道﹕ “楊兄﹐秦某真不明白﹐以你一派掌門的前輩身份﹐竟然會同一個份屬晚輩的黃毛 丫頭動起手來﹐一旦傳言出去﹐說你們倚眾欺寡﹐以大壓小﹐顏面上有些掛不住吧﹖”   這幾句明是詢問實則譏諷的話﹐直聽得站在他身後的諸人臉上發熱﹐一時間答 不上話來﹗   聖手書生卻是哈哈一笑道﹕“秦兄﹐你我五年不見﹐應該親熱才是﹐何必一見 面就打起嘴仗來﹗看秦兄紅光滿面﹐說話神氣十足﹐大概這幾年有了靠山﹐混得很 得意吧﹗”   話到此處﹐略為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秦兄這麼靈的耳目﹐總不致連那女 娃兒的話都聽不清楚吧﹗難道在這客店之中﹐我陪那女娃兒玩玩﹐順便活動活動手 腳﹐也有什麼地方不對麼﹖”   那被稱做秦叔叔的漢子﹐又是冷冷一笑﹐道﹕“對﹐對﹗不過看楊見剛才那副 拼死拼活的樣子﹐此話你不覺得有些言不由衷麼﹖”   聖手書生自見這姓秦的漢子來到﹐就知今天要授對方以口實﹐本想敷衍幾句岔 開算事﹐豈知對方竟然冷嘲熱諷﹐絲毫不留余地﹐當下也不由隱泛怒意﹐面含慍色 地說道﹕“好吧﹗就算我們恃眾凌寡﹐以大欺小﹐不過比起那些乘人不備﹐出其不 意地搶人劫物之徒﹐但又藏了起來不敢露面的行徑﹐要光明正大得多吧﹗”   秦姓漢子仍是冷冷笑道﹕“好個光明正大﹗楊兄不覺著害臊﹖七絕莊劫的是北 岳門下人物﹐不知與你們泰山、西岳、衡山又有什麼關連﹖你們千裡迢迢地趕來﹐ 為的是什麼﹖難道還要秦某說出來……”   聖手書生只覺得對方的詞鋒銳利如刀﹐越聽越不是味﹐當下不待話完﹐立即厲 聲斥道﹕“秦一峰﹐你是不是恃著有了靠山﹐就在我們面前信口開河﹐你若再不知 自量﹐還這麼胡言亂語﹐可莫怪我楊公毅要伸手得罪﹗”   秦一峰哈哈一聲大笑﹐道﹕“想打麼﹖你們要單打還是齊上﹖只要劃下道兒﹐ 秦一峰無不奉陪﹗”   說話之間﹐右手懷中一探﹐一對拇指粗細﹐長約二尺﹐頭尖尾圓﹐又能伸屈自 如的奇形兵刃﹐已自操在手中。   聖手書生一見﹐就知眼前之事﹐不能善了﹐當下嘴角微撇﹐哂笑說道﹕“秦一 峰﹐你不要大言不慚﹐對付你這手裡自命不凡的靈蛇雙錐﹐楊公毅一雙肉掌業已綽 有余裕﹐要不信就試試看﹗   秦一峰在江湖上極負盛譽﹐手中二十八式靈蛇錐法﹐在當今黑白兩道中﹐少有 敵手﹐五年前加盟七絕莊中﹐莊主青眼委以重任﹐執掌嶺南兩儀下院﹐屬下十二位 執事﹐也是江湖知名之士﹐幾曾受人這樣當面鄙夷過﹗本來紅得發紫的臉色﹐此刻 更成為豬肝色了﹗   當下冷哼一聲﹐雙手猛然分開﹐一對靈蛇軟錐﹐已自抖得筆直﹐一步一頓地朝 聖手書生逼進﹗聖手書生也是默運功勁﹐沉樁立馬地蓄勢以待。眼看這場如箭在弦 的拼搏﹐馬上就要觸發﹐突然聽到有人宣了一聲佛號﹐接著說道﹕“二位施主﹐請 暫息片刻﹐貧僧有話要說。”   隨著話聲﹐蓬壺奇僧已自越眾上前﹐向二人合十說道﹕   “兩位同是名重一時的武林俊彥﹐若在這客店之中動起手來﹐勢必驚動許多客 人﹐不幸一方失手﹐立刻就會濺血當場﹐一旦地方官府追問起來﹐我們盡可一走了 事﹐這裡的店主可脫不了干系。兩位定要較量﹐大可約好時間處所﹐相互印證﹐好 教我這來自海上的和尚﹐也有幸一開眼界。至于眼下的事﹐就算到此為止﹐不知二 位意下如何﹖”   二人適才不過均為對方言詞所激﹐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見蓬壺奇僧出 來圓場﹐也都覺得有理﹐只不好意思立刻回過臉來。   蓬壺奇僧察透這種情形﹐忙又說道﹕“以秦施主的聲譽武功﹐必受七絕莊主倚 為左右。貧僧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秦施主可否當面給我一個答復﹗”   秦一峰傲答道﹕“禪師好說了﹗秦某在七絕莊中﹐忝掌峰南兩儀下院。不知禪 師所問何事﹖只要秦某力之所及﹐無不應命。”   蓬壺奇僧朗聲說道﹕   “秦院主快人快語﹐貧僧敬佩得緊。貴莊這次行動﹐無疑是志在寶物﹐眼下寶 物既然到手﹐人可不必再留。能不能賞給貧僧等一個薄面﹐回頭清院主把蒲家後人 放回﹐至于寶物﹐蒲家是否有力討回﹐貧僧在這裡不願多說。區區不情之請﹐尚望 泰院主莫令貧僧失望才好﹗”   秦一峰何等人物﹐一聽蓬壺奇僧要求留物放人﹐不由心中好笑﹐暗道﹕“好狡 猾的和尚﹐你想就拿這幾句話來扣住我﹐要我答應留物放人﹐豈非自打如意算盤﹐ 那有這麼容易的事﹗慢說我無權答應﹐縱有﹐也得看我高不高興。”   他心裡雖是這麼想法﹐表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並故意裝成歉疚的神情說道﹕   “撣師說得不錯﹐寶物既已到手﹐人實不必再留。只是秦某剛自嶺南趕來﹐尚 未與莊中主持此事之人會面﹐個中詳情﹐秦某還不大清楚﹐禪師所請放人之事﹐恕 秦某暫時不便答復﹗不過禪師盡可放心﹐七絕莊中人物﹐雖然只是一群碌碌草莽﹐ 卻也識得江湖大體﹐縱然禪師不說﹐敝莊處置此事﹐也會有個分寸﹐何況此人還是 名門大派的北岳後裔﹐自然更會慎重從事﹗”   說著﹐拿眼一掃眾人﹐再又繼續說道﹕“諸位都是一派掌門﹐可覺得秦某之言……”   蓬壺奇僧一聽他這避重就輕的閃爍言詞﹐知道再說下去﹐任是張儀、蘇泰復生﹐ 也難得到結果﹐當下不待話完﹐接口說道﹕   “秦院主滔滔宏論﹐貧僧欽敬不已﹗既然不願作主答復﹐貧僧自是不便強求。 不過奉勸院主一聲﹐現下彼此雖然各行其事﹐但天下武林同源﹐誰人敢誇武功第一﹖ 那個又能獨霸江湖﹖貴莊這等劫物留人的行徑﹐只怕眾怒難犯﹐道義不容﹗回頭請 寄語貴莊主事人物﹐就說我們這群不知自量的江湖流俗﹐一准要在前往苗山途中﹐ 迎候大駕﹗”   話到此處﹐略停又道﹕“我們現在不必枉費口舌。院主有事請便﹐貧僧不陪你 了﹗”   轉身向眾人招呼一聲﹐徑自回房而去﹗   聖手書生此時對實兒又愛又恨﹐剛一進入房中﹐就恨恨地說道﹕“實兒﹐你剛 才和那丫頭往房裡闖的時候﹐是被她脅迫的﹐還是不和我來到院子裡了﹖”   實兒察言辨色﹐知道不能撤賴﹐便嘟著小嘴說道﹕“實兒同那個姐姐進房的時 候﹐實在不曉得楊叔叔在後面瞧著。”   神州二賢的老二陳其宇這時也接口說道﹕“這娃兒膽大包天﹐我們如要前往苗 山﹐倒要把他先安置妥當的好﹗”   蓬壺奇僧猛然想起一事﹐不由向聖手書生說道﹕“楊兄﹐你的武功才智﹐貧僧 由衷敬佩﹐只是在眼下這等大敵當前的時候﹐不要故弄玄虛才好﹗”   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聖手書生莫明其妙﹐不由怔了一怔﹐滿臉迷惑地說 道﹕“禪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蓬壺奇僧道﹕   “我們不是約定今晨在關王廟中碰面麼﹖那知天亮好一會﹐仍不見你折返﹐我 和靜一道見正自百般焦慮的時候﹐突然一個自稱廟中的知客僧人﹐送來一信﹐說是 一位中年書生托他送來的﹐接著你一來﹐我們就沒拆開了。怎麼﹖那封信不是你教 送的﹖”   聖手書生眉頭皺了幾皺﹐說道﹕“這真是怪事﹐我一夜奔波﹐腿都快跑斷了﹐ 早上只不過遲到點﹐那來工夫寫什麼信﹗裡面講了些什麼﹐禪師何不拿出來讓大家 看看﹐看是不是敵人搞得什麼鬼把戲﹖”   靜一道人一聽﹐忙從懷中掏出信來﹐拆開向眾人一攤﹐眾人圍了攏來一看﹐只 見上面寫著﹕“人物俱在長湖﹐三日後的月明時分﹐水上敬候。”   前後都沒署名﹐只在尾端畫了一頂雨笠。   眾人一見這頂雨笠的記號﹐無不露出喜色。知道眼下之事﹐若得此人出面﹐倒 是個意想不到的絕好幫手。只是對書中之意﹐好不耐人尋思﹗眼下既然得知下落﹐ 何不打鐵趁熱﹐趁敵方後援未到﹐即時把人搶回﹐卻偏要等到三天以後的月明時分﹖ 又為何敵方不將到手的人物送往苗山﹐而要隱藏在距此不過數十裡地的長湖﹖   一時之間﹐對這些疑問﹐竟自揣測不出。但大家知道這作書之人﹐乃是當今武 林中的知名耆宿﹐絕不會在這等大敵當前的時候故弄玄虛﹐只好靜靜等候。   陳其宇也趁此時把實兒送往鄰邑友人處安置妥當。   轉眼三天已過﹐一行五人疾馳而下﹐不過夕陽銜山﹐新月初升的時分﹐已自趕 到長湖。   眾人凝目望去﹐覺得湖面甚寬﹐有二三十裡方圓﹐周遭水草浮面﹐蘆葦叢生﹐ 雖然隱見三數漁家﹐卻看不到漁舟漁夫。只有湖心深處﹐現出一片黑壓壓的叢林。 暮色蒼茫中﹐顯得極為荒涼肅殺﹗   蓬壺奇僧悵望湖水﹐不由長長一嘆﹐道﹕“看來敵人在這湖蕩之中﹐定然為非 已久﹐要不然﹐怎麼偌大一片湖水﹐連一個漁舟漁夫也見不到﹗”   並肩而立的神風劍客羅宜軒也若有所感地接道﹕“禪師所論極是﹗但願今宵能 夠掃穴犁庭﹐順便為附近蒼生除去一害﹐也算不虛此行了﹗”   二人說話之間﹐聖手書生一直凝注湖心深處的那片叢林﹐但見點點燈火﹐時隱 時現﹐看來必是敵人巢穴重地﹗   眼下月華已明﹐相約之人仍未出現﹐這清澄如鏡的湖面上﹐竟然看不到半點舟 影﹐教自己這行人眾怎生走法﹖   正在擔心焦慮之際﹐驀見左岸蘆葦之中﹐射出一條小舟﹐聖手書生一看那行舟 的獨特點手法﹐已知來人是誰﹐立即招呼眾人﹐同時望去﹗   眾人見那來舟﹐既無舵梢﹐又無篙槳﹐只在窄小的船頭上﹐站著一位漁裝老者﹐ 右手拿起一頂雨笠﹐有一下沒一下地隨手揮動。奇就奇在他隨手一揮之下﹐小舟竟 不搖不晃地平射疾進﹐較之操舟老手的加力施為﹐猶自輕快多多﹗百來丈的距離﹐ 轉瞬已到。   蓬壺奇借一見﹐忙自雙手合十﹐口宣佛號說道﹕“笠翁日前著人下書﹐貧僧等 多有冒犯﹐這裡當面謝罪﹗”   來人正是滄海笠翁﹐一聽此言﹐當即哈哈笑道﹕“劣徒刁頑成性﹐喬妝和尚投 書﹐坐並觀天﹐不自量力﹗禪師同道長能予當面教正﹐老朽感激不已﹗”   這時眾人也都趕著與滄海笠翁一一見過。   滄海笠翁抬頭一看月色﹐又向眾人說道﹕“現下時間快到﹐諸位請上小舟﹐有 話等下再說﹗”   他等眾人上了小舟﹐自己仍自兀立船頭﹐右手持笠﹐邊揮邊說道﹕   “敵人居心歹毒﹐想以蒲家人物為餌﹐把中原武林高人引來此處﹐一網打盡﹗ 但又深知諸位並非等閑之輩﹐屬下幾位武功特出的院主未到之前﹐不敢把蒲家後人 運來此地。據老朽所知﹐如今三日已過﹐他們後援和蒲家後人均已在今午到達此間﹐ 前此約諸位今夜前來﹐也就是這個道理。眼下我們人手既齊﹐說不得吉凶禍福﹐只 好乘蒲家後人留在這裡的時候全力一拼﹐諸位有何定斷﹗”   眾人心裡各有打算﹐全都默然點頭。   船行甚快﹐不過一頓飯工夫﹐已至湖心﹐眼看距敵巢近只裡許﹐突然前面叢林 之中﹐幾道宛如鬼火似的綠色火焰﹐沖霄飛起﹐半空連連炸響﹐憑空飄起萬點鬼火。 冷月清輝以下﹐陰森森地好不嚇人﹗   眾人俱是久經陣戰的江湖老手﹐早已看出這正是敵人一種行動的信號。   果然就在小舟攏岸之際﹐林內渠道中已有一個步履穩健的中年漢子帶著四名高 擎火炬的勁裝大漢迎了上來。那中年漢子搶到岸邊﹐朝眾人拱手之後﹐朗聲說道﹕ “院主在護院橋頭敬候諸位大駕﹐特命在下導引﹗”   話一說完﹐抬手向四名漢子一揮﹐徑自轉身向來路疾行﹐對眾人連看也不看一 眼﹐神態冷傲至極﹗   眾人也不介意﹐隨中年漢子在林中打了幾個彎轉﹐已自走上一道高可三丈﹐寬 約丈許的土堤。   土堤位于湖心﹐方圓不下五七裡。一所林木參差﹐屋宇櫛比的高大莊院﹐座落 在土堤圍繞之中。   此刻明月當頭﹐流輝齊瀉。眾人站身土堤之上﹐面對這隔水的莊院略一打量﹐ 周遭景物已自看了個清清楚楚。   只見莊後滿植松柏﹐間亦雜以冬青﹐雖然是殘冬季節﹐看去仍是一片綠意﹐兩 側盡是怒放的梅林﹐冷風送來陣陣梅香﹐沁人肺腑﹐當前則是一片不槁綠竹﹐佔地 約有數畝。   就在這林木圍繞之中﹐建有數十棟頗為雄偉的屋宇﹐月下看這些隱隱現現而又 建造得參差交錯的房屋﹐極像是別有用心﹗   眾人看罷﹐不由心中暗忖﹕“這莊院氣勢不凡﹐院中主人必非庸俗之輩﹗看來 七絕莊中﹐真有不少奇才異士﹗”   驀地﹐院中轟然一聲暴響﹐兩團耀眼的血紅火球騰空起處﹐院內頓時燈火通明﹐ 接著院門大開﹐一道長約四丈﹐寬僅五尺﹐厚有尺許的結實橋板﹐由院門石坎之下 自動伸出﹐一徑搭在眾人立身的土堤石堰之上。   這時只見院裡走出十名勁裝大漢﹐並各自手擎粗逾兒臂的油松火炬﹐卓立門前。 剛一站好﹐即見一個年約五旬﹐皓首銀須的老者﹐在跨出院門之後﹐便自一陣哈哈 長笑﹐等笑聲過後﹐才向眾人抱拳說道﹕   “想不到因為蒲家人物一點小事﹐竟引來這多名滿當今的武林俊彥﹐使這七絕 莊屬下的區區下院﹐實在增輝不少﹗諸位深宵匆匆駕臨﹐晏某迎接不及﹐只好以本 院的大禮相迎﹗”   話到這裡﹐拿眼一掃十名擎炬大漢﹐然後繼續說道﹕“兄弟們快打點好﹐晏兆 明要在這護院橋頭﹐大禮迎賓﹗”   話聲一落﹐即見十名大漢魚貫上橋。眨眼之間﹐這十名大漢已一律面朝上堤﹐ 擎著火炬的右手也一齊向右平伸﹐並列成每隔四尺站立一人的整齊行列。   十名大漢剛一站好﹐驀見他伸手腰間革囊一探﹐十把形似竹葉﹐薄如紙片﹐周 身閃出暗藍顏色﹐連柄不過五寸來長的鋒利匕首﹐已自抄在手中﹐接著抬臂振腕﹐ 十點暗藍光華﹐宛如流螢般輕飄飄地分落在十名大漢天靈之上﹗他這手法炒是妙到 極點﹐但險也險到巔峰﹗要是發力稍有不慎﹐眼前這十名大漢的“天靈”﹐就得被 那淬過劇毒的刃鋒穿頂喪命﹗   但那十名大漢卻是面無懼色﹐好像經過演練似地﹐就在匕首凌空飄落頭上﹐刃 尖將要觸及頭皮之時﹐腦袋隨著匕首飄落的蕩動之勢﹐輕輕地擺了兩下﹐已自就勢 把匕首穩住。   眾人見他這等邪惡排場﹐不由暗生忿恨﹗神風劍客羅宜軒正待發作﹐又聽他大 笑說道﹕“晏兆明江湖草莽﹐不識武林規儀﹗這區區有笑方家的迎賓俗禮﹐諸位該 不會怪我慢客吧﹗”   他顯出一副冷峻而狂傲的神態﹐向眾人緊緊盯著﹐是居心要看眾人怎樣闖過他 這別開生面的迎賓大陣。   眾人久經陣戰﹐眼看這種人頭立刃的陣式﹐就知對方在蓄意考較﹐看看已方人 等能否凌空踏刃而過。但是這種作踐人命的邪惡排場﹐卻是第一遭見到﹐一時之間﹐ 倒真是難以擇奪。   晏兆明神光何等銳利﹐一看眾人面有難色﹐已知自己這與眾不同的陣仗﹐雖不 敢斷言一定難住對方﹐但至少也是心有顧忌﹐當下三菱眼斜斜一掃﹐微哂道﹕“諸 位這麼遲遲不前﹐莫不是嫌晏某禮大俗﹐不屑下顧﹖要是諸位看不上眼的話﹐就此 撤去也未嘗不可﹐只是諸位跋山涉水來到敝院﹐太過簡慢了﹐晏某于心難安﹗”   眾人本就對他這種輕視人命的作為看不順眼﹐再聽他這意帶輕屑地嘲笑言語﹐ 不由心頭有氣﹗滄海笠翁當下冷笑一聲﹐越前說道﹕   “老朽數十年水上浪跡﹐今天算是在這長湖中開了眼界﹐不過老朽話要說明﹐ 我們若能僥幸闖過你這自鳴得意的邪惡排場﹐是不是立刻可以談點別的﹖”   晏兆明聞言臉色一變﹐沉聲說道﹕   “笠翁望重四海﹐說話可得留下分寸﹐這人頭立刃的小玩意﹐旨在向諸位拋磚 引玉﹐何能說到‘邪惡’二字﹖但諸位遠來是客﹐晏某也不便過于挑剔﹐稍待此間 事了﹐請至院內迎賓閣中﹐晏某備有水酒一席﹐到時話講當面﹐不比在這外面枉費 脣舌好得多麼﹖”   滄海笠翁笑道﹕“晏院主既然是這等說法﹐老朽一行只好客隨主便了﹗”   話─說了﹐立即轉身用征詢的眼光向眾人說道﹕“晏院主盛情難卻﹐若不叨擾 他一頓﹐反倒顯得我們太過俗氣﹐老朽想先行一步﹐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聖手書生知他此語用意﹐是在探問自己五人﹐有無把握輕身踏刃過去﹗暗自估 計自己五人﹐雖然不致被這人頭立刃的陣式難倒﹐但在踏刃而過之時﹐難免不顯出 功力的強弱﹗若是因此被對方摸清了深淺﹐等會動手之時﹐敵人便可量力應付﹗   想到這裡﹐不由心念一動﹐立時哈哈笑道﹕“晏院主既然這麼瞧得起我們﹐少 不得定要喝他幾杯﹗不過笠翁不要忙在一時﹐楊某與這位晏院主是多年舊識﹐我想 趁未交手之前同他敘闊一番。”   說著﹐已向晏兆明抱拳笑道﹕“晏兄﹐你我多年舊交﹐恕不客套﹐楊某有幾句 明知故問的話﹐要向晏兄請教﹗請教﹗”   晏兆明不知他的用意﹐但又不能不答﹐當下略一沉吟﹐搔首說道﹕“楊只有話 請說﹐晏某敬聆高論。”   聖手書生朗聲一笑﹐道﹕“晏兄這人間立刃的陣式﹐擺得是獨出心裁﹐若我們 就這麼死板板地踏刃而過﹐未免顯得呆笨﹐楊某想了一個別致卻又不讓晏兄失望的 走法﹐假如晏兄同意﹐楊某這就獻丑﹗”   此語一出﹐不但同來五人莫明其妙﹐就是晏兆明也微微一怔﹐心知此人武功雖 高﹐但也不信他除了輕身踏刃渡過而外﹐還有什麼更妙的走法﹖不由高聲說道﹕ “楊兄一派宗師﹐區區俗禮自是不在眼下。但兄弟有先﹐人頭立刃﹐只在拋磚引玉﹐ 楊昆既然不屑下顧﹐那麼晏某只好等著瞻仰楊兄的妙法奇技了﹗”   “晏兄客氣﹐楊公毅獻丑﹗”   話聲一落﹐人已暴起兩丈高下﹐半空中雙手向那十名大漢頭頂之上﹐凌虛一連 兩抓﹐十點藍光﹐已自騰花放彩般飛到手中﹗   晏兆明一看他如此做法﹐就知適才所言﹐旨在弄玄取巧﹐但既已被他拿話扣住﹐ 此刻絕不能出言反悔﹐不由冷笑連聲﹐說道﹕“楊見好靈的心眼﹐好俊的身法﹗”   聖手書生只如未聞﹐等匕首人握以後﹐人便飄身下墜﹐單足略點第一名大漢頭 頂﹐手腕猛地朝上一翻﹐一道耀眼藍光﹐便自沖霄而起﹐接著抬腿跨步﹐單足又踏 在第二名大漢頭頂。   就在他第二次照方抓藥之際﹐第一道藍花已自不偏不倚﹐毫厘不差的落在第一 名大漢頭頂之上﹗   晏兆明武學精博﹐識多見廣﹐眼看他這般抖腕甩力﹐就知這種“落葉歸根”的 特別手法﹐確比凌虛踏刃要高明不少﹗   他這思念只不過眨眼時光﹐聖手書生已自跨步翻掌﹐在藍光此起彼落之間﹐輕 描淡寫地走過橋來。   聖手書生身形甫落﹐五人中的陳其宇又高聲發話﹕   “晏院主與楊兄雖是舊認﹐可不能對我們這新交兩般看待﹐楊兄既然有例在前﹐ 陳老二也想沾光于後﹗只是像楊兄那種‘落葉歸根’的絕妙手法﹐陳其宇不敢學步﹐ 只好勉強拿這難登大雅之堂的‘信手拔禾’湊合湊合……”   晏兆明聽他自報姓名﹐竟是神州二賢的老二﹐也不由眉頭微皺﹗當下不待他把 話說完﹐立即插言接道﹕“神州二賢名震宇內﹐晏某心儀已久﹗陳二兄既然有心讓 我開開眼界﹐晏兆明等著瞻仰就是﹗”   晏兆明這裡話剛一落﹐陳其宇已縱起身形﹐雙臂左右平張﹐半空中借力一轉﹐ 眾人只見他陡然頭下腳上﹐急瀉而下﹐等到臨身第一名立刃大漢的頭頂之時﹐驀地 左臂前伸﹐一徑向那大漢頭上的匕首點去﹐月下只見藍光一閃﹐匕首已自抄入手中﹐ 身法不疾不徐﹐曼妙至極﹗當場就聽眾人喝得一聲﹕“好俊的‘蜻蜓點水’身法﹗”   就在眾人歡喝同時﹐陳其宇身形未變﹐左臂又伸﹐朝第二名大漢頭上點到﹗依 樣葫蘆﹐縱容自若﹐眨眼之間﹐業已越過十名大漢頭頂﹐到達橋的盡端。   眾人正要喝採﹐只見他身形剛一站起﹐便身不轉﹐頭不回地舉臂反甩之間﹐那 抄在手中的十柄淬毒匕首﹐又已流星劃空般﹐先後循序飛回十名大漢的天靈上面﹗ 一   晏兆明一看楊、陳二人的利落身手﹐就知自己這人頭立刃的第二關﹐已是難不 住對方﹐與其讓其余四人顯露花樣飛過來﹐還不如及時撤去顯得大方﹗心念一轉﹐ 立即拿眼一掃楊、陳二人﹐抱拳說道﹕“二位身手高明﹐晏兆明無限欽佩﹗”   到此略略一頓﹐又向對岸神風劍客等人大聲說道﹕“敝院這人頭立刃的例行迎 賓俗禮﹐只是接待一般的江湖同道。諸位名重武林﹐楊、陳兩兄又已盡了客理﹐晏 某何敢浪費時光﹐耽擱正事﹗這第一場不如就此終了﹐趁早同到迎賓閣中﹐共議正 事。”   此話一出﹐滄海笠翁等人不禁一愕﹗但略一尋思﹐已知晏兆明必然別有所圖。 蓬壺奇僧不由口宣一聲佛號﹐和聲說道﹕“晏施主這麼說﹐貧僧等遵命行事就是﹗”   晏兆明一打手式﹐十名大漢已自取下頭上匕首﹐高擎火炬﹐肅立橋左。等四人 過得橋去﹐立即走到院前。   靜一道人素知晏兆明城府極深﹐一見他突然中途變卦﹐生怕他一計不成﹐再來 個不講道義的小人行徑﹐于是也稽首為禮﹐朗聲說道﹕“我們為什麼夤夜造訪﹐大 家心裡有數﹗人頭刃的陣式雖承晏兄撤收﹐貧道卻興猶未盡﹐假如晏兄還有什麼更 妙的伎倆﹐現在不妨明講出來﹐我們既然敢來﹐就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上一闖﹗”   言下之意﹐一則點破對方﹐再則也提醒自己一行人眾嚴加提防。   晏兆明冷笑接道﹕“道長真是法眼通神﹐這三言兩語﹐不但看透晏某肺腑﹐就 連院內還有幾項為諸位接風的粗俗擺式﹐也似未卜先知﹗若再不把話講開﹐倒顯得 晏某蓄意為難了﹗”   拿眼環掃了眾人一眼﹐嘿嘿兩聲冷笑﹐又繼續說道﹕“諸位既然興猶未盡﹐晏 某竭誠迎賓﹐管教諸位稱心滿意﹗只要諸位能夠一一盡到賓客禮數﹐莫教敝院的俗 禮虛設﹐蒲家人物的事﹐今夜准還諸位一個公道。”   羅宜軒聞言長眉雙剔﹐厲聲說道﹕“咱們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晏兆明話到此處﹐又向十名大漢吩咐道﹕“兄弟們當先帶路﹐晏北明要導客人 院﹗”   話聲一落﹐十名擎炬大漢已自當先進院﹐眾人也跟在晏兆明身後魚貫而入。   聖手書生突然心念閃動﹐跨前兩步﹐霍地右手疾伸﹐一把拉住晏兆明的手掌﹐ 側身邊行邊說道﹕   “我這書呆子就是有些小裡小氣﹐適才橋頭迎賓﹐你可是瞪著眼看我們耍把戲﹐ 並沒盡到你作主人的導引禮數﹗我這回話要說在前頭﹐等會兒不管是什麼五花八門﹐ 你可得領頭當先﹐我們才好勉強學步。”   晏兆明知他有意考較﹐自己也正要試探一下﹐于是緊握來掌﹐一面運功拒抗﹐ 一面冷冷說道﹕“楊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下若沒有這份能耐﹐也不 敢在諸位面前大膽放肆﹗”   二人稍握即收﹐半斤八兩﹐心裡有數﹐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言談之間﹐晏兆明領著眾人﹐已然走出三十多丈﹐停身在一片鋪有浮沙的空地 前面﹐不再行走。   滄海笠翁等人打眼望去﹐不禁齊吃一驚﹗   原來在這片約莫二十來丈見方的沙地之上﹐一列豎著十支門形有如秋千的竹架。 竹架高約二丈七八﹐寬僅三尺出頭﹐在每支竹架橫檔中間﹐並懸著五尺長短發絲粗 細的紅色細線﹐紅線的盡頭﹐系有一個飯碗大小﹐四周鋸齒外露的耀眼圓環﹐垂在 空中﹐迎風搖曳﹗   眾人看罷這種布置﹐心知要通過眼前這片浮沙地帶﹐必是先縱起身形﹐用手扣 著懸在空際的鋸齒圓環﹐並用力擺動圓環﹐然後就那擺動之勢﹐用兩手循環交替著 逐次前進。   這種設置本來不足為奇﹐難就難在紅線過細﹐握手用力的圓環四周﹐露出、鋒 利如鋸的無數細釘﹐假如半空中一口真氣不繼﹐或是使力不純﹐拿捏欠准﹐少不得 負傷受辱﹐丟人現眼﹗   就在眾人微微怔神之際﹐晏兆明已自掉頭﹐朝眾人大聲說道﹕“浮沙架竹﹐紅 線懸環﹐算不了什麼﹐諸位如果不願先行﹐晏某前行領路好了﹗”   “了”字剛一出口﹐便作勢欲起。   滄海笠翁忽地心中一動﹐立即沉聲發話﹐阻住晏兆明將起之勢﹐說道﹕“晏院 主這等雅妙擺式﹐不知還有備用的沒有﹖”   晏兆明不明他話中含義﹐不由雙眉一皺﹐道﹕“笠翁這話是什麼意思﹖”   滄海笠翁微微笑道﹕“盛會難逢﹐盛事難再﹐一人單獨通行﹐不如兩人並肩同 進﹐比較有趣得多﹗”   晏兆明聽他語意﹐知他必是怕自己借先行之便﹐在那空懸的紅線圓環之上﹐暗 中弄手腳﹐不由暗罵一聲﹕“你也太看低晏兆明了﹗”   但他心中雖是這樣想法﹐口中卻仍然笑道﹕“笠翁既有此意﹐晏某身為主人﹐ 自當主隨客便。”   這時早有幾名勁裝大漢﹐如言搬來全部用物﹐盡快著手裝置。   晏兆明趁這片刻余暇﹐掉頭望著眾人笑道﹕“不知那位願意……”   羅宣軒不待說完﹐已自越眾答道﹕“羅宜軒不才﹐願附驥尾﹗”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神醫妙相】   他見新的竹架已經豎好﹐又怕那些大漢弄了手腳﹐就在話一說完之後﹐立即搶 在原設的竹架面前站定。   晏兆明見狀﹐暗說這批人無一不是精靈家伙﹐也自走近新豎的竹架面前﹐側著 朝羅宣軒拱手﹐並道了一聲“請”﹗   “請”字剛一落聲﹐二人身形同時暴起﹐在那兩丈三四的高空中﹐驀地右手疾 伸﹐已自拿准力道﹐把那滿露鋸齒的圓環握住﹐接著身形前蕩﹐左手又已握住第二 枚鐵環。   二人就趁兩手分握第一第二兩枚鐵環一推一送之間的擺動巧力﹐左手倏離﹐身 形疾轉﹐已自將第三個鐵環握住﹗   月光之下﹐但見環光打閃﹐人影飄飛﹐不消片刻﹐二人業已穿過竹架﹐落身地 面之時﹐竟是難分先後﹗   二人身形剛落﹐陳、楊二人已自一雙兩好﹐接著僧道也是兩好一雙﹐四人飛起﹐ 先後穿越過去﹐剩下一個滄海笠翁﹐也自右手揮笠﹐作勢欲起﹐就在此時﹐林內突 然響起一陣格格嬌笑……   笑聲方一入耳﹐月光下但見火也似的紅影一閃﹐滄海笠翁身前丈余處的浮沙上﹐ 已多了一位嬌艷如花﹐而又媚態橫生的紅妝女子。   她曼妙的嬌軀還未站穩﹐那雙顧盼流波的鳳眼﹐已自緊瞪著滄海笠翁。一聲蕩 人心魄的嬌笑後﹐妖裡妖氣地說道﹕   “老爺子﹐他們不喜歡你﹐留下你一人在後面打單﹐我來陪你過去﹗”   說著﹐柳腰款擺﹐蓮步輕移﹐一徑向滄海笠翁走來。   滄海笠翁正待拿話喝止﹐焦五娘又是一聲格格脆笑﹐移近了兩步說道﹕“我的 老爺子﹐你好不念舊﹐我們老相好﹐怎麼今夜見了面也不親熱熱地叫我﹐聲呀﹖啊﹗ 不叫也成﹐來﹐我們拉拉手﹗”   粉臂一伸﹐水蔥兒也似的五指﹐徑向滄海笠翁的左腕拿到﹗   滄海笠翁見她一現身就對自己胡言亂語﹐心裡已滿不受用﹐此刻見她竟自動起 手來﹐不由退了兩步﹐臉色陡然一沉﹐怒道﹕“焦五娘﹐你再要這麼口沒遮攔﹐不 知進退﹐可莫怪我老頭子得罪你了﹗”   她嬌笑一聲﹐接口說道﹕“我說老爺子﹐這多人瞧看﹐你要動我好意思不﹖就 是要動﹐也得找個好去處呀﹐那時我們當面鼓﹐對面鑼﹐一來一往﹐干得才有意思 啊﹗……”   “閉嘴﹗”   滄海笠翁怒喝一聲﹐右手揮笠帶起一陣勁風﹐徑向她面門拂去﹗   她肩頭微晃﹐側身避過﹐接著嘻嘻兩聲媚笑道﹕“哎呀﹗我的老爺子﹐你急什 麼﹖待會真要較量起來﹐你可不要虎頭蛇尾﹗不是我焦五娘誇句大話﹐你骨子裡再 硬﹐我也能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   滄海笠翁聞言﹐不由心頭冒火﹐右手雨笠倏地揮出一股柔勁﹐逼住她的身形﹐ 左手食中二指﹐驕指向她“肩並”穴上點去﹗   他武功本極高強﹐這兩招又是含忿出手﹐但見笠風輕卷﹐指風生嘯﹐一左一右﹐ 一剛一柔﹐左右開弓﹐剛柔並施﹐真個聲勢驚人﹐凌厲至極﹗   好個焦五姑﹐眼看兩股剛柔不同的勁道快要沾身之時﹐才驀地嬌軀微閃﹐避開 雨笠卷來的柔勁﹐接著蓮步斜跨﹐酥胸一挺﹐反而向那兩指迎去﹗   滄海笠翁雖是久經陣戰﹐但怎麼也想不到她會來這一手﹐這時只要自己微一觸 及她那撩人之處﹐馬上就使她濺血指下﹐但自己的聲譽也就從此斷送了﹗不由暗罵 一聲﹕“好不要臉的下賤東西﹗”   連忙圈臂沉腕﹐硬將兩指勁風卸掉﹐接著跨步旋身﹐讓開她的來勢﹗   二人一進一讓﹐不過眨眼之間﹐滄海笠翁正待再度出手﹐焦五娘又是媚眼連飛﹐ 蕩聲笑道﹕“老爺子﹐我就知道你人老心不老﹐對我焦五娘﹐你還是很喜歡﹐舍不 得下殺手的吧﹗”   晏兆明自從她一現身﹐就知道有好戲看﹐只裝著不聞不問的樣子偷看熱鬧。聖 手書生等人見她只在片刻之間﹐已把滄海笠翁逼得連連後退﹐窘態畢露﹐心頭不禁 有氣﹐但又無可奈何﹐陳其宇忍不住向晏兆明問道﹕“晏兄﹐你是不是存心叫‘辣 手紅線’焦五娘這麼胡鬧﹐有意來耽誤我們的正經事﹖”   晏兆明故作無可奈何地道﹕“焦五娘乃黃山六合下院院主﹐在七絕莊屬下﹐與 在下份屬同儕﹐晏某自是管她不著﹗”   陳其宇劍眉雙剔﹐怒聲說道﹕“陳老二可以出手管管她﹖”   晏兆明哈哈一笑﹐道﹕“陳二兄既然有興﹐晏某求之不得﹐只怕你也未必管得 了她﹗”   “管不管得了﹐那你就看著吧﹗”   陳其宇話一說完﹐立即越眾而出﹐但他還沒有走上兩步﹐驀見紅影疾轉﹐焦五 娘已扭腰擺臀﹐邊走邊說地迎了上來﹐蕩聲說道﹕   “唉﹗這時節﹐女人真難做﹐熱絡了老頭子﹐又冷淡了小伙子﹐不過陳老二你 不要吃醋﹐我焦五娘絕不會厚此薄彼﹐總教你們皆大歡喜就是了﹗”   陳其宇知道嘴皮子是斗不過她﹐那早已蓄勁的雙掌﹐猛地平推過去﹗同時大聲 喝道﹕“焦五娘接著﹐這是陳老二給你的見面禮﹗”   焦五娘不避不閃﹐單掌當胸﹐正待翻掌回擊﹐突聽轟然兩聲暴響﹐兩道藍色火 焰﹐沖起半空﹗她倏然一驚﹐趕忙閃身退開。   晏兆明聞聲知警﹐抬眼望見天空是兩道藍焰﹐不由飛頭猛震﹗大驚之下﹐暗道 一聲不好﹐隨即忙向眾人急急說道﹕   “閣中已經出了岔子﹐看來只怕與你我眼下之事有關﹐諸位趕快隨我去……” 話未說完﹐人已轉身疾奔。   眾人見他神色倉惶﹐心知必有巨變﹐忙不迭急起銜尾追去﹗   轉眼之間﹐一行六人已經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一條渠道前面﹐突見斜刺裡躍出 兩條人影﹐也向裡面飛奔﹐晏兆明忍不住邊行邊問道﹕“事情這等緊急﹐是不是總 護法那邊出了岔子﹖你們兩位聽說究竟是什麼事沒有﹖”   兩人同聲說道﹕“既然發出緊急信號﹐咱們趕快去看看再說﹗”   指顧之間﹐眾人已然到達一座亭閣形狀的房屋門前﹐晏兆明一按暗處機紐﹐兩 扇大門便自開啟﹐眾人亦步亦趨地隨著晏兆明等三人進入屋中﹐但只一瞥之間﹐眾 人莫不一齊猛震﹗   原來就在這座屋子裡面﹐那曾在荊州城中客棧以內﹐力敵僧道兩人的白發老者﹐ 此時正全力拼斗一個面罩黑紗﹐長發散亂的怪人﹗   眾人全都知道姓陳的白發老者武功奇高﹐可是那背窗迎戰的怪人﹐盡管左臂挨 了蒲逸凡一記﹐單以一條右臂對敵﹐任他陳姓老者掌風凌厲﹐招式奇異﹐那怪人只 微一沉腕或微一抬臂﹐便把對方威猛攻勢﹐輕描淡寫地化解開去﹐偶然乘隙遞去一 招之時﹐陳姓老者就得連連退避﹗   這不過眨眼間事﹐怪人似乎覺得增援的人全都武功不弱﹐不肯久纏﹐當下猛然 劈出一掌﹐把陳姓老者逼返幾步﹐驀地沉腕收臂﹐右肘就勢猛撞身後窗門。但聽 “嘩啦”一聲響處﹐怪人已挾著蒲逸凡倒縱逸去﹗   要知聞警趕來眾人﹐無一不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也無一不是為蒲逸凡而來﹐眼 看在陳姓老者全力擠搏之下﹐怪人竟自挾人破窗逸去﹐一時間﹐也無不驚怒交並﹐ 連連喝叱聲中﹐立即奪門穿窗﹐紛紛銜尾疾追﹗冷月清風之下﹐但見十幾條快比鷹 隼的黑影﹐直向怪人逸去的方向電射而去﹗   陳姓老者望著眾人追去的背影﹐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得意的詭笑﹐自言自語地說 道﹕“讓你們去追吧……”   怪人武功既高﹐身法亦快﹐一路踏林越枝﹐輕登巧縱﹐不消片刻﹐已穿過了院 後那片佔地極廣的叢林﹐待眾人流星趕月般地追到時﹐他已跳上了早隱藏在堤邊林 叢中的小舟﹐只見他右。佔的衣袖凌空一揮﹐小舟已然沖起兩條水花離岸三丈有余﹗   眾人雖是驚震于他的武功﹐但也不甘心蒲逸凡為其劫去﹐滄海笠翁一看他揮袖 催舟的特別手法﹐不由心念閃動﹐忙向同來諸人一打招呼﹐抱拳朝晏兆明一行人說 道﹕“蒲家後生既然在你我眼下失去﹐我們就得設法追回﹐要不然﹐這可是無臉見 人之事﹗”   說著﹐右手一揚雨笠﹐左手指著原來小舟又道﹕“老朽要憑手中雨笠﹐以及隨 來小舟﹐在這清平的湖面上﹐與來人斗上一斗﹗至于你我今宵之事﹐我們來日方長﹔ 晏院主若無異議﹐老朽等這就告辭了﹗”   晏兆明何等機警﹐適才那怪人在閣中動手情形﹐以及揮袖行舟的手法﹐就知怪 人的武功高出眾人多多﹐心知就是追了上去﹐也是等于白廢﹔而且﹐陳總護法沒有 隨眾追來﹐是不是另有隱情不說﹐但要憑自己幾人之力﹐想將對方一行人眾留住﹐ 實乃絕無可能之事。   現下一聽滄海笠翁要放舟追敵﹐不由心念一動﹐暗道﹕“能借那怪人之手﹐將 眼下這于人除去幾個﹐也是好的﹗”   當下心動念轉﹐立時拱手說道﹕“笠翁自管請便﹐晏某不遠送了﹗”   二人說話不過眨眼之間﹐眾人剛上小舟﹐那怪人離岸已有四五十丈遠近﹗   滄海笠翁雖也是個中能手﹐但吃虧在人多船沉﹐眼看十來裡水程過了大半﹐自 然自己將雨笠揮舞到了極限﹐總是隔著數十丈遠近無法追上﹗心知只要讓他先行靠 岸﹐蒲家人物就得眼睜睜地被他幼去﹗   聖手書生忍不住丹田提氣﹐向那怪人高聲發話﹐說道﹕“前面是哪位高人﹐可 否稍停片刻﹐咱們見識……”   怪人忽地一聲冷笑﹐打斷了他未完之言﹐道﹕“老實告訴你們﹐東西早被兩個 女娃兒劫去了﹐人家調虎離山﹐你們尚自懵懂不覺﹐卻趕來對我這搶救人命的人緊 纏不舍﹐真不知你們這些一派宗師﹐究竟居心何在﹖”   此話一出﹐眾人直如醍醐灌頂﹐略一尋思﹐恍然醒悟過來。   敵人既然志在蒲家人物﹐為何蒲逸凡被劫之後﹐那武功奇高的陳姓老者﹐竟自 不隨眾出來追敵﹖那位在荊州客棧之中﹐曾一度與聖手書生動過手的綠裝少女﹐又 為何三日來始終再未露面﹖就這兩點看來﹐只怕自己一行人﹐真如怪人所言﹐中了 敵人調虎離山之計﹗   滄海笠翁心念及此不由五味翻騰﹐感愧交集﹐向眾人慨嘆了一聲﹐道﹕“真是 一著走錯﹐滿盤皆輸﹐要不是老朽相約諸位來此﹐事情絕不會弄到眼前這步田地﹗ 如今寶物既失﹐人又在面前不能追回……”   蓬壺奇僧聽他滿懷愧疚之言﹐立時插言接道﹕“人非神仙﹐誰能未卜先知﹐現 在事已至此﹐笠翁也不必盡自責備﹗”   話到此處﹐抬眼望了望那怪人逐漸遠離的小舟﹐又向眾人說道﹕“聽他適才所 言﹐寶物已被二女劫去﹐想來是真不假﹐諸位不如走趟苗山﹐探探寶物下落﹐貧僧……”   靜一道人插言接道﹕“禪師是否想去躡蹤那怪人﹐伺機把蒲逸凡弄回來﹗”   蓬壺奇僧道﹕“能否把人追回﹐貧僧不敢預料﹐但現在既然有了下落﹐任是天 涯海角﹐九幽地府﹐就是拼卻這身臭皮囊﹐也得盡盡人事﹗”   眾人目的只在寶物﹐現在寶物既已不在蒲逸凡身上﹐均覺實無再追必要﹐但各 人身為各派宗師﹐誰也不好意思出口﹐眼下聽蓬壺奇僧這麼一說﹐正是求之不得﹐ 靜一道人故示歉意地說道﹕“蒲逸凡起初是在你我二人眼下失去﹐現在讓禪師一人 去追蹤涉險﹐貧道心殊欠安﹗”   二人一問一答﹐其余四人那有聽不出來的﹐聖手書生借機說道﹕“道兄既然不 放心禪師單身涉險﹐何不就一雙兩好﹐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說著﹐瞥了靜一道人一眼﹐又道﹕   “再說﹐寶物是否由二女帶往苗山﹐不過僅憑人家一句話﹐真真假假﹐目前尚 難斷定﹔而蒲逸凡卻是我們親眼所見被人劫走﹐權衡輕重﹐還是追人要緊﹐道見如 能陪禪師一行﹐那是再好不過﹗”   靜一道人雖明知他有意撇開自己﹐但也不好當面反駁﹐只悻然看了他一眼﹐便 自默然無語﹗   蓬壺奇僧卻是另有打算﹐知道眼下這般人﹐目的只在寶物﹐只顧本身利害﹐根 本毫無道義可言﹐與其跟他們在一起勾心斗角﹐倒不如借機擺開為妙﹐當下心動念 動﹐向聖手書生說道﹕“楊施主說的固然不錯﹐但貧僧卻不是這樣想法﹗”   聖手書生眼珠一轉﹐微笑說道﹕“禪師有何高見﹐楊公毅洗耳恭聽﹗”   蓬壺奇僧心有所系﹐略一沉吟後﹐毅然說道﹕“諸位此去畝山探寶﹐難免與人 動手拼搏﹐我們多一個人手﹐就等于敵人少一份力量﹐貧僧之意﹐靜一道兄仍同諸 位前往苗山﹐這躡蹤蒲逸凡之事﹐由貧僧一人相繼而行﹐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靜一道人志在寶物﹐眼下寶物既已不在蒲逸凡身上﹐跟去追人涉險﹐那可太不 劃算﹐意會及此﹐唯恐再有更改﹐立時當胸一個稽首﹐道﹕“但願皇天有眼﹐蒲家 後生能在禪師躡蹤維護之下安然無恙。”   眾人所乘小舟﹐因為人多船沉﹐行速本就較那怪人稍慢﹐此刻大家這麼一陣議 論﹐無形中又緩了不少﹐等到攏岸之時﹐那怪人已走的杳無蹤影﹗   蓬壺奇僧待眾人去後﹐抬眼一看天色﹐只見晨星寥落﹐殘月西掛﹐已是天將露 曉的凌晨時分。   他披拂著料峭的寒風﹐佇立在清冷的湖畔﹐想起這幾天來迭經變故的遭遇﹐不 由從心底升起一股難以排遣的懊喪﹗但一想到被那怪人劫走的蒲逸凡時﹐又不由自 付道﹕   “老和尚呀老和尚﹐你若不能將蒲家後人探個水落石出﹐看你以後拿什麼話向 北岳舊友交待﹗”   但天地之大﹐宇宙之廣﹐教自己又到哪裡去找呢﹖……   驀地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閃眼循聲望去﹐只見一條瘦 小的人影﹐在通往荊州地大道上﹐快比奔馬般地飛馳不已﹗   他一看那捷逾飄風的身法﹐就知那人武功很高﹐此時此地這麼狂奔疾馳﹐定有 不尋常的事故﹐當下心念一動﹐立即拔步尾隨疾追﹗   前面的似風掣雷卷﹐後面的如流星趕月﹐不過頓飯工夫﹐已奔出了十來裡地面﹐ 眼看前面有著一條岔路﹐那人忽然將疾奔之勢停了下來﹐四下望了一望﹐徑向右邊 裡許近處﹐一片黑密密的樹林走聲。   蓬壺奇僧恐被他發覺﹐跟著緩下身形﹐直待那人快要入林之際﹐才自遮遮掩掩 地跟上前去﹗   蓬壺奇僧入林之後﹐藉著朦朧的曉色﹐躡手躡腳向深處一步步地搜進﹐約莫走 了十幾丈遠近﹐便瞥見前面不遠處射出一線燈光﹐循著燈光又走了二三十丈光景﹐ 才發現近身七八丈處﹐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古廟。   這古廟想已無人主持﹐周圍盡是些蔓草荒藤﹐牆壁上有很大裂縫﹐那燈光正是 從後面裂縫中泄射出來﹗   他略略打量一下﹐心中閃電般幾轉﹐便自提神斂氣﹐輕身慢步地向燈光之處走 去﹐但他本近後壁時﹐便已隱隱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只聽一個蒼勁低沉的口音說 道﹕“那六個人都走了麼﹖”   另一嬌脆的口音接道﹕“只走了五個﹐剩下一個老和尚跟在我後面趕來了﹗”   二人雖只一問一答﹐卻聽得蓬壺奇僧心頭猛地一怔﹐暗道﹕“這人好靈的耳目﹐ 他們五人走了﹐那是她隱身暗處看到了還有可說﹐可是自己適才一路躡蹤之時﹐始 終隔著一二十丈遠近﹐而且在疾行中也未見他掉頭回望過……”   他這裡心念未已﹐又聽那蒼勁的口音說道﹕“老和尚心地不壞﹐趕來了不要緊﹐ 不過也得防他一著﹐萬一在我替他檢查傷勢﹐或是運功療治之時﹐他不明不白地撞 進來﹐一下看到你師哥在我們手裡﹐勢必多費一番口舌﹐有礙……”   另一個嬌脆的口音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冷哼一聲﹐接口說道﹕“這個爹爹盡 可放心﹐和尚不來便罷﹐若是真鬼使神差地撞進來了﹐倩兒自然有辦法對付他﹗”   這二人所說﹐蓬壺奇僧已聽得清清楚楚﹐斷定他們是父女二人﹐爹爹定是劫去 蒲逸凡的長發怪人﹐女兒則是自己尾隨躡蹤之人﹐而他們口中所說的“他”﹐也必 是蒲逸凡無疑﹐只不知這父女二人是甚等樣人物﹖與蒲逸凡又有什麼淵源﹖   他心急蒲逸凡的安危﹐立時輕輕地走近後面牆壁﹐找了一處裂縫較大地方向裡 一窺﹐只見廟內滿地塵垢﹐佛像全已毀壞不堪﹐神臺上燃著一盞油燈﹐對面靠壁擺 著一張頗潔淨的木榻﹐木榻上盤坐著一位長發散亂的老叟﹐榻旁亭立著一個美艷絕 倫淡裝少女﹐蒲逸凡卻躺臥在老叟的雙膝之上﹗   這時﹐只見那少女螓首低垂﹐黛眉緊皺﹐兩眼緊盯著蒲逸凡﹐忽然櫻脣輕綻﹐ 脆生生地說道﹕“爹爹﹐看他面容憔悴﹐氣息微弱﹐穴道似已閉了很久﹐您怎麼不 趕快替他把穴道解開呢﹖”   長發老叟望了她一眼﹐倏地嘆息一聲﹐道﹕“爹爹何嘗不是跟你一樣想法﹐只 是他身上各處大穴﹐我已檢查過了﹐沒有找出閉穴的部位﹐你教我從何處下手﹖”   老叟這麼一說﹐不但站在他旁邊的少女面現驚容﹐就是隱身廟後的蓬壺奇僧﹐ 也是猛地一怔﹐暗道﹕   “以他這等精深的武功﹐竟然找不出受制穴道的部位﹐看來必是什麼奇特的獨 門手法。此老若無法將蒲逸凡的穴道解開﹐自己雖然已探得了蒲逸凡的下落﹐但又 有什麼用呢﹗”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滿懷焦慮﹐無計可施﹗就在這時﹐那少女倏地妙目眨了幾 眨﹐聲帶激動地說道﹕   “爹爹﹐不是倩兒拿話頂撞您﹐人家都稱您‘五華神醫’﹐是天下認穴療傷的 的第一把好手﹐我就不信您沒有辦法把他治好﹗”   說著﹐頓了一頓﹐又道﹕“再說﹐師伯就只收了他一個徒弟﹐蒲叔叔也只有他 這一個兒子﹐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那五華神醫陡然面色一沉﹐叱聲說道﹕   “倩兒﹐你也是十七八歲的人了﹐怎麼還是這樣小孩子氣﹐你想想看﹐漫說你 蒲師哥與我們有雙重的淵源﹐就是尋常的同道人物﹐爹爹幾曾有見危不救過﹖我之 所以遲遲不動手的原因﹐實在是剛才沒有找出他傷穴的部位﹐如果貿然下手﹐不但 救不了他﹐反而害了他﹗”   倩兒一聽爹爹之言﹐花容頓現戚色﹐惶急地說道﹕“照爹爹這樣說﹐那是無法 可救了﹗”   五華神醫父女情深﹐知道愛女對師兄這位單傳弟子﹐早已情比山重﹐此刻見她 面露戚容﹐言帶惶急﹐心裡也自難過﹐當下略一沉吟﹐悵然說道﹕“還有沒有辦法 施救﹐現在尚不能斷定﹐不過既然把他從虎口中搶出來了﹐總得想法盡盡人事﹗”   說到這裡﹐倏然雙目一閉﹐尋思了一會﹐又道﹕“倩兒﹐現在急也無用﹐你且 先出去待會兒﹐爹爹把他衣服解開﹐仔細查看一遍再說﹗”   倩兒對她爹爹的高明醫術﹐一向知之甚深﹐十幾年來﹐不知見過多少疑難奇症﹐ 內外病傷﹐只要他一紙單方﹐或是略施手術﹐無不藥到病除﹐妙手成春﹗既然爹爹 說要替他解衣仔細查看﹐想必還是有法可施﹐芳心中已自寬慰不少﹗但她因為關心 過切﹐仍然愁眉苦臉地望了爹爹一會兒﹐才自轉身緩步走了出去﹗   五華神醫待愛女出去後﹐迅即把蒲逸凡的衣服解開﹐兩手運指如風﹐在他前胸 背後﹐各處脈門穴道﹐一一點拿了一遍後﹐竟自長眉緊皺﹐搖頭一陣嘆息﹐喃喃自 語……   蓬壺奇僧雖是隱身牆後﹐悄悄朝裡窺望﹐對他喃喃自語聽不清楚﹐但他的一舉 一動﹐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他此刻仍未查出傷穴的部位﹐眼看他一會兒閉目凝 思﹐一會兒又雙眉緊皺﹐滿臉疑難之色﹐不覺間﹐心情也跟著緊張起來﹗   就在這個當口﹐五華神醫忽的長眉軒動﹐目放奇光﹐朝蒲逸凡慘白的臉上望了 一會﹐陡然從懷中掏出一支閃閃生光的銀針﹐扎在他的心窩之上﹗   銀針甫一扎入﹐立見蒲逸凡僵臥的身子﹐微微顫了幾顫﹐五華神醫一見這種情 形﹐神色陡然一變﹐那本來疑難的神情之中﹐此刻又現出幾分驚惶之色﹗只聽他自 言自語地說道﹕“好陰毒的手法﹗”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倩兒一聽爹爹這麼自言自語﹐知道已找出了傷穴所在﹐連 忙轉身搶步進去﹐但她一眼看到蒲逸凡前胸插著的銀針﹐不由“哎呀”一聲驚叫﹕ “爹爹﹐這銀針透穴﹐固然能醫好他的傷勢﹐但他的一身武功﹐豈不從此完了﹖”   話一說完﹐兩行珠淚﹐已然奪眶而出﹗   五華神醫眼見愛女這種神情﹐就知她沒有看清銀針扎入地部位﹐輕輕嘆息一聲﹐ 道﹕“倩兒﹐你先別哭﹐這銀針並不是扎在‘心坎’穴上﹐對他的武功毫無妨害﹐ 若不在心窩上扎下銀針﹐那能從他的心脈上﹐探出傷穴的位置﹖又從何而知是被什 麼手法所傷﹖”   倩兒一時情急﹐沒有看清銀針的部位﹐誤以為爹爹要用銀針透穴的手法﹐先廢 去他的武功﹐再來療治他的傷勢﹐現下聽爹爹這麼一說﹐不由拿眼望了一下他前胸 上的銀針﹐破涕為笑地說道﹕   “爹爹這銀針探脈的手法﹐向來百試不爽﹐想必已查出他傷脈所在了﹗”   五華神醫長眉一皺﹐無可奈何地說道﹕“受傷的部位雖已查出﹐但此刻沒有療 傷藥物﹐又有什麼用呢﹖”   倩兒一聽此言﹐急急地問道﹕“爹爹﹐是什麼藥物﹖可有辦法找到﹗”   五華神醫搖了搖頭﹐說道﹕“這等稀世靈物﹐爹爹也只有個耳聞﹐可是你蒲師 哥的傷勢﹐卻又非要此物療治不可﹗爹爹數十年採藥尋幽﹐歷遍了宇內名山勝地也 未見到﹐現在又到何處去找﹖唉﹗……”   倩兒惶急地接口問道﹕“爹爹﹐他的傷勢究竟怎樣﹖又是什麼藥物居然這等稀 貴﹖﹖   五華神醫看僵臥著的蒲逸凡﹐神色嚴肅地說道﹕   “你蒲師哥遭人用‘九陰魔功’的奇寒指力﹐點閉了體內沖、任、督、帶四大 要脈﹐且因為時過久﹐陰陽二橋業已硬化﹐現下僅存一口真元之氣﹐護住心竅﹐這 等傷勢﹐除非有千年赤蟒腹內的元丹……”   話未說完﹐人又眉頭深鎖﹐閉目沉思起來﹗   倩兒雖然心急蒲逸凡的傷勢﹐但看爹爹這般神情﹐也自木呆呆﹐不知如何是好﹗   蓬壺奇僧見蒲逸凡的傷勢﹐竟是這等嚴重﹐心裡也是萬般焦慮﹐但自己無能相 助﹐只好隱身牆後﹐干自著急﹗   室外曉色朦朧﹐晨寒料峭﹔室內一燈如豆﹐昏暗異常﹗   蒲逸凡奄奄一息﹐倩兒滿臉愁苦﹐花容黯然﹔五華神醫更是長眉緊皺﹐閉目沉 思﹔就這室內室外之間﹐交織成一幅冷削、悒郁、沉悶而又淒楚的畫面﹗   就在此時﹐五華神醫緊閉的雙目﹐忽地慢慢睜開﹐無可奈何地望著神情焦急的 倩兒﹐右手卻暗在地上連連疾畫﹐道﹕   “倩兒﹐爹爹已想好了另一種療傷方法﹐現在要出去找幾樣東西﹐我未回來之 前﹐你可將門關上﹐小心看住他﹐不要再生意外﹗”話一說完﹐人已挺身站起﹐不 待倩兒答言﹐徑自疾步出去﹗   倩兒如言把門關好﹐蹲在蒲逸凡身邊﹐一雙滿含愁苦的神光﹐緊盯在他臘黃的 臉上﹐雖然爹爹說已想好了療傷的方法﹐芳心寬慰不少﹐但眼看他這副離死不遠的 慘相﹐又不由悲從中來﹐淒然淚下﹗   人在期待中﹐時間仿佛過得特別緩慢﹐倩兒此刻更是覺得度時如年﹐她希望爹 爹快點回來﹐早些替他療治傷勢﹐可是等了頓把飯的工夫﹐仍是不見爹爹折返﹐一 時間﹐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就在這焦灼等待之際﹐她忽然心中一動﹐驀然記起爹爹臨出門時﹐似在地上畫 了幾下﹐連忙走上前去一看﹐只見地上寫著“元陽導引﹐暢經活穴”八個大字﹗   倩兒天生慧質﹐冰雪聰敏﹐這八個大字剛一入目﹐立時恍然覺悟過來﹐知道爹 爹所說想好的療傷之法﹐只是一句托詞﹐那裡是要出去找什麼東西﹐無非怕自己難 為情﹐借口回避出去﹐好讓自己依法替他療治傷勢而已﹗但一想到療傷過程中的情 形﹐不由臉上發熱﹐雙頰飛紅﹐鹿鹿心跳不止﹗   原來這“元陽導引﹐暢經活穴”療傷之法﹐必須二人全身赤裸﹐交相擁抱﹐先 用本身的體溫﹐將對方僵冷的身子暖活過來﹐再以推宮過穴的手法﹐把他周身的氣 血活開﹐然後以未破真關的元陽之氣﹐由對方口中注入肺內﹐導進傷脈之中﹐沖破 禁制傷點﹐引出所受寒氣﹗   倩兒雖非世俗兒女﹐對男女間的事﹐看得並不如世人一般神秘﹔但她畢竟是十 七八歲的黃花閨女﹐對這種男女裸臥的羞人之事﹐那能不……   可是她對面前這位師兄﹐早是情比山重﹐眼看他奄奄一息的慘重傷勢﹐以及爹 爹留在地上的八個大字﹐不由銀牙暗咬﹐自言自語地說道﹕“李蘭倩呀李蘭倩﹐你 可是江湖兒女﹐怎地這般世俗想法﹗難道為了這點小節﹐竟自見死不救麼﹖何況……”   這時﹐她已不再顧忌男女之嫌﹐躍上木榻﹐先將蒲逸凡的衣服脫去﹐自己也脫 得只剩一件貼肉胸兜﹐一把將他抱在懷中﹐貼胸相偎﹐並頭而臥﹗   這兩具活色生香的胴體﹐像扭糖兒般臥在木榻上﹐直看得屋後窺望的蓬壺奇僧﹐ 趕忙雙眼一閉﹐合十當胸﹐暗道了聲﹕“阿彌陀佛﹗”   這元陽導引的療傷之法﹐乃五華醫聖窮畢生心血參研出來﹐一經施為﹐自然是 靈效無比﹗   李蘭倩得自親傳秘授﹐將蒲逸凡抱入懷中﹐趕忙運氣行功﹐依法施法﹐片刻之 後﹐她周身毛孔中﹐已發出騰騰熱氣﹐待他那僵冷的身子稍微暖和後﹐便把櫻脣接 在他緊閉的嘴上﹐舌尖運力﹐挑開他的牙關﹐暗將丹田元陽真氣﹐緩緩注入他的口 中﹐兩手也同時在他身上開始推拿。   蒲逸凡雖然沖、任、督、帶四大要脈已受九陰魔功點問﹐但他護心的一口真元 之氣﹐並未散去﹐此刻得她先天元陽真氣一導一引﹐被她正在推拿的穴道﹐便已很 快地活開﹐體內五腑六臟﹐也隨著恢復了功能。   要知這元陽導引之法﹐最是耗人真元﹐那緩緩注入蒲逸凡口中的真氣﹐是她十 數年修煉以及先天的元陽之氣﹐蒲逸凡獲益雖大﹐但李蘭倩卻損失更重﹐是以﹐她 在行功一遍之後﹐已是累得面色蒼白﹐香汗涔涔而下﹗   蒲逸凡幾乎完全靜止的腑臟﹐得她先天元陽相助﹐恢復了功能﹐心臟便能運轉﹐ 帶動體內經脈﹐暢通周身氣血﹐僵冷的身體﹐慢慢開始緩和﹐片刻間﹐已能微微地 伸縮轉動。   李蘭倩略一調息﹐又替他注入了一口真元之氣﹐立見他緊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 下﹐知道這時已到了緊要關口﹐顧不得自己大損的元氣未復﹐又潛運功力﹐替他打 通奇經八脈。   但聞蒲逸凡吁了一口長氣﹐忽地睜開了眼睛﹐嘴角囁囁蠕動﹐似欲說話的樣子。   這時﹐她雖然已累得噓噓爭喘﹐香汗淋淋﹐但眼看蒲逸凡蘇醒過來﹐立時忘去 了本身的勞累﹐雙手一面不住地推拿﹐一面嬌喘地說道﹕“快些閉上眼睛﹐不要說 話……試行運一運氣……看看你經脈是否已能暢通﹗”   幾句話說得十分吃力﹐不時為她自己的嬌喘打斷﹐兩手仍然不停地加力推拿。   這當兒﹐蒲逸凡的神志已漸漸清醒過來﹐只覺一個柔軟滑膩的身子﹐緊貼著自 己胸前﹐一陣陣如蘭似麝的幽香﹐薰人欲醉。   她以元陽導引之法﹐為蒲逸凡療治傷勢﹐這只是出于她天生的俠女心腸﹐關懷 他急難的一股熱烈情愫﹐起始在他昏迷的時候﹐倒不覺得什麼﹐這時見他清醒過來﹐ 自己這麼玉體課程、纖毫畢露、肌膚相親之下﹐一股少女的羞怯之情便油然從心底 升起……   只見她玉頰如火﹐神情激動﹐妙目緊閉著如泣如訴地說道﹕“蒲師哥﹗這完全 是為你的傷勢啊﹗倩兒如此待你﹐以後……”   話未說完﹐兩行清淚﹐已自奪眶滾滾而下﹗   蒲逸凡在荊州城郊被劫時﹐體內經脈即已遭人點閉﹐一直處在昏厥之中﹐數日 來滴水未進﹔此刻雖已清醒過來﹐但卻困倦已極﹐是以﹐李蘭倩的話﹐他聽是聽清 楚了﹐可是無力答出話來﹗   李蘭倩知他氣穴剛剛活開﹐周身酸軟無力﹐看他嘴角蠕動﹐欲說無力地樣子﹐ 遂在他耳邊低低說道﹕“蒲師哥﹐你久傷初愈﹐不要勉強說話﹐有什麼事等好一些 再講﹗”   李蘭倩經過這一陣折騰﹐元氣已是大受損傷﹐眼下見他業已慢慢蘇醒﹐便松開 了抱著他的雙手﹐緩緩地站起身來﹐將自己與他的衣服穿好後﹐把他抱起來扶著靠 壁而坐﹐自己則盤膝坐在他的面前﹐一面運功調息﹐一面默察他的動靜。   片刻之後﹐蒲逸凡慘白的臉上﹐已漸漸開始紅潤﹐李蘭倩拿眼一瞥﹐又情不自 禁地把他抱入懷中。   蒲逸凡忽地心頭一震﹐試著一提丹田真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瘀疾﹐濺了 李蘭倩一臉一身。   