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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九宮隱仙】 蒲逸凡一面爬行,一面打量著洞內形勢,希望發現一處較為不滑之地,能借力 穩住身子,調息一下再為前進,那知又深入了一二十丈遠,不但毫無借力之處,而 且傾斜的坡度愈來愈大,手觸青苔,既滑且冷,漸漸地凍得兩掌發麻,這等情形之 下心中不由發起急來,卻又不能不竭力苦撐,向前滑行。 這樣約莫又前進了十來丈遠近,他已累得精疲力竭,氣喘吁吁,心中一急,提 聚丹田的真氣立時散開,兩手一鬆,滑落的身子便如殞星下墮,耳邊但聽呼呼風響, 速度陡然加快,心中暗道一聲:“完了!”直向洞底摔去! 在他想來,這一摔勢必頭破血流,當場送命不可,事卻大謬不然,就在他下墮 的身子快要落到地面之時,洞底突然湧起一股無形勁道,把他懸空托住,耳際並響 起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你是什麼人?怎生跑到我這‘爐底洞天’來?快說!” 蒲逸凡頭下腳上,懸空被人托著,心中雖想答話,卻是有氣無力,說不出來。 那問話之人見他不理答言,似是覺著有氣,冷笑一聲道:“你不開口,我就讓 你吃點苦頭再說!”話聲一落,懸空托住的勁道立收,他頭上腳下的身子,便如丸 瀉般地直摔下去。 這下敢情摔得不輕,砰的一聲,當下只覺得頂門如被撞擊一般,頭昏眼花,金 星亂冒,腦際一陣震痛,立即暈厥過去。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他才醒過來,伸手一摸頭頂,覺著並未受傷,立時放 下心來,睜眼向上一看,卻又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他此刻躺身之處,正是地底一座石室,而這石室距那穴口,足有三丈多高, 如果不是那問話之人,發出勁道托著停頓一下,就著原來急降的勢子往下直掉,縱 然不被摔得腦袋開花,當場送命,只怕也要筋斷骨折,非受重傷不可。此情入目以 下,他又那能不暗生驚駭,嚇出一身汗水! 忽聽石室一角,一聲陰森森的笑道:“你大概是給人作替身來的,今生今世就 別想出去!”聲音淒厲尖銳,聽得人毛髮悚然。 蒲逸凡站起身形,定身瞧去,只見一個上身赤裸,下身圍著一件獸皮,枯瘦如 柴,白髮拖地的老人,站立在石壁一角。 那老人因是背已而立,看不到他的面貌,但從他拖地的白髮,及那枯瘦的身形 看來,年齡約在八旬以上。 蒲逸凡望著背已而立的老人,暗暗忖道:“此人無衣蔽體,白髮垂地,不知在 這洞底石室之中,度過了多少歲月……” 只見白髮老人搖了搖頭,接著一聲長歎,聲音中充滿了淒苦,聽得人鼻頭髮酸! 蒲逸凡繼續想到:“天下廣闊,縱橫萬里,何處不能安身立命,此人不知有什 麼見不得人的穩秘之事,躲在這地底石室中度過,吃喝需用不提,單是這份長年不 見天日,冷落孤寂之苦,就非常人所能忍受,唉……”想到此處,也跟著輕輕一歎。 老人聽覺異常靈敏,聞聲立即轉過身來,瘦削蠟黃的臉上,冷得像塊寒冰一樣, 毫無一絲表情,深陷在眶內的雙目微微一睜,射出兩道如刀的寒電,凝注蒲逸凡, 冷冷地問道:“老夫自有老夫的傷心事,你跟著唉聲歎氣幹什麼?你莫非是看不起 老夫,有心恥笑不成?”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暗道:“此人想是長年居室之中,很少與人往來,養成 了冷漠孤僻的性格,這人實在太可憐,今宵既然遇上,倒不可拿話頂撞於他。” 心念一動,當下恭聲說道:“老人家年秩高望,晚輩豈敢恥笑,不過覺著老人 家獨居在這地底石室之中,委實……” 老人冷笑一聲,接道:“委實太可憐是不是?” 蒲逸凡道:“老人家洞察肺腑,一語即道破了晚輩心中之意。” 他自以為這兩句恭維話,答覆得十分得體,那知對方聞聽之下,卻全不是這回 事!只見老人雙目圓睜,神光暴射,怒道:“小小年紀,就會了油腔滑調,老夫平 生之中,從不喜人憐憫!” 話到此處,倏然而住,抬頭看了那室頂洞口一眼,喝道:“你是不是來給別人 作替身的?快說出來,要有半字虛假,小心老夫出手殺人!” 說話之間,人已欺到蒲逸凡身前五尺之處,單掌當胸,怒目而視,大有一個答 復不好,立即出手傷人之勢。 蒲逸凡見他聲色俱厲,言詞咄咄逼人,不覺心頭火起,一面運功戒備,一面朗 聲答道:“誤闖老人家清修洞府,這是罪有應得,老人家要怎樣處置,晚輩甘心認 罪,若說是給人作替身而來,晚輩實不能接受!” 白髮老人嘿嘿兩聲冷笑,道:“這麼說來,倒是老夫錯怪你了?” 蒲逸凡道:“這個老人家請一看便知,何用晚輩解說。” 老人似是被他這兩句話說的無法回答,低頭想一下,突然怪眼一翻,怒道: “既不是給人作替身,那你來這裡幹什麼?”當胸的右掌忽然一伸,直向蒲逸凡肩 頭抓去。 蒲逸凡雖然早已運功戒備,而且相隔也有五六尺遠,但老人出手一抓,卻是奇 快無比,欲閃避時,竟已不及,當下只覺肩頭一麻,已被對方牢牢抓住。 老人右手抓住他肩頭,冷冷地說道:“不管你是給人作替身也好,還是自己闖 來也好,既已到了這裡,就別再想出去……” 抓住他肩頭忽然一鬆,接道:“你要想逃出去,可小心我捏碎你全身關節骨骼, 要你嘗試一下世上最慘酷的苦刑,讓你欲生不得,求死不能,留在這裡陪我一輩子。” 這幾句話,說的陰氣森森,聽得蒲逸凡心生寒意,暗道:“此人武功既高,性 情又怪,既說叫我不存逃走之念,看來並非恐嚇言詞,只不知此人既然身懷絕高的 武功,因何不在江湖上揚名立戶,逐鹿武林霸業?為何要藏身在這無殊人間地獄的 地底石室之中,甘受與世隔絕的孤寂生活?尤其不解的是:他口口聲聲追問自己, 是否給人作替身而來……以此二事推斷,其中定有重大隱情,眼下既然不能離開此 地,不如索性問個清楚明白,再作計較……。” 正在忖思之間,老人彷彿看透了他心思似的,冷哼了一聲道:“小娃兒,不要 東想西想,老夫如不告訴你,就是用盡心血,想上一輩子,也是難以請透,這等枉 費神思之事,想它作甚!”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忖道:“這話倒是不錯,他如不親口告訴於我,自難猜 度得出……” 但他乃年青好奇之人,心中已存探秘之念,就非問個清楚明白不可,但他又深 知對方性情冷怪,若要正面詢問,不但不會坦誠相告,只怕反而要自討沒趣,當下 略一沉吟,已自打好主意,高聲說道:“老人家縱然不說,晚輩也能猜個大概……” 老人冷若寒冰的臉上,突然掠過一抹奇異的色彩,接道:“小娃兒,你如信口 開河,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的舌頭撕掉,讓你從此不能說話!” 說到此處,音調突轉溫和,幽聲一歎道:“不過只要猜得多少有點道理,或是 有幾分暗中吻合之處,老夫不但放你出去,並傳你幾手敢說獨步天下的武功,唉……” 說到“武功”二字,似是觸動了傷心之處,忽然一聲歎息,倏而住口不言。 蒲逸凡早已打好主意,此刻見他說到武功之時,忽然唉聲歎氣,頓口不言,不 由心中一動,脫口說道:“老人家既然身懷絕世武功,就該行快江湖,仗劍誅惡, 為武林伸張正義,為人群安良除暴……” 微微一頓之後,接道:“縱然心胸淡泊,看破塵事,不願爭名奪利,逐鹿江湖 武林霸業,但宇內盡多名山大川,幽絕佳景,足供老人家藏蹤隱跡,笑傲山林。但 老人家卻偏要藏身在這地底石室之中,是不是有隱情暫且不說,但這等逃避現實, 大逆常理的做法,實在是辜負了習武時的師門期托,違背了練武者的初衷原意!” 這番話講得義正詞嚴,充滿責備之意,但老人不但不以為忤,冷無表情的臉上, 卻反而有些動容,當下點頭,幽幽一聲長歎,道:“如此說來,倒是老夫作錯了……” 蒲逸凡聰明絕頂,一見老人這般情形,即知自己所言,也許就是對方傷痛之處, 心知要想探詢隱秘,正當其時,當下不待話完,立即插言接道:“老人家是否作錯, 晚輩不敢妄加評論,但老人家把一身絕世武功,大好歲月,埋藏在這地底石室之中, 卻是大為不智。不過老人若是與人立有信守之言,或是遭人禁閉於此,則又另當別 論!……” 忽然想起那暗中相救之人,掉轉頭問道:“不知老人家在這石室中究竟過了多 少歲月?就是一人在此?” 他早已存心探詢對方隱秘,是以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盯在老人臉上,觀察變 化。 這幾句話,似是問到了對方傷痛之處,老人忽然仰起頭來,凝望著室頂,一片 激動神色,似在嗟傷往事,又似在整理紛亂的思緒,半晌之後,才自黯然歎道: “在此過了多少歲月,老夫已不復記憶,不過並不是一人在此……” 話未說完,面容陡然一變,似在暗自感傷的臉色,忽的泛上怒容,喝道:“小 娃兒,少在老夫面前弄鬼,分明半點也揣度不出,你偏說能猜得出大概,妄想旁敲 側擊,拿話引逗老夫,讓我親口說出!……老夫何等人物,豈能上你的當。” 話到此處,滿臉怒容之中,突然掠起一抹殺機,接道:“現在廢話少說,你既 說能猜出個大概,就趕快講出來聽聽,否則的話,老夫可要實踐前言,動手割你的 舌頭了。” 蒲逸凡見他聲色俱厲,面露殺機,不禁心頭暗生驚駭,忖道:“這人忽喜忽怒, 性格叫人難以捉摸,怎生想個法子,離開此地才好。” 他心念正在轉動之間,忽又聞老人長長歎息一聲,問道:“你為什麼不早來卅 年呢?”此話問的大是突然,但聲音卻很柔和。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想道:“這人真是怪得可以,我今年未滿甘歲,他卻問 我為什麼不早來卅年,想來他必是卅年前,才來這石室人中,要是當時從旁有人責 以大義,或是勸勉一番,他縱有什麼傷心之事,或迫不得已之情,也會設法化解, 絕不會固執己見,將卅年大好歲月,埋藏在這石室之中。……” 心裡雖是這樣在想,口中卻朗然答道:“這石洞深在山腹之中,而且來路又有 機關埋伏,平常之人,如何能到,漫說晚輩今年還不到甘歲,就是早生上二三十年, 如無事實巧合,要想來到此地,只怕是千難萬難之事;再說,晚輩今宵來此,如非 情勢所迫,暗中有人相引,也絕難來此與老人家見面……。” 老人似也覺出自己問得可笑,神情為之一變,但瞬息之間,又恢復了那冷如寒 冰的面孔,道:“此話雖然說得不錯,但與你揣度老夫之事無關,不過念在你小小 年紀,便能說出這幾句頗為有理的話來,老夫給你一點思考的時間……” 說著,抬起枯瘦的右臂,突然向後面石壁上推,但聞嚓的一聲,石壁現出一個 尺許見方的洞口,耳際水聲湍急,迎面繁星閃爍,現出一片天光,接道:“現下天 才露曉,若在日上三竿,室中透進陽光時,你仍猜不出一點端倪,嘿嘿……下面應 該怎樣,老夫也不必再說了!” 話一說完,逕自轉步延身,向右邊石壁走去。 蒲逸凡順著老人走去的石壁看去,瞥見近壁處並陳著兩張石榻,忽然心中一動 高聲說道:“何必要等到日上三竿,晚輩現在就可以說出來。” 老人停步轉身,奇詫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既已揣度出來,你就趕快 說吧!” 蒲逸凡略一沉吟,右手指著兩張並陳的石榻說道:“壁邊石榻,想必是老人家 睡臥之用,眼下既有兩張石榻,定有一人同住,此點晚輩猜的不錯吧?” 老人點了點頭,道:“不錯,不錯!”忽的凹眼一翻,怒道:“此點一目了然, 而且老夫適才已經告訴過你,還用得著費神去猜麼?” 蒲逸凡道:“老人家因何藏身此間,晚輩不敢妄加推斷,但那與老人家同住之 人,眼下既不在此,而晚輩又是暗中有人相引而來,想那同住之人,定與此事有著 重大關連!” 老人似是不耐地說道:“空空洞洞,不著邊際,全是一些廢話……” 蒲逸凡接道:“人生在世,不過百易寒暑,有生之年,誰不想生前揚名天下, 死後引人追懷,老人家既然身懷絕世武功,不在江湖上爭名立戶,而偏要將有限的 大好歲月,埋藏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自必有其情非得已之事;而那同處此間之人, 亦必懷著同樣心情,才會與老人家共處此地,同度這種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孤苦歲月。 可是天地之下,遭遇相同的固然是有,但卻沒有這般巧合,絕不可能兩人際遇相同, 處境也相同,而又相約來到此,嘗受這種無異人間地獄的生括。是以,晚輩敢於斷 言,老人家與那位同住之人,若非事先約好,定下共同的信守誓言,絕不會來到這 地底石室之中,更絕不會在此一過就是數十易寒暑……” 話到此處,微微一頓,神光凝視白髮老人,見他聽的頗為入神,又自繼續說道: “老人家一再追問晚輩,是不是給人作替身而來?想必暗中引我來到此地,即是與 老人家共處此間之人,如果晚輩請的不錯,老人家與他一定立有誓言——兩人同處 此間,不論多少時日,若不引來替身,誰也不准離開此地!” 這番揣度,言來詞鋒侃侃,情理兼具,雖然仍沒有猜出對方為何隱身在此的事 實,但卻似已測中此事的部分因果,老人聞聽之後,他那難見喜怒的瘦臉上,竟然 浮起一片激動神色,膝隴的曙光下,隱隱可看出他閉目凝思的神情,似在緬懷往事, 顯得感傷和淒苦。 蒲逸凡機靈透頂,眼見老人這等神情,既知自己衡情度理的揣測之言,可能已 猜中了十之三四,心中不由一喜,立即追著問道:“晚輩胡亂揣測,不知猜的可對? 老人家可否明言示下,以釋晚輩疑慮。” 老人似是沉浸在往事之中,又似在思索一件難事,長眉忽緊忽松,臉上神情倏 變,對蒲逸凡追問之言,竟似未聞一般。 蒲逸凡目睹此情,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外表看來雖然很冷,內中倒是很熱, 若非心胸激動,情感奔放之人,縱然觸動了當年往事,也絕不會在片刻之間,傷感 得神馳物外,渾然忘我,連自己所有問話,竟自一字不答,既然如此,我不如索興 拿話激他一激,看看適才衡情度理的一番揣測,猜的是否可對?” 心念及此,不由朗聲說道:“晚輩猜得對否?敬請老人家明示,真是猜的不對, 那只怪我不知深淺,妄自胡說亂道,老人家盡可動手處置,晚輩決無怨言;倘若僥 幸言中幾分,晚輩身有要事待辦,實不願在此多留片刻……” 忽的提高嗓子,大聲接道:“老人家縱有萬千之事待決,也不該在眼下這等時 候,獨運神思,對晚輩揣測言詞,當作過耳東風,置之不理,早知如此,晚輩也不 用費心推敲,凝神揣度!” 他滿以為這幾句話,定可激動對方,那知老人仍自閉目凝神,充耳不聞,形同 泥塑木偶一般,連眼皮也不眨動一下。 他乃少年氣盛之人,幾番得不到對方回答,不覺心頭火起,當下再也不顧老人 是否聽得了,怒聲說道:“我原以為你既然身懷絕世武功,年秩又是這般高,把你 當作言也必行的前輩君子,卻想不到竟是心環機詐的……” 老人突然怪眼一翻,臉上怒容立現,但剎那之間,又恢復了平靜,低聲接道: “小娃兒,你不用拿話激我,老夫豈不明白你的用心……”微微一頓之後,繼續說 道:“要在卅年前,就憑你這幾句話,老夫早已把你擊斃掌下了!” 忽的歎息:“但這些年來,深藏在這與世隔絕的人間地獄之中,昔日萬丈雄心, 凌雲壯志,已被無情的孤苦歲月,消磨得一乾二淨,雖然有時也會激起一點怒火, 但那只是剎那之間,略一猶豫,便自風平浪靜,有如不波古井,心灰意冷地忍受下 來。就拿你適才對我狂妄神態,及難以入耳的幾句話來說吧!乍聽之下,確實惱怒 已極,真想立時出手,一舉把你殺死,但繼而一想,卻又覺得太不應該……”忽然 頓口不言。 他這番嗟歎言語,說的極其委婉,聽得蒲逸凡愧意頓生,當下雙手一揖,歉然 說道:“晚輩出言無狀,沖撞了老人家,尚望看在年輕無知的份上,大量涵恕,不 過,晚輩還要追問,你們兩人可是立有信守重誓,除非各自能引來替身,否則有生 之年,誰也不能離開此地。” 蒲逸凡恭聲問道:“這麼說來,晚輩是猜對一半了?” 老人點頭應道:“不錯。” 蒲逸凡低頭略一沉思,肅容說道:“老人家有言在先,只要能猜中一部份,即 可放晚輩出去,現下已然對了一半,晚輩想就此告辭。” 他雖存有探索對方隱秘之心,但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的生死,卻又牢牢記在心 頭,是以覺得還是離此的好。 老人見他要離開此地,臉上立時浮起一片悵然神色,沉吟一陣,問道:“你不 離開這裡不行嗎?” 蒲逸凡心有所繫,正聲答道:“晚輩心直口快,不善花言巧語,一則此地並非 晚輩久居之所,再則還有急事待辦,確實非即刻離開不可!” 老人悵然若失地說:“老夫有言在先,是不能出爾反爾,你既堅決要去,老夫 不便強留,那麼你就去吧!” 蒲逸凡拱手為揖,歉然說道:“異日若有機緣,自當再來向老人家請安問好, 晚輩這就告辭了!”說完,輕身向室頂洞口走去。 但他剛剛走了兩步,忽聽身後響起一聲冷笑道:“要想離開此地,那有這麼容 易?” 蒲逸凡不需回頭,已知是老人所發,當下轉過身來,只見老人神色凜然,目射 凌芒地凝注自己,冷冷地說道:“你只記著我答應你離開此地,可還說了什麼別的 嗎?” 蒲逸凡略一尋思,答道:“老人家還說過要傳我幾手獨步天下的武功!” 老人冷冷一笑,沉聲說道:“既然記得我說要傳你武功,為什麼不學就走?” 蒲逸凡暗暗忖道:“這人既說他的武功獨步天下,想來必是精奧無比,練起來 一定很是困難,不知要多少時間才能學會?眼下兩位老前輩生死未明,我豈可留在 此地向他學習武功。”想到這裡,正聲說道:“非是晚輩不想學習武功,實因有急 事待辦,不能在此久留……” 老人臉色一沉,冷聲接道:“老夫生平之中,向來言出必踐,你縱有天大的急 事,也得等老夫傳過你武功再走!” 言來語氣堅決,詞意斷然,大有非傳不可之勢。 蒲逸凡道:“老人家傳技厚賜,晚輩心領就是……” 老人冷哼一聲,怒道:“老夫向來說一不二,數十年都是如此,今天絕不能在 你面前破例,自食前言。” 蒲逸凡見他逼著要自己學習武功,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世上只 有苦求學藝之事,那有強行傳技的道理。”當下正容說道:“晚輩不學不行嗎?” 老人斷喝一聲,道:“你學不學我不管,但老夫卻非傳不可!” 忽的遏住怒聲,歎道:“小娃兒別不知好歹,想想看,這石室深在山腹之中, 只有你來時那條路可通,老夫如不指點於你,那通道盡頭的石門固然是無法打開, 就憑你現在身具的這點能耐,只怕連室頂的洞穴也上不去!” 此言一出,蒲逸凡如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涼了半截,忖道:“這話倒 是不錯,果真只有來時那條路通達外面,眼下就是他放我走,也是無法出去,看來 這武功倒是非學不可了。” 沉忖未了之間,老人又已低聲問道:“小娃兒想通了沒有,老夫說的不錯吧?” 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腦際突地掠起一個念頭,脫口道:“老人家要傳我武功, 不過是為踐履前言,晚輩學習老人家的武功,也只是為情勢所迫,彼此均無真心, 這樣不論是老人家傳授也好,晚輩學習也好,俱都難有效果……” 老人哦了一聲,接道:“除此而外,你還有別的辦法不成?” 蒲逸凡道:“晚輩之意,老人家揀那精而易習之學,傳上三招兩式,晚輩練起 來比較容易,能在極短時間之內學會。” 他懸念著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的生死,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腋生兩翅,飛離 此地,那裡有心學武,故而說出此言。 老人沉吟一陣,搖頭說道:“不行不行,老夫的武學,世所罕見,招招精深玄 妙,式式奇奧無比,縱是驚才絕世之人,也難在短暫時間之中,學會一招半式!” 神情冷傲,口氣托大,彷彿他的武功,真的舉世無雙一般。 蒲逸凡暗暗忖道:“此人不知懷有什麼了不起的驚人武學,說話的口氣這般狂 大,我倒非看看不可。” 他乃年青衝動之人,好奇之心特別強,當下奇心一動,立時打消了急於離開的 意念,星目一軒,朗聲說道:“不知老人家要傳我什麼武功?可否先練一遍給晚輩 瞧瞧……” 老人冷冷地接道:“老夫所會武功,博如瀚海,我不知你想學什麼,叫老夫練 那一項給你看,如要盡其一身所學,逐一演練起來,就是十天半月,也難一一練完。” 說到此處,忽地仰臉望著室頂,沉吟一陣之後,又道:“你既急於離開這裡, 自是不願多學,我看這樣吧!不論拳劍掌招,或是近身搏擊之術,以及提縱閃避之 法,你自己挑選兩項,老夫便擇其精微,先行示範,再為傳授於你。” 蒲逸凡略一思忖,說道:“老人家既然只授兩項,晚輩也不妄多求,就請老人 家傳我幾手劍術,與閃身避敵之法吧!” 原來就這略一思忖之間,他已打好主意,心想北嶽一派,劍術獨秀五嶽,而師 傅“護命三招”,更是閃身避敵的絕藝,是以想在這兩方面比較一下,看看對方自 吹自擂,究竟高明多少?故而提出單學這兩項的要求。 老人神色如電,彷彿看透了他心思似的,嘴角露起一絲冷漠不屑的笑意,忽然 轉過身子,緩步走到壁邊靠右的石榻之前,跨上石榻,仰身而臥,雙眼一閉,沉沉 睡去。 蒲逸凡不知他弄的什麼玄虛,不自覺跟了過去,停身在左邊的石榻之前,側目 問道:“老人家不是要傳我武功嗎?乍的忽然睡起覺來?莫非……” 老人睜開雙目,射出兩道懾人的冷電,緩緩把他全身各處,仔細的看了一陣說 道:“你雖然學過武功,劍術及閃身避敵之法,也有幾分火候,但可惜所學的與我 要傳授你的,大不想同,必須從頭做起,先學本門的內功調息之法。” 蒲逸凡不自覺地說道:“我已學過內功調息之法,現在還要從新學起……” 老人冷冷地道:“老夫身具武功,無論拳劍掌法,或是縱躍搏擊之術,均以本 門內功為基礎,基礎不穩,許多奧妙變化,便不能心隨念轉,任意發揮,而且老夫 的內功調息之法,又是與眾不同,所以必須從頭做起。” 蒲逸凡聽得不解地說道: “武功一道,因其師承各異,成就自然不同,或以劍術掌招取勝,或以身法靈 巧見長,但內功一門,都是萬法歸宗,無非凝神靜坐,心眼相觀,靈視內空,氣走 心府……不知老人家所說,與此有什不同之處?” 這時,老人本是仰臥石榻,眼望室頂,聞言挺身坐起,冷然說道:“小娃知道 什麼?以管窺豹,以杯測海,本門內功調息之法,豈是你說的普通方法所能比擬的?” 忽的右手一揮,石壁上立時現出一個海碗大小的洞穴,接道:“少時洞口透進 陽光之時,我再練給你看,現在我先念幾句口訣你聽:“七竅照日,五心向宇,外 合自然,內調先天……” 他微微一頓之後,繼續說道:“小娃兒,老夫所念口訣,是不是與一般內功心 法不同?” 蒲逸凡對他所念內功口決,雖然聽得不明究理,但卻覺出實在與眾不同,正待 開口相詢,老人又說道:“本門內功,也極耗精力,行功一遍,足要三個時辰。” 話到此處,雙目湛然神光,在蒲逸凡臉上凝視了一陣,又道:“從你臉上神色 看來,現在心緒頗不寧靜,而且似是經過很多風險,體力消耗不少,眼前陽光尚未 透進,你可趁這片刻餘暇,就在我身邊石榻之上,先行調息一下……以免我傳你武 功之時,心神不一,體力不續,弄的半途而廢!” 蒲逸凡暗暗想道:“這話倒是說的不錯,當即登上石榻,盤膝而坐,雙目斂光 內視,把一股清和之氣,導行全身,回而復始,想借陽光透進以前的片刻時間,以 師門坐功之法,將幾日來飽經風險的疲憊身子,積極調息復元。 他想的雖然不錯,但幾日來所歷諸般事實,總是縈迴心頭,那靈台方寸之間, 竟是安靜不了。 他心頭一不寧靜,體內那股清和之氣,雖仍勉強運達周身,但每一例行逆轉, 將達“絳宮”“心府”的緊要關頭,卻又散而不聚,控制頗難,一時不但未能做到 神與天會,排除日日積累的混濁之氣,使疲勞盡復,身心舒泰,相反的只覺精力耗 減,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忽聽老人低聲喚道:“小娃兒,好生看著,老夫這就開始了!” 蒲逸凡正在感到心煩意亂,聽得老人呼喚之言,立時睜開雙眼,定神一看,不 禁心頭猛的一怔!暗道:“這那裡是在練內功,簡直是在變魔術嘛。” 原來老人這時已仰臥石榻,兩手雙腳齊齊高舉,掌心向上,腳底朝天,那壁間 洞口透進來的一道陽光,正照射著他枯乾的瘦臉,光線雖不強烈,卻也撩人眼花, 但他並不閉目遮日,竟自相反的雙目大睜,神光暴射,活像與那照在臉上的陽光互 較光芒。 又見他嘴鼻微張,不停吸吐,奇的是一吸一吐之間,便有幾團白氣,入鼻進嘴, 而那赤裸枯瘦的上身,也罩起一層騰騰暖霧,散發出蒸人的熱氣,霧中並有蜜桃大 小的兩點三團,隱隱現現地,來回滾動不停。 蒲逸凡越看越奇,也越看越入神,心知那熱霧中的兩點玉團,分明就是老人本 身凝聚的兩團真氣,把肌膚頂得微微隆起,在體內回流轉動下,活像兩個白色玉球, 貼著肌膚上滾來滾去……” 忽然間,老人高舉的雙腿,微微顫動之了一下,那齊腰圍著的獸皮,竟自滑落 到丹田以下,蒲逸凡不知又有什麼變化,不禁凝神細看,只見老人微張的鼻嘴,陡 然狂吸猛吐,那兩團凝聚的真氣,漸漸由慢轉快,在胸腹雙臂之間,流轉數目以後, 便已一上一下,一左一有,轉至肚臍以下,流入任督二脈,二氣歸元,兩相會合, 再又走遍十二正經脈,納人丹田,體外一層騰騰暖霧,也漸漸散去。 老人這種調息內功的方法,直看得蒲逸凡大為驚異,不由暗自奇道: “這是什麼內功,竟是如此玄妙?看那兩團真氣在內體流走的情形,此人功力 之深,分明已達人與天合,寒暑不侵的出神入化之境,他內功既高深到這等地步, 其他的武功亦必玄妙無比,……意念及此,又深悔自己適才不該說只要向他學習劍 術及閃身避敵之法,要是多學幾樣該多好……” 忽見老人舒背伸腿,挺身坐起,揮手抹去了臉上的汗水,冷冷地問道:“小娃 兒,老夫這內功調息之法,你見過沒有?” 蒲逸凡道:“老人家內功精深,調息之法更是玄妙,漫說晚輩這點年紀,只怕 當今武林中的前輩高人,也沒有幾人見過!” 他早被老人玄妙的內功,傾服得心生景慕,是以隨口說出,盡是讚頌言詞。 老人似也被他讚頌得十分高興,難見表情的臉上,忽然掠起一抹欣然的笑容, 道:“老夫已數十年未履江湖,生平也沒收過徒弟,更少和別人往來,本門內功調 息之法,除了你和那與我同住此間之人外,倒真是沒有第三人見過。” 話到此處,忽然一正臉色,問道:“小娃兒,我剛才念過的幾句口訣,你還記 不記得?” 蒲逸凡慧質神聰,記性特強,當下略一回思,答道:“晚輩記得!” 老人將內功要訣,詳加解說後,向蒲逸凡道:“那你現在就開如練吧!” 蒲逸凡現下內功已極深厚,人又生得聰明,加以老人解說詳盡,此刻更自全神 貫注,是以雖是初學乍練,卻也中規中矩,頗見功效,雖然起始覺著陽光耀眼,雙 目難睜,感到有點彆扭,但一經默念日決,已自心領神會,行如其常了。 要知武功一道,不論內外工夫,愈是高妙精奧之技,愈是難練難學,而練習時 也愈費人神智,耗人精力,是以,蒲逸凡雖然先天的稟賦特佳,後天的際遇更是迥 異常人,但像老人這種博深精遠的內功,並又是初入門的奠基功夫,他行功一遍之 後,不但足足耗去了三個時辰,人也累得筋疲力竭,汗水直流! 但他乃生性好強之人,人雖勞累不堪,暗中仍自打起精神,臉上並未現出半點 困疲容色。 老人似也被他這神速的進境,超人的毅力,引得心生驚喜,暗暗點頭,當下欣 然一笑道:“小娃兒,就憑你這份堅忍的精神,老夫也要悉心教你,使你在兩月之 內,成為絕世高手!” 蒲逸凡緩緩挺身坐起,跨下石榻,雙膝跪地,拜了三拜,肅然說道:“老人家 這麼成全於我,晚輩不知要怎樣報答才好?” 老人輕歎一聲,說道:“老夫年已八十,已是行將就木的人了,你縱有報答之 心,只怕老夫已無時日相待,唉……”話未說完,又是一聲歎息,再也接不下去。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酸,淒然說道:“老人家修為精深,百病難襲,寒暑不侵, 再活一二十年,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到這裡,皺眉想了一下,接道:“晚輩三年之內,必可了卻塵事,屆時自當 再來此地,服侍老人家,以終天年!” 老人臉上一陣抽搐,不知是憂是喜,歎道:“小娃兒,你這番情意,老夫心領, 只怕你再來之時,老夫早已魂返幽冥,只剩下一堆白骨,供人憑吊了!”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忖道:“一個身具絕頂內功之人,活上百歲,乃大為可 能之事,這人雖然年已八十,以他的修為來說,縱然難活百歲,但重延壽十年,自 是絕無問題,怎的聽他說話的口氣,好像大限已快到似的,這倒是令人費解之事, 我得設法問問不可。”當下說道:“老人家功參造化,精神強健,晚輩看來,縱不 能壽延百歲,亦可年登九十,但老人家說來,卻像壽緣將盡,大限快到似的,實令 晚輩難解……” 老人搖頭接道:“小娃兒,不要說了,人生百歲,也是逃不過臨頭大限,死期 既然難免,又何必計較遲早呢?” 聲音低沉,語意淒涼,就是雄心萬丈之人,聽了也會興起哀惋之思。 蒲逸凡至情至性,早為老人幾句淒愴的話語,感染的心頭泛悲,泫然欲淚,但 他又不信眼前這老人,就連再活三年也不能夠?當下不禁疑竇叢生,暗道:“如非 他自己想死,或是遭人在他身上下了毒手……” 想到這裡,猛然記起與他同住此間之人,復又忖道:“是啦,定是那人耐不住 這種長年蟄居的寂苦,毀諾背信,怕他執意不允,暗中在他身上做了手腳……” 他乃年青衝動之人,心中疑念一動,立時脫口說道:“老人家雖然已勘破人世, 早絕塵念,把生死之事,看的很是淡然,但晚輩卻以為人生在世,不過百易寒暑, 生固然要生的無愧天地,光明正大,死也要死得安心冥目,含笑九泉……”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老人家以絕世武功授我,雖無師徒之名,已有師徒 之實,常言道,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以報,老人家對我,有如再傳恩師,豈能不 謀圖報,是以,晚輩斗膽相問,老人家如是天不假年,自然無法可想,要是被人暗 中下了毒手,但請老人家把仇人姓名見示,晚輩雖自知武功不濟,但願憑借滿腔熱 血,一顆復仇的心,不論仇人如何厲害,也要一試敵鋒……” 他雖然懷疑對方是遭人下了毒手,並猜想暗中下手者,就是同住此地之人,但 卻不願肯定說出,尤其末後幾句話,更是說的既沉痛,又技巧,只聽得老人長髮飄 動,神色激變,但聞老人輕輕歎息一聲道: “小娃兒,不要胡亂猜測,漫說老夫沒有這回事,就是果真遭人下了毒手,也 不是你目前這點能耐可代為報仇的!” 話到此處,忽然一整臉色,道:“現在我們不談這些,倒是老夫這內功調息之 法,你是否練得來?” 蒲逸凡何等聰明,一見老人激變的神色,就知自己清中了幾分,再聽他忽然岔 開話題,轉到練武之事來,益發斷定所料不差,尤知他的居心用意,是怕此刻說了 出來,擾亂自己的心思,不能專心一致,全神貫注,有礙武功進境,暗道:“此人 對我用心良苦,無殊師恩,武功練成之後,我得向他問明仇人,設法替他報仇雪恨 不可。” 心中這麼一想,立即胸懷釋然,答道:“練倒是練得來,只是晚輩資質魯鈍。 恐怕難以練好!” 老人看了蒲逸凡一眼,道:“初學乍練,能有這般功效,已是難能可貴。” 忽然躍下石榻,向那透光的洞口走去,邊走邊說道:“你來了這麼久,大概肚 子也餓了,老夫先弄點東西來把肚子填飽了再說。” 蒲逸凡縱目環掃一週,只見這方圍不及三丈的石室之內,除了兩張石榻之外, 別無旁物,聽他說要弄東西吃,不由暗自奇道:“室中既無炊具,又無柴米等物, 難道他要跑出去弄東西來不成……” 正在他疑念之際,老人已從壁角取來一卷小指粗細的繩索,索頭系有一隻鐵鉤, 只見他左手握繩,右手持鉤,面對透光的洞口,振腕一抖,鐵鉤帶起一陣風聲,呼 然穿洞飛出,左手握著的一卷繩索,便有如輪轉似地,剎那之間,已自放盡,只存 尺來長短的一截繩頭,握在手中,不住顫動。 蒲逸凡生性好奇,童心未退,雖不明白老人就憑這繩頭鐵鉤,能弄來什麼東西 裹腹充饑,但卻看的頗為入神,一聲不吭。 片刻之後,忽見老人欣然一笑,轉臉看了蒲逸凡一眼,說道:“小娃兒運氣不 錯,今天這尾鮮魚,足有三斤。” 說話之間,只見他雙手並用,疾收繩索,待到繩索收盡,那鐵鉤上,果然是一 條足足有三斤以上的生鮮活魚。 這一來,蒲逸凡更為驚異,暗道:“這人不但內功玄妙,釣魚的手法也是特別, 不用釣竿,不上鉤餌,人不臨水,僅憑繩頭鐵鉤,竟然在片刻之間,即能釣起這大 生鮮活魚,這倒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能了!” 當下躍下石榻,走到老人身側,詫然問道:“老人家這釣魚手法,真個是罕聞 罕見,但不知老人家為何魚未到手,即能辨出類別,知道大個……” 老人從鉤上取下鮮魚,收好繩索,微笑接道:“老夫這那裡是什麼鉤魚手法, 不過依傳內力,經達繩鉤,投入水中,掃刺抓來。” 說著,將魚遞到蒲逸凡面前,又道:“你看這魚可是自行上鉤的嗎?” 蒲逸凡仔細一瞧,果見腮腹之間,有一道深深鉤痕,並有血水流出,心頭方自 釋然。正自驚異之間,老人已從榻下取出一支瓦罐,以同樣手法,汲來一罐清水, 只見他以指代刀,刮鱗剝皮,開腸破肚,剎那之間,已將一條生鮮活魚,去盡皮骨, 剩下淨肉,分了一半,遞給蒲逸凡說道:“此處沒有食物,更無煙火,數十年來, 僅靠這生魚度命。” 手持魚肉,送到嘴邊,咬了一口,邊吃邊說道:“老夫與人立下重誓,有生之 年,不能離此一步,自不能為了找尋食物,毀諾背信,你在此有兩月時間,也不能 餓腹習武,這生魚雖然腥膩難吃,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你就勉強吃點,免得挨餓 吧!”話一說完,一半魚肉,已自吃的所剩無幾。 蒲逸凡知他所言是實,伸手接過魚肉,毅然說道:“老人家能以生魚充饑,晚 輩自也可以用此裹腹。”當下咬了一口,細細咀嚼起來。 他初嘗異味,但覺生魚入口,奇腥攻心,難以下嚥,口中正在咀嚼的生魚,幾 乎也當場嘔了出來。 但他乃生性好強之人,心知此刻若不把一半生魚吃完,不但兩月時間難以度過, 只怕眼下就要惹起對方的輕視,心念一轉,立時屏息呼吸,咬牙吞下,但饒是如此, 手中的半個鯉魚,足足費了半個時辰,才勉強吃完。 老人見他第一次就能將一半生魚吃完,似也頗為高興,笑道:“我第一次吃這 生魚之時,也是跟你一樣,不過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 他停了一停,又道:“兩月時間,轉眼即逝,你雖然已有很好的武功基礎,天 賦亦佳,但要在短短的兩月之內,把我傳你的兩種武功同時學好,恐怕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情。” 蒲逸凡聽得呆了一呆,暗道:“這人怎麼說話如此顛三倒四,自相矛盾,一下 子說要在兩月之內,使我成為絕世高手,現在又說兩月之內,不能把武功練好……” 正在他心念轉動之間,忽見老人躬身彎腰,右手不停的在地上一陣繞身疾劃, 定神看去,只見老人周圍一丈方圓之內,已多了九個碗口大小的圓圈。 蒲逸凡看了大為不解,正待開口相詢,老人業已站起身形,炯炯神光,逼視在 他的臉上,問道:“我剛才教你的內功調息之法,你可知道叫什麼名字?” 蒲逸凡道:“老人家這等舉世罕見的武功,晚輩豈能知曉……” 老人接口說道:“看來其中的奧妙,你也是理解不出了?” 蒲逸凡微一沉忖,答道:“老人家絕世神功,精深奧博,晚輩雖然練過一遍, 卻不解其中玄妙,敬祈老人家明言教我,以開茅塞!” 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夫如不親口說出,你自然是不會知道,這叫‘七五玄 功’,所謂‘七五’者,即是指開頭兩句‘七竅照日,五心向宇’的口訣而言。末 後兩句‘外合自然,內調先天’,便是要在練習之時,吹取自然之氣,調和體內的 先天元氣,裡應外合,相輔相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不像一般內功,單憑修為, 一旦鏖戰太久,消耗過甚,縱不當場虛脫,也難即時調息復元……” 蒲逸凡忽然想起他練功示範之時,滾動在他體內的兩團真氣,插口問道:“老 人家這‘七五玄功’,真個是獨步天下,罕聞罕見之學,但晚輩甚不明白的是,適 才老人家行功之時,內體陰陽二氣,全身遊走,不知有何妙用?” 老人哈哈笑道:“本門‘七五玄功’妙就妙在這裡,在臨陣對敵之時,只要先 將功力行開,便可提集陰陽二氣,周身滾動,不管對方是兵刃掌勁,力道只一近身, 即自生反應凝聚在受襲部位,反震傷敵……” 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接道:“老人家修為精深,可以提陰陽二氣,反震傷敵, 但晚輩入門初學,功力有限,只怕沒有什麼大的作用吧?” 老人搖頭說道:“你現在已有深厚的內功基礎,改習我這‘七五玄功’,自然 事半功倍,兩月之後,傷敵雖然不足,護身卻是有餘!”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低頭對那劃在地上的九個圓圈望了一陣,說道:“老夫 現在就傳你閃身避敵的身法,你先過來看看清楚,問問明白,不要和方纔學習內功, 連名稱也不知道,妙用也不曉得,就糊里糊塗地學了起來。” 蒲逸凡聽得臉上一熱,訕然走到老人身側,仔細一瞧,只見九個海碗大小的圓 圈,分佈在地上一丈方圓以內,間隔相等,距離一樣,暗含九宮之位,忖道:“只 要稍通易理之人,即能通曉九宮變化,難道這也有什麼玄機奧妙不成?” 他心中雖是這般在想,口中卻問道:“看這九個圓圈的位置,暗含九宮之位, 不知老人家是否要教我九宮移位的遁形身法?” 老人笑道:“不錯,老夫劃在地上的九個圓圈,正是九宮,但卻不是九宮移位, 而是‘九宮隱跡’。” 說著人已站立在靠邊的兩個圓圈之上,又道:“你既能認出九宮,想必亦瞭解 九宮移位的變化,老夫走兩步給你瞧瞧,看是否與九宮移位相同?”話一說完,立 即在那九個圓圈之上,縱躍遊走起來。 蒲逸凡有心看他究竟與九宮移位有什麼不同,自是凝神注目,細心觀看,只見 老人拖地的長髮,飄散飛騰,身體有如電閃雷奔一般,踏著九宮之位,不停地飛繞, 看的人眼花繚亂,不覺一皺眉頭,心中暗自說道:“這等盤旋飛轉,亂雜無章的跳 來蹦去,不知奧妙在哪裡?只要是輕功高強之人,那個不會……” 正自心念轉動之間,忽見老人疾轉如輪的身子,倏然停住,問道:“你看出來 了沒有?” 蒲逸凡道:“老人家這身法,雖然與九宮移位不同,但晚輩卻看不出有何奧妙 之處?”他心直口快,心中怎樣想法,口中便毫不隱瞞的說了出來。 老人忽的昂首望著室頂,沉思了一陣,問道:“你看著我身上的什麼部位?” 蒲逸凡道:“老人家既然要傳我閃身避敵的身法,我當然是看老人家身法的變 換了。” 老人忽然一沉臉色,冷然說道:“看你長像倒很聰明,卻想不到是這樣笨法, 想想看,如是在對敵之時,被人看出身子轉動方位,給敵人以可乘之機,那還算什 麼身法!” 蒲逸凡被他冷言冷語反問的怔了一怔,暗道:“不錯,若是身子未動,先被敵 人看出方位,無異先輸敵人一著,這身法還有什麼玄妙的。”當下略一沉吟,問道: “那要瞧老人家什麼地方?” 老人笑道:“你既知道九宮移位,就應該要看我的腳步移動才對。”說完,又 自繞步遊走起來。 蒲逸凡一經提醒,靈台立明,心神專注以下,果見老人舉足落步的姿勢,確實 與九宮移位不同,每一移步,身體必先搖動兩下,而且或前或後,忽左忽右地無一 雷同,有如風擺殘荷,柳絮飄舞,使人難以看出他的進退,俄須之間,已把九個宮 位走完。 老人停下身來,說道:“小娃兒,時日無多,寸陰似金,現在就開始練習,在 你步法稍為熟練之後,我再傳你劍法……”話未說完,忽的咳了兩聲,似因勞思所 致,逕自輕身跨上石榻,仰臥調息起來。 蒲逸凡一旁凝神注視,全部心神早為老人“九宮隱跡”的玄妙身法所奪,一見 老人要他開始練習,再也不說什麼,立時依照胸中所記,模仿老人的搖身移步之法, 在九宮方位之上,激走起來。 他在看老人遊走之時,雖然覺出不易,但尚可看的清清楚楚,那知自己一走, 立時感到繁雜異常,不是出步不對,就是姿勢變樣,走了二三十遍,竟無一步走的 和老人一樣,這才體會到“九宮隱跡”身法,原來是一門博大深奧,蘊蓄玄機的武 功,不禁又急又氣。 但他乃心志堅毅之人,此刻雖已累得渾身是汗心中也自急氣交迸,但卻並不灰 心,知道這種玄妙武功,縱是才華絕世之人,也不能一學就會,意念這麼一轉,索 性停下身來,盤坐地上,閉目運氣調息起來。 行功一週,心神頓覺寧靜平和,緩緩站起身子,重又開始倣傚遊走身法,這一 次,他已智珠在握,果然覺到走對了兩步,又再練習不停,如是停停走走,走走停 停,六七次之後,人雖累得精疲力竭,但已被他走對了一半。 老人雖坐在石榻上調息,但對練功的情形,卻是十分注意,眼見他這種堅忍不 拔的學習精神,以及他進步神速的穎悟才智,心中似是十高興,忽然朗聲一陣大笑。 這時,蒲逸凡正在運功調息,聽得老人大笑之聲,忙起身問道:“晚輩天性愚 魯,練來一無是處,倒教老人家見笑了!”他以為老人笑他練的不對,故而有此一 問。 老人笑道:“練的對與不對,老夫豈能取笑於你……” 忽的一整臉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可知老夫是誰麼?” 蒲逸凡訥訥地說道:“晚輩蒲逸凡,請問老人家怎樣稱呼?” 老人猶豫一陣,歎聲說道:“老夫與人立下重誓,有生之日,不再向人稱名道 姓,你現在問我,教老夫實在難以答覆!” 蒲逸凡想了一下,問道:“不知老人家因了何事,與何人立下這等重誓?……” 老人接道:“就是與老夫同住此間之人!” 蒲逸凡道:“此人既已背信他去,誓約早就毀棄,老人家就是告訴晚輩,也算 不得自食諾言!” 老人略一沉吟,搖頭說道:“寧可讓他背棄誓約,老夫絕不能不遵信守。” 話至此處,臉上忽然露一片乞求之色,看了蒲逸凡一眼,又道:“不過只要你 答應代我了卻這樁心願,老夫縱然把姓名告訴你,也就不算毀約背信之人了。 蒲逸凡道:“老人家有事儘管吩咐,只要晚輩力之所及,雖是赴湯蹈火,亦在 所不辭! 老人鄭重地說道:“老夫要你替我殺個人,你可願意?”炯炯神光,逼視在蒲 逸凡臉上,等侍答覆。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凜,暗道:“此人武功這般高強,他要追殺之人,想必不是 庸手,自己能否辦到暫且不說,但如要殺的是正人俠士,我可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 地答應他,非得問問清楚不可,當下肅容答道: “老人家要殺的人,如是罪大惡極的盜匪,晚輩就是踏遍天涯海角,亦必代為 了卻心願,但若僅憑老人家一己恩怨,殺害的是正人俠士,則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義正詞嚴,語意斷然,一股英風豪氣,溢於言表。 老人道:“此人雖非正人俠士,但也不是十惡不赦之徒,與老夫縱有恩怨過節, 卻也罪不致死,可是此人卻非殺不可!” 蒲逸凡奇道:“既非罪大惡極,與老人家又無生死仇怨,老人家為何一定要追 殺此人,實教晚輩不解!” 老人長眉微皺,閉目沉思一陣,忽然掉轉話頭,問道:“以你一身武功看來, 令師想必亦是當今高人,不知你在師門之時,除了練功而外,閒來可曾聽師長講過 什麼武林軼聞沒有?” 蒲逸凡不知他問話的用意,略一沉吟,答道:“前輩俠士的英烈事跡,倒是聽 師長們講過許多,但晚輩記性太差,如今能記下來的,卻是少之又少,不知老人家 問的是那一件?” 老人似在沉思往事,半晌之後,才睜目問道:“你可曾聽過南奇、北怪這兩個 人?” 蒲逸凡低頭想了一下問道:“老人家所問,可是指卅年前,天南俠隱寇公奇, 與那江北怪叟上官池,在天山絕頂比武論技,爭那天下武功第一的名號之事麼!” 老人點頭說道:“不錯,兩人在天山絕頂較技之事你既知道,看來其間的經過 詳情,你師長們也一定告訴你了?” 蒲逸凡道:“據家師說,兩人一個雄踞江北,一個領袖天南,在當時江湖上, 兩人武功之高,聲譽之隆,無出其右,但因兩人同是一方雄主,誰也不願讓步,隱 隱形成了南北峙立之局,後來不知何人從中挑撥,唆使兩人約地較技,奪取武功第 一名號,風聲一出,許多幸災樂禍之人,向雙方推波助瀾,促成其事,未較技之先, 嵩山少林寺的掌門方丈無我大師,因見兩人俱是一代人傑,修為不易,實本悲天憫 人之心,從中調解,勸兩人以大江為界,各據一方,互不侵犯,據說南奇當時已經 接受無我大師的意見,但北怪卻是堅持不允,調解不成,終於約定在天山絕頂,比 武較技。” 他不知比武經過,故而倏然住口……。 老人似是聽的津津有味,見他忽然住口不言,問道:“比武的經過情形怎樣?” 蒲逸凡道:“晚輩所知,僅止於此!”忽然靈機一動,接著問道:“老人家既 知南奇北怪,想必亦知道兩人比武經過了?” 老人慨然接道:“老夫豈止知道經過情形,並親身參與其事。”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先師在講這事之時,曾說除了南奇北怪雙方當 事人外,只有無我大師在一旁見證,再無別人參與,此人既知經過情形,又說親身 參與其事,莫非就是南奇北怪之一不成?心念一動,當下間道: “老人家既知比武經過,又曾親身參與其事,如果晚輩請的不錯,想必老人家 就是兩人其中之一了,但不知結果如何,不知能否見示?” 老人忽的歎息一聲,道:“你猜的不錯,老夫正是寇公奇……” 他頓了一頓之後,又道:“北怪武功高強,乃老夫半生之中,所遇唯一敵手, 我倆打了三天三夜,其間拳術、掌法、兵刃,拚搏了五千多招,未能分出高下,後 來我倆又互較內功,僵持了半日,結果還是不分勝敗;無我大師因見我倆那樣對耗 下去,雙方勢必力盡而亡,故在緊要之時,好言相諫,勸我倆停手息爭,當時我們 也覺得拚鬥時間太久,體力消耗過甚,便同時答應下來。” 蒲逸凡道:“那末後來呢?” 老人道:“後來無我大師仍勸我倆維持他的原議,互以大江為界,各據一方……” 蒲逸凡改口接道:“三天三夜拚搏下來,北怪既然無法勝得寇前輩,想必接受 了無我大師的意見!” 寇公奇慨歎一聲,道:“要是他接受了無我大師的勸解,老夫也不會將卅年大 好歲月,埋藏在這石室中了!” 蒲逸凡忿然說道:“武功既不能勝人,又不肯聽旁人勸解,這等行徑,那是一 方雄主氣概……”忽然“哦”了一聲,接道:“怎麼,難道老前輩說與人立下重誓, 就是北怪不成?” 寇公奇點頭歎道:“不錯,此人天性好勝,孤僻怪異,眼見武功不能勝我,便 又另生詭謀,同我打賭後半生歲月,斷絕人間煙火,永遠隔離天日,問我敢是不敢? 當時氣憤頭上,也未深思熟慮,便一口答應下來,於是,兩人相偕別過無我大師, 離開天山,遍歷宇內,到處尋找隱跡之所,結果找到荊襄地面,尋著這座石室,合 力加以辟修,並在入口之處,立下石門機關,以防外人闖入。” 說到此處,倏然而住,抬頭望著室頂,一臉沉痛神傷之色,沉吟良久,才感歎 地說道:“唉!歲月不居,流光如駛,想不到在此一住就是卅寒暑!” 忽然一整臉色,繼續說道:“此人不但孤僻怪異,而且生性兇暴,卅年來,仍 未稍改習性,如今被禁而出,便不啻蛟龍歸海,猛虎入山,加以卅年來對我的懷怨 積忿,定然株連江南武林,殺機一起,勢必不可收拾,故而老朽想借你手,把此人 除去!” 蒲逸凡沉忖一陣,朗然說道:“殺一人而救眾生,乃大仁大勇之事,縱然斷頸 濺血,也是在所不惜,但此人武功這等高強,晚輩力量有限,縱是捨命以赴,只怕 也難以搏殺此人!” 寇公奇搖頭說道:“這事老朽早已想到,盡可放心!” 蒲逸凡暗自奇道:“此人卅年前,武功就與你不相上下,卅年後的現在,修為 與時俱增,不知又精進了多少……” 寇公奇神光如電,一眼即看透了他的心思,正容說道:“老朽既然要你殺他, 自要教你殺他的本領!” 蒲逸凡不解地問道:“老前輩既有勝他之能,為何在天山較技之時,不將此人 降服?此事實今晚輩不解……” 寇公奇接道:“卅年前,老朽確然無能勝他,但現在我參透了“七五玄功”, 勝他已不是難事了!” 蒲逸凡仍自不解地說道:“武功一道,修為與時俱增,老前輩雖然參悟了“七 五玄功”,焉知北怪在這卅年中,又沒悟出什麼獨門功夫……”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再說,既令七五玄功能以勝他,但老前輩數十年修 為,功力精純;而晚輩練習僅僅兩月,所得有限,若要用來致勝,只怕火候不夠, 仍是難以辦到!” 寇公奇哈哈笑道:“老朽大半生參研武事,此點何嘗沒有想到,要知七五玄功, 乃一奇奧精妙的至高內功,你雖因功力,火候有限,克敵固然不足,但防身自是有 余,與人對敵,已立於不敗之地,我再傳你幾招劍法,輔以你本身原有的武功,配 合運用,就是一等一的好手,保險你能把他鬥敗!” 蒲逸凡雖然仍自有些將信將疑,但看他說的語氣肯定,神色莊重,再也不好深 詢,乃道:“老輩既如此說,晚輩在這兩月中,定當竭盡智力,用心練習,學成之 後,追殺北怪,以報老前輩傳武大恩!” 寇公奇見他已經答應,高興非常,臘黃瘦削的枯臉之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蒲逸凡見他不再說話,立即轉過身子,緩步走到九個宮位之上,重又開始練習。 他深知要在短短的兩月之中,一面修習“七五玄功”,一面演練“九宮隱跡”的奇 奧身法,還要騰出部份時間來學習劍術,時限緊促,寸陰似金,若不痛下苦功,用 心習練,只怕難以學會。 心中這麼一想,益感時光寶貴,不逞稍懈,立時凝神靜思,按照胸中所記,在 九個官位之上,一遍三遍地遊走練習起來,直到精疲力盡之時,才自停下身來,閉 目調息……。 待他消耗的體力調息復元,準備再次練習之時,睜眼一看,只見室內的光線, 業已由亮轉暗,逐漸黑暗下來。 但聞一陣鼻鼾之聲振耳,定神瞧去,只見寇公奇仰臥石榻之上,不知何時,已 沉沉睡去。 再看地上所劃的九個宮位;已是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室內既無燈燭,也無油燈火炬之屬,所有光線,全靠壁間兩個洞穴透射進來的 天光,現在逐漸黑暗下來,想是天將人夜,不到明晨,再也無法演練“九宮隱跡” 的奇奧身法;不到明天陽光照進室內之時,也無法練習“七五玄功”,馬上即要來 臨的,將是漫漫長夜,寇公奇雖同處一室之中,但看他鼾聲大作的熟睡情形,不知 要多久才能醒來,他感到孤獨,也感到寂寞,閉目一想,一幕幕往事,便不期而然 地湧上了心頭。 他想起了下落不明的師妹,也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白頭丐仙與滄海笠翁,更想起 了幾日來所歷的諸般風險,還有那為他喪生頃命的蓬壺禪師,師叔五華神醫李子丹。 這些人都對他有莫大的恩惠,……萬千往事,紛至杳來。 一時間,心亂如麻,思緒如潮……。 突然間,室內吹進來一股冷風,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紊亂的神智,隨之頓然一 清。暗想自己落到眼下這等地步,完全是身懷“玄機遺譜”所引起,沒有“玄機遺 譜”,爹爹、恩師,絕不會遭人毒手;沒有“玄機遺譜”,自己也絕不會在天寒歲 暮之時,來到這荊襄地面,引起一場武林風波……心念及此,真想將“玄機遣譜” 一把撕毀,免得流落世上,引起你爭我奪,造成殺劫。但一想到此書乃爹爹。師父 以命換來,自己一身血海深仇靠它昭雪之時,卻又不禁把它從懷中掏了出來,雙手 捧著看起來。 現下室內雖然昏暗異常,但在目光超異常人的蒲逸凡看來,卻仍是瞧的清清楚 楚。 他兩手捧著“玄機遺譜”,不知是心緒不寧,還是興奮過度?只見他兩手抖顫, 兩眼發直,一臉奇異神色,汗水涔涔而下。 在他想來,此書既然能引得這許多武林高人為它拚命喪生,上面所載,定是入 眼便知的各種奇妙武功,只須看上一眼,或是記下幾句,就可心領神會,那知待他 一頁頁看完後,卻又不不禁為因它而死的人抱曲,叫冤…… 原來此書除了封面“玄機遺譜”四個章草大字,可以認識之外,內頁全是甲骨 文字,和一些顛三倒四的數字,他雖是文武兼修之人,可是凝神瞧了半天,卻是看 得寞明其妙,一字也不懂。 百看不明之下,不由暗暗忖道:“此書既無普通文字注記,又無圖形可資推敲, 自己縱然一捲在手,也是等於廢物一樣……” 正自沉忖之間,耳際忽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這等千古奇書,恐怕你難 解其中妙用吧?” 此人來的無聲無息,不知何時到了他背後,竟然沒有發覺,當下不禁打了幾個 冷戰,暗道:“此人要是存心奪書,驟下殺手,自己就是有十條命,只怕早已完了!” 轉頭看去,只見寇公奇一雙神目,射出冷電般的光彩,凝注著“玄機遺譜”一 瞬也不瞬。 蒲逸凡目睹斯情,暗暗忖道:“聽他適才說話的語氣和現下注目而視的神情, 似是解得書上文詞,我何不將此書贈給他,一者酬他傳授武功之思,再者免得帶在 身上,招來殺身之禍,同時向他請教一番,看這書上有沒有速成的武功,求他指點 於我,學成之後,趕快離開此地,這等一舉三得之事,何樂不為?” 他天性爽直,心中想到就做,當下站起身來,朗聲說道:“老前輩功參造化, 學究天人,想必識得書上文詞,瞭解其中炒諦,晚輩才學淺陋,若然據為已有,難 免明珠蒙塵,作踐天物,如果老前輩不棄,晚輩謹以此書相贈,聊表一點心意……” 寇公奇搖頭接道:“老朽行將就木,縱然參造此書全部武功,又有何用,再說, 這等前人遺書,萬眾屬目,你得來非易,如果老朽推斷不錯,此書當是你尊長們的 生命代價,是以,你雖存心相贈,老朽亦萬難接受!” 蒲逸凡暗道:“這人倒真是個正人君子,人家千方百計想都想不到手,我一片 誠心贈他,他卻反而不要。” 但愈是如此,卻愈堅定他送書之心,當下略一思忖,朗聲說道:“老前輩既然 謙辭不受,晚輩自不便相強,不過此書留在身邊,晚輩也無能保得住它,與其因而 招來殺身之禍,倒不如把它毀去……” 話未說完,兩手突然用力一拉,但聽“嘶”的一聲,已從中撕成了兩半,只剩 下裝訂之處,尚有分許連著,還未完全斷去。 