李蘭倩對那濺在身上的瘀痰﹐直如未覺﹐連擦也不擦一下﹐疾伸右手﹐在他 “氣海”“命門”兩大要穴上﹐輕輕地拍了兩掌。   一口瘀痰吐出後﹐蒲逸凡頓覺輕松不少﹐看自己吐在她發間的瘀痰﹐心中甚感 不安﹐歉意地笑了一笑﹐掙扎著伸出右手﹐要去拂拭她那臉上的疾污。   李蘭倩伸出左掌﹐輕輕地握著他掙動的右手﹐微笑說道﹕“你吐出了壅塞在心 口的瘀痰﹐可覺得好過些麼﹖”   此際﹐蒲逸凡神志雖已完全清醒﹐但卻周身酸軟無力﹐上半身仍被李蘭倩攬在 懷中﹐肌膚所觸﹐柔軟如綿﹐一時間倒真不願離開她的懷抱﹐正待答話﹐李蘭倩又 搶先說道﹕“不要說話﹐假如我問得是對的﹐你點下頭就好﹗”   她這款款深情﹐有如一陣溫暖的春風﹐吹得人如痴如醉﹐蒲逸凡本就無力說話﹐ 只得依言點頭一笑。   李蘭倩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替他拭淨溢在嘴角間的瘀痰﹐然後才將自已滿身 的瘀痰抹去。   蒲逸凡自被人點閉穴道後﹐一直就未清醒﹐三四天來﹐都是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他好像睡了一個大覺﹐又好像做了一場大夢。   他依稀記得是在荊州城郊的雪地上﹐面前有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西岳派的掌 門靜一道人﹐另一個則是海上三仙之一的蓬壺奇僧﹔而此刻睜眼一看﹐見自己存身 在這屋內木榻上﹐面前卻坐著一別經年﹐朝思暮念的李蘭倩師妹﹗不由驚疑地問道﹕ “倩師妹﹐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李蘭倩見他已能開口說話﹐不禁心中欣喜﹐當下微微一笑﹐欣然接道﹕“這是 什麼地方﹐我也不大清楚。”   說著﹐拿眼一瞥他疲倦的神色﹐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我也有 好些話要問你﹐但你元氣未復﹐多說話有傷精神……”   突然﹐隱隱傳來一陣喝叱之聲﹐打斷了她未完之言﹗   這喝叱之聲方一入耳﹐李蘭倩已躍身下榻﹐正待出去看個究竟時﹐忽聽那隱身 屋後的蓬壺奇僧大聲說道﹕“小姑娘﹐想必是你爹爹在前面與人動手﹐此刻你千萬 不能出去﹐好好地守護著他﹐等我老和尚去看看再說﹗”   李蘭倩如言轉身﹐靠榻而立﹐凝神戒備﹗   蒲逸凡清醒多時﹐眼見李蘭倩這副如臨大敵的神情﹐以及那隱隱傳來的喝叱之 聲﹐就知眼下必有事故發生﹐而且多半是沖著自己而來。   但聞那喝叱之聲愈來愈近﹐片刻間已到屋外門口。   蒲逸凡凝神聽去﹐那喝叱聲中竟有師叔五華神醫的口音﹐心中忽的一動﹐便挺 身坐了起來。   他本想掙扎下榻出去看看﹐那知剛一挺身坐起﹐猛地一陣頭昏眼花﹐人已倒下﹐ 心中一急﹐跟著又昏厥過去﹗   要知蒲逸凡內脈禁閉過久﹔此刻元氣未復﹐這一掙扎急躁﹐內腑血氣翻涌﹐自 然支持不住﹗   待他再度醒來之時﹐屋中已發生了驚人變故﹗   只見蓬壺奇僧滿身血跡﹐兩眼翻白﹐僵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看來似已死去﹗   五華神醫卻是長發前豎﹐氣喘吁吁﹐在木榻前數尺處﹐與一個中年美婦拼命搏 斗﹗那中年美婦身法奇奧﹐招術怪異﹐以五華神醫這等深高的武功﹐竟自被她逼得 守多攻少﹐險象環生﹗   疾斗之中﹐只見那中年美婦呼地劈出一掌﹐將五華神醫逼的緩了一緩﹐陡然後 退兩步﹐用手一指躺在地上的蓬壺奇僧﹐面騰殺氣地說道﹕“李子丹﹐你再要不識 進退﹐這和尚就是你的榜樣﹗”   五華醫聖看了蓬壺奇僧一眼﹐猛然臉色一變﹐怒聲叱道﹕“好毒的心腸﹐冷桂 華﹐我來問你﹐蓬壺禪師與你有何仇何怨﹖你對他竟下這種毒手﹗”   冷桂華柳眉一豎﹐冷冷一笑﹐道﹕“誰教他伸手多事﹐他這是罪有應得﹐怎麼﹐ 你不服氣麼﹖”說著﹐右掌一揚一圈﹐一團砭骨浸肌的陰寒之氣﹐激起一陣室人的 旋流﹐吹得屋中塵騰霧起﹐教人雙眼難睜﹐宛如置身冰窟之中﹐但覺陰風襲人﹐奇 寒徹骨﹗   李子丹見她這奇異的掌風﹐竟有這等威勢﹔不由心頭猛怔﹐拿眼一看蒲逸凡、 李蘭倩二人﹐更是大吃一驚﹗   原來就這片刻之間﹐李蘭倩已冷得花容變色﹐牙關哆嗦作響﹔蒲逸凡則更是縮 做一團﹐全身不住地顫顫發抖﹗   五華神醫一看這種情形﹐知道只要再延片刻﹐自己縱或忍耐得住﹐兩個小娃兒 就承受不了了﹐當下嘆息一聲﹐淒然說道﹕“冷桂華﹐你先停下手來﹐只要我李子 丹接受得了的﹐一准照辦就是﹗”   冷桂華聞言停手﹐冷笑一聲﹐道﹕“我道你真有什麼狠氣﹐原來也只有這點能 耐﹐告訴你﹐簡單得很﹐把這姓蒲的小娃兒交給我帶走﹐不要多管閑事﹗”   李蘭倩不知厲害﹐聽她說要把蒲逸凡帶去﹐不由心中大急﹐不等她爹爹接口答 話﹐猛地雙手齊揚﹐家傳“三陽神掌”劈出兩股掌風﹐徑向冷桂華當胸撞擊過去﹗ 同時嬌叱一聲﹐道﹕“那來你這強橫的賊婆娘﹗”   李子丹一見愛女出手發話﹐就知要糟﹐忙不迭疾伸右手﹐把她拉得斜跨兩步﹐ 喝道﹕“倩兒﹐不要怎不知天高地厚﹐趕快讓開﹗”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就在李子丹伸手拉她的同時﹐冷桂華一側身﹐讓過劈來掌 風﹐驀地身形一閃﹐已自欺近李蘭倩身側﹐右掌輕舒之間﹐但聞“砰”的一聲脆響﹐ 打了她一個嘴巴﹗   這一下打得不輕﹐李蘭倩只覺得金星亂冒﹐玉頰辣辣生痛﹐李子丹拿眼一看﹐ 見她粉嫩的玉頰上﹐隆起五個紅腫的指印﹗   李蘭倩自小嬌生慣養﹐幾曾叫人打過嘴巴﹐要想前去還她一下﹐手又被自己爹 爹拉著不放﹐心中又氣又急﹐不由“哇”的一聲咽咽哭了起來﹗   李子丹見愛女這副樣子﹐心裡好生難過﹐但也無可奈何﹐冷桂華卻是格格一笑 道﹕“膽子倒不小﹐就憑你這兩手﹐也敢在我冷桂華的面前撒野﹗”   話到此處﹐陡然面色一寒﹐道﹕“李子丹﹐我剛才告訴你的話﹐怎麼樣﹖還不 趕快走﹐難道還要我動手麼﹖”   李子丹看了躺在木榻上的蒲逸凡一眼﹐不由眉頭一皺﹐暗自忖道﹕“他身上的 寶物既已被人劫去﹐這女魔還趕來要人﹐其中定有蹊蹺﹐可不能讓她這麼不明不白 地把人帶走﹐非得問問清楚不可。”   當下心隨念轉﹐毅然說道﹕“他身上的寶物已被別人劫走了﹐你還要他這人有 什麼用處﹖”   冷桂華柳眉一豎﹐冷笑說道﹕“要人有什麼用處你管不著﹗我只問你答不答應﹖”   李子丹怒聲接道﹕“冷桂華﹐你不要逼人太甚﹐難道李子丹真怕你不成﹖告訴 你﹐要想這麼不明不白地把人帶走﹐你可是在做夢﹗”   冷桂華忽然心中一動﹐臉色陡然轉和﹐道﹕“好吧﹗就告訴你我也不怕﹐他身 上帶的東西是假的﹗”   說著﹐伸手懷中一摸﹐掏出一本小冊子往地上一丟﹐繼又說道﹕“就憑這本破 冊子﹐也配找冷桂華出手麼﹗”   李子丹知道這本冊子﹐必是二女在蒲逸凡身上劫走之物﹐只不知怎麼又會落在 她的手裡﹖難道那兩個女娃兒是她的門下不成﹖但他此刻已無暇細想﹐伸手拾起地 上的冊子﹐拿眼一看﹐不由猛地一怔﹗   原來這本冊子﹐竟是他師兄手著的一本拳譜﹐上面所載各節﹐雖也有不少精奧 武學﹐但絕不是這許多武林高人所覬覦的寶物﹐可是除此之外﹐蒲逸凡身上又別無 藏物。然而﹐這許多武林高人﹐千裡迢迢地趕來﹐出手攔截﹐又為的是什麼呢﹖想 到這裡﹐驀地心念一動﹐道﹕“蒲家後人身懷何物﹖是真是假﹖李某人並不知道﹗ 不過據我所知﹐他身懷寶物是被兩個女娃兒劫走的﹐你如認為有甚蹊蹺﹐怎不去找 那兩個女娃兒問﹖……”   說到這裡﹐略停又道﹕“你既然認為這是假的﹐那麼什麼才是真的﹖”   冷桂華察顏觀色﹐知他不明白實情﹐但一聽他這滿口質問的言詞﹐就覺心中有 氣﹐鼻孔哼了一聲﹐道﹕“依你說來﹐倒是我自家的兩個丫頭騙了你﹖哼﹗李子丹﹐ 你少在我面前裝相﹐我就不相信這等武林大事﹐你沒有個耳聞﹗”   李子丹有心從她口中﹐探出蒲逸凡究竟身懷何物﹐立時接口說道﹕“李子丹一 生行事﹐向來不屑欺假﹐漫說在你冷桂華面前﹐就是三尺童子﹐也從無虛言﹗”   冷桂華冷笑一聲﹐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老實告訴你﹐你若不把這 姓蒲的娃兒交我帶走﹐讓我從他身上找出百年以前武聖玄機子留下來的那本奇書的 線索﹐你就來嘗嘗我這‘九陰魔功’味道﹐看是如何﹖”   此話一出﹐李子丹心頭猛地一震﹐暗道﹕“難怪這許多武林高人出手攔截﹐她 口口聲聲地要人﹐敢情自己師侄身上所帶﹐是百年以前﹐武聖玄機子留下來的那本 奇書。這等傳誦了近百年的武林奇珍﹐怎會落在他的手中﹖”   想到這裡﹐心中大吃一驚﹗又復想道﹕“莫非是師兄在那裡得了那本奇書﹐到 手後遭了暗算﹐臨死前將書藏在蒲逸凡身上﹗……”   他越想越覺有理﹐也越想越是驚駭﹐看來師兄與北岳逸叟﹐只怕同時遭了毒手﹗ 要不然﹐他怎麼會在這天寒歲暮的時候﹐離開北岳南來﹗心念及此﹐驀地後退三步﹐ 擋在木榻前凝神而立﹗   冷桂華何等人物﹐眼見李子丹滿臉的驚駭神色﹐以及這突然後退的舉動﹐就知 他不肯把人交給自己帶走﹐當下冷笑一聲﹐人已欺上兩步﹐道﹕“李子丹﹐我看你 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   “淚”字剛一出口﹐猛然右掌一揚﹐劈出一股奇寒的陰風﹐直向他當胸擊去﹗   李子丹早已蓄勢相待﹐就在她掌風劈出的同時﹐也自雙手急推﹐呼呼生嘯地排 空勁氣﹐硬截來勢而出﹗   這一陰一陽﹐一柔一剛的兩股真力市一交觸﹐頓時激起一陣氣流旋風﹐帶動地 上蓬壺奇僧的滿頭長發﹐根根凌空飄舞﹐僧袍呼呼作響﹗   說時遲﹐只聽“�騿赤漱@聲問響﹐兩人已各自後退半步﹗   李子丹適才嘗過她的九陰魔功的厲害﹐唯恐讓她施展開來﹐愛女與蒲逸凡﹐當 場就得被那陰寒所制﹐這一掌封過﹐便不待她緩過身來﹐立時騰身而上﹐右掌“陽 光普照”左手“畫龍點睛”﹐掌砸當頭﹐指戳左肩﹐兩招勁疾無倫的攻勢﹐已然連 環出手﹗   冷桂華料不到對方竟能在一掌力拼﹐馬步未穩之際﹐仍能出手搶攻﹐而且招式 勁疾﹐威勢驚人﹐心知只要讓他欺近身來搶得主動﹐要在一時半刻以內勝他﹐可不 大容易﹐當下心隨念轉﹐未待招式近身﹐立即暴退三尺﹗   李子丹正是要她如此﹐唯恐離木榻太近﹐自己展不開手腳﹐而且還得防她近身 相搏之際﹐對愛女與蒲逸凡驟下毒手﹐大喝一聲﹐人已如影隨形地跟身而上﹐右掌 原式不變﹐左手易戳為抓﹐右掌直叩天門﹐左手巧拿脈腕﹐“三陽八式”中的奇絕 招術﹐已自綿綿出手﹗   好個冷桂華﹐武功端的超人﹐就在李子丹欺身跟上﹐招式將近身未近身的指顧 間﹐立時拆招破式﹐出手搶攻。只見她腳下陰陽交錯﹐身上避實就虛﹐雙手忽掌忽 指﹐兩掌若擊若劈﹐把李子丹業已佔得先機的強猛攻勢﹐硬生生地給封在三尺以外﹗   李蘭倩被她打了一嘴巴﹐一直怒火難消﹐眼見爹爹己經與她動手﹐暗中扣好三 枚銀針﹐預備伺機出手﹐打她個出其不意﹗   但冷桂華何等人物﹐雖在這等近身拼搏之時﹐耳目仍是異常靈敏﹐李蘭倩三枚 銀針方自入手﹐她已偷看清楚﹐立時劈出兩掌﹐把李子丹逼得緩了一緩﹐借勢斜跨 三步﹐用手一指李蘭倩﹐冷哼一聲﹐道﹕“小賤人﹐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心腸竟是 這般狠毒﹐你家姑姥姥索性讓你開開眼界﹗”   說著﹐驀地足跟用力﹐身形電疾一轉﹐以背向著父女二人﹐道﹕“姑姥姥以背 相向﹐不避不閃﹐讓你看准部位﹐從容出手﹐只要你這三枚銀針能夠沾上我半點衣 角﹐不但對你暗中下手的歹毒行為不予追究﹐就是眼下之事﹐也可一齊放過﹗”   她這突然的變化﹐大出父女二人意料之外﹐李子丹以為她要施展什麼殺手﹐當 場不自禁後退了兩步﹔李蘭倩方待出手的三枚銀針﹐也不自主地停下手來﹐父女二 人一交眼色﹐不由同時呆了一呆﹗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李蘭倩一聽她連罵帶損的話語﹐更是火上加油﹐李子丹也 為她這目空無人的氣勢﹐憋得心頭冒火﹗但聞一聲嬌叱﹐李蘭倩玉胞一抖﹐三枚閃 閃生光的銀針﹐已自挾風而出﹐李子丹猛地疾上兩步﹐右掌“推波助瀾”劈出一股 強猛的罡風﹐左手跟著一記“驚濤拍岸”雙雙向她閃擊過去﹗   父女二人含怒出手﹐威勢越發驚人﹐只見排山倒海般地勁風罡氣中﹐挾著三縷 耀眼生寒的閃閃銀光﹐呼吸之間﹐便已電疾而至﹗   但說時已遲﹐就在父女二人微微一呆﹐雙雙出手的剎那之間﹐她站立的身子猛 然後倒﹐接著足跟用力一挺﹐以“金鯉倒穿波”的身法﹐便向二人的下盤貼地卷到﹗   她這一著用得險極﹗怪極﹗但也巧妙地避開了父女二人一輪掌風、指勁、暗器 兼而有之的威猛攻勢﹗   父女二人也正因為她閃避的身法﹐大出武學常規之外﹐當下不由同時一怔﹐冷 桂華也就借父女二人微一怔的霎眼之間﹐由“金鯉倒穿波”的勢子﹐驀地變為“鳳 凰展翼”﹐右掌拍出一股陰風﹐左手用力一帶﹐李蘭倩便身不由主地立在她的面前﹗   李子丹橫飄的身子剛剛站穩﹐李蘭倩已被她扣住了脈腕﹐正待出手相救﹐陡見 她右掌按著李蘭倩的“命門”要穴﹐臉色一沉﹐眉梢帶煞地冷冷說道﹕“李子丹﹐ 你是要那半死不活的蒲姓娃兒﹐還是要你這如花似玉的親生愛女﹖”   說著握腕的左手暗加兩成力道﹐李蘭倩頓血氣受阻﹐骨痛欲折﹐嬌艷欲滴的俊 臉上﹐滿現痛苦之色﹐李子丹方待出言答話﹐又已聽她冷笑說道﹕“你不用東想西 想﹐擺在前面的只有兩條路﹐要男的﹖還是要女的﹖”   話到此處﹐略停又道﹕“不過我要把話說明﹐冷桂華一生行事﹐說得出﹐就做 得到﹐到時你可別怪我不教而誅﹐手辣心狠﹗”   她這一番據質要挾的話﹐根本就不讓人有考慮的余地﹐李子丹眼看愛女一臉的 痛苦神情﹐不由悲憤填膺﹐心如刀絞﹐心知愛女的性命﹐操在她的手中﹐只要自己 答言稍有不慎﹐立即就觸犯了她的殺機……   想到這裡、已不忍再想下去﹐但拿眼一瞥木榻上的蒲逸凡﹐不由又想到他這次 來南方投奔自己﹐極可能是師兄或北岳舊友的臨終遺命﹐此刻若然讓她把人帶走﹐ 不但自己從龍潭虎穴中把他搶回和愛女袒身相救的一番心血成空﹐就是在師兄與北 岳舊友的英靈之前﹐又將何以交待﹗   而且﹐若萬一讓她從他身上尋得了那本武學奇書﹐三年五載之後﹐江湖上勢必 卷起一場腥風血雨﹐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要殘遭殺戳﹗但若不讓她把人帶走﹐自己 愛女的性命﹐卻又在她的指掌之中﹗思念及此﹐真是心亂如麻﹐委決難下﹐一時呆 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冷桂華神光何等銳利﹐一看他滿臉痛苦、疑難的神色﹐就知他一時委決難下﹐ 此刻若不設法激起他們父女真情﹐他絕不會輕易就范﹐萬一時間稍久﹐他想通了利 害得失﹐置她女兒的性命于不顧﹐自己可就得不償失﹐當下心念一動﹐厲叱一聲﹐ 道﹕“李子丹﹐不給點顏色你看看﹐你是不會死心的﹗”   說話之間﹐握腕的左手﹐又加了兩成力道﹗   李蘭倩被她緊扣著脈腕﹐本已痛得難以忍受﹐此刻被她暗中加勁﹐更是痛得半 邊身子﹐有如裂開了一樣﹗   但她生怕爹爹看到自己痛苦的神色﹐答應她把蒲逸凡帶走﹐並知道只要時間稍 久﹐爹爹一定會軟下心來﹐立時強忍傷痛﹐銀牙─挫道﹕“爹爹﹐你千萬不能答應 她﹐這點痛苦﹐倩兒還受得住﹐你趕快把蒲師哥帶走吧﹗倩兒這條命﹐算不得什麼﹗”   李子丹眼看愛女強忍傷痛﹐本就難過已極﹐再聽她這麼一說﹐更似萬弩穿心﹐ 心痛得幾乎掉下眼淚﹗   冷桂華卻是獰聲一笑﹐道﹕“小丫頭﹐我看你能狠到什麼時候﹐再嘗嘗我這 ‘陰風透穴’的味道如何﹖”   李子丹聽她竟然要用“陰風透穴”的手法加諸愛女﹐不由大吃一驚﹐知道以女 兒目前這點功力﹐絕對受不住那種體外奇寒﹐心中火熱﹐並又寒熱交替﹐有如冰泡 油煎的無邊痛苦﹐不由自主地向她們身前移步走去﹗   但她還未走上兩步﹐陡聽冷桂華一聲斷喝﹕“快給我站住﹗你敢再上前一步﹐ 我就先把她毀了再說﹐不信﹐你就試試看﹗”   李子丹知道她心如蛇蠍﹐是有名的歹毒人物﹐說得出就做得到﹐但又不忍眼看 著愛女﹐遭受那種慘絕人寰的非人折磨﹐一時間懮心如焚﹐六神無主﹐搞得退也不 是﹐進亦不可﹗   就在他這進退兩難的當口﹐驀聽那木榻上的蒲逸凡﹐有氣無力地說道﹕“師叔﹐ 請不要為小便作難﹐你就答應她吧﹗”   話一說完﹐人也吃力地溜下木榻﹐勉強走上前來﹐停身站在李子丹旁邊﹐喘了 一口氣﹐目注冷桂華道﹕“對付一個嬌弱少女﹐竟用這等歹毒手段﹐你這算是那一 號人物﹖”   說到這裡﹐猛提一口真氣﹐又大聲道﹕“趕快把手放開﹐有天大的事﹐你也只 能沖著我來﹐告訴你﹐只要你敢在她身上妄下毒手﹐蒲逸凡就是拼卻一死﹐也不教 你稱心如願﹗”   義正詞嚴﹐豪氣干雲﹐聽得在場三人﹐無不暗暗心服﹗   李子丹見他以帶傷之身﹐在這等緊要關頭﹐挺身出來說話﹐知他心情激動﹐不 肯為了自己的事情﹐連累著女兒遭受痛苦﹐忘卻了……   他這裡心念未已﹐冷桂華已冷冷地說道﹕“怎麼﹐李子丹﹐人家自己情願﹐你 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子丹長眉雙剔﹐毅然接道﹕“我女兒在你手中﹐任宰任割﹐隨你的便﹗要想 把他帶走﹐老實告訴你﹐辦不到﹗”   說完﹐右手扶著蒲逸凡﹐徑自轉身欲去’就在這時﹐陡聽李蘭倩連連幾聲嬌呼﹐ 李子丹心中一懍﹐掉頭望去﹐只見愛女花容慘淡﹐一臉淒苦﹐黃豆大般的汗珠﹐一 粒一粒地﹐順腮滾滾而下﹗   冷桂華卻是滿臉殺氣地說道﹕“怎麼不走呀﹗轉來做什麼﹖”   此話一出﹐李子丹只覺得字字如箭﹐裂腹穿胸而過﹐心中一痛﹐當場灑下幾滴 老淚﹗   蒲逸凡擰身用力一掙﹐擺開了李子丹攔腰的右手﹐大踏步向二人走出﹐邊走邊 說道﹕“趕快把她放開﹗上刀山﹐人地獄﹐蒲逸凡跟你走就是﹗”   冷桂華哼哼兩聲冷笑﹐驀地左手往旁一帶﹐李蘭倩便隨勢往斜跨去﹐讓開了她 的門戶。她卻疾步上前﹐右手疾伸﹐徑向大步而來的蒲逸凡右腕扣去﹗   她出手雖快﹐但李蘭倩比她更快﹐就在她上步出手的同時﹐被扣的左腕﹐猛地 用力一甩﹐借勢疾上兩步﹐右掌一揚﹐徑向迎面而來的蒲逸凡臉上摑去﹐但聞“砰” 的一聲脆響﹐著著實實的打了他一記耳光﹗同時嬌叱一聲﹕“想不到你競這樣沒有 骨氣﹐算我李蘭倩瞎了眼﹐適才大不該……”   說了一半﹐驀地想起適才替他療傷﹐那種羞見外人﹐難以出口的情景﹐不禁臉 上一熱﹐到了嘴邊的話﹐又自咽了回去﹗   蒲逸凡大傷初愈﹐元氣未復﹐她這一記耳光打得又重﹐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 當場兩個踉蹌﹐前進的身子更自向前栽去﹐但也因此一來﹐竟無巧不巧地避開了冷 桂華那向脈腕扣來的右手﹗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就在前栽之勢的半傾未倒之際﹐忽然心念閃動﹐奮 起平生之力﹐一招“飛鈸撞鐘”徑向冷桂華小腹擊去。   冷桂華無論如何未想到他會來這一手﹐二人距離既近﹐來勢又疾﹐眼看避已不 及﹐驀地力沉丹田﹐功集小腹﹐硬接了他這拼命的一擊﹗   但她功力何等深厚﹐雖在驟不及防之下硬接一擊﹐站著的身子仍是岳峙淵亭﹐ 連晃也沒晃一下﹐而蒲逸凡的一個身子﹐卻給她內家反彈之力﹐硬生生地被震得倒 退連連好幾個踉蹌﹐向後仰倒下去﹗   但她也因此一來不由微微地怔了一怔﹐緊扣李蘭倩脈腕的左手的力道﹐也無形 中松了不少﹐李蘭倩就借她這心神微怔﹐力道驟松的剎那之間﹐掙脫了她的左手﹐ 縱身向李子丹躍去﹗   這片刻間的轉變﹐不但出乎冷桂華意料之外﹐就是李子丹也意想不到﹐眼看二 人一個掙脫躍來﹐一個倒向自己﹐忙不迭雙手一伸﹐同時接住了二人來勢﹐跟著雙 手用力向後一帶﹐人已欺上三步﹐哈哈一聲大笑﹐道﹕“冷桂華﹐任你心機再巧﹐ 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陡然臉色一沉﹐繼道﹕“現在我看你還有什麼狠氣﹐咱們不要徒費口舌﹐不是 魚死﹐就是網破﹐動手吧﹗”   冷桂華卻是一聲不吭﹐杏目連轉﹐她深知李子丹武功高強﹐動起手來﹐一時半 刻之內﹐絕難勝他﹐但眼下苦不將他殺掉﹐自己這劫人索書之事﹐今天就休想如願……   李子丹神光如電﹐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思﹐當下又是哈哈一聲大笑﹐打斷了她 未竟之思﹐道﹕“冷桂華﹐學你剛才說的話﹐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就舍命一 拼﹐不然就撤手一走﹗”   語氣斷然﹐大有速戰速決之意﹗   冷桂華冷哼一聲﹐接口說道﹕“李子丹﹐你急個什麼勁﹖要死麼﹖還不容易﹗”   但見她下垂的雙手﹐緩緩向上提起﹐神光之中﹐射出一線凶焰﹗水蔥兒也似的 纖纖十指﹐此刻卻變成了一雙肉縮皮枯的慘白骨爪﹗   李子丹武學精博﹐眼見這般神情﹐知她所練“九陰魔功”的功力﹐業已暗暗叫 足﹐存心出手一擊﹐將自己立斃掌下﹗當下那敢怠慢﹐忙將早已提到十成的“三陽 罡功”又自加了兩成﹗但他暗地裡雖在默運功勁﹐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以炯炯 神光﹐緊盯著她一瞬不瞬﹐雙掌交叉當胸﹐凝神戒備﹗   這時﹐二人已是勢滿力足﹐如箭在弦﹐一觸即發﹐但誰也不敢先行出手﹗生怕 一擊不中﹐對方反擊過來﹐自己在無法再度出手的情勢下﹐勢必被那反擊過來的至 命攻擊﹐一擊成傷﹗   二人心思一樣﹐誰都不肯先行出手﹐但這種箭拔弩張﹐蓄勢不發的緊張情勢﹐ 直看得李蘭倩心驚肉跳﹐焦急萬分﹗她知道爹爹修煉的“三陽罡功”已有數十年的 精純火候﹐一擊之勢﹐足可溶金灼石﹐力能撼山﹔但看對方適才那隨手一揮﹐所卷 起的徹骨寒氣﹐功力實不在自己爹爹之下﹐萬一不幸……   陡然間﹐只聽冷桂華冷哼一聲﹐右手驀地握拳高舉﹐左掌當胸推出﹐立見一股 看似輕柔﹐實則重如山岳的陰風﹐直向李子丹通擊而來﹗   李子丹見她僅僅單掌一推﹐即有這等驚人的威勢﹐心中大吃一驚﹐當下疾退三 步﹐當胸交叉的雙掌﹐猛的推出一股罡風﹐迎擊過去﹗   二人一個是志在劫人﹐一個是存心衛道﹐這次交手﹐都想將對方一舉擊斃﹐是 以一出手﹐就是互以內力相拼﹐但見兩股剛柔不同﹐陰陽迥異的力道凌空一觸﹐立 時陰風慘慘﹐熱浪陣陣﹐但這一冷一熱的兩團勁氣﹐卻交集在空中聚而不散﹐隨著 二人遙空相對的掌勢﹐不斷來回移動﹐一會兒向李子丹緩緩迢來﹐一會兒又向冷桂 華慢慢移去。   李蘭倩知道二人正在拼斗內功﹐那交集在空中的兩團勁氣﹐正是二人性命交關 的一口真氣﹐這樣長耗下去﹐勢必有一方會在後力不繼的時候﹐被對方逼壓過來的 內家真力﹐當場擊傷或送命﹗是以﹐每當那兩團勁氣向李子丹移來時﹐便不自禁心 神震顫﹐緊張萬分﹔直到她爹爹運功將那緩緩移來的氣團逼了回去﹐才自心情略微 平定﹐慢慢喘過一口氣來﹗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李蘭倩拿眼一看二人﹐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就在這片刻之間二人俱已到了緊要關頭﹐冷桂華面露焦容﹐一臉慘白﹐不 時發出氣喘之聲﹔李子丹也是滿臉通紅﹐長發倒立﹐汗水涔涔而下﹗而那停滯在半 空的兩團勁氣﹐卻緊緊地向他逼來﹗   李蘭倩眼看這等情勢﹐知她爹爹已危險萬分﹐不自主走了過去﹐那知就在此時﹐ 陡聽李子丹一聲大喝﹐雙掌猛地倏收急吐﹐一股雷霆似的罡風起處﹐那緊逼過來的 氣團頓時急退回去﹐眼看已只離冷桂華二尺左右﹐驀見她飄身疾退﹐握拳高舉的右 手﹐猛然一張一彈﹐幾縷劃空生嘯的陰風﹐已向李子丹電射而至﹗   李子丹萬萬料不到她在這等全力拼搏之時﹐仍能出手還擊﹐待發覺那襲來的陰 風快要沾身時﹐閃避已是不及﹐當下只覺得胸口一涼﹐四肢力道頓失﹐幾縷冷風攻 入內腑﹐全身奇寒難耐﹐當場幾個哆嗦﹐便已栽倒下去﹗   就在李子丹栽倒的同時﹐冷桂華也被他全力推出的罡風﹐擊中前胸﹐震得退八 尺﹐踉蹌地跌坐地上﹐一陣血氣翻涌﹐“哇”的一聲﹐噴出了幾口鮮血﹗   這二人兩敗俱傷﹐不過眨眼之間﹐待到李蘭倩發覺不妙﹐正要出手搶救之時﹐ 李子丹微晃的身軀﹐業已栽倒地上﹗   她連忙搶步上前﹐俯身抱起她爹爹﹐放上木榻﹐解開胸口衣服﹐左手按住前胸﹐ 右手默運功勁﹐在前胸“心坎”穴上﹐不住地推拿﹐只覺得掌心所及﹐如觸冰塊﹐ 自己發出的熱力﹐不但不能活開他的穴道﹐反而被那陰寒之氣﹐冷得掌心發麻﹐奇 寒難受﹐不禁打了幾個哆嗦﹐心中突然掠起一個不樣的兆頭﹗尖叫一聲。“爹爹……” 心中一急﹐鼻頭一酸﹐當場淚如泉涌﹐伏在李子丹身上﹐嚎啕慟哭起來﹗……   就在她哭得聲嘶力盡﹐哀哀欲絕之時﹐李子丹忽地蘇醒轉來﹐只聽他有氣無力﹐ 斷斷續續地說道﹕“倩兒﹗……不……不要……傷心……趕快把你……蒲師哥…… 救走……爹爹也就……安……心……了……”氣息中斷﹐嘴角間滲出一縷血水﹐雙 目一閉﹐已自溘然逝去﹗   這幾句斷斷續續的話﹐無殊焦雷轟頂﹐萬刃穿心﹐只聽得李蘭倩肝腸寸斷﹐心 神俱裂﹐當場一陣頭暈目眩﹐竟然悲慟得昏厥過去﹗   待她悠悠醒轉之時﹐又已過了頓飯工夫﹐睜眼一看﹐只見李子丹雙目翻白﹐嘴 角間滲出的血水﹐流濕了一地﹐心中一慟﹐驀然想起爹爹在負傷栽倒之時﹐冷桂華 似已同時受了重傷﹐放眼望去﹐瞥見冷桂華靠牆危坐﹐正在運功調息﹐不由急怒攻 心﹐仇火高熾﹐當下強忍喪慟﹐霍地站起﹐一個縱身疾躍﹐落在冷桂華身旁﹐口中 叫了聲﹕“爹爹﹐倩兒替你報仇﹗”呼的一掌﹐直向冷桂華當頭劈下﹗   她挾怒出手﹐掌勁力疾﹐眼看掌風已拍到頭上﹐突覺右腕一麻﹐力道頓失﹐同 時響起一個冷峻的聲音﹐道﹕“好不自量的小婢﹐就憑你這點能耐﹐也想替你父親 報仇﹐今生今世﹐我看你是休想﹗”   冷桂華功力深厚﹐適才雖被李子丹“三陽罡功”所傷﹐但傷的並不是致命所在﹐ 經過一陣調息﹐傷勢業已好了大半﹐而且﹐李蘭倩年歲太輕﹐功力有限﹐是以﹐李 蘭倩縱身躍到之時﹐她並不出手拒阻﹐只待她掌勢快要劈到頭上﹐才頭不偏﹐身不 閃地信手一抄﹐便已扣住她的右腕﹗   李蘭倩知道爹爹既然死在她手﹐自己絕難再次逃出魔掌﹐是以對生死之事﹐早 已置諸度外﹐只是爹爹大仇未報﹐蒲師哥此刻仍自暈倒地上……   她方自這麼想著﹐冷桂華已挺身站起﹐眼角瞟了她一下﹐便自看透了她的心思﹐ 暗想﹕“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萬一自己這劫人尋書之事﹐從她口中傳言開去﹐ 又不知要招來許多麻煩﹐惹起多少是非﹐自己縱然不怕﹐但把她留下來﹐總是一個 後患﹗”   心念一決﹐殺機陡生﹐當下冷笑一聲﹐道﹕“你爹爹死了﹐你也活不下去﹐我 若不成全你這份孝心﹐反倒怪我……”   話未說完﹐左手已自駢指點出兩線冷風﹐分向李蘭倩“心坎”、“氣海”射去﹗   但她生性陰詐﹐心機多變﹐兩指方一點出﹐心中又突然一動﹐暗道﹕“此刻將 她弄死﹐固然可以免除後患﹐但那蒲姓娃兒﹐眼見父女二人死在自己手中﹐必然對 自己恨之入骨﹔再要從他口中挖出奇書下落﹐實乃絕不可能之事﹐不如將計就計﹐ 在她身上施以嚴刑﹐使他眼睜睜的看著激起他們的兒女真情﹐那怕他不從實說了出 來﹗”   當下心動念轉﹐硬把點出的二指向旁一偏﹐兩縷陰風便自斜了開去﹗   李蘭倩被她扣住腕脈﹐全身力道已失﹐眼見她驕指點來﹐只有閉目等死﹐但聞 冷風掠衣而過﹐身上卻未受到痛傷﹐不由感到奇怪﹐睜開眼來一看﹐只見她冷冷地 望著自己﹐嘴角間露著冷峻的笑意。   她年歲太輕﹐毫無閱歷經驗﹐是以對眼前這意外的轉變﹐她只是心中覺得奇怪﹐ 卻想不透冷桂華為什麼中途改變主意﹐竟然不把自己殺掉﹐難道她不怕自己報仇麼﹖ 越想越不明白﹐也越想越糊涂﹐臉上不由露出迷惘的神色﹗   冷桂華卻是故作微笑地說道﹕“只要你能勸那蒲姓娃兒﹐說出他身懷寶物的下 落﹐我就網開一面﹐饒你一條小命﹐要不然﹐苦頭可就有你受的﹗”   此話一出﹐李蘭倩恍然醒悟﹐忖道﹕“難怪她不把自己立時殺掉﹐原來是打的 這個主意﹗”憤怒地瞪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說道﹕“你這不是在做夢麼﹖”   冷桂華早已打好主意﹐懶得與她多講﹐當下只說了一聲﹕“好吧﹐就算我在做 夢﹗”   左手運指如風﹐在她周身軟麻穴上連連幾點﹐右手卻松開了腕脈﹐抓起黑黑的 秀發﹐連拖帶拉的﹐向仍自昏倒地上的蒲逸凡走去﹐俯身解開她腰纏的衣帶﹐牢牢 地將她的髻發與風帶連起來打了一個死結﹐生生把她吊在廟中的橫梁之上。   再又跑出門去﹐弄來一抱半于不濕的樹枝﹐堆在她懸空的腳下﹐然後挺身站起﹐ 退了兩步﹐抬眼冷冷地瞥了她一下﹐用手一指推在地上的樹枝說道﹕“只要你現在 答應我的話﹐還來得及﹐要不然﹐這煙熏火烤的味道﹐可就夠你受的了﹗”   李蘭倩穴道受制﹐全身酸軟無力﹐被她吊在空中﹐宛如一根棉條。此刻雖被吊 得痛苦難受﹐但神智仍是清醒如常﹔眼睛能看﹐嘴巴能說﹐現下見她這般做作﹐聽 她這般言語﹐已知她居心何在﹐為的什麼﹗不由怒目仇視﹐嘴角一哂﹐憤然說道﹕ “漫說煙熏火烤﹐就是油煎沸煮﹐碎剮凌遲﹐李蘭倩也絕不皺一皺眉頭﹗”   冷桂華卻是充耳不聞﹐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便自轉身蹲在蒲逸凡身邊﹐懷中 掏出一個綠色小瓶﹐倒山兩粒粉紅藥丸﹐二指運力撥開他的牙關﹐將藥丸塞入口中﹐ 然後雙肩輕舒﹐兩掌分按在他“志掌”“玉厥”穴上﹐默運真力﹐替他導氣活穴。   蒲逸凡雖然幾度暈厥﹐元氣大傷﹐但他身兼兩家之長﹐內功已有很好的基礎﹔ 此刻得她精深的內功推拿相助﹐所服藥力業已行開﹐片刻之間﹐人已醒轉過來﹔略 一提氣﹐只覺得內腑運轉﹐百脈暢通﹐功行一周後﹐便自挺身站了起來﹗   但他剛剛站起﹐冷桂華迅速地扣住了他的脈腕﹐冷聲說道﹕“男子漢﹐大丈夫﹐ 不要為了自己的事情﹐帶累別人﹗”   說著﹐右手一指李蘭倩﹐復道﹕“你看這是什麼﹖寶物藏在什麼地方﹖趁早說 了出來﹐免了她受刑之苦﹗不然的話……”   蒲逸凡抬眼一望﹐只見李蘭倩懸空吊起﹐地上堆著樹枝﹐知道她要用煙熏火烤 的慘毒手段對付師妹﹐不由心頭大急﹐正待出言答話﹐李蘭倩卻已接口說道﹕“蒲 師哥﹐你千萬不能說﹐反正爹爹已死在她的手中﹐我也不想活下去﹐區區皮肉之苦﹐ 我受得了﹗”   此話一出﹐蒲逸凡大吃了一驚﹐一眼瞥見李子丹的慘死苦狀﹐不由熱血沸騰﹐ 百脈憤張﹐鋼牙一挫﹐怒目盯著冷桂華﹐恨聲說道﹕“早已跟你說過﹐天大的事﹐ 你只管沖著我來﹐想不到你竟是這般心狠手辣﹗”   說到這裡﹐拿眼一瞥李蘭倩﹐繼續又道﹕“李氏父女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怨﹖老 的被你下了毒手還不算﹐居然連一個嬌小弱女也不肯放過﹐現在又拿這種殘酷非刑 來對付她﹗你是人還是畜牲﹖老實告訴你﹐你跟我仇比山重﹐恨似海深﹗蒲逸凡在 陽世不能報仇﹐在陰曹地府做鬼也要……”   話未說完﹐人已聲嘶力竭﹐鋼牙交錯﹐雙眼布滿血絲﹐嘴角間滲出絲絲血水﹗   冷桂華知他急怒攻心﹐逆血上升﹐此刻絕然問不出話來﹐當下一聲不響﹐右手 一揚﹐輕輕地在他“百匯”穴上拍了兩掌﹐但聞“哇”的一聲﹐他吐了一大口鮮血﹗   一口鮮血吐出後﹐蒲逸凡的怒憤之氣﹐已消除了不少﹐激動的心情﹐也慢慢平 息下來。冷桂華卻趁機在他腰間麻穴上一點﹐將他挺立的身子定了下來﹗自己則從 懷裡摸出火種﹐慢慢地燃起堆在地上的樹枝﹗   由于樹枝半濕不干﹐是以燒了一會﹐火焰仍然甚小﹐但那裊裊上升的黑煙﹐卻 是異常濃厚。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李蘭倩被吊的身軀﹐本就痛苦不堪﹐此刻再吃那裊裊上升 的濃煙一熏﹐當時只覺得鼻酸喉焦﹐胸口間火辣辣的﹐直嗆得咳嗽連連﹐噴嚏不斷﹐ 鼻涕眼淚同流﹐難受已極﹗尤其不好過的是﹐吊懸半空﹐穴道受制﹐任其煙熏火烤﹐ 連掙扎的力量也沒有﹐這份聽任擺布﹐身不由己的內心痛苦﹐更是非她所能忍受﹗ 但她天生就有這麼一股狠勁﹐雖然被折磨得痛苦難熬﹐卻仍是連哼了也不哼一聲﹗   蒲逸凡挺立當場﹐眼看著師妹身受這種非刑之苦﹐自己卻又不能伸手援救﹐心 裡這份痛苦﹐委實比刀絞還要難過﹗   冷桂華望著蒲逸凡的神色﹐知他此刻正在難過﹐咳嗽一聲﹐出言問道﹕“你到 底說是不說﹖”   蒲逸凡道﹕“你要我說什麼﹖”   冷桂華道﹕“你師父交給你的東西藏在那裡﹖”   蒲逸凡道﹕“師門拳譜一本﹐要麼你就拿去﹐除此以外﹐別無他物﹐你要不信﹐ 我也沒甚可說的﹗”   冷桂華聽他不肯吐實﹐全是搪塞之言﹐不由氣往上撞﹐火冒頂門﹐當下冷叱一 聲﹐道﹕“好小子﹐你競敢在姑奶奶面前胡說八道﹐不給點厲害你看看﹐你是不會……”   話猶未了﹐人已縱身躍起﹐只見她凌空的身子一掠﹐右手已抓住了李蘭倩的領 口﹐順手用力連連疾扯﹐但聞“嘶﹐嘶﹐嘶……”幾聲輕響﹐一身羅衫﹐便自應聲 片片飄落﹗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想不到她居心這等歹毒﹐出手又是這等快捷。竟連 出言喝止也來不及﹐而李蘭倩卻在這眨眼間﹐隨著嘶嘶的輕響之聲﹐被撕得赤裸裸 的一絲不掛﹐半縷無存﹗   蒲逸凡天生俠骨﹐至情至性﹐眼看師妹為了自己的事情﹐赤身露體的吊在半空﹐ 遭受這種慘絕人寰的酷毒非刑﹐不禁目瞅皆裂﹗心中一陣急痛﹐脫口高聲叫道﹕ “你是不是人﹖”   冷桂華對他所說之言﹐卻是恍如未聞﹐兩眼瞪著煙霧裊繞中的李蘭倩﹐嘴邊露 著幾絲得意的獰笑﹐胡言亂語地說道﹕“世間居然有這等見死不救的狠心男人﹔也 居然有這等不知憐香惜玉的笨蛋﹗瞧瞧﹐這顫顫的雙峰﹐這羊脂白玉般的肌膚﹐這 引人入勝的幽徑﹐這……”   話到此處﹐頓了一頓﹐又道﹕“啊喲﹗還是原裝貨呢﹗要是我是男人呀﹗就是 拼卻一死﹐也要溫存一番……哼﹐哼﹗”幾聲刺耳的冷笑﹐隱去了未完之言。   她滿嘴的下流胡話﹐直聽得蒲逸凡心中難受已極﹐但自己又不能叫她不說﹐沒 得法只好用手將耳朵塞住﹗   這時﹐火勢雖仍然不大﹐但那裊裊上升的濃煙﹐卻愈來愈多﹐李蘭倩身受的煎 熬也愈來愈重﹐蒲逸凡瞪著快要噴出火來的雙眼﹐更是越看越難受﹔心知此刻再不 把寶物藏處告訴她﹐不知她這要使出什麼更為凶殘的手段﹐忍不住大聲叫道﹕“趕 快把她放下來﹐我說﹗”   冷桂華察顏觀色﹐知他業已忍耐不住﹐獰笑一聲﹐接口就道﹕“你真是敬酒不 吃吃罰酒﹐早說了﹐她也不會吃這麼大的苦頭﹗不過我要把話說在前面﹐你要是存 心搗鬼﹐或有半字虛假﹐小心我剝她的皮﹐抽她的筋﹗”   說著﹐用手指了指李子丹與蓬壺奇僧的尸體﹐繼道﹕“就是你﹐也別想活﹗”   蒲逸凡道﹕“我既然答應告訴你﹐自然不會有假﹐不過你得先把她放下來再說﹗”   冷桂華冷哼一聲﹕“諒你也不敢﹗”話說完﹐不見她怎樣晃身作勢﹐身子已凌 空拔起﹐半空中左手攔腰抱著李蘭倩赤裸的嬌軀﹐右手向上一抹﹐衣帶應手而斷﹐ 端的手法利落﹐高明已極﹗   蒲逸凡縱目一望﹐只見李蘭倩周身被熏得煙跡斑斑﹐焦痕點點﹔那嬌艷欲滴的 嫩臉上﹐更是鼻青眼腫﹐淚涕交流﹐心中一陣酸楚﹐不由雙眼一閉﹐立時思潮洶涌。   “想不到為了自己一人﹐江湖上卷起這麼大的風波﹐更想不到此次南下投奔師 叔﹐自己還未到達地頭﹐而師叔便在這中途為了自己遭人毒手﹗連帶著那位名滿江 湖的海上奇僧﹐也為了自己死于非命﹔尤其想不到的是﹐世間居然有這種毒如蛇蠍 的女人……”   突聞一聲微弱的慘呼﹐立時嗅到一股焦味﹐睜眼一看﹐胸口直如千斤重錘撞擊 一般﹐當場幾乎痛得暈了過去﹗   原來冷桂華將李蘭倩放下後﹐兀自見蒲逸凡閉目不語﹐以為他又要弄狡使詐﹐ 當下暗罵一聲“好小子”﹗順手抬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枯枝﹐生生地在她胸口上一烙﹐ 但聞“嗤”的一聲﹐一陣青煙冒起﹐焦臭四溢﹐李蘭倩也隨著發出一聲慘叫﹗   蒲逸凡想不到由于自己剎那間的冥想﹐竟然又惹發了她的凶性﹐連帶本已被折 磨得死去活來的師妹﹐再受烙刑之苦﹗眼看她持著燃燒正烈的枯枝﹐又要往師妹前 胸烙下﹐急的搶聲叫道﹕“住手﹗東西就在……”   耳際突然響起一個極細極低﹐但卻清晰入耳的聲音道﹕“說不得﹗”心頭猛然 一愕﹐到了嘴邊的話﹐不由自主又咽了回去﹗   冷桂華見他說了一半﹐竟自又突然住口不往下講﹐不禁怒火高熾﹐當下銀牙一 挫﹐獰聲說道﹕“好小子﹐你看看﹗”握著的燃燒樹枝用力一抖﹐猛然向李蘭倩那 緊要之處觸去﹗   此情此景﹐直看得蒲逸凡焦急萬分﹐立時奮不顧身﹐舍身急扑﹐但就在他作勢 欲扑之時﹐陡見冷桂華握枝的右腕忽的一顫﹐快要觸及的火頭﹐竟然向斜裡閃去﹗   這突然間的變化﹐不僅蒲逸凡驚愕不已﹐就是冷桂華也大為驚異﹐暗道﹕“怪 不得他只說了一半﹐就收口不說﹐原來是暗中有人搗鬼﹗”   當下杏目幾轉﹐心中已有計較﹐兩眼緊盯著蒲逸凡臉上的神色一瞬不瞬﹐握枝 的右手卻以六成暗勁﹐迅疾無倫的向李蘭倩小腹刺去﹗   冷桂華武功奇高﹐這次又是奮力出手﹐握枝的右手方一抖動﹐陡見那枝頭燃端 吐出一道尺來長的火舌。但就在她燃枝吐出火舌的同時﹐斜刺裡突然吹來一股疾風﹐ 不但把那火舌吹熄了﹐就連李蘭倩也被吹的打了一個翻身﹐並恰好避開了她蓄力出 手的一擊﹗   蒲逸凡眼見這種情形﹐知道暗中有人相助﹐但他心頭方自一喜﹐忽覺幾絲勁風 掠身而過﹐同時耳邊又響起那個極細極低口音道﹕“不要妄動﹐趕快運功活穴﹗” 他立時如言提氣﹐略一運功調息﹐受制穴道便已活開。   冷桂華久經大敵﹐見多識廣﹐就兩次受阻的情形看來﹐已知暗中相阻之人﹐武 功不在自己之下﹐縱目一掃四周﹐不由眉頭一皺﹐立時沉聲發話道﹕“既然敢伸手 多事﹐何不出來見識見識﹗”   她口中雖在說話﹐心神卻貫注在挺立當地的蒲逸凡身上。心知眼下若不將他擒 住﹐只怕機會難再﹗但她心機詭詐﹐城府甚深﹐心中雖在這麼想﹐表面上仍是不動 聲色﹐兩眼四下望了望﹐又道﹕“那位高人隱身暗處﹐再不現身相見﹐可莫怪冷桂 華出言得罪﹗”話完人動﹐身形一晃﹐已自欺近蒲逸凡身側﹐伸手“金絲纏腕”疾 向他右腕拿去﹗   蒲逸凡武功本就比她差出很多﹐此刻正在運功調息﹐猝不及防﹐而她這突起發 難的來勢又快﹐無論旁門側避﹐均已不及﹐無可奈何之下﹐身形猛然後倒﹐接著一 個翻滾﹐實是勉強避開了她扣來的右手﹗   冷桂華一拿成空﹐心中大生驚駭﹐暗道﹕“他身上穴道分明已遭自己點閉﹐此 刻怎地不解自開﹖”想起自己適才兩番受阻之事﹐猛然澈悟過來﹐當下心念電轉﹐ 左手立時向斜裡揮出一股陰風﹐身形驀地一矮﹐右臂疾探﹐五指箕張﹐電光火石般 地向身倒地的蒲逸凡前胸抓去﹗同時喝叱一聲﹕“你還躲得了麼﹖”   這時﹐蒲逸凡倒地的身子尚未站起﹐右側已被她左手揮出的陰風封住﹐左側則 是那堆正在燃燒的樹枝﹐只有後面一條路可以閃避﹐但卻又為牆壁堵死。這等情勢 之下﹐自覺難逃毒手。“不見得﹗”隨著話聲﹐突然現身一人﹐隨手一揮之下﹐立 有一股強猛絕倫的勁風﹐向冷桂華抓去的右腕疾撞而去﹗   冷桂華聞聲知警﹐顧不得再抓蒲逸凡﹐心知此刻縱然把人擒住﹐一時間也無法 逼他說出奇收下落﹐急忙沉腕書勢﹐飄身後退﹗   冷桂華一代女魔﹐凶狠成性﹐幾次三番受阻﹐憋得滿肚子是氣﹐拿眼一瞥來人﹐ 不由怒火更熾﹐當下冷冷幾聲獰笑﹐道﹕“原來是你﹗廿年前的舊帳尚未了結﹐今 天你又在這裡伸手多事﹐添上一筆新債﹗也好﹐咱們新債舊帳﹐今天在此一拼……”   話猶未了﹐猛地雙掌齊揚﹐接著身形一晃﹐搶身向來人扑去﹗   這不過霎眼間的事﹐就在冷桂華後退的同時﹐那疾襲而來的勁風﹐已掠蒲逸凡 前胸而過﹐余勢所及﹐激起一股旋流﹐竟然把那堆燃燒過半﹐火勢正烈的樹枝﹐卷 得火灰騰起﹐滿屋飄飛﹐禪堂之內已有好幾處著了火﹐片刻之間﹐濃煙彌漫﹐劈劈 拍拍地燒了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紫衣神童】   蒲逸凡睜眼一看,冷桂華已不知去向,眼看著蔓延的火勢,不由心中大急,霍 地挺身站起,疾向全身赤裸,昏迷未醒的李蘭倩撲去!連忙脫下自己的長衫,把她 全身裹起來,雙手攔腰抱起,疾步奪門而出!但他剛剛走到門邊,忽覺一陣血氣翻 湧,立時頭暈目眩,兩腿發軟,雙臂一鬆,不自主一連幾個踉蹌,向門外栽了出去!   要知他究竟是血肉之軀,四五天來滴水未進,而且幾度受傷,身體早已支持不 住,是以他一栽門外,便又昏倒地上!   昏厥中,突然飛來一團火星,落在他的臉上,一陣辣辣痛楚,神智頓時清醒過 來,眼看那熊熊的火勢,飛騰的烈焰,彌空的濃煙……   陡然想起昏迷未醒,此刻尚未出來的師妹!不由心頭大急,大叫一聲:“師妹!” 挺身躍起,奮不顧身地向那已為火勢封住了的廟門撲去!但他躍起的身子還未落地, 突然聽得轟隆一聲震天動地巨響,當門的一堵牆壁,驟然坍塌倒下!   蒲逸凡眼見這等情勢,腦際直如重錘撞擊一般,當場一陣眼花耳鳴,立時又暈 倒過去!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才悠悠醒轉,四肢微一伸展,只覺得渾身酸軟,疲倦 異常。緩緩睜開雙眼,立見銀光耀目,月華滿天,頓時清醒過來,想起日間經過之 事,不由目光斜掃,入眼是斷壁殘垣,瓦礫一片,心頭一陣酸痛,挺身站立起來。 面對著似水的月華,仰天一聲長嘯!嘯聲中充滿悲痛、憤怒、激昂,劃破了深沉的 寒夜,長長地歷久不絕!   蒲逸凡眼望著一堆堆殘燼,強忍下心中的創痛,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過去。俯 身拾起一截焦木,在那殘屑餘燼中,連連一陣翻撥,片刻之後,他從一堆焦臭四溢 的殘屆中,尋出了兩具被燒得四肢卷編,皮肉焦黑的屍骸!   面對兩具焦臭觸鼻的屍骸,他心中不知是酸痛還是忿怒?熱淚泉湧之中,悲聲 咬牙說道:“禪師,師叔,不管敵人怎樣兇狠,凡兒只要留得三寸氣在,就是刀山 油鋼,誓必為兩位老人家報仇雪恨……”   忽然吹來一陣冷風,蒲逸凡不禁打了幾個寒噤,低頭看看身上,猛然記起自己 所穿棉袍,是裹在師妹身上,想到師妹,心中又直如油煎火烤一般,當下一陣焦急, 再也顧不得餘燼中尚有暗火未熄,立即俯身運掌,雙手在那一堆堆的殘屑灰燼中, 連連地猛抖疾翻!   他希望找出師妹的屍體,更希望那裹在她身上的棉袍是被坍塌的牆壁壓住,未 曾著火燒掉,因為那件長袍關係太大了!   可是他兩手被灼得皮破血流,翻遍了所有足以掩蓋的位置,就是找不到師妹的 屍體。   他記得當自己用棉袍把她裹起來,抱著搶步出門的時候,她已被折磨得奄奄一 息,不省人事!在那等火勢正烈的情勢下,絕不可能自己逃出。此刻既然找不到她 的屍體,可能已被那暗中相助之人救走!但不管怎樣,自己卻因此失去了那件隨身 穿著,關連極大的棉袍……   蒲逸凡想到這裡,半月前那一段充滿了沉痛、悲憤,但卻聽來令他永生難忘的 話——他師父的臨終遺言又已響起耳際:   “徒兒,為師的以命換來的這本武學奇書,就藏在你身穿棉袍的夾層以內。這 本武學奇書,不但關係師門的沉冤,也關係你爹爹北嶽一派的絕繼存亡,更關係著 武林中未來一場劫運。此番到五華山去投奔你師叔,任重道遠,江湖中雲波譎詭, 千萬要小心慎重!只要能到達五華山,見過你師叔,把書交給他,他就會告訴你爹 爹是何人所害,為師的又是被哪個弄得的重傷難治。並會照著書上記載武功,逐步 指點。以你的天份,多則三年,少則二載,定可練成書上所載全部武學,到時不但 你父仇得報,師冤昭雪,而且將成為無敵天下,萬人景仰的武林宗師……”   蒲逸凡默念先師遺言,不禁思潮澎湃,感愧萬端,暗自歎道:“爹爹與恩師, 雙雙被仇家害死,但不知道仇家是誰?   普天之下,只有師叔一人,可以幫助自己復仇雪恨,想不到又在這廟中遭了毒 手,並連帶那位海上奇僧,也死於非命……   師妹雖然未被燒死廟中,但也不知為何人所救?更不知現在存身那裡?……   師妹既然下落不明,那本關連自己,關連整個武林的奇書,勢必從此失落,奇 書既失,師叔又死,自己身負的親仇師冤,豈不是從此水沉海底,長恨心頭?”   蒲逸凡越想越難過,也越想越傷心,更越想越覺得生不如死!不由仰天一聲長 歎,淒然淚下,默默念道:“爹爹,師父,師叔!凡兒生不能替三位老人家報仇雪 恨,現在只有一死相報了!”   意念及此,猛然猿臂高舉,單掌一翻,徑向自己“天靈”擊下!那知掌力還未 發出,突覺脈腕一麻,彷彿被什麼托住一般,掌勢竟然無法砸下。但他死念已決, 暗中運力透掌,正待再次下擊之時,耳際突然響起一個稚憨的口音,道:“人家說 好死不如賴活著,看你個子大大的,什麼事情不好做,怎地在這裡自己找死?”   蒲逸凡聞聲一怔,舉起的右臂便不自主垂下來。   他心知有人相救,不由側臉一看,那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竟自驚得目瞪口 呆,好久好久透不過氣來!   原來他剛剛放下舉起的右臂,那稚憨的餘音尚在耳際迴旋,掉頭已是看不到發 話人的蹤影。卻從那林叢中的兩株古松之後,跳出來一丈多高,猙獰駭人,馬首毛 身,形似豺猿的怪物!   那怪物滿頭紅髮,渾身長毛,血盆般的大嘴以內,露出一排釘耙也似的森森白 牙,兩隻毛茸茸的大手,幾乎長得拖到地面;長舌垂胸,怪眼突出,開合之間,只 見螢螢綠火,宛如鬼火一般!   怪物的軀體雖然高大,行動起來,卻是肩不晃,膝不屈,僵挺挺地一蹦,就是 丈來遠近,靈快已極!   蒲逸凡久居深山,自是見過不少奇怪異獸,但像眼前這模樣的怪物,卻是見所 未見,聞所未聞!而且,此刻置身在這荒林之中,又是深更半夜,月光從樹隙中透 下來明暗不定的光影,遠處不時傳來幾聲梟鳴,這種景物,本就恐怖已極!再加上 突然從暗中跳出這樣一個怪物,就是膽子再大,也要心生驚恐,暗暴冷汗!   但他究竟是身懷武功之人,心中雖是驚悸不已,但本能地卻在凝神戒備;也就 因此一來,適才那種滿懷悲憤的自絕心情,竟自一掃而空。一時好奇心起,不由軒 眉剔動,星目閃光,緊盯著那怪物的來勢,一瞬不瞬!   那怪物似也知道蒲逸凡的厲害,只停立在他身前丈來遠之處,兩隻突眼不住地 翻閃,呲牙裂嘴地怪叫!再也不前進一步。但饒是如此,也直看得他神經震顫,毛 發聳然!   “久聞江湖之上,有些武林宵小,雞鳴狗盜之徒,專於在那些荒林古廟,或是 要道僻靜之處,故意裝神扮鬼,陷害人命,劫取財物;眼前這怪物雖不能斷定是人 假扮,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何況,自己一身武功……”   想到這裡,不由又朝那怪物一陣打量,驀然見它腳下是穿著一雙芒鞋,心知自 己所料不差,當下一面暗中戒備,一面沉聲說道:“朋友,劫財奪物,招子也得放 亮些,你看看在下這身行頭,可像懷有財寶之人?再說,你這裝神扮鬼的行徑,也 只能嚇唬那些無知多民,要在蒲某眼下看來,哼哼!卻是不屑一顧!”   那假扮的怪物雖已被蒲逸凡拿話點破,但對他所說之言,卻是相應不理;除了 仍自一味的裝腔作勢,暗中卻欽向他抓來!   蒲逸凡見他這般做作,隱忍的怒火,頓時冒了起來,立即凝神提氣,功行雙臂, 斷喝一聲!道:“再要這麼不識進退,可莫怪蒲某出手傷人!”   那知那怪物仍自充耳不聞,而且,借他這說話的眨眼工夫,腳下已暗中前移了 兩步,同時那早已欽向他抓去的雙手,此刻更是如風地抓向肩頭!   蒲逸凡知道不出手已是不行,當下微一側身,避開它抓向肩頭的毛手,同時大 喝一聲:“你找死!”右手揮出一股掌風,徑向怪物當胸捲去!   蒲逸凡身兼兩家之長,雖然此刻元氣未復,但出手一揮之勢,仍是潛力激盪, 勁道不弱;眼看強猛的掌勁快要觸到胸前,那怪物兀自不閃不避!蒲逸凡看的猛然 一驚!忖道:“這種裝神扮鬼之人,武功多半很差,自己雖不是全力發掌,可他也 承受不住!此人既然與我無仇無怨,何必一定把他斃命掌下?”   心念電轉,右手隨勢一偏,硬把快要觸及的掌風,斜卸開去!   那知他一念生仁,當場幾乎吃了大虧。那怪物就借他自卸掌勁的剎那之間,單 腳一跳,欺近身來,垂胸的長舌一卷,發出一聲懾人心魄的怪叫,一雙毛茸茸的大 手,同時帶起砭骨浸肌的寒風,攔腰向他抱來!   蒲逸凡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假扮怪物之人,身手竟是這等快捷,自己劈出的 掌力剛剛卸開,他已連跳帶蹦的如風攔腰抱到!距離既近,來勢又疾,且在猝不及 防之下,縱躍閃避全已不及,不得已身形下矮,正待仰身倒縱之時,但說時已返, 只聽“嘶”的一聲,腦際突然一涼,舉臂伸手一摩,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激起了 滿腔怒火!   原來就在他仰身倒縱之時,那怪物的兩隻長臂,已自恰好攔腰抱到,雖然及時 避脫出了一抱之危,但頭上的一頂文巾,卻被那怪物一把抓去!當時只要倒縱稍遲 一瞬,勢必傷在它如鉤的雙爪之下!   蒲逸凡對那假扮的怪物是心存仁念,不忍將它立斃掌下;但它卻對他出其不意, 驟下殺手!這等情勢之下,蒲逸凡那得不驚!又那得不怒?   驚怒交並以下,蒲逸凡暗自功行雙臂,力蓄掌心,不待它再次欺身來,驀地猱 身疾上,右手“推山填海”劈出一道掌風,直擊前胸,左手卻迅捷無倫地扣向它毛 茸長臂的右腕!   那假扮的怪物因為身軀高大,縱躍閃叫之間,本就稍欠靈活;而他此刻又是含 怒出手,兩招不但勢沉力猛,而且快速絕倫!想躲那裡能夠?只聽喀喳一聲碎響, 那馬頭頸肩以下,竟被蒲逸凡劈出的強勁掌風,震得齊胸而斷!而那扣向右腕的左 手,他同時拿住運勁一扭,毛茸茸的一條長臂,當場脫落下來!   蒲逸凡兩招得手,口中方自喝得一聲:“這是你自己找死!”   但“死”字還未住口,奇事又已出現!   只見那怪物齊胸斷去的半截身子中空以內,忽然冉冉升起一股彩色煙霧,並自 煙霧中幻化出無數道耀眼彩芒。奇在那上升的彩色煙霧,卻停留在夜空中,任其寒 風吹拂,竟是緊而不散!似水的月華照耀之下,宛如一根騰輝放彩的晶瑩光柱,好 看已極。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蒲逸凡看得心頭悠然一怔。就在這個當口,鼻中突然嗅 到一陣似腥不腥,說香不香,但卻好聞已極的異樣怪味!   