寇公奇似未防他有此一著,神色陡然一變,右手疾伸,將書搶過手來,沉聲說 道:“老朽不要此書,乃是一片誠心,但這等千古奇書,豈可把它毀掉……” 他微微—頓之後,正客接道:“你既然怕它招災引禍,老朽暫時代你保管好了, 等我仔細瞧瞧,看上面是不是有什麼速成的武功,指點你學上一項兩項,到你認為 已有保它的能耐之時,老朽再行還你,你看如何?” 他這種處置,聽得蒲逸凡頗為感動,當下雙膝一跪,拜伏說道:“老前輩如此 成全晚輩,不知要怎樣報答才好?” 寇公奇道:“報答大可不必,只要你離此之後,盡快找到北怪,把他殺掉,免 得我昔年的屬下友好,遭受殺身慘禍,老朽就心滿意足了。” 蒲逸凡肅容說道:“晚輩若有負老前輩期托之言,此生不得好死!”慷慨激昂, 語氣悲壯。 他這兩句無異宣誓之言,聽得寇公奇聳然動容,長髮顫動,當下目射精光,正 聲說道:“只要有此存心,何必立下這等重誓,但憑這兩句話,老朽也要教你稱心 如願!” 這時,室內光線已完全隱去,一片漆黑,伸手難見五指,但寇公奇一雙神目, 卻是有若朗星,射出冷電似的光芒,凝注在手持“玄機遺譜”上,看的十分入神! 蒲逸凡緩緩站起身子,眼見寇公奇這等神情,暗暗忖道:“一個身具上乘內功 之人,黑夜辨物,倒不是什麼難事,但也只能看清有形物體,此老目放精光,凝注 “玄機遺稻’,莫非他已練成夜眼,竟能在這漆黑如墨之時,認出平整無痕的字跡 不成……” 正自心念思忖之間,忽聽寇公奇一聲朗笑道:“先前我倒真有些擔心,你不能 在兩月時限之中,分習幾項武功,同時學好,但現在我看這“玄機遺譜”上,居然 有一套速成的劍法,以你的天賦,只要三日工夫,便可練成。” 話到此處,忽然長歎一聲道:“北怪用盡心機,把你引來此地,並在臨去之時 趁我不防,暗下毒手,使我不能追蹤於他。妄想離此之後,縱橫江湖,獨霸武林, 以遂他那天下第一的夙願,卻想不到天網恢恢,你竟然懷有“玄機遺譜”,成了他 追魂奪命的無常,看來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蒲逸凡聽他說上面有一套速成的劍法,只需三日就可練成,心中非常高興,正 待開口問話,寇公奇又說道: “老朽所練“七五玄功’吸“九宮隱跡”身法,雖不如“玄機遺譜”所載精奧, 但亦系當今罕聞罕見之學,你仍照舊習練下去,在這兩月之中,只留下最後三天時 間,學習“玄機遣譜”上的劍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蒲逸凡何等玲瓏,聽話辨意,已知他明著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暗中卻是那 “玄機遺譜”上的內功身法太玄妙,兩月時限無法練成,而他所練的“七五玄功” 與“九宮隱跡”身法,又已窺得門徑,捨近求遠,勢必徒勞無功……心念及此,不 由肅然說道:“一切全憑老前輩作主,晚輩毫無意見。” 洞內無寒暑,時光逐雲飛,兩月時間,匆匆即過,這兩月時間雖然很短,但在 蒲逸凡生命的旅程上,卻不啻渡過了崎嶇難行的山徑,踏上了平坦的康莊大道,換 過了風雪交加的寒冷日子,走進了風和日麗的晴天。 兩月來,他不但武功有了極大的進步,即閱歷經驗方面,已在練功之暇,從寇 公奇的口中,增長了不少見識,要知一個行走江湖之人,本身武功固然重要,經驗 閱歷亦是不可缺少…… 這天,已是兩月期滿的最後一天,石壁上洞穴透進來兩道和熙的陽光,照著臘 黃枯瘦的寇公奇,也照著英氣蓬勃的蒲逸凡,兩人都似知道離別在即,各懷心事, 默默不語。 半晌之後,寇公奇從石榻之下,取出來一把三尺左右的長劍,遞給蒲逸凡說道: “這是老朽昔年之物,已三十多年未曾動用,你抽出來看看,如果還能使用,你今 天把它帶走,就算你我遇合一場的紀念!” 兩月相處,蒲逸凡已摸透了他的癖性,知他出口之言,自己不可拂過,當下雙 手接過,右手一按機簧,“喀喳”一聲,長劍出鞘,但見一泓秋水,銀光耀眼,隨 手一揮,劍氣森森,奪目生寒,不禁脫口叫道:“好劍!” 寇公奇目睹寶劍,臉上掠起一片黯然神色,歎道:“此劍三十多年沒有使用, 想不到還是這般銳利,看來又不知多少邪魔宵小,應劫伏誅了!” 蒲逸凡道:“此劍乃老前輩所用之物,晚輩只在搏殺北怪時,一試鋒銳,此外 絕不用它多殺一人!” 忽然低頭看了劍身一眼,問道:“此劍如此鋒利,想必出自巧匠之手,不知叫 什麼名字…… 寇公奇接道:“此劍乃老朽初人江湖之時,當時一位造劍名家所贈,據他說: 此劍雖不是前古仙兵,但卻是百年寒鐵,費了三年工夫冶煉而成,洞金穿石,削鐵 如泥,鋒銳之利,無殊前古神物,只是這劍的名字太不好聽……” 他頓了一頓之後,繼續說道:“名字就在劍柄上,你自己看吧!” 蒲逸凡還劍人鞘,低頭一看,只見劍柄之上,刻著“孤劍”兩個小字,不禁眉 頭一皺,暗道:“這樣一把好劍,不知為什麼要取如此難聽的名字?” 寇公奇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輕歎一聲道: “老朽父母早亡,兄弟夭折,昔年雖然雄踞嶺南,有過不少屬下,友好,但卻 沒有一個門徒,無依無靠,孤苦伶丁,長年隨身的,只有此劍,故而替它取了這個 雖然不雅,但卻切合實際的名字!” 蒲逸凡聽的“哦”了一聲,忖道:“這名字倒是取的不錯,我爹爹、我師父、 師叔,都遭了毒手,師妹、滄海笠翁、白頭丐仙,凡是與我有過關連之人不是生死 未卜,就是下落不明,舉世之上,雖有千千萬萬之人,自己卻無異是孤身一個,如 今他把這柄‘孤劍’贈我使用,真倒是名符其實了……” 忽聽寇公奇長長歎息一聲,道:“小娃兒,不要東想西想,趁這片刻光陰,再 把身法劍術配合起來,習練一遍看看。” 蒲逸凡知道他明著是要自己練習武功,暗裡卻是要考驗兩個月來的進境,並知 這遍練完之後,即要離開此地,一時離愁別緒,油然從胸中湧起,只覺得有千言萬 語要說,卻又無法啟口,當下拔出孤劍,默然走到了九宮位上。 要知這“九宮隱跡”身法,乃寇公奇昔年獨步江湖的絕藝,他所習練劍術,又 是“玄機遺譜”上的奇學,兩般武林絕技配合起來,自有不同凡響的威勢,如今寶 刀在手,更自威勢倍增,玄妙無比。 只見他腳踏九宮,身子有如鳳舞柳絮,忽前忽後,時右時左,倏慢倏快,似徐 似疾,使人看不清他的進退,分不出他的動向;而手中劍勢,更似游龍繞空,長虹 經天,朵朵劍花,芒芒劍氣,宛如寒天飛雪,又似風飄楊花,看得人冷電奪目,耀 眼生寒。 寇公奇一旁凝神注視,目不稍瞬,直到他練完收勢,才自暗聲讚道:“兩月時 光,即有如此成就,看來老朽的心願,他定可替我了結了!” 蒲逸凡停身收勢,還劍人鞘,面不改色,氣不稍喘,神情肅然地說道:“晚輩 天質魯鈍,練來一無是處,倒令老前輩失望了!” 寇公奇道:“小娃兒不必相謙,短短兩月,能有如此成就……”話到此處,突 然一頓,臉上掠起一片黯然神色,接道:“兩月時限,今已屆滿,老朽所授武功, 你已窺得堂奧,爾後行止怎樣,該你自己決定了!” 蒲逸凡聽話辨意,已知他在催促自己離開此地,不禁界頭一酸,淒然欲淚!暗 想兩月以來,雖然過的是與世隔絕的孤苦日子,吃的是難以下嚥的作嘔魚腥,但在 武功方面,卻獲得了夢寐難求的代價,這代價,並繫著他的復仇大事,這代價,令 他畢生難忘,但這代價,卻是寇公奇一手所賜予。 他本至情至性之人,心中這麼一想,不由思緒如潮,神情木然,呆呆地半晌說 不出一句話來。 寇公奇緩步走到他的面前,懷中掏出那幾乎成了兩半的“玄機遺譜”,莊容說 道:“以你現下身具的武功,保有此書,大概已無問題,老朽要它無用,你拿去吧!” 蒲逸凡目注“玄機遺譜”正待伸手接過,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現在雖已 具有此書之能,但對書上文字,卻是一字不識,帶在身邊,形同廢物,不如暫時放 在這裡出去找些筆墨來,請他用普通文字,再抄一冊,他得原書,我拿副本……” 心念及此,躬身說道:“此書晚輩一字不識,要它無用……” 寇公奇何等閱歷,只聽話頭,就知他下面要說什麼,當下不待話完,接口說道: “這樣也好,此書暫放我處,待你追殺北怪,你自己塵間事了之後,你若有心再見 老朽一面,到時帶點筆墨紙張來,我用普通文字,替你抄寫一本,順便狗尾續貂, 將老朽幾項武功,一齊附上,你看如何?” 蒲逸凡恭身說道:“老前輩設想細密,顧慮周詳……” 寇公奇仰首望著室頂洞口,接道: “兩月時限已屆,老朽不再留你,此室只有你來時那條市道可通外面,現下你 仍由此洞出去,在走近石門之時,門左靠壁之處,有一圓形小孔,內有索練一條, 只需兩指用力一拉,石門即開。” 忽然低下頭來,兩道精光,凝注在菏逸凡臉上,淒然一歎,又道:“現下時已 不早,你走吧!”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牛刀小試】 說完,再也不等他答話,逕自轉身躍上石榻,仰身臥倒,雙目一閉,呼然睡去。 蒲逸凡本有許多話要向他說,但看他這般神情,無異是催促自己快走,當下再 也不說什麼,轉身走到室外,猛一提丹田真氣,“七五玄功”運集兩掌,腳尖用力, 雙臂一抖,人已筆直拔起兩丈多高,半空之中左足一點右腳背,借力騰身而上,直 向洞口射去。 人一穿入洞內,驀然雙臂疾分,兩掌緊貼洞壁,交替猱升而上。他現下功力大 進,那洞壁上的青苔雖然仍是滑不溜手,但運集在掌心的“七五玄功”,卻有無上 妙用,手觸青苔,竟毫無溜滑之感,片刻間,已自守洞而出。 走完那條彎彎曲曲,高低不平,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石道,來到甬道之中,他 默計已快要走近石門,停下身來閉目定了一下神,睜眼一看,只見自己停在離石門 四五尺處。 要知他內功本就極為深厚,自修“七五立功”之後,功力更是突飛猛進,是以 這石道中雖然是一片黑暗,但凝神一視,眼下景物,仍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得寇公奇的指示,很快的便找到了操縱石門開關的那個小洞,當下伸出右 手,食中二指挾住索頭,用力一拉,但聞一陣軋軋之聲,響起耳際,定神一看,石 門業已打開。 放開手中索頭,大步走了出去,邊走邊自想道:“這扇石門,怕不在三千斤以 上,但操縱開關的索練,卻只有拇指粗細,並不需多少力量,即可把門拉開,看來 這石門的設計製造,真算得巧奪天工了! 思忖之間,人已走出石門,但覺山風拂面,天光亮眼,正待向前走去,耳際忽 然響起寇公奇的聲音道:“小娃兒,你要再來之時,只需在這石門上重擊一掌,老 朽便會來接你。” 但聞一陣軋軋之聲,石門已經關閉。 蒲逸凡望著石門,暗暗忖道:“這石門在‘滄海釣廬’中的靠壁一面,笠翁師 徒隱跡此間,不知發現沒有……” 他乃生性好奇之人,心中疑念一生,不禁放眼四顧,待到看清之後立時恍悟過 來。 原來這石門雖在釣廬山壁之中,但門外壁間卻有一條尺許寬窄,兩尺深淺的天 然裂縫,由外向裡看去,若不打開石門,委實難以看出破綻。 他望著石門任神了良久,才轉過身來向外走去。 要知他這兩月來,住與世隔絕的山腹下的石室之中,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昏暗 中度過,如今走了出來,雖然仍在“滄海釣廬”之中,還未看到天色,但較諸在那 石室中,空氣已新鮮不少,光線也明亮許多,一陣冷風吹來,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心頭爽然,精神大振,大步走到釣廬外間,停身在靠壁的石榻之前。 他縱目打量一下眼前的景物,兩月前發生在此間的一幕往事,又不期而然地湧 上了心頭。 他記得這石榻,正是漁裝少年躺臥的石榻,那擺在壁邊的桌椅,也正是他與滄 海笠翁、白頭丐仙吃飯用過的桌椅,但眼下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睹物思人,撫今 追昔,不禁思潮澎湃,悲從中來,興起一陣滄海桑田,世事多變的黯然之感。 抬眼望去,忽然瞥見那留在壁上的字跡,只覺一股熱血,從胸中直湧上來,不 由自言自語地高聲叫道:“蒲逸凡今生要不能殺你這歹毒惡賊,誓不為人!”話完 仰聲長嘯。 他現下功力大進,這嘯聲又是激情而發,不但音調宏大,而且長長的歷久不絕。 一聲長嘯過後,胸中的悲念之氣,已發洩不少,激動的心情,慢慢的平靜下來, 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眼下的景物,只見一張木桌,四把竹椅,靠壁而置,擺得整整 齊齊,順手一抹身前石榻,觸手纖塵不染,想道:“看這屋裡情形,分明有人居住, 莫非兩位老前輩那夜沒有遭人毒手…… 思忖未了之際,忽聞一聲大喝自門外傳來道:“什麼人吃了熊心豹膽,敢跑來 這裡大呼小叫?” 話聲甫落,但見人影一閃,在他身前八尺之處,已多了個劍眉星目的漁裝少年。 漁裝少年似是憤怒已極,只見他劍眉軒動,星目閃光,逼視著蒲逸凡,大聲喝 道:“膽子倒不小,竟敢開日罵人,我問你,誰是惡賊?你要殺誰?今天要不講個 明白。”鼻子裡忽然冷哼一聲:“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蒲逸凡見漁裝少年不分青紅皂白,一見面就這麼怒言相加,心頭也覺有氣,但 朝對方略一打量,認出是誰以後,氣火立即消去,心知自己適才幾句自言自語的怒 話,被他聽到起了誤會,當下朗然一笑道:“看兄台這身裝束,想必是笠翁老前輩 的……” 漁裝少年冷笑一聲,接道:“既然曉得這是我師父清修之所,為什麼還敢出言 放肆,開口罵人?” 忽然劍眉聳動,怒喝一聲:“明知故犯,我非教訓教訓你不可!”舉手一掌, 劈擊而出。 別看這漁裝少年年紀甚輕,武功卻是不弱,掌勢出手潛力激盪,一股強猛的勁 風,向蒲逸凡當胸擊去。 蒲逸凡見他不理會自己的問話,反而舉掌就劈,剛消的怒火,立時又燃上心頭, 右掌一翻,正待出手還擊,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此人分明是滄海笠翁的徒弟, 我正有話問他,若然與他動手,雖然有把握勝他,但勢必加深他對我的誤會。” 一念及此,掌勢立收,當下身形微閃,輕描淡寫地,讓過了當胸擊來的掌風, 搖手高聲說道:“見台就是要打,也等在下把話說完了再打不遲!” 漁裝少年見他居然毫不經意地,能把自己擊出的掌力避開,就知眼前這年齡與 自己相仿的少年,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當下一面凝神戒備,一面冷然說道:“有什 麼話快說,諒你也跑不了。” 縱身一躍,搶到門口,生像怕對方跑了似的。 蒲逸凡見他這般做作,不由心裡好笑,暗自說道:“就憑你這點能耐,我要想 走,只怕你攔也攔不住吧?”口中卻笑道:“兩月之前,在下曾隨白頭丐仙齊老前 輩,來此造訪令師與兄台,那時正值兄台遭人暗中下毒,身負重傷……” 他話還未說完,漁裝少年的一臉怒容,頓然緩和下來,歉然一笑,接道:“這 麼說來,閣下是家師和齊老前輩朝夕懸念的蒲仁兄了?” 蒲逸凡道:“在下正是蒲逸凡,請教兄台高名上姓?” 漁裝少年道:“小弟賤姓李,草字益群……”他微微一頓之後歡聲接道:“適 才多有得罪,尚望蒲兄不要見怪才好。” 蒲逸凡微微一笑,道:“哪裡哪裡,兄弟來的魯莽,倒教李兄誤會了。” 他急於知道那晚此地的情形,幾句客氣話一說完,立即問道: “兄弟那夜離此之時,見令師與齊老前輩同被那紫衣少女擊傷倒地,李兄也是 受毒很重,如今李兄毒傷既愈,想必兩位老前輩也是安然無恙了?此事詳情,尚清 李昆明言相告,以釋兄弟疑念。” 李益群略一沉吟,答道:“兄弟當時身受毒傷,昏迷不醒,經過情形怎樣,兄 弟也不知道,不過兄弟醒來之後,見家師同齊老前輩似是受了極重內傷,兩人調息 了半個多月,才完全復元。” 蒲逸凡暗暗忖道:“是啦!定是那紫衣少女見兩位老前輩業已重傷倒地,當時 未下殺手,接著北怪一出來,就把她們趕跑了……” 李益群見他沉吟不語,忽然問道:“聽家師說,那晚來的幾個少女,武功奇高, 在家師同齊老前輩受傷之後,蒲兄不知是被那暗中唱歌之人救離了此地,還是遭那 少女劫持去了?” 原來他醒來之後,白頭丐仙與他師父談論蒲逸凡下落之事,兩人推斷不是為那 暗中唱歌之人相救,便是遭幾個少女當場劫去,被他一旁聽到,故而有此一問。 蒲逸凡暗道:“我如將實情相告,只怕又要引起爭端,不如就話答話,瞞過了 事。”當下靦腆笑了一笑,道:“不怕李兄見笑,兄弟確是被幾個女娃兒擄走了。” 李益群道:“如此說來,蒲兄身中所懷“玄機遺譜’,也一定被那幾個女娃兒 搶去了?”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想道:“‘玄機遺譜’,乃天下武林高人爭奪之物,誰 人持有此書,就會招來殺身之禍,眼下他既這麼問我,倒是個移禍於人的好機會。” 心念及此,故作沉痛地說道:“兄弟受制於人,身不由主,唉……” 忽想起當他說了半天話,連兩位老前輩的下落也沒問,掉轉話頭,問道:“兩 位老前輩為我身受重傷,想起來實感歉疚,不知兩位老前輩現在何處?李兄快告訴 我,兄弟好前去拜謝!” 李益群道:“齊老前輩似有要事待辦,傷勢一好便已匆匆離去,家師應一個朋 友之約會,三天前已出門去了!行蹤何處,兄弟也不知道。” 此語一出,蒲逸凡頓然興起失望之感,正想交待幾句話離開此地,忽聽李益群 哈哈一笑,道:“我這人是怎麼搞的,只顧同蒲尼說話,竟連主人之禮也給忘了。” 說著,走到壁邊,拿來一把竹椅,接道:“蒲兄請坐,兄弟去倒杯茶來……” 話未說完,人已轉身向裡走去。 蒲逸凡道:“兄弟不渴,李兄不必客氣。”口中雖在遜謝,人已謙然坐下。 片刻之後,李益群右手提著一個瓦壺,左手拿著一隻土碗,從裡間走了出來, 倒了一碗茶,遞給蒲逸凡,道:“野處荒居,用物簡陋,粗茶一碗,蒲兄先用著解 渴,待會兄弟再去弄點吃食來,我們慢慢再談。” 蒲逸凡伸手接過,只見茶色淡綠,一股清香之氣,直衝鼻管,舉腕就唇,喝了 一口,只覺不苦不膩,甘美無比,脫口讚道:“色清味美,端的好茶。”話完一飲 而盡。 李益群接過他手中的空碗,笑道:“一碗粗茶,那敢當蒲兄謬贊。”他一面將 壺碗放在桌上,一面說道:“蒲兄請稍坐,兄弟這就去打點吃食。” 蒲逸凡正待謙辭,李益群已轉身走到裡間去了。 他望著李益群向裡走去的背影,暗自想道:“此人兩月前遭人下毒,全為自己 引起,按說應該懷恨於我才對,但看他這般禮貌的待我,不但毫無懷恨之心,就連 一句怒言也沒有,此等襟懷,大有英俠之風,真個是名門高足,與眾不同,這個朋 友,確非攀交不可。” 大約過了數盞熱茶工夫,李益群已將吃食打點齊,放在靠壁桌上,蒲逸凡打眼 一看,只見四支瓷碟以內,滿盛熏臘,兩付杯筷,一大壺酒,中間放著一隻燉盆, 盆內雖然看不清是什麼菜餚,但卻熱氣蒸騰,香味撲鼻,他這兩月來斷絕煙火,吃 夠生腥,如今驟聞這等香味,不禁食慾大動,當下朗朗一笑道:“這麼打擾李兄, 兄弟於心不安。” 李益群道:“酒清餚粗,尚望蒲兄不要嫌棄才好。” 說話之間,蒲逸凡已到客位落位,李益群一旁打橫相陪,這兩人年齡相仿,個 性也差不多,又都是名門高足,席間輕酌淺斟,談笑風生;不覺間已酒過三巡。 蒲逸凡本不善飲,三杯人腹,已是微有酒意,酒興衝動之下,忽然想起白頭丐 仙與陳靈歸訂約“小南海”之事,問道:“李兄,今天是什麼日期?” 他兩月多來,迭經奇變,早就將時日忘記了,故而有此一問。 李益群暗道這人遭擒之後,不知被幾個女娃關在甚等樣不見天日之處,竟連日 期都不知道了,口中卻笑道:“今天是二月甘五。” 蒲逸凡喝了一口酒,又問道:“李兄方纔說齊老前輩離此之時,有要緊之事待 辦,李兄可曉得是什麼事情嗎?” 李益群說道:“齊老前輩脾氣古怪,無論何事,討厭別人插嘴,他既不講,兄 弟實不敢相問。” 話到此處,倏然而住,低頭想了一下,繼道:“不過他在臨走之際,曾同家師 商量了很久,看兩人當時的神情,似是關係重大之事,但究竟是什麼事情,事後家 師也沒談過,兄弟也就無從知道了。” 蒲逸凡略一沉吟,接著問道:“令師出門之時,可告訴過李兄是應何人邀約? 到什麼地方去沒有?” 李益群道:“應那個的約會我不知道,去的地方家師倒是告訴過我,怎麼,蒲 兄是不是想找家師,打探齊老前輩的去向?” 蒲逸凡道:“不錯,兩位老前輩為我身受重傷,若不當面叩謝,實在寢寐難安, 李兄既知令師的去處,就請告訴兄弟,讓兄弟……” 李益群見他只顧問話,已然停杯住筷,忙替他把酒酌滿,一面勸酒奉菜,一面 接口說道:“再過十天、家師就可回來,蒲兄如不嫌棄,就在此小住旬日,一來免 得途勞往返,再者家師與齊老前輩,同聲推贊蒲兄,武功極是高明,兄弟想這句日 之中,向蒲兄討點教益,望蒲兄不要推辭才好。” 蒲逸凡呵呵笑道:“兄弟年青技薄,那能當得起兩位老前輩謬贊,倒是李兄適 才那一掌威勢,兄弟衷心佩服……” 李益群聽得臉上一熱,接道:“兄弟一時衝動,蒲兄不要見怪。”他微微一頓 之後又道:“兄弟適才所說,乃是由衷之言,不知蒲兄意下如何?” 蒲逸凡在聽得他幾番回話後,心中反覆推想了好幾遍,斷定滄海笠翁三日前應 約出門,必與白頭丐仙勿勿離此有關,如果自己推斷不錯,定是為了三月三日,與 陳靈歸訂約之事,暗想這場賭約,乃由自己所引起,如今絕藝已成,豈可置身世外?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掠而起,當下歉然笑道:“兄弟三月三日,與人有個約會, 如等令師回來,勢必耽誤約期,是以李兄這番盛情,兄弟只有心領,還請李兄將令 師去處告訴我,讓兄弟自己前去晉見。” 要知武林人物,最重約守,李益群聽他說與人有約,自也不好堅留,當下便告 訴了滄海笠翁的去處,並恐他路徑不熟,又詳細說了一遍。 原來滄海笠翁正如蒲逸凡推斷一樣,三日前應約出門,正是為了白頭丐仙與陳 靈歸定約之事,到小南海去了。 蒲逸凡此刻已心有所繫,雖是美酒在杯,佳餚當前,再也無心食之,一口飲盡 杯中殘酒,說道:“兄弟福薄量小,再飲就要酩酊大醉了……” 李益群何等機靈,聽話辨意,知他是藉詞罷飲,離開此地,早些到小南海去尋 找師父,當下拿起酒壺,哈哈笑道:“此酒乃各種花果釀造,昧雖醇濃,性頗純淡, 就是再飲十杯,也不會醉。” 說至此處,突然一頓,朗朗雙神,望著蒲逸凡微紅的面色,接道:“蒲兄既然 客氣,兄弟也不便強勸,來來來!請飲最後一杯,兄弟去拿飯來。”說完又替他酌 了一杯。 蒲逸凡知道推辭不了,當下舉杯,一飲而盡。 就他飲這杯酒的工夫,李益群已從裡間拿來兩大碗白飯,蒲逸凡匆匆用罷,站 起身來,拱手笑道:“多謝李兄盛待,兄弟已酒醉飯飽,想就此告辭。” 李益群知他急於到小南海去找師父,早已心不在此,再要強留,反而不好,當 下順水推舟地說道:“蒲兄既是要走,待兄弟送上一程。” 蒲逸凡道:“打擾已是不該,怎敢再勞李兄相送。”說話之間,人已向門外走 去。 要知他上次來此之時,正值李益群身受毒傷,又是黃昏時分,天光黝暗,心情 沉重,對這“滄海釣廬”的形勢,並未瞧看清楚。 現在心情開朗,又是大白天,走到門外,不由放眼四顧,目觸那峭壁間突出的 石筍,忖道:“這石筍突出在峭壁中腰,距離不等,著足困難,下臨深淵,只要微 一失神,拿捏不准落足之處,摔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不可。” 李益群見他望著那突出的石筍怔怔出神,忽然心中一動,暗道:“師父與齊老 前輩,同聲讚譽他武功高明,我何不拿眼前這段突筍通路試試。” 一念及此,立時丹田提氣,身子凌空拔起,半空中彎腰折式,頭下腳上的直向 兩丈開外突出的石筍上射去,待到腳下快要觸及石筍之時,雙臂猛然一抖,上半身 倏而一升,又頭上腳下的落在石筍上,掉頭高聲說道:“兄弟身為主人,理當先行 帶路,蒲兄請!” 蒲逸凡何等靈敏,見他一聲不響飛躍過去,落實後再轉身向身已發話,不猜即 知是在考較自己,暗道:“你想試我的斤兩,我就偏教你看不出高低。” 當下,也以同樣的身法躍到他身前一道石筍上,朗笑說道:“李兄好俊的身法!” 李益群見他飛越身法普通,又瞧不出高明之處,不由暗感奇怪,口中卻笑道: “兄弟識途老馬,習以為常,那算什麼身法,倒教蒲兄見笑了。” 說話之間,二人已輕躍巧縱,越過峭壁間突筍石筍道,到了那繫著小舟的石之 上。 他俯身解開舟頭繩索,躍落舟尾,轉身向蒲逸凡招呼道:“蒲兄請上,兄弟送 你一程。” 蒲逸凡暗道:“此人適才未能看出深淺,定然不會死心,若要在這水上另玩花 樣,自己縱可應付過去,也勢必延誤行程,我得想個法子擺開他才好。” 目觸眼前清流,已自打好主意,當下雙手一拱,遜謝笑道:“適才已得李兄指 點路徑,兄弟按圖索驥,想不致走錯方向……” 回頭看了那突懸在峭壁的釣廬一眼,接道:“此地乃令師請修之所,李兄不可 遠離,兄弟就此別過,不勞李兄遠送了。” 話完不待對方答言,人已縱身躍起,落在水勢急湍的滾滾清流之上,展開凌波 虛渡的身法,踏浪直向對岸而去。 他出生北地,習藝深山,幾曾見過這般景物,和風拂面,花氣撲鼻,縱目四顧, 精神為之一暢。 他已得李益群指點路徑,當下略辨方向,一面測覽郊景,一面向前走去。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時間,他已走上通往荊州的大路,但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道旁楊柳,款擺生姿,正自遊目路景之際,忽一陣“的的得得”之聲,自身後傳來, 當下側身路邊,轉頭斜目一看,只見兩人兩騎,並肩而過。 馬行雖然不疾,卻也快捷異常,眨眼之間,已馳出了十餘丈遠近。 抬眼望去,只見兩匹黃驃健馬之上,騎著兩個分著藍、黑勁裝彪形大漢,雖然 在後面看不清他們的面貌,但從二人騎馬的穩健姿勢看來,一望而知是武林人物。 忽聽那黑衣勁裝漢子說道:“老王,今天才二月二十五,離約期還有八天,我 們在荊州城內,樂上幾天再走……” 那藍衣勁裝漢子哼了一聲,接道:“老劉,不是我說你,你這不分輕重,不論 緩急,只顧玩樂的性子要不改,總有一天會出毛病的!” 蒲逸凡在後面聽的心中一動,忖道:“聽這兩人談話,八成是到小南海去的, 只不知是敵是友……。” 蒲逸凡有心探清二人敵情,一提氣,也加快腳步,但唯恐二人發覺起疑,不敢 過於接近,只遠離數丈,尾隨馬行。 劉姓漢子躍馬趕上,王姓漢子便又放緩了馬勢,並肩而行。 只聽那劉姓漢子說道:“老王,說真個的,我們莊裡這次赴約,不知能不能降 服對方?” 王姓漢子道:“這很難說,要知我們這次雖是全力以赴,人家也邀約了三山五 岳的各路好手,如以彼此實力而論,倒真不知鹿死誰手呢!” 那王姓漢子敞聲笑道:“你這話我可不大贊同,我們除開莊主一身絕世武功不 講,單憑七大院主,就足以搏殺五嶽的各派掌門,何況莊主這次還邀了一位數十年 未履江湖的絕世高人呢。” 話到此處,他突然頓了一頓,接著又一聲大笑,道:“據我看來,這次小南海 之約,我們定能穩操勝券,說不定還可把對方一網打盡呢!” 兩人這番談話,蒲逸凡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當下不由又驚又喜。驚的是這次 七絕莊竟然是傾窠而出,並約有絕世高人助陣;喜的是只要緊跟前行二人行蹤,倒 免去自己向人打探路徑的麻煩,便可到達小南海了。 蒲逸凡懷著又驚又喜的心情,小心翼翼的綴行在二騎之後,既不能過近,又不 能太遠,近了怕他們發覺,遠了又聽不到他們的談話,而那前行二人,卻又不知是 有意還是無意?忽而揚鞭策馬,放轡急奔,忽而放緩馬勢,並騎慢行,他跟在後面 忽快忽慢的奔行了一陣,自己感到不耐煩起來。 要知這等忽快忽慢,展不開腳程的走法,最是耗人氣力,他現下雖然武功大進, 但奔行一陣之後,卻也有點勞累。 他一面奔行,一面暗自想道:“看情形,這兩人不到荊州,只怕不會停馬歇息, 眼下距離荊州不知還有多遠?我如老是這樣跟在他們後面,縱不被他們發覺,也勢 必累得精疲力竭,怎樣想個法子同他們搭伴而行才好?…… 正自思忖之間,忽聽“叭喇”一聲脆響,閃眼望去,只見二人各自猛抽一鞭, 馬勢陡然加快,急促的蹄聲起處,一陣塵煙迎面撲來,沾了他一臉一身。 他本就早已感到不耐煩,眼見二人有意捉狹,弄的塵土滿身,不覺心頭火起, 當下暗罵一聲:“你二人無緣無故,這般捉弄於我,小爺非追上教訓教訓你們不可!” 一提氣,展開腳程向前追去。 他現下武功,已迥非昔比,腳程一經展開。真是快逾奔馬,縱身幾個疾躍,已 追到二人馬後一丈多遠處。 就在他再次騰身躍起,眼看就要追上之際,前騎二人忽然勒轉馬勢,那劉姓漢 子冷笑一聲,揚手一鞭,直向他身前攔腰掃來。 他估不到對方會忽然勒轉馬勢,更料不到劉姓漢子會一言不發,出手就打,本 已高燒的怒火,更是火上加油,當下猛地氣沉丹田,煞住前衝的身子,右手疾伸, 抓住擊來的鞭梢,怒道:“陽關大道,朗朗乾坤,無緣無故的出手打人,我看你們 有多大的能耐,敢這樣無法無天!” 他這煞勢停身,伸手抓鞭的利落身手,使騎士二人大為震驚,似是想不到一個 廿不到的少年,何以有這等高強的武功,一時之間,竟然怔怔的答不上話來。 蒲逸凡目睹二人一臉驚悸神色,已知他們被自己懾住,正待出手懲制,忽然心 中一動,暗道:“要與他們搭伴而行,此刻倒是不可翻臉動手,當下右手一鬆,放 開了抓住的鞭梢。 王姓漢子見他武功這等高強,幾句話又說的氣勢洶洶,鞭稍一被抓住,似為定 要出手還擊,正感驚駭之際,忽見他鬆開馬鞭,毫無出手之意,不禁又是一愕。 那劉姓漢子鎮了鎮神,抱拳說道:“兄台身手高明,在下佩服得很,但不知對 我兄弟這麼緊追不捨,究竟有何指教?” 蒲逸凡早已打好主意,聞言立即答道:“兄弟有事要赴小南海,路道不熟,看 二位一身行裝,想必常在這荊襄地面走動,想向二位打探一下去小南海的路徑……” 那劉姓漢子“哦”了一聲,接道:“這麼說來,兄台定是初到此地了?” 蒲逸凡道:“不錯!” 那王姓漢子眉頭一聳,忽然敞聲笑道:“我兄弟也正是到小南海去的,兄台如 不嫌棄,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蒲逸凡原意正是如此,聞言也不推辭,拱手說道:“二位如不嫌著累贅,兄弟 是求之不得了!” 那劉姓漢子忽然躍下馬背,向前走了兩步,用手一指馬上的王姓漢子,說道: “哪位是王兄,在下劉槐,不知兄台高名上姓?” 蒲逸凡歉身說道:“原來是王兄劉兄,幸會幸會,在下普坤。”他想到兩月前 自己在這荊襄地面所引起的奪書風波,唯恐對方知道了真實姓名,又生枝節,故而 改名換姓。 劉槐把馬韁向他一遞,慨然說道:“普兄請上馬!” 蒲逸凡道:“這個……” 馬上的王姓漢於接道:“普兄不必客氣,既然結伴同行,我們就是朋友,好在 荊州城離此不遠,就是委曲劉兄,也不過三四十里路程,待會到了城內,普兄作東, 請劉兄喝上兩杯就行了。” 蒲逸凡想拿話推辭,劉槐已把馬韁送到他的手中,大笑說道:“王兄說的不錯, 咱們就這麼辦吧!” 話完轉身,走到王姓漢子馬後,躍上馬背,兩人合乘一騎,王姓漢子調轉馬頭 說道:“普兄請上馬,我兄弟先行帶路了!”揚鞭一揮,放馬奔去。 蒲逸凡雖然覺出二人豪爽的出乎常情,心中有些犯疑,但他自恃武功高強,也 未把二人放在心上,當下躍上馬背,與二人並轡而去。 王、劉二人對荊州城似是頗為熟悉,人城之後,只穿過了幾條小街,便找到了 一座高大的酒樓。 三人剛剛下馬,店內已走出來一個伙計,劉槐向那伙計盯了一眼,問道:“樓 上有單間的雅座嗎?” 伙計接過馬匹,喏連聲地答道:“有,有!三位爺請!” 三人走上酒樓,早有一個酒保,把他們領人靠窗的一個單間。 王姓漢子看了酒保一眼,吩咐道:“把你們上好的酒來五斤,可口的菜隨便來 幾味,我們吃過了還要趕路,要快!” 不大工夫,酒保已把酒菜送來,蒲逸凡拿起酒壺,替王、劉二人將酒斟滿,自 己也斟了一杯,舉杯說道:“適才承蒙讓騎,兄弟感激不盡,在下敬二位一杯,聊 表謝意。”說完一飲而盡。 王、劉二人同聲笑道:“你我行走江湖,這點小事,又能算得什麼?普兄何必 記在心裡。”兩人同時一仰脖子,點滴勿存。 劉槐從蒲逸凡手中接過酒壺,朗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兄弟回敬普兄一 杯!”說話之間,又已替他斟滿一杯。 蒲逸凡雖不善飲,但在這等場合,卻又無法推辭,當下又干了一杯。 那王姓漢子也是打蛇隨棍上,他自然不便拒絕。 三杯急酒下肚,頓覺喉頭熱辣辣的,肚子裡發起燒來,方想吃點菜壓壓,突感 四肢酸軟,一陣頭暈目眩,便已失去了知覺。 暈迷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滿目漆黑,耳際間輪聲轆轆,手腳都動彈不 得,原來他已被人縛了手腳,勒著雙目,放在一輛馬車之中,聽蹄聲急響,和身軀 顛動,已知那馬車正迅快地向前奔馳著。 他暗中運氣,行集兩臂,想把捆縛的繩索掙斷,那知剛一掙動,突覺臉上一涼, 身側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朋友放識相一點,如果妄圖掙斷繩索,可別怪我 心狠手辣,挑斷你手上的筋脈了!”敢情車中還有人看守他。 蒲逸凡心知難以抗拒,頓消掙脫縛手繩索之念,暗中暗歎息一聲,不再掙動。 他雙目被人用黑布勒住,不知是晝是夜,只聽蹄聲得得急奔,車輪輥輥不絕, 車行極是快速。他盡力克制著激動的心,用十分柔和的聲音問道:“朋友,在下很 少在荊襄地面上走動,自信和你們談不上恩怨,你們這般對付我,不知為了什麼?” 只聽身旁一人冷笑道:“你這話等見了我們頭兒再問吧!現在最好是別多講話, 免得自討苦吃。” 他手腳被縛,眼睛被勒,身旁還有人嚴加看管,這等情勢之下,既不能看,又 不能動,心知脫走無望,索性一語不發,靜臥養息精神。 忽聽車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怎麼?那小子醒過來了?” 車內那個低沉的嗓音答道:“醒過來好一會啦!” 車外那沙啞嗓門的人又道:“聽老王說,這小子十分辣手,你要小心一點,別 讓他弄斷了繩索,咱們就要到交班的時間了,要是出了事,那可不是好玩的。”但 聞車輪急響,馬車速度突然加快起來。 馬車又奔行一個時辰左右,突然停了下來;蒲逸凡只覺身子被人抬下馬車,向 前走約百步左右,忽聞波濤盈耳,似已到了江邊。 他雙目雖已被黑布勒住,但憑聽覺相辨,被人抬到船上,身子剛被放好,船已 起錨開行,這船人似都久經訓練,動作熟練無比,而且一語不發。 江風怒嘯,水聲震耳,船身被洶湧的波濤顛動甚烈,蒲逸凡不善水性,經過一 陣搖蕩之後,精神漸感疲倦,不覺沉沉睡去。 待他再度醒來時,景物已大不相同,只見自己停身在一座燭火輝煌的大廳之上, 兩側靠椅排列,坐滿了人,高低肥瘦,不下甘餘人之多,大廳上首,坐著一個年約 五旬,瘦臉削腮,身軀修偉,長髯垂胸,滿臉肅殺之氣,身穿灰白長衫的人。 此人相貌雖然令人望而生畏,但嘴角之間,卻故意露出幾分笑意,也不知是他 長像過於肅殺,還是他笑得過於勉強,使人瞧去更增陰森之感。 在他左邊坐著一個五短身材的人,一身青綢長袍,留著兩撇八字鬍,但雙目神 光如電,一臉精悍之色。 右面卻坐著一個艷光照人,媚態橫生,穿著一身淡黃服色的中年女人。 這二男一女,似是此間主腦人物,但三人坐在一起,在熊熊的燭火照映之下, 看上去卻是不倫不類,顯得白髮紅顏,極不調和。 那正中瘦臉削腮之人,手中拿著蒲逸凡寇公奇贈給他的孤劍,一見蒲逸凡醒來 之後,立時一拱手,朗聲笑道:“屬下無知,開罪普兄,在下這裡代為謝罪了。” 欠身而起,抱拳作禮。 這等客氣之言,在他口中說出,也使人聽來有陰森森的感覺。 蒲逸凡手腳早已鬆開,見人欠身抱拳作禮,只好起身還了一揖。 瘦臉削腮之人,微微一笑道:“荊襄道上,甚少見普兄露面,想必大駕是由遠 處到此了。” 蒲逸凡暗道:“聽此人間話語氣,似不知道我的來歷,不如隨便講個地方,含 混過去。”當下答道:“在下由江北而來,路過荊襄,不期在荊州城內,與人飲酒 之時,被他們酒中弄鬼,擄我到此。” 他在說話之時,那瘦臉削腮的人,一直在點頭微笑,蒲逸凡話、一說完,立時 接口說道:“江湖之上,難免常有誤會之事發生,兄弟遭屬下請來此處,乃出一時 誤會,兄弟只想向普兄請教兩件事情,如蒙據實相告,在下立時恭送大駕離此,並 嚴責惹招事屬下。” 蒲逸凡暗暗忖道:“看此人氣魄不小,分明是這般人中首領,既被擄來此處, 豈可連他的姓名也不知道。”心念一轉,問道:“在下路過荊襄,對貴地有名人物, 多不相識,敢問兄台大名,也好教在下多識一位高人。” 那人拂髯一笑,道:“敝姓徐,草字寒武。” 蒲逸凡悚然一驚,暗道:“江湖上久傳笑面閻羅徐寒武之名,縱橫黔桂道上, 為人心狠手辣,想不到竟然落在此人手中。”沉忖了一陣說道:“在下身在江北之 時,已聞大名,今日幸得一晤,實在福緣不淺。” 徐寒武微微一笑道:“在下山野之人,普兄過譽了。” 蒲逸凡就借這短暫的說話時間,已把眼下情勢,衡量清楚,心知自己此刻的處 境,無異置身龍潭虎穴,危機四伏,層層兇險,雖然還未摸清對方的真正意向,但 遲早總免不了翻臉動手,既然不能善罷,倒不如與他們早作了斷……心念及此,立 時暗中行功,只覺四肢百骸,氣血暢通,不禁膽氣一壯,當下一正臉色,朗聲問道: “徐兄說有兩件事情要問在下,但請明示,只要是兄弟知道之事,無不當面答覆。” 話到此處星目一軒,兩道精光,凝神看著徐寒武,繼續說道:“不瞞徐兄說, 在下尚有要事待查,想早些離開貴處!” 笑面閻羅徐寒武高聲笑道:“在下有言在先,只要普兄據實相告,徐某絕不留 難。” 說著一舉手中的孤劍,說道:“第一件要問的即是這柄劍,據徐某所知,此劍 天下只有一柄,乃嶺南大俠寇公奇昔年之物,已卅年未出現江湖,不知普兄從何得 來?” 蒲逸凡見他對此劍來歷,說的分毫不差,也不禁暗佩此人見聞廣博,道:“寇 老前輩在那密室中,已卅年未涉江湖恩怨,這人既知此劍來歷,諒必定有淵源,眼 下不知是恩是仇,我如據實相告,只怕又要引起事端,但如不實言相告,對方勢必 追問到底……。” 正自沉忖難決之間,徐寒武又笑著問道:“第二件事,徐某看普兄行色匆匆, 趕赴小南海,想必是參加三月三日,“浮涼天府”這場盛會,據在下看來,普兄似 非七絕莊中人物,當今三山五嶽之中,不知普兄是那派高人?” 蒲逸凡不答,反問地說道:“這麼說來,徐兄定是七絕莊……” 徐寒武朗朗一笑,接道:“不錯,在下蒙莊主加惠,忝掌黔邊五行下院。” 說到此處,霍然站起身形,手指他左邊那黃服艷麗的女人,介紹說道:“這位 乃是本莊湘桂七星下院的花院主,江湖有個美號,人稱玉蜂娘子花迎春的便是。” 右手一指那五短身材之人,又道:“這是鼎鼎大名的郭立奇兄,執掌本莊川中 四像下院。 他這番自報身份,介紹二人名頭來歷的話語,說來輕輕鬆鬆,面帶笑意,但聽 在蒲逸凡的耳裡,卻是有如重錘擊胸一般,心頭震盪,暗自驚駭不已! 要知他介紹的這男女二人,乃是當今黑道上的頂尖人物!花迎春以淫、毒,及 一身出奇的暗器,肆虐湘桂道上,郭立奇則除了一身高絕的武功外,心機尤為陰險, 生性更是殘酷,橫行川康一帶,武林人聞名喪膽! 蒲逸凡想不到眼前這五短身材,其貌不揚之人,即是橫行川康的黑道梟雄郭立 奇,更想不到那媚態橫生,看去艷光照人的絕色女子,就是湘桂道上人見人怕的玉 蜂娘子,現下自己單身一人,落在三個這麼狠毒的人物人中,他那能不心頭震盪? 又那能不暗自驚駭? 他心中雖是驚駭不已,但在眼下這等場合,卻是不能稍露怯意,是以笑面閻羅 話一說完,立即向花、郭二人把手一拱,抱拳朗笑說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玉蜂 娘子,和威震}!慷的郭兄,久仰,久仰!” 依照江湖規矩,蒲逸凡既已向二人行過禮數,對方不論是何等人物,有何過節? 便應立即客客氣的答話才對,可是二人一言不發,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這等看不 起人的鄙屑神情,就是涵養工夫再好,也自難以忍受,何況,蒲逸凡生性本極高傲…… 當下劍眉一軒,神光暴射,電掃二人一眼,正待發作,那笑面閻羅徐寒武又已微笑 說道:“就憑咱三人這點微名,對於在下所問二事,普兄也該老老實實的說出來吧!” 蒲逸凡早已被花、郭兩人的冷漠神情,撩的心頭火起,此刻更聽他這種暗含威 脅的話語,更是火上加油,只覺得一股怒忿之氣,無法遏止地奔發出來,冷哼一聲, 道:“此乃普某私事,似乎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這兩句話答的十分諷刺,聽的徐寒武大為震怒。 但他被稱笑面閻羅,除了長像肅煞,心狠手辣之外,臉上經常露著微微的笑意, 縱然是在盛怒之下,笑容亦不稍減,待人說話,更是先笑後言,是以,蒲逸凡兩句 話雖然聽的他心頭大怒,但表面仍是微笑說道:“這麼說來,普兄是不願告訴在下 了?” 蒲逸凡斬釘截鐵的答道:“不錯!” 徐寒武道:“那就只好請普兄在這裡委屈幾天,等過了三月三日再說……” 他微微一頓之後,舉起手中的“孤劍”,微笑接道:“此劍普兄反正用不著它, 也借給在下用幾天好了!” 蒲逸凡冷笑一聲道:“要是我不肯呢?” 徐寒武又是陰陰一笑,正待開口說話,那坐在他右邊,始終不發一言的郭立奇, 忽然大聲叫道:“徐院主何必同他磨嘴,待我給他一刀兩斷,把他宰了算完!”霍 然站起身形,大步向蒲逸凡走來。 笑面閻羅右手一伸,攔住了郭立奇的去勢,笑道:“對付一個無名小卒,何勞 郭兄出手!” 話到此處,突然頓住,兩道如電的眼神,望著左面一排靠椅,未尾坐著的兩個 勁裝大漢,吩咐說道:“你們把普兄請到後面去休息好了!” 話聲一落,兩名勁裝大漢便站起身形,躬身應了聲“是!”大踏步,向蒲逸凡 迎面走去。 蒲逸凡目注兩名勁裝大漢,只見一個手持單刀,一個拿著繩索,儼如捕快捉拿 犯人似的,不禁怒火高熾,大喝一聲,不待兩人走近身來,便已迎撲過去,左手打 出一股拳風,直擊持刀的勁裝大漢,右手電伸,卻向拿繩大漢左腕扣去。 他現下武功大進,此刻又是挾念出手,兩名勁裝大漢不過是笑面閻羅的馬前小 卒,那裡招架得住! 但聞一聲悶哼,那持刀的勁裝大漢,已被他打出的拳風擊中前胸,震的登!登! 登!……連著後退好幾步,一屁股跌翻地上,仰臥朝天的哼了一聲,竟當場死去! 就在拳風擊中持刀大漢的同時,他右手已扣住了拿繩大漢的左腕,暗運真力一 甩,把那大漢凌空抽起,直向坐在兩丈開外的笑面閻羅擲去,口中同時喝道:“接 著,這是普坤給你的見面禮。” 徐寒武左臂一探,接住了拿繩大漢飛來的身子,笑道:“這種禮物,普兄不覺 著太俗麼?”此人號稱笑面閻羅,倒是名符其實,雖在這等時候,仍是未言先笑。 這時,早有兩名勁裝漢子搶身出來,一個搬開了持刀大漢的屍體,另一個接過 了徐寒武抱住的拿繩大漢的身子。 蒲逸凡星目緩緩掃掠了全廳一眼,只見兩邊靠椅上坐著的甘多名勁裝漢子,已 然全部挺身站起,一個個手按兵刃,橫眉豎眼,緊緊地盯著自己,只有那上首坐著 的玉蜂娘子花迎春,笑面閻羅徐寒武,郭玄奇仍自端坐未動,但三人卻是交頭接耳, 不知在講些什麼? 他兩月多來迭經風險,閱歷已增長不少,目睹三人交頭接耳的情形,雖然聽不 到他們講的什麼,但從他們詭譎的神色看來,可想而知是在商量什麼陰謀狡計,用 來對付自己,暗道:“這三人狠辣狡詐,一個勝似一個,所定謀策,必然歹毒無比, 如其讓他們謀定後動,那可是對自己大大的不利。” 心念及此,立時暗中運氣,將新近練習的“七五玄功”,提到十成以上,大步 走到三人丈外之處,高聲朗笑說道:“想不到你們三個威震一方的字號人物,竟是 膽小如鼠,普某適才不過小試牛刀,就把你們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了!”連罵帶損, 尖刻至極! 原來三人見他適才一舉把自己兩名屬下,擊的一死一傷,已知眼前這廿不到的 少年,絕不是省油的燈盞,暗忖己方三人,誰也沒有制勝把握,當著自己這些屬下 面前,若然一舉不能制服對方,身份攸關,尊顏何在?是以不敢貿然出手,正自暗 行商量,共謀對策之際,不想已被對方識破,並且出言譏諷,這等情勢之下,縱想 暗謀狡計,自是不好再行商量了! 但三人均是威震一方的成名人物,幾曾受過人的當面嘲諷!聽得蒲逸凡違罵帶 損之言,郭立奇便第一個按捺不住,霍然挺身站起,越眾而出,向前走了三步,兇 睛一瞪,罵道:“龜兒子,你吹的啥子牛皮?有本事就使出來給老子看看嘛!” 此人一口四川土腔,嗓門又大,罵起人來實在難聽至極。 蒲逸凡想不到像他這等身份之人,竟然一開口就講出這種粗魯話來,不禁又是 好氣,又是好笑,當下只說道:“看招!” 身子微微一轉,人已欺到他身側,左掌“夕陽西下”斜劈肩頭,右手卻曲指如 鉤,向他嘴上兩撇八字鬍抓去! 他這欺身而上的身法,正是他新近學來的“九宮隱跡”身法,輕靈飄忽,迅快 如風,郭立奇但見人影一閃,一股斜劃而下的掌風,及掠面生寒的指勁,已同時襲 上身來,不禁大吃一驚,忙不迭矮肩讓勢,偏頭疾閃,當下連手也來不及還的,就 被逼的橫飄了八尺多遠,才勉強躲過了蒲逸凡的攻勢! 蒲逸凡一著得手,豪興勃發,縱身一躍,跟蹤追襲過去,同時大聲朗笑,說道: “這麼躲躲閃閃,不怕弱了你七絕莊‘四像’院主的名頭麼?” 話聲一落,人又已欺到郭立奇身前四尺之處,但他並未立即出手,只瞪著一雙 星目,望著對方冷笑。 郭立奇橫行川康,何等高傲自負,想不到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一個名不見經傳 的後生少年,一照面就逼的閃身讓避,雖未受到損害,但已大失面子,再一聽他嘲 諷之言,更是羞念難當,右手一揚,疾劈而出,他在急怒之下,竟然用出劈空掌力, 遙向蒲逸凡直劈過去。 但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道,帶著嘯風之聲,排山倒海般直撞過去,這一掌,他 竟然用了八成以上真力。 蒲逸凡目睹擊來的掌勢,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寇老前輩一再提示,‘七五 玄功’乃一種至高無上的內家功夫,自己因火候所限,傷敵雖然不足,防身卻是有 余,眼前我何不用來試試? 心念一轉,“七五玄功”已運集前胸,當下故作閃避不及的樣子,只雙掌護住 胸口,硬接了郭立奇的一擊。 在場之人眼看郭立奇,發出掌力的威勢,心想蒲逸凡若然閃避不開,這一掌定 可把他震斃當場。 那知事實大出人意料之外,蒲逸凡硬接一掌,仍然屹立未動,郭立奇在掌勢收 回時,卻向後退了兩步。 原來他一掌擊去,覺出如擊在棉絮上一般,毫無阻力,心中正感奇怪,他內功 精深,掌力已到收放隨心之境,當下一吸真氣,把擊出的力道,重又收了回來,那 知一收擊出掌力,忽覺一股極強暗勁,趁勢反擊過來,再想運力抗拒已是遲了一步 被那反震暗勁一撞,身不由己的後退了兩步。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笑面閻羅徐寒武,眼見蒲逸凡在閃避不及的情勢下,硬接 了郭立奇一記強猛無倫的凌厲掌風,竟然是毫髮無傷的屹立不動,郭立奇反而被震 的後退了兩步,不由大吃一驚,側臉對坐在他左邊的玉蜂娘子花迎春低聲說道: “這小子硬接郭院主一記掌風,居然屹立無恙!你看這裡面可有什麼蹊蹺?” 花迎春媚眼一飛,掃掠了巍然卓立的蒲逸凡一瞥,嬌聲答道:“郭院主內功精 深,掌力雄渾,出手一擊,何止千斤,這小子不閃不架的硬接一掌,如果小妹猜的 不錯,這小子一定練有護身罡氣……” 徐寒武臉色一沉,接道:“不錯,兄弟也是這等想法。” 他微微一頓之後,臉上突然湧起一層殺氣,又道:“這小子已練就這等上乘玄 功,看來單打獨鬥,郭院主只怕難以抵住,你我趕快準備一下……” 忽聽一陣金鐵交擊之聲,打斷了他的未完之言。 抬眼看去,只見蒲逸凡仍自嶽峙淵學的卓立當地,一動不動,郭立奇卻是滿臉 殺氣,雙手分執著兩個海碗大小,密佈鋸齒的烏黑鋼圈,宛如蝸牛舉步的向他緩緩 逼來。 原來蒲逸凡依恃“七五玄功”,硬接一擊之下,雖然沒有受到損傷,但究因修 習時日大短,火候有限,當下也被震的氣血翻湧,是以在原地,暗自調息;郭立奇 則是久經陣戰之人,眼見一擊不但無功,反而被震退兩步,已知對方練有護身罡氣, 暗忖就是掌力再為強勁,只怕也是難以傷著對方,驚急交迸之下,伸手向懷中一探, 取出自己專破內家罡氣的青鋼雙圈,當胸互撞,分握雙手,暗中功行兩臂,緩逼過 去。 蒲逸凡略一調息,已自復元,目注郭立奇兩手握圈,緩步逼來的架勢,閃電般 地忖道:“用槍當用長,挽弓當挽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人既是此間三 位主腦之一,如能將他擒作人質,或是一舉把他懾服……” 正自思忖之間,郭立奇已然逼近到他身前兩尺之處,半聲不哼的右手鋼圈一掄, 直擊眉心,左手圖卻在右圈擊出之後,慢慢向他胸前擊去。 他雖然雙手各握一圈,卻不是分進合取,而是一快一慢的先後出手,就像兩個 人分執兩般兵器,先後攻到一樣。 蒲逸凡何等聰明,眼見他雙圈一先一後,快慢不同的攻來,已知那看去勁快絕 倫,擊向眉心的右圈生著虛招,致命殺手必在後面的左圖之上,是以對擊向眉心的 右圈瞬也不瞬,炯炯雙神,卻凝視看後發慢進的左圈之上。 果然,這一著倒被他料得分毫不差,郭立奇右圈未等招式遞滿,便已沉腕疾收, 左圖卻在遞到一半之時,突然由慢變快,快的有如電光石火,舉起一陣嘯風之聲, 呼然脫手向他胸前飛去,同時大聲喝道:“格老子拿命來!” 蒲逸凡雖已看出他左圈藏有殺手,並在他右圈疾收,左圈加快之時,人已微退 半步,使他夠不上步位,但卻沒料到會突然脫手飛出。 這時二人距離,不過兩尺多遠,縱是武功再高之人,也是難以躲過,蒲逸凡心 知難逃一圈之厄,不禁激起拚命之心,猛一提氣,左掌“高祖斬蛇”,斜孜當胸飛 來鋼圈,右掌卻以十二成勁道,猛劈過去! 這—著變化,不在武功法則之中,郭立奇怎麼也想不到蒲逸凡竟敢以一隻肉掌, 硬切自己貫足內勁,脫手飛出的鋼圈,不禁微微一怔,就這剎那間的失神,蒲逸凡 劈出的掌力,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撞到。 郭立奇久經大敵,經驗豐富,心知若不閃身讓開,對方一隻肉掌固然擋不住勢 勁力疾的鋼圈;勢必受創當場,但自己也必被他的掌力震傷不可,心急電轉,驀地 沉腕飄身,橫移三尺,那眼看就要觸及蒲逸凡掌緣的鋼圈,也倏而隨著他沉腕飄身 之勢,突然倒飛回去。 原來他這鋼圈握抱之處,系有一根特製的鋼絲,套在手腕上,收發隨心,運用 自如。 蒲逸凡冒險解了一圈之厄,戒意立生,心知若要讓他雙圈招式展開,自己赤手 空拳,絕然難以抵住,一念及此,星目電掃,瞥見右面靠椅前一名勁裝大漢,手持 一柄青銅劍,忽然觸動靈機,當下大喝一聲,雙掌齊揚,劈山兩股強猛的掌風,直 向郭立奇撞擊過去,人卻借勢飄身,閃到了持創大漢面前,左手“二龍戲珠”,兩 指疾點雙目,右手卻迅快無比地向他手中的長劍抓去。 他這劈掌閃身的動作,大出人意料之外,郭立奇雖是與他相對而恃,正好阻截 他的去勢,但卻被他出其不意的兩掌,逼的閃避開去,等到發覺已是遲了一步。 那持劍大漢本是全神貫注,在看兩人拚搏的發展,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向自己實 施暴襲,眼前驟見人影一閃,兩縷強勁的指風,已然迎麵點到,慌忙間偏頭疾問, 讓過了兩縷指風,但忽覺右腕一麻,手持青鋼長劍,已被蒲逸凡奪過手去。 蒲逸凡一劍在手,膽氣立壯,大步走回原地,星目電掃一週,看了握圈卓立的 郭立奇一眼,目光落在上首端坐未動的花迎春與徐寒武臉上,傲然朗聲說道:“普 某不自量力,想以手中青鋼長劍,會會七絕莊下的三大院主,敬請二位前來過手!” 笑面閻羅徐寒武早已看出他身懷絕學,若是單打獨鬥,己方三人,誰也沒有制 勝把握,除非三人聯手,或可將其制服,但以自己三人在江湖上的名頭地位,卻又 不便齊齊出手。 現下聽他自動向自己三人挑戰,正是求之不得,但此人城府極深,心中雖是巴 不得如此,表面仍是現出一副礙難神色,陰陰一笑,搖頭說道:“以三敵一,以大 壓小,這個在下不能接受!” 蒲逸凡縱聲大笑說道:“普某索性誇一誇口,三位若要單打獨鬥,在我青鋼劍 下,只怕你們誰也走不上十招!” 這幾句話不但口氣托大,神態也是冷傲至極!不但徐、花、郭三人臉上掛不住, 就是左右兩邊的甘多個勁裝大漢,也自聽得面泛怒容,心頭冒火。 玉蜂娘子花迎春霍然站起身來,嬌聲冷笑說道:“小娃兒好大的口氣!” 蒲逸凡劍眉微剔,沉聲說道:“不相信咱們就賭點什麼試試!” 徐寒武冷笑一聲道:“普兄如能勝得我們三人,連人帶劍,在下絕不留難!” 忽的振腕一抖,手中“孤劍”突然脫手向大廳頂梁飛去,燈光下但見劍影一問, 已然連鞘帶劍的插入大廳頂梁之上。接道:“假如我們僥倖擅了勝場,不知普兄以 何作賭……” 蒲逸凡決然答道:“除了適才所問二事,詳實奉告以外,普某亦聽憑閣下處置!” 徐寒武獰笑一聲道:“好!好!好! 最後一個“好”字的餘音未落,右手反臂一探,一把鐵骨摺扇,已然取在手中, 側臉又對玉蜂娘子花迎春低聲說道:“花院主,此戰不僅是我們二人的榮辱,且關 乎本莊的威望,只能下手‘超渡’,絕不可留情‘施捨’!” 此人知她生性淫蕩,唯恐她見蒲逸凡少年英俊,性之所好,心動邪念,出手之 時,捨不得立下殺手,故而先行拿話點破。 玉蜂娘子花迎春嬌笑一聲,解下腰繫一條五尺長短,姆指粗細的紅絲軟索,連 徐寒武睬也不睬的,便邁著春風俏步,扭腰擺臀地直向蒲逸凡走去。 笑面閻羅徐寒武,手中摺扇一張,也跟著緩步而出。 蒲逸凡神光電掃,見二人手中所握,均是克制刀劍的外門兵刃,不禁微微一凜, 暗道:“這三人手中所握兵器,無一不是刀劍剋星,自己在兵刃上已是輸了一著, 如要讓他們配合起來運用……。” 正在思忖之間,笑面閻羅徐寒武已停身在他身前五尺之處,摺扇一揚,高聲說 道:“我們敬遵台命,普兄請賜招!” 蒲逸凡道:“強賓不壓主,還是三位請吧!” 忽聽花迎春一聲嬌叱,道:“那你就先接姑奶奶一招試試!玉腕一沉,紅絲軟 索已抖的筆直,舉起一陣嘯風聲,向他肩頭掃到。 