這異樣怪味方自入鼻,蒲逸凡頓感四肢輕快,百脈流暢,胸中一陣開朗,周身 舒服已極!日來縈繞在腦際的親仇師恨,壅塞在心頭的悲憤怒火,也隨之掃滌得一 千二淨!有如置身在快樂的夢境裡,耳聞目睹的,全都充滿了興奮、慰藉、快樂與 歡笑。不知不覺中,一種歡愉之情,油然從心底升起,不禁雀躍欲舞,面露微笑!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他這裡笑容方一露面,那升空的彩色煙霧,卻又彷彿被什 麼大力吮吸似地,陡然急劇下降,俄頃之間,便回到了那怪物一截中空的身子以內。 而蒲逸凡嗅到的那股異樣怪味,也隨之消失得無嗅無聞。可是他那浮現在臉上的微 微笑意,此刻卻是愈來愈濃,一陣“哈哈……”之聲起處,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 來!   就在蒲逸凡哈哈大笑聲中,突然從那怪物半截空身之中,跳出一個身高不滿五 尺,年約十四五歲,看去雖是滿臉稚氣,但卻神光暴射的小孩來!   這小孩身著紫衣,手提一隻長形革囊,神色匆匆地瞥了正在哈哈大笑的蒲逸凡 一眼,迅即拾起那被蒲逸凡掌風震斷的馬首猿身的軀殼。奇在那麼個丈多長的龐然 巨物,經他一陣折卷揉搓以後,裝在手提革囊之中,竟然變成了一根烏黑髮光的短 棒!   此際,蒲逸凡的笑容已越來越激,聲調也越來越大,片刻之後,竟自笑得彎腰 捧腹,聲淚俱下!   紫衣童子目睹蒲逸凡這種情形,知他所受感應已深,自己要動手索寶,此正其 時!但唯恐發生意外,神光略注四周以後,才自走近蒲逸凡身邊,右掌運力在他胸 前拍了一掌,得意地笑了笑,道:   “你這人是怎麼回事?一會兒哭,一會兒又笑,不知有什麼事情,使你傷心得 自己尋死?又不知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這等高興地哈哈大笑?”   話落同時,蒲逸凡突覺胸前一震,笑聲便倏然而止!   蒲逸凡面對紫衣童子,彷彿見了親人一般,只覺得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但又不 知從何說起,低頭想了一下,終於情不由己地開口說道:“我覺得一個人孤伶伶地 活在世界上,沒有什麼意思,所以我想死!”   紫衣童子道:“那你現在為什麼不死?反而高興得哈哈大笑呢?”   蒲逸凡神不守捨地道:“我笑我這人真笨,年紀輕輕的為什麼就想死,要是真 的死了,還有很多事誰替我去做呢?”   紫子童子“哦”了一聲,神光十足的眼珠子轉了幾轉,繼又說道:“你說的不 錯!既然覺得還有很多事要做,就得好好地活下去。不過你孤伶伶的一個人,沒別 人跟你幫忙,你心中所要做的事情,是不是有力量可以完全做到?據我看來,你還 是不要問在心裡,說出來我替你參詳一下,不定我還可幫幫你的忙呢!”   蒲逸凡自被那彩色煙霧所溢出的怪味感應後,神智大為失常,心中所想之事, 嘴裡就要說,彷彿骨鯁喉頭,不吐不快似地,眼下正感到滿懷心事,不知向誰傾訴 的當口,一聽紫衣童子問起,那能還有什麼顧忌;但他似又不信眼前這紫衣童子, 真有力量幫助自己,當下略一尋思,將信將疑地說道:   “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也很不容易做到!看你年紀比我還小,說句你不見氣的 話,頂多不過會幾乎花拳繡腳,能不能照顧得了自己還很難說,那裡還有力量來幫 我的忙?”   紫衣童子知他雖被自己所放彩煙的效力生了感應,但他因內功基礎深固,定力 頗為堅強,深藏在靈台方寸間的原始神智,並未完全迷失。此刻著不設法加強他對 自己的信念,只怕在一時半刻之內,他絕不會自動說出寶物的下落,心念既動,立 時憨笑一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只會幾手花拳繡腳,沒有力量幫你的忙?告訴你, 我的本領大得很,不相信,我露一手給你看看……”   話未說完,持棒的左手振腕一揮,劃空生嘯的銳風起處,只聽“喀喳”一聲, 身旁丈來近處一棵粗邊海碗,高達數丈的冬青樹,竟自應聲折斷!   蒲逸凡想不到眼前這位頂多不過十四五歲的童子,竟有這等深厚的內力,就此 一點看來,身懷武學一定不凡,能夠得到這麼個有力幫手,對自己復仇之事,確實 大有助益,心裡一陣高興,不由面露喜色,正待開口說上幾句欽羨之言,那紫衣童 子卻已氣憤憤地,搶先說道:“我好心有意幫你的忙,你卻對我一點也不信任,看 來真是天數使定,人力確實強求不得!”轉身跨步,大有離去之勢!   蒲逸凡見他轉身欲去,深悔自己一時失言,惹起他的氣惱,連忙騰身一個縱躍, 擋在紫衣童子的前面,抱拳為揖地歉聲說道:“算我有眼無珠,看不出小兄弟是身 懷絕學之士!”   話到此處,略為頓了一頓,繼續又道:“小兄弟身懷武學,在下欽佩不已,不 知尊師是那位前輩高人?可否見示……”   紫衣童子心有所繫,眼見他這麼打恭作揖,禮數周到地恭維不暇,知他對自己 已是深信不疑,但仍故作餘憤未息地說道:“你別問我是何人的門下,我也不管你 師父是誰,我既然有意幫你忙,就絕不想在你們師門之間,套點不關緊要的表面交 情!眼下你只管將事情說出來,讓我參詳一下,看看是不是有力量幫你辦到!”   蒲逸凡聽話辨意,知他不願見示師門名號,心知再要追問下去,只怕又要自討 沒趣,當下微一思量,便自出口說道:“小兄弟既然今夜在此地現身,想必經常在 江湖上走動,對於當今武林中的有名人物,大概亦知道得很多,我問你幾個說來也 是頗有名氣的人物,你可曉得?”   紫衣童子聞言一怔,但仍自滿口應道:“只要在武功方面稍有成就的人,我全 都曉得,並多少還有點交情,不知你問的是那一個?”   蒲逸凡道:“北嶽逸叟蒲玄,五華神聖李子丹,乾坤神劍南宮彥,這三人的武 功怎樣?”   紫子童子毫不思索地答道:   “北嶽逸叟執掌恆山一派,在江湖上聲譽很隆,當今五嶽之中,數他第一;李 子丹隱跡五華山中,常年採藥深山,很少涉足江湖,武功究竟如何,卻是不大清楚; 不過他的醫術,可算得獨步天下;至於乾坤神劍南宮彥,他可是二十年前響絕一時 的頂尖人物,一手‘乾坤劍法’,更是無敵天下,只不知因了何事?二十年來再未 出現江湖!”   說著,微露怔愕的看了蒲逸凡一眼,又道:“你無緣無故地問起這三人來,難 道你……”   蒲逸凡見他對自己恩重如山的三位親長,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由又對他增 加了幾分好感,堅定了幾分信念,當下不待話完,立時插言接道:“小兄弟這點年 紀,武功既高,見聞尤博,教人好生欽佩,不過我有句不識深淺的話問你,以你目 前的武功,自信比他們三人如何?”   紫衣童子毫不猶豫地脫口說道:“單打獨鬥,只有南宮彥一人才算得上是真正 對手!”   蒲逸凡適才已見過他振腕揮棒的驚人威勢,知他所言並非托大之詞,正待將自 己復仇之事說出,又見他眼珠一轉,憨笑一聲道:“你心中所想之事不用說啦,八 成你與他們三人有什麼過節,或是深仇大怨,自量武功不敵,要我幫助你去找他們 拚命,是也不是?”   蒲逸凡見他這麼神氣十足地陪猜一通,不由心中好笑,但因想讓他幫助自己報 仇,又不好出言說什麼,使微微一笑說道:“小兄弟,你這下可恰巧猜反了,我不 是要找他們三人尋仇,而是要替他們三人報仇!”   此話一出,紫衣童子聽得猛的一怔,暗道:“李子丹死在冷桂華的手中,倒是 自己親眼所見。但以北嶽逸叟、乾坤神劍那身能耐,竟會同時遭人殺害,其人武功 之高,簡直高得不可思議,放眼當今武林,黑白兩道之中,就連與自己並駕齊名的 一代女魔冷桂華算上,只怕也無此身手,然則其人又是誰呢?……”   想到這裡,他已不願多作推測,只知道二人身遭殺害,多半是被那本武學奇書 所引起,心知既然有武功這等高強的人覬覦這本奇書,自己若不趁早從他口中探出 下落,待會等他身受感應過了時效,神智恢復原狀之後,自己只怕也和冷桂華的下 場一樣,白費一番心機!   但他也正因為有冷桂華的前車之鑒,所以明知蒲逸凡此刻的心情,尚在自己所 施特種感應的效用之控制中,對自己幫他報仇之事,仍是深信不疑,而且自己向他 提出的諸問題,他也必然毫不保留地坦率相告,但還是不敢操之過急,貿然從事, 仍自一本正經地由表人裡,以抽絲剝繭的方法,順乎自然的讓他親口說出寶物的下 落來!   紫衣童子心中計議既定,不由泰然笑道:“要我幫你報仇不難,但你首先得答 應我一件事!”   蒲逸凡道:“小兄弟,只要你幫我報仇,漫說答應你一件事,就是頸上人頭, 我也可以給你!”   紫衣童子聞言一笑,道:“沒有這般嚴重……”他微微一頓後又道:“其實說 起來也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你能對我幫你報仇之事,不管在何時何地任何情形之 下,不向別人提起就行了!”   蒲逸凡知他雖然有心幫忙自己,但卻不願為了自己的事情,引起他本身的麻煩, 當下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立時神情莊重地說道:“小兄弟,這個你不用擔心,假如 我再向別人提起今夜的事情,將來必遭凌遲而死!”   那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二年後,蒲逸凡仗劍尋仇,身隱魔窟,弄得九死一 生,身遭酷刑,此乃後事,這裡暫且不表。   蒲逸凡話完人動,左手一把抓住紫衣童子的右腕,催促地說道:“小兄弟,要 幫我報仇,我們現在就走!”   紫衣童子看他這般情急,不由心中好笑,右腕微微用力一甩,擺脫了他的左手, 故作沒好氣地說道:“你這人是怎麼搞的,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就是要走,我們 也得先計議一下。再說,你的仇家是誰?住在那裡?說也沒說清楚,就這麼糊裡糊 塗拉著我走,你要我幫你找誰去報仇?”   蒲逸凡聽紫衣童子這麼一說,自己也覺得糊塗可笑,連仇家姓甚名誰也沒告訴 他,就要拉他幫忙去報仇,這豈不是盲人瞎馬,胡碰亂撞!”想到這裡,卻又茫然 不知所措。心想師父在臨終之時並未告訴仇家究竟是誰?眼下縱然人家答應幫助自 己,但連仇家的姓名也不曉得,這伙又從何報起?意念及此,不由面露惶惑,不知 如何是好?   紫衣童子察顏觀色,似已看透了他的心事,神秘地笑了一笑,道:“看你這惶 然無措的樣子,大概你也不知道殺害他們的仇人是誰?不要緊,我的朋友很多,只 要找幾個人打探一下,便不難查出仇家是誰!但最要緊的,我還不明白你與他們三 人有什麼關係,不妨說出來讓我酌量酌量,看看是不是我份內應為之事?”   蒲逸凡聞言答道:“北嶽逸叟是我爹爹,乾坤神劍是我授業恩師,五華神醫是 我師叔。”   話到此處,音轉激昂的高聲接道:“小兄弟,你替我想想,這等似海深仇,如 山重恨,我豈能偷生隱忍,畏死不報麼?”   他天生至情至性,自受一紫衣童子所施特種感應後,心中所想之事,早就恨不 得一口說出,再經紫衣童子這麼一問,那裡還記得師門規誡:“不能向任何人道及 師門”的師父遺言!   紫衣童子見他神情激昂,知道已臨緊要關口,再接下去,就是要他說出寶物的 下落!但這等重要秘密,乃他藏在心靈深處的不言隱事!冷桂華不惜拼著兩敗俱傷, 將李子丹擊斃掌下,把他那如花似玉的師妹全身脫得赤裸,以煙熏火烤的酷毒非刑, 據質要挾於他,在那種慘絕人寰,目不忍睹的情勢之下,他尚且不肯輕易說出,看 來自己加諸於他的特種感應,也未必一定能生奇效!不如暫時住口不問,等他激動 到了極點的時候,與自己加諸於他的感應效力,兩相交匯,使他完全迷失了本性之 後,再來拿話引導他,才可據實說了出來!   紫衣童子心念這麼一轉,臉色倏然疾變,當下故作無可奈何的神情,幽幽一聲 長歎!   蒲逸凡見他神色忽變,以為他要自食諾言,更改了幫助自己復仇主張,不由神 情激動,立時大聲說道:“小兄弟,你我都是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口的話可不能 不算!你問我的事情,我全告訴你了!現在你對我的報仇大事,究竟作何打算?也 說出來讓我聽聽!”   紫衣童故示怔愕的“哦”了一聲,道:“你三位親長的武功,已是那麼高強, 殺害他們之人,武功定然高得出奇,放眼當今武林,倒真想不出何人具此身手?”   說到這裡,似又想起了什麼,頓了一頓之後,才又接著說道:“但這且不去管 他,我既然答應替你幫忙,怎麼也得想法讓你了卻心願!只不知殺害你三位親長之 人,究竟為了什麼事情?萬一人家光明正大,是你的三位親長情輸理虧,我雖然決 心幫你報仇雪恨,只怕江湖難容,師門不許。”   蒲逸凡聽他這麼侃侃道來,也覺得入情入理,當下略一思量,立即朗聲說道: “我爹爹執掌北嶽門派,俠名卓著,師父與師叔,更是萬眾景仰,望重武林的正道 人物!豈能作那些情輸理虧……”   話猶未了,紫衣童子,趁機插言接道:“既然未作情輸理虧的事情,那麼究竟 為了什麼遭人殺害?”他知道此時如不拿話引導他,說不定讓他略為思考後,又起 什麼變化!   蒲逸凡道:“我師父不知從那得來了本傳誦武林的奇書,一時風聲走漏,被人 追蹤強討惡要,來人在索取不遂之下,便對我師父下了毒手!”   紫子童子道:“你師父既然遭了人家的毒手,看來那本奇書也一定被殺害你師 父的人帶走了!”   蒲逸凡道:“沒有!”   紫衣童子故作驚訝地問道:“殺害你師父之人既然未將奇書帶走,而你師父勢 也不能把書帶到土裡去,那麼那本奇書豈不是下落不明了?”   他一問起那本奇書的下落,蒲逸凡心中猛可的一怔,只覺得心中難過已極!一 時之間,感到說也不大舒服,不說又很痛苦,沉思片刻之後,終於為一種異樣情愫 所激動,便將自己此番因何南下,奇書因藏在棉袍夾層之中,已隨著師妹不知為何 人救走,以及幾日來的諸般遭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傾訴出來!   紫衣童子聽完蒲逸凡這番悲慘的傾訴後,心中也是說不出的難過!但他並不是 同情蒲逸凡不幸的遭遇,而是覺得自己甘冒奇險,千方百計地設法把那聞名喪膽, 人見人怕的一代女魔冷桂華引走,然後趁機來探奇書下落!那知費了這麼大的手腳, 並不惜損耗一部分自己珍逾性命,廿年來未曾一用的“離真宣秘”藥物,結果還是 落得一場空!想到這裡,不禁唉的歎了一口氣!   突然間,腦際掠起一個疑念!想道:“在我引走冷桂華之時,那女娃兒尚半死 不活的躺在廟中木榻之上,再轉身時,廟中業已烈焰騰空,到處是火!而自己來去 之間,至多也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什麼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中,把那女娃兒從熊熊 火勢中救走?”   意念及此,不由看了蒲逸凡一眼,暗道:“難道他設詞騙我不成?”   但轉念一想,又覺出不對!若說沒人把她救走,必然就會被燒死在廟中,眼下 既然找不到屍體,看來被人救走無疑!只不知那本奇書是否藏在他棉袍的夾層以內? 果真,自然也隨同那女娃兒被人帶走了……   想著想著,心中忽然又興起另一個念頭,忖道:“今夜之事,若一旦傳揚開去, 別人定以為自己得到了那本奇書!這等武林重寶,那個不想據為己有?這樣一來, 自己豈不成了當今武林人物的眾矢之的?羊肉沒吃到,反惹上一身膻,那可是大為 煩惱之事!唯其如此,只有把眼前這少年人下手毀掉,才可免除後患!”   心念一轉,殺機陡生!但心中雖是這麼想,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暗自裡提氣行 功,力貫右掌,緩步向蒲逸凡走去!   這時,蒲逸凡身受紫衣童子所施感應之力,經過適才一番傾訴後,便自開始由 強轉弱,靈效漸失,激動的心情,也隨著趨於平靜;而那潛在深處的神智靈光,更 是慢慢的清醒過來!   神智漸復以後,蒲逸凡好像大病初癒一樣!只覺得周身酸軟,四肢無力,腦際 胸口之間,更是虛空的有如一張白紙!但一想起適才對那紫衣童子,言不由己,自 洩隱密之事,心中忽然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忖道:   “久聞江湖之中,有一位心性乖僻的草莽奇人,雖然年齡已在七旬以上,但看 起來卻像一個十來歲的稚齡童子,不但一身武功高得驚人,而且煉就一種名為‘離 真宣秘’的獨門帶味藥器,一經施展開來,不論對方武功多高,少有還被他制住的! 奇在受制之人,聞到一陣不香不腥的怪味之後,便會生出一種異樣感應,隨著他當 時的喜怒哀樂,立時忘卻本性……”   意念未已,心中大感驚駭,暗道:“果真眼前這紫衣童子,就是那位傳聞中的 怪異奇人?自己今夜落在他手中,看來只怕……”   他這裡意念未竟,那紫衣童子已胸懷殺機地逼近身來!蒲逸凡眼見這等情勢, 心中不由一懍,電光火石般地微一思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當下本能的一面疾步 後退,一面朗聲發話,但他話到嘴邊尚未脫出,紫衣童子早已蓄勁的右掌,已自推 出一股威猛無倫的勁風,當胸撞到!   蒲逸凡在功力未復,元氣幾乎喪失殆盡的情勢之下,怎樣也無法躲開他這迅疾 無比地當胸一擊,驚急間一陣頭暈目眩,當場便隨著擊來的勁風,倒在地上!   紫衣童子眼看擊出的掌風快要觸及他的前胸,驀然見他仰身倒地,以為他要施 展什麼“鐵板橋”的身法閃避,不由嘴角微動,冷然一聲哂笑道:“你還躲得了麼?”   推出的右掌,就勢化招“高祖斬蛇”,變推為斫,掌風一側,斜劃而下!   並防他萬一來個左右翻滾,或是倒身後縱,持棒的左手跟著振腕一圈,在他周 身劃下一道圓弧!   蒲逸凡雖然驚急倒地,但知覺並未完全失去,只感到周因丈餘方圓以內,全被 無比的勁風所籠罩!而當胸斫下的勁道,更是銳如利刃!在這等前後左右全被封死, 全身無法閃避的情勢之下,自分殺劫當頭,難逃一死!不禁黯然一聲長歎……   但就在這生死須臾,歎聲未已的電光火石之間,腦際忽然閃掠過一個意念,忖 道:“人生百歲,雖免一死!但須死得其時,死得其所!與其無聲無息地飲恨喪生, 倒不如竭盡所能,與他捨命一拼!雖然此舉無殊螳臂擋車,難以損他毫髮,但總比 就這麼束手待斃的死去,顯得悲壯!”   一念及此,豪氣驟生,是以對他當胸劃下的如刃勁風,竟自不躲不閃;右腳卻 奮起全身之力,猛然向他陰囊撩去!   要知蒲逸凡年歲雖輕,武功卻得兩家專長,此刻雖然元氣未復,但這全力的一 撩之勢,仍自威猛異常!   紫衣童子見事出意外!為形勢所迫,不能不先求自保,心知若不撤身閃避,蒲 逸凡固然可以立斃掌下,但自己也非受傷不可!   處境窘迫以之下,驀然身形微仰,讓開來勢;右掌收勢沉腕,易斫為拿;五指 一張一收,已然抓住了蒲逸凡的足踝,順手振腕一揚,徑向丈外一棵參天古木,凌 空飛擲過去!   紫衣童子內力何等精純,就這順手一甩之勢,力道竟是強勁無倫!但見蒲逸凡 偌大一個軀體,被他有如投擲彈丸一般,凌空的身子,帶起一片呼呼風響,霎眼即 已撞近樹身!   蒲逸凡軀體凌空,身不由己,這等情勢之下心知在這枝幹交錯,樹木叢生的荒 林之中,只要頭殼撞到樹上,馬上就得裂腦飛漿,命喪當場!   就在這生死間不容髮之際,樹後突然閃來一條人影,一把將他凌空的身子接住! 蒲逸凡只覺得頭額所觸,柔軟如棉,一陣如蘭似麝的幽香方自入鼻,耳際便已響起 一個脆生生、嬌滴滴的聲音道:“蒲相公,你受驚了吧?”   說著,將他的身子放下地來,扶著他倚樹坐好之後,又道:“趕快運功調息一 下,有什麼事情,等我把這魔頭打發走了再說!”   蒲逸凡絕處逢生,驚喜交集,睜眼一看,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雲發披肩,身材窈 窕的玄裝少女!   玄裝少女來的時機大巧,只要是遲到一瞬,蒲逸凡就得當場送命!是以,這突 然間的變化,不但紫衣童子感到意外,就是死裡逃生的蒲逸凡,也自驚愕不已!暗 道:   “自己十歲別父從師,埋首深山習藝,九年來未曾離開半步;除了師妹李蘭倩 外,並不認識別的女子,而自己爹爹北嶽門中,也立有不收女弟子的規戒;但聽眼 前這女子說話的語氣,卻又似對自己多少有點認識,不然,自己並未向她說名道姓, 她又怎的知道自己姓蒲呢?……這女子是誰呢?……”   他想來想去,總是想不出眼前這女子的來路,不禁疑竇叢生,便想問個明白, 正待出言相詢,紫衣童子卻已大聲說道:“那來的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吃 了熊心豹膽?竟敢管你家神童爺的閒事!眼下若不還我個明白,當心連你的小命也 陪上!”   紫衣童子話一落口,蒲逸凡以為她必然會馬上答話,那知她對紫衣童子之言, 卻是恍如未聞,不理不睬!竟自轉身過來。從懷中掏出一個翠色小瓶,遞向自己說 道:“這裡面有三粒藥丸,分紅、黃、綠三色。綠的清心靜性,避邪驅毒;黃的暢 經活血,提神導氣,紅的培元固本,益虧補虛……”   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三粒藥丸,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品,但對蒲相公來說, 卻是大有稗益!不過這三粒藥丸,不能一次服下,只可擇其需要緩急,先服一丸, 俟一個對時之後,再服第二丸,第三丸若無需要,不服亦可!”   蒲逸凡幾日來迭經變故,閱歷已自增長不少,眼前這位玄裝少女,雖然對自己 有著救命之思,這等雲天至情,只有鏤骨銘心的由衷感戴,絕不能存以絲毫疑念! 但江湖之上,雲譎波詭,人心難測,是以對她所贈靈藥,儘管伸手接了過來,卻不 敢貿然揭開瓶蓋,擇其所需的立時服下!   玄裝少女見他遲遲不將藥丸服下,知他對自己素昧平生,此刻突然挺身相救, 心中有些懷疑,不由微笑說道:   “蒲相公,看你這般神情,大概我不把話說明,這藥你是不會吃的!但目下強 敵在側,委實不便多講;蒲相公,你仔細想想看,就是我對你有什麼圖謀,也盡可 採用別的手段!何必一定要借重藥物之力?……”   驀聞一聲大喝,打斷了她未完之言,紫衣童子見她對自已所問之言,竟是心存 藐視,置之不理,不由氣往上撞地怒喝一聲,道:“女娃兒,你再要這麼不聞不問, 可莫怪我……”   話猶未了,玄裝少女便自連頭也不回地哂笑一聲,說道:“你要怎樣?是不是 想早點死?告訴你,別人怕你那兩手三腳貓,我可沒放在眼中!你再要這麼大聲怪 叫,當心我要你好看!”聲音有如黃鴛婉囀,悅耳動聽;語氣卻是斬釘截鐵,冷傲 至極!此話一出,聽得蒲逸凡不禁一皺眉頭,暗道:“你也太不知厲害了!以你這 點年紀,縱然天份再好,成就再高,頂多不過比我強些而已,可是在眼前這位武功 既高,手段又辣的魔頭面前,你竟口沒遮攔,說話沒有分寸,神態語氣之中,全是 任誰也受不了的狂妄與冷傲!他若在激怒之下出手,你還有命麼?”   想這到裡,頓感事態嚴重,驚恐萬分,不自禁暗中潛運功力,面露惶急地注視 眼前的發展!   玄裝少女見他這般驚急萬狀,凝神戒備的緊張情形,不由“噗嗤”一笑,道: “蒲相公,你放心好了,諒他也不敢!”   在蒲逸凡想來,紫衣童子在盛怒之下,定然會立下殺手,那知事情大出他的意 外!紫衣童子聞言之後,雖然是滿面殺氣,目露兇焰,但仍佇立當地,想是心有顧 忌,果如玄裝少女所言,並未立即出手!   要知紫衣童子,乃久走江湖的成名人物,見識既廣,閱歷尤豐,適才見她那凌 空接人的身法,以及聽她說話的狂傲口氣,就知眼下這玄裝少女,絕非平凡人物! 若不是身懷絕世武學,定然是大有來頭之人。自己雖然未必就一定製她不住,但在 未摸清她底細之前,倒也真不能貿然出手傷她!   他念頭這麼一轉,便自強抑怒火,自找台階地哈哈笑道:“女娃兒,口氣倒是 不小!想必真有點鬼門道,好吧!我就索性等你一會,看你究竟有什麼了不得的本 事,竟敢這樣藐視你家神童爺!”   玄裝少女聞言仍自身不轉,頭不回地冷笑一聲,語帶不屑地說道:“那麼你就 等著吧!”   話到此處,詞鋒一轉,又向蒲逸凡說道:   “蒲相公,要知這麼多武林高人對你躡蹤攔截,無非是想獲得那本武學奇書, 或是想法從你口中,探出那本奇書的下落,現在你奇書已失,下落不明,還有什麼 值得別人覬覦的?至於眼前這紫衣童子,他是個什麼來路?為什麼一定要致你於死? 就是我不說,你也猜想得出來!目前情形如此,他不達目的,勢必不肯干休!因此, 待會與他動手之時,定然驚險異常,慘烈無比!那等情勢之下,我實無法兼顧於你, 是以,我希望你能將藥丸服下,在短暫的時間之內,調好傷勢,離開此地,免得我 心分兩頭,受到牽制!至於我的出處來歷,因何來此相救贈藥?異日有機會相遇, 再行奉告不遲!蒲相公,我話已說完,聽不聽完全在你!”情詞懇切,入情入理, 蒲逸凡直聽得面現靦腆,尷尬已極!   他心中暗自說道:“人家苦心孤詣的贈藥相救,自己卻對她疑神疑鬼,這等存 心,實在太不正大!”意念及此,愧疚之心立生,忙自啟開瓶蓋,倒出那粒益虧補 虛,培元固本的紅色藥丸,當場如言服下,並自感激不已地說道:“姑娘雲天高誼, 在下鏤骨銘心!但請示下芳名,蒲逸凡此生不死,將來必有以報!”   玄裝少女見蒲逸凡眼下紅色藥丸,也覺欣喜非常,當下黛眉輕舒,櫻唇微綻地 淺笑說道:“救難濟危,義不容辭!些須一點小事,何必記在心裡,掛在嘴上,再 說,我也是……”   她本想告訴蒲逸凡,自己出身來歷,以釋他心中的疑竇,但話剛說到一半,忽 然想起紫衣童子尚在身後,若讓他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來歷,自己雖然不怕,但師父 一旦責怪下來,那可不是玩的!心念一轉,到了嘴邊的話,不禁又嚥了回去。   蒲逸凡見她欲言又止,知她心有顧忌,也不好再事追問,只以一雙感激的神光, 凝注在她的嬌靨之上!   他凝神注視之下,只覺得眼前這玄裝少女,清麗脫俗,無處不美,宛如一株盛 放在絕峰的梅花,冰骨雪肌,冷艷寒香,風華絕代,令人生出一種不可高攀,不敢 仰視的感覺!   蒲逸凡面對玉人,一時間,竟自目定神凝,渾然忘我,玄裝少女見他望著自己 這麼呆呆地出神,也不禁雙頰飛紅,鹿鹿心跳不已!   紫衣童子早已等得不耐煩,但又不願一聲不響地,對一個年青女子背後偷襲, 可是老是這麼等?神童爺可沒有許多閒空來聽你們……”   他本想接下去說“談情說愛”,但他乃成名多年的前輩人物,雖對玄裝少女恨 之入骨,口詞上卻仍是不願稍有輕薄,低了身份,是以話到嘴邊,又倏然住口!   更深夜靜,荒野死寂,紫衣童子驀然大喝之聲,有如雷電劃空,聽得人心神震 蕩!蒲逸凡聞聲一驚,忙自垂簾閉目,運氣行功,玄裝少女卻是神態依舊,緩緩轉 過身去,面對紫衣童子。臉罩寒霜地冷冷說道:   “你不用大驚小怪,姑娘既然敢伸手管事,自然得還你個明白!那麼你說吧, 關於眼下的事情,不論是文了武了,姑娘決不讓你失望就是!”   紫衣童子心中早有打算,聞言哈哈一笑,道:“女娃兒,你口氣倒是不小,不 過神童爺懶得同你鬥嘴,對於眼下之事,只要你說出你的師承門派,便可看在你大 人的份上,撒手一走,就此算完!要想藉詞搪塞,或是存心弄鬼,嘿嘿!”   冷笑連聲之中,一揚手中烏光閃閃的短棒,繼道:“我只要信手一揮,恐怕你 就承受不起!”   玄裝少女見他這麼裝模作樣,不由冷笑說道:   “你不要倚老賣老,我也不拿師父的威望壓服你!現在我們長話短說,識相的, 趁早一走了事!今夜之事,只要我同蒲相公不向別人提起,任誰也不會知道;要是 仍想打著你那黑心算盤,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言來口詞托大,語意狂傲,直聽得紫衣童子怒忿難捺,頂門冒火,雖然心知玄 裝女子大有來頭,但此刻那能顧得許多,當下怒喝一聲道:“這是你自己找死!” 振棒疾點而出。   棒風生嘯,當胸點到,但玄裝女子仍是卓立不動,直視那足可碎碑斷石的千鈞 棒力,有如無物一般。   單是這份膽氣,已令紫衣童子暗暗心折!   紫衣童子棒勢將近玄裝少女前胸之際,忽覺對方英風逼人,高貴無比,這等高 貴氣質,豈容褻讀,自動一偏棒勢,點向玄裝女子左肩!   玄裝少女微微一笑,嬌軀微晃,低聲叱道:“你還不失正大風度!”讓開棒勢, 疾退四尺。   紫衣童子一擊不中,接著騰身跟進,正待揮棒攻敵,施展煞手之際,突聞劃空 傳來一聲嬌叱:“住手!”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聽得人心神震動,那“住手”二字的餘音尚在空中飄蕩, 二人身旁已多了一個中年美婦,來人正是一代女魔冷桂華。   她突然在此時此地現身,紫衣童子不禁暗暗叫苦!暗道:“眼前這位不知底細, 莫測高深的女娃兒已是難以應付,此刻再加上這個難惹難纏,自己與她又有新仇舊 恨,勢必得之而後甘心的一代女魔冷桂華,當前的處境,實在是兇險已極!自己一 個應付不當,只怕真的是兇多吉少!”   冷桂華目掃全場,心中暗自盤算,知道紫衣神童雖然對自己有著舊恨新仇、必 須當機立斷一筆向他算清,但自己千方百計,費盡了心血,迄今未探得的那本奇書 的下落,此刻也是不能錯過機會!可是以自己一人之力,目前勢難二者兼顧,心頭 略一思忖,便自打好了主意,目光掠過紫衣神童,玄裝少女,最後停留尚在閉目行 功的蒲逸凡身上,想到得意之處,不禁雙目閃光,展顏一笑。   這當兒,蒲逸凡已自靈藥入口,功效立生,一股沁香熱流,直注丹田以內,隨 又循著體內經脈散佈開去,一時間,只覺得四肢發脹,經脈憤張,片刻之後,竟是 汁水直流,奇熱難耐,四肢百骸之間,有如油煎沸煮一般!   他本聰穎絕頂之人,深知這種感應,乃是藥力行開後的必然現像,只要熬過這 短暫的時光,待到痛苦消失之後,幾日來所損元氣,便可完全恢復!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冷桂華嬌喝“住手”,現身當場的同時,正值蒲逸凡藥方 行開的緊要關頭,是以,他雖然明知眼前又生變故,但也無法騰出身來,心中一陣 焦急,不由咬緊牙關,暗裡凝神提氣,加速藥力運行,果然在這種情形之下,效驗 倍增,周身熱流運轉一週之後,頓感神情爽朗,輕鬆無比!再一試行調息,竟自覺 出內力真氣方面,似比未傷之前,還要充沛許多!   蒲逸凡大傷驟愈,心頭狂喜,睜眼一看,見冷桂華赫然佇立當場,想起師叔李 子丹與蓬壺奇僧的慘死,不由怒火高熾,悲憤填膺,霍地站起身形,猛然丹田提氣, 雙臂一抖,縱身急躍起,怒極無聲地徑向冷桂華撲去!   但他急躍的身子剛剛離地,玄裝少女忽然羅袖輕揮,迎面控來一股無形勁道, 硬把他前衝的身子逼回了原地!   這一來,不但蒲逸凡吃了一驚,就是紫衣童子與冷桂華,也是大感駭異,當下 暗忖道:“他那奮身前衝之勢,少說點也有六七百斤力道,而她居然羅袖輕輕一揮, 便能把逼回原地,這等功力,委實非同小可!眼下她不過廿來歲,內力就有這等深 厚,如果假以時日,讓她功力再為精進之後,只怕要成為黑道上的大患……”   越想越是驚駭,也越想越覺可怕,想到末了,竟是連想也不敢再想下去!   冷桂華一代女魔,最工心計,她原本打算讓紫衣神童與玄裝少女,先拼上一陣, 待到二人精疲力竭之後,自己再行出手,屆時不但對紫衣童子的新仇舊恨,可以一 筆算清,並可將蒲逸凡挾持遠去,找個隱密之處,再行設法探尋那本武學奇書的下 落!   她算盤雖然打得如意,但紫衣神童玄裝少女也是機警非常,自她一現身當場, 便自住手收勢,靜以待變,眼看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不但毫無動手之意,而那依樹 靜坐,似在閉目行功的蒲逸凡,業已元氣恢復,此時突然向自己躍身撲來;那玄裝 少女輕揮羅袖的驚人威勢,更使她心生恐懼!這等情勢之下,便不得不改變原先計 劃,再作現實打算,當下略一思忖,又已計心上心來,目光一掃玄裝少女與蒲逸凡, 側臉對紫農神童冷冷地說道:   “你欠我的舊債新賬,可以暫時不算,但對眼下之事,卻不能弄奸使詐,必須 聽命而行;不然的話,你可莫怪冷桂華不講交情!”   她這突然間的轉變,紫衣神童如何不知她的心意,心中暗罵一聲:“好狡猾的 魔頭,你不是打算坐收漁利,不勞而獲麼?我就偏不上你這個噹!”但心中雖是這 等想法,表面上仍是點頭微笑,表示贊同地說道:“今夜之事,你我榮辱相關,要 是連眼前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都收拾不了,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不過你我男女 有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交給你,這姓蒲的後生由我來……”   話未說完,也不待冷桂華出言搭腔,大步向蒲逸凡逼去!   冷桂華想不到紫衣神童心思竟是這等機靈,不由暗罵一聲:“你倒是吃柿子趕 軟的挑!”但事到臨頭,又不得不硬起頭皮頂上去,當下冷“哼”一聲,也自默運 神功,一步一頓地向玄裝少女欺近!   紫衣神童與冷桂華這一唱一合,玄裝少女聞言就覺好笑,又看她這麼神情緊張 地向自己逼來,心中更是忍俊不迭,索性雙手背負,抬頭仰望月色,對她緩緩逼來 的架勢,索性置之不理。   蒲逸凡卻是看的心驚肉跳,暗裡發急,忖道:   “冷桂華武功既高,手段又辣,而且存心把你殺死!這情勢之下,你就是身懷 絕世武學,也不能這樣裝模托大,視若無睹;要是對方驟下殺手,你就能保准不為 其所傷麼?萬一有個差錯,身罹劫難的固然是你,但是你卻是為了救我,才被人家 殺害的呀!這樣一來,豈不是成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麼?……”   想著想著,不禁望著玄裝少女呆呆地出了神,一時間,竟然連那大步向他欺近 來的紫衣神童,以及本身此刻所處的險境,都忘記得置諸腦後了!   眼前這一雙少年男女,一個是抬頭望天,神態悠閒,一個是緊張過度,呆著木 雞地佇立當地,此時此地,此情此景,瞧在紫衣神童和冷桂華的眼裡,饒他二人均 是見多識廣的蓋世魔頭,一時間也自弄得高深莫測,不明所以!因之早已蓄足功勁 的厲害殺著,便也不敢貿然出手!   四人兩雙,就這麼捉對兒耗著,誰都滿腹心事,但誰也不願先行出手!眼看半 個時辰又已過去,天色已近露曉時分,這種弓滿不發的緊張情形,紫衣神童因心中 早有打算,第一個按捺不住,神光一掃冷桂華,大聲喝道:“打鐵趁熱,此時不下 手,你還等的什麼?”呼的劈出一掌,向尚在呆呆出神的蒲逸凡擊去!   冷桂華打蛇隨棍上,右掌虛在玄裝少女面前一晃,左手疾出如電,運出自己最 為拿手的“九陰指”力,點向對方右肩,但唯恐一擊不中,並在兩招齊出之後,右 足跟著來了一記“魁星踢斗!”   要知紫衣神童與冷桂華成名多年,武功奇高,此刻又是蓄勢出手,而且是在對 方似不經意之下;尤其冷桂華的兩掌一腳,發時雖有先後,但快得儼如同時,而且 招招可實,也招招可虛,完全隨著對方閃避架隔的變化情形,虛實兼施交相為用, 簡直是神妙無比,威力難測!   那知玄裝少女在這等情形之下,仍是仰首望天,神態悠閒視若無睹,直以冷桂 華的掌風、指力,以及踢來的右腳將要同時沾身之際,才自傲然不屑地冷笑一聲, 道:“你這連環三式,何足為奇!”也不見她怎樣晃身作勢,嬌軀微微一閃,便自 斜出三步,脫出了冷桂華連環三式的威勢之外!   玄裝少婦並在斜出三步地的同時,驀然雙臂平分,右手驕指點出兩縷勁風,疾 襲冷桂華的“丹田”重穴;左掌乘勢拍出一道柔勁,迎向紫衣神童襲擊蒲逸凡的威 猛掌風!   玄裝少女閃身避勢,不過剎那之間,而她在這剎那間,“左右開弓”的一招兩 式,所擊出的力道卻是剛柔不同。右手的陽剛指力,正好消去冷桂華的奇寒陰風, 左手的柔和暗勁,亦恰好卸掉了紫衣神童的剛猛掌力!   她這一把兩式,不但攻守兼具,而且在時機上也用得恰到好處,本身既避開了 冷桂華的凌厲攻勢,又化解了蒲逸凡勢難招架的一掌之危!這等奇奧武學,不但蒲 逸凡心生驚愕,就是紫衣神童與冷桂華,也是大感駭異!   紫衣神童與冷桂華心思一樣,知道此刻若不合力將玄裝少女除去,不但眼下之 事難了,只怕今後江湖再大,也難有自己立足之地了!   一念萌生,殺機立起,冷桂華與紫衣神童一交眼色,立即各運功勁,分別向玄 裝少女逼來!   蒲逸凡眼見這等情勢,知道二人已存了殺她之心,心中一陣大急,不由脫口罵 道:“虧你們還是成了名的前輩人物,對付一個年青女子,居然還要兩個打一個, 你們到底知不知羞?”   紫衣神童和冷桂華,俱都是縱橫江湖的一代魔頭,幾曾受過別人的羞辱,但在 這等時候,心知小不忍則亂大謀,是以對蒲逸凡的譏刺之言,竟是充耳不聞,當下 只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仍自神情凝重地緩步向玄裝少女逼去!   玄裝少女聞言卻是格格一聲嬌笑,道:“罵得好,罵得好!本來嘛!他們就是 不知羞,要是知羞的話,也不會乘人之危,越火打劫了!”   此話一出,冷桂華與紫農神童就是面皮再厚,涵養工夫再好,也自覺得臉上發 熱,怒火難捺,當下同時一聲斷喝:“小賤人,快拿命來!”   二人正待出手之時,驀見玄裝少女嬌軀一閃,斜退到蒲逸凡身邊,並從懷中掏 出一件東西交給他,然後說道:“蒲相公,他們那個敢來欺侮你,你就拿這東西對 付他,但不到用的時候,切莫輕用!”   話完縱身一個疾躍,又已回到原地,神光左右一掃,向面騰殺氣,目露兇焰的 冷桂華和紫衣神童,冷笑一聲道:“姑娘還有要事待辦,懶得和你們在這裡窮耗, 你們也不用硬要面子,假充人物,乾脆就兩人一齊上吧!”   言來詞意托大,語帶輕屑,這種目無余子的口氣,直把二人氣得神色陡變,目 呲欲裂!   急怒攻心之下,二人那裡還顧到什麼身份地位,江湖過節;冷桂華雙掌齊揚, 紫衣神童兩手猛推,頓見兩股銳風生嘯的排空勁氣,分左右逕向玄裝少女疾襲而至!   好個玄裝少女,膽氣真是壯得可以,在二人含怒出手,左右受敵的情勢之下, 居然仍是神色不變,直到二人那足可推岳撼山的千鈞掌力,業已吹動衣袂之際,才 自雙腳尖用力點地,以決得幾乎令人難以看清的騰躍身法,驀然凌空拔起一丈七八, 並在空中嬌聲發話道:“讓你們二人自己先行較量較量,看那個強些我再來收拾那 個!”   二人這次挾怒出手,力道何止千鈞,眼看就要擊中玄裝少女,驀見她騰身躍起, 心知要糟,但在這等情勢之下,要想把擊出的力道完全收回,怎樣也無法辦到,無 可奈何之中,各自收掌拳臂,飄身疾退!   但饒是二人警覺得早,應變得快,兩股內家真力雖然卸去不少,強猛的鋒端仍 自凌空交觸,只聽蓬然一聲問響,激盪的潛力渦旋成風,吹飄起一丈開外觀戰的蒲 逸凡衣袂!冷桂華與紫衣神童各自打了幾個踉蹌,才自拿樁站穩!   二人縱橫江湖,數十年少有敵手,想不到今夜在這荒林之中,被一個二十來歲 的女娃兒,戲要得幾乎同時受傷!這等事情,可是出道以來的未有之辱,兩人不由 同時目露兇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玄裝少女的懸空下落之勢,準備施殺手合擊。   二人雖然想得不錯,那知事情又出他們意料之外!玄裝女子在下落離地尚有五 六尺之際,雙掌猛然下劈,就借這下劈的反震之力,又已升高八尺,半空中彎腰彈 腿,一式“野鶴孤飛”,直向丈外一株參天古樹飛去!待到飛近樹身之時,接著一 式“仙女蕩鞦韆”,兩手微微一分,已自抓住了一根橫枝,緊跟著“雁落平沙”, 便已飄然墜地!   玄裝女子這種獨特的輕功身法,不但輕靈快捷,而且姿態美妙,直看得男女兩 魔,又是羨妒又是震驚,一時間,竟自目定神疑,許久說不出話來!   二人驚顧愕然的神情,玄裝女子一眼就看透了他們的心思,當下略一沉吟,微 笑說道:“我這點輕身縱躍的閃避身法,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本事,你們又何必這 樣大驚小怪……”   妙目一瞥冷桂華,接口又道:“看你人倒長得不錯,可惜就是心腸太毒!剛才 一下沒打著我,現在還是這副氣唬唬的樣子,教人看了就覺著不舒服,好吧!你既 然存心找我打架,我要不陪你玩上兩手,你還以為我真的怕你!不過我話說在前頭, 相罵無好口,打架無好手,倘若有個收勢不住,你可別怪我出手太重就是了!”   話到此處,側臉又對紫衣神童說道:“你不妨先作壁上觀,在旁邊看看熱鬧, 保險教你瞧得熱烈緊張,精彩至極!假如你有興致要插進半腳一腿,我也一樣歡迎, 不過我想你不會那樣傻!”   這番話講的雖是輕描淡寫,但含意卻是一語雙關,他知道眼前兩個魔頭,各有 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單打獨鬥,自己縱然不能穩操勝算,但也絕不致落敗,要是 二人連手合擊來對付自己,那可是兇多吉少之事!   當下略一沉吟,驀然記起冷桂華現身之後,似曾對紫衣神童說過什麼新仇舊恨 的話,才知二人聯手對付自己,並不是真正誠意,如若拿話將他們任何一人穩住, 便可免除自己的顧慮了!   冷桂華聞言猛地一怔,忖道:“怎地這女娃小小一點年紀,武功固然高得可以, 心思也是這般機靈,生怕敵不住自己與紫衣神童的聯手合擊,便想拿話來將他穩住, 要是狡計得逞,紫衣神童便會臨陣抽身,這種事情,自己倒真不能不防備一下!”   想到此處,不由望了紫衣神童一眼,見他仍然無動於衷的神色依舊,才自寬心 略放,然後冷哼一聲道:“小賤人,任你心機再巧,我看只怕也是白廢!”   紫衣童子何等人物,玄裝女子與冷桂華說話的含意,那有聽不明白的,但他心 中卻有他自己的打算,玄裝女子固然是要除掉,可是冷桂華也不能留著,知道眼前 二女只要有一人存在,就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只是一時間沒有機會,不敢貿然出手, 眼下聽二人這麼一說,不由觸動靈機,心知她們這番拚搏,定然激烈無比,絕不是 三招兩式可以分出勝敗的,拚鬥時間一長,真力自然消耗不少,待到二人分出勝敗 之後,敗的一方固然是不死即傷,勝的一方也定然精疲力盡,到時自己再以養精蓄 銳之身,出手斃敵,豈不是輕而易舉?至於那個蒲姓後生或殺或擄,則更是微不足 道了!   但他知道眼前二女,誰也不是省油之燈,尤其冷桂華這一代女魔,更是久經大 敵,閱歷豐富的大行家,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只要稍微露點神色,她一眼即可瞧透, 是以冷桂華話一落口,立即怒聲向玄裝女子叱道:“女娃兒,看不出你年紀不大, 詭謀倒是不小,若你這三言兩語就能把我套住,我幾十年江湖豈不是白跑了?”   說著,抬頭望了望天色,又對冷桂華說道:   “現在時候不早了,要動手就快點!這女娃既然把你我全不放在眼下,我們下 手盡可不必留情!你那足可冰江凍海的九陰‘神’功,不妨施展出來教她嘗嘗味道, 我的一點壓箱底本錢,也掏出來讓她見識見識!”   他生怕玄裝女子不知冷桂華練有奇寒掌力,在驟不及防之下,三招兩式以內, 就著了她的道兒;又唯恐冷桂華不施展她的絕活,敵不過玄裝少女,是以出言點醒, 使兩人不得不小心謹慎地各以絕藝相搏!   唯其如此,拚鬥時間才可拖長,自己眼下從旁搖旗吶喊,虛應場面;待會兒酌 量情形,伺機出手,其心計之工,奸謀之毒,不愧為一代魔頭,詭辣無比!   各人心事不同,說話的口氣迥異,臉上的表情也不一樣!冷桂華眉梢聚殺,目 射兇光!紫衣神童神情詭異,但故作一臉狠相;玄裝少女卻是儀態安詳,帶著滿面 的笑容;只有站在一丈開外,默不作聲的蒲逸凡,眼見三人這種針鋒相對,箭拔弩 張的緊張情形,焦灼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甘自著急不已!   晨雞唱曉,紫衣神童目睹漸已放曉的天色,見二女仍自不肯出手,不由暗中著 急!心知自己如不即時挑起戰火,真不知要耗到什麼時候,當下向冷桂華說了聲: “打旗的先上!”呼的一掌,向玄裝少女遙空劈擊過去!   玄裝少女香肩微晃,讓開來勢,不理紫衣童子,嬌軀一閃,卻撲到冷桂華的面 前,左手叉腰,右手一指她的面門,面罩寒霜地冷然說道:“你不是要打麼?怎地 還不動手!”   冷桂華遲不出手的原因,一方面因見玄裝少女轉動身法絕佳,聯想到她其他的 武功,也必定不凡;自己能否接下,實在沒有把握;另一方面則是唯恐紫衣神童詭 計多變,臨陣抽身;是以雖然殺氣騰騰,怒火燃胸,仍自強捺著不願發作出來!   此刻紫衣神童已先出手,又見玄裝少女欺上門來像問罪似的指著自己說話,那 裡還能隱忍得住,當下冷叱一聲:“小賤人,你有多大的本事,競敢這樣在姑奶奶 面前放肆,今天要不讓你受點教訓,只怕你當真要目空四海,眼中無人!”陡然欺 身而上,早已蓄足了陰寒掌力,以八成勁道舉臂一掌,當頭劈下!   玄裝少女不閃不避,右臂輕舉,一招“天王托塔”,硬接劈下的掌勢,口中同 時說道:“你行走江湖數十年,閱歷經驗,當是異常豐富,我是不是你的對手,你 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像這樣你一拳、我一腳的打法,就是打上一天半夜,只怕也難 以分出勝敗,再說,這樣打下去,你我總有精疲力盡的時候。”   突然側臉望了紫衣神童一眼,接道:“到時讓人家以養精蓄銳之身,坐收漁利, 那可太不合算了!”   紫衣神童聽得臉上一熱,想道:“連冷桂華那麼銳利的眼力,都無法看透我的 心思;你這小賤人憑什麼這樣猜法?難道你真是天上的神仙,會算不成?”   冷桂華聞言收掌,電光火石般的忖思一下,也覺玄裝女子言之有理,揣度不差; 但唯其如此,益發覺得眼前這玄裝少女可殺不可留,心想:“你眼前就已如此厲害, 如再讓你在江湖上再增加點閱歷,那還得了!”   但心裡雖這麼想,嘴裡仍是接口說道:“你要怎麼樣?”   玄裝少女道:“定下多少招數,並賠上點東道!”   冷桂華在玄裝女子適才硬接一掌之下,已覺出她內力似比自己稍弱,此刻見她 要定下招數,不由心中一動,脫口說道:“你我互攻三掌,但只可招架,不許躲閃! 這樣你也不吃虧,我也不佔便宜,你看可是公平?”   紫衣神童聞言哈哈笑道:“二位定招打賭,我願從旁做個見證,誰也不准投機, 誰也不准取巧!各憑真實本領,互換三掌,不論勝敗屬誰,賭下的東道,可不能反 悔!”他這麼自演自唱,可說是打獵的看虎計,三掌互拼下來,不管誰勝誰敗,對 他卻是有利無害!   玄裝少女不屑地朝紫衣神童看了一眼,又向冷桂華冷冷地說道:“見證人是你 們的人,招數也是你定的,賭上點什麼東道,總該由我提了吧!”   冷桂華道:“你要賭什麼?快說!”   玄裝女子沉吟俄傾,神情嚴肅地說道:“看你的來勢,大概是想從蒲相公身上 探出那本奇書的下落,但你要不把我殺掉,又怕我伸手多事,橫加阻攔,是也不是?”   冷桂華想道:“這是我心中所想的事情,是也好,不是也好,難道……”   話猶未了,玄裝少女忽地冷笑一聲,接道:“只要你能勝我,以上兩件事,一 定教你稱心如願!但要是我能僥倖勝你,不知你是否接受我的條件?”   冷桂華聞言怒道:“了不得一條命,只要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有什麼不能接受 的!”   玄裝少女道:“你縱然不怕死,我也不能殺你,同時你還沒有到死的時候!”   話到此處,聲色陡然轉厲道:“你要不幸敗在我的掌下,我要你跟我到‘小南 海’去走一趟!你敢不敢?”   玄裝少女“小南海”三字方一出口,冷桂華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重大事情似 的,神情為之激變!愧疚、驚恐、畏怯,剎那之間,連換了幾種不同的臉色,但一 時間卻答不上話來!   她這麼激變的神情,如何能逃得過紫衣神童銳利的目光,雖然他並不知玄裝女 子所說的“小南海”是個什麼地方?也更不知冷桂華為什麼聽了“小南海”三字就 神色立變?但他廣博的閱歷可以使他確定一點,那就是這“小南海”必定與冷桂華 有著深而且大的關連!要不然,以她那種高傲孤獨的生性,那麼深不可測的城府, 怎會在眼下這等緊要當口,聞言變色,突示怯意!   紫衣神童疑竇既生,好奇之念大動,有心揭開眼前謎底,不禁神光掠掃冷桂華, 以激將的口氣,但卻向玄裝少女說道:   “女娃兒,這賭東道的事情,可得雙方同意才行!人家既然不願意跟你到什麼 ‘小南海’去,你也不能強人所難,再說,就是勉強答應下來,待會分出勝敗之後, 不照言實行又有什’4用呢?我看這樣吧!你還是收回成命,她也不要互換三掌,兩 位各憑本身所學,當面鑼,對面鼓,分個生死,判個強弱!不比這徒托空言,賭什 麼東道明快得多麼?”   說著,轉臉又對冷桂華問道:   “女娃兒以兩條人命為賭注,僅欲你跟她走趟‘小南海’這種賭法,不啻泰山 之與鵝毛,輕重太過懸殊,未免有欠公平,失卻了‘賭’的意義!依我看來,她根 本不是在打賭,簡直是狗眼看人低,沒有把你放在眼裡!”   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在觀察她的神情變化,見她那一向喜怒難形於色的臉上, 此刻竟似心懷愧疚,眉梢卻又隱含殺機的樣子,遂再接口說道:“她既然敢這麼狂 妄自大,不把你放在眼中,你又何必再對她客氣什麼?要知像她這種不知天高地厚 的後生小輩,你不拿點厲害給她看看,讓她吃點苦頭,還真得以為你在怕她呢!”   說至此處,頓了一頓之後又道:“要是你對她心存顧忌,不願下手懲戒,我倒 真想下手,替你教訓她一頓,只是這空招打賭,乃你們二人之事,我這從旁做見證 人的,卻又不便橫裡插手!”   紫衣神童這番話,說得譏諷兼具,奸滑至極!要在往常,以冷桂華那種不可一 世的氣焰,怕不早已反唇相譏,怒目相向,那裡還能容他冷嘲熱諷,講上這麼一大 套,不知她此刻的心思,已全部放在玄裝少女所說的“小南海”三字上,思索著萬 一對掌落敗之後,究竟是去?還是不去?   去吧!