蒲逸凡身形微側,長劍斜出,一式‘迎風斷草”,疾斬軟索中腰,但在長劍鋒 快要觸及索身之際,瞥見花迎春詭笑,忽然心中一動,暗道:“她這絲索柔軟如棉, 劍鋒著力不上,若然一斬不斷,勢必被它反纏回來。”心念一轉,沉腕收劍,借勢 飄身,反手一劍,向左面的郭立奇當胸刺去。 郭立奇早已領教過了他的武功,一見長劍當胸刺來,雙圈疾舉,正待全力封架, 蒲逸凡已挫腕收勢,身子滑溜的一轉,又閃到了笑面閻羅徐寒武身前,招演“乘風 破浪”,直刺前胸,口中同時喝道:“你怎麼不出手,是不是想看熱闖?” 徐寒武一旁站立,本想先看看他劍法路數,再行出手,現下經他這麼一來,不 出手已是不行,摺扇一合,封開刺來的劍勢,左手卻打出一股拳風,直向他面前擊 去。 就在徐寒武出手還擊的同時,玉蜂娘子手揮紅絲軟索,郭立奇舞著雙圈,已自 左右分向蒲逸凡身後追襲而至! 蒲逸凡朗朗一聲長笑,展開“九宮隱跡”身法,身軀微轉,避開花迎春、郭立 奇合擊之勢,長劍揮舞,放手搶攻,忽而振劍刺向徐寒武,忽而反臂掃向郭立奇, 隨著輕靈飄忽的身法,或劈或刺的,在三人扇風索影圈勢之中,奇妙已極地飄來閃 去,縱橫西南、川康一帶的三個黑道高手,竟然無法勝他。 兩旁觀戰的甘名勁裝漢子,都是三人屬下挑選出來的好手,眼瞧蒲逸凡以一抵 三,不但毫無敗像,而且劍勢如龍,著著向三人猛攻,無不又是驚駭,又是佩服。 忽聞蒲逸凡大喝一聲,欺身向玉蜂娘子花迎春猛攻過去,長劍搖舞,幻化出朵 朵劍花,花迎春眼看著對方劍光耀目,攻來之勢,兇詭難測,心知要糟,自己紅絲 軟索只利遠攻,不宜近搏,一收丹田真氣,倏忽之間,向後疾退了五步。 蒲逸凡冷笑一聲道:“你還躲得了麼!”一側身,迅快無比的欺身而上,避開 了徐寒武攻襲後背一扇,劍隨身進,疾向花迎春追刺過去。 他這迅快無比的搶攻之術,乃“玄機遺譜”上記載之學,乘敵之危,蹈隙而攻。 玉蜂娘子只覺欺進之勢來得太快,如影隨形一般追到,封架閃避,均來不及,略一 怔神,只聽嗤的一聲,微然輕響,但覺肌膚一寒,羅柏已被長劍刺穿,不自主又後 退了兩步。 笑面閻羅大喝一聲,縱身疾躍而起,摺扇搖揮下擊,灑下漫空扇影,朝蒲逸凡 當頭罩落,口中同時喝道:“再接徐某這招‘寒天飛雪’試試!” 蒲逸凡冷笑一聲,左手一拂,借力騰身躍起,右手長劍振腕上點,向下罩扇影 之中迎去,這一招正是“玄機遺譜”上記載的“騰輝放彩”,長劍穿入笑面閻羅下 罩扇影之中,旋起一片青芒。 只聽兩人同時一聲大喝,一齊由空中跌落下來,徐寒武握扇右臂鮮血直往下滴, 蒲逸凡反手一劍,橫向郭立奇斬去。 郭立奇看他片刻間連傷花迎春、徐寒武兩位院主,心中大生驚駭,左手鋼圈一 招“風起雲湧”舞起一片圈影,封住蒲逸凡斬來長劍,右手圈招演“推波助瀾”, 直向蒲逸凡前胸擊去。 那知蒲逸凡橫削的長劍將和圈影相觸之際,陡然一沉右腕,長劍忽然斜刺而出, 避開了郭立奇封劍圈影,反向他擊來的右腕擊去。 這一著避襲還攻的劍勢,用的極其巧妙,時間也拿捏的恰到好處,逼的郭立奇 沉腕收圈,仰身疾退了三步。 蒲逸凡自在那密洞中,跟寇公奇學習武功,雖然只有短短的兩月時間,但由於 他聰慧過人,學的又極其認真,是以不但“七五玄功”已達足可防身之境,就是 “九宮隱跡’身法,亦練到了勢隨念動制敵先機的地步,尤其“玄機遺譜”上的劍 式,更是有驚人的成就,適才三般絕學配合運用,片刻間連敗兩個江湖高手,不由 心頭大喜。 他一劍逼退了郭立奇兩相凌厲的攻勢,立即欺身而上,跟蹤追襲過去,右腕微 沉,長創直刺郭立奇前胸,這一招既無凌厲驚人的劍風,更無風雷懾人的威勢,看 來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勁道。 郭立奇掄圈封架,就在圈劍將觸未觸之際,郭立奇陡覺左臂一震,一股反彈之 力,將自己因勢震得向旁疾分,幾乎把持不住,但他乃異常驕橫之人,自己圈勢, 幾乎被一個二十歲的少年彈震出手,不禁激起拚命之心,雙圈一緊,上下翻飛,左 右盤繞,但聽呼呼風嘯,向蒲逸凡直逼過去。 鬥到分際,驀聞蒲逸凡一聲清嘯,身子凌空拔起,半空中振腕掄劍,抖出一片 劍花,勢如驟雨,向郭立奇傾盆潑灑而下。 郭立奇看得大吃一驚,心知難逃出他這凌空下擊的威猛劍勢,立時把心一橫, 驀然丹田提氣,兩臂加功,雙圈舞起一片光幕,硬封蒲逸凡滿空而降的凌厲攻勢。 蒲逸凡冷冷一笑,身軀疾撲面下,長劍由朵朵劍花幻成一道寒光,與疾落的身 勢,合為一體,勢如流星墜地,直向圈影中刺去。 郭立奇一見他劍如瀉星刺到,一緊因勢,原想硬接震砸,那知對方招術奇詭, 自己圈勢再密,仍然無法拒擋,猛覺眼前青光一閃,蒲逸凡已衝破如幕的圈光,乘 虛直下,只覺左臂一陣劇痛,已然中了一劍。 蒲逸凡猛一挫腰,下降身勢,向後一翻,腳落實地,星目含威,面呈笑意,掃 掠了全場一眼,抱劍朗聲說道:“三位承讓了!” 這時,笑面閻羅徐寒武,早將傷口包紮好,雖有裹劍再戰的勇氣,但卻知憑眼 下己方三人的藝業,實不是人家的敵手,手撫傷處,餘悸猶存,但仍自面帶微笑地 說道:“在下有言在先,普兄自行請便吧!” 蒲逸凡暗道:“這人雖然出身黑道,言行倒也一致,還不愧是風度磊落的豪雄 之士。”當下說道:“普某敬遵台命,就此告辭了……” 話未說完,人已凌空拔起,半空中猿臂輕舒,直向頂樑上“孤劍”劍柄拿去。 但他身形剛剛拔起一半,手還未觸及劍柄,忽覺身後射來幾絲尖銳的冷風,心 知有人暗襲,再也顧不得攫去寶劍,慌忙氣沉丹田,急打千斤墜,飄身落地。 仰臉望去,只見幾根藍汪汪的細針,嵌入在大廳橫樑之上,針尾猶在微微顫動! 他乃胸懷正大之人,生性光明,素行磊落,不恥出爾反爾的小人行徑,也更恨 暗中施襲的下流手段,眼見三人明斗無功,又施暗襲,不由丹日氣湧,五內火騰, 劍眉怒剔,目注笑面閻羅徐寒武,喝道: “普某劍下留情,你們卻不識進退,就憑這點微末低技,也想暗算在下,我看 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幾句話罵得三人神色陡變,臉泛怒容,各自手握兵刃,躍躍欲動,但一瞬之間, 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笑面閻羅徐寒武卻顯出一付無可奈何的神情,極其尷尬地望 著玉蜂娘子。 蒲逸凡神光如電,眼見徐寒武這般神情,已知並非他說話不算,而是玉峰娘子 心猶未甘,偷施暗算,當下星目一轉,凝視花迎春怒道:“要不看你是個女流之輩, 早已教你帶血劍下;想不到你竟不知好歹……” 玉蜂娘子甩下手中的紅絲軟索,柳眉一豎,鳳眼帶殺,面凝寒霜的獰笑一聲, 接道:“姑奶奶一生行事,只論喜惡,不知好歹,今夜你要不使姑奶奶濺血當場, 你就別想離開此地!” 蒲逸凡冷笑一聲,道:“你是嫌你的命長,還是以為普某真不敢殺人?” 玉蜂娘子怒叱一聲:“只怕你沒有這份能耐!” 話聲一落,人已欺到蒲逸凡身前,左手一揮,揚掌向他面門拍去。 蒲逸凡見她丟棄兵刃不用,竟以一雙肉掌來斗自己的青鋼長劍,已知她不是在 掌法手上有獨特的造詣,便是另有其他的厲害兇謀,眼見她一掌當面劈來,也自不 敢大意,長劍挽起一團劍花,逼開了她的掌勢,正待振劍刺去,突見她右掌一揚, 幾十道細若遊絲的暗藍光華,有如一蓬針雨,當面電射而至。 要知玉蜂娘子橫行湘桂道上,便全靠她一身出奇絕毒的暗器,此刻發出的一蓬 針雨,正是她經過藥物淬煉,輕易不用,最為拿手的蜂尾毒針,不知有多少武林高 手,送命在她這細若毛髮,發射無聲的霸道暗器之下。 適才她在聯手合斗時之所以不肯施用,一乃怕誤傷徐、郭兩人,再則總以為合 自己三人之力,定可把對方制服,那知蒲逸凡在片刻之間,不但劍傷徐、郭兩位院 主,就連自己的擺袖,也遭他一劍刺穿,當即暗定兇謀,要以自己隨身的各種暗器, 與對方一較高下! 蒲逸凡雖有“七五玄功”護身,但心中對她這種細小的暗器,也存著幾分顧忌, 只怕“七五玄功”難擋得住這等細小鋒利的暗器,當下大喝一聲,向後疾退三步, 全身真氣,運注劍身,舞出朵朵劍花,強烈的劍風波蕩,把十餘支打來蜂尾毒針悉 數擊落。 只聽玉蜂娘子冷笑一聲,雙掌一連幾揚,五波毒針連續出手,燈火耀射之下, 藍線閃動,疾射而來,這等暗器手法,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五波毒針不下數百支之 多,密如蓬雨,實叫人無法躲避。 蒲逸凡見對方連發五波毒針,心中暗生驚駭,忖道:“不知她這毒針還有多少? 如連續再打出幾波,我縱然不傷針下,也必大耗真氣,再跟他動手相搏,定然要吃 大虧,尤其徐、郭兩人虎視一旁,真要加入戰鬥,那可是異常危險之事,眼下如其 消耗真氣防守,倒不如出全力與她速戰速決。” 念頭一轉,豪氣忽生,長嘯一聲,凌空而起。手中長劍掄一片護身光幕,連人 帶劍化成一道青芒,直向玉蜂娘子罩去。 這等身劍合一的擊人之術,乃是“玄機遺譜”上記載的一招“飛劍降魔”,全 憑本身真氣,輔以輕靈騰躍的身法,運劍飛縱傷敵於數丈之外,不論對方武功何等 高強,閃避如何快速,均是難以躲過。 玉蜂娘子花迎春久經大敵,見聞極多,一看蒲逸凡竟然不畏自己連環出手,一 波接著一波,密如蓬雨的蜂尾毒針,並自連人帶劍的迎面飛撲而至,即知對方劍術 造詣,已達身劍合丁的至高境界,當下只覺著劍勢還未近身,那芒芒劍氣已自砭骨 刺肌,掠面生寒! 她心頭大驚之下,驀然雙掌齊揚,兩把毒針運足內力向迎面飛來的劍勢打去, 人卻在毒針出手後,借勢仰身暴退了八尺多遠。 蒲逸凡恨透了她暗中施襲的歹毒行徑,那能容她逃出手去,半空中冷笑一聲道: “你還逃得了嗎?” 但見青虹暴長,去勢陡然加速,一道耀眼劍光,迅決無比的追襲過去! 徐寒武、郭立奇,俱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一見蒲逸凡身劍合一”的追襲威勢, 不禁大吃一驚,同聲叫道:“花院主快退……” 就在二人叫聲剛出,玉蜂娘子仰身暴遲未穩之際,蒲逸凡如虹的劍勢,業已觸 及她前胸,眼看即將洞胸而過,頃刻間就要喪命的剎那,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想 道:“這女人雖然歹毒,但與我究無深仇,殺一個女人,也算不得什麼榮耀之事……。” 心念電轉,劍勢立偏,但因衝勢過疾,雖然撇開了當胸要害,卻仍難逃一劍之 厄,玉蜂娘子只覺左肩一陣劇痛,長劍已對穿而過,但聽一聲慘呼,肩頭鮮血噴射, 人已昏倒地上。 他乃秉性仁厚之人,適才雖因他暗中施襲,恨不得把她一劍殺死,但現下見她 真個負創劍下,卻又不禁懊悔起來,當下緩緩拔出刺入她左肩的長劍,望著血水外 冒,痛各業已暈死過去的玉蜂娘子的慘淡花容,生像作錯了一件大事一樣,怔怔的 呆在當地……。 忽聽笑面閻羅徐寒武高聲說道:“普兄厚賜,我三人心領,青山不改,綠水長 流,這裡沒有事了,普兄請吧!” 蒲逸凡道:“青山縱然不改,綠水卻不一定長流,三三大會之日,普某等候就 是!” 話一說完,人已縱身拔起,半空中閃眼一瞥大廳頂梁,神色陡然激變,復又飄 身落地,劍眉一聳,怒道:“江湖闖蕩,首重信諾,卻想不到你們竟是一般出爾反 爾,說話不算的卑鄙小人!” 這時,笑面閻羅徐寒武,正在為昏倒地上的玉蜂娘子包紮傷口,忽聽蒲逸凡口 出此言,不由怔了一怔,挺身站起,愕然說道:“在下浪跡江湖,雖是一介草莽。 但生平之中,自覺尚未背棄信諾,作過什麼出爾反爾之事,不知普兄這話從何說起?” 蒲逸凡冷笑一聲道:“好個‘尚未背棄信諾’!難道你方纔所說‘連人帶劍, 絕不留難’之語,是白說的嗎!” 徐寒武道:“不錯,在下確是說過,眼下普兄要走,徐某手下,有何人留難……” 蒲逸凡接道:“那麼我的劍呢?” 徐寒武笑道:“我道是有什麼人不自量力,妄想留難普兄,原來普兄是難得自 己動手取劍,好好!徐某這就把劍取下,親交普兄就是!” 說話之間,人已走到梁下,就在他縱身欲起,抬眼看那頂梁之時,不禁大吃一 驚,怔怔的立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那插在頂樑上的寶劍,已然不見了! 蒲逸凡見他神情默然,沉吟不語,也不禁暗自嘀咕,忖道:“此人心機詭詐, 城府極深,他這麼裝模作樣的不言不語,不知又在籌思什麼搪塞狡計……。” 正自思忖之間,忽聽徐寒武大聲說道:“普兄可是懷疑在下,趁你與花院主搏 斗之時;暗將寶劍取下,蓄意留難嗎?” 蒲逸凡道:“你們沒有取下寶劍,難道它會飛上天不成……。” 徐寒武接道:“普兄神光如電,眼下除我們三人外,可看出誰有這份藝業,能 以一躍數丈高下,從那樑上把寶劍取下?” 蒲逸凡聽的怔了一怔,暗道:“這話倒是不錯,那頂梁離地三丈多高,沒有上 乘武功,絕難騰身取劍。眼下在場之人,雖然各俱武功,但除他們三位院主之外, 其餘都是庸手……。” 他暗忖未了;笑面閻羅徐寒武又已說道:“花院主正在與普兄全力相搏,自是 無法分身,在下同郭兄雖是袖手一旁,有機取劍,但在心懸花院主勝敗生死的情勢 下,只怕誰也沒有這份心情吧!” 蒲逸凡道:“話雖說的不錯,但寶劍不在了卻是事實!” 徐寒武道:“如此說來,蒲兄這劍是找我們要定了!” 蒲逸凡道:“劍既在這裡失去,不找你們找誰?” 笑面閻羅徐寒武聽的臉色一沉,正待開日說話,忽聽那始終不發一言的郭立奇 “咦”了一聲,用手指著頂梁說道:“徐兄,你看那是什麼?” 蒲逸凡神光電閃,順著他手指的位置看去,瞥見適才插劍的裂痕之中,有一片 白影在幌動,當下提氣輕身,騰躍而起,半空中猿臂一舉,疾伸兩指扶住那白影, 飄身落地後迎亮一看,只見一片三寸間方的薄紙上,沒有留下字跡,只在中只劃著 一個姆指大小的珠網。 蒲逸凡看清了紙上的標記,不由猛地一怔,暗道:“這紙片嵌在劍痕之中,分 明是取劍之人留下的標記,看來確不是眼下這般人有意為難,寶劍是被別人取走了……。” 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出不對,要知現下在場之人,個個身懷武功,尤其徐、郭 二人,更是成名多年的高手,神光銳利,聽覺靈敏,自己雖然是全神在與玉蜂娘子 搏鬥難以顧及場外。但來人若要將劍取去而不令徐、郭二人發覺,這份功力,豈不 是成了來無影,去無蹤的神話?…… 他乃胸無城府之人,心中怔忡難決,臉上便露出一片凝思神色。 徐寒武目光何等銳利,一見他滿臉愕然的神情,已知他手中紙片,定然大有蹊 蹺,當下眉頭一皺,問道:“普兄手中紙片,可是取劍之人留下的表記?” 蒲逸凡聽的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久走江湖,見聞廣博,這紙片上既有標記, 取劍之人他必然可以猜出,何不給他看看。”心念及此,立即正容說道:“徐兄猜 的不錯,正是取劍之人留下的表記!” 適才兩人動手相搏之際,彼此有如生死強仇,恨不得把對方置諸死地,此刻寶 劍被人取去,敵汽同仇的情勢下,頓然消除了不少敵意,各自說話都是客客氣氣, 稱兄道弟起來。 笑面閻羅徐寒武略一沉吟,問道:“來人能在你我眼下,無聲無息把寶劍取走, 諒來不是無名之輩……” 蒲逸凡不待他說完,接口說道:“這上面雖有表記,但在下孤陋寡聞,卻揣測 不出是何人所為。” 徐寒武“哦”了一聲,道:“有這等事,兄弟倒要瞧瞧!”說話之間,人已走 到了蒲逸凡面前。 他伸手接過蒲逸凡手中的紙片,目觸蛛網標記,不由心頭大駭,暗道:“此人 早已隱跡西域,數十年未履江湖,今宵突然在此地出現,那可是非同小可之事!……” 蒲逸凡瞧他一見紙上表記,臉上頓現驚容,已知他曉得取劍之人來歷,迫不及 待地問道:“以徐兄見聞之博,想必知道取劍之人是誰了?” 徐寒武聽的心中一動,忖道:“這小子年紀輕輕,武功已是這等高強,如若假 以時日,讓他功力再為精進之後,只怕要成為黑道上的禍患,不如拿話激他一激, 借這取劍人之手,能以把他除去固是求之不得,至低也使他為了追尋寶劍,不能參 與三三大會……” 心中雖是如此想法,但表面仍是神情凝重地說道:“取劍之人兄弟雖然知道, 但無能從他手中把劍奪回,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蒲逸凡冷笑一聲道:“徐兄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取劍之人有三頭六臂不成?” 徐寒武見自己隨口兩句激將言詞,已然挑起他心頭怒火,當下故作沉忖的想了 一下,說道:“普兄身手高明,在下衷心佩服。但用來對付像我們這等江湖流俗, 自是遊刃有餘,若要據此把劍奪回,非是兄弟小覷普兄,那可是以卵擊石,螳臂擋 車……” 蒲逸凡少年氣盛,那能聽得下這種激將言詞,急急地問道:“此人叫什麼名字? 住在哪裡?趕快說出來,我到要見識見識!” 徐寒武道:“普兄適才劍下留情,也算對我有恩,兄弟不說取劍之人的來歷出 處,普兄頂多痛失寶劍,若然據實相告,普兄定然追蹤索劍,而來人即已把劍拿去, 自必不肯輕易交還,如此一來,勢非翻臉動手不可,但來人身具武功,舉世無匹, 萬一普兄因此喪生,兄弟豈不是要落個借刀殺人,恩將仇報的江湖罵名?是以兄弟 想來想去,還是不說的好!” 此人真個是陳年老薑,奸狡巨猾,道來不疾不徐,絲絲入扣,一點也聽不出他 是說的激將言詞,反而覺著入情入理,使人暗生感激之意。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寶刀之失】 蒲逸凡人雖聰明透頂,但卻缺少江湖閱歷,哪裡知道他是包藏禍心,另有詭謀, 當下只覺此人雖然側身黑道,倒也恩怨分朋,不禁敵意頓消,暗生好感。 但他乃年青好強之人,見徐寒武把來人武功說的這等高強,生像自己要把寶劍 追回,無異飛蛾撲火似地,不禁激起爭勝之心,恨不得即刻找到取劍之人,與他分 個生死,判個高下,是以笑面閻羅話一說完,立即接口說道:“徐兄關注盛情,普 某心領,但此劍對兄弟至關重要,勢非追回不可……” 徐寒武道:“普兄既然堅持要去,兄弟也只好照實說了……” 他沉吟一陣後,接道:“此人真實姓名,兄弟也不知道,不過他的住處,倒極 容易找到,只是路途遙遠,艱險重重……”蒲逸凡見他說來說去,總是轉彎磨角, 心中漸感不耐,立時截斷他的話頭,沉聲說道:“徐兄既知住處,不妨直言告訴我, 至於路途遠近,如何艱險,普某不是三尺孩童,徐兄不用杞人憂天!話到此處,突 然精光暴射,炯炯雙神,掃掠了在場所有之人一眼,朗聲說道:“縱是天涯海角, 龍潭虎穴,普某照樣要去,也照樣敢闖!” 徐寒武見他說的這等堅決,已知狡計得售,心中暗暗高興,口中卻鄭重地說道: “此人來自西域,並無一定住所,但因他門下弟子頗眾,遍及阿爾泰山,普兄只要 能到斯處,出示他留下的標記,略為打探一下,便不難找到他本人了!” 蒲逸凡早被他幾番激將言詞,撩得滿肚子是氣,急於離開此地,去追那取走寶 劍之人。 此刻,聽他說明了那人的去向,立即從笑面閻羅手中拿過那張紙片,抱拳說道: “多謝徐兄指點,普某告辭了!”未等對方答言,逕自大步向廳外走去。 走出燈火輝煌的大廳,到了荒涼的郊野,入眼便是一片朦朧的夜色,使他乍然 分不清路徑。 他停下身來,仰望天色,只見彎月斜掛,殘星寥落,原來這時已是天將露曉的 黎明時分。 江南的二月,氣候本極溫暖,但在這凌晨時分,仍自春寒料峭,顯得異常冷清。 他佇立在沉寂的荒野,披拂著微寒的晨風,激動的心情很快平靜下來。立時掠 起一個疑念,想道:“那人能在高手環視,燈火輝煌的廳樑上將劍拿走而不令人發 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不是名滿當今的絕世高人,也是威震天下的混世魔頭, 此等人物,舉世之上,能有幾個?就是不留下那珠網表記,但以笑面閻羅廣博的見 聞來說,縱然沒見過此人的廬山真面,亦必知道姓名或綽號,但他卻說只知此人來 自西域,不曉得真實姓名,更說此人門下弟於遍及阿爾泰山,卻又無一定處所,世 上那有這等事情?……” 他乃敏感之人,心中疑念一動,多般揣測俱來,但反來復去的想了好幾遍,卻 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突然吹來的一陣晨風,使他紛亂的神思忽然一清,腦際掠起一道靈光,暗自忖 道:“對啦!一定是徐寒武鑒於寶劍是在那大廳上失去,是因他們把我擄來此處而 起,怕我不論寶劍是誰取去,唯他們是問,故意拿話把我激走,或是見我力敗他們 三人,怕我參與“三三”大會,對他們大是不利,想借刀殺人,假手那取劍之人, 把我除去……。” 他越想越覺有理,也越想越是懊惱,只覺一股受騙的忿懣之氣,忽然衝上心來, 當下鋼牙暗挫,自言自語地罵道:“好個狡猾的徐寒武,今天要不還個明白,看我 不把你挫骨揚灰才怪?”霍然旋步回身,直向那大廳奔去。 這時,他離那大廳不過百十丈遠,幾個縱躍之間,已到了大廳門口。 在他想來,自己離開不久,現下天未大亮,笑面閻羅等人,一定還在這大廳之 中,那知奔到門口,廳門已然關閉。 這一來,他更以為自己推斷不錯,忽然冷笑一聲道:“你們把門關上,就能擋 得住蒲逸凡嗎?”舉手一掌,向門上劈去。 他現下功力何等深厚,掌勢出手,有如重錘擊巖,巨斧開山,但聽“砰”然一 聲暴響,廳門竟然被他雄渾的掌力,震的四分五裂,木屑橫飛。 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輕笑道:“人家早走啦,你還在這裡發什麼橫?”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句句字字,有如水銀瀉地,鑽入耳中,聽得人心神震盪。 蒲逸凡猛然轉過身來,藉著朦朧的曉色望去,只見身前丈外之處,站著一個玄 色勁裝,頭挽官髻,面罩黑紗的少女。 他朝那面罩黑紗的少女,望了一下,暗自驚道:“此女面罩黑紗,難辨面貌, 但以她裝束髮型看來,年齡比自己絕大不了多少?怎地適才兩句輕言細語中所含的 內家真力,竟然聽的自己心驚肉跳?莫非是……。” 正自思忖間,那面罩黑紗的少女忽然冷冷地說道:“我臉上無花無朵,你老是 看著我幹嗎?”原來他此刻呆呆地望著她。 蒲逸凡聽的臉上一熱,但卻答不上話來。 只聽面罩黑紗少女冷笑一聲道:“誰要看我一眼,就得挨我一記耳光,你瞪著 一雙眼看了我這半天,打一百個耳光也不夠,但看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大概不知道 我這規矩,打多少你自己說吧!” 言來輕輕鬆鬆,生像她這別人看一眼,就打一記耳光的規矩,人家就非接受不 可似的。 蒲逸凡不過十九年華,稚性猶在,聽得玄裝少女之言,心中甚覺有趣,當下朗 朗一笑,道:“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在下由北到南,也跑了不少地面,倒沒聽說 個這種新奇的規矩,……” 玄裝少女鼻子裡哼了一聲,接道:“坐井觀天,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蒲逸凡道:“就算在下坐並觀天吧,但不知姑娘這規矩是你自己立的?還是……” 少女似是十分有氣,他話猶未了,便截口說道:“你管得著嗎?” 蒲逸凡暗道:“此女武功既高,脾氣又大,能以出口之言,大概定可做到,我 乃六尺男兒,要真的被她打上一記耳光,那可是無臉見人之事。” 心念及此,立生戒意,口中卻笑道:“姑娘這別人看你一眼,就打人家一記耳 光的規矩,可是對任何人都樣嗎?” 玄裝少女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我這規矩,對誰都是一樣!” 話到此處,突然頓了一頓,一雙杏眼,射出兩道奇異的凌芒,凝視著蒲逸凡問 道:“怎麼,你是不是要我對你破例?”忽然低笑一聲,接道:“這是辦不到的, 你別做夢啦!” 蒲逸凡被這幾句話,引的稚興大發,打了一個哈哈,笑道:“假如你父、母親 看你一眼,你也是不是要打他(她)們的耳……”忽然覺著此話說的大為失禮,趕 忙住口不言。 忽聽玄裝少女嬌叱一聲道:“好哇,耳光還沒打,你竟占起我的便宜來,今天 非得打你幾下重重的不可!” 此女真個言行一致,說打就打,未見她晃身作勢,人已陡然欺進了六七尺,素 手一揚,直向蒲逸凡右臉摑去。 蒲逸凡雖在說話,早已暗中戒備,但卻想不到她竟是肩不晃,膝不曲地欺身上 步得這般快法,慌忙間展開“九宮隱跡”的奇奧身法,才勉強閃避開去,但饒是如 此,臉上也被她掠面而過的掌風,刮得隱隱生痛。 玄裝少女似是想不到她出手一掌,對方竟能躲過,“咦’了一聲,問道:“你 這是用的什麼身法,我怎麼沒打著你?” 蒲逸凡隨口答道:“難道閃避姑娘這隨手一掌,還要用什麼身法嗎?” 玄裝少女似被他這隨口兩句話,引動了真火,低叱一聲:“好啊!你不告訴我, 以為我真打不著你嗎?” 話落人動,嬌軀微晃,又已放到了他的身側,適才是單掌出手,這下卻是左右 開弓,以“雙風貫耳”的手法,兩面摑去。 她這次存心不讓他逃脫掌下,是以不但欺進的身法迅快無比,出手的掌勢更是 奇奧難測,一左一右,兩邊攻到,使他來不及閃避,也無法閃避。 蒲逸凡仗著“九宮隱跡”的玄妙身法,適才勉強躲過了一掌,心中餘悸猶存, 眼見她再次欺身攻到,當下那敢怠慢,未等掌勢近身,立時仰身暴退……。 只聽玄裝少女嬌笑一聲道:“你還躲得了嗎?”雙肩一晃,電洩雷奔般地追襲 過去。 蒲逸凡仰身倒退的勢子還未站穩,玄裝少女已跟蹤追到,左掌在他面前虛空一 晃,使他偏頭疾閃,一式“風回雪舞”,借勢繞到了他的身後,右手反臂一掌,斜 拍而出。此女身法飄忽,出手怪異,這一掌雖是反臂拍出,但卻認位奇准,只聽 “砰”然一聲脆響,蒲逸凡左臉之上,已被她打了一記耳光。 蒲逸凡心高氣傲,一記耳光雖然打的不重,但已羞念難當,驀然轉過身來,大 喝一聲:“你也接我兩手試試!” 左掌如風而出,直劈玄裝少女面門,右手卻曲指如鉤,緩緩地向她頭頂抓去。 玄裝少女打了他一記耳光,心頭方自一喜,突聽蒲逸凡一聲大喝,已知他要出 手還擊,正待飄身讓避,他如風劈山的左掌已近面問,慌忙間偏頭一閃,避開了他 的掌勢,但卻沒躲過他右手的一抓,但聞“嘶”然一聲輕響,頭挽髮髻的一條絲帶, 已被蒲逸凡生生抓斷,當下只覺頭上一鬆,長髮披落散下。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挨了一記耳光,玄裝少女被他抓斷了頭上的絲帶, 誰也沒吃虧,誰也沒佔便宜,但這兩個少年男女,都天性好強,雖然同時警覺對方 的武功高強,但也同時感到沒將對方制服而生惱怒……。 只見玄裝少女皓腕輕舒,伸手擺了一下拂面的秀髮,跨步移身,後退了三步, 剪水雙瞳,盯視了蒲逸凡一陣,冷聲說道:“你再接我一掌試試!”右掌一翻,當 胸緩緩推出。 蒲逸凡雖然抓斷了她頭上一條絲帶,挽回了挨她一記耳光的面子,但他總覺得 被一個女人打耳光,乃大大的丟人之事,一見她單掌推來,立時功行右臂,力聚掌 心,迎著對方擊來的掌勢,呼然猛劈過去。 玄裝少女掌勢緩慢,虛飄飄的看不出一點勁道,系屬陰柔手法。蒲逸凡掌勢出 手,掌風如嘯,勁疾無倫,全是剛猛路數。 這兩股剛柔不同的暗勁凌空一撞,蒲逸凡頓覺自己雄渾的掌勁,毫無一點阻力, 不由大吃一驚,暗道:“此女武功,別走蹊徑,可不要著了她道兒。”閃念及此, 掌勢立收,他現下功力,已到收發隨心之境,硬把擊出的力道,收了回來。 那知他掌力一收,頓覺一股強猛絕倫的無形力道,排山倒海般地反擊過來,再 想運功抗拒,已是遲了一步,當下只覺血氣翻湧,站身不住,“蹬,蹬,蹬……” 連著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地上。 抬眼望去,只見玄裝少女嬌軀打顫,雖然沒有倒下,但也踉蹌後退了六七尺遠 才勉強拿樁站穩。 兩人這一著硬拚,玄裝少女似略佔上風,但也無再戰之能,逕自停立當地,運 功調息。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兩人似已調息復元,蒲逸凡霍的挺身站起,縱身一 躍,直向玄裝少女撲去,口中同時說道:“在下意猶未盡,還想領教……” 他這裡話聲未落,突聽玄裝少女一聲輕笑,驀的嬌軀一轉,逕自向前奔去。 蒲逸凡被她打了一記耳光,心裡已蠻不是味道,適才硬拚一掌,又被她佔了上 風,更是滿肚子不舒服,現下見她不戰而走,那兒肯就此罷手,當下大喝一聲道: “想走嗎?只怕沒有這麼容易!”一提氣,尾隨疾追而去。 這時,天已大亮,微風陣陣,郊野春曉,朝陽照耀之下,但見兩條人影,追逐 疾奔。 前奔的有如雲飄電閃,後追的直似疾矢脫弦,片刻之後,已奔行了五七里地面。 蒲逸凡在後面追了一陣,任是輕功身法展到了極限,始終差著那麼一段距離, 趕不上玄裝少女,不禁又急又氣,猛提一口丹田真氣,“颼!颼!颼!”一連三個 疾躍,趕上了兩丈多遠。 玄裝少女忽然回頭一聲輕笑:“還不錯嘛!”也以同樣的身法,又恢復了原來 的距離。 兩人就這麼又追逐了一盞熱茶的工夫,已來到一片湖蕩之前,蒲逸凡目觸茫茫 的湖水,不由心中一喜,暗道:“這下我看你還往那裡跑…… 忽聽前面響起一個蒼勁的口音道:“給我站住!”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有著無 比的懾人之力,蒲逸凡奔行得那末快的勢子,聞言竟自身不由主的停了下來……。 抬眼望去,只見身前兩丈外處,站著一位單腿獨肩的老叟,這老叟像貌清奇, 白髯過胸,雖是獨腳立地,但卻穩如山嶽,一陣曉風吹過,飄起他胸前的銀髯,有 一種飄然出塵的無上威儀,令人不敢仰視。 這時,玄裝少女已亭立在老叟身邊,只見她櫻唇微綻,輕輕地叫了聲:“師父!”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凜,暗道:“此女身手已是這等高明,這老叟既是她師父, 武功自然高強很多,看來今天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但他天生傲骨,心中雖在暗凜,臉上卻無驚容,仍是英風照面,昂然不懼的卓 立當地。 只見老叟側目看了看玄裝少女的披散長髮,兩道威凌逼人的眼神,把蒲逸凡從 頭到腳打量了一陣,微帶訝異地問道:“我雲兒的挽髮絲帶,可是你弄掉的?” 蒲逸凡道:“不錯,不過她也掙……”本想說她也打了我一記耳光,忽然覺著 此乃有失面子之事,修而往口不言。 老叟見他講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說,不禁微泛怒意,冷冷地說道:“年紀青青, 說話吞吞吐吐,一定不是好人!” 話到此處,兩眼威凌暴剔,看了看身旁的玄裝少女,又道:“你既能將她挽發 絲帶弄掉,想必比她強些,緊迫不捨,恃強凌弱,老夫說不得也要以大壓小了!” 單腿一抬,倏忽間欺進了一丈六七,獨背一舉,罩頭劈下。 蒲逸凡雖然早已凝神戒備,但卻想不到他欺進得這般迅快,閃避不及之下,右 掌“橫架金梁”,迎了上去! 老叟見蒲逸凡居然不閃不避,硬接自己的掌勢,不覺心頭有氣,暗道此人年紀 青青,如不給他點苦頭,只怕他永遠不知道厲害,暗運真氣,下擊的掌勢,又加了 幾分勁力。 雙掌接實,蓬然微響,蒲逸凡只覺腕骨欲折,一條右臂,痛的幾乎抬不起來; 但老叟下擊的掌勢,也被震的反彈回去。 老叟冷哼一聲,道:“好小子,果然不錯,再接老夫一掌試試!”獨臂橫擊而 出。 蒲逸凡適才接過一掌,已知對方功力深厚,再要硬接一擊,只怕要受創當場, 但在這等情勢之下,卻又不容他閃身退避,大喝一聲“再接一掌,也要不了我的命!” 左掌斜出一招“力屏天南”,果然又硬接一掌。 這一掌,老叟已運足了七成真力,勁道之強,足可碎石開碑,心想這一掌雖未 必能把蒲逸凡重創當場,至少也要他馬步不穩,人被震返幾步。 那知事實大出了老叟意料之外,蒲逸凡硬接一擊一掌,竟然穩若泰山,紋風未 動。 老叟兩擊無功,已是動了真怒,沉腕收勢,微退一步,獨臂當胸緩緩提起,但 並未立時出手,蒲逸凡眼看老叟這般神情,知他在運集全身功力,雖然明知再難接 下他全力一擊,但也不能不捨命一拼,一面暗運功勁,一面注視老叟當胸的獨臂。 就在兩人各自行功,蓄勢待發之際,突聽那玄裝少女嬌呼一聲道:“師父,這 一掌他受不起,打不得……”話未說完人已搶到了老叟身側。 老叟似對玄裝少女特別憐愛,聞言立時散去功勁,垂下當胸的獨臂,側臉低聲 問道:“為什麼打不得?” 玄裝少女螓首一偏,依在老叟肩下,嬌聲說道:“打不得就是打不得嘛,還要 講什麼理…… 此女雖然面罩黑紗,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從她說話語音,及她依偎的動作 看來,三成是在求情,七分卻在撒嬌。 老叟手拂白髯,微帶笑意,一雙神光,看了看玄裝少女,又瞧了瞧蒲逸凡,忽 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好!師父不打就是!” 兩人這突然的轉變,直把蒲逸凡搞得暈頭暈腦,莫明其妙;他想不出玄裝少女 為何會在老叟勢滿待發之際,突然阻止他向自己下手,更想不出一個只剩單腿獨臂 之人,竟有這等高強的武功,想不出老叟適才望自己哈哈大笑是什麼意思……。 忽聽老叟低聲說道:“雲兒,你化了半夜工夫,事情打探的怎麼樣?” 少女道:“事情很扎手,說來話長,還是回家慢慢告訴你老吧!”老叟看了蒲 逸凡一眼,猛然轉過身子,獨臂牽著玄裝少女,單腿一蹦,縱身躍起,直向七八丈 外停在湖水中的一條小舟落去。 蒲逸凡看老叟帶看玄裝少女,一躍就是七八丈遠,不由暗聲歎道:“此老單腿 獨臂,武功已是這等高強,若要四肢齊全,看來舉世之上,只怕無人能敵了……。” 暗歎之際,師徒二人,業已躍上小舟,玄裝少女卓立船頭,玉腕揚處,一點白 影脫手飛出,帶起嘯風之聲,向蒲逸凡電射而至。 蒲逸凡手一抄,接住了飛來白影,攤開一瞧,原來是個紙團,他迭經奇變,閱 歷增長不少,雖然不知玄裝少女此舉是何用意,但卻知這紙團內定有蹊蹺。當下打 開紙團,只見上面寫著兩行小字,寫的是: “欲知寶劍為誰取? 請到寒雲亭中來!,” 他乃聰穎透頂之人,一看紙上的兩句留言,即知玄裝少女曉得寶劍被何人拿走, 而這“寒雲亭”不用說是她的居處,只是自己被人幪著眼擄到那大廳之中,眼下連 自已置身何處都不知道?這“寒雲亭”既不似通都大邑,也不是山水名勝之處,人 生地不熟,又到何處去找呢? 他定神望去,兩人所駕小舟,已駛出百多丈遠近,不大工夫,已消失在一叢蘆 葦之後。 麗日東升,春風拂面,目觸湖水碧綠,放眼山巒油青,真個是青山藹藹,綠水 悠悠,好一幅春晨的宜人畫面。 但景色雖美,他此刻卻無暇欣賞,他眼下急需要的,是找個人探聽“寒雲亭” 的去處,是以,只待師徒二人的舟影消失後,立時轉身向前面不遠的山腳走去。 凌晨大早,人們大都春眠未起,他急於想找個人問問,卻是看不到一個行人, 沒奈何只好慢慢踱著方步,靜靜地等待……。 正自無可如奈何之際,突然隨風飄來一陣幽幽的簫聲,傾神一聽,只覺幽幽的 簫聲中,充滿了淒涼的音韻,彷彿一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慢慢走在淒風苦雨的泥濘 道上,既沒有人施捨他一件遮蔽風雨的衣服,也沒有人給他一些心理安慰,僅憑一 股生命的潛力向前行走,承受風雨的吹打,但他生命的潛力所限,路途卻是遙遠無 盡……。 蒲逸凡文武兼修,對音律之學,雖不怎樣出色,卻也極其當行,一聽這等感人 的簫聲,不禁歎息一聲道:“這人吹如此淒涼的簫音,身世想來定是極為淒苦……” 一語未了,簫聲倏然一變,清韻縷縷,如泣如訴,似弱妻空幃獨守,又似老母 倚門相待,等徵人,望兒歸,充滿了期待,也有說不盡的哀怨……。 他本至情至性之人,不知不覺間,已為簫聲所感染,不知不覺間;循著簫聲來 處走去,片刻之後,已來到一所宅院後面。 定神瞧去,只見這所宅院雖不寬大,但卻為雅致,前面數間瓦房,櫛比而築, 後面則分植著一片桃李,紅白相映,花氣撲鼻。 原來他此刻正停身在這宅院後面的斜坡之上,居高臨下,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如泣如訴的簫音,就似從左面一間房中發出。 這時,那縷縷清韻,因距離已近,益發聽得清楚,他早為簫聲感染,不覺間繞 過院後的果林,直向左面那間房屋走去。 但他剛走到屋後,簫聲已倏然而斷。 簫音乍停,他神智忽然一清,暗道:“此人能奏出這等感人的音韻,不是隱身 林泉的高人,亦必是滿腹文章的雅士,但現下凌晨大早,人們大都高臥‘隆中’, 春眠未醒,若非感懷積深,無法排遣之人,絕不會在這等時分,吹簫自遣……。 正忖思間,簫聲又起,這下既不是淒涼哀傷的音調,也沒有如泣如訴的韻味, 入耳清越,悠揚婉轉,裊裊嬈嬈的音韻之中,產生一種說木出的寧靜,沒有恐懼, 沒有煩惱,只覺得天地一片祥和,充滿了快慰與歡樂……。 他一面傾聆悅耳的簫音,一面暗自忖道:“這人吹簫自娛,一定十分入神,眼 前四下無人,我何不走過去瞧瞧。” 心念一動,立時提氣輕身,緩緩地走向窗口,用舌尖舔破了一個小洞,雙眼向 裡望去,只見羅帳錦被,妝台陳列……。 他乃知書達理之人,一見房內擺設,趕忙閉起眼睛,暗道:“瓜田李下,尚避 嫌疑,我豈可偷窺人家女眷閨房,要被人看到罵我輕薄,那可是有辱門風之事,還 是趕快離開的好。” 心念及此,簫音忽停,緊接著響起輕微的步履之聲,慌忙問睜眼一看,那知不 看猶可,這一看竟自心頭猛地一跳,半晌連氣都透不過來。 原來蒲逸凡目光觸處,只見一個秀髮披肩,清麗絕俗的白衣的少女,手持洞簫, 緩步向妝台走來。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兩月多前,在那荒林古廟之中,被一代女魔冷桂華,以 煙薰火烤的酷毒非刑,弄得九死一生,後來在濃煙烈火中不知被何人救走了的李蘭 倩師妹! 李蘭倩是他青梅竹馬的愛侶,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兩個多月來,他自己雖然迭 經風險,屢遭奇變,但對這位思比山高情比海深的師妹,卻是縈牽夢掛,長系心頭, 現下劫後餘生,朝思暮念的師妹忽然出現在眼前,那能教他不欣喜若狂……,激動、 緊張,乍然竟自連氣也透不過來! 但他現下內功精進,定力極強,激動的心情不過頃刻之間,很快地又平靜下來。 他定了定神,望著這時已坐在妝台前的李蘭倩,只見她螓首微垂,蛾眉深鎖, 一臉憔悴,面露愁容,清麗的丰姿雖仍依舊,但人已消瘦不少,直看得蒲逸凡滿懷 淒然,有說不出的難過,當下暗自想道:“她落到眼前這般地步,全為自己所引起, 此等恩情,縱是捨命相酬,也難報答萬一,今生今世,我……。” 正自思忖之間,忽見房內人影一閃,凝神瞧去,在她面前,已多了個身著青色 長衫,神采奕奕,瀟灑脫俗的中年儒士。 李蘭倩一見這中年儒土,就像看到了懷念很久的親人一樣,幽怨頓消,笑逐顏 開,當下雀躍而起,撲到中年儒士懷裡,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嬌聲說道:“這些日 子,可把倩兒想……”她因興奮過度,話只說了一半,竟自偎在他的胸前,哽嚥哭 了起來。 那中年儒士一面用手撫著她的頭髮,一面微微笑道:“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話僅一句,卻勝過千言萬語,神情之間,流露出無比的愛意。 李蘭倩在那中年儒士懷裡,依偎了一陣,似已得到了心靈上的慰藉,忽然正起 身子,梨花帶雨的玉頰上,綻出了一抹欣然的笑容……。 這笑容,有如春花初放,又似寒梅吐蕊,散播出醉人的芬芳,縱是冷若冰霜之 人,見了也要怦然心動。 那中年儒上捧著她的雙鬢,兩道如電的稜芒,緊盯在她臉上,嘴角間露著微微 的笑意。 蒲逸凡目睹此情,腦際有如雷擊一般,轟然一聲,震碎了烙在他心版上的美好 倩影;眼前看到的,已不是他心目中冰清玉潔,姿儀高華的師妹,而是一株冶艷、 庸俗,任人采折的路柳牆花,不由暗忖: “師叔高風亮節,一世俠名,他老人家遺骨未寒,你竟這麼不求長進,拋卻深 仇,苟且偷生,不顧廉恥,下賤地與人……” 心念及此,只覺胸中熱血沸騰,一腔爐火高燒,鋼牙緊挫,暗自決定道:“今 天既然遇上,說不得只好硬下心腸,寧可教她死在我手裡,也不能任其下賤墮落, 致令師叔生前俠名受損,死後九泉蒙羞……。” 他年未弱冠,氣血方剛,雖然現下已有一身絕高武功,但有時衝動起來,仍然 難以把持,心中所想之事,就非做到不可,當下挺身抬頭,後退了兩步,右臂一舉, 呼的一掌直向窗門劈去! 蒲逸凡現下功力何等深厚,掌勢出手,潛力浪湧,但覺威猛絕倫的強勁掌風, 呼然撞擊過去。 就在掌力快要觸及窗紙之際,他心中忽然一動,腦際掠起了古廟中療傷的往事, 不禁黯然一歎,把擊出的力道,重又收了回來,垂下右臂,忖道: “她對我曾有療傷救命之恩,我怎可以恩將仇報,把她擊斃掌下呢?……再說, 她自小隨侍師叔身邊,十數年來,未曾稍離,師叔對她視如掌珠,撫愛備至,如今 師叔遭人殺害,生活頓失倚靠,茫茫人海,莽莽江湖,教她一個天真未琢的嬌嬌弱 女,帶著失父的傷痛心情,又怎能不需外人援手,而獨自生活下去?……而且,那 中年儒士丰姿奕奕,神朗氣清,看去並非江湖流俗,她能找到這麼一個人倚托終生。…… 所謂女大擇人而適,此乃人倫常情,我又何能苛責於她呢?” 心念及此,適才滿腹的妒念激情,頓然平息下來。 就在這時,忽聽那中年儒士的聲音道:“倩兒,客人在窗外等了好久,你還這 麼孩子氣,要讓客人看到了,像什麼樣子?” 蒲逸凡聽得一怔,暗道:“這人好靈的耳目,我在窗外凝神屏息,並未帶動半 點聲響,他怎會發覺我在此待了很久?……” 正自思忖之間,忽聽李蘭倩“哦”了一聲,說道:“清晨大早,那來的客人, 師父您又在哄我!”聲音柔和嬌憨,猶帶幾分稚氣。 蒲逸凡又是一怔,忖道:“這人年歲不過三十左右,看去文質彬彬,以師妹那 等高傲的性格,競然拜他為師,想必是位文武兼修,身懷絕學的奇人了!只是……。” 他這裡心念末已,耳際又響起那中年儒士的話聲道:“傻孩子,師父有時雖然 喜歡逗你,但這回確實說的真話,要不信你打開窗門,看看好了。” 房內沉默了一會,忽聽李蘭倩嬌聲說道:“對啦,一定是雲姊姊,瞧我在師父 懷裡哭,她躲在窗後暗中笑我,哼!那就讓她多待會兒好啦,我才不去看呢!” 蒲逸凡暗道:“這人既是師妹的師父,在我誼屬尊長,現下已然被他發覺,應 當前去拜見才對,老是呆在窗後偷聽,忒也太不像話。” 心動念轉,正待出聲叫喚師妹,又聽那中年儒士說道:“你雲姊姊忙了一整夜, 今早上才回去,那有這份閒情逸緻,凌晨大早就跑來取笑你,孩子,聽師父的話, 快去把院門打開,把客人接進來。” 話到此處,忽然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如果師父猜得不錯,只要這個客人 一到,保險你會眉笑眼開,師父的心事也就放下一半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含意不清,模模糊糊,聽得李蘭倩甚是不解,疑惑地問道: “師父,您說什麼?……” 什麼?……” 蒲逸凡聽話辨意,已知中年儒士,曉得了自己是誰,當下不待李蘭倩話完,接 口發話叫道:“房內可是李師妹嗎?……” “李師妹”三字方自出口,房內又響起中年儒士的話聲接道:“倩兒,你聽聽 這是誰?師父沒哄你吧!” 蒲逸凡這聲親切的呼喚,有如一塊巨石,投進了她愁懷不展的心湖中,轟然一 聲,水花四濺,波湧濤翻,荒林古廟中的那幕悲慘往事,又已湧上心頭。 在她想來,蒲逸凡眼見爹爹慘死在冷桂華的手下,自己也被那女魔用煙薰火烤 的酷毒非刑,折磨得九死一生,以他那種剛強倔傲的秉性,天生的俠心仁懷,那能 不情傷五內,悲憤欲絕?冷桂華縱是刀劍加身,他也不會說出“玄機遺譜”的下落, 那等情勢之下,冷桂華兇性一發,蒲逸凡焉有生理? 在她的想像之中,蒲逸凡早已身罹慘禍,遭了冷桂華的毒手!以為今生今世, 再也聽不到他親切的呼喚,見不著他的英容笑貌了!雖然她師父一再告訴她,說冷 桂華當時已被人引走,蒲逸凡並未喪生在女魔的手中,但她總以為那只是師父寬慰 她的言詞。 因此,現下驟聞蒲逸凡隔窗呼叫的聲音,她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因懷 念過深,發生出來的幻覺,是以,她明明聽到了蒲逸凡親切、熟悉的呼喚,卻是怔 怔地呆著,默然說不出話來。 蒲逸凡佇立窗外,良久得不到李蘭倩的回話,不由感到奇怪,忖道:“莫非因 我身懷‘玄機遣譜’,害得師叔被人殺害,她心中懷恨於我,不願見我了嗎?” 中年儒士見她神情木然,滿臉迷惑,知她仍自心存疑慮,當下沉聲喝道:“倩 兒,還不趕快去開門,難道要師父去替你迎接客人不成?” 他這聲沉喝,就像深山古剎中的晨鐘暮鼓,音調清越,振迷啟渾,使她紛亂的 神思,猛然清醒過來,但仍自帶著將信將疑地問道:“師父,可真是蒲師哥在叫我 嗎?” 此話一出,蒲逸凡已頓然恍悟過來,趕忙答道:“不錯,正是小兄,師妹,請 把院門打開,小兄好……” 李蘭倩這次聽得十分真切,耳際響起的,正是她熟悉、想念的聲音,不由愁懷 滿開,心花怒放,未待蒲逸凡話聲落地,便已嬌聲接道: “哎呀!真是蒲師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早點叫我呢?凌晨大早,風寒 露重,站在外面多冷啊!著了涼可要生病的呀!” 嬌聲婉轉,有如黃鴛鳴唱,幾句輕言細語,情愛洋溢心中充滿了驚喜,也表露 了對他的關懷。蒲逸凡聽在耳裡,喜在心頭,如沐春風,如飲醇酒,當下微微一笑, 道:“我見你吹簫自娛,十分入神,唯恐打擾師妹的雅興,所以沒有叫你!” 李蘭倩嬌聲說道:“唔!你這話倒是不錯,師父時常告訴我,說吹簫之時,切 忌有人打擾……”忽然想起蒲逸凡博通音韻之學,問道:“蒲師哥,你覺著我吹的 調子好聽嗎?” 蒲逸凡想起適才那種裊裊嬈嬈,如泣如訴的縷縷簫音,脫口讚道:“感人肺腑, 好聽極啦!” 李蘭倩道:“真的嗎?我再吹一支曲子給你聽好啦!” 話完畢簫就唇,正待開始吹奏,忽聽那中年懦士朗聲說道:“倩兒,你要把你 師哥關在外面,聽你吹簫嗎?” 原來她此刻興奮過度,只顧和蒲逸凡說話,竟連他還在外面也給忘了;而蒲逸 凡見她似在興頭上,自也不好催促,是以兩人一里一外,隔窗說了半天話,仍自不 知不覺。此刻,經中年儒士一說,兩人同時覺著臉上一熱,尷尬已極。 李蘭倩雙頰泛紅,側臉望了她師父一眼,又轉頭對窗說道:“蒲師哥,你等等, 我這就去打開院門……” 話未說完,人已如一陣風似,但聞急促的步履聲響,向房門外走去。 蒲逸凡適才來此之時,已打量過這宅院的形勢,知道眼下停身之處,是宅院的 左面,必須順著向前走,再向右轉彎,才能到院門前面。現下一聽師妹去開院門, 便立即舉步,沿著牆壁向前走去。 這宅院本就不大,他走的又快,瞬息工夫,已到了院門前面。抬眼望去,院門 早已打開,只見李蘭倩當門而立,美比花嬌的臉上,帶著一抹歡欣的淺笑。 蒲逸凡望著這位劫後餘生的師妹,心中感觸萬端。適才兩人隔著一重窗戶,像 有千言萬語似的,講得沒完沒休,此刻四目相對之下,竟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蘭倩睜著剪水雙瞳,望著蒲逸凡,怔怔的出了一會神,忽然縱身一躍,撲到 他的懷裡,驚喜之下,僅叫了聲:“蒲師哥……”忽的鼻頭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竟自嗚嗚嚥嚥地哭了起來。 要知李蘭倩雖然絕處逢生,她師父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救醒過來,以高明的醫術, 靈奇的藥物,替她治癒了肉體上的傷勢,但卻無法施以回春妙手,醫好她心靈中的 創傷,兩個多月來,她心傷老父的慘死,又念師哥的存亡,無時不在哀傷中度過……。 但她被人救來此處,孤身一人,舉目無親,雖然芳心早碎,滿懷憂念,但卻無 法排遣,沒有傾訴的對像,朝朝暮暮,日日夜夜,只好: “強將傷痛抑心底, 滿懷悲淚不輕彈!” 此刻,她想念中的人,意外地出現在眼前,積壓在心中的縷縷悲思,滿懷愁苦, 便頓然化成了滾滾珠淚,有如黃河堤潰一般,滔滔不絕地氾濫出來,一時但聞哭聲 泣零,再也說不出話來。 蒲逸凡一手摟著她的嬌軀,一手撫看她披肩的秀髮,目睹她梨花帶雨的淒傷樣 子,也不禁情傷往事,百感交集,要不是兩個多月來風險奇遇已使他能克制自己的 情感,當場也幾乎熱淚奪眶地哭起來。 李蘭倩越哭越傷心,越傷心越哭,這一哭真個是柔腸寸斷,哀哀欲絕……。 蒲逸凡見她長哭不止,怕她聲嘶力盡,有傷中元,心頭不免作起慌來,方想勸 慰她幾句,卻又想不出適當言詞,正感為難之際,院內突然傳來那中年儒士的聲音 道:“倩兒,十七八歲的人了,一見面就抱著你師哥哭,你不怕旁人看了笑話嗎?……”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緩緩扶正她的身子,接道:“師妹,別哭了,我還有許 多話問你呢?” 李蘭倩經過一陣哭泣,積壓在胸中的傷痛己發洩了不少,聽得她師父與蒲逸凡 的兩般話語,立時止住哭泣,舉起衣袖,拂拭了臉上淚痕,淒然說道:“蒲師哥, 我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了!”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酸,岔開話頭,道:“師妹,快帶我去見你師父!” 李蘭倩轉身跨進院門,掉頭嬌笑一聲道:“師父對我好極啦,他武功又好,人 又長得漂亮,等下你見了,保險你一定喜歡他。”此女雖已十七八歲,但卻天真未 琢,適才哭得死去活來,轉眼便笑語如珠,說起話來,簡直幼稚得教人好笑。 蒲逸凡跟在她身後,邊走邊問道:“師妹,你可是你師父救來這裡的嗎?” 李蘭倩道:“是不是師父救我的,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的傷勢,倒是師父替 我治好的!” 說話之間,已穿過了一進房屋,來到了右面的廂房門口,蒲逸凡抬眼望去,只 見那中年儒士背負雙手,當門而立,面帶笑意地望著自己兩人,當下傍身止步,未 待李蘭倩出言引見,立時兩手一揖,躬身說道:“晚輩蒲逸凡,叩見前輩金安。” 李蘭倩“噫”了一聲,側身望著蒲逸凡奇道:“你又沒來過,怎麼認得我師父 呀?……” 眼珠子轉了幾轉,忽有所悟地接道:“是啦,一定是我剛才撲在師父懷裡哭, 被你偷偷地瞧見了,哼!你這人越大越壞啦!” 蒲逸凡聞言,想起先前在窗後偷窺師徒二人,心中所起誤會,準備破窗而入的 衝動情形,不覺臉上一熱。 那中年儒士朗開一雙湛然的神目,把蒲逸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臉色微現驚 奇,但一瞬之間,又恢復了微微的笑容,說道:“蒲小哥不用客氣,請到裡面來坐!” 轉臉又對李蘭倩說道:“倩兒,你師哥肚子恐怕還是餓的,你去招呼廚房,弄 點吃的東西來。”蒲逸凡自在荊州城中,被人酒中弄鬼,糊糊塗塗過了一天,在那 大廳中同徐寒武等人激鬥半夜,之後又與那面罩黑紗的玄衣少女和她的師父打了兩 架,腹內早已空空如也,現下一聽說要弄東西來吃,頓覺肌腸轆轆,只是初來乍到, 當著中年儒士面前,不使形諸神色……。 只聽李蘭倩嬌聲說道:“蒲師哥,你喜歡吃什麼?鹹的、甜的、粘的、糯的…… 蒸炒煎炸,干飯稀粥,我們這裡什麼都有,快告訴我,我馬上去叫他們弄來!”話 完,瞪著一雙大眼,望著蒲逸凡等待答覆。 蒲逸凡雖然明知她在等自己回話,但當著她師父的面前,卻是不好啟齒,只怔 怔地望著她,答不上話來。 那中年儒士看了看李蘭倩,又望了望蒲逸凡,只覺著眼前這雙青年兒女,一個 花容月貌,一個玉樹臨風,男的少年老成,女的嬌憨天真,越看越喜愛,越看越高 興,眼見蒲逸凡難以啟齒的尷尬神情,朗聲打了個哈哈,打趣說道:“倩兒,你自 己酌量去辦吧,只要是你吩咐弄來的東西,不管酸甜苦辣,你師哥一定喜歡……” 忽然覺著自己是長輩身份,這麼打趣兩個後輩,乃大為不雅之事、倏而住口不 言,但一雙充滿慈愛的神光,卻仍在兩人的臉上瞟來瞟去。 兩人何等聰敏,聽話辨意,知中年儒士是在打趣自己,聞言不覺同時臉上一熱。 蒲逸凡本已十分尷尬,此刻再聽他這麼一說,俊臉通紅,恨不得把頭蒙起來,李蘭 倩是嬌呼一聲:“師父……”粉面泛霞,笑臉飛紅地轉身到廚房去了。 那中年儒士待李蘭倩去後,忽的朗聲笑道:“蒲小哥,請到裡面來坐,我有話 跟你說。” 蒲逸凡跨步進去,閃眼一瞥,只見這廂房雖然不大,但卻明窗淨幾,纖塵不染, 壁間掛著兩幅字畫,都是名家手筆,古樸典雅之中,有一種令人思古幽情的寧靜之 感。當下恭聲說道:“不知前輩有何教言?……” 忽然想起連對方的名姓還不知道,接著問道:“請問前輩上姓尊名?……” 中年儒士微笑接道:“我姓管,復名雲彤。” 說著頓了一頓,倏而臉色一整,又道:“我既收了你師妹這個徒弟,你稱我管 師叔好了,免得你前輩長,我蒲小哥短,彼此都不方便,你看這樣可好?” 蒲逸凡暗道:“這倒不錯,師妹既已拜他為師,我稱他師叔,乃理所當然之事, 心念及此,立刻朗聲說道:“弟子參見管師叔!”雙膝一跪,拜伏下去。 管雲彤謙然一笑道:“蒲賢侄不必多禮……”右袖一揮拂出一股暗勁,想把蒲 逸凡下拜的身子接起來。 蒲逸凡還未跪下,頓覺一股無形的柔和勁道,逼得自己拜不下去,不禁暗暗一 驚,閃眼一瞥管雲彤,只見他右袖飄動,正面露微笑地盯著自己,剎那間忖道: “師妹說他武功很高,我何不藉機試試。” 心念電轉,立時氣沉丹田,功行兩臂,雙手撐地,緩緩地向下拜去。 管雲彤雖然早已瞧出他武功比李蘭倩高出很多,但卻料不到他內力也是這般深 厚,只覺他下拜的勢子,沉重得有如山嶽一般,自己揮出的潛力暗勁,不但拂不起 他下拜之勢,力道反而被逼的轉了回來,不由大感駭異,暗道:“此子功力這般深 厚,他那師父必然更為精深,但聽倩兒說他師父業已遭人殺害,放眼當今武林,何 人有這大的本領,能以加害他師父呢?這倒是令人費解之事。” 但他心中雖在駭異,兩眼卻緊盯著蒲逸凡下拜的身子,就在精逸凡雙手撐地, 緩緩下拜的同時,他驀然左掌向右腕上一搭,全身功勁,循臂發了出去,又把蒲逸 凡業已下拜了數寸的身子,逼得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兩人僵持了一陣,管雲彤雖然沒把蒲逸凡下拜的身子拂起來,但蒲逸凡使出了 全力,也是無法拜下去。 