廿年來隱藏在自己心底的一樁恩怨固可了結,但那種求生不能,欲死不 得的非刑折磨,卻又不敢以身相試;不去吧!自己固然不願當著三人面前,自毀諾 言;就是眼前這玄裝少女,也定然不肯輕易放手!…… 委決不下之間,雖然明知紫衣神童,這番話說的是別具用心,聽起來滿肚子不 自在;但也懶得和他唇槍舌戰,徒費口舌!只在他話完之後,才自冷冷地看了他一 看,說了兩句:“既然知道是我們兩人的事情,你就不該從旁多嘴多舌!”   紫衣神童聞言哈哈大笑,又待出言相激,玄裝女子早已不耐煩地搶口說道: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存的什麼鬼心眼,還以為我們不知道?識相的,趁早 離開這是非之地,我們的事情,我們自己會了斷,用不著你當什麼見證人!你要是 死賴活纏地呆在這裡,妄想從中搗鬼,混水摸魚得到點什麼,老實告訴你,那你可 是在做夢!”   原來她見冷桂華遲遲不答,臉上神色瞬息忽變,知她心中正疑決不定,又見紫 衣神童神色詭異,目放奇光的故意拿話激她,怕她一時隱不住,說出了關於“小南 海”的個中原因,故一面拿話阻止紫衣神童再次出言說話,一面又目注冷桂華的忽 變神情,冷言說道:“你我互接三掌,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又沒有強迫你!再說, 我以兩條人命換你走一趟小南海,在賭注上的輕重來說,吃虧的是我不是你,難道 你不滿意嗎?不過假如你膽怯的話,這個賭不打也行!”   紫衣神童聞言一看冷桂華,見她仍自面露怯意的默然無語,不由心中大奇,忖 道:   “這女魔頭一身武功何等高強,縱橫江湖數十年所向披靡,那個見了她敢於說 個不字!以她冷傲的癖性來說,就是刀劍加身,也不會皺一皺眉頭,怎麼此刻在這 玄裝少女面前,竟似耗子遇著貓一樣,任其當面奚落,不敢出言答話!如此看來, 眼前這玄裝少女以及她所說的‘小南海’,只怕是……”   正在他百思莫解之際,玄裝少女忽地怒聲叱道:“你以為老是遲不作答,就可 拖延了事麼?你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老實告訴你,今天要不見個真章,除非是日 從西起!”   冷桂華突然仰天失聲長笑,笑聲高烈入雲,其中所含的內家真氣,激盪得方圓 五丈以內,交錯半空的樹枝籟籟作響,枯葉飄飄墜地,不但棲息在荒林中的雀鳥, 被驚得撲撲兢飛;就是那站在一丈開外的蒲逸凡,也被震得索索顫抖不已。   半晌之後,笑聲才自漸漸由高轉低,由尖轉細,冷桂華的神情也隨之俱變,到 了後來,完全是有口難言,欲哭無淚的悲忿意味!   紫衣神童武功奇高,自然能聽出她這笑聲中的含意,心知她這種怒急反笑的轉 變,一方面是恨透了玄裝少女,存心在對接三掌之下,一舉將她擊斃!另一方面則 是藉著長笑之聲,暗察她的武功究竟有多少深淺?   玄裝少女待她笑聲一落,便自冷然不屑地說道:“你兀自笑的個什麼勁?難道 就想憑這聲怪笑,把我嚇唬走不成?哼!哼……”   冷桂華淒然一笑,長歎一聲,喃喃似地自語道:“廿年了!我冷桂華一生之中, 也就只廿年前作了這件不為別人見容的憾事!今天既然有人來找我清算這筆舊賬, 看來真是天網恢恢,報應不爽……”   話未說完,玄裝少女似有所觸地插言說道:“我要你答應的,只是眼下我們打 賭的事情,誰管你廿年前的亂賬!”   冷桂華似是無可奈何地神情一變,臉上陡然滿露殺氣,怒聲喝道:“冷桂華數 十年江湖闖蕩,行蹤遍天下,還沒聽說過也有地方不敢去,漫說區區的‘小南海’, 就是龍潭虎穴,也照樣不放在冷桂華的心裡!”   說到此處,神光一掃玄裝少女,繼道:“只怕你沒有能耐教我去!”   玄裝少女,冷哼一聲,接道:“空言無益!有膽的就答應下來,咱們比劃比劃!”   冷桂華大喝一聲,怒道:“答應就答應,三掌也要不了命!小殘人,看掌!” 話落掌出,左手“丹鳳朝陽”,遙空劈擊而出!   掌勢劈出,陰風陡卷,一股奇寒徹骨的排空勁氣,直向玄裝少女當胸擊到!   玄裝少女大敵當前,那敢稍有疏忽,就在冷桂華掌勢劈山的同時,她早已蓄勁 待發的右掌,也自推出一股罡風,硬向當胸擊來的陰風寒氣,迎擊過去!   二人都想先聲奪人,是以第一掌便以全力出手,兩股強烈的罡風寒氣凌空一觸, 玄裝少女只覺得對方的掌力疾而不勁,當下不由微微一愕,忖道:“聽她適才那聲 長笑,內力真氣是那麼充沛強勁,怎地此時她像是全力擊出的一掌,力道竟是這般 軟弱……”   沉忖未了,突覺她那軟弱的掌力,陡然轉為強勁,有如排山倒海般,當胸直逼 過來,就這微愕分神的一霎眼之間,要想加力相拒已是不及!兩股內家潛力凌空交 觸的蓬然響處,冷桂華面帶得意的臉色,紋絲不動,玄裝少女當場被震退了三步, 才自拿樁站住。   原來冷桂華因見玄裝少女先前逃閃自己與紫衣神童合擊時的身法太過玄妙,想 來其他的武功,定然也很高強;何況又是“小南海”中的來人,對自己一身武功, 必也瞭如指掌,若無十分篤定的把握,也不會派出來尋捕自己。   但眼看玄裝少女不過廿來歲,武功縱然已得了“小南海”的全部真傳,或許比 自己稍強;但究竟閱歷有限,臨敵經驗絕好不到那裡,自己如在暗中使巧,對方定 然不會發覺,是以她在發掌之先,就已打好了主意。   故她這一掌,表面看去似是全力出手,其實暗中卻留了幾成勁力未發,待到對 方迎擊過來的掌力,銳鋒大為削滅之後,再驀然含勁猛吐反擊過去,如此一消一長, 強弱自然易勢,力道更是倍增!這等情勢之下,玄裝少女不明就理,就是功力再高, 又焉得不敗?但饒是如此,玄裝少女也僅後退了三步,便自毫無損傷的拿樁站穩!   一掌對過,玄裝少女心中不由一怔,暗想:“在離開小南海之時,師父曾說得 清清楚楚,自己目前的功力,比她至少要高出一籌,怎地自己這全力出手的一掌, 不但沒有將她擊敗,反而被她震得後退三步?尤其不解的是,她那掌力怎會在剎那 之間,忽然由弱變強,連自己要想運功相拒都來不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白壁之謎】   冷桂華則是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這先止敵鋒,後吐含勁,一掌兩用,威勢倍 增的千鈞掌力,玄裝少女在不明就理的情勢下硬接一擊,居然僅只後退了三步,並 未受到絲毫損傷,這等深厚的內力,如不是自己早作預謀,第一掌就得當場落敗。 喜的是對方臨敵經驗太淺,自己在暗中使巧的手法,並未被發覺,只要立時照方抓 藥,如法炮製,再贏她一掌,這場關係自己榮辱的“賭”搏,就可穩操勝券!   想到此處,忙自丹田提氣,兩臂加功,欺身疾上三步,面露喜色凝注玄裝少女, 驀然兩臂一招,正待揚掌發力之際,突見那一旁觀戰的紫衣神童,縱身急躍過來, 站在二人中間,笑道:“高明,高明!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冷桂華何等人物,一見紫衣神童在自己眼看就要得手之時,突然插進身子發話, 就知他存心搗鬼。但心中雖是恨他入骨,正待劈出的掌勢,卻又不自主收了回來, 方想出言喝止他少管閒事,卻見他望自己詭譎的笑了一笑,又側臉對玄裝少女說道:   “女娃兒,看你剛才那種妄自尊大的狂態,我倒以為你真有什麼驚人的本事? 原來卻只有這點能耐!想想看,漫說你在內力方面,只能抵得上人家七成火候,就 是人家那種‘一掌兩用’的獨門手法,只怕你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吧……”   說著,停了一停又道:“剛才那一掌的份量如何?只要人家照樣再給你那麼一 掌,我看你就是把吃奶的力氣拿出來,只怕也招架不住!女娃兒,這場賭我看你是 輸定了!可惜呀!可惜!”   玄裝少女似也被他這突然插身進來發話的舉動,弄得英明其妙,一時間也想不 出個所以然來,但略一尋思之後,又覺得他這種突然的舉動,絕不是無因而發,再 一琢磨他的語意,想起他說那句“一掌兩用”時還特別加重語氣的神情,頓時恍悟 過來!不禁以感激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再又冷冷地注視在冷桂華的臉上,暗自說道: “我道你真的比我強呢?原來是在暗中使巧。”   冷桂華雖知紫衣神童存心搗鬼,可是怎樣也料不到他會將自己暗中使巧的手法, 公然拿話點破,讓對方知道,這樣一來,再要暗中取巧,已是絕無可能!但硬打硬 接之下,以適才對掌的情形判斷,自己必敗無疑!   她想到此處,不禁氣得雙眼冒火,恨不得把紫衣神童一掌擊斃!但她心中明白, 漫說紫衣神童一身武功絕高,不容自己僥倖得手,就是玄裝少女,也不會讓自己稱 心如願!眼下之策,與玄裝少女對掌既無勝望,不如暗下殺手,把紫衣神童除去了 再說!   主意打定,毒念陡生,當下對側身中間的紫衣神童,故作不理不睬,神光瞪著 玄裝少女大聲說道:“是不是姑奶奶拔了頭籌,害怕起來了?告訴你,老是這麼裝 癡賣呆,姑奶奶可要動手了!”   話出人動,雙臂一抖,猛然縱身躍起,直向玄裝少女飛撲過去!但飛去的身子 還只一半,半空中陡然一個疾旋,擰身折勢之下,以快得幾乎難以看出的身法,斜 向紫衣神童身後飄落下去!   下落的勢子剛剛觸地,早經蓄勁的雙掌,已自疾如前電!左手用的是“九陰指” 勁,疾點“風府”大穴,右掌卻以十二成真力,猛劈紫衣神童的“背心”要害!兩 招齊出以後,才自獰聲叱道:“你要多嘴管閒事,我就先把你毀了再說!”   這兩招乃她畢生功力所聚,而且是在急怒之下,背後驟然施襲,其力道之強, 強過山崩海嘯,出手之快,快比電馳雷奔!   這等情勢之下,慢說紫衣神童是血肉軀體,武功也只與冷桂華在伯仲之間,就 是銅鑄鐵造的“金剛”之身,武功再好的世外高人,若無奇跡出現,也勢必毀在她 這兩招奇襲的“勁”“快”二字之下!   紫衣神童雖也是久經陣戰的江湖老手,早在自己插身進來,拿話點明玄裝少女 的同時,就已看出她對自已隱含殺機;但卻未料到她會在飛撲玄裝少女之時,突然 飄落自己身後,暗下殺手,當下只覺得指風似箭,銳利如刀;奇寒徹骨的千均掌力, 有如山嶽般壓到!   就在這閃避萬萬不及,而又無法翻身反擊,眼看就要喪命的電光火石之間,突 覺那快要觸及背心的掌力指勁,忽的斜了開去!另一般奇異的柔和勁道,把自己推 送向前,踉蹌出好幾步,才自停身站穩!   原來玄裝少女在紫衣神童插身進來,拿話點明自己之後,就全神注意冷桂華的 舉動,眼見她飛身向自己撲來,半空中突然擰身折勢,就知她對紫衣神童要驟下殺 手,想到他拿話點破對方陰謀之情,不自禁嬌軀一晃,也閃到了紫衣神童的身側。   就在冷桂華落勢出招的同時,左手“輕揮五弦”把紫衣神童順勢推送開去,右 手則當胸劈出一股罡風,撞斜了她出手的掌力指勁,就勢化招“金絲纏腕”,易劈 為拿,扣住了她的右腕,電光火石般的五指加力以下,冷桂華全身力道頓失,束手 被擒!   紫衣神童自分必死,這突然間的變化使他死裡逃生!驚魂甫定之下,不禁駭出 了一身冷汗!當下略一怔神,轉身回頭望去,只見朝陽照射之下,冷桂華眉角緊鎖, 滿現苦痛的臉上,汗珠滾滾而下!   玄裝少女則扣住她的脈腕,面罩寒霜,沉聲說道:“暗中弄巧使詐,趁人不備 之時,驟下殺手,單憑你這種有失光明的歹毒手段,就該將你立即處死!但……” 說了一半,似又想起了什麼,又倏然住口。   紫衣神童目睹眼前的情形,就知自己一條老命,乃玄裝少女所救,想起先前自 己種種陰謀打算,不由感愧得無地自容!但他乃城府極深,陰陰詭詐的魔道人物, 心中雖對玄裝少女感激不已,嘴皮子上卻仍自強詞奪理,自圓其說地高聲說道:   “女娃兒,你雖然解了我的急難,雖也算對我有恩,可是冷桂華勝你第一掌, 暗中使巧的手法,我若不拿話點醒於你,只怕你死在人家手裡,還不知道是怎麼死 的!是以這只能算投桃報李,兩下思惠相抵,但無論如何,總算你存心正大,能明 恩怨,就瞧在你這份心意上,對眼下之事,神童爺已決定撒手不管;連那蒲姓後生, 也一並看在你的份上,暫且饒他一命!不過江湖再度相逢,那可另當別論了!”   玄裝少女聞言就覺有氣,怒聲叱道:“你在這裡羅嗦什麼?還不給我快滾!”   左手一指滿臉苦痛的冷桂華,又道:“你再要不走,她就是你的榜樣!”   紫衣神童哈哈大笑道:“女娃兒,神童爺一生行事,向來說一不二,既然講過 不管眼下事,你就是再講什麼難聽的話來氣我,或是罵我幾句,我也不會自食前言!”   說到此處,詞鋒又轉,瞧著冷桂華得意地笑了笑,道:“小南海並不是龍潭虎 穴,你又何必這麼愁眉苦臉?再說,這位女娃心思也不壞,路途之上,還怕她不把 你服侍得舒舒服服?倒是你這一走,我們廿年來的老相好,又不知那年那月二何時 何地才能相會?想起來教人有些難過呢!”話一說完,轉身徑向林外奔去!   冷桂華脈門被扣,苦不堪言,紫衣神童這番尖酸刻薄的話,雖然聽來滿不受用, 但全身勁力已失,也自無可奈何!   玄裝少女待紫衣神童走後,對冷桂華說道:“如今高下已定,勝負已分,你的 證人已去,我們也該走了吧!”右手拉著冷桂華,徑向林外緩步走去。   二人定招打賭,到冷桂華束手成擒,不過一頓飯的工夫,蒲逸凡在這段時間中, 心中雖然焦慮玄裝少女安危,但自知武功不逮,就是跑了過去,不但幫不了她的忙, 反而會引起她對自己的顧慮,不能全神對敵,反而害了她!是以始終停立在一丈開 外,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目定神凝地注視著眼前的發展!   此刻,冷桂華已束手就擒,紫衣神童已走,玄裝少女也拉著冷桂華要離去,想 起玄裝少女對自己相救之情,連她的名姓也不知道,不禁心頭大急,當下兩個疾躍, 擋在玄裝少女前面,拱手長揖,朗聲說道:“多蒙姑娘相救,大德不敢言報,但請 示下芳名,蒲逸凡只要此生不死!將來……”   玄裝少女不等蒲逸凡說完,微微一笑,接道:“蒲相公,快不要如此說,我們 在江湖上行走,誰也免不了遭到急難,誰救誰也是一樣,何必一定要報答!至於我 的名字,還是一句昨夜說過的話,下次再碰的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   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蒲相公,眼下要說的話太多,但我因還有急事待辦, 無法和你詳談,而且事實上也不許我這樣做,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盤根問底,在我把 非說不可的三件事情講明之後,我們就此分手!”   說完,望著蒲逸凡滿臉現出關注神色。   蒲逸凡本有許多話想問她,但見她似有難言之隱,自也不好再問什麼?當下只 說了聲:一姑娘有話請講,蒲逸凡遵命就是!”   玄裝少女欣然笑道:   “這樣就好,第一,我知道我手中所擒的這女人,對你有殺親之仇,但你眼下 卻不必過問。第二,我交給你的那樣東西,是受人之托轉給你的,那東西的用處很 大,但你不到生死交關的時候,切莫用它,最好是貼身藏起。第三,在這荒林東邊 有一座無人看管的土地廟,廟中神像背後,有一包裹,裡面的東西,都是你目前急 需應用之物,所以等一會兒出林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那包裹取到手中……”   話未說完,仰天捏嘴一聲清嘯,嘯聲還未停止,前面不遠處的一排林木以內, 突然奔出來一匹賽雪欺霜,神駿已極的白馬,回頭嫣然一笑道:“蒲相公,前途保 重,我先走一步了!”   蹄聲得得,玄衣飄飄,連人帶馬,逕自穿林而去!   玄裝少女來得突然,去得匆促,蒲逸凡回味她講的三件事情,突然想起,她交 給自己的那件東西,記得她在交給自己的時候,曾明白告訴自己,要是冷桂華與紫 衣神童對自己有所圖謀就拿那東西對付他們。   但當時因全神在注意局勢的變化,紫衣神童冷桂華也未對自己下手,是以接過 來後,一直握在手中井未立即過目,而剛才她在臨去之時,又說那東西用處很大, 不到自己性命交關的時候,切莫用它,最好把它收藏起來,這是什麼東西呢?既有 這麼大的用處,卻又是這般神秘?   想到此處,不禁奇心大動,但到看清之後,卻又疑雲滿腹,惑然不知所以!   原來他握在手中的,只是一塊銅錢厚薄,比手掌略小的白色玉石,玉石平滑如 鏡,白光閃閃,上面既沒有花紋,也沒有字跡,只在中央交叉刻著一柄戒尺,和一 把剪刀,除此以外,再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怎樣也想不出就憑這塊白玉,竟能對付得了紫衣神童和冷桂華那兩個武功絕 高的魔頭?更看不出這塊白玉,在自己性命交關的時候,會有什麼作用?想了許久 許久,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又確信玄衣女子所言,決非危言聳聽,不禁瞧著 白玉,怔怔地出神,陷入了沉思的境界……   驀地,幾聲淒厲的慘叫,把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當下略一正神,心中暗自想 道:“此時此地,何來慘叫之聲,莫不是有人在這荒林中,作那些傷天害理,謀財 害命的非法勾當?”   心中揣想既生,不禁俠性大動,立時循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快步奔去!但他 剛剛奔出荒林,忽聞身後響起衣袂飄風之聲,當下本能地一側身,立黨香風掠面, 只見一個全身紅裝的女子,快如流矢地一閃而過!   蒲逸凡幾日來迭經風險,閱歷增長不少,眼看紅裝女子的去向,不禁疑竇叢生, 忖道:“看她這麼狂奔疾馳,想來必有急事在身,只不知與適才那幾聲慘叫是否也 有關連?”   疑念一動,探明究竟之心忽起,當下也不管自己想的對與不對?立即展開輕功 身法,銜尾向前疾追。   紅裝女子身法奇快,就在蒲逸凡沉忖的霎那間,已奔出了甘丈遠近,蒲逸凡起 腳較晚,雖將一身輕功施展到了極限,仍是差著十來丈距離追趕不上,眼看紅裝女 子已快上大路,不禁焦急起來,邊追邊思想道:“大白天,她在前頭跑,我在後面 追,讓別人看見了,成個什麼樣子?……”   思念未了之際,紅裝女子似已發覺後面有人追來,陡然剎步轉身,向疾奔而至 的蒲逸凡打量了一眼,大聲喝道:“小娃兒!還不給我站住?”   蒲逸凡止步停身,見那紅裝女子不過卅來歲,開口就叫自己“娃兒”,未免過 於托大,沒好氣地答道:“那來你這不講理的女人?無緣無故的擋人去路,真正豈 有此理!”   紅裝女子笑說道:“看你年紀不大,火氣倒是不小,姑奶奶現在有事,懶得與 你鬥嘴!眼下我只問你一句,光天化日之下,跟在我後面緊追不捨,是不是想管管 姑奶奶的閒事?……”   紅裝女子左一句姑奶奶,右一句姑奶奶,聽得蒲逸凡心頭冒火,當下不待話完, 怒聲接道:   “陽關大道,朗朗乾坤,天下人走天下路,這條路你又沒買下,難道你能走, 我就不能走?再說,你在前面,我在後頭,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若不是心中有 虧,怎會知道我是在追你?”   這番話,只聽得紅衣女子怒容滿面,嘴角一撇,正待出言反譏,蒲逸凡又搶著 接口說道:“看你這付蠻不講理的神氣,一定不是什麼好人!你說現在有事,也一 定不會作什麼好事!今天小爺既然遇上,倒真得要伸手……”   但聞幾聲慘叫,打斷了他的未完之言。紅衣女人聞聲色變,怒極無言地瞪了他 一眼,猛然旋身跨步,徑向左邊一叢禿林奔去!   紅衣女人身法好快!   蒲逸凡這次與她幾乎是同時起步,距離那片枯林也不過百十丈遠近,待到蒲逸 凡追近林邊之時,紅衣女人已然把他拋下三丈多遠,閃身入林不見!   蒲逸凡林邊止步,心中忖道:“單憑這份輕功身法,自己比她起碼就差出一籌 有多!眼下依然不計利害,冒險跟蹤入林,要是她暗裡驟施暴襲,那可是相當危險 之事!但既然……”   沉忖未了,林內陡然傳來“格格……”一串嬌笑!   笑聲雖然嬌脆悅耳,但卻帶些冷漠的意味,難聽至極!   蒲逸凡年青氣盛,情知紅衣女子恥笑自己膽小,不敢跟蹤入林,暗道:“我乃 六尺男兒,豈可在個女子面前示怯,眼前不過是一片桔林,就是刀山劍樹,九幽鬼 府,也得闖了進去,絕不能呆在這裡,讓她暗中恥笑!”   一念萌長,勇氣倍增,當下大喝一聲道:“你笑的個什麼勁?眼前漫說只是一 片枯林,就是龍潭虎穴,蒲逸凡照樣敢闖!”凝神舉步,縱身入林……。   但他入林還未走了三步,又聽得紅衣女人一聲嬌喝:“三才下院的各位執事, 請暫退下休息,讓我焦五娘來會會這外貌和善,心中詭詐,下手又是這般狠毒的西 岳老道!看看是他的道行高深,還是我‘辣手紅線’的手辣?”   “辣手紅線”四字方自入耳,蒲逸凡不由大吃一驚!當下暗道了聲:“好險!”   想不到自己銜尾疾追,始終無法追上的紅衣女人,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武功 既高,手段又辣的“辣手紅線”焦五娘!   久聞辣手紅線焦五娘縱橫江湖,除了一身高絕的武功外,生性更是淫毒無比! 只要落在她手中的男子,不是當場把你格斃,便是蓄作面首,聽任擺佈,日久落個 “油盡燈枯”而死!   蒲逸凡想起適才與她針鋒相對,那樣拿話頂撞於她,要不是她有事急著趕來此 地,當時兇性一發,或是淫念一動,自己縱然不當場死在她辣手之下,只怕也逃不 脫她那“油盡燈枯”的風流劫運!   想到這裡,不禁迸出一身冷汗!   但他心中雖在暗生驚駭,腳下卻並未停步,這片禿林縱深不過三五十丈,不知 不覺間,已自穿林而出!   甫一出來,即見朝陽照耀之下,人影縱橫,兵刃交擊,一片金鐵交鳴,呻吟慘 嚎之聲,間斷不絕傳來……。   蒲逸凡縱目四顧,只見當面一座土地廟前,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滿地都是鮮血,有的業已氣絕死去,僵挺著一動不動,有的尚在痛苦哀嚎,輾轉呻 吟!另有四名勁裝大漢,正滿面怒容,手按兵刃,作勢欲動!   並見廟門半開半掩,西嶽掌門靜一道人手持雲拂背插長劍,神情凝重地背門而 立。   辣手紅線焦五娘,則側立在一丈開外,柳眉忽緊忽松,看樣子,心中似在盤算 著什麼。……   又見廟旁一塊荒地土,一個手持銀笛的中年書生,與一個使劍的白髮老者,正 在各出全力拚命相搏!但見銀虹劃空,白光耀眼,笛影滾滾,劍氣森森,二人打得 激烈無比,精彩絕倫!   蒲逸凡目睹二人動手的情形,只覺得白髮老者的劍勢,有如矯龍繞空,怪捷異 常,出手一劍,隱藏著幾個變化,明明指向眉心,倏忽間又橫掃下盤,忽左忽右, 似實似虛,令人摸不清所攻部位,端的詭異無比!   中年書生卻是笛招沉穩,守多攻少,但每攻一招,必然使對方難防難測,每須 撤招自保!   二人這精彩奇妙的招術,蒲逸凡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一時間,不禁看得目 定神凝,渾然忘我……   正在他看得神情入迷之時,忽聽那靜一道人大聲喝道:“小娃兒,還不把你自 己的東西拿去,難道要我送到手裡不成?”但見他右手一甩,一個黑忽忽地包裹, 迎面向蒲逸凡擲到!   蒲逸凡聞聲警覺,連忙側臉一看,只見一團黑影,迎面挾風擲來,本能地雙手 一伸,一把接到手中。   他乃穎悟透頂之人,包裹接到手中,當下略略一辨別方位,已知眼前這座土地 廟,八成就是玄裝少女早晨臨去時所說那座——“無人看管的土地廟”!接在手中 的包裹,也必是自己目前需用之物!……   只不知包裹藏在佛像之後,怎會有人知道?更不知道這手執雲拂的老道又怎會 知道是自己的東西?尤其不解的是,眼下這許多武功絕高的人物,在這林邊土地廟 前,弄得死傷狼藉,究竟為了何事?難道是為了自己手中的包裹不成?……   果真如此,包中所藏物件,想來定是什麼稀世奇珍?要不然,眼前這干人,怎 會拼死拼活地爭奪?奇怪的是靜一道人既然包裹到手,又為什麼不自己收起來,反 而擲來還給自己呢?……   這許許多多的問號,結成了一個難分難解的“謎”!   這當兒,那中年書生與白髮老者,已由拚鬥兵刃,進入了互較內力的緊要關頭! 但見二人相對而坐,笛劍交架一起,中年書生神色凝重,頭上騰騰冒著熱氣:白髮 老者滿頭白髮根根豎起,眉角間隱現汗水,顯得十分吃力!   蒲逸凡目睹此情,心知二人功力相差極微,一時半刻之內,決難分出勝敗,當 下暗暗想道:“不知二人有什麼深仇大怨,如此以命相搏,這樣拼耗下去,縱然能 夠分出高下,也勢必要兩敗俱傷!這是何苦來呢?我得想個法子替他們解開才好!……”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只見辣手紅線焦五娘,鳳眼飛媚,扭腰擺臀,搖曳生姿地 邁著春風俏步,慢慢向自己走來,並邊走邊自笑聲說道:“小兄弟,這可就是你的 不對了!我們‘三才下院’犧牲了十幾條人命,沒有把東西弄到手,你初來乍到, 就這麼不勞而獲,未免有點不合理吧!”   蒲逸凡早就犯疑眼前這許多人,在此地拼死拼活,多半是為了爭奪自己手中的 包裹!此刻聽她這麼一說,果然證實所料不差,又見她公然撇開靜一道人,反而媚 態橫生地向自己走來,更知她笑裡藏刀,心中不懷好意,當下隨著她的來勢,向後 退了幾步,出言問道:“照你這麼說來,好像只有把東西給你,才算合理是也不是?”   辣手紅線焦五娘何等人物,一聽他說話的口氣,就知他意在質問自己,柳眉一 皺,冷聲接道:“你說得不錯!眼下只有把東西給我才算合理!”   蒲逸凡聞言笑道:“我看你這‘才算合理’四字,只怕說得有點牽強吧?”   說了兩句,陡然劍眉一軒,朗聲又道:“我前世不差你的,今生又不少你的, 我的東西為什麼要給你?”話完疾退三步,凝神戒備!   他以為這幾句質問口吻頗重的氣話,對方聽了一定會大發雌威,當場對自己下 手!那知辣手紅線焦五娘,聞言之後,不但毫無怒意,反而微微一笑道:“看不出 你年紀輕輕,膽子倒是不小!在我焦五娘的面前,居然也敢這麼大膽放肆?不錯, 你前世並不差,今生也不欠!”   說到此處,臉色陡然一變,面騰殺氣地用手一指那地上十幾具屍體,厲聲叱道: “這十幾條人命,你擔當得起嗎?”   蒲逸凡聞言一怔:“這十幾個人雖不是自己所傷,但卻是為自己手中的包裹所 引起,正所謂伯仁雖非我殺,伯仁因我而死!眼下若不把包裹給她,她決不會輕易 放過自己,但包中究系何物?自己尚未看過,要是只如玄裝少女所言,裡面僅是幾 樣需用物品,給她倒也不妨,但看她這般強討惡要的神情,只怕另有文章!若是裡 面真有什麼稀世奇珍,或是與自己有切身利害的東西,那可是千萬不能給她!”   心念一決,不由哈哈一聲大笑,道:“要是濟危扶困,行俠仗義的正人俠士, 雖是髮絲之傷,纖毫之痛,蒲逸凡也看得重逾千斤,自然是擔當不起;但像你們這 種攔路搶劫,為害江湖的匪類,漫說十幾條人命,就是死上千千萬萬,在蒲某眼下 看來,也只似泥沙草芥,放在肩上沒有四兩!”   言來理正詞嚴,大義凜然,聽得在場之人,無不肅然動容暗翹姆指!饒是焦五 娘縱橫江湖不可一世,此時也不禁為他這份英風豪氣所奪,暗自心折不已!   西嶽掌門靜一道人,旁裡暗讚一聲:“蒲玄老兒能有此子,北嶽門戶……”   暗讚未已之間,心中忽然一動,忖道:“焦五娘兇狠成性,手段極辣,小娃兒 不知天高地厚,此番連扳帶罵,只怕她忍受不了,驟下殺手……”手中雲拂一擺, 目注辣手紅線焦五娘,疾步掩至蒲逸凡身邊,凝神戒備!   這時,那早已蓄勢欲動的四名勁裝大漢,一見靜一道人掩到蒲逸凡身邊,也各 自拔出兵刃,一字排開,採用合圍之勢,一步步向場中欺來!   辣手紅線焦五娘,則卓立當地,任憑對方連罵帶損,卻是一言不發!只以一雙 隱含蕩意的神光,在蒲逸凡身上溜來溜去,不知在動什麼歪腦筋?打什麼壞主意?   蒲逸凡目睹當前情勢,已知今日之事,除非自己得到手的東西拱手相送,決然 難以善罷甘休。但默察敵我雙方,覺得只可—拼,如其這麼箭拔弩張地耗著,倒不 如速戰速決,早作了斷!   靜一道人與蒲逸凡是同一心思,眼看辣手紅線焦五娘,眼角飛媚,神光含蕩地 盯著蒲逸凡,已知她心中起了邪念,當下斜上兩步,擋在蒲逸凡身前,手中雲拂一 抖,沉聲說道:“你不是大言不慚,要看看我道士的道行高深?還是你‘辣手紅線’ 的手辣麼?怎地光是嘴巴子硬,手底下軟?只聞雷聲響,不見雨下來?老是這麼呆 著,遲遲不敢出手?”   蒲逸凡打蛇隨棍上,立時斜跨兩步,卓立在靜一道人身邊,一揚手中包裹,跟 著大聲說道:“東西就在眼前,有本事只管來取,你要想動什麼歪腦筋?打什麼壞 主意?嘿嘿!小心我要……”   辣手紅線焦五娘格格一陣蕩笑,接道:“你要怎麼樣?”   蒲逸凡冷冷地接道:“我要出言不遜,開口罵人!”   辣手紅線焦五娘又是一聲蕩笑道:“在我焦五娘面前,哪個敢說個‘不’字? 只怕你沒有這個膽?”   蒲逸凡憋得心頭火起,脫口而出,道:“臭東西,爛污貨,不要臉!……”   “住口,”靜一道人突然出言喝止道:“她雖然行為不正,我們卻不可在口頭 上無禮!”   蒲逸凡知書達禮,有生以來未曾破口罵人,一時被焦五娘憋冒了火,竟然沖口 而出,此刻經靜一道人出言喝止,不由悔意立生,面現歉色地望著焦五娘!   俗道二人,一個指明素戰,一個當面大罵,直把個縱橫江湖,不可一世,當今 黑白兩道之中,任誰見了也要退讓三分的辣手紅線焦五娘,當場氣得花容變色,一 雙鳳眼快要噴出火來!   辣手紅線焦五娘一聲不響,掃掠了身旁的四名勁裝大漢一眼,驀然腰間一探, 解下一根四尺長短,姆指粗細,頭上連著一朵手掌大小,形似梅花的奇門兵刃!用 手一指蒲逸凡,怒聲說道:“你們把這小狗看住,待我把那老道殺了,再來好好地 收拾他!”   四名勁裝大漢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動,此刻聽她一聲令下,接口同時應諾一 聲:“遵命!”紛紛拔出兵刃,各自奔向方位。   站定之後,一名手持單刀的大漢躬聲說道:“啟稟焦院主,是不是要先把他拿 下捆起來?”   辣手紅線焦五娘眼角斜瞥,隨口說道:“等一等,看住就行了!”手持奇門兵 刃,面騰殺氣,目射兇光,一步一頓地向靜一道人逼去!   靜一道人一派宗師,見多識廣,知道她手中的奇門兵刃,名叫“奪命梅花索”! 索身是用萬千風磨銅絲合紐而成,不畏刀劍,堅韌異常,使用時能硬能軟,可剛可 柔,作用在逢硬即軟,遇柔‘則剛的“纏鎖”二字!   索頭那朵手掌大小的梅花,則是百煉精鋼所造,花瓣鋒薄如紙,銳利無比,臨 陣對敵之時,只須默運真力,暗震索身,梅花便會自動飛出,巧在飛出的俄頃之間, 花瓣立即炸開,隨著來出之勢,飛射而至!使對手倉卒之間,難防難躲!犧牲在她 這朵梅花下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幾?確實是件毒辣霸道的奇門兵刃!   靜一道人早知她這“梅花奪命索”的厲害,又見她挾怒蓄勁而來,暗想出手一 擊,必然銳不可擋,忙自左手反起,拔下背插長劍,左劍右拂,蓄勢相待!   蒲逸凡卻是巍然卓立,對周圍的四名勁裝大漢,連看也不看一眼!全神注視靜 一道人與辣手紅線焦五娘,暗想這兩位武功絕頂的高手,全力拚命相搏,必然緊張 透頂,精彩絕倫,奇幻無比,好看煞人!   辣手紅線焦五娘,眼看靜一道人左劍右拂,蓄勢以待的緊張情形,嘴角微微一 撇,冷笑說道:“前番在長湖三才下院,晏院主大方示惠,把你們這批三山五嶽, 自命不凡的傢伙放走,你們就該認清好歹,各歸原窩,一走了事!想不到你與南嶽 酸丁,竟然陰魂不散,去而復返;來在我們三才下院的荊襄地面,多管閒事,殺命 傷人!今天要不好好的還個明白,你就別想迴轉西嶽,全身離開!”   蒲逸凡幾日來都在渾昏中度過,根本不知道此時置身何處?也不知道白髮老者 與中年書生誰敵誰友?此刻聽她一說,才知自己還在荊州附近,才知那中年書生就 是衡山掌門聖手書生楊公毅!暗想宇內五嶽,同為武林正脈,因擔心聖手生安危, 不禁掉頭望去!   靜一道人早已打好主意,辣手紅線焦五娘話一講完,立即接口說道:“不要多 逞口舌,看劍!右手雲拂原式不動,左手長劍輕飄飄地,直向辣手紅線焦五娘左肩 刺到!   辣手紅線焦五娘久經大敵,眼見刺來劍勢輕而不疾,知道必有蹊蹺,但自恃手 中兵刃是專門纏鎖刀劍的剋星,當下也毫不在意,直到劍尖快要觸及肩窩之際,才 自驀然振腕一抖,接著輕輕一帶,“奪命梅花索”便如靈蛇般地從斜裡向上翻回, 照著對方刺來的劍身纏去!   靜一道人刺出的劍勢輕飄緩慢,焦五娘的“奪命梅花索”抖翻得又勁又快,兩 般兵器一接之下,長劍便被纏住!但在索身剛剛纏住長劍剎那之間,靜一道人驀然 默運真力,暗震劍身,使其纏得不實,留下些微空隙,無法著力使勁,就利用這些 微空隙,真力猛加,長劍依舊穿索而出,直刺對方肩窩!   焦五娘眼看自己的“奪命梅花索”業已纏住對方長劍,嘴角不由哂然一笑,但 剛剛笑了一半,驟覺索身著力不上,心頭猛然一驚,忙裡自卸暗勁,立即仰身暴退!   靜一道人存心一著懾服對方,那能容她退去,就在她暗勁將卸末卸,長劍穿索 而出的同時,右手雲拂運力疾揮,長長地拂尾一翻一絞,便已鎖住了索頭的梅花!   焦五娘暗勁還未全卸,索身自難拉回,要想運勁震動索身,使索頭的梅花飛出 傷敵,但梅花已被對方雲拂鎖住!這等情勢之下,除了兵刃撒手一途,勢必要傷在 對方長劍之下!   好個辣手紅線焦五娘,情知難逃一劍之厄,居然把心一橫,索性不側不閃,拼 著挨上一劍;猛然左手一揚,遙空劈出一掌,直向對方當胸擊去,來一個兩敗俱傷 的兇狠殺著。   她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委實兇狠已極!任誰遇上了也會要當機立斷,不顧傷 敵,先求自保;靜一道人早已料到她會狗急跳牆,反噬還擊!但暗忖她在這等情勢 之下,必然不能全力發掌,自己數十年修為的精純內功,就是挨上一記,也未必承 受不起!   心念閃定以下,右手的雲拂仍自緊鎖不松,左手的劍勢猛送前推,早已凝聚真 力的上身,也同時不退反進,硬向當胸擊來的掌風迎去!   焦五娘掌勢劈出,見靜一道人不退反進,即知對方與自己存心一樣!忙不迭左 手散勁,右臂聚功,真力猛加之下,劈出的掌勢陡然增強!但見狂飆疾卷,勁氣排 空“蓬”的一聲問響,靜一道人突覺胸前如千鈞重錘猛擊,一陣血氣翻湧,眼前金 花亂冒,踉蹌後退了八步,跌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就在靜一道人挺胸受掌的同時,長劍也已“嗤”的一聲,對穿肩窩而過,焦五 娘只感肩頭一涼,立時傷痛如絞,鮮紅的血水泉湧般噴出,人已仰身倒地,當場痛 得暈死過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雖是全神貫注二人動手的情形,但怎樣也想不到二 人第一招,就演成兩敗俱傷的結果!心急靜一道人的傷勢,目掃四名勁裝大漢說道: “眼下救人要緊,四位意下如何?”未等對方答話,逕自跨步轉身,向靜一道人走 去!   四人互交眼色,那手持單刀的大漢,突然縱身一個疾躍,擋在蒲逸凡面前,暴 聲喝道:“站住!小雜種,罪魁禍首,大爺先把你毀了再說!”單刀一舉,劈頭斫 下!   此刻,蒲逸凡那裡有心和他動手,身形微閃,讓開劈來的單刀,正待出言喝責 之時,另一名手持軟鞭的大漢,又已縱身撲來,口中大喝一聲:“還不給大爺躺下?” 手中軟鞭一搶,帶起呼呼風響,攔腰疾掃而到!   蒲逸凡兩面受敵,情知不動手已不行,當下大喝一聲,挫腰挎身之間,左手疾 抓攔腰掃來的鞭頭,左腳卻向那持刀大漢的手腕踢去!   兩名大漢根本就沒把蒲逸凡放在眼下,心想一個廿不到的小娃兒,武功能好到 那裡去?滿以為二人合手一出,便可將對方收拾下來!那知事出意外,等到發覺不 妙,再想撤招已是不及,但聞“撲”的一聲,持刀大漢突覺手腕一麻,單刀當場落 地!   他右腳踢落了單刀,左手也同時抓住了鞭頭,暗中運勁向裡一帶,使鞭的大漢 便身不由己,往前一個踉蹌,撲倒地上!但他乃心地仁厚之人,二人雖然當場被制, 卻並不出手還擊,左手鬆開鞭頭,欠身扶起地上大漢,歉然一笑道:“在下一時收 勢不住,多有得罪,請見台多多包涵!”話完拱手為揖,態度極其謙和。   四名大漢想不到眼前這廿不到的少年,不但武功好得出乎意外,氣度也這是般 謙沖,不由面現驚異,訥訥地答不上話來!   蒲逸凡神光掃掠四人一眼,朗聲一笑道:“眼下救人緊要,四位趕快去看看那 位焦院主的傷勢吧!”轉身大踏步,直向正在運功調息的靜一道人走去。   但他剛剛走近靜一道人身邊,驀聞“喀喳”一聲脆響,接著傳來兩聲悶“哼”…… 側臉望去,頓時大吃一驚!   原來他一心焦慮靜一道人的傷勢,竟連聖手書生與白髮老者拚鬥內力之事,給 忘了!此刻聞聲側目,只見二人劍斷笛折,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白髮老者口吐鮮 血,內傷極重;聖手書生倒地不起,傷勢必也不輕!   蒲逸凡心頭一震走到聖手書生身邊,蹲下身子,定神瞧了一眼,只見他雙目緊 閉,臉色慘白,伸手一探,鼻息十分微弱,再又摸了摸胸口,覺得經脈又很正常; 想來必是拼持時間過久,內力消耗過甚,最後又默運真氣,暗震笛身,用力太猛, 損及真元所致!   傷勢已明,立即動手施救,左掌緊貼聖手書生“丹田”要穴,潛運真力,護住 真元不讓散去;右手則凝聚本身元氣,按在天靈蓋上,以師傅“透頂傳功”之法, 緩緩注入體內,助其活血暢經……。   這時,那使刀用鞭的兩名大漢,也已來到白髮老者身邊,一個撐著白髮老人的 上身,一個扶著腿部,準備將人抬走!   蒲逸凡眼角一瞥,出言阻止道:“二位不可魯莽,他內力消耗過多,一動便會 損及真元,此時千萬擅動不得!假如二位學過推拿手法,不妨先替他推拿一下,使 其能夠自行調息之後,……!”   使刀的大漢看了蒲逸凡一眼,接口說道:“承兄弟告誡之情,我們衷心感佩! 不過傷勢雖重,我們自帶有療傷藥品,喂上一。二粒,便可安然無事,倒是小兄弟 你自己趕緊為你的朋友盡力吧!”   蒲逸凡見他不信已勸,因彼此立場不同,當下也不好再說什麼!便自運氣行功, 一心一意地替聖手書生加勁療治傷勢!   要知蒲逸凡藝出名門,且身兼兩家之長,內功本就不弱,加以昨夜服下玄裝少 女所贈“益元固本”靈丹,真氣內力又增強不少,此刻加勁施為之下,自然事半功 倍,效驗立生。是以片刻之後,聖手書生慘白的臉色,便開始漸趨紅潤,鼻息間的 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微弱,慢慢地轉強起來!   但這種“透頂傳功”的療傷方法,受傷者固然是效驗立生,獲益甚大,而救人 者卻是大耗真力,受損不淺!但蒲逸凡卻毫不計較這些,眼望著聖手書生,漸轉紅 潤的臉色,又運一口真元之氣,注入對方體內之後,人已累得眉角沁汗,疲憊不堪, 才自鬆開雙手,就地調息。   聖手書生內功精深,得蒲逸凡真元之氣相助,所受損耗,便自恢復了大半,再 一運功調息,已能自行活動,當下兩手支地,勉力坐起,望著正在運功調息的蒲逸 凡說道:“小哥兒高名上姓?多蒙大力相救,楊公毅有生之年,當永志不忘,以命 相報!”滿腹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蒲逸凡知他並不認識,聞言立即答道:“晚輩蒲逸凡,功力有限,未能使前輩 完全復元,心中慚愧極了,那能當得起前輩大言相謝!”   聖手書生聽他報出姓名,不禁拿眼一陣打量,見他腰中繫著一個黑色的包裹, 當下怔了一怔,問道:“你腰中所繫包裹,可是靜一道長給你之物?”   蒲逸凡答道:“正是……”突然想起靜一道人的傷勢,立時掉轉話題,接道: “前輩不妨事了麼?不知西嶽掌門的傷勢怎樣?晚輩想去看看再來!”說完挺身站 起,兩眼望著聖手書生,等待答覆。   聖手書生見他僅說了“正是”兩字,忽然藉著看靜一道人的傷勢為由,掉轉話 題走開;以為他有心撇開自己,還有秘密不願說出,不禁心中有氣。   但他乃心機沉穩之人,心中雖然有氣,面上仍就不露聲色,當下隨口說道: “我這裡不妨事了!靜一道長只怕傷得不輕,你去看看他吧!”   蒲逸凡退步轉身,正待舉步走去,忽見靜一道人手執雲拂,緩步向自己走來, 知他傷勢已無妨礙,躬身問道:“老前輩的傷勢完全好了麼?”   靜一道人冷冷地道:“死不了!”鼻孔忽然哼了一聲,接道:“小娃兒,你包 裹中究竟是些什麼奇珍異寶?害得我與南嶽掌門,險些把命都送在這裡!”   蒲逸凡本不知包裹中有些什麼東西,但又不能不答,想起玄裝少女所說,內中 全是自己目前需用之物,靈機一動,立即恭聲答道:“包裹中除了隨身衣物以及幾 兩散碎銀子之外,還有家父親手所寫的一本拳譜!”   本是自己胡亂的杜撰之詞,但他如今已學得比較沉穩,是以信口說來,仍然神 色若定,語氣逼真,使對方看不出絲毫破綻!   靜一道人見他答話時毫不猶豫,似無隱私,不禁怔了一怔,尚想再次拿話相問, 聖手書生早已站了起來,接口說道:“北嶽武學,在宇內五嶽之中,算得上首屈一 指,但僅憑一本拳譜,就引來這許多武林高人,沿路躡蹤劫搶,我楊公毅第一個就 不相信!”   靜一道人道:“楊兄所云,貧道亦有同感!”掉轉話頭,向蒲逸凡問道:“小 娃兒,我有點不大明白,你為何將這個包裹,放在這土地廟中?……”   說到此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接道:“你可認識一個身著玄裝,騎著一匹白 馬的少女麼?她挾持的那個女子又是什麼人?”   蒲逸凡見道人咄咄逼問,知道不說已是不行,低頭略一沉思,答道:“隨身包 裹為何要藏在這土地廟中?這個請老前輩原諒,晚輩實有難言苦衷!那個騎白馬的 玄裝少女,晚輩倒是見過一面,但不知她的姓名,至於她挾持的那個女人,兩位前 輩想必認得,但晚輩說出來,只怕兩位前輩不會相信!”   二人聞言,同時問道:“是什麼人?竟是這般神秘?快說出來聽聽!”   蒲逸凡道:“冷桂華!”   此言一出,二人同現驚異,哦了一聲,道:“冷桂華。”   蒲逸凡看二人滿臉驚異,不待二人出言相詢,遂把兩夜一天來的諸般經過,除 了李蘭倩被救,玄裝少女臨去留言,二事從中隱去未說以外,余則原原本本地一一 講了出來,說到蓬壺奇僧與五華神醫李子凡,身遭慘死之時,不禁怒憤填膺,悲從 中來,當場幾乎淒然掉下淚來,說完戚然向二人問道:   “兩位老前輩久走江湖,遊蹤萬里,可曾到過‘小南海’麼?”   二人在聽過他這番驚險百出,緊張萬狀,幾次三番死裡逃生,如夢如幻的經歷 以後,心中也是思潮洶湧,感觸萬端!故而原本對他存有逼問包中究系何物的念頭, 也就此打消不問,聖手書生沉思了一會,答道:“宇內五湖四海,名山大川,楊公 毅大都瞭如指掌,倒是不曾聽說過‘小南海’這個地方!”   頓了一頓之後,探詢地向靜一道人道:“道兄可曾曉得?”說罷雙眉緊皺,滿 臉期望之色!   靜一道人道:“可不是貧道恭維,以楊兄這麼廣博的見聞,尚且不悉,貧道更 是無從知曉了!”   看了看蒲逸凡,掉過話頭,問道:“聽你的口氣,可是要去追尋那位身騎白馬 的玄裝少女?就便打探冷桂華的下落,伺機替蓬壺禪師與五華神醫復仇?”   蒲逸凡淒然歎道:“晚輩雖然有此心意,但以兩位老前輩這麼廣闊的交游,尚 且不知小南海是什麼地方?何況天地之大,宇宙之廣,晚輩年輕識淺,孤陋寡聞, 找不到……”   蒲逸凡話猶未了,聖手書生突然插言接道:“地方只要叫得出名字,不論何處, 若能假以時日,自當不難找到!我擔心你找到之後,只怕你不但報不了仇,反而連 自己的命也保不了!”   話到此處,看了蒲逸凡一眼,神色莊重地沉聲說道:“你想想看,以五華神醫 與蓬壺奇僧那麼高強的武功,尚且同時喪生在冷桂華的手中,你就是找到了她,還 不是羊人虎口,白白送死!再說,那玄裝少女既然能將她挾持而去,武功必然更高, 且內中定有恩怨,你想人家會容你輕易插手麼?”   靜一道人聽聖手書生說得言之有理,忽然若有所觸,以勸誡的口氣向蒲逸凡道: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切不可逞血氣之勇,貿然輕舉妄動,貧道看來,目前你孤 身一人,還是轉回北嶽,稟過令尊再說不遲!”   蒲逸凡聽他提到“令尊”二字,不由興起縷縷悲思,湧上一片仇火,知他尚不 明白爹爹已遭人殺害,很多事情自己又不便說出,當時強抑心頭傷痛,戚然苦笑了 笑,道:“要不是兩位老前輩金石良言提醒,晚輩倒真的要做出傻事!晚輩想就此 迴轉北嶽……”   突然想起一事,感激地向二老看了一眼,道:“為了晚輩一個隨身包裹,害得 兩位老前輩不但與人結仇,幾乎弄得喪命……”   聖手書手突然哈哈大笑道:“小娃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要說一下 也說不清,你只回去告訴令尊,就說我楊公毅帶的口信,教他不要老是孤傲恆山, 對於江湖上的事,一點也不管!”   他這一聲突然大笑,直笑得蒲逸凡沒頭沒腦,一席話更是聽得莫明其妙,心中 雖然不明究裡,但卻非是無因而發,怔怔地望著聖手書生,方想詢問究竟,靜一道 人早已接口說道:“小娃兒,衡山掌門語重心長,全是肺腑之言,回去盡可直言轉 告令尊!”   頓了一頓,神色肅穆地望著聖手書生,無限感觸地慨然歎道:“楊兄,自廿年 前南嶽劍會以後,江湖上算是太平了一段日子!想不到廿年以後的現在,居然在這 荊襄地面,又捲起了一場武林風波的序幕!冷桂華、紫衣神童,這兩個武功奇高, 野心極大的魔頭,絕跡江湖已有甘多年,昨夜突然同時出現此地,只怕懷有重大陰 謀!……”   聖手書生插口接道:   “這兩個魔頭武功雖高,但他們之間結有怨嫌,勢如水火,冰炭不能相容,不 足為慮!值得注意的,倒是新近崛起苗山的‘七絕山莊’,莊中網羅了不少奇人異 士,屬下七位分院院主,更是不可多得的武林奇才!適才與我倆動手帶傷而走的晏 兆明、焦五娘,便是其中之二,二人分掌荊州‘三才’,黃山‘六合’兩地下院……”   說到此處,低頭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又道:   “南海三奇,九華雙童,雙錐攝魂秦一峰,也盡都被其羅致屬下,道兄不是我 楊公毅說話洩氣,若要拿宇內五嶽來與‘七絕莊’相較,實相差甚遠,只怕連那以 七十二項絕藝馳譽江湖,領袖武林的嵩山少林寺,也不足與之抗衡!”   聖手書生所說,都是蒲逸凡聞所未聞之言,見所未見之事,自難插上一言半語, 只有呆在旁邊聽話的份兒。   靜一道人神色沉重,心事重重,默然不語!   聖手書生沉吟一陣,見靜一道人仍自一言不發,突然一改莊容,哈哈笑道: “虧你還是修道之士,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沉不住氣,看你這種樣子,好像大禍 就要臨頭似的!……”   靜一道人面現苦笑,道:“楊兄不要取笑,貧道數十年江湖行走,不知見過多 少大風大浪,遇事幾曾皺過眉頭?”   頓了一頓之後,又道:“我是在想,七絕莊既然網羅了這許多奇人異士,到處 擴張勢力,廣設分舵,一定雄心不小,如若再假時日,讓他們羽翼豐滿,實力充足 之後,定要興波助瀾,捲起滿天風雨,屆時首當其沖的,必然是我們宇內五嶽,而 我們卻又東南西北,各在一方,各自為是……”   聖手書生聽話辨意,已知他心中想的是什麼?下文要講什麼?立時接口笑道: “這個不用擔心,我書獃子早已想好了!”   靜一道人道:“楊兄既有妙策,何不說出讓我窮道士聽聽!”   聖手書生笑道:   “眼下臘盡冬殘,時間上已來不及,你我不妨就此分道回山,各自料理一下私 事,來年開春之後,你上一趟少林寺;我到泰山去找羅宜軒,順便邀一下陳其宇兄 弟,大家約一個地方,在一塊兒商量商量,只要彼此不存私心,互相捐棄已見,好 生研究個對策出來,漫說是一個‘七絕莊’,就是再加上一個兩個,又有何懼?”   他這番合情合理,面面具到的妙論,直聽得靜一道人暗裡讚歎不已,人言聖手 書生策無遺算,果然傳言不虛。當下接口說道:“楊兄卓見,貧道佩服!敬遵楊兄 吩咐,貧道就此別過!”合掌當胸打了個稽首,雲拂一擺,逕自轉身而去。   聖手書生目送靜一道人走後,又向蒲逸凡說道:“我剛才講的話你已聽過了, 回去跟令尊一說,教他明年開春之後,最好也來參加這次大會!”說完,也不等蒲 逸凡回話,掉頭直奔荊州而去。   蒲逸凡望著二人漸漸遠去的身形,心中彷彿失掉了什麼,又像得到了什麼,但 再一細想,卻又是一無所失,也一無所得。   他呆呆地立在當地,想了許久許久,也想了很多很多!他覺得自己有如一葉失 了舵的扁舟,航行在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之中,上面是漫天的狂風暴雨,下面是不 絕的洶湧巨浪,聽其風吹雨打,隨著巨浪沉浮……雖也知道風雨過後會有一個陽光 普照的晴天,但那只是想像中的未來,並不是現在!   他眼下要做的事情很多,查訪殺害師父的仇人,打探師妹李蘭倩的下落,還有 那位玄裝少女的去向……但又不知從何作起……。   正在想得呆呆出神,茫然不知所以之際,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地“的的得得”之 聲,蒲逸凡聞聲側目,定神望去,只見灰塵飛揚之中,飛也似地馳來一匹白馬,待 看清了馬上之人以後,心中猛地一怔!暗道:“她不是扶冷桂華走了很久麼?怎地 突然又回來了?難道又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故?……”   沉忖未了,奔來的一人一騎,已停身在八尺開外,只見馬上坐的玄裝少女,黛 眉一皺,暗帶責意地說道:“蒲相公,你怎麼還在此地?眼角向四周掃掠了一下, 忽然“咦”的一聲,問道:“那道士與那書生呢?他們都走了麼?”   蒲逸凡暗道:“你這話問的忒也奇怪,既然人不在這裡,當然是走了,不走難 道還會飛天人地不成!”   心中雖然感到她問的奇怪,但知她並非無因而發,立時接口答道:“兩人都走 了,剛才走!”   玄裝少女道:“走了就好!”拿眼將蒲逸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忽然羅袖掩 唇,“噗哧”一笑道:“蒲相公,看你人倒是很聰明,怎地這樣糊塗?”   