蒲逸凡暗暗忖道:“我已出了全力,仍是無法拜下去,如再不知進退,老是這 樣僵持,只怕要惹起他的反感,心念一轉,立時散去功勁,朗聲說道:“師叔既不 受禮,弟子就只好遵命免俗了!”說話之間,人已挺身站了起來。 管雲彤哈哈笑道:“蒲賢侄太客氣了!” 兩人適才暗中這一較勁,彼此都不禁暗暗佩服,也都不禁暗暗高興,蒲逸凡高 興的是:師妹絕處逢生,有了這麼一位武功高強的師父,對於復仇之事,多了個絕 好幫手;管雲彤卻是慶幸徒兒能有這麼一終生之靠,不但將來可省去很多麻煩,就 是眼下有幾樁難以放心的事情,也可托他代為辦理。 蒲逸凡沉吟了一陣,忽然想起小南海赴約之事,問道:“管師叔,您這裡是什 麼地方?” 原來他被人用酒迷倒,蒙頭捆綁,放在馬車之中,沿途昏昏沉沉,既不知過了 多少時間,也不知走了多少遠近,待他醒來之時,已到了那座大廳之上,接著幾番 搏鬥,早上也沒遇著行人探聽,不知眼下置身何處,故而有此一問。 管雲彤被他這一問,問的疑念叢生,奇道:“你連這裡地名都不知道,那你是 怎麼來的?” 蒲逸凡怔了一怔,暗道:“憑自己一身能耐,竟然被七絕莊的兩個頭目角色, 用酒迷倒,被擄遭擒,我如據實相告,不但他要責我好酒貪杯,就是自己也是大為 丟人之事,但如不據實相告,我又拿什麼話來自圓其說呢?…… 管雲彤神光何等銳利,眼見他任然不語的神情,已知他定有什麼難於啟齒之事, 當下和聲說道:“蒲賢侄,你我雖然初次見面,但因你師妹關係,彼此已不是外人, 有什麼話不能說呢?” 話到此處,一雙朗目,射出兩道和靄的神光,凝視在他臉上,接道:“再說, 你武功雖已有極好的成就,但年歲太輕,閱歷有限,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 不是單憑武功,就可以解決得了的,常言道:上回當,學回乖,受一次愚弄,長一 分見識。而且江湖之上,雲譎詭波,宵小遍地,到處陷阱,誰又能擔保他不遭到意 外,而有所閃失呢?” 這番話說得平和婉轉,入情入理,聽得蒲逸凡大為感動,當下便毫不隱瞞地, 把自己從荊州城內飲酒遭擒起,一直到來此為止,其間的經過詳情一五一十原原本 本地說了出來。 管雲彤聽了他這番經過後,忽的長眉緊皺淚放奇光,微帶笑容的臉上,頓時嚴 肅得教人不敢仰視,沉默了半晌之後,才自搖了搖頭,歎了口長氣,又像是對蒲逸 凡,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以為只要倩兒的事一有著落,從此便可逍遙自在,可以袖手不管閒事了, 那知造化弄人,看來這場劫難,就是想躲,只怕也躲不脫了!” 蒲逸凡何等機靈,雖然不甚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但卻知必是關係重大之事,而 且從他神情語氣之中,測知他所說“劫難”二字,不但關係師妹,更連自己也牽涉 在內。 正自心念轉動之間,管雲彤忽然問道:“蒲賢侄,你可是來參加這次丐幫同七 絕莊,三月三日在小南海中‘浮涼天府’的較技大會的嗎?” 蒲逸凡道:“不錯!弟子此行,正是參加‘三三’大會來的,只不知此處距小 南海多遠?怎樣走法?尚請師叔指示一條明路!” 管雲彤聞言眉頭微皺,沉吟了一下,不答反問地說道:“這次三三大會,你不 參加不行嗎?” 蒲逸凡暗道:“這次三三大會,明是丐幫與七絕莊之爭,實無異當今黑白兩道, 生死存亡的主力之戰,自己出生北嶽,豈可獨善其身,袖手事外?再說,白頭丐仙 對我有傳功之恩,護命之德,如今絕藝已成,正是酬恩報德的大好機會,而且這次 三三大會,雖是白頭丐仙與陳靈歸所訂,但卻因自己而起,於情於理,在己在人, 萬無不去之理……可是聽對方說話的語氣,實不欲自己參加三三大會,雖然眼下猜 不透他阻止自己的用意,但從他皺眉肅神的形色看來,定有迫不得已的隱衷……。” 心念及此,只覺去也不是,不去又不可,一時之間,竟自千回百轉,猶豫難決……。 管雲彤見他面現難色,沉吟不語,知他亦有難處,當下說道:“賢侄既有非去 不可的苦衷,我也不便阻攔,只是……”忽地輕歎一聲,倏而住口。 蒲逸凡見他說了一半,忽然住口不言,不禁疑念頓生,接口問道:“弟子愚魯, 正不明白師叔話中含意,敬請明言教我,以釋弟子疑念。” 管雲彤略一沉吟,問道:“你可知你那柄寶劍,是被什麼人拿走的嗎?” 蒲逸凡道:“弟子見識淺薄,那取劍之人雖留有蛛網表記,但卻想不出是何人 所為……”忽然心中一動,暗道:“他既這樣問我,一定知道取劍之人是誰?”接 著問道:“師叔見聞廣博,想必知道那取劍之人是誰?……” 管雲彤點頭接道:“我之所以不欲你參加三三大會,也就為了是此事。” 蒲逸凡聽得甚為不解,問道:“不知參加三三大會,與失劍之事有何關連?尚 請師叔明言示下,以開茅塞!” 管雲彤道:“在你來講,三三赴會與失劍之事,確是毫不相關,但在我眼下的 處境來說,不但關連極大,而且令我左右為難……” 蒲逸凡被他幾番話,說得滿頭玄霧,疑念叢生,一個疑念還未得到解釋,另一 個疑念又接踵而至,當下不待話完,接口說道:“師叔,請恕弟子直言,您講了半 天,我完全聽不懂您的意思。” 管雲彤沉吟了一陣,忽地輕歎一聲,道:“蒲賢侄,你我過去雖無淵源,但現 下已不是外人,我已知道你寶劍被什麼人拿走,能不幫你忙追回來嗎?” 話到此處,臉上突然掠起一片難色,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這居處,就在 小南海邊上,三三大會轉瞬即屆,眼下黑白兩道的高人,群集附近,你要赴會,我 也要去替你追回失劍,把倩兒一個人放在家裡,她雖然武功已有根底,人也生得聰 敏,但她究竟年齡太輕,萬一有個差錯,不但對不起你力泉下的師叔,就是我把她 從鬼門關上搶回來的一番心血,也不是。上費了嗎?是以,我方纔問你不參加三三 大會行不行的意思,就是要你留在這裡照顧她,我也好一心一意地,去替你把寶劍 追回。” 他這番關懷備至,顧慮周詳的話語,聽得蒲逸凡疑慮頓失,感激油生,當下肅 容恭聲道:“師叔這等愛顧小侄、師妹,不知怎樣報答才好?” 管雲彤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蒲逸凡略一沉吟,又道:“師叔即知那取劍之人是誰,想必曉得他的出處來歷, 等過了三三大會之後,弟子再去索討,也還不遲……” 管雲彤搖了搖頭,接道: “賢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是那取劍者是中原道上的人物,漫說這幾天, 就是十天半月,也不怕他飛上天去。無如此人來自西域,機沉詭詐,武功奇高,若 不在中原道上將他截住,要讓他回到窠居之後,不是師叔說句洩氣的話,憑你我兩 人之力,絕難追回失物,說不定因你一柄寶劍,引起中原西域的武林紛爭,所以我 想在他離此不久之時,迅走捷徑,把劍追回,免得以後麻煩!”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釣叟傳警】 蒲逸凡聽他說的入情入理,也覺有立刻把劍追回的必要,只是自己要參加三三 大會,無法分身,師叔若去管自己追劍,師妹又無人照顧……饒是他聰穎絕頂,一 時之間也想不出個三面兼顧的辦法來,不由滿懷惶惑地問道: “師叔,那麼我們現在怎樣呢?” 管雲彤長周深鎖,滿臉肅容,但想了一會,仍是沒有一個妥善之策,無可奈何 地說道:“倩兒萬萬不能無人照顧,餘下二事,對你也似同等重要,這就教我這作 師叔的,分身乏術,力不從心了。”說到這裡,突然射出兩道徵詢的目光,掃掠了 蒲逸凡一眼又道:“眼下之策,除非你能權衡輕重……”忽然似想起了什麼,倏而 住口不言。 蒲逸凡何等聰穎,那能看不出他言下之意,忖道:“二者既然不能兼顧,就只 有擇一而為,想那三三大會雖然重要,但究竟還有幾日工夫,眼下還是追回寶劍要 緊,只是寶劍乃自己失去,若要勞神這位才見面的師叔,實在不好意思,但要自己 親身去追,不但路徑不熟,而且連那取劍之人是男是女,像貌裝束都不知道,盲目 地在莽莽江湖之中,去追尋一個素不相識之人,那可是無異大海撈針,徒勞無功之 事。” 心念及此,雖然他已作了取捨,但仍是沉付難決。 管雲彤說道:“賢侄既然難作取捨,愚叔可要代為作主了!” 蒲逸凡道:“師叔既有良策,弟子無不遵命。” 管雲彤道:“三三大會雖然重要,但不過是宇內黑白兩道之爭,如果此時不把 寶劍追回,將來勢必牽動天下武林,滋事體大,是以我想還是把寶劍追回……” 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接道:“那就請師叔指點路徑,告訴我那取劍之人是男 是女?裝束怎樣?長像如何?弟子馬上就去!” 管雲彤略一沉吟,微笑說道:“賢侄風塵勞頓,必須休息,而且……” 他本想說而且你們師兄妹劫後重逢,她天天掛念於你,你應該留此安慰安慰她, 忽然覺著此等之言,由自己口中說出,有失尊長身份,是以到了嘴邊趕忙嚥了回去。 那知因此一來,蒲逸凡卻錯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是說自己武功不敵取劍之人, 不好當面說出,一時不禁激起爭勝之心,當下劍眉一軒,朗聲說道:“為了小便一 柄隨身寶劍,實不敢勞師叔擔涉風險,只請師叔將路徑、人物加以指點……” 管雲彤何等人物,一聽話頭,即知他錯會了自己的意思,起了爭勝之念,心知 若不把話說明,誤會勢必更深,意念及此,忽的臉色一沉,接口說道:“你師妹為 你,她爹爹遭人殺害,她自己也受盡折磨,幾乎把一條小命都送掉,為得是什麼?……” 話到此處,臉色轉和,繼又說道:“兩個多月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懸念於你, 今天你們剛一見面,你連安慰她的話也沒說一句,便又驟邇離去,雖然你是為了追 回失物,但在她的心目中,卻就不是如此想法,縱不責你忘恩負義,只怕也要恨你 冷面無情。她一嬌嬌弱女,心胸狹窄,先父的傷痛,本已令她勞心破碎慟不欲生, 你再這麼給她個無情打擊,她還受得了嗎?常言道:積勞致疾,久郁喪生……再說, 你身系幾門的血海深仇,若萬一因追尋失劍出了差錯、有誰來替你師門報仇雪很呢!” 這番話雖然充滿責備之意,但聽在蒲逸凡的耳裡,卻是字字金玉,句句良言, 教訓少過開導,關懷多於責備,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訥訥地說道:“這追劍 之事,就只好麻煩師敘了。 管雲彤見他能辨別輕重,接受自己的訓告,似也非常高興,深鎖的長眉,忽然 團開一笑道:“賢侄能以如此,我就放心了!” 說著頓了一頓,又道:“我想現在就走,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定可追回,不 過在我未回來之前,你最好陪著倩兒,就莊院子裡玩……” 忽然似想起了什麼重大事情似的,倏而臉色一整,接道:“就是三三大會過後, 你們也別到小南海去玩。” 蒲逸凡暗道:“會期之前,因黑白兩道的各路高人,群集小南海中,為了免生 事端,自然不去為宜,但三三過後,為什麼也不能去呢?我得問問清楚不可,當下 說道:“師叔吩咐之言,小侄自當謹遵屬守,但三三大會以後,小南海為什麼還不 能去呢?此點實教弟子不解?” 管雲彤眉頭皺了一皺,忽地輕歎一聲,道:“你還記得那個身騎白馬的玄裝少 女嗎?” 蒲逸凡想了一下,答道:“她幾番援救小侄,乃是我救命恩人,弟子怎敢忘記!” 管雲彤“唔”了一聲,又問道:“你可知昨夜那個身著玄色勁裝,面罩黑紗, 並同你打了一架的少女是誰嗎?”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問道:“難道昨夜同我動手過招,面罩黑紗的女子,就 是對小侄曾有救命之德的玄裝少女嗎?” 管雲彤點頭說道:“不錯,你可知那單腿獨臂老叟,正要全力發掌之時,她如 何要顯身阻止?臨去又飛紙留言,教你到寒雲亭去詢取劍之人的用意嗎?” 蒲逸凡凝神運思,閉目暗忖,只覺模模糊糊,錯綜複雜,思來想去,卻是莫測 高深,猜不透她的用意何在!當下答道:“小侄魯鈍,猜不透她是何用心?” 管雲彤似對此事看的極為重要,雙眉緊皺,一臉沉重之色,沉吟半晌之後,才 自歎聲說道:“她們師徒,就住在小南海中,我之所以教你們不去,也就是為了此 事。” 蒲逸凡見他講來講去,仍是沒有說明自己究竟為何不能去的理由,不由暗感奇 怪,忖道:“三三大會,黑白兩道的高人,群集小南海中,那麼多的人都能去得, 為什麼自己不能去呢?”一時不禁疑竇叢生,但看他說的神色莊重,語氣最肅,卻 又不便追問,瞪著一雙迷惑的神光,怔怔地望著對方。 管雲彤見他一臉惑然不解的神情,知道自己若不把話說明,以他淺薄的人生體 驗,一時間絕難悟透自己的話中含意,只是這樁事情,自己也不過是衡情度理的猜 測而已,真像未明之前,又怎可妄下斷語呢?……想到此處,只覺著說也不是,不 說又怕真得演成了事實,後果不堪收拾,一時也不禁千四百轉,猶豫難決。 蒲逸凡對這位因師妹而攀上關係的師叔,雖然見面還不到一個時辰,但從他的 言談、神情之中,已知他不但對師妹痛借憐愛極深,就是對自己也是異常關懷,現 下見他為了自己的事情,困擾地憋眉不展,不由心生慚愧。 他正容肅聲,說道:“師叔,有事但請明講,請不必為小侄作難……” 管雲彤暗道:“此事雖然乃自己心中所揣度,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 是現在當麵點明他,教他自己早作防範,或可躲過這場是非也說不定。再說,自己 此番前去追索寶劍,如能在中原道上把來人截住,十天半月之內可返回,萬一不能 把來人在中原道上截住,自己勢必遠去西域,那時能否順利得手不說,就是這何止 萬里的來回行程,自己縱然展盡腳力,只怕也要二三月的時間,才能往返回來,在 這段時日中,兩人無拘無束,遊興一發,難免不輕舟一葉,泛蕩小南海中,一日湊 巧遇上師徒二人,萬一對方因愛生妒,由妒轉恨,後果實不堪想像……。” 利害關係在腦際一閃而逝,聽得蒲逸凡相問之言,立時接口問道:“蒲賢侄, 你覺得那玄裝少女比倩兒怎樣?” 此話問的太是突然,蒲逸凡不解他的話中含意,乍然竟自瞠目結舌,木訥訥地 答不上話來。 管雲彤何等閱歷,一見他這等瞠目以對的木然神情,即知他仍是不解自己話中 的含意,不禁眉頭一皺,直接了當地說道:“倩兒替你袒程療傷,她父親為你身罹 慘禍,應該怎樣對她,你心中可有打算嗎?……” 話到此處,倏然一頓,兩眼凝視在蒲逸凡臉上,等待答覆。 蒲逸凡只覺他一雙神光,有如兩把霜刃,穿腹透心,不禁打了兩個寒噤,默味 他的話意,驀然記起在那荒林古廟中的往事,但覺自己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師 妹赤裸療傷,師叔捨命相護之情,當下沖口答道:“小侄除替李師叔報仇而外,此 生若有負師妹,必然不得好死!”神色堅定,語氣斷然,聽得管雲彤不住點頭。 管雲彤停了一下,又自問道:“那玄裝少女,人品既不輸倩兒,武功也比你師 妹高出很多,但她對你亦是數番援手,有過救命之恩,假如她對你生了愛心,你能 忘卻恩義,置之不理嗎?” 此話一出,蒲逸凡滿腹疑雲一掃而清,想不到對方轉彎摸索,兜圈子講了半天, 原來是怕自己到小南海去,遇上那玄裝少女,感恩圖報,有負師妹,不由一正臉色, 朗聲說道:“師叔但請放心,小侄雖然感恩圖報,但絕不會見異思遷,忘情師妹, 而且……” 管雲彤搖了搖頭,接口說道:“我也知你不是那種人,但到了某一個時候,也 就由不得你了!”幾句話雖然說得不大顯明,但卻隱含深意。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腦際忽然掠起那玄裝少女對待自己的幾般情景——那是 在那荒郊野地,兩人合騎一馬之時,她對他說道:“蒲相公,你好好抱住我,我要 馬兒快點跑……讓我盡點心力,幫你渡過眼下這重風險……” 關懷之情,溢於言表,再加上今天凌晨阻她師父全力出手的款款深情…… 往事歷歷,記憶猶新,聽得管雲彤幾句隱含深意的話語,只覺玄裝少女對待自 己,不止是聊伸援手,而且用情至深,暗想這等人既生得美艷,武功又極高明的巾 幗奇英,對男女私情,看的自是珍貴無比,若是心有所屬,必然心堅如鐵,情深似 海,一旦情天生障,情願難嘗之時,勢必因愛生妒,由妒轉恨,恨到極處,其報復 之烈……” 正自思忖之間,又聽管雲彤歎聲說道: “那玄裝少女,名字叫薛寒雲,那單腿獨臂老叟,是她授業恩師,也是她親生 父親,對她痛愛異常,視如掌珠,但此老不但武功奇高,個性尤怪,一生行事,只 憑一己好惡,不論是非,且是不達目的,絕不罷手,從你們早上動手的情形看來, 若不是瞧出女兒對你心生愛念,他那全力一掌,不論你能否接下,決然不會放手…… 要以他那種怪異的個性,既知愛女對你情有所鐘,自是不容外人插足其間,可是你 與倩兒,青梅竹馬,早已情有所屬,是以我教你們不要到小南海去,就是避免與他 (她)們見面,免得一個弄得不好,惹出這等不單是憑武功就可解決的麻煩! 蒲逸凡聽過他這番話後,不禁思潮起伏,感觸萬端,只覺此等之事,如絲如縷, 難理難清。 管雲彤忽地長眉一聳,臉上掠起一片決然神色,高聲叫道:“倩兒,倩兒……” 這時,李蘭倩正在廚房,督促下人張羅菜餚,本來她自被管雲彤救來此地之後, 她的起居生活,都由下人侍候,從未下過廚房,但今天卻為了她朝思暮念的凡哥哥 來了,恨不得把所有她認為好吃的東西,都一齊搬出來,是以盯在廚房裡,指這點 那,此刻忽然聽到師父的叫喚之聲,連忙應道:“師父,馬上就好了,您把凡哥哥 先引到客廳去吧!”她以為是師父在問她飯弄好了沒有?故而如此作答。 只聽管雲彤接著道:“飯等會開,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蘭倩嬌聲應道:“好!我就來……”隨著話聲,帶著滿臉笑容,飄身走進房 來,接道:“凡哥哥,你肚子餓很了吧?” 她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望著師父,只見他長眉緊皺,一臉肅容,再一看凡哥 哥,也是神情肅然,不由心頭一怔,笑容立收,正待開口問話,管雲彤已沉聲說道: “你們兩人跪下來!”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低沉有力,而且充滿了唯命是從的意味,令人聽了有一種 不得不做的感覺。蒲逸凡見他忽然把師妹叫來,並令雙雙跪下,想起適才所談一切, 腦際靈光一閃,心中已有所悟,側臉看了看神情怔然的師妹,不覺臉上一熱,默默 地跪了下去。 李蘭倩雖然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間這般對待自己二人,但看凡哥哥已默不作聲 地如言跪下,使她不自主地跟著跪了下去,眼望著師父凝重的神情,心中不知是驚 惑,還是駭異,竟自顫聲說道:“師父,是凡哥哥說錯了話,開罪了您嗎?那您就 責罰倩兒好了……”話未說完,人已眼角噙淚,急得哭了起來。 要知李蘭倩兩個多月來,心傷老父的慘死,又懸凡哥哥的下落,終日以淚洗面, 愁懷不展,雲彤對她,既同情她悲慘的際遇,更憐憫她孤苦無依,是以對她總是百 般勸慰,百般撫愛,即逢傳授武功之時,也是勉勵重於訓誡,開導多過斥責,從無 一句大聲之言,也從無半點不豫之。 此刻,她見師父突然一改和顏悅色的常態,並肅容沉聲地,喝令自己與剛一見 面的凡哥哥跪下。她自忖沒有作過什麼錯事,以為是凡哥哥在言語上開罪了師父, 心頭一急,便哭了起來。 管雲彤望著跪在面前的一雙少年男女,心頭突然泛起一陣感觸,暗道:“婚姻, 對於一個人成敗利鈍,影響至大,我如此貿然替人作主,在他(她)們的心靈中, 又該作如何感想呢?雖然兩人早已心有所繫,也都不是世俗兒女,但這等終生大事, 如此草率將事,究竟有欠妥當……正自思忖之間,蒲逸凡見他沉吟不語,忍不住正 聲說道:“管師叔,倩妹承您義伸援手,救危濟命,並蒙收歸門下,傳以武功,雙 重關係,亦徒亦女,小侄的身世際遇,想倩妹早有陳述,是以對於我同倩妹之事, 師叔儘管作主就是!” 這番話說的慷慨激昂,真情流露,聽得管雲彤大為感動,當下歎息一聲,莊容 說道:“我此番追蹤索劍,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將你倆丟在 家中,委實放心不下,是以我想臨去之前,給你們訂下名份,免得夜長夢多,不知 你倆意下如何?” 此事蒲逸凡雖早已請中幾分,但聞言仍自俊臉發熱,訥訥的無言以對,李蘭倩 更是心頭鹿闖,雙頰飛紅,在她芳心之中,早是心無他屬,但此等之事,教她一個 十七八歲的黃花閨女怎好意思啟口答應呢?是以聞言之下,便自羞得螓首低垂,默 無一語。 管雲彤見兩人一個紅張俊臉,一個垂首嬌羞,不由微微一笑,朗聲說道:“你 倆既然沒有意見,我就只好斷然作主了,從今以後,你們便算夫妻,不過正式洞房, 卻要等我回來,你倆仇怨了卻之後!” 話完朗朗一笑,也不等二人有所表示,立時探臂伸手,取下壁上掛著的銀簫, 微一縱身,人已輕快地飄然出窗而去。等到二人挺身站起,探頭窗外之時,管雲彤 已到了數十丈外的小徑之上,陽光之下,但見青衫飄飄,剎那之間,已被路邊楊柳 所隱沒。 李蘭倩此刻是喜在心裡,羞在臉上,要在往常,師父出門之時,她必然依依詢 問,諸如為了何事?到何處去?幾天才能回來?可否帶她同去等等,總要知道得詳 詳細細,才肯放師父走,可是現下就不同了,一來管雲彤走得太過突然,也走得太 快,時間使她來不及有所詢問,再者她此刻的心境,早被喜悅充滿、陶醉,那有暇 心及此,是以只在管雲彤的身形消失後,便立即嬌聲說道:“凡哥哥,飯菜只怕早 就好了,我們吃飯去吧……” 忽然想起他已是自己的丈夫,立時粉腮發熱,芳心泛羞,便再也不說什麼的, 嬌軀轉,走出房外,連頭也不敢回地到廚房去了。 蒲逸凡望著管雲彤逐漸遠去,終於被林木所隱沒的背影,想著幾月來經歷的風 險、奇遇,恍若夢境一般,塵世中紛爭相接,似是永無止境,父親替自己取名返幾 兩字,看來含意甚深……。 而這些驚險奇特的遭遇,雖然都是幾間的恩怨紛擾,但卻無法逸然出塵地把它 們擺開,白頭丐仙、滄海笠翁、定公奇、玄裝少女,每個人對他的恩惠,都清晰地 刻劃在他的心中,尤其是那玄裝少女,出奇的武功,絕世的容韻,以及將來可能引 起的情愛糾結,到最後不知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但這些加諸他的恩惠還未思得報答的方式,眼下又惹出一個如父如師的管雲彤, 替他踏上萬里行程,去追索寶劍,……萬千思緒,紛至杳來,又都是那樣渺渺茫茫, 無法預料。 他想得出神,望著窗外的春花發呆,對李蘭倩說的什麼?何時離去?竟自恍如 不覺一般。 且說管雲彤出得窗外,沿著山邊小徑,春風拂面,花香撲鼻,展開流水行雲般 的輕快身法,不消片刻,已到了碧波萬頃的小南海邊。 所謂小南海者,根本不是什麼海,座落在今之湖北松滋縣境內,距古城荊州, 約有百里路程,因其湖面遼闊,(周圍約五七十里)又位於長江南岸,故當地人以 小南海稱之,若不是長住斯處之人,實無從知其名稱地處。就像聖手書生、靜一道 人他們那等久走江湖的名家,蒲逸凡問起他們來,也不知小南海究在何處。 管雲彤佇立小南海邊,春陽拂身,輕風掠面,目觸綠水碧波,心底中泛起來無 限感慨,如果一個人能擺脫塵世間一切名利、情愛。恩怨的牽纏,無憂無慮的嘯傲 山林,浪跡煙波,打發去那悠悠歲月,既不費心機,又無煩惱,該是多好。 自己本是超然世外的人,世間一切事物,原和自己無涉無關,那曉得兩月多前, 路過荊襄,在那荒林古廟之中,將倩兒救回,為了這孩子,勢將卷人是非漩渦,當 前追蹤索劍的萬里行程,能否得手已不敢斷定,更不知最後是一個什麼結局。 這是個極難思索透徹的問題,看去很簡單,想起來卻十分繁雜,做起來更不易, 管雲彤望水出神,思索良久,仍難想出個所以然來。 突然間,一葉扁舟,自遠遠的湖面上,疾劃而來,管雲彤內功精純,神光銳利, 極目微視,來舟雖然還在西裡開外,他已打量得清清楚楚。 只見小舟之上,卓立一位身穿玄色勁裝的少女,隻手搖槳,帶著輕微的矣乃之 聲,向他停身之處划行而來。 此情入目以下,管雲彤不覺一怔,暗道:“難道她已知道蒲逸凡到了我處,久 等不去,跑來打聽的嗎?……” 想到此處,不禁黯然一歎,自言自語地說道:“果真如此的話,那可是謀事在 人,成事在天了!我雖給二人作主正了名份,並限制他們不到小南海中來,可無法 拒絕她不到我家去呀!” 小舟漸來漸近,他的心情也跟著益發沉重,但思來想去,卻想不出個妥善之策, 來應付當前的困境。 約莫過了片刻工夫,小舟已來到離他三五十丈左右,管雲彤方待出言招呼,那 玄裝少女已先口叫道:“管叔叔,您一個人站在水邊上幹嗎?我正要到府上去,想 不到在這碰上您啦!” 管雲彤隨話答話地應道:“雲姑娘,你到我家有事嗎?可是你師父叫你來的?” 說話之間,小舟業已找岸,玄裝少女一面松槳,一面答道:“幾天沒見倩妹妹 啦,想去看看……” 忽然瞥見他手中的銀簫,花容微微一變,但剎那之間又恢復了淡淡的笑容,問 道:“叔叔連兵刃都帶上啦,可是要出遠門嗎?” 管雲彤暗道:“好厲害的丫頭,連我要出遠門,你都看出來啦,我非騙騙你不 可。” 正要開口答言,玄裝少女又接著說道:“師父常說,叔叔一十二手雷音簫招, 中原無敵,看來您這次遠行,不是西域,也是海外了!” 管雲彤剎那間忖道:“聽她說話的語氣,似已知道蒲逸凡在我家裡,並猜我攜 簫外出,是為了代他追回寶劍,此事她即已猜出,可得想個法子防範才好。” 當下靈機一動,已自打好主意,隨口笑道:“幾天不見,雲姑娘越發聰明了, 就連我要到什麼地方去,都能猜出來了!” 話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正因為有事遠行,所以想去找你師父 商量一下,雲姑娘,你的船先載我轉去一趟好嗎?” 原來他覺得此事她已知曉,隱瞞自然不可,避免亦是很難,既然如此,不如找 她師父開門見山,把話講明,只要她師父加以約束,或可不致演成剪不斷、理還亂 的情愛糾葛,是以他幾經思付,決定寧可延誤追蹤索劍的時刻,先去找她師父把此 事辦了再走。 玄裝少女雖然聰明絕頂,猜出他攜簫遠行,可能是代蒲逸凡去追索寶劍,但卻 估不透他為何在這等時間緊促的當口,找師父有什麼事情商量?是以聞言之下,不 禁心生疑竇,面露迷惑,口中卻笑道:“叔叔既有事找我師父,自當先送叔叔一趟, 待會我再去看倩妹妹好了,叔叔請上船吧!” 管雲彤笑道:“那就有勞雲姑娘了!” 話聲一落,人已跨上船頭。 玄裝少女單槳一撥,船已口頭轉向,她一面搖槳划行,一面想道:“追蹤索劍, 事不容遲,他不急於去追那取走寶劍之人,反而先找師父商量,看來這事一定很重 要了。” 心念一動,立時問道:“管叔叔,您找我師父商量什麼事情?先講給雲兒聽聽 好嗎?” 管雲彤聽她問話的語氣,似沒有估透自己究竟為了何事,要去找她師父商量, 暗想:“這事就是要迴避她,不如想個話題,把事岔開。” 