蒲逸凡見她看著自己忽然發笑,又說自己糊塗,一時間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麼意 思?吶吶地說道:“蒲逸凡天生愚魯,姑娘……何不明言……   玄裝少女正容說道:   “這等殘臘之天,人家穿狐掛裘,足不出戶,尚且牙根兒直打哆嗦,冷得叫苦 不迭;你卻站在這荒郊野地,僅穿一件貼身短祆,縱然你是練武之人。不畏寒冷, 但教別人見了,也有點不倫不類,顯得不合時宜吧!”   此言一出,蒲逸凡恍然醒悟,正要說話,玄裝少女又已帶著疑惑的語氣,搶著 問道:“難道你腰間包裹之中,沒有隨身的衣物麼?”   蒲逸凡聽她提起腰間的包裹,用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暗自責道:“蒲逸凡 哪蒲逸凡,你也真糊塗得可以,人家明告訴過你,包裹中有隨身的衣物,你卻呆著 七想八想,不知想些什麼?竟連這樁引得別人拼死拼活,眼下急須要明白的大事也 給忘了!”   當下解開腰間的包裹,打開一看,心頭又是猛的一怔!不知是喜?也不知是苦? 暗道:“天下那有這等巧事!”眼望著包裹中的物件,呆呆地出神!……   原來包裹之中,有一本小冊子,一件青布棉襖,一頂文巾,還有幾十兩散碎銀 子。他知道那些銀子,是自己沿途用來落店吃飯要用的;那本小冊子,則是自己爹 爹畢生心血手著的一本拳譜,北嶽武學的精華,全部都在裡面;那件青布棉襖,不 僅是穿來掩體遮寒,且在夾層以內,還藏著一本師父以命換來的武學奇書,自己能 否報卻仇怨,全在這本書上……   這些東西,對他是如此熟悉;這些東西,對他是如此重要;但這些東西,卻又 都是他昨夜在荒林古廟中,想像中一定被焚毀了的。此刻意外地又出現在眼前,他 那得不怔愕?又那得不驚喜?但這些東西又是何人自廟中搶了出來?又為何不逕自 拿走,反而還給自己呢?……   玄裝少女看他呆呆出神的神情,已知他心中正在想些什麼,微微一笑,道: “蒲相公,世間上沒有揭不開的謎,也沒有想不通的事,但不一定稍思即得,一蹴 即就;須得親視各人的際會怎樣?機緣如何?要是際會不到,因緣不合,空想又有 什麼用呢?”   蒲逸凡聰明絕頂,一點即透,雖在思索入神之時,仍能隱隱辨出她的話意,側 臉望著玄裝少女,靦腆笑了一笑,道:“姑娘既教蒲某不要空想,想來姑娘定知個 中原委,何不明白地說了出來,以釋蒲某心中疑念!”   玄裝少女低頭略一沉思,淺笑道:“際會不到,機緣不合,空想固然無益,但 早得了秘蘊卻也有害,蒲相公,雲散自然見天,水落便會石出,你又何必急在一時 呢?”   蒲逸凡見她總是拿些隱含契機的話答覆自己,知道再問下去,她也不會說出來, 當下也不再追問,沉吟一陣,忽然想起她不知為何去而復返,問道:“姑娘去而復 返,不知為了何事?現在又要往那裡去?還有被你挾走的冷桂華呢?”   玄裝少女聽他這麼一問,彷彿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似的,凝神朝來路上望了一 會兒,陡然肅容說道:“蒲相公,快把衣服穿好,趕緊離開此地,等下恐怕走不開 了!”   蒲逸凡聞言向四周打量了一遍,只見四野空空,毫無異狀,不禁暗自奇道: “我不提起你去而復返,為了何事?你就像沒事的一樣,現在一提起,你又催我把 衣服穿好,趕緊離開此地,你這不是故意在調理我麼?我偏不走,看你把我怎樣?”   主意打定,當下如言把衣服穿好,戴起文生巾,雙手一拱,朗聲說道:“姑娘 有事只管請便,蒲某想在這裡休息一下!”   玄裝少女聞言臉色一變,滿臉惶急地說道:“蒲相公,你這是在跟誰鬧彆扭? 趕快上馬跟我走!”   “上馬”兩字方一入耳,蒲逸凡又是愕然一怔,兩眼瞪著玄裝少女,見她神色 惶急,二臉焦容,情知事情嚴重,但男女授受不親,光天化日之下,兩個青年男女 騎一匹馬,別人看了成什麼樣子!   心中猶豫不定,口裡隨即說道:“為了蒲某的事情,給姑娘多惹麻煩,我總覺 得不好意思,姑娘還是先走吧!再說……”想到兩人同騎一馬,尷尬地望著她,倏 然住口。   玄裝少女那能不知他的心意,黛眉一鎖,暗叱一聲:“好不知輕重,到了這般 時候,你還拘的什麼俗禮。”   心知他必是不肯與自己同乘一馬離開此地,妙目轉了兩轉,已自想好主意,故 作無可奈何地說道:“蒲相公既然不願同我走,我也不好勉強!”   右手帶動韁繩,兩腿一夾,嬌喝一聲“起”,白馬立即希聿聿一聲長嘶,直向 來路之上,四蹄翻飛疾奔!   這時,蒲逸凡距她不過丈許遠近,又是對面而立,眼看當面奔來的馬勢,本能 的閃身一讓,但他剛剛閃開身形,白馬已擦身而過!   玄裝少女馬上柳腰微挫,玉臂電伸,順勢一帶一提,把蒲逸凡挾了起來,接著 極其巧妙的往後一送一轉,蒲逸凡便身不由主地騎上了她身後的馬背。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情,蒲逸凡要想說一句話的時間也沒有,剛在她身後還未坐 穩,又聽她嬌聲道:“你大概從來沒騎過馬吧?趕快抱緊我,摔下去了可不是好玩 的!”   蒲逸凡雖然藝出兩家,內外工夫都有了相當的成就,但對於騎術一道,卻是毫 無經驗,坐在她的身後,只覺得全身搖晃不定,顛簸得難以把持,好幾次想用勁把 身子穩住,但一點也使不上力,此刻聽她這麼一說,不禁低頭一瞧,只見馬蹄翻騰, 塵土飛揚,一躍之勢,就是一丈七八,四蹄略一點地,接著又騰身躍起,兩旁景物 疾閃,耳邊風聲呼呼。   突然聽得“希聿”一聲長嘶,想是坐騎遇到了障礙,猛地一個急騰,向後搖晃 的身子,陡然向後一斜,險些被摔了下去!驚駭之下,連欲待出口的話也沒說出, 隨著白馬的前蹄點地,後腳騰空的翹起之勢,本能的兩臂一張一合,將玄裝少女抱 了個結結實實!   這只是一種極其自然的反應,蒲逸凡在張臂欲抱之時,倒不覺得什麼,但在抱 實之後,就感到是作了一件重大的錯事一樣,心中不知是歉疚?還是激動?隨著忽 起忽落的馬勢,上下翻騰急劇地跳動不已……!   心神震盪以下,暗暗忖道:“她雖然有言在先,自己也是迫於事實,並非有意 如此,但她究竟是個青年女子啊……”   耳際突然響起玄裝少女急促地嬌呼:“蒲相公,我……我氣也快……喘不過來 了!”敢情是他一時情急,用力過猛,抱得太緊了一點,她有些受不了。   蒲逸凡聞聲恍悟,暗自罵了一聲:“真該死!這麼緊緊地抱著,漫說在是這顛 簸的馬背上,就是平常,時間稍久,恐也受不了,當下兩臂略鬆,訥訥地說道: “蒲某魯莽無知,姑娘不要見怪,可曾傷著了麼?”   玄裝少女嬌笑一聲,低低地答道:“沒有!”停了停,又道:“蒲相公,你好 好抱住我,我要馬兒再跑快點,想在他們未趕到之前,闖了過去!”   蒲逸凡聞言奇道:“姑娘,這話我不明白,‘他們’他們是誰?要闖過那裡?”   玄裝少女把馬勢稍微緩了一下,轉頭說道:“蒲相公,這個你暫且不要問,待 闖過去後,我自然會告訴你。”   皺眉略一沉吟,繼續說道:“少時不管發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要管,並請裝成 若無其事一般,不要讓他們看出一點破綻來!”   蒲逸凡不解地問道:“姑娘,你要我裝什麼樣子呢?對裝模作樣之事,我長了 這麼大可從來就沒做過!”   玄裝少女不理他的回話,陡然勒停馬勢,翻身下馬,從馬頭解下一根韁繩,仰 望著蒲逸凡說道:“蒲相公,你移前一點,我們換個位置吧!”   蒲逸凡見她這般做作,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出 個什麼花樣來。”當下一聲不響,向前移了尺許。   玄裝少女騰身躍上馬背,用韁繩把蒲逸凡攔腰纏了兩轉,打了一個結,繫在自 己的腰帶上,然後說道:“蒲相公,這下你明白了吧?”   蒲逸凡略一尋思,已明白她這般做作是為了什麼,要自己裝的又是什麼,立時 接口說道:“你可是要我裝成一個穴道受了傷的俘虜?”   玄裝少女似是被他一言即猜中了自己的意圖,對他過人的聰慧感到欣喜,柔聲 笑了笑,道:“蒲相公,你真聰明!只是太委屈你了。”   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蒲相公,少時不管是有人出手攔阻,或是盤問什麼?你 可只能張起耳朵聽,不要睜開眼睛看,因為在形色上我們可以隨意裝做,不慮有失, 但一雙眼神,卻是怎樣也假不了的!”   蒲逸凡應聲道:“姑娘請放心,若是裝神扮鬼,蒲某自然不會,但要演一個穴 道受傷的俘虜,我倒有幾份……”   玄裝少女似乎知道他下文要說什麼,笑聲接道:“我知道,蒲相公這幾天有了 遭擒受傷的實際經驗,演來定然維妙維肖,很有幾分把握……”   蒲逸凡聽得臉上一熱,暗道:“受傷遭擒,那是我技不如人,你縱然對我有天 大的恩惠,也不該用這些話來恥笑於我,蒲某堂堂七尺男兒,寧可濺血五步,也不 能受你當面譏笑……。”   意念一動,不等玄裝少女話完,立即悻悻說道:“蒲某學藝不精,跟著姑娘是 個累贅……”   雙手一按馬背,準備騰身下馬,那知身子剛離馬背,突覺腰間一緊,敢情是腰 間纏的韁繩,尚繫在她的腰帶上,驀地丹田提氣,力聚右掌,反臂一式“書生背劍”, 掌緣橫切疆繩,但唯恐一切不斷,接著順勢一拖,只聽“吱”地一聲脆響,韁繩應 聲立斷,人便墮落實地。   落地之後,更不待玄裝少女出言解釋,又自雙手一拱朗聲說道:“姑娘雲情高 誼,蒲某水銘肺腑,但蒲某身負血海深仇,牽涉太多,前途風險重重,實不敢連累 姑娘……”話未說完,逕自疾步轉身,展開腳程,向前奔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等到玄裝少女發覺自己失言,想要拿話解釋時,蒲逸凡已 騰身下馬,講了幾句過節話,含忿而去!   玄裝少女呆呆地坐在馬上,望著蒲逸凡漸漸遠去地背影,不禁暗暗歎了一口氣, 自言自語地說道:   “蒲相公,我本是說的幾句無心話,你就發這麼大的脾氣,須知你這一走不打 緊,可害得我受人之托,不能終人之事,眼下重重風險若不能安渡過去,萬一弄出 點差錯來,你教我拿什麼話向人交待?……”雙手一帶韁繩,忙自催馬追去。   蒲逸凡似是生怕玄裝少女在後追趕,故在奔行之中,並不時掉頭回望,見玄裝 少女果然策馬追來,腳下一面加快速度,心中同時暗暗想道:“適才騎在馬上,那 馬一躍就是一丈七八,縱躍如飛,自己就是腳程再快,若不想個法子把她擺開,只 怕不出片刻,又要被她追上,到時她再來個故技重施,以她那身奇妙的武功來說, 自己就只有束手待縛的份兒……”   心念轉動之間,不禁極目向前望去,發覺自己此刻奔行的路線,正是陽關大道, 前面一望無際,不但看不到一條分岔小路,就連足可隱身的樹林也沒有,左側遠遠 倒是隱現出一片山林,匆匆一瞥之下,只見吁陌交錯,田埂起伏,全是荒煙枯草, 連通路都沒有的一片叢林。   忽聞一聲“希聿聿”的馬嘶自身後傳來,敢情是玄裝少女越迫越近,情知再要 循著大道奔跑,立刻就要被她追上,心中一急,再也顧不得有路無路,驀地縱身斜 躍,落在左側荒田以內,直向遠處那片山林奔去!   玄裝少女原本打算追上蒲逸凡之後,再陳以利害,勸以好言,仍按自己原來計 劃,幫他渡過眼前這重風險,那知眼看就要追上之際,見他忽然折向落荒而去,知 道他有心擺開自己,就是追上了也是無用,當下停住馬勢,循著他奔行的方向望去, 見前面隱現一山林,頓時花容變色,惶急地高聲叫道:   “蒲相公,請暫停片刻,我有要緊的話說!”   這時,蒲逸凡折人荒田,離大道已有三、四十丈遠,聽得玄裝少女高叫之聲, 不覺緩下疾奔之勢,和聲問道:“不知有何要緊之事?姑娘請講當面,只要不為蒲 某的事情連累姑娘,其他一概遵命!”   玄裝少女見他說話的口氣雖很委婉,語意卻是十分堅決,知道眼下不論是坦陳 利害,或是好言相勸,他皆不會接受自己的意見,無可奈何地歉然說道:“蒲相公 這麼擇荒而走,不知要到那裡去?”   蒲逸凡見她不答反問,不知她又在玩什麼花樣,當下怔了一怔,道:   “這個不用操心,蒲某自有去處,姑娘有什麼要緊的話,請快講吧!”   玄裝少女想了一下,肅容答道:   “蒲相公身懷重寶,萬目瞪睨!常言道,能忍一時之氣,可免百日之憂,盼能 衡權輕重,不要意氣用事,讓我聊盡心力,幫你度過眼下這重風險!”   蒲逸凡聞言暗道:   “我以為你真有什麼要緊的事,原來講去講來,歸根結底還是要我轉向回頭, 跟你一起走,但我既已回絕在先,任怎麼也不能出爾反爾於後。”   當即堅決地說道:   “姑娘用心良苦,蒲某衷心感戴,眼下莫說是什麼風險,就是刀山劍樹,在下 也要闖他一闖,姑娘好意,蒲某心領!”   玄裝少女聽話辨意,知他心意堅決,就是自己妙舌生花,他也不會心回念轉, 改變主意,不由歎了口氣,幽幽說道:   “蒲相公既然執意不肯,我也不能勉強!最後謹以‘遇水隨流,適林止步’八 字相贈,務請牢記心頭!”   說罷,深情款款地注視了蒲逸凡一會,才自催馬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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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點穴傳功】   人的感情,就像海水一樣,一會兒浪濤洶湧,一會兒又水波不興,既無法猜定 它浪濤洶湧的時機,也難以測知它究竟有多深多淺,蒲逸凡此時的心境,就是這個 寫照!   他適才巴不得玄裝少女趕快離去,好讓他自走自路;此刻目送她漸漸遠去的背 影后,卻又有點悵然若失……   突然間,“汪!汪!”身後傳來兩聲狂吠,蒲逸凡聽得吃了一驚!轉身望去, 只見前面一道田埂之上,峙立著一隻大如牛犢的黃犬,翹頭獎尾,齜牙裂齒兇猛已 極,惡狠狠地瞪著一雙大眼,朝自己怒目而視!   蒲逸凡一見它這副怒視自己的兇相,心中就不舒服,暗聲罵道:“真個是虎落 平陽被犬欺,適才被一個女娃兒追得落荒而去,現在在這荒郊野地,連你這看門守 戶的畜牲,也欺負起我來了!”   當下不知是那裡來的一股怒氣,驀地身形一閃,欺到黃狗身側,舉手一掌,當 頭劈下!   要知他藝出兩家,武功已窺堂奧,他這迅快無比的發掌一擊,漫說是一條狗, 就是一些普通的武林高手,倉猝之間,也難閃架開去。   哪知黃狗似也懂得搏擊之術,就在他欺身發掌的同時,猛然伏身貼地,就勢一 個翻滾,讓開了他當頭劈下的掌勢!接著“汪”的一聲怒吠,人立而起,後腿一曲 一彈,凌空拔起三尺,向蒲逸凡迎面撲到!兩隻前腿一張,分抓左右雙肩,大嘴一 裂,直向他喉管咬去!   黃犬身軀既大,閃讓反撲的動作又快,當場直看得蒲逸凡大吃一驚!   但他究是名門之後,家學淵源,眼看一擊不中,心頭立生戒意,又見它迎面撲 來,勢快力猛,當下那敢怠慢,驀然挫腰矮身,避過前爪!左手電疾斜出,拿住黃 狗的右前腿,右手當胸打出一拳,直擊咬向喉管的狗嘴。   但聽蓬然一聲問響,黃狗發出一聲傷痛的慘叫,四腳朝天地在左翻右滾,嘴鼻 跟著流出涔涔的血水,汪汪嚎叫不已。   看到那條狗嘴鼻流血,痛得在地上亂翻亂滾,負疼嚎叫不已的慘相,心中是好 生不忍,一時間,愧疚、懊悔、驚駭……種種不同的異樣感覺,齊集湧上心頭!   良久良久,還是像個木人一樣,怔怔地呆在當地!   忽聞一聲破鑼也似的嗓音在耳際響起,道:“哪裡來的野小子,吃了多少熊心 豹膽?敢把我的黃郎傷成這個樣子!”   聲音宏大,入耳鏗鏘,震的耳鼓嗡嗡作響!僅此一點看來,發話之人,敢情是 一位內功修練到了極限的絕頂高手!   蒲逸凡聞聲側目,定神一看,當下又是猛地一怔!   原來發話之人,既不似修為有素的武林高手,也不像威儀逼人的高人隱士;卻 是個滿頭癩痢,一臉污垢,身穿一件補釘搭補釘的單衫,赤著兩隻光腳,右手持著 一根黑竹棍撐地,看了就要泛嘔的癩叫化!   癩叫化見箱逸凡一言不發,只是怔怔地打理自己,心頭似是更覺有氣,嘴巴一 咧,露出一排黃牙,大聲喝道:“你老盯著我幹嗎?是不是你家姑奶奶沒人要,叫 你出來跟她找漢子的?野小子,你少打歪主意,我癩叫化不吃這一套!”   右手一揚黑竹棍,左手指著尚在地上滾叫不停的黃狗又道:“你因何把我的黃 郎打成這樣子?今天要不講個清楚明白,小心癩叫化也要你跟它一樣!”   蒲逸凡幾日來迭經風險,如今已覺得比較沉穩,雖然被癩叫化左一句野小子, 右一句野小子,並口出惡言,極盡侮辱,不由氣往上撞,但仍強抑不發,心中想說 幾句得體的話,先摸摸癩叫化究竟是個什麼來路再說,可是想了許久,仍是想不出 來,楞楞地望著癩叫化,半晌答不上話來!   癩叫化見他仍是半聲不哼,怒道:“野小子,你怎地不張口,難道是啞吧不成? 我癩叫化專會治聾啞絕症!”右手黑竹棍輕輕一抬,射出一縷勁風,帶著絲絲的聲 響直向蒲逸凡“啞”穴疾點而至!   蒲逸凡自癩叫化發話之時起,就知他必是身懷奇技的風塵人物,只是從他滿佈 污垢的臉上,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紀,此刻見他竹棍輕輕一抬,棍頭即射出來一 縷劃空生嘯的勁風,心頭大吃一驚!電光火石般地忖道:“此人內功氣勁已練到借 物傳力的地步,修為怕不在一甲子以上。……”   沉忖未了,點向啞穴的勁風已電射而至,蒲逸凡慌忙閃身讓開,雙手一揖,躬 身說道:“老前輩請……”   癩叫化鼻孔哼了一聲,截斷他的話頭,冷冷地接道:“什麼老前輩,嫩前輩? 癩叫化不愛聽,我只問你為何打傷我的黃郎?”   蒲逸凡見他連自己稱了一句老前輩也不耐煩,心中也是憋得蠻不好受;又聽他 三番兩次把黃狗叫黃狼,不由暗聲說道:“明明是條黃狗,你偏偏把它叫黃狼,你 問我為什麼打傷它,我倒要先問問你再說!”   主意打定,立即朗聲說道:“你這麼氣勢洶洶地問誰?誰打傷了你的黃狼?”   癩叫化怒聲喝道:“好哇!野小子,你想耍賴?癩叫化頭上生了癩痢,眼睛可 沒瞎!我明明看你打傷我的黃郎,你卻來反問我!”   兩隻眼睛猛的向蒲逸凡一瞪,神光有如兩把鋒銳的利刃,看得他心中一凜,又 道:“我真替你大人害羞,生下來一個兒子,卻沒半點男子氣,出了紕漏,又不敢 認賬!”   蒲逸凡早已打好主意,任他責罵嘲諷,卻是忍在心中,一點不露聲色,等他話 一說完,立時高聲說道:“你養的是黃狼,我打傷的是黃狗,黃狗又不是你養的, 關你的屁事!”   癩叫化突然怒意全消,哈哈一聲大笑,道:“野小子說的不錯,你打傷的是狗, 我養的是郎。”   說話之間,舉步走到黃狗身邊,蹲下身來,手撫狗頭長歎一聲,道:“癩叫化 孤獨一生,寡朋少友,無兒無女,長隨身邊的就只有這條狗,多少年來,它替我打 酒買菜,弄吃弄喝就像兒子孝敬老子一樣,我也也把它當兒子一樣看待!”   一面撫摸狗頭,一面低下頭來問道:“黃郎你傷得怎麼樣,現在可覺著好了些?”   原來癩叫化口稱黃郎,暗含兒郎的意思,而“郎”與“狼”二字諧音,難怪蒲 逸凡聽了覺得奇怪。   蒲逸凡天生聰慧,略思即透,恍悟了“黃郎,黃狼”的原委之後,心頭忽然湧 縷縷悲思,暗暗想道:“癩叫化雖孤獨一生,無兒無女,但卻有一條高大雄壯,善 伺人意的狗長隨身邊,替他照料吃喝,供他驅使……。”   黃狗雖然只是個畜牲,長年仰人鼻息,供人驅使,但還有癩叫化來維護它……。   自己呢?師父,師叔都被仇家害死了,唯一的一個親人——李蘭倩師妹,也是 生死莫卜,下落不明……。   想著想著,不禁望了癩叫化和黃狗一眼,只見黃狗匍匐在癩叫化身邊,一動不 動,宛如幼兒偎著慈母,癩叫化兩手不停在它身上按揉,撫摸……。   蒲逸凡目睹癩叫化與黃狗的依依之情,親熱之狀,只覺得自己有如水上飄萍, 無靠無依!比起眼前的一人一狗來,他們是幸福得多了……想到此處,不禁悲從中 來,黯然神傷不已!   俄傾又想道:“癩叫化一身武功高得出奇,癖性也怪得可以,言談舉止,無不 異同常人,此刻在這荒郊野地出現,只怕不是無因而來。我何不設個法子,前去摸 摸他的底細,探探他的意向……”   心念一動,立時大步走到癩叫化身邊,雙手一揖,欠身說道:“晚輩一時收勢 不住,誤傷了老前輩愛犬,現在當面請罪,領受責罰!”   癩叫化緩緩抬起頭來,看了蒲逸凡一眼,又自低下頭去,理也不理,卻對黃狗 說道:“黃郎,野小子陪罪來了,你看我是一掌把他打死?還是讓他受點活罪?”   黃郎似是懂得他的語意,聞言抬起頭來,兩眼盯著蒲逸凡一瞬不瞬,看了一會 又轉過頭去,望著癩叫化把頭搖了兩搖,又點了兩點。   癩叫化也跟著把頭點了兩下,神光掠了掠蒲逸凡,他那滿是污垢的臉上,突然 現出一種異樣光彩,接著雙眉一皺,閉目沉思起來。   蒲逸凡人雖聰敏,卻想不出眼前這一人一畜竟在搞什麼名堂,更不知癩叫化怎 樣處置自己?   癩叫化忽然雙眼一睜,神光暴射,嘴角一動,似欲說話,蒲逸凡忽然觸動靈機, 搶口恭聲問道:“晚輩北嶽蒲逸凡,不知老前輩怎樣稱呼?”   癩叫化冷聲接道:“野小子,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你先自報姓名,再來問我, 是不是想藉詞套點交情,把打傷我黃郎之事,岔過了事?”   說話之間,人已站了起來,臉色陡然一沉,怒聲又道:“黃郎告訴我,你適才 打它一掌,只用了兩成力道,看在你下手不狠的份上,死罪免了,活罪卻是難饒!”   右手一抬,口中同時喊道:“野小子,你也嘗嘗挨打的味道如何?”話落同時, 黑竹棍已當胸點到!   二人距離本就不遠,癩叫化出手又快,蒲逸凡但見黑影一閃,棍頭已觸胸前, 心知這招萬難躲過,索性不避不閃,雙眼一合,閉目等死,口中卻大笑說道:“老 前輩好快的手法,晚輩今天臨死也算開了眼界!”   癩叫化竹棍點出,以為對方定然有撤身退避,那知棍頭已觸前胸,蒲逸凡卻是 不閃不讓,挺身受死,事出意外,不覺一驚,當下挫腕收棍,後退了兩步,以奇異 的目光看了蒲逸凡兩眼,隨即大喝一聲道:“好小子,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倒還會放 賴,癩叫化一向說一不二,我講過免掉你死罪,你就想死也死不了!”   話完意動,身形一閃,欺到蒲逸凡身側,左手疾伸,扣住了蒲逸凡右腕脈門, 道:“野小子,癩叫化要你受點活罪,吃吃苦頭!”   蒲逸凡聞言淡淡一笑,朗聲說道:“死也不怕,還怕什麼活罪?老前輩只管動 手,晚輩絕不皺一皺眉頭!”   原來,他早已看出癩叫化是個至情至性的風塵奇人,自己雖然打傷了他的愛犬, 他也絕不會對一個後生小輩下重手,了不得責罵一頓完事,故而此刻被他扣住脈腕, 仍是昂然不懼朗聲發話。   癩叫化見他昂然不懼的神情,心中暗暗忖道:“這小子年紀既青,武功又好, 而且宅心仁厚,心思靈巧,尤其這臨死不懼的膽識,更是教人心折,不知是那個門 下?要是我癩叫化有這樣一個徒弟該多好!……”   意念及此,憐才之心忽動。但剎那間又問起另一個念頭,暗忖:“這小子是不 是光嘴皮子硬,骨頭軟?我得先試試他再說!”扣住他右腕脈門的左手,暗中五指 加力,眼神卻凝注他的臉上,觀察變化!   蒲逸凡何等靈巧,知道癩叫化正在試自己的斤兩,雖然腕脈被他扣死,逆血上 升,一條右臂,好像筋斷骨折一樣疼痛難忍,但臉上卻不露半點痛苦乞憐之色,當 下劍眉一軒,忍痛大笑道:“老前輩這麼看得起晚輩,慢說一點皮肉之苦,就是斷 去一條手臂,又有何懼!”   癩叫化仍是凝神注目,五指徐徐加力,片刻之後,蒲逸凡已是臉色泛白,滿面 汗水,右半邊身子,幾乎痛得快要裂開,但仍是咬牙苦撐,連哼也不哼!   癩叫化似已看得心中不忍,忽然把手一鬆,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後挾著蒲逸凡 的右肩,道:“好小子,算你有種!”頓下來思索了一會,突然怒叱一聲,道: “不行不行!你把我的黃郎打得嘴裡吐血,我也得把你打出點明傷來不可!”   右手一揚,劈頭就是一棍!敢情這一棍不但出手很重,而且敲中了“華蓋”要 穴,但聽砰然一聲脆響,蒲逸凡只覺得頭頂有如錘擊一般,當場暈倒地上!   癩叫化一棍把蒲逸凡打倒,猶似餘怒未消,接著手足並用,拳腳交加,把蒲逸 凡頭上腳下,前胸後背,打得傷痕纍纍,直到他倒在地上亂翻亂滾了一陣,不能動 彈之後,才自停下手來,咧嘴向旁邊的黃郎說道:“這小子包裹裡有銀子,你拿去 弄點吃的來。記著,別忘了帶酒!”   癩叫化等黃郎去遠,又四下裡望了一陣,轉身走到蒲逸凡身邊,蹲下身子,探 手入懷,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紅色藥丸,餵入蒲逸凡的嘴內以後,才彷彿完成了一 樁心事似的,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滿佈污垢的臉上,現出一抹奇異的笑容!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黃郎口銜著蒲逸凡的包裹,匆匆的跑了回來,狀極驚 慌地站在癩叫化身邊,連連把頭直搖。   癩叫化見黃郎去而復返,不禁疑惑地問道:“這小子的包裹中沒有銀子嗎?”   黃郎把頭擺了兩下,點了兩點。   癩叫化又不解地問道:“既然有銀子,為什麼不買東西回來?難道你去了這久, 在附近連一個賣吃食的地方都沒找到嗎?”   黃郎又把頭搖了兩下。   癩叫化問它這也搖頭,那也擺腦,心中似乎有氣,叱聲說道:“這也不是,那 也不是,究竟為了什麼?還不趕快告訴我,小心打爛你的皮!”右手竹棍一舉,似 欲要打的樣子!   黃郎嚇得“汪”的一聲嘴巴一張,包裹落地。兩眼望著癩叫化,用前腿指了兩 下地上的包裹,又轉過身去,朝來路上“汪汪汪……”連聲亂叫!   癩叫化這下似明白了它的意思,順手拾起地上的包裹,走到黃郎身邊,一面用 手撫摸著它的頭,一面問道:“是不是包裹裡面有什麼寶物?你去買東西剛打開就 給人發現了。那發現之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是個壞蛋;你怕他出手搶劫,打他不 過,連忙收好包裹,趕快跑回來是也不是?”   黃郎連連點頭,癩叫化望著手中的包裹出了神,又吩咐它道:“這小子包中既 有寶物,你還是拿去還他,不要等他醒來之後,還說我們暗中偷他的東西!”   黃郎用口銜過癩叫化手中的包裹,依言走到蒲逸凡身邊,還原之後,又走了回 來,站在癩叫化旁邊,向來路上連聲吠叫。   癩叫化朝黃郎看了一眼,問道:“你是說發現寶物的人,已經在後面跟來了是 不是?你看出一共有幾個人?”   黃郎把頭點了七下!   癩叫化斜瞥了暈倒地上的蒲逸凡一眼,不禁眉頭略皺,用手搔了幾下頭上的癩 痢,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小子最快也還得半個時辰才能醒來,搶東西的又來了六 七個,這倒教我顧此失彼,分不開手腳了……”   頓了一頓之後,臉上突然掠過一絲奇異的神情,目注黃郎說道:“黃郎,你隨 我多年,癩叫化恩怨分明的天性,你總該知道;適才那小子沒一掌把你打死,也算 對你有恩,現在人家要來搶他的東西,他又被我打傷了躺著不能動,你得好好地保 護他!”   黃郎點頭示意,走到蒲逸凡身邊站著,兩眼耽耽地瞪著大路!   癩叫化忽然響起破鑼嗓子,大聲說道:“黃郎,你把這小子看好,我半天沒吃 沒喝,干挨著難受得很,我想睡一覺養養神,不要大驚小怪,把我的睡蟲趕跑啦!”   舉步走上大路仰身倒地,竹棍枕頭,橫路而臥,好像很久沒睡覺似的,片刻之 間,竟然鼾聲大作,沉沉睡去。   約莫過了一盞熱茶的光景,來路之上,果然奔來七人,一個紅光滿面的中年大 漢,與一個鶴發童顏的銀鬚老者,並肩行在前面,身後一字跟著五個背插單刀的勁 裝漢子。   七人行色匆匆,身法疾快,片刻之間,已來到癩叫化身側,紅臉大漢忽然“咦” 了一聲,停下步來,神光掃掠過荒田中央的黃郎與蒲逸凡,凝注在癩叫化的身上, 停了一下,側臉向童顏鶴發的銀鬚老者問道:“總護法,這癩叫化子在此擋道,看 來那條狗只怕也是他養的?”   被稱做總護法的老者肅容頷首,低聲說道:“狗是不是他養的不關緊要,倒是 他在此地臥路擋道我看定有蹊蹺。秦院主,你先把他弄醒,拿話探探他的口氣,不 過在意圖未明之前,千萬不要得罪他!”   紅臉大漢輕聲笑道:“總護法請放心,秦一峰雖然孤陋寡聞,但這點跑江湖的 起碼見識,總是有的!”他覺得老者有些輕視自己,故而語意之中,帶有頂撞口氣!   老者鼻子裡冷哼一聲,默默不語!   紅臉大漢又朝癩叫化打量了一陣,忽然高聲叫道:“前面這位窮家幫的兄弟, 可否暫時醒醒,讓我們過去了再睡!”   但聞鼻息大作,鼾聲盈耳,癩叫化彷彿好夢正酣,動也不動一下……   紅臉大漢眼角斜瞥老者,見他滿臉肅容,一無表示,低頭想了一下。忽然轉過 身去,和一名勁裝大漢耳語了幾句,回頭大聲說道:“閣下睡意正濃,我們也不便 打擾清夢,說不得只好越身而過了!”   話聲方落,適才受命的勁裝大漢疾步而出,走到癩叫化身邊,大聲喝道:“那 來你這不知死活的癩叫化,竟敢在爺們面前玩這種鬼把戲?橫路擋道,我看你是活 得不耐煩了!”右腳一抬,徑向癩叫化屁股踢去!   勁裝漢子右腳方自踢出,忽聽紅臉大漢叫道:“常三!不得無禮……。”   秦一峰心計極工,暗想自己身份攸關,不便立即出手,遂著隨行的常三上前相 試,明明是他授意所為,卻故意出言喝止,免得事情弄僵之後,自己不好開口講話。   但聞“哎喲!”一聲,只見常三雙手捧著腳尖,不住慘叫,敢情是癩叫化練有 外門工夫,當場吃了暗虧!”   紅臉大漢面上紅光一閃,探手腰間,取出一對奇形兵刃,瞠目身旁的銀鬚老者, 作勢欲動!   銀鬚老者眉頭一皺,伏身拾起兩小塊黃土,搖頭說道:“秦院主請稍待,等老 朽摸摸他的底細再說!”右手曲指輕彈,兩點黃光嘯風而出,直指癩叫化雙目,電 射而至!   “癩叫化生來好命苦!兒子不給飯吃,老婆嫌我醜陋,蹬在階簷下討口殘茶剩 飯,到處看人的白眼;想不到在荒郊野地打會兒瞌睡,野狗還跑來咬屁股,鷂鷹飛 來啄眼睛,唉……”囈聲未了之間,忽地一個翻身,堆滿癩痢的頭,突然閃起兩點 白影,迎向射來的黃光飛去!   黃光白影凌空互撞,一片“撲撲”微響,空間二尺方圓以內,漫起白霧黃煙, 看得人眼花繚亂!   紅臉大漢見聞似極廣博,一見癩叫化頭上忽然飛出兩道白影,立時沖口說道: “好高明的‘頭頂飛花’,秦一峰今天算開了眼界!”   “頭頂飛花”四字方自出口,銀鬚老者聽得驀然一驚,腦際靈光電閃,猛地想 起一個人來,高聲說道:“老朽陳靈歸,尊駕可是領袖宇內丐幫的白頭丐仙齊扶弱 齊幫主?”   癩叫化翻身坐起,似是還未睡夠的樣子,伸了個懶腰,打了兩個呵欠,用手擦 了擦惺忪的睡眼,懶洋洋地說道:“不錯,癩叫化正是齊扶弱。什麼丐仙?什麼幫 主?癩叫化可擔當不起!假如你們硬要抬舉我的話,叫我化子頭好了!”   陳靈歸笑道:“齊幫主這麼拘名份,倒顯得我陳某人太俗氣了!”   秦—峰暗暗忖道:“盛傳白頭丐仙一身武功,還在當今五嶽掌門之上,尤其他 那頭上的癩痢,更是一種獨門功夫。對敵之時,只要頭頂用勁,癩痢可隨心所欲, 或多或少地飛出傷敵,專找對方穴道要害,令人難防難躲!就以適才截擊陳靈歸所 發蘊含內勁的土塊來說,看來傳言不虛,今天倒真得小心提防才好!”想到此處, 神光一掠齊扶弱,暗中凝神提氣,心存戒備。   白頭丐仙齊扶弱忽然乾咳一聲,咧嘴問道:“癩叫化江湖乞討,向來與世無爭, 與人無忤,幾位氣勢洶洶趕來此地,乘我熟睡之時,三番兩次地暗中下手,不知犯 了幾位什麼事?齊扶弱倒要問個明白!”   陳靈歸聽得臉上一熱,歉然答道:“齊幫主不要誤會……”   秦一峰暗哼一聲,心想:“縱然自己理虧,也不能當面輸口認錯,一旦傳言開 去,七絕莊威望何在?”   不等陳靈歸往下說,立即插言接道:“無事自不便打擾清夢,不過動問一聲?” 用手一指荒田中的黃郎道:“那只狗可是齊幫主養的?”   齊扶弱丐幫之主,聲望地位極高,一聽秦一峰說話的口氣,竟似未將自己放在 眼下,不覺心中有氣,滿佈污垢的臉色一沉,道:“怎麼,養一隻狗也犯了法?”   忽然想起蒲逸凡尚未醒轉,此時不便翻臉動手,驀然語氣轉和道:“哦,對啦! 幾位定是想在這寒臘之天,吃些狗肉驅寒進補,見我這狗長得又肥又壯,想用來人 酒佐餐是不是?”   停了一下,故作戚然的神情又道:“可是此狗隨我多年,雖然不是通靈之物, 但也善伺人意,幾位可否看在齊扶弱蓄養不易的份上,饒它一命?”   陳靈歸聞言皺眉,暗道:“久聞白頭丐仙癖性怪異,喜怒無常,聽他前假後恭 的語氣,果然流言不假,此人變幻難測,倒真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   當下微笑答道:“齊幫主真會說笑,狗肉雖然好吃,但陳某等並非貪食之輩!”   神色倏然一變,正容說道:“齊幫主,咱們清水淘白米,你知我見。正神之下 勿須燒邪香,真人面前犯不著說假話,陳某等實為兩件重要事情才趕來的!”   齊扶弱用手搔了搔頭上的癩痢,似是不解地問道:“癩叫化要飯過日子,從不 攀高結貴,不知是什麼重要事情,值得幾位興師動眾,還扯到我叫化子身上來?”   秦一峰不耐煩地高聲說道:   “齊幫主,咱們光棍眼裡,不要摻沙子,打開窗戶就得說亮話!尊駕愛犬包裹 之中,有一件極為重要的武林信物,再則就是那包裹的主人,與我們七絕莊有點過 節,我們想請他連人帶物;隨我們到苗山走一趟……。”   站在一旁的陳靈歸也接口說道:   “齊幫主,貴幫主在大江南北,門下弟子成千成萬,消息自然十分靈通通,縱 然對包裹中那件信物不大清楚,但對北嶽門下在這荊襄地面所引起的風波,大略總 有個耳聞,不瞞尊駕說,今天早上在前面一座土地廟前,為了爭奪那件包裹,本莊 就有兩位院主與西、南二岳的掌門,弄得兩敗俱傷!”   說到此處,雙拳一拱,極其禮貌地又道:“久仰貴幫一向超然世外,少涉江湖 是非,齊幫主可否賞陳某一個薄面?對眼下之事,能夠抽身事外,讓我們回山交差 覆命!”   白頭丐仙聞言一聲笑,響起破鑼般嗓子說道:“我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重要大 事!原來只是雞毛蒜皮兩點小事,使得!使得!現在人物俱在,幾位自行把他帶走 吧!”   陳靈歸、秦一峰,兩人俱都是閱歷深廣的老江湖,知道眼前這位癖性怪異的丐 幫頭子,是出了名的難纏難斗,此刻見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心中反而有些莫測高深, 當下互望一眼,一時間,竟然猶疑難決!   齊扶弱就藉著二人交換眼色的剎那之間,偷偷又瞧了蒲逸凡一眼,見他眉心騰 氣,臉色發紅,知道只要再過片刻,便可功行圓滿的倏然醒來,心中暗聲說道: “我得拿話拖延片刻才好!”   當下哈哈一笑,道:“不過那小子天性驕橫,適才被我打了一頓,傷的雖然不 重,但一時半刻之內,估量著還不能自己醒來,幾位可否稍待片刻,等我把他傷勢 治好之後,再交你們帶走,也算我窮家幫對貴幫做了個完全人情!”   秦一峰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傳聞丐幫幫主,幼得異人傳授,能以借物造力, 打穴傳功,他說了打了好娃兒一頓,莫不是見小娃資質太好,動了憐才之心,在小 娃兒身上做了手腳?果真如此,若不在小娃兒醒來之前搶先動手,只怕今天又要弄 得功敗垂成,落得個灰頭土臉!”   心中念頭這麼一轉,不禁向齊扶弱打量了一眼,只見他神色雖然毫無異狀,但 眼角卻隱現出焦急之情,再一參詳他前倔後和的說話語氣,益發斷定所料不差。當 下向陳靈歸使了下眼色,抱拳說道:   “齊幫主這等慷慨大方,秦一峰感謝不盡!我們總護法陪齊幫主談談,秦某想 過去看看那小娃兒的傷勢!”   說著帶著四名勁裝大漢,大步向蒲逸凡黃郎走去!   白頭丐仙本想拿話穩住對方,拖延時間,想不到對方卻機靈無比,不由心中大 急!當下縱身躍起,擋在秦一峰面前,停身說道:“癩叫化一身行事,從不假手於 人,那小子是我姓齊的打傷,治療可不敢勞動大駕!”   驀然轉身反臂,黑竹棍探手而出,凌空振腕一圈,劃起一道圓弧,阻住秦一峰 去勢,腳尖用力點地,借勢騰身拔起,直向蒲逸凡身邊落去!   但他身形剛剛拔起,突覺眼前人影一閃,一股凌厲的掌風,當胸撞到!身後同 時響起一聲:“嘿嘿!”冷笑!   秦一峰一聲斷喝:“還不與我下來!”雙腳點地,騰身而起,兩隻靈蛇軟錘倏 地一分,右手錐點向白頭丐仙腦後的“風府”大穴,左手錐卻以陰柔暗勁,往下盤 橫掃過去!   白頭丐仙身懸半空,前後受敵,縱然武功再高,也是瞻前顧後,招架危難!但 他究竟是久經陣戰的成名人物,反應異常靈敏,就在掌風與兵刃幾乎沾身之際,驀 然縮頭矮肩,隨著掌風來勢,身形猛地後仰,懸空直立的身子,陡然變成平臥之勢!   就這一變之勢,當胸擊來的掌風懸空掠面而過,身後秦一峰直擊橫掃的兩招, 也同時完全落空!   白頭丐仙冒險避過了二人的夾擊之勢,就勢空中一個疾旋,翻出五尺以外,右 手黑竹棍微微一點,借力挺身落地,當下揮袖揩了揩臉上的污垢,目掃陳、秦二人, 響起破鑼嗓子,哂然說道:“二位這是怎麼回事?癩叫化一個臭要飯的,有啥值得 你們‘前護後擁’?……”   陳靈歸見自己二人十拿九穩的合力一擊,居然被他脫了出去,就知他必然會拿 話來譏笑自己,此刻聽他果然語含刻薄,立即截斷話頭,沉聲接道:“齊幫主,我 們尊你是一幫之主,言語上對你禮讓幾分,你再要不自量力,信口開河來有意挖苦。” 右掌當胸一揚,道:“陳某人說不得真要得罪了!”   白頭丐仙聞言大嘴一咧,嘻嘻兩聲哂笑,道:“癩叫化討吃過日子,挨罵挨打 可是家常便飯!再說,你們七絕莊雄視江湖,威鎮遐邇,誰人不知道?那個不曉得? 你們要打要罵,我癩叫化還敢說個不字麼?”   說到此處,鄙視地瞥了二人一眼,又道:“不過二位這麼低三下四,前護後擁 來對付我癩叫化,就不怕弱了七絕莊的名頭麼?要是莊主知道,口頭上縱然不罵你 們沒出息,心裡也會暗怪你們分不清場合吧!”   這番話連罵帶損,嘲諷兼具,聽得陳、秦二人臉上發熱,心頭冒火,雖然覺出 白頭丐仙武功高明不凡,但也受不了他當面的冷嘲熱諷,更知若不把他除掉,眼前 之事,要想順利得手,那可是絕不可能之事。   秦一峰紅臉一繃,反唇叱道:“齊幫主,算你嘴皮子厲害,我們鬥不過你!不 過你心中打的什麼算盤,要瞞過我秦某人,那你可是白廢心機,打錯了主意!”   陳靈歸茫然地望著秦一峰,嘴角一動,正待說話,白頭丐仙卻又哂聲說道: “癩叫化乞討為生,心中所打主意,無非是一日三餐,想把肚子混飽了事……”   秦一峰眼角斜睨蒲逸凡,見他眉梢微動,神色漸趨正常,知道立刻就會醒轉, 若再稍事拖延,必然要誤大事,立時冷笑一聲,接道:“齊幫主‘打穴傳功’的手 法乃武林一絕!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你是不是看那娃兒資質不錯,在他身上做了 手腳。妄想收為己用,準備人物兩得?是不是見他此刻功行尚未圓滿,故意拿話激 怒我們,引起唇槍舌戰,暗中好拖延時間,待他醒轉之後,再來合力對付我們是不 是?……”   他話未說完,突然哈哈一陣大笑,道:“齊幫主的算盤雖然打得不錯,可是我 秦某人不是睜眼瞎子,你這點鬼門道,倒還看得出來!”   陳靈歸聽得神色一變,吩咐說道:“察院主,你趕快把那娃兒帶走,這裡的事, 由我來對付他!”話落人動,躍身擋在白頭丐仙的前面,凝神注目,蓄勢以待!   秦一峰招呼隨來的幾名勁裝漢子道:“這裡的事不用管了,你們隨我來!”一 大踏步向蒲逸凡與黃郎走去!   白頭丐仙早知自己拿話纏住對方的拖延之計,只不過是一時的權宜辦法,時間 稍微久一點,定然會被對方識破,但當下蒲逸凡剛剛身受“打穴傳功”內功,一時 半刻之內,決難功行周身,力達百脈地醒轉過來!情勢所迫,不得不設詞與對方周 旋拖延,如在平時,以他怪異的癖性來說,怕不早和對方出手動武,怒目相向了!   此刻,他心思既被對方識破,知道再已無法拖延,目睹陳靈歸凝神蓄勢,擋住 自己去路,秦一峰率幾名勁裝漢子過去劫人,心中不由大急,立時把心一橫,暗聲 罵道:“癩叫化今天就是把命不要,也不能讓你們稱心得手!”   身形一閃,疾上三步,正待運集功力,出手傷敵之時,心中忽然一動,目注蓄 勢當前的陳靈歸,暗自忖道:   “此人在七絕莊中,身居總護法高位,武功當在七位院主之上,造詣定然不凡, 自己在三招兩式之內,只怕難以將他制服!若然一擊不中,勢必引起他全力反搏, 演成纏鬥局面,這樣一來,正好中了對方一面阻攔,一面劫人的計劃……。”   他心中暗忖未已,腦際又問起另一個念頭,當下微一沉吟,已自打好主意,立 即丹田提氣,兩臂行功,神光一掠陳靈歸,驀然仰天一陣怪笑!笑聲高裂入雲,尖 銳刺耳,歷久不絕……。   這時,秦一峰率領幾名勁裝漢子,業已走到蒲逸凡近丈之處,忽然聽得白頭丐 仙的怪笑之聲,不自禁停下步來,轉身望去!   只見陳靈歸雙眉一剔,大聲說道:“不知齊幫主為何發笑?難道就憑一聲怪笑 來炫耀功力,想將陳某人懾住不成?來,來!”說著雙掌當胸一拱,道:“久仰齊 幫主武功蓋世,老朽就以一雙肉掌,接你幾手如何?”   白頭丐仙早已拿定主意,對陳靈歸的話,竟自充耳不聞;見他楊掌作勢,也是 視若無睹,神光卻遙注秦一峰說道:“秦院主雖然神目如電,早已看出癩叫化,在 那小子身上做了手腳,但你偏偏隱在肚裡,有心考考你們的護法先生,看看是他的 閱歷高深,還是你的見聞廣博?”   說到此處,“哈哈”一聲大笑,接道:“要是你一發覺,就立即商量行事,分 頭動手,慢說癩叫化這點要飯的本錢,二位沒有放在眼下,就是本領再大,也難免 不顧此失彼,有些分不開手腳吧!”   這番話,無異強弓利箭,射中了秦一峰的心坎,當下只聽得臉上一熱,正待出 言反叱,白頭丐仙又已搶著說道:“不知是那小子命長,還是合當我癩叫化不該丟 臉?秦院主居然大發‘善’心,錯過了機會……”   說著故意用手向蒲逸凡一指道:“你們看那小子不是爬起來了麼?”   此人久歷江湖,機警無比,一見陳、秦二人分頭行事,立即見風轉舵,一面拿 話挑撥,引起對方忌忿之心,一面卻潛聚功勁,乘其疏神之際,伺機出手攔截!   果然此語一出,秦一峰心生愧疚,陳靈歸胸懷忿然。待到末了,見他手指蒲逸 凡說道:“你們看那小子不是爬起來了麼?”時,二人又是一怔,不約而同地掉頭 向蒲逸凡望去!   白頭丐仙一見二人怔神掉頭,立時暴喝一聲:“二位接我癩叫化一招試試?” 左掌“移岳推山”,右手“飛杵降魔”,掌風如輪,猛劈陳靈歸前胸;黑竹棍脫手 而出,飛擊秦一峰背心!   白頭丐仙內功精深,兩招蓄勁出手,威勢強猛無倫!但見掌勢避出,潛力激盪, 沙飛石走;黑竹棍去勢如矢,劃空生嘯!陳、秦二人雖也身懷不凡武學,但在疏神 不防之下,那能出手招架,拆解鏑鋒;倉卒間,鬧了個手忙腳亂,幾乎閃避不開!   總算二人久經陣戰,應變快速,一覺勁風嘯空,即知是白頭丐仙乘隙出手!當 下連頭也不敢回,想也不想地即各展身形,連跳帶縱地閃身讓避!但饒是如此,那 掌力勁風偏鋒所及,仍把二人身形逼得搖晃不停,當場進出了一身冷汗!   白頭丐仙就趁二人這手忙腳亂,閃身避讓的剎那之間,驀然騰身而起,展開自 己獨步江湖,“流星掠空”的輕功身法,半空中一連幾個‘大風車”,疾矢脫弦般 地飛落在蒲逸凡身邊,擋在秦一峰前面,哂然一聲怪笑,道:“又錯過了一次機會, 可惜呀,可惜!”   陳、秦二人驚魂甫定,當下互相一交眼色,立時同聲暴喝:“齊化子,今天不 是你死,就是我活!”雙雙躍起,搶身撲到。   陳靈歸左拳疾出,直擊前胸,右掌“直叩天門”當頭劈下;秦一峰打蛇隨根上, 右手錐“驚濤拍岸”逕向白頭丐仙左助疾掃,不待他折招換式,接著一閃身,欺到 蒲逸凡身側,左手錐“指天劃地”,直向蒲逸凡當頭砸下,右腳跟著一記“魁星踢 斗”,逕向伏在身邊的黃郎踢去!   這時,白頭丐仙兩面受敵,距離既近,二人又是含憤出手,不論拳招掌式或是 兵刃,無一不是勢勁招沉,迅速絕倫,應付稍有差池,當場就得不死即傷!   好個白頭丐仙,端的不愧為一代名家,雖在幾面受敵,生死須臾之間,仍是臨 危不敵,就在二人三招齊出的同時,左掌推出一股暗勁,硬截當胸撞來的拳風,接 著癩頭一挺,立即飛出一片癩痢,疾射陳靈歸劈下的脈腕,右手“手揮五弦”直向 秦一峰橫掃過來的錐勢拍去。   他就這麼頭頂手動,便輕描淡寫地化開了對方三招凌厲無匹攻勢,但他並不出 手還擊,招勢倏發即收,人卻借勢電旋疾轉,搶到秦一峰對面,雙掌一挫,劈出兩 股勁風,排山倒海般地撞擊過去!   秦一峰兩招已出,門戶洞開,要不閃身讓避,對方一人一狗,固然可以立斃手 下,但自己也要被白頭丐仙當胸劈來的掌風震傷,在這等情勢之下,只好先求自保, 驀然撤招收勢,斜退五尺!   白頭丐仙兩掌遍開了秦一峰,匆忙間一瞥蒲逸凡,只見他神色雖然轉好,但卻 無醒轉跡像,忖道:“這小子怎地過了這久,還不醒來?莫不是先前打穴傳功之時, 自己忘了打通他的‘生死玄關’?”   意念及此,再一看他臉上的氣色,果見“天聰”暗黯,眉宇泛紅,正是“生死 玄關”未通的停滯現像,當下不由大生驚駭,暗自罵道:“齊扶弱!齊扶弱!你既 沒有十分把握,又何必妄自逞能?看!這小子一條命,不是活活地被你送了麼?”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秦一峰避開當胸襲來的掌勢後,略一怔神,又自欺身而上, 陳靈歸也接踵撲到,但二人雖同時欺近身來,卻停留在三尺以外,為的是白頭丐仙 武功太高,沒有十分把握,再不敢貿然出手。可是白頭丐仙卻暗中叫苦不迭!   但陳、秦二人都是見多識廣的大行家,他這種心生驚駭,暗自叫苦的神情,如 何能逃得過二人的銳利目光。   陳靈歸偷偷地看了躺在地上的蒲逸凡一眼,目注白頭丐仙,哂然說道:“齊幫 主,看那娃兒長睡不醒,‘天聰’眉宇之間,隱約黯泛紅光,是不是‘天地之橋’ 難度,或者‘生死玄關’未通?怎麼樣,要不要陳某人幫幫忙?”   他話一說完,秦一峰跟著響起了一聲哂笑!   白頭丐仙遊戲江湖,威望卓著,當今黑白兩道之中,那個敢在他面前說個不字? 眼前二人,一個拿話嘲諷,一個當面奚笑,要在往昔,怕不早已反唇相譏,兵戎相 見?可是此刻,他衡情度勢,知道不宜與對方發氣鬥嘴,自亂心神;只有凝神淨慮, 默運靈智,暗中等思在眼下這大敵環視,危機一發的情勢下,怎樣打通蒲逸凡的 “生死玄關”,而不為對方察覺,伸手加以阻擾?   苦思不得之際,突聽黃郎“汪”地一聲吠叫,三人齊目望去,只見一隻野鼠從 蒲逸凡身上一掠而過,白頭丐仙忽然觸動靈機,心中念頭一轉,居然想出一個雖然 有些冒險,但卻能立見奇效的辦法來!   白頭丐仙智珠既得,滿佈污垢的臉上,忽的展顏一笑,道:“癩叫化早已說過, 本人一生行事,從不願假手於人,再說,就憑你那兩手,在我癩叫化動過手腳的位 置,也不一定用得上!”說話之間,一面把全身功力,凝聚兩臂,一面將畢生修為 的一口元氣,沉注在右腳足踝上。   陳靈歸嘴角微微一撇,笑道:“尊駕一幫之主,藝業超人,陳某這兩手旁門左 道,當然是狗尾不能續貂!”   話到這裡,忽然向秦一峰使了個眼色,故意揚掌作勢道:“不過眼下之事,彼 此勢成水火,要是我們蹈隙而攻,乘危出手,齊幫就是武功蓋世,只怕也有點應接 不暇吧?”神光炯炯,注視對方神情變化!   白頭丐仙突然一聲大喝:“少廢話,接掌!”雙掌一翻,分向二人當胸猛劈而 出!   這兩掌乃他畢生功力所聚,又是勢滿而發,掌勢劈出,狂飆陡卷,激盪的潛力 暗勁,立時迴旋成風,帶動起地上的沙石斷草,四散飄飛空際!直看得泰一峰身後 的幾名勁裝漢子,暗自咋舌不已!   陳、秦二人卻是冷冷一笑,原勢峙立不動,二人雙手齊揚,各以十二成力道, 狂推迎擊過去!   但聞“彭”地兩聲暴響,三人四股內力凌空一觸,高下立判!陳靈歸站立原地, 紋絲未動;秦一峰全身晃顫,馬步動搖;白頭丐仙是以一敵二,功力分散,當場被 震得一連幾個踉蹌,從蒲逸凡身上踏身擊過,倒退了好幾步,才拿樁站穩!   陳靈歸目睹白頭丐仙蹌踉後退的敗像,立時響起一聲得意的冷笑,但他還未笑 出聲來,陡聽白頭丐仙一聲大喝道:“好個不識好歹的野小子,人家正想要你的命, 你卻賴在地下裝死賣活,還不與我爬起來!”   他話聲一落,蒲逸凡果然挺身站了起來!   原來,他深知當著陳、秦兩大高手面前,明著打通蒲逸凡的“生死玄關”,不 論用何種高明手法,對方一定要伸手阻擾,絕難辦到,除非是在對方不知不覺間, 暗中施展竊門,或可僥倖得手!故在幾度思酌之後,決定與陳、秦二人互餅一掌, 藉著掌力反震之勢,故意裝做功力不敵,踉蹌倒退,就在從蒲逸凡身上踏身而過的 霎眼之間,暗將凝聚右足踝的真力,極其迅速地傳入他‘氣海”以內,沖開了“生 死玄關”,再經白頭丐仙大聲一喝,蒲逸凡立即驚醒過來,挺身站起!   陳、秦二人一見蒲逸凡挺身站起,知道又上了白頭丐仙的當,不由眉頭一皺, 忖道:“適才合自己二人之力,與白頭丐仙互拼掌功,也不過稍佔上風;現在又加 上個武功本就不弱,又經過打穴練功的小娃兒,看來眼下之事,只怕要落個乘興而 來,敗興而返!但眼前這娃兒身懷異寶,牽連本莊太大,若不設法把他擒回苗山, 不但莊主面前交不了差,只怕七絕莊上上下下,此後將永無寧日了?”   意念及此,立時把心一橫,秦一峰暗哼一聲:“今天縱然不能把你生擒活捉, 也得要你屍橫此地!”   雙手緊握靈蛇軟錐,搶身向蒲逸凡欺去,陳靈歸也接縱而上!   忽見白頭丐仙癩頭微幌,破袖一擺,搶到蒲逸凡身前,擋住陳、秦二人的來勢!   秦一峰忽然高舉右臂,手中錐繞頭劃了個半圓,幾名隨來的勁裝大漢,立即呼 嘯一聲,各自手持兵刃,搶奔方位,在白頭丐仙與蒲逸凡身後,擺成弧形合圍之勢。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目光炯炯,掃視了幾名勁裝大漢與陳、秦二人一眼, 心頭不由一怔,當下斜上兩步,並肩站在白頭丐仙身側,問道:“老前輩,這是怎 麼回事片白頭丐仙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話,心中卻暗想道:“我這打穴練功之法, 今天第一次施用,不知效驗如何?何不叫這小子拿眼前二人來試試,看看究竟能增 加多少功力?”   想到這裡,忽地一聲怪笑,道:“野小子,你少在我癩叫化面前裝聾作啞,人 家老遠從苗山趕來此地,為的就是找你親近親近,你反倒問我是怎麼回事?……”   蒲逸凡聽得心中不解,接道:“晚輩生性愚笨,老前輩有話敬請明講,什麼人 家從苗山趕來找我,晚輩一概不知,說到裝聾作啞,更是晚輩不恥為之事……”   他在荊州城郊被七絕莊中人劫走之時,當時因穴道受制,失了知覺,是以陳、 秦二人雖然認識他,他卻不識陳、秦二人,對於眼下之事,也因身受“打穴練功” 未醒,故而一概不知。   白頭丐仙瞧了陳、秦二人一陣,側頭對蒲逸凡陡然一沉臉色,問道:“你果真 一點也不知道?”   蒲逸凡肅容答道:“明知故問,晚輩不敢!”   白頭丐仙道:“告訴你……”   他剛剛說了“告訴你”三字,陳靈歸突然大聲插言,接道:   “齊幫主,對於眼下之事,你又何必多費口舌?方纔已領教過你的內功掌勁, 那是我們倚多為勝,現在這小娃兒業已醒轉,你也再無牽顧,何不放手見過真章, 彼此早作了斷!”   他生恐白頭丐仙信口開河,亂說一通,講出些尖酸刻薄的話來,令自己哭笑不 得,故而出言叫陣,一乃阻止他再往下說,再則目前之事,也不能再事拖延,以免 夜長夢多。   那知白頭丐仙對他所說之言,恍如未聞一般,卻對蒲逸凡繼續說道:“七絕莊 威震天下,雄踞畝山,眼前二人,便是那裡來的,他們一個叫陳靈歸,一個名泰一 峰,前是護法,後為院主,本領大的不得了,都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神驚鬼怕的高 人。小子!今天你可得好好地接著,只要他們一高興,隨便給你點什麼,保險你這 一輩子,吃不完,用不盡……”   忽然想起了打穴傳功之事,陡然加重語氣,沉聲又道:“癩叫化怕你福薄量小, 消受不了,所以剛才乘你睡覺的時候,幫你打了點‘底子’!”   這番話,像讀經書一樣,聽起來雖然含含糊糊,不明不白,但用意都極深刻, 他怕蒲逸凡不知二人的來歷及來意,更怕蒲逸凡不知自己替他打穴傳功;增加了功 力,但他卻又不願明說出來,為的是要借這番含混不清的話,來考考蒲逸凡,看他 的悟性怎樣?   蒲逸凡何等聰敏,聞言略一尋思,已自了然大概,只對他末了那句“我幫你打 了點底子’的語意,還不十分明白。當下星目閃光,瞧著陳、秦二人,暗中微一運 氣,只覺得血暢“天地”,氣通”玄關”,凝聚在丹田的真元之氣,宛如蒸氣沸騰, 熱流周身,心神爽朗,精力充沛……   他本穎悟過人,這種感應一生,立時徹悟過來,不由感激地看了白頭丐仙一眼, 恭聲說道:“老前輩傳功大恩,此生永銘肺腑,對於目前的事情,晚輩敬聽吩咐!”   白頭丐仙聞言,污垢的臉上,露出一抹似是欣喜但卻極不好看的笑容,大嘴一 咧說道:“什麼大思大德,癩叫化聽不懂,人家要怎樣收拾你,你要怎樣對付人家, 那是你們雙方的事情,癩叫化管不著!”   神光忽轉,面向陳、秦二人道:“二位覺得怎樣!……”   秦一峰臉上紅光一冒,怒聲喝道:“齊癩子,你暫且不要得意,事情只怕沒你 想像的那麼輕鬆!現在廢話少說,要想看熱鬧,就趕快站遠些,要想露你討飯的本 錢,我們也有人陪你。”   雙手軟錐齊合,一把插在腰間,陡然欺到蒲逸凡面前,大聲說道:“小娃兒, 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去趟畝山,要不然,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辰!”   此人性情高傲,雖然知道目下的事情不能善了,更知眼前這娃兒絕不會輕易就 范,但他仍自恃身份,不願用兵刃與對方徒手過招,是以反倒把他自己仗以成名的 靈蛇軟錐收束腰間。   蒲逸凡嶽峙淵亭,卓立當地,神光斜瞥在白頭丐仙臉上,連秦一峰看也不看一 眼!   白頭丐仙暗哼一聲,頷首示意!   蒲逸凡劍眉轉動,星目一掃秦一峰,朗聲說道:“在下來自北嶽,與你們井水 不犯河水,而你們三番兩次到處截劫在下,不知為了何事?難道七絕莊威震天下, 就是這等強橫不講理麼?今天要不還蒲某一個明白,嘿,嘿!……”   話語如刀,詞鋒似箭,只聽得秦一峰驟難設詞,無話可答,因為累次攔截對方, 雖然是奉命行事,但這等無殊匪類的搶劫行徑,講出來實在有失面子,究竟是太不 光明。可是自己乃成名江湖的前輩人物,總不能在一個份屬小輩的後生面前,就這 麼裝聾作啞,默默不言……。   他處境窘迫以下,不由惱差成怒,當下怒叱一聲:“住嘴!”舉手一掌,當胸 劈去!但掌勢剛剛劈山,忽聞陳靈歸一聲大喝,“住手!”不由疾收掌勢,側目望 去。   只見陳靈歸手拂銀鬚,功道:“秦院主請暫停伸手,等老朽與齊幫主,把幾句 話交待清楚後,再出手擒人不遲!”   此人心機沉穩,老謀深算,他暗中反覆推想,覺得當前之事,委實衝動不得, 因此,他見蒲逸凡幾句極端鋒銳之言,問的秦一峰答不上話來,怕秦一峰情急衝動, 粗心輕敵,一時抗人不成,反為所傷,故而拿話勸住,略平惱羞之氣。其實,他那 裡真有什麼話要對白頭丐仙說?   但他話已出口,無話也得找話,當下略一尋思,忽然想起一個聽來頗為鄭重, 其實卻無關緊要的話題來,手拂銀鬚笑道:“當今武林各派,首推三山五嶽,貴幫 與我們七絕莊,雖也自覺不比他們差到那裡,可是人家總認為我們是一群江湖草莽, 旁門左道,不足以與他們名門正派相提並論……”   白頭丐仙突然一陣哈哈大笑,截斷了他的話頭,道:“你是不是想聯絡癩叫化, 合我們雙方之力,來與他們三山五嶽,爭爭長短,較較高低?並要癩叫化對眼下之 事,撒手不管,以免傷了彼此間的和氣,是不是?”   陳靈歸微笑答道:“齊幫主快人快語,老朽之見,正是如此!”   白頭丐仙聽得陡然一沉臉色,但一閃即逝,剎那間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正聲 說道:“尊駕既然這麼瞧得起我要飯的,癩叫化豈能不受抬舉,不過癩叫化有個條 件,你得當面答覆我!”   要知現在說話的二人,一個是丐幫幫主,一個是七絕莊總護法,都是一言九鼎 的武林名宿,在目前這等重要當口,既不可信口戲言,也不能隨便即作承諾。是以, 沉思有頃,才自肅容說道:“齊幫主領袖丐幫,望重四海,所提條件,當然是光明 正大,合情合理,且是彼此相關,有益無損之事,快語說出來,在老朽權限之內者, 無不遵命!”   此人奸狡巨猾,唯恐對方所提條件自己不能接受,故而首先拿話扣住對方;使 其所提條件,要自己認為合情合理,且是有益無害,才能應承下來。   白頭丐仙聞言哈哈笑道:“癩叫化到處吃喝,向不強討惡要,說話行事,也從 不敢逾越情理二字……。”   說著忽然用手一指蒲逸凡道:“癩叫化在那小子身上費了一番心血,尊駕大概 清楚?”   陳靈歸道:“巧通生死玄關,倒是親眼所見,不知齊幫主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頭丐仙不答反問,道:“那小子連人帶物,你們要把他帶回苗山,可是志在 必得?”   陳靈歸道:“千里迢迢地趕來此地,為的就是那娃兒,若不把他帶回畝山,我 們實無法交差、怎麼?難道齊幫主所說條件,即是要我們對他就此放手不成?”   白頭丐仙心中早有打算,但仍故作沉思有頃,才自朗聲答道:“癩叫化豈是這 等強人所難,不通情理之人?……”   陳靈歸見他說話似有怒意,連忙插言接道:“齊幫主不要誤會,老朽不過隨口 說說……”   白頭丐仙不等他說完,又道:   “癩叫化費了一番心血,自然不願讓你們把那小子帶走,而你們卻是奉命行事, 又非把他帶走不可!彼此圖謀相反,立場相對,眼下之事若不得到公平合理地解決, 貴莊與我癩叫化聯絡合手之事,當然是無法談得攏來……。”   陳靈歸暗暗想道:“這倒說得不錯,眼前的事尚未了結,自然不能再談別的, 你說要求得公平合理的解決,我倒要看你怎麼個公平合理合法?”當下一正面容, 接道:“齊幫主既然說要公平合理的解決,想必已成竹在胸,何不說出來早作了斷, 我們好談正事!”白頭丐仙略一沉吟,答道:“也說不上什麼胸有成竹,不過彼此 這樣僵持下去,總不是辦法……”   忽然秦一峰大聲叫道:“齊幫主那來這許多繁文縟節,有什麼高見妙策?不妨 直接了當地講出來,彼此能合則合,不合則止,何必老是這麼婆婆媽媽,耽誤時間!”   白頭丐仙沉聲接道:“只要秦院主在卅招內,無需別人插手,能把那小子擒過 手去,癩叫化絕不從中為難,彼此合手之事,也就以此為準,秦院主以為如何?”   說到此處,忽的掉轉話頭,目注陳靈歸繼續說道:“癩叫化這個條件,尊駕可 覺得公平合理”   他雖然存心拿秦一峰作測驗蒲逸凡經過自己打穴傳功之後,究竟增加了多少功 力?但又恐陳靈歸從旁加以援手。因為適才對掌之時,他已覺出陳靈歸的功力高出 秦一峰很多,且不在自己之下,故而設詞提出條件,要秦一峰答應,硬把陳靈歸擠 的置身事外。   陳靈歸何等老辣,那能聽不出他這條件的用意?但在眼下這等當口,卻又不僅 阻止秦一峰不答應,不禁雙眉一皺,正待設詞答話,秦一峰早已怒火難捺地高聲答 道:“齊幫主,咱們君子一言?”   白頭丐仙道:“快馬一鞭!不過秦院主雖然一廂情願,你們的陳總護法卻未認 可哩!”   他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無異一柄鋒銳的鋼鉗,把對方二人夾得緊緊的,一則 激起秦一峰的怒火,使他心浮氣燥;再則迫令陳靈歸為了秦一峰的尊嚴,再不好設 詞阻延,非得立時答應不可。   秦一峰睜著一雙快要噴出火來的怒眼,瞪著陳靈歸半瞬不瞬,一言不發!   蒲逸凡卻是仰臉望天,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陳靈歸勢成騎虎,不得不應,當下暗歎一聲,冷冷地說道:“齊幫主這條件不 但公平合理,而且高明之至!咱們就這麼辦吧!”   秦一峰早已氣滿心頭,怒火高燒,一聽陳靈歸口出此言,立時大聲喝道:“小 娃兒,你還在想什麼?接掌!”舉手一掌,當胸擊出!   蒲逸凡雖是仰首望天,正在思想心事,但他藝出兩家武功本就不弱,日前得那 玄裝少女所贈益無靈丹,內力已自增長不少,此刻又經白頭丐仙打穴傳功,“天地” 已渡,“玄關”已通,功力何止增加數倍,是以反應特別靈敏,一聽秦一峰出聲大 喝,立時警覺應變,當下身形微側,跨半步,右掌一揮,斜拍而出,徑向當胸擊來 的掌勢,橫撞過去!   一個是心浮氣躁下發掌,一個是倉卒間應變,兩股橫直不同的力道凌空一觸, 竟然是半斤八兩,二人各立原地未動,誰也沒有佔到上風!   秦一峰一擊無功,接著雙掌齊揚,當胸推出兩股強猛的潛力,直襲過去!   蒲逸凡雖然知道自己的功力已強過往昔,但卻不敢硬接對方的掌勢,仍是閃身 讓開正面,反臂橫擊!   秦一峰見他一味地閃身讓避,以為他自知功力不敵,不肯硬接硬拚,立時大喝 一聲:“這樣躲躲閃閃,豈是英雄本色?小娃兒,何不接秦某人兩招試試!”欺身 上步,左拳右掌閃擊而出!   蒲逸凡少年氣盛,那能聽得下這等當面侮辱之言,當下冷哼一聲,再也不讓不 閃,左掌當胸一揮,硬接來掌,右手卻施展師門奇奧無比的擒拿手法,扣住了對方 擊來的左拳脈腕!   他這招扣住對方脈門的手法,乃是乾坤劍昔年傲視江湖的獨門絕學,迅快絕倫, 奇奧難測,不論對方來勢如何強猛,均能因勢而變,手到擒拿,是以秦一峰雖然看 得清清楚楚,匆忙間卻是拆解不開!他當下微微向前一帶,秦一峰便身不由己的向 前一栽,但他缺少對敵經驗,只道以方有什麼近身搏擊絕招,故作失足,借勢欺進 施展,身子略略向後一讓,掌心含勁疾吐,向外彈震過去!   但見泰一峰一個身軀,被那彈震之力,震得凌空向外飛去,總算他武功精純, 一提丹田真氣,懸空一個大翻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人雖被震拋一丈多遠,但卻 未受半點損傷!   他這一招挫敗秦一峰的奇奧手法,直看得一旁觀戰的陳靈歸心中大為驚駭,忖 道:“當今三山五嶽之中的各門武功,自己大致都能了然,這娃兒明是北嶽門下, 怎地手法卻不是……”   忽聽白頭丐仙哈哈一聲大笑,道:“好小子,成!就憑這一招‘扭轉乾坤’, 癩叫化一番心血,化的總算值得,快點打,三十招完了後,癩叫化有話問你!”   蒲逸凡看白頭丐仙一眼就能識別自己地手法,當下不由怔了一怔,立時掉頭側 目望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就在蒲逸凡側目怔望白頭丐仙之時,秦一峰業已腳落實地。 要知他在七絕莊身為院主,乃是威鎮一方的成名人物,此刻在眾目膠聯之下,被一 個毫無聲名,十八九歲的少年三招不到就拋出一丈多遠,雖是沒有受到損傷,但已 羞忿難當,只覺一股忿怒之氣,由胸中直衝上來,縱身一躍,疾撲面上,右掌一舉, 正待劈出,忽聽陳靈歸大聲喝道:“秦院主不可躁進!”   原來陳靈歸一見蒲逸凡施展的奇奧手法,就知秦一峰今天討不了好去,但自己 有言在先,卻又不能出手替換,故而拿話提醒,怕他憤怒躁進,又吃大虧!   但秦一峰乃異常驕橫之人,忿怒當頭,那裡肯聽,雖然明知陳靈歸語重心長, 卻仍稍停即進,欺到了蒲逸凡身側!   他雖然已看出蒲逸凡手法奇奧,總以為是自己大意粗心所致,他始終不信十八 九歲的娃兒,真能打敗自己,為了保持他的身份地位,雖然已欺到蒲逸凡身側,卻 是不肯驟施暴襲,大聲喝道:“小娃兒再接我一拳試試!”   右手一招“飛鈸撞鐘”當胸直擊過去!   這一招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拳勢出手,潛力激盪,剛勁的拳風,劃空生嘯!   蒲逸凡一招“扭轉乾坤”把敵人甩出一丈開外,未免生出輕敵之念,右掌一揮, 硬向擊來的拳風迎去!   他輕而易舉得到勝利,暗想這次硬擋一拳,定然可以把敵人震退,那知事實大 謬不然,雙方內力市一交觸,蒲逸凡立時覺出不對,再想加勁相拒,已是遲了一步, 被秦一峰擊來的拳風震得雙肩搖晃,馬步浮動。   秦一峰久經大敵,見識廣博,眼看自己能碎石開碑的一記拳風,對方隨手揮架 之下,只不過震的身形晃了幾晃,腳下並未移動分毫,即知眼前這廿不到的少年, 不但招術精奇,內力似也不輸自己,不由心中大駭!連忙靜神釋躁,運氣行功……。   蒲逸凡卻是恰好相反,雖然覺出對方擊來拳勢強猛異常,但自己並不是全力發 掌,暗想只要不讓對方搶去主動,卅招以內,定然不會落敗。   一念及此,豪興勃發,當下清嘯一聲,不等秦一峰再次出手,立時搶身而上, 拳打腳踢,掌劈指戳,專找對方要害處下手,倏忽間攻出了七招!   這七招不但迅快絕倫,而且出手怪異,潛力強勁,秦一峰一著失先,竟被逼得 手忙腳亂,連退五步!   秦一峰在當今武林中,頗負聲譽,自視極高,想不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 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輩,三番兩次挫敗,一時羞忿難當,不禁激起拚命之心,冷哼 一聲,揮手還擊,剎那間拳風掌影,排山倒海般反擊過去!   二人這一上手,轉眼就是十七八個照面,蒲逸凡施展的是乾坤神劍當年震懾武 林的“乾坤八式”,這“乾坤八式”,雖然一共只有八招,但每一招中,都隱蘊著 八個奇幻怪異的變化,故而一招出手,無異八招齊發,令人摸不准攻擊部位,難躲 難防,妙在這八招不但能連環出手,且可反覆使用,一經施展開來,便是一招緊過 一招,一式接著一式,有如長江浪湧,黃河濤翻,無盡無休,源源不絕!   要知道這“乾坤八式”乾坤神劍南宮彥,融合當時天下各派武學,去蕪存菁後 潛心苦研而成,自乾坤神劍南宮彥於廿年前突然銷聲斂跡後,這套精妙無倫的武學, 便成了武林絕響,是以目下一般成名略晚,出道較遲的武林人物,十之八九都未見 過。   秦一峰雖然是當今頗負聲譽的人物,但卻看不出對方出手把式的路數,只憑經 驗來拆招應式,自然不能搶回主動,平反劣勢,空有一身武功,卻是無法施展,這 等情勢之下,就是想拚命也找不到機會!當下只被蒲逸凡長江大河般的綿綿攻勢, 逼的怒喝連連,節節後退!   轉眼間,又是五招過去,眼看再有七招,白頭丐仙所定卅招之數,蒲逸凡就可 擅勝完場!   這等緊要關頭,蒲逸凡那肯放鬆,殺手頻施,愈戰愈勇;秦一峰卻是招架危難, 越打越是驚駭!   他一面勉強阻遏對方的攻勢,一面電光火石般地忖道:“這樣打下去,只要七 招一過,自己縱然不傷在對方的手下,但‘秦一峰’三字,必將從此被莊主除去, 那可是生不如死,羞見天下同道之事!”   想到此處,不由把心一橫,全身功力,運集兩掌,這時正好蒲逸凡一招“乾坤 交泰”掌劈雙膝,腳踢小腹,秦一峰當下不避敵勢,反而挺身迎了上去,就在蒲逸 凡手腳快要沾身之際,猛然雙掌疾翻,當胸狂推過去!   蒲逸凡玲瓏透頂,一見泰一峰這種不退反進,出手還擊的打法,就知對方已黔 驢技窮,起了拚命之心,志在兩敗俱傷,藉以挽回顏面!但自己勝券在握,那肯與 他同歸於盡,就在他迎身發掌的同時,驀然收腳沉腕,橫飄五尺,嘴角微露一絲冷 屑的笑意,正待出言嘲諷,忽聽白頭丐仙怪聲笑道:   “秦院主武功高明,天下罕見,癩叫化活了六七十歲,今天才算是開了眼界!”   秦一峰被蒲逸凡施展“乾坤八式”,逼得情急拚命,本就自覺臉上無光,乃大 大的丟人之事,此刻再聽他這麼尖酸刻薄地當面譏笑,更覺汗顏無地,激忿攻心, 恨不得把蒲逸凡粉身碎骨,以消胸中一口惡氣,當下縱身一躍,欺到蒲逸凡身前, 兇睛一瞪,自圓其說的大聲喝道:“小娃兒,卅招沒完,勝負未分,要想停手不打, 可沒有這麼容易!”呼的全力一掌,猛劈過去!   蒲逸凡暗罵一聲:“好個不識進退的傢伙,看我要你當場現丑!”右掌一翻, 當胸推出!   這時兩人距離不過四尺遠近,又都是全力發掌,掌勢出手,勁風激盪,只要兩 股內力凌空一觸,當場就得分出生死,立判高下!   就在兩股內力將觸未觸之際,忽然斜刺裡撞來一股無形勁道,硬把兩人各自震 退三尺,當下兩人愕了一愕,同時側目望去!   只見白頭丐仙神態悠閒,行若無事;陳靈歸卻是一臉肅容,右手寬大的衣袖, 猶在微微地擺動。   原來,陳靈歸旁觀者清,方纔見蒲逸凡那種奇幻難測,神妙無比的招式手法, 以及他那尚未使出全力,即將秦一峰幾記威猛掌風生生退回的雄渾內力,就知眼前 兩股掌力接實之下,秦一峰必然受創當場!   秦一峰乃七絕莊屬下七大院主之一,主持嶺南兩儀下院,乃是獨當一面,威鎮 一方的字號人物!以堂堂院主之尊,若然傷在一個藉藉無名的少年手下,一旦傳言 開去,七絕莊威望何在?自己乃此行主持人物,袖手一旁觀戰,不知設法解救,日 後莊主責怪下來,又將何言以對?……   諸般利害關係在他腦際一閃而過,就在秦、蒲二人掌力即將交觸之際,右袖猛 地揮出一股暗勁,硬把兩人震開!   蒲逸凡目注陳靈歸暗暗忖道:“適才初展師門‘乾坤八式’,即把對方一個武 功不凡的院主挫敗,如若再輔以師父臨終口授的那‘護命三招’,想來威勢必然更 強!但不知究竟強到何種程度?何不拿眼前這人試試?”   主意打定,不由哈哈一陣朗笑,龍吟虎嘯般的笑聲才落,便大步走到白頭丐仙 身邊,恭聲朗然說道:“老前輩暫請後退……”   白頭丐仙大嘴一咧,怪聲怪氣地接道:“好小子,是不是卅招沒打完,有點不 過癮?要找這位護法先生,來把末了幾招補上?……”說話之間,人已斜退八尺。   忽聽秦一峰怒喝一聲,道:“齊癩子,趕快閉你的鳥嘴!再要胡說八道,小心 秦某的……。”雙手腰間一探,撤下一對靈蛇軟錐,兩手分握,目露兇光地望著白 頭丐仙。   白頭丐仙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心中暗聲罵道:“連一個小娃兒也打不過,還敢 在我癩叫化面前吹大氣!”心中雖在暗罵,卻是不願與他動手,一雙神目,注視著 蒲逸凡與陳靈歸的發展。   蒲逸凡是存心激怒對方出手,來試試自己“護命三招”的威力如何。故而神態 裝得特別冷傲,當下面色陡然一寒,目射精光地冷聲問道:“所定招數未完,彼此 勝負未分,尊駕從中插手,不知是何用意?”到此處,音調轉厲地沉聲問道:“難 道這就是你們七絕莊的看家本領?……”   他滿以為這幾句冷削的問話,定然可以激起對方的怒火,立即厲聲喝叱,挾怒 出手;那知事實大謬大然,對方不但不怒,反而手拂銀鬚,和顏悅色地望著自己, 微微發笑!   蒲逸凡初入江湖,缺少見識閱歷,被陳靈歸這種反常的神情,弄得英明其妙, 怔怔地望著對方,不知所措。   可是陳靈歸這種和顏悅色的笑容,瞧在經廣見多的白頭丐仙的眼裡,反而覺得 比動手過招還要厲害,比怒聲喝叱更為可怕。   因為一個武功修為到了火候的高手,往往喜怒存於胸中,甚少形諸詞色。陳靈 歸這種表面看來頗為和悅的笑容,正是他激怒放心的反常表現;隱藏在這笑容後面 的,必是一著致人死命的殺手!出手一擊之勢,定然石破天驚,厲害無比!   他唯恐蒲逸凡大意疏神之下,有所閃失,再也顧不得什麼江湖過節,當下半聲 不哼的右掌一翻,驀然推出一股潛力,把蒲逸凡斜飄三尺以外,人卻借勢向陳靈歸 搶身撲去!   那知白頭丐仙雖然發覺得早,應變得快,但仍是稍晚半步,就在他發掌搶撲的 同時,陡聽陳靈歸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北嶽小兒,還不與老夫拿命來!”   雙掌猛揚,狂推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滄海釣客】   陳靈歸存心一舉擊斃對方,是以全力出手,但見掌勢甫出,狂飆陡卷,當面一 丈方圓以內,全為排空的勁氣所籠罩,其力道之猛,威勢之強,真個是天搖地動, 海嘯山崩!   這等情勢之下,蒲逸凡雖然為白頭丐仙所發掌力推的斜飄三尺以外,讓開了正 面的掌勢,但偏鋒餘力所及,仍將他震的凌空飛起,有如斷線風箏一般,跌落在兩 丈以外。當場“哇”的一聲,吐出了半口鮮血,暈倒地上!   白頭丐仙一見此情,連忙煞住搶撲陳靈歸的前衝之勢。半途折向回身,縱身一 個疾躍,落到蒲逸凡身邊盤膝坐下,他這裡剛剛坐下,陳、秦二人以及隨來幾名勁 裝大漢,業已跟蹤撲到,把他與蒲逸凡團團圍定之後,陳靈歸高聲說道:   “老朽重申前言,希望齊幫主以彼此聯手之事為重,只要尊駕同意,陳某決不 乘人之危,作出趕盡殺絕之事!”   炯炯神光,凝注在白頭丐仙污垢的臉上,看他怎樣答覆!   白頭丐仙一面從懷中掏出一粒龍眼大小的黑色藥丸,迅快無比地塞進蒲逸凡口 中,一面暗忖道:   “這小子不過被掌力偏鋒所震,看來受傷不重,以他目前深厚的內功,以及自 己這效力宏大的療傷藥丸,片刻之內,定然可以醒轉復元。聽對方說話的口氣,對 自己似有顧忌,我何不拿話拖延一下……”   意念未了,立即發話答道:“七絕莊中的人物,個個光明正大,這等乘人之危 的下流行徑,當然是……。”   陳靈歸身為七絕莊中的護法要職,經驗何等老辣,一聽他說話的口風語氣,就 知他又想故計重施,拿話拖延,立時截斷話頭,沉聲說道:   “齊幫主心機雖巧,可惜老朽井不是三尺孩童,現在咱們長話短說,同意與否? 全在尊駕一念,老朽現在開始計數,從一數起,到十為止。在“十”字落聲以後, 若仍然得不到齊幫主的滿意答覆,那就可別怪陳某得罪了!”   嘴角微微嚅動,不疾不徐的開始數起來:   一……二……三……四……五……   白頭丐仙眼瞧蒲逸凡的神色變化,耳聽陳靈歸念數的字音,每當一個數字落口, 另一個數字出口之時,胸中便如重錘敲擊一下,心臟跟著跳動,血液加速流蕩……。   轉眼之間,十個數字已數了一半!   ……六……七……就在“七”字剛剛落聲,“八”字尚未數出之際,白頭丐仙 匆忙地瞥了蒲逸凡一眼,似見他眼皮微微睜了一下,心中忽然一動,忖道:   “還有三個數字霎眼便可數完,但看這小子睜眼的情形,最快也得要一口長氣 的工夫才能醒轉,與其讓對方數完後被迫動手,諒倒不如眼前出其不意,搶先發難! 憑恃自己數十年的精純修為,以及‘頭上飛花’的獨門絕技,勝算雖然無望,但拼 命與他們纏鬥個十招人招,諒來決無問題!”   這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逝,不待對方“八”字出口,驀地挺身站起,癩頭一擺, 兩掌齊出,威猛的掌勢,直劈當面的陳、秦二人;頭上的癩痢,卻向圍在身後的幾 名勁裝大漢飛去!   但聞當面喝叱連連,背後慘叫聲聲,喝叱慘叫聲中,陳、秦二人被逼得倒退了 五步,圍在身後的五名勁裝大漢,已有兩人倒在地上翻滾慘哼不已!敢情是那頭上 飛出的癩痢,傷著了兩名勁裝大漢!   白頭丐仙擺頭劈掌,逼退陳、秦二人,飛花絕技擊傷兩名勁裝大漢,只不過一 霎眼的工夫!   陳、秦二人與及隨來的五名勁裝漢子,雖都知道白頭丐仙對眼下之事,絕不會 輕易的被迫放手,但誰也沒想到他在自己七人圍困之中,竟然敢於冒險發難,出手 傷人!倉卒間事出意外,以致被他搶了先著!   正因如此,眼下這千人眾,無不對他恨之入骨,一時怒火中燒,殺心陡起,當 下略避銳鋒以後,立時展開攻勢,反撲而上……   秦一峰舞動一雙靈蛇軟錐,直擊橫掃,逞襲左側;陳靈歸兩手齊揮,或掌或指, 掌劈指戳地直攻正在;身後三名勁裝大漢,從背後疾撲而上,各擺手中單刀,加入 戰鬥!   但見掌風呼呼,錐影縱橫,閃閃刀光之中,不時飛起點點白霧……   白頭丐仙雖然武功精純,並有“頭上飛花”的獨門絕技,無奈正側兩面的陳、 秦二人,都是久經陣戰,功力深厚的高手,他既要當心陳靈歸強猛異常的掌勢,又 要防備秦一峰一雙纏鎖兼具,擊掃並用的靈蛇軟錐,更要顧到身後的三名勁裝大漢, 乘隙對蒲逸凡驟施暗襲!   這等情勢之下,他既不能專心對敵,自然無法發揮全力,放手搶攻,是以三五 個回合之後,陳、春二人便已欺到了身前三尺左右,演成了近身相搏的殆危局面! 只有那背後的三名勁裝大漢,因為功力較弱,要顧忌他頭上突然飛出的癩痢,不敢 貿然搶近身來!   陳、秦二人眼看勝券在握,攻勢陡然加強,雙錐交擊,拳掌齊施,又把白頭丐 仙逼得後退了幾步……。   突聞“汪”的一聲狂吠,接著響起一聲慘嚎,眾人聞聲不自禁停下手來,同時 齊目望去!只見一名大漢,單刀落地,右手捧著左肩,殷紅的血水,順手滴滴而下, 陳、秦二人不由看的任了怔!   原來,那大漢見白頭丐仙被陳、秦二人逼得守多攻少,自顧不暇,以為有機可 乘,伺隙搶到蒲逸凡身邊,單刀一舉,想抽冷子先把蒲逸凡殺掉!那知伏在一旁的 黃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就在他搶身撲到,舉刀欲砍之際,狗性忽發,人立而起, 猛地撲了上去,兩隻前腳一分,左奪單刀,右抓面門,大嘴卻向他的左肩咬去!那 大漢驟不及防之下,連忙偏頭收臂,讓開了它的右爪。但左肩卻被它咬了一口,當 場衣亂肉裂,皮破血流!   就這一怔神的工夫,蒲逸凡已然醒轉,原來他的傷勢,正如白頭丐仙推想一樣, 當時不過被掌力偏鋒所震,內腑並未受到傷害,那吐出的半口鮮血,只是因身於懸 在空中,一口真氣提聚不及,未能將翻湧的血氣壓制下去,故而跌落地上之後,理 所當然地吐出翻湧浮血。他現在的功力本已極為深厚,再經白頭丐仙所服效用宏大 的藥力一催,自己暗中略一調息,已自完全復元,翻身爬起來!   這剎那間的變化,雙方形勢陡轉,雖然不能強弱已經易勢,但至少成了均勢局 面,陳、秦二人瞧在眼中,心裡暗自怔忡籌度:   進吧!適才合數人之力,也只能稍佔上風,並未使對方略損毫髮,反而被對方 一隻狗傷了自已一人,此刻再加上一個招術精絕,功力深厚的小娃兒,若萬一動起 手來,一個弄得不好,損兵折將事小,損了七絕莊威望事大……。   退吧!莊主面前固然難以交待,自己一行遠自畝山趕來此地,若就這麼毫無所 獲地退走,也是心有不甘……。   一時間,直弄得陳、秦二人進也不是,退又不可,在欲罷不能的情勢下,實有 進退兩難之感!   陳、秦二人這種怔忡難決,籌度不定的神情,如何能逃過白頭丐仙銳利的目光, 但他此刻已另有打算,不願和對方糾纏,當下大嘴一咧,響起破鑼似的嗓子說道: “你們有什麼好想的?要打,就趕快動手,癩叫化絕對奉陪;不打,就趕快走,癩 叫化也不困難你們……”   一語未了之際,突聞長空鳥鳴,緊接著一陣鳥羽劃空之聲,冬陽斜照下,一大 團黑影,疾如殞星般從天空瀉下墜落當場!   眾人齊目一望,原來是一隻紅睛黑羽,大如鵬鳥的夜梟,生得異常高大雄壯, 但不知怎地,看去卻令人生出一種陰森厭惡之感。   蒲逸凡看了那夜梟一眼,走到白頭丐仙身邊,低聲問道:“老前輩可知這鳥叫 什麼名字?”   他生長北嶽,久處深山,雖也見過不少怪鳥奇禽,但從沒見這眼前這般大的夜 梟,故而有此一問。   白頭丐仙輕聲說道:“大概是‘夜梟’吧!”他也沒見過這樣大的夜梟,故在 “夜梟”兩字之上,還加了“大概”二字。   蒲逸凡低頭略一沉思,道:“晚輩常聽人說,梟鳥晝沒夜出,體小性殘,這夜 泉長得這般高大,不知何以會在此時此地出現,據晚輩想來,恐系七絕莊中所豢之 物!”   白頭丐仙聞言不答,只把癩頭略點,一雙神光,卻凝注在陳靈歸的臉上。   就兩人這說話點頭的工夫,那夜梟已走到陳靈歸身前,只見它時而展翼探爪, 時而昂頭翹尾,並不時發出“吱吱吱吱”的怪叫之聲,雖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聽得 令人頓生陰森之感。   陳靈歸卻是對它這些外人看不懂的動作,特別注意,臉上的神情,也隨著它這 些動作陰睛不定,忽朗忽沉地轉換不停。   蒲逸凡一見這種情形,就知自己揣想不差,不由暗聲罵道:“就憑你們養這麼 一隻扁毛畜牲來傳遞消息,斷定你們那莊主也一定不是好人!”   忽聽“咯”的一聲怪叫,只見那夜梟勾嘴一張,吐出一個白色紙團,秦一峰一 旁伏身探臂,正待拾起,陳靈歸卻已搶行撿到手中,匆匆打開看了一下,臉色陡然 一變,一臉惶急之情,一閃而逝,剎那間又恢復了平靜的神態,目注白頭丐仙說道:   “齊幫主,今日之事,就到眼下為止,明春三三之日,不論是天涯海角,老朽 自當向齊幫主再領教益!”   白頭丐仙哈哈一聲朗笑過後,哂然不屑地說道:   “癩叫化不會鑽天入地,你們也不用天涯海角去找,明年三三午正,准在‘小 南海’的‘浮涼天府’等你,不過我話要說在前面,到時若仍然只是你們這幾位, 癩叫化可要閉門謝客,懶得接待!”   陳、秦二人何等人物,他這言外之意,那能聽不出來!不由暗聲罵道:“好個 狂妄的癩化子,就是我們幾人怎樣?難道就憑你一個討飯的化子頭,還要我們莊主 齊集屬下好手,親身赴約不成?……”   心中雖在暗罵,但因莊中飛來傳令,此刻另有急事待辦,卻又不便罵出口來, 怕的是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又要延誤時間,陳靈歸強忍忿怒,當下舉手一揮,那夜 梟立即翹頭展翼,“撲撲”兩聲風響,已自沖霄而起,頃刻間便沒入雲層,消失不 見。   這時,兩名勁裝大漢,已把受傷的三人傷口裹好,隨著陳。秦二人,向來路奔 去!   忽聽一聲大喝:“站住!”   陳、秦二人聞聲停步,蒲逸凡高聲說道:“一掌之賜,在下心猶不甘;幾次截 劫蒲某之事,還未交待清楚就想走,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陳、秦二人霍地轉身,齊聲喝道:“你要怎樣?”   蒲逸凡縱身一躍,疾進五步,軒眉門目,正待開口說話,忽聽白頭丐仙怪聲怪 氣地接口說道:“小子,你忙什麼?明年三月三日,你也趕到‘小南海’去湊上一 份,不就得了麼?”   詞鋒一轉,又向陳、秦二人說道:“你們既然有事,又何必為了一個小娃兒的 幾句氣話,自行耽誤時間,還不趕快走……”   陳靈歸一見白頭丐仙出來圓場,正是求之不得,立即見風轉舵地說了聲:“咱 們明年三月三日再會!”說罷招呼秦一峰等人,轉身而去。   蒲逸凡雖然心中把眼前這班人恨之入骨,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放他們走,但白 頭丐仙對他有救命之德,傳功之恩,自也不好堅持己見,再說什麼。   一場不小也不大的風暴過去了,暫時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蒲逸凡望著陳、秦等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出了一會神,回身走到白頭丐仙面前, 雙手一揖,躬身說道:“老前輩救命之思,有如重生父母,賜功大惠,不啻再傳思 師,晚輩身負血海深仇,大德不敢言報,老前輩請受晚輩一……”   “拜”字尚未出口,遠遠突然傳來一聲高亢入雲的哈哈朗笑,笑聲剛剛才落, 二人身側丈外之處,已多了個相貌清奇,長髯過胸的漁裝老者,只見他手拂長髯, 望著白頭丐仙笑道:“丐仙幾時雲遊到此,怎不事先通知一聲,難道我這摸魚捉蝦 的老廢物,招待不起一頓酒飯麼?”   漁裝老者未等白頭丐仙答言,神光凝注在蒲逸凡的臉上,和聲問道:“這位小 哥兒,可是北嶽掌門的令郎,名叫蒲逸凡麼?”   蒲逸凡雖然不識漁裝老者為誰,但聽他說話的口氣,必是與自己家門有舊的前 輩人物,聞言立即拱手為揖,恭聲說道:“晚輩正是蒲逸凡,不敢動問老前輩……”   白頭丐仙突然怪笑一聲,接道:“我真不知你父親同你師父平常怎樣教你的? 縱然你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但對當今武林之中,一些成名的前輩人物,那些人的裝 束怎樣?那些人的癖性如何?總也該講給你聽聽。”   話到此處,用手指了指漁裝老者,繼續說道:“但看這身裝束,就該猜想出來, 還用得著問麼?”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蠻有道理,但蒲逸凡卻是聽得耳紅面赤,一時間竟然窘迫地 答不上話來。   漁裝老者見蒲逸凡耳紅面赤,一臉窘態,心中也過意不去,正待自道名姓,白 頭丐仙又已搶口說道:“看你這種樣子,不說你大概也猜想不出,小子,你好好地 聽著,眼前這位自稱摸漁提蝦的老頭子,就是天下聞名的‘滄海笠翁’,你父親與 師父可曾對你講過?”   “滄海笠翁”四字方自入耳,蒲逸凡不禁心頭一怔,暗道:“久聞滄海笠翁武 功自成一家,以一十八手飛笠絕技,享譽武林,為人淡泊名利,正直不阿,乃是一 位隱居水上的滄海俠士,今天既然有幸遇上,倒是要好生向他討些教益,不可失了 禮數!”   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急忙趨前兩步,正容說道:“家父時常提起老前輩英名, 無如晚輩過於愚蠢,一時沒想起來,今天有幸得識仙顏,晚輩給您叩頭請安!”   話罷雙膝一跪,正要拜倒下去,忽見滄海笠翁拂髯笑道:“小哥兒不必多禮!” 右袖輕輕一揮,頓有一股無形勁力,緩緩逼上身來,逼得精逸凡前傾的身子,拜不 下去,暗裡一提氣,連忙雙手撐地,勉強磕了一個頭,挺身站了起來。   滄海笠翁望了蒲逸凡一眼,神情倏然一變,臉上現出一片奇詫之色,暗想自己 這隨袖一揮之力,雖然是信手而出的潛力暗勁,但以對方的年齡來說,就應該隨勢 而起,拜不下地才對……。   忽聽白頭丐仙怪聲怪氣地說道:“小的強行磕頭,老的假裝客氣,癩叫化瞧著 就討厭,不知你們老少二人,為的是那一門?”   此語一出,蒲逸凡倒不覺得什麼,滄海笠翁卻是聽得臉上一熱,暗道:“這娃 兒年紀輕輕的,功力怎的這等深厚?自己一時大意,倒教癩化子從旁取笑了!”   但他究竟是不拘小節的成名人物,心中雖然有點疙裡疙瘩,聞言仍自不以為意, 微微一笑,反唇濾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這有什麼可笑的?我雖然摸魚捉蝦,卻是自找自吃;又不 像你天下五湖四海,到處白吃白喝,人家不給,你就行橫動蠻,強討惡要,你說, 我要那麼大的力氣幹嗎?”   白頭丐仙仰臉望了望天色,突然怪眼一翻,道:   “不錯,癩叫化一向白吃白喝,老廢物,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現在天已不早, 今天你不盡要管吃,還得要管住,等下要不給癩叫化酒醉飯飽,睡上個舒舒服服的 大覺,小心我真地動手行蠻……”   滄海笠翁哈哈大笑,接道:“有錢的大戶人傢俱你強吃惡討,我這摸魚捉蝦的 可見過大風大浪,不怕你行死放賴,不過著在這位蒲小哥的份上,等一下給點殘茶 剩飯,讓你塞飽肚子就是!”   白頭丐仙和滄海笠翁都是當今名重一時,德高望重的人物,彼此互相戲謔調笑, 蒲逸凡在一旁也聽得頗為有趣。   滄海笠翁道:“小哥兒,現在天已不早,蝸居就在此間不遠,等下盡過地主之 誼後,老朽還有事情請教!”   蒲逸凡聞言暗道:“此人雖然聽說極為正派,但自己知之有限,他說有事請教, 多半又是為了此次在這荊襄地面所引起的武林風波,以及身懷寶物的下落之事,萬 一他心懷叵測,覷覦寶物,那可是對自己大為不利,為了免生意外,還是謝過白頭 丐仙傳功救命之恩,設法離開為當……”   他心中這麼一想,臉上自然流露出一片猶豫神色,白頭丐仙瞧在眼裡,心中不 覺有氣,大聲叱道:“好小子,看你年紀不大,鬼心眼到不少,想想看,有癩叫化 在一起,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蒲逸凡被他點破了心事,自覺尷尬已極,正待講上幾句掩飾之言,滄海笠翁卻 已接口說道:“癩叫化,你別這麼老氣橫秋,光一張嘴巴責難人!常言說得好,一 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位蒲小哥幾次遭劫,死裡逃生,現下能以鑒及前車,惕 戒後事,正是他應當小心的去處,也是他聰明的地方,你不讚許倒還可說,為啥反 而還責難他?”   蒲逸凡本就尷尬已極,聞言更自羞慚難當,慌忙欠身說道:“兩位老輩既然這 麼說,晚輩只好叨擾了!”   滄海笠翁笑道:“蒲小哥不必客氣,老朽這就先行引路了!”話完人動,一掠 就是兩丈遠近!   白頭丐仙大叫一聲:“好哇!你們兩人套上了交情,想把我要飯的丟掉,那可 不成!”縱身一躍,搶到滄海笠翁肩旁,來了個並肩齊步,聯袂而馳,徑向前面一 道隱隱地山痕奔去!   蒲逸凡眼望著二人如飛的去勢,心中忽然一動,忖道:“我雖經丐仙打穴傳功, 井巧通了生死玄關,但不知功力究竟加深了多少?前奔二人乃是早已成名的前輩人 物,修為精深,功力絕高,腳程一經展開,自然奇快無比,我何不借此機會試試!”   他主意一經打定,便不立時起身,直到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馳出百丈以外, 才自提氣輕身,縱躍而起,展開輕功身法,尾隨疾奔而去!   蒲逸凡心意如此,前行的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似也存著同樣心思,有意考較 他的腳程,這三人兩起,二老一少暗中一較上勁,身法自然倍加快速。   前行的有如雲飄電閃,後追的直似疾矢脫弦,追奔途中,蒲逸凡只覺得精力充 沛,身輕似燕,縱騰跨步之間,一躍就是k六丈遠近,……。但始終與前行二人差著 那麼一段距離,無法趕上。   片刻之後,也不知奔出了多少遠近,已來到一處依山帶水的所在,白頭丐仙與 滄海笠翁剛停下身形,蒲逸凡業已接踵趕到。   滄海笠翁回頭看了看身形甫停的蒲逸凡,見他雖然經過這一陣疾奔,仍自氣不 喘,面不紅,不由眉頭一揚,滿面驚異地讚道:“蒲小哥如許年齡,如許功力,老 朽真替今尊高興,十年之後,北嶽一派武學,必然光耀天下,領袖宇內……”   幾句讚美之言,聽得蒲逸凡又是高興,又是慚愧,當下惶聲接道:“老前輩過 獎了,晚輩擔當不起,異日如有成就,全是齊老前輩所賜!”   滄海笠翁聽得怔了一怔,轉頭看看白頭丐仙,只見他滿佈污垢的臉上,露著得 意的詭笑,略一尋思,立時恍悟過來:“我說呢,一個廿不到的小娃兒,那有這等 深厚的功力?原來是你這叫化子在他身上使了獨門手法。”當下朗聲一笑道:“要 飯的,真有你一手,就憑這點,也得給你個酒醉飯飽!”   白頭丐仙大嘴一咧,故作不耐煩地說道:“那來這許多廢話,還不快把我們帶 至你‘滄海釣廬’好好喝一頓,難道要我呆在這裡喝西北風不成?”   就二人這說話的工夫,蒲逸凡已暗中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勢。只見此刻停身處 的一丈以外是一條寬約四五十丈的清流,水雖然不深,但卻流勢疾速,順著一道蜿 蜒迤邐的山勢,滾滾湍急而下。   那山勢並不怎樣高峻,但臨水一面,卻是懸崖削壁,陡險異常,沿流向下望去, 一道宛如門牆的石峰,突出在清流之中,石峰隱蔽的一面,此時正升起縷縷炊煙, 一條丈來長短的漁舟,就繫在那石峰的突筍之上,敢情此處就是滄海笠翁的居停所 在。   蒲逸凡略一打量眼前的形勢,心中疑念陡生,想道:“早上那玄裝少女所留 ‘遇水隨流,逢林止步’的八字警語,莫非應是指的眼前這所在不成?再一看那懸 崖削壁的山頂之上,果然古樹參天,林木交錯,雖在殘臘時節,仍是青多枯少,黑 壓壓的一片林莽,倒真是隱居清修的好所在。”   此景方自入目,蒲逸凡頓然恍悟道:“她說逢林止步,定然是指的眼前這片森 林之中,隱有對自己極端不利的匪人;所說遇水隨流四字,無疑是叫自己到達此地 後,順流而下去找滄海笠翁……”   沉忖未了之間,忽聽滄海笠翁一聲清嘯,嘯聲的餘音尚在空際飄蕩,那石峰後 面突然躍出來一個漁裝少年,跳上漁舟,少年解開船頭繩索之後,也不見他撐篙搖 槳,只右手揮舞著一頂雨笠,小舟便自逆流向三人疾駛而來。   舟行正速,不過片刻工夫,業已馳近岸邊,滄海笠翁看了漁裝少年一眼問道: “吃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麼?”   漁裝少年掃掠了身後的白頭丐仙與蒲逸凡一眼,低聲答道:“一切尊照師父吩 咐……都已準備好了……”幾句話答得十分吃力,又似因有兩個生人在此,還有下 文不便說下去,倏然住口。   滄海笠翁陡然一沉臉色怒道:“平常怎麼教你的,當著兩位生客的面前,說話 也是這般吞吞吐吐……”   話猶未了,忽聞颯然風響,白頭丐仙閃身搶上小舟,左手疾伸,一把扣住那漁 裝少年的右手脈門,右掌卻向他的“命門穴”上拍去,口中同時喝道:“這娃兒分 明遭人下了毒手,你卻不問不理,反而怪他說話吞吞吐吐,老廢物,是不是想在我 癩叫化面前擺擺你做師父的威風?”   他這突然的舉動,因是令蒲逸凡乍然摸不著頭腦,幾句話更是聽得滄海笠翁入 耳心驚,定神一瞧,果見漁裝少年有異,滄海笠翁師徒情切,正待走上去看個究竟, 白頭丐仙又已大聲說道:   “有什麼好看的?小娃兒受毒雖深,在癩叫化手裡保險死不了!還不叫那姓蒲 的小子趕快上船,過河到了你那窩裡再說!”   滄海笠翁雖然心急徒兒的安危,但亦知眼前急也無用,聞言立即招呼蒲逸凡道: “蒲小哥請上船,想不到你初來此地,就遇上這等不順心的事,老朽慚愧死了!”   蒲逸凡躍上船頭,喟然說道:“老前輩不要如此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 禍福,吉兇病痛,誰能預料呢?”   說話之間,滄海笠翁已自揮笠催舟,順流而下,俄頃工夫,便駛過了那突出的 石峰,折進一處形勢險峻的山坳。   滄海笠翁繫好漁舟,先行上岸,用手一指山坳中一間茅屋說道:“蝸居就在此 間,二位請隨我來!”   當下自白頭丐仙手中接過漁裝少年,踏著削壁間突出延伸過來的一排拳頭大小 的石筍,徑向茅屋走去!   蒲逸凡跟著白頭丐一步一趨,剛一走進茅屋,還未來得及打量屋中的情形,立 時便聞到一陣引人唾涎的酒肉香味。   蒲逸凡幾日來,粒米未沾,滴水未進,現在之所以尚能行動自如,一則他是練 武之人,主要還是他服了玄裝少女所贈“益元固本”靈丹所致,但他究竟是血肉之 軀,此刻驟問酒肉之味,不禁引起食慾,頓覺空腹雷鳴,饑火難捺,可是初來乍到, 當著兩位前輩人物面前,卻又不便形諸神色……。   白頭丐仙似已瞧透了他的心事,怪眼一翻,高聲說道:“小子,既然來了,還 裝得什麼假斯文,你就陪癩叫化來吃吧!”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滿放菜餚的桌前, 順手自桌邊壇中取了一碗酒,便自管自的大喝起來。   這時滄海笠翁已將漁裝少年安置一張木榻上,走過來催促說道:“蒲小哥脫俗 點,山居野處,沒有好的招待,……”   蒲逸凡看了那木榻上的漁裝少年一眼,接道:“老前輩不用客氣,不知今徒傷 在何處,傷勢怎樣?眼下還是救人要緊,吃飯等一會……”   他雖然早已饑火高燒,但又覺得撇下漁裝少年傷勢不管,先自吃喝起來,實在 不好意思,故而有此一問,但看白頭丐仙正在據案大嚼,便自倏然住口。   白頭丐仙一邊喝酒,一邊接道:“老廢物,你那寶貝徒弟一時半時絕不會怎樣, 你們還不快來把肚子填飽,今夜三更之時,說不定還有一場惡鬥哩!”   此話一出,不獨是年青識淺的蒲逸凡聽得莫明其妙,就是老於世故的滄海笠翁 也有些將信將疑,但二人都知道這見多識廣的一代宗匠,雖然癖性怪異得有時令人 難測,但在眼下這等時候,絕不會危言聳聽,故作驚人之話,必是別具見地,有因 而發。   滄海笠翁又看了木榻上的愛徒一眼,側身肅容說道:“蒲小哥,丐仙所說必有 高見,小徒受傷之事,暫且擱在一邊,眼下我們還是把肚子填飽了再說!”   蒲逸凡謙讓兩聲,逕自坐在白頭丐仙下首,毫不猶豫地吃喝起來。席間兩老一 少,想是因心懸漁裝少年的傷勢,都是一言不發,匆匆吃完之後,已是掌燈時分。   滄海笠翁從裡間取出一隻粗逾兒臂的油燭,立即用火種點燃,灼灼的燭光,照 得滿屋通明。蒲逸凡藉機略一打量,只見裡外兩間,靠壁備陳一張木榻,從外面看 起來雖是一間茅屋,但四壁都是用石塊砌成,外間除了吃飯用的桌椅之外,再無其 他陳設,簡簡單單,但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潔異常。   滄海笠翁持著燃燒的油燭,走到愛徒躺身的木榻面前,向蒲逸凡說道:“蒲小 哥,勞神幫忙把油燭拿著,老朽想看看小徒的傷勢!”   蒲逸凡如言接過油燭,滄海笠翁立即捲起來衣袖,右手食、中、無名三指,按 著漁裝少年左腕脈門,左手解開他上身的紐扣,敞開前胸,掌心貼在他的“心坎” 穴上,不住推拿……   片刻之後,他緩緩鬆開雙手,蒲逸凡出言問道:“老前輩,令徒傷勢不要緊吧?”   滄海笠翁雙眉一皺,搖了搖頭,戚然說道:   “對醫術一道,老朽雖然不是內行,但幾十年來,也見過不少疑難重症,內外 奇傷;自信把脈斷症的經驗,尚有幾分心得,可是小徒眼下所受傷勢,老朽不但未 能查出他受傷的部位,就連為何種功夫所傷,也推斷不出!”   蒲逸凡聽得驚“哦”了一聲,白頭丐仙走上來說道:“那有這等怪事,讓癩叫 化來試試!”左手兩指插入漁裝少年的鼻孔,右手潛運真力,按在他“氣海”穴上, 俄頃之後,抽出插入他鼻孔的二指,燭光輝映之下,只見二指頭上,呈現出一片藍 黑之色!   滄海笠翁一看他指頭上的藍黑韻色,立時神情大變,一臉驚容地急忙問道: “齊兄,小徒所受傷勢,是不是……”   突然傳來一陣“汪汪……”之聲,打斷了他未完之言,白頭丐仙聞聲臉色一變, 接道:“笠翁,日間一心跑來此地裹腹充饑,喝酒吃肉,竟連隨身的一狗一棍,也 忘在那荒郊野地不曾帶來,適才那聲犬吠,便是我那黃郎帶著打狗棍找來了。   但聽黃郎適才傳聲示意,它身後還跟來了一位高人,來人既然於此時跟我那黃 郎來到此地,諒來必與眼下之事有關,敢請笠翁去把他們接過來,看看究竟是救苦 救難的菩薩,還是追魂奪命的無常?”   話到此處,看了受傷的漁裝少年一眼,又道:“至於令徒傷勢,不到今夜三更, 大概還不會有什麼變化!”   蒲逸凡—旁高舉燭火,見他講了這一大篇,全是些對漁裝少年傷勢不關緊要, 無補實際的空泛之言,忍不住正聲問道:“齊老前輩既說傷勢不到今夜三更不會發 生變化,想必已查出了受傷的部位所在,請問……”   白頭丐仙白了他一眼,接道:“小子不用多問,等會自然明白,眼下是什麼時 候?你最好不要打岔……”幾句話搶白得蒲逸凡面紅耳赤,再不好開口。   滄海笠翁雖然心急愛徒傷勢,但也不願因此事引起白頭丐仙對蒲逸凡的叱責, 更知白頭丐仙適才的一番言語,必有深刻的用意,當下略一沉吟,立時截斷話頭, 正容說道:“齊兄,蒲小哥對小徒傷勢太過關心,請不必責難於他,老朽這就去接 你的隨身‘二寶’,以及那湊巧趕來的高人……”話未說完,便自轉身出去。   蒲逸凡目送滄海笠翁的背影消失後,轉頭望著木榻上的漁裝少年,只見他口目 緊閉,面無血色,神情極為痛苦,不由暗自想道:   “滄海笠翁望重武林,名播遐邇,不知是何等人物,對他門人下此毒手?竟令 他那等精深的修為,那等廣博的閱歷,連被何種工夫所傷?傷在什麼部位?也查不 出來!白頭丐仙雖然探出了傷勢的端倪,卻藉故含混其詞,似是另有隱情,不願直 說。”   想到這裡,忽的心中一動,驀然記起適才吃飯之先,白頭丐仙曾說“今夜三更, 恐有惡鬥”之語,必是已有所見,如此,我何不趁眼下滄海笠翁不在之時,問個究 竟明白!”主意一定,立時轉向白頭丐仙,恭聲說道:   “齊老前輩,適才您在吃飯之先,曾說今夜三更,恐有一場惡鬥,想來必有所 見,何不說出來聽聽,讓晚輩事前有個準備!”   白頭丐仙似是早知他有此一問,聞言立即用手一指對面的石壁,低聲說道: “先別問我,到那邊去看看那上面是什麼東西,你自然就會明白了!”   此話雖然說得蒲逸凡不明究理,但確信他是有見而發,順手望去,只見對面石 壁之上,隱現出幾行密密麻麻的字跡,他現下功力已極精純,目光銳利異常,當下 略一凝注,已自看得清清楚楚,但當看清之後,卻又不禁眉軒目閃,怒火高燒,沖 動地幾乎不能自制!   原來對面石壁上,被人用內家指力,寫有四行比鈕扣略大的小字,寫的是:   “在壁之邊,在水之琢;   今夜三更,以書易藥!”   含意淺顯,一看便知,蒲逸凡情知留字之人,又是衝著自己隨身“玄機遺譜” 而來,敢情他早知自己要來此地,因恐滄海笠翁出手阻攔,故而趁他不在之時,伺 機在他門人身上,暗下毒手,藉他門人的生命為要挾,要他幫忙逼自己獻出奇書, 其人居心太可鄙,也太歹毒!   蒲逸凡怔怔的望著壁上的字跡,暗道:“自己仇深似海,恨重如山,一身血海 深仇,全為隨身奇書引起,而能否報仇雪恨,也全在這本奇書之上,若就這麼受人 要挾索去,自己將何以對得起爹爹、師父、師叔的在天之靈,又將何以告慰那下落 不明的李蘭倩師妹!……   但壁上留字之人志在“玄機遺譜”,必欲得之而後甘心,想來對漁裝少年下手, 必然歹辣無比,若無他獨門解藥,自是難以得救,雖然滄海笠翁一派正人快上,不 一定會逼自己獻出奇書,換取解藥,但側隱之心,人皆有之,自己出身名門,豈能 見死不救?……   想著想著,不由又想起那玄裝少女所留的“遇水隨流,逢林止步”的八字驚語! 但一想到這裡,又深悔自己不聽玄裝少女勸告,妄逞一時意氣,自個兒落荒而走, 要是早上同她合騎而去,也不會遇上眼下這種事情……   他越想越不是味道,也越想越不能自己……   忽聽白頭丐仙低沉地說道:“小子,你不要七想八想,也不用害怕,有癩叫化 在這裡,任他是誰,總不能教他稱心如願!”   蒲逸凡聞言驚悟,朗聲說道:“有老前輩在此,還有什麼可伯的,晚輩是覺得 壁上留字之人,用心可鄙,手段太毒……”   白頭丐仙突然一整面容,沉吟了一下肅聲說道:“這些你暫時擱在一邊,癩叫 化已早有打算,現在我有幾件事情問你,這些事與你的前途極為重要,與眼前之事 也有關連,希望你具實告訴我!”   蒲逸凡與他雖然相處了只有大半天時間,但已摸透了他怪異的癖性,見他忽然 一反常態,正容肅聲的神情,諒來所問必是關係重大之事,立時莊嚴肅穆的朗聲答 道:“老前輩對我恩重如山,惠深似海,所問只要晚輩曉得,定當知無不言!”   白頭丐仙臉上閃過一抹欣慰的容色,點頭說道:“這樣就好,我來問你,你可 知我那黃郎為什麼現在才來!”   這一問倒真的把蒲逸凡幾乎給問住了,但他天生聰穎,穎悟過人,當下略一尋 思,頓然恍覺過來,笑道:“老前輩可是覺著有許多不能讓外人知道秘密,如果笠 翁老前輩在側,感到不大方便,故叫黃郎延時後到,趁他接渡過河的時間,以便……”   白頭丐仙又點了點頭,接道:“猜的一點不錯。”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自問道:“你既然出生北嶽,為何白天與秦一峰動手之時, 施展的都不是北嶽一派武學?”   蒲逸凡毫不猶豫地答道:“晚輩雖然出生北嶽,但十歲既已另師學藝!”   白頭丐仙低頭想了一下,又道:“看你鬥敗泰一峰所用的奇奧手法,正是我廿 年前一位友好——乾坤神劍南宮彥的‘乾坤八式’,這麼說來,我那舊友是你師父 了!”   蒲逸凡一聽他提起恩師,頓時悲從中來,熱淚奪眶而出,泣聲說道:“老前輩 所提舊友,正是晚輩……先……師……”說到此處,不覺喉頭頭哽嚥,再也說不下 去!   白頭丐仙似未想到眼前這資質人品均住,身懷“玄機遺譜”的少年,就是自己 舊友門下,更未料到舊友已作古人,當下也不禁滿懷淒然,說不出的難過!但他乃 修為精深,閱歷豐富之人,在眼下這等時候,舊友這位門下,實不宜過份悲痛,立 時勸慰著說道:。   “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用,要是你師父是被仇家所害,我拼掉這條老命不要, 幫你完成心願就是!”   這幾句話果然生效,蒲逸凡聞言立即止住悲聲,以袖拭淚,正待開口說話,白 頭丐仙又已問道:“你師父是不是因你身上的‘玄機遺譜’遭人殺害的?”   蒲逸凡點頭答道:“正是!”   白頭丐仙聞言,忽的走到那留字的石壁之前,注目凝神,只見留在石壁上的字 跡,人石深有三分,字邊宛如刀削一般,且是深淺一致,不由暗暗付道:   “以乾坤神劍南宮彥那身武功,放眼當今武林,實難找出幾人具有加害他的本 領,除非是有石壁上用指力留字這等人的功力……”   蒲逸凡是玲瓏透頂,一見白頭丐仙這種突然的舉動,就知他對壁上留字之人, 動了疑念,當下走過去低聲問道:“老前輩是不是懷疑壁上留字之人,就是殺害師 父的仇家?”   白頭丐仙道:“我這不過是一種揣測,是否尚難確定,不過是也好,不是也好, 這種居心歹毒……”忽的偏頭靠壁,側耳靜聽,陡然掉轉話題,故意提高聲調說道: “笠翁是那一位高人……”   話猶未了,門外便響起一聲哈哈大笑,笑聲還未停歇,一位鶴發銀鬚的老者, 已自飄然進屋。白頭丐仙與蒲逸凡神光一掠來人,臉色陡然一變,同時暗道:“這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來人似也看出了白頭丐仙,蒲逸凡二人的異樣神情,心中不覺微微一震,但一 瞬之間,已自恢復了平靜,手拂銀髯笑道:“要不是在那荒郊野地見著黃郎,倒真 不知丐仙俠蹤到了荊襄地面,齊兄,你我十年不見,今夜居然能在笠翁這‘滄海釣 廬’巧遇,看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話完又是哈哈一聲大笑,但笑聲卻不大自然,笑容也略帶一點勉強,只是在燭 光搖曳之下,貿然看不出來罷了。   蒲逸凡聞言偷偷地瞧了白頭丐仙一眼,見他臉上毫無異樣神情,不由疑念陡生, 暗道:“此一頭鶴發,銀髯飄胸,裝束相貌,分明就是日間所遇,並挨了他一掌的 七絕莊的陳靈歸,怎地此刻聽他說話的口氣,卻又似白頭丐仙的多年舊識,這豈不 是怪事?……”   他乃心思靈巧之人,心中疑念一生,立時掠起另一個於他不利的念頭,暗中自 告自地說道:“蒲逸凡哪,蒲逸凡,你怎地這般糊塗,眼下這些人分明是故設圈套, 誆奪‘玄機遺譜’,你卻渾然不覺,硬把他們當作正人長者,若不早點設法離開此 地,等下只怕隨身奇書保不住,連這一條小命也得賠上!”   意念及此,不由大生驚駭!慢慢走近木榻,將油燭放在榻上,然後提氣運功, 縱身一個急躍,直向門外縱去!   但他身子剛剛縱起,還未撲到門邊,那鶴發銀鬚老者,陡然右袖一揮,拂出一 股潛力,把他前衝之勢逼得停住,嘴角微微一撇,詫然說道:“這位小哥兒可是北 岳門下?令尊與老朽乃多年至交,怎地老朽一來,小哥兒就要走,這豈不是教老朽……” 忽然似想起了什麼,倏而住口不言。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就在鶴發老者二度說話之時,滄海笠翁已領著黃郎走了進 來,一看眼下這種局面,心頭不覺一陣愕然。目視白頭丐仙說道:“齊兄,這究竟 是怎麼回事?”原來他因天黑夜暗,要領著黃郎,行過險峻的削壁,故而遲到了幾 步。   這時黃郎已走到白頭丐仙的身邊,他順手接過黃郎口中銜著的黑竹根,在地上 輕輕敲了兩下,神光凝注鶴發老者,把自己與蒲逸凡日間在荒郊野地,與陳、秦等 人的經過講完以後,咧嘴哈哈一笑,高聲說道:“小娃兒想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 井繩,陳大兄又沒先自道出名號,可是像貌裝束與說話的聲調,都同陳靈歸極為相 似,燭光搖曳之下,乍然分辨不出,致令小娃兒心中犯疑……”   滄海笠翁聽得“哦!”了一聲,面向蒲逸凡,用手指著鶴發老者,接道:“蒲 小哥,來,我替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聞名宇內,神州二賢之首,外號人稱‘妙 手諸葛’的陳大賢,同令尊與老朽都是多年舊交,快些過來參見!”   他雖然道出了來人的名號來歷,並且說明了來人與彼此間的關係和淵源,但蒲 逸凡仍是有點將信將疑,聞言猶自暗中定神瞧了妙手諸葛一眼,發覺果有與陳靈歸 不同之處,才自消卻疑慮,歉然走了前去,躬身說道:“晚輩蒲逸凡,參見陳老伯, 適才不情之處,尚望老伯看在家父面上,恕過小侄!”   原來妙手諸葛像貌裝束雖與陳靈歸極為相似,但臉上膚色卻迥然不同,陳靈歸 滿面童顏,他則一臉清黃,但在搖曳昏紅的油燭光亮照映之下,確實不易辨別清楚!   妙手諸葛冷冷瞥了蒲逸凡一眼,說道:“老朽來得太湊巧,難怪蒲小哥心中犯 疑,現在事已講明,蒲小哥不用客氣!”   話到此處,詞鋒一轉,目注白頭丐仙,似笑非笑地說道:“造才聽笠翁談起, 說齊兄業已探明他徒兒的傷勢,不知傷在何處?究為何種功夫所傷?以齊兄見聞之 廣,閱歷之深,想必已思得治療之法,何不講出來大家聽聽,看看需要何種藥物才 能治療?……”話未說完,人已向木榻走去!   滄海笠翁心急愛徒傷勢,聞言立即接道:“陳大兄說的不錯,齊兄如有所得, 不妨直言講出來,老朽對小徒傷勢,實在放心不下!”說話之間,已隨妙手諸葛走 到了木榻面前。   白頭丐仙雖然探出了漁裝少年的傷勢,但心中卻被另一個疑念所困擾,為了證 實心中的疑念,暫時又不便說出來,聞言只好故作沉思之狀,也跟著走到木榻旁邊, 伸出右手兩個藍黑的指頭,無可奈何地說道:   “笠翁,對於令徒傷勢,要飯的只知是被人用內家掌力滲以毒物所傷,但傷在 什麼部位?需要何種藥物治療?癩叫化也是跟你一樣,不過笠翁不用擔心,有妙手 諸葛在此,令徒傷勢再重,諒也不致發生差錯……”   他微微一頓之後,將兩個藍黑的指頭伸到聖手諸葛面前,問道:“陳大兄,你 看這是何種毒藥?”   妙手諸葛俯面看了一眼,臉色倏然一變,沉聲問道:“齊兄這指上之毒,可是 用運氣逼毒的手法,自笠翁愛徒鼻中得來?”   白頭丐仙道:“不錯!”   妙手諸葛又仔細的看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片憂惶之色,沉重的說道:   “齊兄,不是兄弟埋怨你,這運氣逼毒的手法,雖然可以測出傷源,但小娃兒 功力有限,不能自行運功,護住體內經脈;在你運氣逼毒,他氣血倒行之時,毒力 便會回攻六腑,滲入內臟,提早發作時間,加速傷勢惡化,如此一來,……”忽然 想起此等語氣,過於率直,倏而嚥住欲說之言。   白頭丐仙聽得眉頭一皺,忖道:“照你這麼說來,小娃兒一條命,豈不是送在 我癩叫化手上?哼!我看只怕未必見得!”   他乃修為精深之人,心中雖然覺得蠻不是意思,但表面仍是不露神色,當下似 有意地看了妙手諸葛一眼,道:“癩叫化對醫術一道,本是外行,一時計不慮此, 鑄成大錯!但是有你妙手諸葛在此,只要你不存心教我癩化子好看,諒來還不致無 法補救吧!”   妙手諸葛聞言微笑說道:“齊兄說那裡話來,你我多年舊識,交非泛泛,再說 笠翁也不是外人,他的門下,就等於我們的子弟一樣,兄弟既然趕巧碰上了這等事 情,當然得竭盡綿薄,略效微勞。……”   他微微一頓之後,繼續又道:“只是以齊兄指頭上毒物的顏色看來,只怕小娃 兒受毒已深,能否治得,眼下尚不敢斷定,還得檢查之後,才能……。”   滄海笠翁師徒情切,一旁聽得妙手諸葛“受毒已深”之言,不由心中大急,接 道:“既是這等說法,那就請陳大兄趕快動手,替小徒檢查傷勢吧!”   妙手諸葛神光掃掠眾人一眼,再也不說什麼,立即捲起衣袖,正待伸手檢查傷 勢,忽然心中一動暗道:   “白頭丐仙雖然不以醫術名世,但他乃武功精博,閱歷豐富之人,一生之中, 在江湖上不知見過多少疑難怪症,自己若然稍有不當,勢必引起他的懷疑……莫不 是他早已對自己存了什麼疑念,故意隱住不說,要借此來探探自己的動靜不成?”   想到此處,眼角不由斜瞥了白頭丐仙一瞬,果見他對自己準備檢查傷勢的舉動, 根本漠不注意,炯炯目光,卻凝注在他那染有毒色的兩個指頭上,怔怔出神!   妙手諸葛目睹斯情,已知自己所料不差,不由暗聲罵道:“好個狡猾的癩化子, 你雖有逼毒探傷之力,只怕你無辨別毒性之能,陳某人今夜要教你能瞧出端倪,我 這‘妙手諸葛’四字,便從今以後倒寫!”   心念一轉,立時放下衣袖,望著滄海笠翁說道:“笠翁,令徒是被內家掌力滲 以毒物所傷,齊兄剛才業已說過,當然錯不了,既然如此,兄弟以為傷勢好查,毒 性難辨,眼下之策,還是先行認清毒性再說!”   滄海笠翁見他突然停止檢查傷勢,以為他有什麼困難,但聽他把話說完後,覺 得所見極是,實乃經驗之談,立即答道:“老朽對小徒傷勢,除了心急之外,實在 毫無定見,一切全憑陳、齊二兄作主;不管是先行查傷,還是先行驗毒,只要能把 小徒傷勢醫好,老朽就感激不盡了!”   滄海笠翁這幾句話,說的真情流露,蒲逸凡站在一旁,聽得鼻頭髮酸,心中好 生難過,暗想:“要不是自己帶著‘玄機遺譜’到此,眼下絕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看來妙手諸葛若仍無法醫好漁裝少年的傷勢,說不得只好等到三更之時,自己合書 去換藥來醫治傷勢了!”   忽聽白頭丐仙說道:“陳大兄弟說的不錯,眼下若不先把毒性認清,縱然查出 傷勢根源,也是不能對症下藥!”   說著又把兩個帶毒的指頭,伸到妙手諸葛面前,道:“癩叫化看了半天,確實 辨別不出,陳大兄醫術一道,舉世聞名,生平之中,自然醫過不少奇難疑症,見過 許多絕毒藥物,陳大兄請再仔細看看!”   此番倒是說的由衷之言,是以神情莊重,言詞懇切。   妙手諸葛目光銳利,閱人甚多,一見他臉上流露的神情,就知他實在分不出是 何種毒物,心想:“只要你認不清毒性,眼下之事就好辦。”   當下微微一笑,道:“兄弟雖然淺通歧黃之學,也醫過一些疑難雜症,但對各 種毒物毒傷,所知極為有限,不過事關笠翁愛徒生死,眼下所有的人,誰有一份力 量,誰就該自動拿出來,兄弟雖然不一定有此能力,但也得本諸良心,盡盡人事!”   當下從木榻上拿起油燭,移到白頭丐仙伸出的指頭跟前,目注神疑,臨光細瞧。   這幾句話,聽得蒲逸凡有如蒙上了一層迷霧,分不清,也猜不透,禁不住暗暗 想道:“聽他言下之意,似是暗說眼下幾人之中,分明有人身懷療傷之能,卻故意 不肯出手,但這人又是誰呢?滄海笠翁吧?誼屬師徒,情如父子,當然不會;自己 對醫術一道,完全外行,自無療傷之能;眼下最值得懷疑的,只有白頭丐仙一人, 但以他對自己的諸般事來看,卻又不似心懷機詐,見死不救之人,那麼此人究竟是 誰呢?……”   心中疑念一生,萬般揣想俱來,腦際忽的掠起一道靈光,如有所悟的忖道: “能當‘妙手諸葛’四字,顧名思義,此人定然滿腹經論,胸羅萬有,機智謀略, 城府極深;而對醫術一道,更當是博通岐黃,深諳醫理,著手百症消除,功能起死 回生,不然這‘妙手諸葛’四字,又從何來?”   想到此處,不由暗自說道:“眼下只你妙手諸葛在此,別人誰也無此能力,你 這麼無的放矢,故意惹人生疑,我倒非問問你不可!”   他乃毫無城府之人,心中既有所想,口頭便要問個明白,當下嘴角微微一撇, 正要開口說話,忽見白頭丐仙兩道隱含深意的神光,電射而來,不覺心頭一凜,立 時低下頭來。   滄海笠翁雖也聽出妙手諸葛話中有話,但因心懸愛徒傷勢,當下也無暇推想。   屋外冷風呼嘯,流聲急湍,室內油燭高燒,昏紅的光亮,照在幾人臉上,各自 露出不同的神情……。   滄海笠翁憂形於色,滿臉愁苦,顯得很是焦急;妙手諸葛手持油燭,瞧著白頭 丐仙那兩個藍黑色的指頭,長眉緊鎖,怔怔地出神,似在思索什麼難題;白頭丐仙 那滿佈污垢的髒臉上,雖然難以看出任何表情,但從他那充滿乞待的神光中,也可 看出他心情異常沉重;蒲逸凡則是神情流動,彷彿有滿肚子心事,無法傾訴似的, 但那一雙神目中,卻又隱蘊著迷惑的光彩;只有那黃郎顯得無憂無慮,此刻已靠在 壁邊沉沉睡去!   幾人雖然神情不一,心思也不相同,但有一點卻是一樣,那就是大都默然不語!   一陣冷風從門口吹進,搖晃著高燒的燭火,燭影搖紅,光亮倏暗,了無聲息之 中,室內顯得有點沉悶,冷清,陰森,也略略透出一點緊張!   這樣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妙手諸葛忽然朗開雙眉,高聲說道:“齊兄, 為了驗證眼下的疑難,齊兄可肯幫忙兄弟?”   白頭丐仙道:“陳大兄,現在是什麼時候?怎的還講客氣!只要癩叫化能派用 場,陳大兄只管吩咐,不論水裡火裡,要飯的決定照做就是!”   妙手諸葛忽然哈哈一聲大笑,道:“好!就憑齊兄這幾句話,兄弟今夜拼著身 受毒傷,也得把小娃所受何毒查出來不可!”   幾句說得大家雖然感到驚異,但卻都不明究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待會 兄弟動手之時,各位請把呼吸閉住,齊兄也把右手的經脈,自行運氣堵死,並忍受 點皮肉之苦,兄弟要……”   白頭丐仙聞言看了看他手中的燃燭,又瞧了瞧自己帶毒的二指,靈機一動,接 道:“陳大兄可是毒性難辨,要用燭火燃燒我帶毒的二指,吸人燃燒過的毒氣,以 己身所受感應,來識別究竟是何種毒物?”   妙手諸葛笑道:“齊兄猜的不錯!眼下除此一策,兄弟已腦盡腸枯,再無別法 可想,只是齊兄無緣無故地遭受灼燙之痛,兄弟有些……”   白頭丐仙朗聲笑道:“陳大兄別門縫裡瞧人,把我姓齊的看扁了,你妙手諸葛 能冒險以身試毒,癩叫化慢說區區皮肉之苦,就是斷去二指,又能算得什麼?現在 就請動手吧!”   二人這番豪氣干雲的話語,聽得蒲逸凡敬意油生,暗中不住地點頭,想起適才 對妙手諸葛的諸般懷疑,不禁心生愧疚,惶然無已!   滄海笠翁雖然心急愛徒的傷勢,但卻不願陳、齊二人為了此事,一個忍受灼傷 疼痛,一個以身試毒,當下肅容正聲說道:“陳、齊二兄這番盛情,老朽感激不盡, 但為了小徒一己的傷勢,連帶二隻身受無妄痛苦,老朽實於心不安,小徒傷勢能醫 則醫,萬一不能,也只好聽天由命……?”   陳、齊二人神色一變,同時應聲說道:“笠翁這是那裡話,你我相交多年,誼 非泛泛,為朋友尚且兩肋插刀,何況令徒……”   蒲逸凡一旁插言接道:“笠翁老前輩請不必阻止,陳、齊二位前輩一代宗師, 俠骨仁懷,濟危救難,乃份所應為之事……”忽然覺得在眼下這等場合,自己一個 後生晚輩,實不該從中插嘴,倏然住口不言。   滄海笠翁見大家都是這等說法,知道阻止不了,不由滿懷激情地說道:“陳、 齊二兄對小徒這番思德,老朽不敢言報,少時小徒醒來之後,叫他弄幾樣可口小菜, 替二位多酌兩杯酒,磕幾個頭吧!”   妙手諸葛望白頭丐仙笑了一笑,道:“齊兄,你一生走遍天下,吃盡四方,什 麼燒雞熏鴨,蒸魚燉肉之類,想已吃得有些膩嘴,兄弟現在為你做一味‘生烤龍抓’, 待會給你下酒如何?”說笑之間,已將手持油燭,遞到了白頭丐仙面前。   白頭丐仙一向以滑稽梯突名世,此刻卻也聽得有點還嘴不得,一面把兩個帶毒 指頭湊近燭焰,一面神情莊肅地說道:“陳大兄別說笑,癩叫化所受不過一點皮肉 之苦,自信尚能忍耐,你卻要將毒氣吸人體內,這可大意不得,不要弄得病人還沒 斷氣,醫病的先生倒進了棺材,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哩!”   兩個藍黑的指頭,一隻高燒的燭火,二者一觸之下,只見白頭丐仙眉頭一皺, 立時現出一片痛苦之色,但一瞬之間,又恢復了平靜。   但聞一陣“嗤嗤”之聲,連續不絕地響起,白頭丐仙的二指之上,已燃起了一 道藍色的光焰,火紅的燭光輝映之下,有如鬼火一般,給這沉悶冷清的石室之中, 頻添了幾分陰森恐怖氣氛!   蒲逸凡緊鎖雙眉,望著白頭丐仙指上的藍色光焰,暗道:“這種見火即著的毒 物,定然性烈無比,那漁裝少年受毒已有這麼長的時間,想來必已深入內腑,散達 全身經脈,在他不能自動運功護穴的情勢之下,此刻只怕已離死……”   他暗想未了之間,忽聽妙手諸葛高聲說道:“現在毒焰已盡,毒煙將起,各位 快把呼吸閉住!”   話聲剛落,那藍色光焰果然熄滅,一蓬黑煙,立時從白頭丐仙被燒得皮焦肉枯 的二指上,徐徐升起,但升起不到五寸高下,便被妙手諸葛以精純內功聽進鼻中, 直到黑煙完全吸盡之後,才自盤膝坐在地下……。   滄海笠翁凝神望著白頭丐仙燒得焦黑的二指,歉聲說道:“齊兄,想不到你我 多年不見,今天一見面就遇上這種事情,更想不到為了小徒的傷勢,害得你受這種 活罪,唉!”   他長歎一聲,又道:“不知是誰跟老朽過不去,竟對小徒下這等毒手?”   蒲逸凡耳聽滄海笠翁的話語,眼瞧白頭丐仙被燒的指頭,暗想眼前禍事,全為 自己一人所引起,不由心痛如割難受已極!但又不便說出來。   白頭丐仙知他乃至情至性之人,怕他一時情激,衝動的語脫口而出,暗中以圖 示意地看了他一眼,轉向滄海笠翁說道:“笠翁,要飯的這點皮肉之苦,算不得什 麼,不用放在心上;至於何人對令徒下此毒手?當今武林之中,專門用毒的人,屈 指可數,待會陳大兄試出毒物之後,自可水落石出?……”   忽聽妙手諸葛低哼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厲害的千……”他似是在強忍 毒力,中氣不繼,忽而中斷!   三人齊目望去,只見他長眉深鎖,面色蒼白,豆粒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一臉萎 糜之色,神情極為痛苦!   此情入目,滄海笠翁不由心頭大駭,忖道:   “以妙手諸葛數十年的精純修為,又是事先早有防備,毒力竟然能於片刻之間, 將他折磨成這種樣子,其毒之烈,可想而知!徒兒受毒這麼久,人毒已深,此刻縱 能試出毒性,並有對症解藥,看來只怕也難醫好徒兒的傷勢!”   想到此處,不禁老懷泛悲,黯然神傷,鼻頭一酸,當場流下幾滴老淚!   蒲逸凡在一旁也是看得心酸不已,滿懷激情之淚,幾乎奪眶而出!   忽見妙手諸葛緩緩站起身子,拂袖拭乾了臉上的汗水,搖了搖頭,目注滄海笠 翁,吃力地說道:“笠翁,兄弟這‘妙手諸葛’四字,看來今宵只怕要扔在你這 ‘滄海釣廬’中了!”   言來語音沉重,意味滄涼,聽得在場之人,心頭掠起一片慘然情緒!   滄海笠翁情關師徒,聞言有如焦雷擊頂,刀劍穿心,胸中一陣悲痛湧起,當場 幾乎暈厥過去,勉強定了一下神,正待開口問話,蒲逸凡早一旁搶聲問道:“陳老 伯,是什麼毒物這般厲害,難道就無法可救了麼?”   妙手諸葛不理他的問話,喘了一口氣,面向滄海笠翁,肅容說道:“笠翁,兄 弟雖已試出毒性,但卻想不出何種藥物,能解此毒?……”   白頭丐仙插言接道:“解毒藥物,要飯的倒有幾樣,陳大兄且說出來聽聽,究 竟是何種毒物?看看癩叫化隨身所有,是否能派上用場?”   妙手諸葛歎了一口氣,道:“齊兄常走深山大澤,難免遇上各種毒物,自然配 有解毒靈藥,此點兄弟早已想到;但眼下試出毒物,卻非蟲蛇之毒,乃是‘子午毒 瘴’之氣……”   說到這裡,輕輕咳出兩聲,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此種毒瘴,出自苗區人跡罕至的深山絕壑之中,每日正午升起,子時收降, 故名子午毒瘴,被人用一種特製的器皿吸取之後,連同那吸取瘴毒的器具,放置在 一處奇陰絕寒的地方,待其自然凝固之後,然後再用文火烘烤七七四十九天,將水 份去盡後,再把吸取瘴毒的器具劈開,用刀刮下沾在器具內壁上的粉沫,妥予收藏, 帶在身邊。   施用之時,先將粉沫搓在掌心,然後以本身的“六陽真火”將其熔化,隨同實 力發出,當者立即俯著毛孔而入。此物奇毒無比,毒性尤烈,一經湧入體內,立時 循著經脈血道,布散周身,一個對時之內,若無對症解藥……。不過此物雖毒,施 用之人,若無登峰造極的精純內功,不能發出本身的‘六陽真火’熔化使用……   忽然神光一閃,掃掠了眾人一眼,凝注滄海笠道:   “笠翁,下毒之人既然具有這等功力,諒來不是無名之輩,縱然有什麼仇怨過 節,盡可當面找你結算,如何要對一個後生小輩下手,兄弟真不明白?笠翁,想想 看,這裡面是不是另有別的隱情?”   滄海笠翁原也是修為精深之人,但見他把毒物講的這等厲害,又是無藥可救, 一心急著愛徒的傷勢,也自搞得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此刻聽他問起是否另有隱情, 那有心情細想,聞言立即答道:   “老朽一向河裡來,海裡去,數十年歲月,都在水上討生活,與世無爭,與人 無忤,自覺沒有做什麼虧心之事,也沒得罪過道上朋友,若說小徒受傷之事,其中 另有別情,老朽倒是真想不出來!”   妙手諸葛經廣見多,心思細密,一聽他聞言即答的口氣,就知他此刻情急愛徒 的傷勢,憂心如焚,根本無暇細想自己問話的用意,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小瓶, 一邊遞給滄海笠翁,一邊說道:   “這瓶中所裝液露,乃兄弟自製的解毒妙品,此物雖然治不好令徒所受的千年 瘴毒,但服下之後,至少可以延緩毒傷惡化的時間,笠翁,你拿去替今徒服下,三 更之前,保險不會發生意外!至於其中是否另有別情,等令徒用藥之後,我們大家 再來商量!”   白頭丐仙暗中瞥了他一眼,說道:“來人既對一個晚輩下這種毒手,絕不會普 通的尋仇找岔,一定另有圖謀,我們確要商量商量不可!不要小娃兒把條命送了, 連為什麼死的都不曉得,那才冤枉哩!”   妙手諸葛道:   “齊兄說的不錯,我們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現下初更未盡,只要在三更之 前,能夠查出下手之人的圖謀,小娃兒即可得救!我就不信合我們三人的腦力智慧, 在這‘滄海釣廬’中,查不出點蛛絲馬跡來!”話完雙眼一閉,凝神運思起來。   他口中所說三人,當然指的是白頭丐仙,滄海笠翁,以及他本人,並未把蒲逸 凡包括在內,要知蒲逸凡年歲雖輕,可是天生傲骨,那能聽得下這等遭人輕視之言, 聞言暗自冷笑一聲:“好個妙手諸葛,居然這般看不起蒲某,三更時姓蒲的要不肯 拿出奇書,我看你妙手諸葛到底有什麼妙法?”   心中雖是這等想法,但他幾度得白頭丐仙的暗示,卻又不好發作出來,當下星 目一轉,朗聲說道:“三位老前輩武功蓋世,學智超人,三更之前……”   忽聽白頭丐仙叱言截道:“小娃兒胡說什麼,眼下一刻千金,不要多嘴打岔, 擾亂陳大兄的神思!”   此話一語雙關,一面固是喝責蒲逸凡不往下說,暗中卻也隱有責備妙手諸葛之 意。   二人這一拉一唱,妙手諸葛那能聽不出來,但他心中早有打算,聞言也不接話, 只睜開閉著的雙目,望著蒲逸凡微微一笑。   滄海笠翁將一瓶解毒液露,完全給愛徒服下之後,仍自憂心不減,凝目愛徒慘 白得怕人的臉色,氣若遊絲的呼吸,心知受毒已深,解救恐已無望!雖然妙手諸葛 保證三更之前不會發生意外,但默算時刻,現下已初夏將過,餘下兩更工夫,還不 是轉眼即過!到時若無對症解藥,仍然難免塵寰撒手,師徒永訣!……意念及此, 一種師徒倫情,生離死別的悲痛,頓如浪卷濤翻,湧上心頭,想到神傷之處,又是 老淚潸然,籟籟而下!……   門外突的吹來一陣冷風,掠面而過,砭骨刺肌的寒氣,使他悲痛的神智,忽然 一清;回味陳、齊二仁所說的“另有別情”之言,心中疑念陡生,驀然想一件事來, 當下拂袖拭淚,瞥了蒲逸凡一眼,目注陳、齊二說道:   “陳、齊二人兄說可能另有別情,老朽現在回味起來,也覺著有點犯疑,但除 了今天午晌發生的一件事情以外……”   妙手諸葛、白頭丐仙同聲接道:“不知發生何事?笠翁快說出來聽聽,讓我們 參詳參詳,看看是否與眼下之事有關?”   滄海笠翁又看了蒲逸凡一眼,皺眉說道:“今天午晌,老朽廬邊垂釣,清流對 岸,突來一位身騎自馬的玄裝少女……”   妙手諸葛聞言臉色微變,接道:“那玄裝少女長的怎樣?”   滄海笠翁略微沉吟了一下,答道:“玄裝少女長的怎樣?因相隔太遠,看不清 楚,但她那一身罕見罕聞的內家氣功,卻是老朽平生所僅見!”   白頭丐仙暗瞥了那石壁上的字跡一眼,詫然問道:“這麼說來,她已到了你這 釣廬,同你動過手了,要不然,你們隔著偌大一條清流,怎能知道她功力的深淺?”   滄海笠翁道:“這也不是,實因她一到對岸,就以千里傳音的內家氣功向老朽 發話……   諸位都是精修內功的行家,當然可想而知,蝸居離對岸少說點也有百丈以外的 距離,加以水勢急湍,擊石拍岸,陣陣山風,呼呼作響,十丈以外說話,若不提高 嗓音,便自難以聽清。她卻隔著這遠的距離,也不見她大聲呼喚,似是輕言細語地 講來,老朽即能字字入耳,聽得清清楚楚,唉……”   忽然長歎一聲,又道:“這份傳音人密的功力,實在高得驚人,老朽這點微末 藝業,怎敢與她動手?”   要知白頭丐仙、妙手諸葛二人,同是內功精深的一代名家,暗忖自己數十年的 修煉,也無能達到這等地步,此話要不是出於滄海笠翁之口,簡直就不信真有這回 事情。當下兩人真聽得滿臉奇容,暗自驚詫不已!只有蒲逸凡心中雪亮,恍如未聞 一般,臉上並自浮出一片微微的笑意。   妙手諸葛定了定神,皺眉問道:“笠翁,那玄裝少女講了些什麼?”   滄海笠翁道:“她當時只說北嶽門下有人,即將要來此間,請我予以照拂,就 只說了三言兩語,便自揮鞭催騎,絕塵而去,連老朽想問問她的姓名來歷,也沒來 得及!   但也就只她這三言兩語,老朽立時想起數日前在這荊襄地面,所發生的一場奪 書風波,那場風波,老朽也曾參與其事,當下便意識到可能是蒲小哥迷了路途,或 是被人追蹤到此,進一面吩咐小徒準備酒食,一面垂釣相待。   但等了半天,卻是不見人來,老朽心中未免有些犯疑,遂遵照玄裝少女臨去所 示的方向尋去,果然在離此不遠的一處荒郊野地,不但將蒲小哥尋著,同時並遇上 了齊兄,當下便堅邀二位來我這蝸居小聚,想不到老朽這去來之間,小徒便遭了人 的毒手!”   滄海笠翁話剛講完,妙手諸葛又接口問道:“數日前這荊襄地面,發生了什麼 奪書風波?笠翁既已參與其事,想必知之甚詳,何不講出來聽聽!”   滄海笠翁聞言怔了一怔,暗道:“你這不是有知故問麼?奪書之事,陳老二也 有一份,這等轟動武林的大事難道也會不告訴你,這倒是怪事?”   心中雖是這樣在想,口中卻不能不答,略一沉吟,詫聲說道:“奪書之事令弟 也曾參與,怎麼,令弟不曾向陳大兄說過?”   妙手諸葛微哦一聲,正容說道:“兄弟離家已有數月,一直未與合弟會面……”   滄海笠翁接道:“這就難怪了!”當下便將蒲逸凡身懷“玄機遺譜”,南來荊 襄,所引起的種種事情說完以後,繼續說道:“難道小徒之事,與蒲小哥身懷奇書 有關麼?”   妙手諸葛微皺雙眉,沉思了俄頃,正聲說道:“據兄弟推想,令徒受傷之事, 不但與蒲小哥有關,而且只要蒲小哥捨得‘玄機遺譜’,令徒即可得救!”   此事齊、蒲二人早已成竹在胸,聞言自不感到意外,滄海卻是聽得乍然一愕, 問道:“陳大兄最好不要轉彎磨角,究竟有何關連,但請明講!”他此刻神思錯亂, 不明白妙手諸葛所說的道理,故而有此一問。   妙手諸葛臉上掠過一片自得的神情,拂髯笑道:   “理由很簡單,下毒之人,定然事先知得知蒲小哥要來此地,故越笠翁出去之 時,在令徒身上暗下毒手,據此要挾,逼蒲小哥獻出奇書!如果兄弟猜的不錯,來 人當在你這釣廬之中,還留下了他的意示!”   真是一語提醒夢中人,滄海笠翁頓然恍悟,雙眉一緊,神光電掃,忽的縱身一 躍,停身在那留有字跡的石壁之前,匆匆瞥了一下,輕身說道:“陳大兄所料,果 然不差,來人壁間留示,正是要在今夜三更,以書換藥!”   白頭丐仙神光匆匆地瞥了蒲逸凡一眼,故作驚愕的“噫”了一聲,道:“有這 等怪事?小娃兒,這事關係重大,我們也得去瞧瞧,看那石壁上地究竟留的是什麼?” 邊說邊拉著蒲逸凡,向那留字的石壁走去。   蒲逸凡見他這麼連做帶唱的像演戲一樣,心中暗自好笑,但知他此舉必有用意, 當下便也裝得一本正經,朝留在石壁上的字跡,注目而視。   白頭丐仙裝得神情凝重的看了一會,忽然哈哈一陣大笑,轉身向著妙手諸葛, 響起他那天賦的破鑼嗓子大聲叫道:   “陳老大,真有你一手!要飯的比你先到一會,並未發覺壁上的蹊蹺,你卻閉 眼一想,即能斷的分毫不差,就是孔明重生,也不過如此,‘諸葛’二字,當之無 愧!不過……”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笠翁愛徒的傷勢,雖然是你設法查出,但卻沒有施 以回春妙手,要飯的認為這妙手二字,似嫌牽強,這樣好了,‘諸葛’升上,‘妙 手’放下,叫你諸葛妙手,你看如何?”   話完,又是一聲哈哈大笑!   滄海笠翁眼見愛徒有救,心情開朗不少,聞言也自莞爾一笑。   妙手諸葛卻是慢條斯理,似笑非笑地說道:   “齊兄真會說笑,你前面為我貼金,背後替我灑糞,但不管妙手諸葛也好,諸 葛妙手也好,只是你說了這麼大一套,壁上究竟寫的是什麼?兄弟還不知道呢!再 說,就算兄弟推斷的不錯,蒲小哥肯不肯捨書救人,還不一定哩!”   炯炯神光,有如冷芒電射,緊盯著蒲逸凡一瞬不瞬!   蒲逸凡聽得心頭一激,暗哼半聲,當下劍眉軒動,星目閃光,面向妙手諸葛, 朗聲說道:   “晚輩雖然年輕藝淺,系屬未學後進,但對道義恩怨,敢說尚能明辨!眼下之 事既為晚輩引起,便不啻罪魁禍首,捨己救人,義不容辭,陳伯父但請放心,勿用 杞憂……”   側臉看了那石壁留字一眼,冷聲道:   “但看壁上留字,人石深達三分,功力火候不弱,諒非無名之輩,但這等不敢 明面素書,暗使詭謀的下流行徑,卻是宵小不如,其心可鄙,其行可誅,……”忽 然覺得話太離譜,頓然住口不言。   言來義正詞嚴,英風凜然,聽得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聳然動容,同聲贊好, 但妙手諸葛卻是心神暗震,臉上發熱!   白頭丐仙突然大嘴一咧,沉聲說道:   “小娃兒,為了你一本什麼勞什子的奇書,害得人九死一生,幾乎把命送掉, 現下三更將近,還不拿出來交給笠翁,你還等什麼?”   蒲逸凡半聲不哼,如言將身穿棉袍脫下,反舖地上,食指暗運真力,在棉袍夾 縫一劃,但聞“嘶”的一聲,抱裡立即裂開,從那棉絮夾層之中,取出一本厚約分 許,黃緞面的小冊子,遞給滄海笠翁,歉聲說道:   “為了晚輩身懷此物,令高足突遭無妄,想起來晚輩愧疚煞死!老前輩請拿去 換取解藥吧!……”   忽然想起此書,關係自己一身血海深仇,驟邇失去,頓感悲憤填膺,雙手發抖, 全身打顫,心中一痛,熱淚奪眶而出,再也說不出話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尺剪二聖】   滄海笠翁伸了手,正待將書接過,目睹蒲逸凡傷痛之情,心中忽然一動,忖道:   “看這小娃兒傷痛的神情,此書必然對他極為重要,而書中所載武學,也必是 絕世神功,精奧奇妙之學。但如今對愛徒下手之人,僅看他這種擄質要挾的歹毒心 機,不是邪魔外道,也是武林梟雄,如其讓他得到此書,一旦練成蓋世武功,便會 為害江湖,縱橫天下,如此一來,豈不造成當今武林中的無邊浩劫?又不知有多少 正人俠士,要在這場災害中應劫遭難?常言道,死一人而救天下,徒兒縱死,也死 得值得!此書確萬萬不能落入惡人之手!更何況眼前持有此書之人,又是名門正派 的北嶽門下,自己多年友好的後人呢?”   千百種念頭在他腦際間一閃而過,緩緩縮回接書的右手,搖頭歎道:“生老病 死,夙有命定,小徒雖因此書喪生,但老朽絕不能為了小徒一己的性命,鑄下千古 大錯,遺害後世,讓萬人唾罵!蒲小哥,此書還是你自己收起來吧!”   蒲逸凡人雖聰明,但究竟年歲太輕,滄海笠翁的言下之意,他當然聽不出來, 是以聞言之下,竟自搞得暈頭暈腦,木訥訥地半晌答不上話來!   但陳、齊二人卻是陳年老薑,心中雪亮,妙手諸葛臉色一變,勃然說道:   “笠翁,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常小哥一片誠心,你卻拒而不受,不管你如 何想法,但總不能辜負蒲小哥的好意,讓他受良心責備,再說,區區一本什麼武學 奇書,就能抵得上一條人命嗎?”   話問此處,詞鋒陡轉,目注蒲逸凡高聲說道:“蒲小哥,現在不管笠翁怎樣, 我們救人要緊,這樣好了,你把書交給我,衝著我與他幾十年的交情,我就越俎代 庖,他不願意也得願意!你看這樣可好?”   蒲逸凡至情至性,最易衝動,暗想眼下之事,全為自己所引起,漁裝少年一條 性命,若然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勢必永世代罪,懷疚終生!眼見滄海笠翁拒書不受, 正感無可奈何之際,聽得妙手諸葛此言,便毫不考慮地說道:“陳老前輩出來作主, 那是最好不過!”當下手持奇書,徑向妙手諸葛走去!   白頭丐仙眉頭暗皺,慌忙跨步上前,一把奪過蒲逸凡手中奇書,大聲說道: “捨書救人,理所當然,不過要飯的想先瞧瞧,看這上面究竟載的是什麼了不得的 神奇武功,竟然引起這麼多武林名家,你爭我奪,害得癩叫化兩個指頭,也燒的烏 焦巴黑!”一面說話,人已向高燒的油燭走去!   要知白頭丐仙此時手中所持奇書,內容究竟怎樣?大家未曾過目,當然無法知 曉,但大都有個耳聞,相傳此書是百年以前,一位功參造化,學究天賢的武林奇人, 武聖玄機子所著,書名“玄機遺譜”,內載各種武功,均是武林絕響,書中一字一 句,無不隱蘊玄機,奇妙無倫。   據說只要習得其中三分之一,便可無敵天下,稱尊寰宇,練武之人,本就爭名 好勝,誰不希望自己獨霸當今,冠冕群流,是以眼下奇書在目,無不怦然心動,一 睹為快,但大都自持身份,誰也不願先行開口,現下聽白頭丐仙這麼一說,妙手諸 葛便第一個跟了過去。   但他剛剛跟過去走了兩步,白頭丐仙已停身在高燒的油燭之前。   白頭丐仙正待迎著燭光看書,忽聽身後響起步履之聲,心知跟來是誰,忙將書 合攏,驀然轉過身來,目注大步而來的妙手諸葛,冷冷地說道:“陳大兄隨身跟來, 可是不放心要飯的,怕我把書拿跑了?”   妙手諸葛臉色陡然一沉,但一閃即逝,微笑答道:   “齊兄一幫之主,當代大俠,兄弟那敢稍存疑念,兄弟是覺得三更快到,此書 轉眼就要拱手送人,與齊兄同一心思,想先看看上面究竟載些什麼?既然齊兄誤會 兄弟,那麼不看就是!”話完身轉,但人卻向門邊走去。   白頭丐仙神光打閃,高聲說道:“這麼說來,倒是癩叫化多疑了?陳兄請轉, 要飯的還有事請教!”   妙手諸葛停步轉身拂髯笑道:“齊兄有事請講,何用‘請教’二字!”   白頭丐仙回頭看了奄奄一息的漁裝少年一眼,說道:“笠翁愛往所受毒傷,可 真是千年瘴毒?”   妙手諸葛似未想到他有此一問,一下倒真的給問住了,沉吟一陣之後,才自勉 強說道:“兄弟對武功一道,自覺不如齊兄,但對歧黃之學,兄弟因在這上面化了 數十年心血,雖然說不上精通,但日積月累的經驗所得,自信還有幾分把握……”   他頓了一頓之後,接道:“怎麼,齊兄可是懷疑兄弟試斷有錯?”   白頭丐仙道:“陳大兄稱譽妙手,診斷自然不會有錯,不過我覺得陳大兄既然 斷定是千年瘴毒,並知提煉瘴毒的方法,對何種藥物能解此毒,當然也能想得出來!”   妙手諸葛長眉一聳,隱泛怒意地說道:“齊兄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兄弟明知有 藥可解,還會隱珍自密,見死不救不成?”   白頭丐仙冷冷地說道:“要飯的怎敢有這等想法,不過我彷彿聽人說過,千年 瘴毒雖毒,並不是無藥可救,只是眼下這兩種稀世奇珍,無法找到吧了!”   此話一出,妙手諸葛不覺微微一凜,但仍神色不變地說道:   “世上縱有解得此毒之藥,眼下沒有也是枉然,這等與事無補之言,空談無益, 現在三更已到,我們還是照著壁上留示,向笠翁問明地點,去把解藥換來,趕快救 人要緊,再遲恐怕來不及了!”   白頭丐仙雖然聽不慣他這滿含責備的語氣,但也覺得他所說倒是實言,目注手 內奇書,搖頭黯然一歎,自言自語地說道:“要是有‘尺剪二聖’的‘雪玉符令’ 或‘續命三寶’,這本千古奇書……”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腦際忽然掠起一線希望,急急地問道:“齊老前輩所說 那‘尺剪二聖’的‘雪玉符令’和‘續命三寶’,是不是能醫治這千年瘴毒?是什 麼樣子的東西?老前輩可曾見過?”   妙手諸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道:“蒲小哥,這等不相干的事情,最好別問, 免得弄的你一問,齊兄一答,耽誤了正事!”   話鋒一轉,又對白頭丐仙說道:“齊兄,蒲小哥已然同意兄弟主持此事,現在 時間已到,救人要緊,就請齊兄把書給兄弟吧!”話一說完,人也向白頭丐仙走去。   白頭丐仙見他這種著急的樣子,心中原存的一種疑念,又自增加幾分,但在眼 下這等刻不容緩的緊要當口,卻也無可奈何,當下再也不說什麼,手持奇書,向緩 步而來的妙手諸葛遞去!   蒲逸凡疑念未明,一見白頭丐仙將書交給妙手諸葛,心中不由大急!驀然縱身 一躍,搶到二人中間,右手電伸,從白頭丐仙手中,把書搶了過來!   他這轉念奪書的舉動,不過剎那之間的事,妙手諸葛見他忽然把書收回,心中 頓然一驚,不由威校電射,面罩寒霜,沉聲說道:“蒲小哥,你這是什麼意思?難 道你要出爾反爾,甘心懷疚不成?”   蒲逸凡面容一正,朗聲說道:“臣子在朝居家,忠孝第一,我輩行走江湖,信 義當先,晚輩話已出口,休說區區一冊書,就是頸上人頭,也照樣絕不反悔!……”   妙手諸葛接道:“那麼你將書收回,這算什麼?”   蒲逸凡道:“晚輩覺得下毒之人,無非志在得書,決不甘心;照他壁上所定時 間,不到三更過盡,也決不會離開所約地點,無獲而去!現下三更剛起,晚輩想借 片刻時光,向齊老前輩討教適才所說‘尺剪二聖’之事,藉以增點見識,廣些聽聞! 區區不情之請,兩位老前輩該不會不答應吧!”滿臉企冀神色,疑望著白頭丐仙!   妙手諸葛眉頭皺了一皺,肅容說道:“蒲小哥,看你倒很聰明,怎麼作起事來 這樣糊塗?眼下這等救人如救火的時候,你雖然有心聽,齊兄那來的心情講!”   說到這裡,忽然聲調轉和,繼續說道。“這樣好,等我們把藥換回之後,我替 笠翁的愛徒治理傷勢,教齊兄盡其所知,詳詳細細地講給你聽,不比現在匆忙火急 的好得多麼?”   白頭丐仙見蒲逸凡忽然把書收回,心中即起疑心,此刻又見他一臉企冀神色望 著自己,知他必有用意,待妙手諸葛話一說完,立即接口說道:   “陳大兄,蒲小哥想是初走江湖,奇心太重,聽得一點什麼掌故軼聞,便想詳 知底細,反正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待兄弟將‘尺剪二聖’事跡,略為述說以後, 我們即向笠翁問明地點,再走不遲!”   妙手諸葛聞言似是有些不耐煩,正待開口說話,白頭丐仙又目注蒲逸凡搶口說 道:“告訴你倒是可以,只是眼下時間太急,你可不要打破沙罐問到底……”   蒲逸凡接道:“晚輩決不追問半句!”   白頭丐仙略微想了一下,即道:   “尺剪二聖,乃是武林中近百年來,一雙合籍雙修的神仙眷侶,兩位武功高不 可測的蓋世奇人,但二人武功雖高,卻從不以武服人,昔年行道江湖之時,若然遇 上武林中的門戶紛爭,或是尋仇報怒之事,無不秉著悲天憫人的至大襟懷,本公持 正,苦口婆心地勸說雙方,從不對任何一方示威脅迫,直言武斷,直至雙方自認公 平合理,心服口服為止!但因二人生性淡泊,不居名位,從不在人前露名報姓,而 二人所用兵刃,又是一尺一剪,大家因敬其為人,故恭以‘尺剪二聖’稱之。   相傳二人所用一尺一剪,乃千古神物,前者據說是青城派開山祖師,窮神凌渾 遺下的鎮山至寶,尺名‘九天元傷’;後者年代更久,傳聞乃周武王伐紂時,‘瓊 霄,雲宵、碧宵’三姊妹擺九曲黃河陣所用之物,剪名‘金蛟’,至於這兩樣前古 神物的威力效用,因眼下時間迫促,不遑細講,少時事了之後,有興再為詳談。   相傳那‘雪玉符令’便是二聖五十前歸隱之時,當著天下英雄,用一塊手掌大 小的千年寒玉,刻上尺剪圖紋的表記信物,見到信物,便如見到二聖本人一樣,是 以誰要持有此物,不論遇上多大的危難,均可逢兇化吉,遇難呈祥。而那塊寒玉本 身,更能醫治內外重傷,消解各種奇毒,故武林中人,目為天下第一奇寶。   至於‘續命三寶’,則是二聖採集數十種奇草靈藥,分門別類,加以精煉調製 而成的三種藥丸。那三種藥丸功效不同,顏色各異,共分紅、黃、綠三色,綠的寧 神靜氣,紅的培元固本,據說常人服下一粒,除了身強體壯,精力充沛以外,並自 百病不生,延年益壽;練武之人若是真力消耗過甚,或是受了內外重傷,只要一息 尚存,一經服下,不但傷勢立即復原,武功大進,勝過十年修為。黃的一種,名叫 ‘化毒神丹’,不管身受何種奇毒,服下之後,不唯毒傷立愈,其後有生之年,邪 物不犯,百毒不侵,確是驅邪避毒的無上妙品。   這三種藥物雖然效力宏大,靈妙無比,但因名花異草,採集不易,調製異常困 難,據說二聖費了數十年的精力,僅只煉成九粒,以稀世奇珍譽之,忒不為過!”   他這番話講的又急又快,宛如黃河堤潰一般,源源而下。   蒲逸凡驚問道:“照老前輩這麼說來,那‘雪玉符令’和‘化毒神丹’,定可 醫得千年瘴毒了?”   白頭丐仙怪眼一翻,道:“二者能有其一,慢說千年瘴毒,就是萬年……”   妙手諸葛臉色一沉,大聲接道:“人命關天,生死須更,二位怎麼放著正經要 事不辦,光是……。”   蒲逸凡忽然仰臉一陣長笑,笑聲說不出來是興奮還是喜悅,抑或是激動與憤怒? 但長長地歷久不絕!只聽得屋中三人,面面相覷,莫知所以!   妙手諸葛長眉一緊,稜光暴射凝注蒲逸凡沉聲說道:“小娃兒不知輕重厲害, 你狂笑什麼?耽誤了人命,你擔當得起嗎?”口中雖在說話,人已欺到了蒲逸凡面 前,右手一伸,向他手中的奇書抓去!   蒲逸凡身形微側,沉腕收書,劍眉一軒,正待開口說話,白頭丐仙右手黑竹棍, 忽然當胸一橫,正好擋住了妙手諸葛抓來的右手,怒聲說道:“陳大兄稍停忽躁, 小魚毛蝦,諒來卷不起大浪!”   癩頭一偏,神光斜射蒲逸凡,叱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在陳大兄 與我要飯的面前,居然敢耍起戲來?我問你,手中之物,到底給是不給?”   蒲逸凡神情昂然,面不改色,對白頭丐仙所問之言,宛如輕風掠耳,竟似未聞 一般,炯炯眼神,卻凝視妙手諸葛,朗聲說道:“不知是要書還是救人?要書的話, 老前輩盡可明講,晚輩拱手奉送就是,何必這麼……”   白頭丐仙大嘴一咧,怒聲接道:“你簡直是在放屁,就憑‘聖手諸葛’四個金 字,難道會在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手中搶書不成?”   妙手諸葛似是震怒已極,一頭鶴發,根根猥起,但一時間卻又想不出話來回答!   蒲逸凡卻是神色凜然,莊容說道:“若是要藥救人,晚輩隨身倒有!”   此話一出,屋內三人同時有如焦雷轟頂,重錘擊胸,心神震盪得難以自己…… 白頭丐仙一臉奇容,妙手諸葛更是神色大變,一旁半天未曾開口的滄海笠翁,此時 忽然走到他身邊,詫聲問道:“蒲小哥此話可是當真?”   蒲逸凡並不回答滄海笠翁的問話,神光電掃一週,揣起手中奇書,立時解下腰 間的包裹,迅即打了開來,拿出一塊手掌大小的白玉,及一個翠色小瓶,遞給白頭 丐仙,問道:“老前輩所說能醫千年瘴毒的神物,可是這兩樣東西?”   原來他先前一聽白頭丐仙說起“尺剪二聖”的“雪玉符令”和“續命三寶”, 心中便想起玄裝少女所賜的那塊刻有尺剪圖紋的白玉,似及那紅、黃、白的三色藥 丸,但當時不知究竟是與不是,因而從白頭丐仙手中拿回奇書,設詞相問,及聽到 白頭丐仙所說,完全與玄裝少女所賜之物相符時,不禁心頭狂喜,長聲發笑,但一 見妙手諸葛聲色俱厲,幾次似強行奪書的樣子,心頭又覺有氣,故而怒言相向,此 刻再聽滄海笠翁耳畔一問,才拿了出來。白頭丐仙伸手接過,轉過身子,邁著燭光, 朝那塊白玉凝神看了一下,又從翠色小瓶中傾出了兩粒一黃一白的藥丸,端詳一陣 後,忽然朗笑說道:“有此二寶,何傷不治,何毒不除……”   但他話猶未了,門外突然響起幾聲低沉嬌嫩的冷笑,笑聲雖然極細,但卻聽得 人心神震盪,毛髮悚然!   笑聲來的太突然,四人同時一驚,妙手諸葛大聲叫道:“三位小心,待兄弟出 去看看,究竟是什麼高人?來……”話未說完,左掌斜拍而出,徑擊高燒的油燭, 人卻晃身躍起,直向門外撲去!   一陣不輕不重的掌風過處,油燭應手而滅,屋內頓時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笑聲來的突然,妙手諸葛的舉動更突然,直弄得白頭丐仙。滄海笠翁這兩位久 經風浪的老手,乍然也不禁有些怔愕無措,驚惶不已!但瞬息之間,已自鎮靜下來。   白頭丐仙暗中一拉蒲逸凡,低聲說道:“待會兒無論發生任何事故,切不可沖 動出手,萬不得已之時,亮出‘雪玉符令’,便可自保無虞!”   話一說完“雪玉符令”已塞到蒲逸凡手中。“   就在他低聲說話之間,滄海笠翁己掏出火種,將油燭點燃,昏紅的燭光一亮, 屋內又恢復了原來的景像,但卻少了一個妙手諸葛。   但聞一聲悶哼,自門口傳來……。   三人齊目望去,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妙手諸葛已受傷倒地,橫在門前,兩手捧著胸口,嘴角血水直流!但在他 身側,卻多了四個分著翠綠、嫣紅、淡青、銀白服色的少女。   四女一字排開,堵門而立,手中各持一面黃色小旗,旗幅上面,繡著七顆金星, 燭火照映之下,金光閃閃,刺眼眩目。   白頭丐仙望著受傷倒地的妙手諸葛,又看看他身側排立的四女,不由心頭一怔, 暗生詫異忖道:   眼前這四個女娃兒,頂多不過十六七歲,一個個長得嬌艷欲滴,貌美如花,剪 水雙瞳之中,也看不出有何異樣神采,怎麼以妙手諸葛數十年的精純修為,剎那之 間,便會傷在四個女娃的手下,這豈不是有點邪門?莫非暗中還隱有高手不成?”   詫念暗生之間,灼灼神光,不覺仔細地又朝四女打量一下,待到看清之後,這 回可把白頭丐仙瞧的心神大震,暗中直冒冷汗。   原來四女所穿,根本不是衣服,僅是一層比蟬翼略厚的輕紗,只是光采奪目, 貿然看不出來罷了。想想看,這等殘臘之天的三更半夜,又在這臨水峭壁的懸巖之 上,冷風如削,寒氣砭骨,平常之人,就是穿皮掛裘,尚且要冷的直打哆嗦,而眼 前四女卻只穿一層薄薄的輕紗,要不是武功已練到人與天合,寒暑不侵的地步,何 能一至於此!斯情入目以下,白頭丐仙那能不心生驚駭,暗冒冷汗!   但這也不過片刻間的事情,滄海笠翁略為正了一下神,立即趨前幾步,停立在 與四女相距約莫五尺之處,發話說道:“四位姑娘夤夜駕臨蝸居,不知有何見教?”   說著手指受傷臥地的妙手諸葛,又道:“老朽這位朋友,可是姑娘們做的手腳?”   他雖然明知眼下四女絕不平常,但也不信以妙手諸葛那麼高的身手,會被四女 所傷,故而有此一問。   四女對他所問之言,竟似未聞一般,八隻妙目,卻向蒲逸凡的臉上轉來轉去。   這時,白頭丐仙因早已看出四女身懷絕藝,一見滄海笠翁趨前發話,怕四女驟 起發難,也跟上與他並肩而立,蒲逸凡則因白頭丐仙暗中吩咐過,仍立原地不動。   滄海笠翁見四女不理不睬,不由怒火上升,沉聲問道:“你們不言不語,難道 是啞巴不成?”   只見那翠綠服色的少女,弧唇微啟,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脆聲說道:“看你 鬍子一大把,也是上了年紀的人,為啥說話這大的火氣?不錯!你朋友是我打傷的, 你要怎樣?”   滄海笠翁早已怒火上升,聞言更是火上加油,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叱問,忽然 心中一動,暗道:“她既然能將妙手諸葛擊傷於剎那之間,武功必然奇高,自己要 與她動起手來,只怕也難佔到便宜;而她們忽然於此時來到這裡,多半與下毒換書 之事有關,我何不拿話問問她們的意向,探明她們的來歷再說。”   心念一轉,氣火立平,當下手拂長髯,笑道:“我的火氣很大,你的脾氣可也 不小,姑娘,我問你,你們四人是從那裡來的?三更半夜跑我這裡是為了什麼事情?”   四女聞言同時格格一陣脆笑,只見那嫣紅服色的少女一揚手中的藍色小旗,嬌 聲說道:“看你活了這大把年紀,怎的這樣沒有見過世面,不認識我們的人,也該 認得我們手中的東西,連我們小姐隨身的七星符令都不曉得,未免太孤陋寡聞了吧!”   話雖然動聽悅耳,但語氣卻是鄙薄已極,當下只聽得滄海笠翁臉上一熱,怔怔 地答不出話來。   忽聽蒲逸凡大聲喝道:“那來的四個撒野丫頭,說話好大的口氣,目無尊長, 再要開口不分上下,小心我打你們的嘴!”   他一見四女僅著一層輕紗的裝束,瞧著就不順眼,此刻再聽她們說話竟這般鄙 薄滄海笠翁,心中更是有氣,是以出言喝叱!   四女聞言忽然“噗嗤”一笑,笑聲中充滿了輕蔑的意味。   白頭丐仙居然接口說道:“就算我們孤陋寡聞吧,那麼你們究竟是那裡來的, 敢不敢明著說出來聽聽?”   此話一語雙關,一面阻止蒲逸凡接口說話,再則也確實想知道四女的來歷。   只聽那淡青服色的少女說道:“有什麼不敢?只怕說出來,要嚇破你們的膽!……”   她微一頓之後,以徵詢的目光望著那翠綠服色的少女,接道:“大姐,我們還 是告訴他們,趕快辦正事吧!要不然,小姐等久了又會發脾氣,說我們辦事無能呢!”   只見那翠綠服色的少女點了一下頭,低聲吟道:“來自三山外,”   嫣紅服色的少女接口吟道:“不在五行中;”   淡青服色的少女嬌聲接下去:“天下唯一剪,”   銀白服色的少女最後念道:“草澤盡歸風!”   滄海笠翁聽四女吟完之後,略略暗付一下,目注四女手中所持七星今旗,腦際 忽然閃起一道靈光,頓然恍悟過來,問道:“你們手持七星符令,不在三山五嶽之 中,莫非是苗山七絕莊來的不成?”   那翠綠服色少女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答道:“是與不是,你們自己去想,現 在我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你們!……”   話到此處,用手一指蒲逸凡,繼續說道:“我家小姐,想見見這位蒲相公,請 他連人帶書,跟我們去一趟!”   蒲逸凡劍眉雙剔,面現怒容,鼻子裡冷哼一聲,方待叱言說話,滄海笠翁卻已 搶先問道:“這麼說來,小徒所受毒傷,也是你家小姐做的手腳了?”   那翠綠服色的少女忽然嬌喝一聲,道:“我們小姐是何等人物,豈能做出這種 事情?普天之下,不論什麼稀奇珍寶,只要她喜歡,還不是一句話就行了!……”   她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下毒之人,我家小姐倒是認得, 並認為做得有些不對,剛才已懲罰過他了!”   言來輕描淡寫,語音嬌柔,彷彿把那下毒之人,根本不當他一回事!但聽在白 頭丐仙、滄海笠翁,以至於蒲逸凡的耳中,卻不禁心頭猛震,大感駭異,白頭丐仙 暗暗想道:“那下毒之人壁上留字,已能入石三分,功力實不在自己之下,能夠懲 罰他的人,武功自然高出許多;而眼前四女,居然能在剎那之間擊傷妙手諸葛,這 份藝業,亦是高得驚人,但聽她們說話的口氣,眼下不止是要書,而且還要連人一 齊帶去,蒲逸凡雖然持有‘雪玉符令’照理似應可以自保,但四女年齡太輕,見聞 究竟有限,若然不知道‘雪玉符令’的來歷,硬著行蠻逞強,看來今宵之事,縱然 是兇多吉少,也說不得只好捨命一拼了!”   意念及此,驀然把心一橫,目注四女,沉聲說道:“既然你們小姐想見見蒲相 公,就應該好好的恭請才是,為什麼……”   “為什麼一來就傷人是不是!”翠綠服色的少女黛眉一顰,精光電射,叱道: “就憑你這癩頭污臉的臭化子,也敢這麼老氣橫秋地問我們?老實告訴你,要不是 小姐交待不和你們這些討吃要飯,摸魚捉蝦的人下手,早就對你……”   蒲逸凡雖然早經白頭丐仙吩咐,不可衝動出手,但此刻也不禁被對方凌人的氣 勢,激的氣往上撞,頂門冒火,沉聲截道:“住嘴!”   大步向前,停身在白頭丐仙肩下,怒道:“看你們這種蠻橫無理的樣子,你們 那小姐諒來也不是好人……”   那淡青服色的少女突然嬌喝一聲,道:“好哇,你敢罵我們小姐,今天要不教 訓教訓你,你狗嘴裡只怕永遠不會說人話!”手中七星符令一卷,忽聽那翠綠服色 的少女出聲阻道:“三妹停手!”柳眉聚煞,粉面帶霜,向蒲逸凡沉聲說道:“蒲 相公,現在我問你一聲,我們小姐要你去見見她,到底去是不去?”   蒲逸凡劍眉一軒,斬釘截鐵地答道:“不去!”   那銀白服色的少女黛眉一揚,冷聲說道:“我家小姐風華絕代,人間仙子,許 多人三跪九叩求見不著,你卻這麼不識抬舉……”   蒲逸凡冷笑一聲,凜然接道:“不去就是不去,那來這許多廢話!”   四女同時花容一沉,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那嫣紅服色的少女輕蔑地說道: “去與不去,只怕由不得你吧?”   妙目斜睇,瞧著那翠綠服色的少女,似在看她的動作,又似在向她請示。   顯然此女,乃四女中發號施令的主腦之人。   只見那翠綠服色的少女手中七星符令向斜一揮,其他三女立時移動嬌軀,向白 頭丐仙與滄海笠翁前進兩步,她自己反而後退了尺許,一雙美目射出的奇異的光彩, 緊盯著蒲逸凡一瞬不瞬!   要知雙方原本都是一字排開,相隔五尺,並肩對面而立;如果動起手來,不消 說蒲逸凡是單打獨鬥,另兩人則是以二對三的分戰場面。   滄海笠翁一看這種情形,即知對方三人旨在監視自己與白頭丐仙,好讓那翠綠 服色的少女向蒲逸凡單獨下手!   敵意一明,策念暗生,忖道:“對方既能在剎那間擊傷妙手諸葛,武功高強自 不待言,看那綠裝少女指揮其他三女的情形,顯系四人主腦,其武功駕凌三人,乃 理所當然之事,若蒲逸凡與之個對個的單打獨鬥,在自己與白頭丐仙同被對面三女 纏住,無法分身兼顯的情勢之下,只怕走不上七八個照面,就是不為對方生擒活捉 而去,也是兇多吉少了!   想到此處,不由心頭大急,遂一面運功戒備,一面暗中用手拉了白頭丐仙一下, 示意他對當前局勢,可有妥善之策?   白頭丐仙數十年江湖闖蕩,身經百戰,武功過人,閱歷尤深,一見四女三進一 退的舉動,即已知道她們的用意何在?但在四女武功高深莫測,一時難籌對策,此 刻再經滄海翁暗中示意,更自焦急異常,忽然瞥見那綠服少女一雙奇異神光,不由 心念一動,暗提一口真氣,驀然哈哈一聲大笑!   這笑聲是他提氣有意而發,故音調特別宏大,聽起來也特別刺耳,四女見他突 然哈哈大笑,不由同時任了一怔,他就趁四女這微一怔神之間,左手一伸,抖袖反 揮,把並肩而立的蒲逸凡,逼得後退了三步,人卻借勢閃身斜上,擋在蒲逸凡前面, 目注綠裝少女,大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翠綠服色的少女冷然不屑地說道:“姑娘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憑你這要飯的 臭化子,也管得著麼?”   輕移蓮步,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競把當面而立的白頭丐仙,視如無物一樣。   白頭丐仙早已看出綠裝少女乃四人之首,暗想只要能將她擋住,其他三女便群 龍無首,不足為懼,眼見他緩步向自己走來,不由怪眼一翻,怒道:“趕快給我站 住!”   左掌一舉,遙空劈出,一股強猛無倫的勁風起處,直向緩步而來的綠裝少女當 胸擊去!   綠裝少女止步停身,手中七星符令,迎著當胸捲來的強猛勁風一展一撥,便自 輕描淡寫地卸去掌力,秀眉一聳,冷笑說道:“看來眼下之事,你是非管不可了?”   白頭丐仙看的大吃一驚,暗道:“彼此相距不過六尺左右,自己這一掌雖非全 力出手,但少說點也在五百斤以上,此女竟能以手中一枝令旗,展撥之間,化解開 去,這種手法,倒真是罕聞罕見……   但他乃久經大敵的人物,心中雖是吃驚不已,口中卻仍自高聲說道:“不錯, 要飯的既然遇上,就容不得你們逞強出頭,何必為了他人事情,把自己的一世英名 送掉哩?……”   她微微一頓之後,倏然美目一睜,凝注停身白頭丐仙後側的蒲逸凡,義正詞嚴 地繼續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就是斧鉞加身,也不能藏頭縮尾,畏懼不前!蒲 相公,為你一己之事,眼下已有一人中毒,一人受傷……”   話到此處,杏目流光,看了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一眼,接道:“何必再陪上兩 條人命?損人又不利己,還是快出來跟我們走吧!”   此話一出,蒲逸凡只覺著一股激憤之氣,從胸中湧起,當下略一思忖,雖已聽 出她隱含激將之意,但也知所說全是實情,驀然心念已決,朗聲說道:“兩位老前 輩維護之情,晚輩永銘肺腑……”   忽聽白頭丐仙斷喝一聲,打斷了他未完之言,道:“好沒出息的東西,要飯的 在這裡,豈能容你作主!”   原來他一聽綠裝少女之言,即知她對自己與滄海笠翁二人心存顧忌,企圖以激 將之言,使蒲逸凡自動挺身而出,正在籌思答話之際,忽聽蒲逸凡口出此言,知道 果為所激,故而出言喝止。   綠裝少女一聽白頭丐仙之言,即知眼下若不把此人制住,要想順利得手,實乃 決不可能之事,螓首一側,吩咐其他三女說道:“三位妹妹好好把那摸魚的看住!” 轉臉又對白頭丐仙說道:“最後向你警告一聲……”   白頭丐仙截道:“任你舌底生蓮,也是空談,要飯的人在這裡,就不能教你們 稱心如願!”   說話之間,已將一身先天罡氣,暗暗運足,凝神注目,蓄勢相待!   綠裝少女嬌喝一聲:“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你就接姑娘幾手試試!”嬌 軀一幌,已閃到白頭丐仙身前四尺之處,手中令旗一卷,直向白頭丐仙當胸點去!   白頭丐仙只覺綠裝少女點來令旗,帶著一股尖風,心知他一點之勢,已貫注了 內家真力,自己雖已運集先天罡氣,若然讓他點著,只怕也承受不起,身形微仰, 後退半步,左掌“推山移岳”直向對方當胸劈去!   綠裝少女似是早已料到,手中令旗一著點空,人卻借勢欺進半步,左掌“穿雲 捉月”,五指半曲半伸,疾扣白頭丐仙右腕,右手今旗忽的展開,護住胸前。   白頭丐仙掌風剛觸在綠裝少女護胸令旗上面忽覺被一股斜出的力道滑在一邊, 他劈出的強猛掌風,被綠衣少女用令旗,輕輕撥在一邊,掌風被嫣紅服色少女覺出 來的掌風仍甚強勁,側身向右疾跨兩步,一股力道由她和淡青服色少女中間擊過, 帶起兩人身著輕紗,飄飄飛動。   綠裝少女用令旗滑開白頭丐仙掌風的同時,左掌也倏收疾發,蓮足跟著一記 “浪子踢球”,擊向白頭丐仙小腹,右旗左掌,隨後攻出。   三著並進,快如奔電,而且又都是直攻白頭丐仙要害,直看的蒲逸凡同滄海笠 翁暗生驚駭,逼的癩叫化手忙腳亂,只得向後一躍,倒退三尺。   綠裝少女冷笑一聲,疾迫而上,旗掌並施,倏然之間攻了四旗,劈出五掌。   這一輪急攻,搶儘先機,逼得白頭丐仙無法還手,被綠裝少女旗掌並施的攻勢, 逼得他步步後退,轉眼之間,已快要退到了蒲逸凡身側。   蒲逸凡一旁看的心頭火起,大喝一聲,掄拳揮掌搶身而上,右掌一招“直叩天 門”,直向綠裝少女左肩劈去!   但他掌勢剛剛劈山,驀見眼前人影一閃,那嫣紅眼色少女已自欺到身前,手中 令旗一卷,直擊而出,一縷尖風,直向他右腕點去,口中並自嬌聲說道:“蒲相公 要是不甘寂寞,姑娘來陪你玩玩!”   蒲逸凡半聲不哼,驀然沉腕收臂,雙掌齊揮,師傅“乾坤八式’,已自源源出 手!   嫣紅少女嬌笑一聲,也是左掌右旗,與他打了個勢均力敵,難分難解。   這當兒,白頭丐仙與綠裝少女已打到緊要關頭,以自己精研苦練了四十年的 “龍虎掌”法,與對方全力搶攻,每出一掌,必帶著一股呼呼勁風,他功力深厚, 掌風如輪,但聞呼呼之聲,潛力激盪到一丈以外。   綠裝少女卻以一套類似九宮,又像八卦,兼帶五行六合的奇雜掌法,迎戰白頭 丐仙,只見她一個嬌軀,輕飄飄地宛如柳絮舞風,步履飄浮,全身不住搖搖晃晃, 似乎沒法子站穩腳步一般,隨手攻出的掌勢,看上去也是十分緩慢輕飄,有氣無力。 身著輕紗,被白頭丐仙掌風震的不停飄動,一雙粉白玉腿,在晃動的燭光之下,時 隱時現。   但白頭丐仙久經陣戰,心中甚為明白,雖然一時看不出掌法的路數,但知她攻 出的掌勢,表面上看似是毫無一點勁力,其實那攻出的掌勢內,早已蘊足了內家氣 勁,只不過蓄勁未發而已,只要被她那虛飄飄的掌勢拍中,含蘊在掌內的勁道,立 時彈震而出,擊傷內腑,確是厲害無比!   一個掌力雄渾沉猛,一個掌勢輕靈飄忽,前者至剛,後者極柔,掌風呼呼,掌 影飄飄,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交手到八十以上,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但白頭丐仙的“龍虎掌”法,是 一種剛猛掌勢,每攻一招,必有真力發出,這等掌法,如遇上功力遜於自己之人, 威力最大,十招八招,就可以把對方擊敗,但遇上綠裝少女這等年齡雖輕,功力卻 厚的對手,情勢就大不相同,她以飄忽難測的奇雜掌法周旋,斂神蓄勁,養力不發, 環繞在白頭丐仙身側,乘隙攻出幾招,逼引白頭丐仙全力發掌,以消耗他的真力。   所謂柔能克剛,癩叫化雖然早已窺破綠裝少女心計,但他自持功力深厚,“龍 虎掌”法威力強猛,對方如不和他硬拚真力,決不能接到百招以上,他自仗一身先 天罡氣,掌能熔金裂石,最適宜於近身相搏,硬打硬接!   那知綠裝少女這套奇雜掌法,乃是由“九宮”“八卦”“五行”“六合”等掌 法中演繹而來,招式雖然只有七七四十九手,但可以前後顛倒,連環使用,這套掌 法,不但極盡軟柔,而且還暗合了九宮八卦變化,移步轉身,招招蘊含玄機,避敵 出擊,暗含五行生剋之理。   白頭丐仙雖然是久經陣戰的老手,武學也極為淵博,但卻看不出她這套時而九 宮八卦,時而五行六合掌法的路數,究竟是哪門哪派的武學。而她這套奇雜詭異的 掌勢,正好克制住他剛猛雄渾的“龍虎掌”法,待他覺出不對時,已攻出了百招以 上,全身真力,已消耗了大半,頂門上汗水涔涔,掌風逐漸轉弱。   細看對方,卻是氣定神閒,接了他百招以上威猛無倫的“龍虎掌”法,直似若 無其事一般。如果再這樣打下去,即使不傷在她的手中,自己也要活生生地累死。   心念一動,掌勢忽變,由凌厲無匹的強打狠攻,改作了以靜制動的防守,凝神 合勁,運氣護身,不再出手搶攻,兩掌交叉胸前,雙腳隨著綠裝少女的身子轉動。   只聽綠裝少女脆笑一聲,冷冷地說道:“你以為這樣,姑娘就沒法勝你了麼!”   掌勢一變,欺身而上,左手“仙猿摘果”直抓面門,右手令旗一展,橫腰掃去, 兩招並出,迅如電火。   白頭丐仙苦戰之下,不由大吃一驚,忖道:“這綠裝少女招術怪異,與眾不同, 旗掌若攻若守,令人虛實難測,看來今夜之戰,如不冒險拚命一搏,只怕難以死裡 逃生……”   心念閃動之間,綠裝少女攻出的招式業已近身,他拿不準對方攻勢變化,不敢 貿然出手化解,微一仰身,後退二尺,右掌卻借勢運勁,蓄力待發。   綠裝少女勝券在握,未免疏神大意,一見白頭丐仙避招後退,立時跟進追襲, 令旗一卷,疾點“玄機”大穴。   但他今旗剛剛點出,陡聞白頭丐仙一聲大喝,右掌忽然迎胸劈出,這一掌蓄力 而發,非同小可,但覺一股奇猛勁道,排山倒海般直撞過來!   雙方距離既近,發難又出意外,綠裝少女武功再好,無法閃避開去,剛一上步, 那掌風潛力,已自逼到胸前!   但她身法輕靈,機警無比,一黨掌風沾身,馬上借勢應變,雙腳微一用力,身 形離地兩尺,半空中兩臂後張,隨著擊來的掌力,有如風吹落葉一般,向後飄去, 待到掌風餘力消盡之後,才自丹田沉氣,力落雙足,以千斤墜法,飄落實地。   話雖如此,但她仍被白頭丐仙的掌風,震的輕紗飄飄,嬌軀半空打顫,直飛出 八尺以外。   要知這座“滄海釣廬”雖是建在懸巖之上,但卻異常寬大,室內除了漁裝少年 靠壁躺臥的一張木榻,以及吃飯用的桌椅之外,餘下還有三丈方圓的空地,是以室 內雖有四人捉對搏鬥,仍能施展手腳,進退自如。   綠裝少女腳落實地,一面調息,一面望著嫣紅服色的少女與蒲逸凡的搏鬥情形, 妙目凝注之下,不禁黛眉一顰,暗暗叫苦!   原來蒲逸凡一套師門絕學“乾坤八式”,卻比白頭丐仙的“龍虎”掌法精奧許 多,能柔能剛,可虛可實,他此刻的功力已是異常深厚,加以怒火頭上,又是全力 出手,連環施展出來,攻勢便如長江大河,滔滔而出,源源不絕!   嫣紅少女雖也是使的綠裝少女同一掌法,身法亦是靈活飄忽,但功力卻比綠裝 少女稍遜,是以接戰之下,起初還是有攻有守,旗掌並施,與蒲逸凡打了個半斤八 兩,平分秋色,但時間一久,百招以後,便自守多攻少,輕靈的身法,也漸趨緩慢 下來!   一旁以戰的淡青、銀白服色二女,因要監視滄海笠翁,卻又不敢分身援手!   綠裝少女一見這種情形,心知此刻自己若不接替下來,不出甘招,必敗無疑, 但要把她接替下來,那個要飯的叫化子,又由誰來對付呢?一時間,卻也委決難下……。   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陡聽蒲逸凡一聲大喝,左手“扭轉乾坤”,疾抓嫣紅眼 色少女手中令旗,右掌以十成勁道,當胸劈去!   嫣紅服色少女,本已被他急逾狂風驟雨的攻勢,逼得守多攻少,招架危難,全 仗輕靈飄忽的身法,勉力應付,此刻那裡再能接下他這兩招全力出手的攻勢,一覺 掌風當胸擊來,立時撤身暴退!   但她應變雖然夠快,仍被掌風邊緣掃中,餘勢所及,勁道還自不弱,震得她輕 紗飛舞,玉腿全露,一個嬌軀,如風擺殘荷般的向後飄去!   蒲逸凡一擊得手,雄心頓熾,搶身進步,追襲而上,左手驕指如朝,疾點“肩 並”要穴,右掌“直叩天門”,直擊左肩,口中同時冷喝一聲:“你還躲得了麼?”   話聲甫落,緊接著響起綠裝少女嬌冷的語音接道:“只怕未必見得!”   右手令旗一卷,也不見她移足跨步,倏忽之間,已欺到嫣紅眼色少女的左面, 令旗下沉,疾點蒲逸凡右腕脈門要穴。   一個跟進追襲,一個欺上救上,兩人發動都快,快得使人看不清誰先誰後。   蒲逸凡只覺得點來令旗,勁道奇銳,心知她這一點之力,足可裂石穿金,若不 撤招讓避,固然可以把嫣紅服色少女擊傷,但自己一條右臂,也必被她廢去,處此 情景,不得不先救自保,招勢一收,向後疾退三步。   這當兒白頭丐仙也搶到蒲逸凡身邊,原來他一掌震退綠裝少女後,即在原地調 息。他知道那一掌綠裝少女並未受到傷害,自己卻已元氣大損,如果以疲睏之身跟 蹤追襲,勢必反蒙其害,是故原地不動,一面調息,一面察看蒲逸凡與人動手情形, 一見蒲逸凡勝券在握,寬心大放現下已功行一週,元氣恢復大半,眼見綠裝少女將 嫣紅服色少女接下,故而搶身上來。   這也不過剎那間的事,綠裝少女一舉解了嫣紅服色少女之危,立即問道:“二 妹受傷沒有?”   嫣紅服色少女嬌喘噓噓地答道:“沒有!”   綠裝少女冷笑一聲,道:“二妹下去休息,讓我來領教蒲相公幾手‘乾坤八式’ 的絕學!”   此語一出,蒲逸凡不由猛的一怔,暗道:“自己這‘乾坤八式’,乃廿年未露 江湖的師門絕學,此女頂多不過十六七歲,怎地一眼就能看出,這倒是令人費解之 事。”心中疑念一動,不覺間側臉向白頭丐仙望去,見他也是和自己一樣,神情茫 然,一臉奇異之色。   只聽綠裝少女冷冷一笑,道:“乾坤八式雖二十年未在江湖上露面,但並不算 武林秘技,只要稍通武學,一眼就能看出,這有什麼奇怪的?……”   她微微一頓之後,繼續說道:“蒲相公,只要你在百招之內,勝得了我,不但 眼下之事就此算完,並可……”忽然似想起了什麼,默然住口不言。   白頭丐仙皺了眉頭,接道:“姑娘武功高明,要飯的佩服得很。只是說話吞吞 吐吐,教人有些……”   他本想拿話擠兌,使她說出個所以然來,但他還未說完,綠裝少女已截斷話頭, 冷叱一聲,道:“誰要你這臭化子多嘴!”掉轉話鋒,又向蒲逸凡冷然說道:“蒲 相公,空談無益,打完百招後再說吧!”   蒲逸凡乃心高氣傲之人,那能聽得下她這種對白頭丐仙的喝叱,以及當面向自 己叫陣的冷言冷語,只覺一股忿怒之氣,從胸中湧起,大聲喝道:“誰還怕你不成?” 肩頭微晃;疾上兩步,當胸一掌,平推而出,口中又自喝道:“接招!”   綠裝少女手中令旗一撥,滑開擊來掌風,忽的冷聲一笑,說道:“好大的火氣!” 就這一句話的工夫,人已欺身而上,左掌右旗,兩手齊出,直指蒲逸凡要害之處, 綿綿攻去!   蒲逸凡適才已見過她與白頭丐仙動手拚搏的情形,知道此女比嫣紅服色少女的 功力為高,同樣一套掌法,在她使用起來,威力自然大得很多,是以對她攻來的兩 招,不敢貿然接架,那知因此一來,便失去了先機,處於挨打地位,根本就無法還 出手去!   綠裝少女一著占先,攻勢疾如驟雨而出,只見一個身著輕紗的嬌軀,繞著蒲逸 凡轉來轉去,步若行雲流水,輕靈飄忽,右手一枝令旗,更是打的花樣百出,倏卷 倏展,忽點忽擊,配合右掌奇幻怪異的攻擊,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蒲逸凡雖然凝集了全神迎戰,但卻預測不到綠裝少女攻勢的變化,有時眼見對 方由右側攻來,待他一掌劈出後,只見她微一轉身形,又已閃到左邊,身法靈快至 極,再加上她落英繽紛般的掌勢,不到卅個回合,蒲逸凡已是累得臉上汗水直滾。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都已看出蒲逸凡身陷危境,只要再打下去,不出甘招,必 然要傷在綠衣少女手下,不禁心中大急,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見滄海笠翁忽的從 頭上折下雨笠,白頭丐仙觸動靈機,心中已自打好了主意,暗中提氣行功,全身功 力,凝集癩頭之上,只要發覺有險,立即以“頭上飛花”的絕技,出手搶救……。   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間,陡聞滄海笠翁一聲大喝,道:“你要幹什麼?”   定神瞧去,只見那銀白眼色的少女,已繞過淡青,嫣紅服色二女,直向二人搏 斗之處,緩步走去!   原來滄海笠翁一見她繞身走向斗場,以為她要加入戰鬥,是以大聲喝止,但又 看她毫無出手跡像,故而並未出手攔截。   那銀白服色少女到相距斗場四尺之處,便自停立不動,一雙美目,看了看二人 搏鬥的情形,突然櫻唇輕啟,嬌聲說道:“大姐,不要打了,蒲相公既然不願跟我 們走,我們又何必行強呢?”   言來話意婉轉,音調嬌柔,悅耳動人。   綠裝少女如言停手,撤招後退,與她並肩而立。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正在暗中焦急蒲逸凡的危勢,方待設法解救,卻想不到她 突然叫那已勝券在握的綠裝少女停下手來,一時間,直弄得這兩位久經世故的老手, 怔怔地面面相覷,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見銀白眼色的少女,黛眉一顰,嬌艷欲滴的粉臉上,忽然浮起一抹淡淡的愁 容,雙眼投給蒲逸凡幽幽的一瞥,小口微綻,似嗟傷,又似哀怨地說道:“蒲相公, 我們小姐請你去,原是一番好意,你又何必這麼固執呢?”   蒲逸凡被綠裝少女一輪急攻快打,逼得手忙腳亂,空有一身武功,卻是無法施 展,早已憋得怒氣沖宵,頂門冒火,一見綠裝少女撤招後退,正待出手搶攻,忽然 瞥見銀白服色少女一臉愁容,不知怎地氣忿立平,怒火頓消,一股惻隱之情突然從 胸中湧起,正待攻出的招式,竟不由地停了下來。   再一聽她充滿嗟傷哀怨說話的聲調,心中更自生出縷縷憐思,陣陣憫緒,只覺 得眼前這銀白服色少女,身世飄零,際遇坎坷,不知有多辛酸之情,無處發洩,又 不知有多少傷心之事,要向自己傾訴,這樣一個孤苦無依的嬌嬌弱女,她說的話, 我又怎能不聽呢?……   但他這種異樣的心理轉變,只是藏在他自己的心中,白頭丐仙、滄海笠翁卻是 看不出來。   這時銀白服色少女的一臉愁容,又罩上了一層哀哀欲絕的神色,幽幽地盯視著 蒲逸凡淒然說道:“蒲相公,我們深更半夜,忍受風寒之苦來請你,不去你忍得下 心麼?”   話語說得幽婉,音調更是淒涼,有如杜鵑泣血,子規見夜啼,聽得人鼻頭髮酸, 涕淚欲滴!   此話一出,蒲逸凡更是思潮洶湧,戚緒滿懷,一身血海深仇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就連適才打鬥之事,也似過眼雲煙,不復記憶,滿腦子所想的,只是要用什麼方法, 才能使她解開愁懷,展顏一笑,……心中這麼一想,口中已脫口答道:   “你們小姐在哪裡,我們趕快去吧!”緩步向銀白眼色少女走去,連白頭丐仙、 滄海笠翁看也不看一眼。   他這突然間的轉變,大出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的意料之外,想不到他只聽了銀 白服色少女的幾句話,竟然會忘掉一切,要跟四女同去,不禁同時大吃一驚,眼見 他緩步走向銀白服色少女,雙雙同時大喝一聲,道:“你瘋了不成?”   白頭丐仙橫跨兩步,右手一伸,徑向蒲逸凡腕脈扣去!   但他手剛伸出,瞥見銀白服色少女神色淒然,珠淚滾滾,突感心頭一寒,只覺 那淒然淚下的神色之中,有著無與倫比的感人力量,平生之中,從未見過,鼻頭一 酸,跟著泣然欲淚,手臂一軟,力道頓失,抓向蒲逸凡的右手,不自主垂落下來, 呆在當地。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半生之中,不知見過多少慘痛場面 和觸目傷心之事,見聞既博,定力亦強,從未有過如此情形發生,眼下不知怎地, 目光一瞥銀白服色少女淒然淚下的神情,竟自心頭泛悲,全身無力。   他二人修為精深,全身力道雖失,神智仍然清醒,眼見蒲逸凡即將跟著四女離 去,心頭不由驚急交並……。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情,就在二人驚急交並之際,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一陣嘹亮高 亢的歌聲,歌聲唱的是:“怒發衝冠……仰天長嘯,壯懷激烈……踏破賀蘭山闕……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前面是岳武穆的滿紅紅,最後卻是荊軻易水訣別時的詩句!   歌聲入耳,滄海笠翁、白頭丐仙,以及眼看就要被四女帶走的蒲逸凡,心中頓 時激起一股慷慨壯烈的豪俠之情,精神一振,滿懷愁意立消,只覺一股忿怒之氣, 衝上頂門。   白頭丐仙大喝一聲:“還不趕快回來!”   蒲逸凡一間歌聲,神智已自清醒,聽得白頭丐仙大喝之言,立時雙足用力,仰 身倒縱,退回白頭丐仙的身邊,星目一瞪,神光暴射,電掃四女一眼,怒道:“看 不出你們年紀青青,竟是邪魔歪道,鬼名堂……”   話猶未了,門外忽的響起一聲嬌冷的低笑,道:“邪魔歪道又怎樣?”   話聲一落,但見人影一閃,四女中間,已多了個秀髮披肩,艷光四射,蛾眉淡 掃,鳳眼含威,身著紫色羅衫的少女!   這少女一現身當場,原來四女立即跪倒地上,同聲說道:“婢子們無能,願領 小姐責罰!”聲音抖顫,充滿驚懼之情。   紫衫少女對四女理也不理,鳳眼看了看蒲逸凡,又瞧了瞧白頭丐仙,再源一眼 滄海笠翁,冷冷地問道:“剛才那歌是你們誰唱的?趕快自動說出來!”   蒲逸凡少年氣盛,最易衝動,一見紫衫少女對原來四女那等大模大樣的派勢, 心中就覺有氣,再聽她這麼冷冰冰地向自己三人問話,更是氣往上撞,劍眉一軒, 怒聲說道:“誰唱的都可以,你要怎麼樣?”   紫衫少女輕蔑地笑了笑,掉頭對四女說道:“你們起來把那後生看住,等我把 兩個老傢伙收拾了再說!”纖腰款擺,直向滄海笠翁與白頭丐仙走去!   四女聽得紫衣衫少女吩咐之言,立時站了起來。   綠裝少女手中令旗高舉,繞頭圈一圈,嫣紅、淡青、銀白服色三女,立即晃動 嬌軀,各搶方位,燭光下但見人影打閃,輕紗飄飛,指顧間已將蒲逸凡圍在中央。   但蒲逸凡對四女這等生像怕他跑了似的,團團圍住的動作,竟是毫不在意,有 如未曾看到一般,朗朗雙目,卻凝注在後來的紫衣少女身上。   只見那紫衣少女滿臉寒霜,面露殺機,一雙如電的稜芒,逼視著白頭丐仙與滄 海笠翁,一步步地移了前去,大有一舉將二人擊斃之勢!   蒲逸凡暗暗忖道:“此女既是四女主人,武功自必更高,出手一擊,定然石破 天驚厲害無比,兩位老前輩雖然修為不凡,只怕也難當她一擊之勢!”   想到這裡,不由心頭大急正待挺身過去,將那紫衣少女攔住。忽見她陡然停下 身來,杏目一閃,看看白頭丐仙,又瞧瞧滄海笠翁,然後弧犀輕啟,冷冷地說道: “要殺你們,不過舉手之勞,但一來彼此並無仇怨,二則看你們修為不易,只要將 那唱歌之人說出,姑娘便格外施恩,饒你們不死!”   言來神態傲慢,語氣托大,簡直把二人當作俎上之肉,待宰之羊。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闖蕩江湖半生,閱歷何等豐富,聽話辨意,就知眼前這紫 衣少女,對適才那陣歌聲,心中存有疑懼,但那唱歌之人又是誰呢?……心中揣度 不出,自然答不上話來,二人互相望了一眼,彼此茫然!   紫衣少女見二人不言不語,以為他們故意裝聾作啞,冷笑一聲,道:“你們這 麼不言不語,就可了事麼?”   滄海笠翁愛徒遭人上門下毒,早已積憤填胸,此刻見她氣勢凌人,言詞咄咄, 更自盛怒難遏,當下長眉一聳,沉聲喝道:“你要怎樣?”   紫衣少女冷哼一聲,道:“若不把唱歌之人說出,我就要你們的命!”   白頭丐仙怪眼一翻,怒道:“好大的口氣……”   紫衣少女冷然一笑,接道:“不拿出點厲害給你們看看,大概是不會死心的!”   右掌一翻,斜拍而出,一股勁道並不怎樣強猛,但卻奇冷徹骨的陰風起處,徑 向那相距尋丈的石壁擊去!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縱橫江湖半生,不知經過多少陣仗,雖然覺出眼前這紫衣 少女身懷武功奇高,但也不信她這輕飄飄的一掌,就有什麼驚人的威力,定神瞧去, 不由心神巨震,大大的吃了一驚!   原來那掌風觸處的石壁之上,竟赫然多了一個深陷的掌印!   蒲逸凡一旁看得更是心神震盪,入目驚心,暗道:“此女隨手一揮,即能在一 丈以外,堅逾鋼鐵的石壁之上,留下這麼一個深陷的掌印,看來她說要將二人殺死, 不過舉手之勞的話,倒非托大之詞,但兩位老前輩望重武林,自負亦高,雖明知不 是敵手,但也絕不會在她這種威脅下露怯,眼下局勢,只有自己挺身而出,設法將 事情一齊攬在肩上,或可……。   這念頭在他腦海中一掠而起,當下略一尋思,已自打好主意,一正臉色,高聲 叫道:“我這兩位老前輩既不是唱歌之人,也不知唱歌之人是誰,要問此事,只有 在下……”   紫衣少女神光斜睇,冷冷一笑,接道:“少在旁邊自作聰明,胡說八道,硬把 與己無關之事,攬到肩上……”   說著一指那石壁上的掌印,又道:“你當我不敢殺你是不是?”   蒲逸凡早已打好主意,聞言不但不怒,反而凜然一笑,朗聲說道:“蒲某昂昂 七尺,豈是怕死之人!我覺得你人倒很是聰慧,武功也很高明,卻想不到行起事來, 竟是這般愚蠢,這般不講道理……”   紫衣少女黛眉一顰,叱道:“住嘴!”嬌軀晃動,已自欺到他身前三尺之處, 問道:“我是怎生愚蠢?又是怎生不講道理?要不當面說出個所以然來,小心我先 要你的命!”滿臉殺氣,目射精光,大有他一個答覆不對,立時出手之勢。   滄海笠翁、白頭丐仙一旁看得大生驚駭,蒲逸凡卻是面不敢色,昂然不懼,縱 聲大笑道:“兩位老前輩既不是高歌之人,也不知高歌之人是誰,你硬要他告訴你, 這豈不是緣木求魚,問道於盲嗎!放著我這知道的不問,反而去問他們那不曉得的, 你說你蠢是不蠢?……”   他微微一頓後接道:“再說,兩位老前輩年高望重,豈是輕言戲語之人,你問 他們不知之事,自然不能無中生有地信口告訴於你,但你卻想恃強行蠻,以武力相 扶,漫說兩位老前輩身懷絕藝,未必一定怕你,就縱或武功不敵,被你僥倖得逞, 但這等以武功逼供的行徑,卻也不是一個通情達理之人所為!”   他這是自編的一篇假話,但他因心中早有打算,為了取信對方,言來卻是不慌 不忙,神情逼真,紫衣少女聞言之下,竟自也有幾分相信,當下秀眉皺了一皺,問 道:“這麼說來,那高歌之人你是知道的了?”   蒲逸凡見她已有幾分相信,不覺心中好笑,忖道:“此女武功雖高,卻毫無半 點閱歷,我不如索性以那高歌之人為托詞,把她騙離此地,免得兩位老前輩見著我 擔心受駭,露出馬腳,遭受池魚之殃,自己雖然身懷奇宅,關係重大,但有‘尺剪 二聖’的“雪玉符令”在手,諒她也不敢對自己怎樣。”   主意一定,當下毅然答道:“不錯,蒲某不但曉得唱歌之人是誰,並且連他現 下在何處,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紫衣少女道:“此人現在何處?快把他叫出來,讓我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敢 管姑娘的閒事!”   蒲逸凡星目幾轉,笑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領把他叫出來,要麼,我與你 一道去見見他!”話一說完,大踏步向門外走去。   紫衣少女見他舉步欲走,忽然低聲喝道:“慢著!”聲音雖然不大,但卻鏗鏘 有力,聽得蒲逸凡心頭一跳,前進的勢子,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蒲逸凡望著紫衣少女,暗自驚道:“此女適才隨手一揮,即在那石壁上留下深 陷的掌印;眼下僅僅一聲輕喝,更能令自己心神跳動,身不由己地停下前行之勢。 這等功力,真個是罕聞罕見,看來今宵雖有‘雪玉符令’在手,只怕仍是兇多吉少……”   但他早已成竹在胸,心中雖是驚駭不已,神色卻是鎮靜如常,當下星目軒動, 昂然說道:“是不是怕那高歌之人,不敢跟我去見他?”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先把‘玄機遺譜’給我,再去找人不遲!”   此女雖然想找高歌之人,但他身懷奇書,亦是她急於索獲之物,唯恐蒲逸凡借 那高歌之人來對付自己,另生枝節,故而要他先交奇書。   蒲逸凡聽得大吃一驚,暗道:“此女武功高的不可思議,若不把書給她,只怕 就得血濺當場,橫屍就地,但此書關係自己一身血海深仇,豈能拱手給人?……”   處境急迫之下,腦際突然掠起一道靈光,當下微一思量,泰然說道:“此物倒 是在我身上,但並非蒲某所有……”   紫衣少女冷哼一聲,接道:“這等前人遺物,根本沒有固定屬誰,眼下既然在 你身上,我就向你要!”   說著,冷若冰霜的臉上,陡然泛現出一抹殺機,繼道:“還不趕快拿出來給我, 你還等什麼?”   蒲逸凡懷中摸出奇書,同時也將“雪玉符令”拿了出來,左手持書,右掌握著 雪玉符令,雙手遞到紫衣少女面前,右掌一攤,說道:“姑娘一定硬要,那也是無 可奈何之事!”   紫衣少女奇書當前,面露喜色,右手一伸,正待將書接過,忽然瞥見他右掌中 的“雪玉符令”,神情陡然激變,當下不知是驚是怒,美比花嬌的臉上,一霎之間, 連換了幾種不同的色彩,伸出接書的右手,也同時縮了回去,但鳳眼之內,卻射出 奇惑的神光,緊盯著蒲逸凡一瞬不瞬。   蒲逸凡何等聰明,一見對方這等激變的神情,就知她已認出“雪玉符令’的來 歷,當下暗自忖道:“看她這般神色,想必對‘尺剪二聖’心懷忌憚,我不如索興 騙她一騙,就說此書,乃‘尺剪二聖’所有,諒來她武功再高,也不能不懼怕幾分。   心念一轉,膽氣立壯,正待開口說話,忽見紫衣少女奇異的看了自己一眼,沉 聲問道:“尺剪二聖”,已五十年不履塵事,你這雪玉符令,是從何處得來?”   蒲逸凡道:“雪玉符令何處得來,這個恕在下不便作答,倒是蒲某手中奇書, 乃尺剪二聖所有,姑娘若硬要將書拿去,在下倒是無法向二聖交待!”星目凝神, 注視紫衣少女,靜待變化。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別以為持有二聖的雪玉符令,就這麼鬼話連篇地 欺騙於我,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她花容突然一沉,又道:“你既然持有二聖的雪玉符令,本姑娘可以饒你不死, 但‘玄機遺譜’,我卻非要不可!”右手疾伸,直向蒲逸凡手中的奇書抓去。   白頭丐仙、滄海笠翁一旁洞若觀火,早已蓄勢戒備,一見紫衣少女伸手抓書, 就知蒲逸凡難以躲過,雙雙同時縱身一躍,搶到他身邊,各自猛劈一掌,徑向紫衣 少女當胸擊去!   這時,四女分守蒲逸凡四周,對白頭丐仙二人,本可攔擊,但一來兩人發動太 快,二則未得紫衣少女吩咐,是以仍自亭立原地,並未出手。   要知白頭丐仙,滄海笠翁功力精深,兩人此刻又是蓄勢發掌,掌勢甫出,勁風 陡卷,兩股強猛無匹的力道,排山倒海般地撞擊過去!   紫衣少女雖然武功奇高,但似也不敢硬接二人連手合擊的掌勢,當下嬌軀一晃, 後退三尺,雙手“二龍分水”,左右一擺一撥,二人劈出的掌力,已自掠身而過, 直向門外擊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見二人業已出手,知道眼下之局,除了捨命一拼, 別無他圖。連忙揣起手中之物,凝神戒備。   只見紫衣少女秀眉一緊,面騰殺氣地說道:“這是你們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 心狠手辣了!   雙掌一揚,向二人當胸拍來,掌勢輕飄無力,但卻寒氣逼人!   二人適才已見過她這種奇異掌力的厲害,那敢硬接,未等寒風近身,驀然側身 一躍,橫向木榻前落去。   忽聽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們還躲得了麼!”揚起的雙掌原式未變,挫腕 向側一翻,兩股陰寒逼人的勁風,陡然易勢轉向,隨著二人橫躍之勢,快逾電奔地 追襲過去!   二人雖是久經大敵的老手,但卻料不到對方擊出的力道竟然能轉向折勢,追襲 過來,等到發覺有異,再要閃避已是晚了一步,只覺背心一涼,全身勁道頓失,當 下幾個蹌踉,雙雙倒向木榻。   二人閃身避敵,紫衣少女翻掌追襲,這不過一霎眼之間,等到蒲逸凡要出手搶 救,時間已是不及,但聞兩聲悶哼響起,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已同時倒在木榻前 面。   兩人閃避之勢本就逕快絕倫,紫衣少女背後追來的掌風更是疾猛無匹,是以二 人雖然受傷倒地,但追襲過來的力道,仍有餘勢未息,一陣寒風過處,那木榻上高 燒的油燭,竟然隨勢而滅。   燭火一熄,室內漆黑如墨,伸手難辨五指。   人在黑暗中,只聽那紫衣少女高聲叫道:“快把火摺子點燃!”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此女武功這等高強,一合之內,即將兩位老前輩擊傷 手下,看來自己這點能耐,萬萬不是敵手,若等她亮起火摺,點燃油燭之後,那時 她要對付自己,不論是強行奪書,或是下手擄人,自己就只有聽任擺佈的份兒,與 其到時受制遭辱,我何不趁她火摺未亮,黑暗難辨之際,設法離開此地。   心中這麼一想,逃走之意立生,不覺間輕身提氣,暗中默默一察方位,緩步向 門口走去。   但他還未走上兩步,腦際中又掠起另一個念頭,復又忖道:“此女武功既然這 等高強,視聽之力亦必大異常人,雖然乍暗之下貿然看不清楚,但自己走出去總不 能絲毫沒有聲響,她那有發覺不出來的?再說,兩位老前輩雖然受傷倒地,但眼下 生死未明,如何能不顧而去。”想到此處,忽覺一股熱血從胸中湧起,不由暗自罵 道:   “蒲逸凡哪,蒲逸凡!人家為你捨生拚命,你卻為了一己之私,妄生逃走之念, 這等存心,委實可鄙……”   正自暗罵之間,忽聽嗤然微響,室內倏然一亮,定神瞧去,只見那翠綠服色少 女手持火摺迅步向木榻走去。   就在她手持火摺,剛要點燃油燭之際,忽然從裡面吹來一縷冷風,冷風過處, 人招立滅。   倏明頓暗之下,蒲逸凡衝動的神智忽然一清,想道:“笠翁老前輩這釣廬,自 己雖然初來,但在晚間吃飯之時,早已打量清楚,除了外間有門之外裡間並無門戶。” 此時忽然從裡面吹來一股冷風,並無巧不巧地把火摺吹熄,這豈不是怪事?   他剛剛想到這裡,忽聽紫衣少女哼哼一陣冷笑,似是忿怒已極的尖聲叫道: “你們統統把火摺掏出點燃,我要看看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敢在暗中搗鬼?”   此話一出,蒲逸凡立時恍悟過來,暗道:“那股勁風既然從裡面吹來,必是有 人而發,想來裡面定是另有通路,要想逃走,此正其時,但兩位老前輩生死未明, 怎能棄他們不顧而去……可是如若此刻不走,只怕再難有逃走機會……。”   思忖未了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極細極低,細得有如遊絲,低的彷彿蚊哼的 聲音道:“呆著想什麼?還不趕快走!”   “走”字方一落口,他右腕已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掌握著,身不由己地往裡走去。   大約走了二、三丈遠近,蒲逸凡估計已脫了五女的包圍,低聲問道:“在下蒲 逸凡,多蒙相救……”   話未說完,被握的右腕突然一鬆,耳際又響起那低細的聲音道:“眼下不是說 話的時候,她們已經追來了,你趕快往裡走,我要留在此地擋她們一陣……。”聲 調雖然很低,語音卻是冷漠已極,聽得人心頭震顫,陡生寒意!   蒲逸凡幾日來迭經風險,閱歷已增長不少,雖暗中看不到說話地人的長像,但 一聽他說話的聲音,就知此人脾氣怪異,生性孤僻,心知對於此等怪異之人,只有 遵照所言,少問為妙,尤其在眼下這等強敵追襲的緊要當口,更不可出言探詢,惹 起他的反感……想到這裡,再也不說什麼,便自遵囑摸索著向裡走去。   約莫前進了丈許左右,突然瞥見一線昏黃的光亮,暗中凝神一看,只見右側右 壁之間,有一道足可容兩人並肩齊進的門戶,那昏黃的光亮,諒是從石門中射出來 的。   他望著石門中射出來的光亮,暗自忖道:“此處既有門戶,又有光亮,想必有 路可通外面,那暗中相救之人,既然教自己往裡走,想來定是指的此處。”毫不猶 豫,大步向石門走去。   但繼而一想,忽又覺得有些不對,自己晚間來此之時,分明已看清這石室是建 在靠著峭壁的一處懸巖之上,三面環水,一邊靠山,而眼前這有門見亮之處,正是 靠山的一面,莫非這山腹之下,還另有居處不成……。   腦際這麼一想,心中疑念忽生,暗道:“久聞江湖之上,有一種機關埋伏之學, 眼前這石門既開在山腹之下,……意念及此,忽然生出好奇的衝動之念,當下略一 尋思,立刻向石門走去。   他乃異常機靈之人,心中雖在奇念衝動之下,仍自不敢粗心躁進,是以剛一走 進石門,立即屏息凝神,提氣輕身,小心翼翼,此刻又是全神貫注,藉著昏黃的光 亮略一打量,甬道中十丈以內的景物,已自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這甬道高可逾丈,寬約三尺,頂上滿佈石乳,一根根倒落而下,伸手一摸 兩壁,光滑如鏡,觸手生寒,一陣陣冷風迎面吹來,令人生出陰森之感。   這時,他深入而道,也不過四五丈遠近,舉足探處,突感腳下一軟,不禁大吃 一驚,連忙收勢疾退,正待查看究竟,忽聞一陣軋軋之聲,自身後傳來。   轉身望去,只見左壁自動推出一方巨石,已把石門堵住,封閉得天衣無縫,瞧 不出絲毫痕跡。   蒲逸凡望著封死的石門,暗自想道:“是啦,適才落足發軟之處,必是這石門 開關的樞紐,操縱開關的樞紐被踏,石門自然關閉……”   忽然想起救助自己之人尚未進來,不由大感焦急,慌忙轉身,走到適才落足松 軟之處,蹲下身子,強運目力,細心查看,找尋那操縱石門開關的樞紐。   在他想來,這示道不過三尺寬窄,又有亮兄可藉,只消略一查看,必可很快地 發現石門的開關,那知極目細看之下,入眼卻是一片平整的石地,不但沒有看出樞 紐之所,就連一件可疑之物也未發覺。   他乃異常聰明之人,眼看既無所得,立時手腳並用,在停身前後三五尺之內, 運力揣摸,暗想就是建築的再巧妙,眼看縱然發覺不出,但在自己運力揣摸之下, 總可以探查出來。   可是摸摸了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只覺手足所觸,全是堅硬異常的石地,不但 沒有鬆軟之處,就連一條裂縫也沒有。   兩番無功以下,心中奇念陡生,忖道:“分明適才落足之時,腳下感到鬆軟, 怎地此刻運力揣摸,卻又堅硬異常,探查不出……”   想到這裡,不由對那暗中救助之人,感到疑慮難解,當下自言自語地道:“他 這番好心相救,使我異常感激,但未將石門的機紐告訴我,讓我無意觸動機紐,對 閉石門,將他關在外面,他若不是敵人對手,連一條退路也沒有,萬一有個差錯, 傷在敵人手下,豈不是伯仁雖非我殺,但卻因我而死!這等懷恨終生之事,蒲某怎 能……”   好像那暗中救助之人,可以聽到說話似的,話雖是自言自語在說,但嗓音卻很 高大的,聲浪所播,甬道響起嗡嗡延鳴。   他乃生性倔傲之人,石門開關雖兩度找尋不著,激起了一股好強之念,當下自 言自語,直向石門擊去。   他自經白頭丐仙打穴傳功之後,內力大為增強,雙掌才推,潛力浪湧而出,兩 股強猛的掌風,撞在石門之上,響起了一陣陣沉悶的嗡嗡之聲,但石門仍然屹立無 損,紋風未動,自己卻因用力過猛,震的腕骨欲折,後退了五六步才拿樁站穩。   一舉未能撼動石門,就知力量再大,要想打開石門,也是白廢力氣,徒勞無功 之事。心中這麼一想,衝動好強的意念,立即平靜下來。   凝神靜慮地想了一會,覺得操縱石門的機紐既然找不著,石門也是無法打開, 眼下之策,只有由甬道向裡走去,看看是不是有別的發現?心念一動,當即轉過身 來,舉步前進。   大約深入有十來丈遠近,甬道突然一變,由三尺寬窄的道路,倏然變的異常狹 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看來甬道至此,似已快到盡頭。   而道愈來愈窄,地勢也不似先前平整,蒲逸凡停下步來,暗想而道中有光亮, 那暗中救助自己之人住在裡面,當是毫無疑問,但看這甬道的形勢,似已到了盡頭, 自己一路行來,既未發現另有通路,也未看見居用之物,此人在這市道之中,不知 怎生住法……。正在付思之間,忽然光亮一暗,甬道中頓時漆黑如墨,伸手難見五 指。   蒲逸凡暗暗忖道:   “對了,這甬道突然由寬變窄,定是到了轉彎之處;此處亮光忽滅,亦必是救 助自己之人,在轉彎的地方置有火摺,因為時間過久,火摺燃盡,故而黑暗下來。 眼下後面石門已閉,退回自然不行,前面雖然寸步難行,但總還有路可循,若不打 起精神,摸索前進,找到石門開關的機紐,或是另覓通路,不但那暗中救助之人無 法進來,就是自己也出不去,活活困在這甬道之中,生生餓斃。”   心動念轉,當下定了一下神,立即手扶石壁,探步摸索前進。   大約前行了四五丈左右,甬道突然向左彎去。   這向左彎去的甬道,不但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而且地勢不似先前平整, 忽高忽低,彎彎曲曲,崎嶇難行,尤其越往裡走,空氣也越是陰冷,不時吹來一陣 陰風,刮得肌膚生痛,如觸寒冰。   蒲逸凡一面摸索前進,一面暗自想道:   “眼下既無光亮可藉,這甬道又是如此難行,更不知這甬道有多深多遠?如果 再走一會仍沒有別的發現,休說尋找那石門的開關,只怕連自己也熬不住愈來愈冷 的寒風,要凍僵在這甬道之中……”   但他意志堅決,毅力強韌,心中雖是這麼在想,腳下卻並未停住,仍自一步步 地摸索前進。   也不知轉了幾個彎,更不知深入了多麼遠,這彎彎曲曲的甬道,突然中斷,卻 在緊依石壁之處,現出一個水桶大小的洞穴,洞穴中並有光亮射出來。   蒲逸凡望著透亮的穴口,不禁心中一喜,正待探頭進去瞧看,忽聞一聲長長的 歎息,自洞底傳來……。   他此刻功力已極為深厚,聽覺異常靈敏,一聞歎息之聲,就已辨出聲息與救助 之人一般無二,暗道:“此人既已回到洞中,諒必敵人已去,不知兩位老前輩的生 死如何?我非得進去問問不可!”   心念一動,立即雙手在前,探身爬了進去。   這洞穴斜向地底延伸,傾斜的坡度很大,而且青苔滿佈,滑不留手,匍伏前行, 極為吃力,每一落腳,必須暗運真氣,方能穩住身子,蒲逸凡爬有十餘丈時,已自 漸感勞累,汗水涔涔而出。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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