當下略一沉吟,朗聲說道:“三三大會,轉眼即屆,當今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 群集小南海中,你們距那‘浮涼天府’最近,我也隔得不遠,難免沒有事故發生, 雖然此事與我們無關,但也不能不作防範,是以我想找你師父商量一下……” 說到這裡,倏然而住,掉頭望著玄裝少女,問道:“雲姑娘,到時你是不是去 瞧瞧熱鬧?” 玄裝少女聽他說的情實理合,心頭疑慮頓釋,笑道:“管叔叔,你也以為有熱 鬧可瞧嗎?” 管雲彤道:“如以雙方與會之人的武功而論,在你雲姑娘的眼下看來,確實沒 有什麼熱鬧可瞧,不過江湖上的事情,雲譎詭波,瞬息萬變……” 忽然念頭一轉,接著問道:“雲姑娘、你看這次三三大會,是七絕莊的勝面居 多?還是三山五嶽、窮家幫的威勢較強?” 玄裝少女低頭想了一下,說道:“如以我見過的雙方人物而論,七絕莊方面似 要差一點,不過聽說那位莊主,是個神秘人物,武功奇高,如果傳言屬實,那就另 當別論了。” 管雲彤聽得心中一動,暗道:“蒲逸凡因受自己限制,不能參加三三大會,如 果因此使三山五嶽,窮家幫的人物蒙受挫折,那可是道消魔長,遺害江湖之事,我 何不想個法子,使她相助一臂。”意念及此,當即說道:“這次三三大會,本與我 們無關,不過站在同是武林正脈的份上卻也不能袖手事外,可是你師父已數十年不 涉江湖恩怨,我也因事無暇及此……” 玄裝少女何等精靈,只聽話頭,已知他用意何在,不待他話說完,便嬌聲一笑, 接口說道:“管叔叔的意思,是不是要雲兒幫幫五嶽三山的忙?” 管雲彤道:“叔叔雖是這等打算,但雲姑娘不肯也是枉然!” 一陣和風吹來,她腦際中忽然掠出個神采奕奕,英俊瀟灑的影子,想道:“他 不是出生北嶽嗎?既在此地出現,想必是參加三三大會來的,看在他的份上,這個 忙倒是幫得值得,只是師父不肯又怎辦呢?” 無可奈何地說道:“雲兒武功有限,只怕無能為力,再說,我……” 管雲彤哈哈一笑,接道:“雲姑娘,你是怕你師父不允嗎?放心好了,包在叔 叔身上,等下見了你師父,叔叔一句話就行啦!” 時間在兩人談話間溜走,小舟在不知不覺中前進,大約過了數盞熱茶的工夫, 兩人所乘小舟,已快靠近一處土堤圍繞,綠樹濃蔭的莊院。 就在兩人小舟離那莊院僅有一箭之隔的當兒,突然從土堤左面一處濃蔭以內, 駛出兩艘漁舟,舟行疾速,剎那之間,已離土堤三十丈遠近,徑向湖心駛去。 兩人內功俱都精純,目光犀利無比,閃眼一瞥,已看清了前行漁舟之上,站著 一個漁裝老人,孤手操櫓,行速似箭。後面舟上,則是一個單腿獨臂的老叟,隻手 搖槳,與前行漁舟,保持丈來左右的距離。 玄裝少女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心頭一跳,花容變色,猛的丹田提氣,高聲叫道: “師父,師父……” 要知她內家修為,已達聚氣成絲,傳音人密的至高境界,此刻提氣高聲,可達 數里以外,但她師父卻如未聞一般,逕自跟著前面漁舟,疾向湖心駛去。 她得不到師父的回答,芳心大急,當下功行右臂,運力搖槳,正待加速追去, 忽聽管雲彤沉聲說道:“雲姑娘,別追啦,漫說追不上,就是追上了,你師父也會 生氣的。” 玄裝少女運槳如飛,聽他這麼一說,突然放緩疾追之勢,黛後一皺,不解地問 道:“管叔叔,您這話怎麼講,我聽不懂!” 管雲彤道:“你剛才提氣高呼,聲播數里,以你師父之能,我想他定然聽到了, 要不是因事必須撇開你,絕不會充耳不聞的。” 玄裝少女經他這一解釋,也覺追去無用,只是師父這等行色匆勿,連自己也須 撇開究竟是為了何事呢!那前行的漁裝者又是誰呢?…… 要知她師徒二人,隱跡小南海中,煙波浮沉,少履世事,既不與江湖中人接交, 也不涉江湖是非,除了管雲彤與她們時相過從而外,其他再也沒有別人往還。 而她師父因有一段傷心隱事,與她名雖師徒,實是父女,因此,她師父對她, 除了將自己一身絕世武功傾囊相投外,飲食起居,也是照料得無微不至,真個是愛 逾性命,視如掌珠,自她懂事以來,漫說有事外出,就是閒來湖上泛舟,林邊垂釣, 縱不帶她同往,也必事先說明。 故在她想像之中,像眼下這等她師父連話也不答,就撤她而去的變故,簡直是 樁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以一時之間,焦急,迷惑,疑慮……齊齊湧上心頭,陷入了 沉思的境界。 管雲彤修為至高,閱歷極深,望著她師父同漁裝老者迅快消失的舟影,沉思了 一陣,忽有所悟地想道:“莫非他也是與自己不謀而合,去追蹤索劍的不成?果真 如此,這場糾葛,不但無法避免,只怕要迫在眉睫了!……” 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出不對,如是追蹤索劍,前面那漁裝老者又是為了什麼呢? 看他那催舟划行的速度,功力造詣,實不在她師父之下,就自己見聞所及,當今武 林之中,不論黑、白兩道,實想不出何人有這般身手,然則那漁裝老者又是誰呢?…… 想了一會,也是想不個所以然來。 二人心中雖在想事,舟行並未停止,不大工夫,小舟已靠攏圍繞莊院的土堤, 管雲彤轉頭對玄裝少女說道:“雲姑娘,事已至此,空想無益,不如捨舟登岸,先 到家裡,問問傭人再說,我想你師父雖然有心撇開你,但也不致對其他的人一言不 留就走的。” 說話之間,人已跨步離舟,走上上堤。 玄裝少女繫好小舟,跟著走上土堤,悵然望著她師父同漁裝老者去的方向,自 言自語地說道:“不知是什麼緊要大事,竟能驚動我師父……” 管雲彤接道:“這也就是費解之處,你師父廿年未出小南海一步,早已擺脫江 湖……” 忽然想起那漁裝老者,閃電般的忖道:“只要探出那漁裝老者的來歷,此事就 不難明白真像。” 問道:“雲姑娘,你知道那漁裝老者是誰麼?”玄裝少女低頭想了一下,忽然 記起一個人來,答道:“兩個多月前,我在離荊州不遠,一處依山帶水的地方,見 過一位身著漁裝的武林高人;只不知是不是他?” 管雲彤道:“你可是說的滄海笠翁嗎?……” 忽然搖了搖頭,接道:“據我所知,滄海笠翁雖是正人俠士,但卻與你師父素 無往來,而且他卻不用篙槳,只憑一頂隨帶雨笠操舟,手法也與適才所見漁裝老者 不同,是以我想絕不是他。 玄裝少女聽他這麼一說,腦際掠起的一絲線索又已落空,不禁心焦氣急,悵然 若失…… 突然間“吱喳”一聲,抬頭看去,只見一隻低飛的烏鴉,振翼東去,她望著掠 空而過的飛鴉,心中忽然泛起一份不祥的預感,不自覺地說道:“管叔叔,您看我 師父會發生危險嗎?” 管雲彤似也被這聲鴉叫,撩的興起一層戚然之感,但眼角一瞥玄裝少女的滿面 愁容,不由眉頭微皺,趕忙朗然一笑道:“雲姑娘,你這真是杞人憂天了!以你師 父之能,除了叔叔我手中銀簫,尚可勉強接他三招兩式外,放眼當今武林,誰還有……” 一語未了之際,忽聞門聲呀然,轉眼望去,莊門已然大開,隨著走出一個傭人 模樣的中年漢子,帶著一臉沉重神色,疾步向二人走來,邊走邊自向管雲彤道: “管二爺,要是您早來一會,老爺就不會被那老漁人強著弄走了!” 原來管雲彤稱她師父叫大哥,是以她家下人以管二爺呼之。 這時二人距莊門不過四五丈遠近,中年漢子話聲一落,人巴停身在兩人前面五 尺之處。 玄裝少女本就為她師父匆匆出走而心頭不安,現下再經中年漢子神情凝重的這 麼一說,更自感到事態嚴重,芳心大急,當下不待管雲彤說話,搶先問道:“范剛,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師父是被人強走的嗎?” 被稱范剛的中年漢子道:“小姐剛出門不久,家裡便突然來了個從來沒見過的 老年漁人,老爺初見那漁人倒是很高興。我以為是老爺多年不見的朋友,給他倒了 一杯茶,便到廚房準備酒飯去了,但我剛走到廚房門口,便聽老爺與那漁人爭吵起 來……” 管雲彤忽然心中一動,接口問道:“老爺與那漁人為了什麼事爭吵,你聽清楚 了嗎?” 范剛搖了搖頭,說道:“他們雖然是在爭吵,聲音卻是很低,為了什麼事情, 我也弄不清,不過那漁人最後說的幾句氣話,我倒是聽的清清楚楚。” 玄裝少女急急地問道:“那漁人怎麼說的?快講出來聽聽!” 范剛略一沉吟,答道:“那漁人說:‘你以為不同我去捨命一拼,人家就不會 派人來找你麼?保險不出一月,人家便要找上門來,到時候只怕你連這點窩子也保 不了!’講完之後,還冷笑了幾聲!” 玄裝少女又問道:“那麼以後呢?” 范剛方要答話,管雲彤卻插言問道:“你聽老爺叫過那漁人的名字沒有?” 范剛道:“沒有!”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紙信套,遞給玄裝少女,又道:“後來老爺便把我叫 去,吩咐我等小姐回來之後,把這信給小姐,便一言不發地匆匆跟那漁人走了!” 玄裝少女接過信拆開一看,神色陡然激變,等到看完之後,不禁熱淚奪眶, “哇”的一聲,嗚嗚嚥嚥的哭了起來。 管雲彤在她訴信之時,就已敏感地想到信上留言,關係可能很大,因為如是不 大緊要之事,只須吩咐別人,轉告她就可以了,用不著這麼鄭重其事。但因這信是 她師父留給她的,自己實不便過目瞧看,可是眼下見她一看信就眼淚汪汪地哭起來, 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動,伸手拿過信來,只見上面寫的是: 雲兒:眼下小南海中,正值多事之秋,株守家園,不可妄動。此行後果難料, 歸期不卜,若時後兩月不能回來,可去找你管叔叔,他自會善待於你。 管雲彤匆匆看過信上留言以後,心頭如壓鉛塊一樣,沉重異常,他想不出這位 與自己交稱莫逆,情如手足,隱身此間己甘多年,早絕江湖的風塵奇人,究竟有什 麼恩怨過節?生死強仇?而使他留下這等令人心酸,幾乎是交待後事的遺言! 更想不到以他那身驚世駭俗,獨步天下的武功,當今武林之中,還有人敢於輕 持虎鬚,找他作對?尤其想不到他寧可將雲姑娘托付自己,卻不願事先找與他僅只 一水之隔的至友商量一下,而令自己乍然不知何適何從? 這一連串的“?”,在他激盪的心胸中,織成了一面錯綜複雜的網,只覺紛紛 縷縷,千頭萬緒,一時之間,既不能擺開,也無法清理…… 管雲彤正自心念千四百轉,猶豫難決之間,忽聽撲的一聲,耳際接著響起玄裝 少女的聲音道:“管叔叔,雲兒求您一件事,您肯答應嗎?” 管雲彤聞聲側目,只見玄裝少女梨花帶雨,滿臉乞求之色的跪在地上,正要叫 她起來,玄裝少女又已泣然說道:“廿年來,我師父只交了您一個朋友,雲兒也只 有您這個叔叔,如今師父他老人家匆匆出去,禍福……” 管雲彤聽得一陣難過,淒然接道:“雲姑娘,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不要想, 以你師父之能,兩月之內,我想他定可回來,再說,你師父待我,情同手足,他有 事情,我能袖手不管嗎?” 玄裝少女一面拭淚,一面搖頭說道:“叔叔俠心仁懷,義薄雲天,雲兒不是這 個意思……” 忽的兩手撐地,拜了下去,接口說道:“叔叔答應了,雲兒才起來。” 管雲彤看的心中好生不忍,慨然說道:“雲姑娘,快起來,只要力之所及,縱 是斷頸濺血,叔叔也答應你!” 慷慨激昂,語氣悲壯,聽得站在一旁的傭人范剛,也不禁感動的心胸激盪,熱 血沸騰。 玄裝少女挺身站起,拭乾眼淚,戚然淒愴的神情,轉變為一臉沉痛,堅毅地說 道:“雲兒生來孤苦,蒙師父撫育長大,廿年教養深恩,時縈心頭,師父要有三長 兩短,雲兒勢難獨生,請師叔看在我師徒相依為命的份上,帶雲兒去打探師父的下 落……” 話至此處,又已悲不成聲,淒然淚下。 管雲彤雖是修為精深,定力堅強之人,但遇上這等沉痛場面,也不禁心懷酸楚, 難以自已!如論她師徒親情,就該不拘天涯海角,也要帶她打探出她師父的下落, 但從她師父留言出走的情事看來,實是怕她受到牽連,自己身負受托之重,斷不可 如此做法,思維及此,不由心念一決,當下強抑不忍,肅容說道:“雲姑娘,非是 叔叔不成全你這番孝心……” 玄裝少女一聽話頭,即知他不願帶自己同去探索師父的下落,心中一急,泣然 說道:“管叔叔,您就這麼狠得下心嗎?” 管雲彤暗道:“我如好言相勸,她必然不聽。” 忽的心念一轉,沉聲說道:“你師父叫你株守家園……” 玄裝少女玉容一沉,接道:“叔叔不肯帶我去找師父,雲兒自己生的有兩條腿!” 嬌軀一轉,縱身而起,直向靠在土堤邊的小舟躍去。 管雲彤似早已看出她有此一著,就在她轉身躍起的同時,身形微仰,一式“倒 趕千層浪”,人已超出她五尺多遠,半空中抖袖一揮,柔和的暗勁隨勢而出,封住 了她的去路。 玄裝少女身形剛剛躍起,眼前但見人影一閃,接著一股潛力罡風,當面湧來, 被逼得腳落實地,閃眼瞥去,只見管叔叔滿臉怒容,擋在前面,正待開口說話,管 雲彤已怒聲責道:“師倫大道,言出如山,你竟敢連你師父的話都不聽嗎?” 玄裝少女心懸師父的安危,恨不得腋生兩翼,飛去追上師父,那知這位平常對 她百般苦愛的叔叔,現在不但不肯帶她去追尋師父的下落,反面橫加阻止,出言責 難,這份傷心難過,再也壓抑不住,竟自“哇”的一聲,淚雨滂沱地大哭起來……。 二十年來的師徒親情,教養深恩,有如濤翻浪滾,齊齊湧上心頭,這一哭,真 個是嗚嗚嚥嚥,如泣如訴,哭的芳心破碎,哀哀欲絕。 管雲彤耳聽泣血斷腸的哀哀哭聲,目觀她傷心幾絕的悲慟神情,心頭一陣酸楚, 也不禁淒然欲淚。 就在這時,忽聽佇立一旁的范剛驚“咦”了一聲道:“管二爺,您看那是誰來 了?” 管雲彤立攝心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面里許遠近的湖面中,一葉 魚尾小舟之上,卓立著一位髯發皆白的漁裝老人,單手搖槳,直向三人停身的上堤 疾劃而來。 這時,玄裝少女經過一陣痛哭,湧塞在胸口的悲慟之情,似已發洩不少,聽得 范剛的話聲,立即止住啼哭,拭目張望,她打量清楚來舟以後,心頭忽生奇念,暗 道:“小南海中,從未見過這等人物,此時此地出現,縱不是帶走師父之人去而復 返,也與此事有關,只要把來人制住逼問一下,何愁師父的下落不明?” 想到此處,趕忙找干淚痕,凝神等待。 管雲彤目注漸近的小舟,既不識來人是誰?也估不透是什麼路數?不禁疑念叢 生,皺眉問道:“范剛,你看是不是早上來的那個漁人?” 苑剛對來舟凝神看了一下,搖頭答道:“裝束一樣,身材不同……” 一語未了之際,玄裝少女忽然插言說道:“管叔叔,不論來人是什麼路數,您 先別理,讓我對付他好嗎?” 她已打定主意,要從來人身上追出師父的下落,但又怕管雲彤從中作梗,故而 先拿話把他封住。 管雲彤何等見識,那能聽不出她的用意,但為了平息她適才的氣忿,只好順水 推舟地說道:“在此地你是主人,當然得由你接待,不過真像未明之前,切忌翻臉 動手!” 他知她此刻正在悲忿頭上,最易衝動,武功又高,出手便會傷人,是以雖然答 應了她的要求,但仍出言警告。 來舟划行疾速,就幾人談這幾句話的工夫,離岸已只有五丈遠近,漁裝老人未 等小舟靠攏,腳尖—點船板,人便身不晃肩,腿不屈膝地飄身到了堤坡之上,接著 右腳微抬,人已停身在三人身前五尺之處,身法輕靈,姿勢美妙,真個落地無聲, 塵灰不揚。 漁裝老人露了這手輕功,管雲彤不禁眉頭一皺,暗道:“單憑這身輕功,起碼 也有四五十年的火候,若是敵人,倒真得小心應付不可。” 玄裝少女卻是暗哼一聲,柳眉雙挑,一臉冷然不屑的神情,注視著漁裝老人。 漁裝老人似是有著極為沉重的心事,儀態莊重,神情肅穆,神光掃掠了三人一 眼,最後凝注在范剛的臉上道:“請問一聲,此地可是‘滄浪二友’之一,‘神手 摩雲’薛仰山的莊院嗎?” 聲音低沉,語意冷漠,根本就不像向人問話的口氣。 范剛雖是個下人,但卻有極好見識,造才一見漁裝老人飄身上岸的輕功,即知 來人必是有道之士,當下莊容正身,方待開口答話,玄裝少女卻已搶先答道:“不 錯,這裡正是我師父清修之所,你有什麼事?問我好啦!” 神情漠然,答話冷傲。 漁裝老人神目一側,冷芒電射,從頭到腳把玄裝少女看了一下,沉聲說道: “這麼說來,兩月之前,亦荊襄地面,驚走紫衣神童生擒冷桂華的定是你了?” 玄裝少女見他神情冷漠,問話毫不客氣,不覺心頭有氣,花容一沉,冷然答道: “不錯,正是我薛寒雲做的,你要怎樣?” 漁裝老人似也被她的答話,激的動了怒火,大聲道:“年輕輕的,答話沒老沒 少……” 忽然長眉一皺,接道:“我懶得同你說,快去把你師父叫來。” 言詞托大,一副老氣橫秋之態。 薛寒雲早被他冷言冷語引得心頭髮火,此刻見他竟然輕視自己,連話也不屑同 她說,更是火上加油,當下冷笑一聲,道:“我師父何等人物?就憑你這摸魚捉蝦 的糟老頭子,也想見他老人家嗎?哼!我看你是在做夢!” 這番話,不啻幾柄銳利的匕首,戳傷了漁裝老人的自尊心,但見他白髮堅起, 長鬚抖動,眉峰一聳,面騰殺氣地怒聲喝道:“好哇!我先教訓教訓你,等下再找 那老廢物去算賬!” 右腿一抬,人已迅快無比地欺到薛寒雲身側,舉手一掌,斜肩砸下。 薛寒雲心知自己幾句話對方定然忍受不了,勢必怒急出手,早已凝神戒備,眼 見漁裝老人欺身發掌,人卻不慌不忙的肩頭微側,讓開了掌勢,接著一式“風回雪 舞”,閃到了漁裝老人身後,振腕一指,疾點“風府”要穴。 這一指不但認位奇准,而且是貫注真力點出,但覺一縷勁風,帶起絲然聲響, 直向他“風府”穴戳去。 漁裝老人—掌劈空,忽聞腦後風響,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女娃兒果真有 兩手,怪不得紫衣神童為其驚走,冷桂華也被她生擒活捉……” 他心中雖在暗忖,人卻勢隨念動,就在她指風快要觸及穴門的剎那之間,驀然 氣沉丹田,力註腳尖,一式“錦緞舖地”,手身俯臥下去,但在快要觸地之時,右 手微推地面,身子陡然一翻,由“錦緞舖地”的俯臥之勢,變成了“仰觀星斗”的 仰面朝天。 就這一臥一翻之間,薛寒雲勁疾無倫的指風,便已掠空而過。接著左腿一抬, 翹踢薛寒雲右膝,人卻借勢站起,右手疾伸,向她左腕扣去。 他這俯身避襲,翻身還攻的動作,雖是分有先後,但卻快的儼如同時,不但避 開了對方的背處施襲,而且還攻兩招,還是手腳並用,這等輕靈利落的身手,直看 得站在一旁觀戰的管雲彤點頭贊好,同時也為薛寒雲暗自擔心。 薛寒雲沒想到漁裝老人的身手竟是這等高明,自己十拿九穩的一式“風回雪舞” 剛剛落空,對方手腳並用的兩招已同時攻到,心頭不禁微微一驚,趕忙挫腕收勢, 飄身後退。 漁裝老人一著把她逼退,跟著欺身進步,虎撲面上,口中同時喝道:“你再接 老夫幾招試試。” 掌劈指戳,倏忽間攻出三掌四指。 他這三掌四指,不但快迅異常,而且奇奧難測,著著攻襲要害,使人防不勝防, 他內力深厚,出手一擊,不論是掌劈指點,均是貫注真力發出,掌勢威猛,指風勁 疾,招式還未近身,勁風已逼得人立足不住,薛寒雲被漁裝老人這一輪疾攻猛打, 竟是逼的無法還手,節節後退。 薛寒雲一著失先,處處被動,空有一身超邁當今的蓋世武功,卻是無法施展, 不禁憋得丹田氣湧,五內火騰,當下銀牙一挫,全力應付了漁裝老人三掌四指後, 再也不退不讓,立時展開師傳“風雲七式”的進手招術,配合“風回雪舞”的輕靈 身法,欺身進步,以快打快地全力搶攻。 要知這“風雲七式”,乃是她師父“神手摩雲”薛仰山,專為她費了數十年時 日,窮盡半生心血,按風雪際會的天像變幻,合天罡七星的移轉之位,再融匯天下 各門各派精妙武功,去蕪存菁,揉合而成。以輕靈快捷,飄忽幻異見長,最適宜近 身搏鬥,招術一經展開,便如風起雲湧,斗轉星移,方圓丈餘以內,都在威勢之下, 而且明看雖只有七式,其實每一式中,蘊含六個變化,一式出手,無異七招齊發, 因勢制動,待敵而變,使人拿不準攻襲部位,難測難防。 她適才被漁裝老人一輪勢如狂風驟雨的快攻,逼的手忙腳亂,吃足了失去先機 的苦頭,現下招式一經展開,那還讓對方稍稍有喘息的機會,掌指並用,拳腳全施, 但見掌飄電閃,指影點點,配著輕靈飄忽的身法,陽光輝映之下,宛如一隻翩翩彩 蝶,圍著漁裝老人緣繞飛舞,剎那之間硬將漁裝老人逼回了原位,圈人一片密如同 幕的掌風指影之中,瞧得人眼花繚亂。 漁裝老人早知她身懷絕學,並不敢稍存輕敵之念,是以巧妙的避開了她一式 “風回雪舞”的背後施襲之後,立即搶得先機,全力出手,暗想憑自己數十年的精 純行為,縱不能把她重創當場,也要使她認敗服輸。 那知事實大謬不然,自己擊出的三掌四招,僅不過將她逼的後退了幾步,就在 自己抽招換式,攻勢略頓的眨眼之時,她已乘機搶回主動,出手反攻,逼的自己連 連後退,無法還手不說,而且手法招式,均是未聞未見之學,任是自己拼出全力, 展盡精微,也擋不住對方的綿綿攻勢。 只覺四面八方,全是她的掌風指影,指影點點,有如一層硬軟兼具的網幕,前 後左右向自己收縮,招式越打越奇,壓力越來越大,這等情勢之下,不禁越打越急, 也越打越是驚駭! 但他究竟是身具上乘武功,經驗、定力均深之人,心中雖是急駭交進,神思仍 然不亂,猛的丹田提氣,這時正好薛寒雲左指右掌,一點左肩,一劈前胸的交相攻 到,立時攻行肩頭,力驟右掌,當下上身微傾,左肩硬迎點到的指勁,右手卻以十 二成力,向她劈擊前胸的掌勢迎去。 這一掌乃他畢生功力所具,威勢非同小可,掌勢出手,驚風陵卷,但覺一股排 空勁氣,帶著呼然嘯聲,排山倒海般地撞擊過去。 薛寒云何等精靈,一看他拼著肩頭受傷的打法,已知他起了拚命之心,自己勝 券在握,豈肯和他硬拚,就在他傾身發掌的同時,人已收勢飄身,斜跨兩步,閃開 了他威猛無匹的掌風。 漁裝老人也在她收勢飄身之際,後退了三尺。 他適才已嘗過和她近身相搏的厲害,心間餘悸猶存,現下既已分開,那能讓她 再行欺近身來,是以後退的身子還未停穩,接著又是雙掌齊揚,直向薛寒雲猛劈過 去。 薛寒雲看他這種問身發掌的情形,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冷哼一聲道: “我就要你接兩掌試試,看你有什麼了不得的道行?” 兩掌疾翻,平胸推出,徑向當胸擊到的掌風迎去。 漁裝老人修為精純,功力深厚,掌風起處,有如山崩海嘯;薛寒雲得自神手摩 雲親傳,造詣不凡,兩股內家真力凌空一觸,“彭”的一聲問響,激盪的氣流旋成 風,卷的沙飛石走,薛寒雲雙肩搖晃,漁裝老人馬步移動,居然是扯直拉平,半斤 八兩。 兩人這一著硬拚,不禁同時驚佩對方的內力深厚,但在這等情勢之下,誰也不 肯就此罷手,各自目注對方,運功調息。 漁裝老人適才被她精奧奇妙的“風雪七式”,逼的幾乎招架不住,本就臉上無 光,此刻一掌未能把她挫敗,更是羞忿難當,略一調息,全身功力已運集雙臂,一 步一頓地向她退去。 薛寒雲一面運氣行功,一面沉樁立馬的蓄勢相待。 就在兩人這箭拔弩張,勢將立判生死的俄頃之間,突然響起一陣清越的簫音, 管雲彤口吹銀荔,緩步向二人中間走來。 悠悠音韻,縷縷清聲,有如晨鐘暮鼓,又似梵音禪唱,聽的人身心舒泰,一片 詳和。 兩人原本是各運功勁,準備全力一搏,但一聽這清越的簫聲,頓感心平氣和, 激火忽消,不覺心頭一軟,提聚的內力功勁,竟隨著發人深省的縷縷清音,立時散 去。 管雲彤左顧右盼,見兩人已息爭勝之念,朗然說道:“彼此未分勝敗,我來作 個調人如何?” 漁裝老人向管雲彤打量一眼,神色微微一變,問道:“閣下神箭引人,可是 ‘滄浪二友’之一的管二俠麼?” 管雲彤道:“在下正是管雲彤,不知尊駕是何方高人,怎樣稱呼?” 漁裝老人突然後退三步,伸手腰間一探,取下一根姆指粗細,四尺長短,軟鐵 打造的釣竿,振腕一抖,說道:“老朽來自海上瀛壺山中,釣魚為生!”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眉峰微聳又道:“神手摩雲既然難見,見著閣下也是一 樣,老朽有一事相詢,不知可否見告?” 管雲彤聽他來自海上瀛壺山中,又見他手持釣竿,已知必是傳聞中的海上三仙 之—的瀛壺釣翁,當下朗朗一笑抱拳說道:“不知是釣翁駕到,適才侄女多有得罪, 尚望大量包涵,有事請講當面,管雲彤知無不言。” 瀛壺釣翁道:“老朽舊友蓬壺禪師,慘遭冷桂華殺害,聽說冷桂華已被貴處擒 來,想來打探她的生死下落!” 管雲彤側目看著薛寒雲,她臉上立時驚起一片慚愧神色,沉吟了一下,答道: “人是我擒的不錯,但中途生變,又被別人劫走啦!” 瀛壺釣翁道:“能從姑娘手中把人劫走的人,放眼當今武林,不論黑白兩道, 老朽想不出何人有這般高明的身手!” 說著臉色陡然一沉,冷冷地接道:“此話可是當真麼?” 薛寒雲見管雲彤對他甚是客氣,本已消去敵意,現下聽他問話的冷漠語氣,竟 似懷疑自己騙他,不覺心頭有氣,冷笑答道:“假的又怎樣?……” 忽聽管雲彤叱聲接道:“雲兒不要亂說!” 轉頭又對瀛壺釣翁道:“冷桂華中途被人劫走,此事千真萬確,我這侄女今天 家中出了事情,心境不好,言語上不敬之處,請釣翁看在管某的份上,不要見怪才 好!” 瀛壺釣翁道:“衝著你管二俠的身份,自不會出言相欺,就是天涯海角,老朽 也能把她找到!” 說完便自轉身欲去。 管雲彤忽然心中一動,高聲說道:“釣翁長居海上,難得駕臨中原,情稍待片 刻,讓管某略盡地主之誼怎樣?” 瀛壺釣翁似是心急找尋冷桂華的下落,神情極為不快,聽得管雲彤的話語,掉 頭說道:“盛情心領,不必啦!” 抬腿跨步,直向堤坡走去。 管雲彤疾上五步,超到他的前面,雙手抱拳,正待開口說話,瀛壺釣翁臉色激 變,冷然說道:“閣下可是想強行留客?” 管雲彤道:“管某雖是誠心留客,釣翁不賞臉也是枉然!” 瀛壺釣翁道:“那麼閣下擋住去路,是什麼意思?” 管雲彤道:“管某想向釣翁打聽一樣事情。” 瀛壺釣翁道:“請說吧!” 管雲彤道:“不知方壺漁隱是否也到了中原?” 原來他知海上三仙,除蓬壺奇僧經常行道江湖,其餘二人長年隅居海上,嘯傲 山水,很少涉足江湖,現下見瀛壺釣翁為替友報仇,追尋冷桂華來到此地,忽想起 先前同神手摩雲薛仰山疾舟而走的漁裝老人,很可能是方壺漁隱,故而有此一問。 瀛壺釣翁道:“我倆同時離開海上,來到中原,不過各有任務,我們是分頭行 來……” 忽然長眉一皺,想了一下,接道:“怎麼?難道閣下適才說這裡出了事情,與 方壺漁隱有關麼?” 管雲彤遂把神手摩雲同一漁裝老人匆匆而去的經過情形講明之後,繼續說道: “管某雖然沒有看到相貌,但以那身裝束,以及那操舟疾行的功力手法,中原武林 之中,實沒有那等人物,是以管某揣度,可能是方壺漁隱,不知他為何事來到中原, 釣翁可以見告?” 瀛壺釣翁聞言,雙眉緊皺,沉吟了良久,說道:“在我想來,八成是他!” 話到此處,忽的神色一變,面現急容,又道:“此事關係中原武林一揚劫難, 事不容遲,咱們趕快追去。” 話聲一落,人已縱身躍起,直向他來時的小舟落去。 管雲彤何等閱歷,雖然不明事實的真像,但從瀛壺釣翁說話的語氣,以及惶急 的神色看來,知道事態嚴重,他心懸老友“神手摩雲”的安危,一見瀛壺釣翁躍向 小舟,便也不再追問,緊跟著騰身而起,縱落小舟之上。 薛寒雲見二人迫不及待地飛身上船,不禁心頭大急,就在二人躍上小船,立足 未穩之際,也自嬌軀疾閃,趕到小舟頭前,急聲說道:“管叔叔,現下師父行蹤已 明,您真的不帶我同去找師父麼?” 乞求之情,溢於言表。 管雲彤又何嘗不想帶她一道去?只因她師父留言在先,自己身受重托豈能違背? 聞言雖覺難過,但也不能不狠下心腸,當下肅聲說道:“你師父行事,一身嚴謹, 他既教你株守家園,自有他的打算,你要跟著我們去找他,這不是叫叔叔為難麼?” 說著頓了一頓,又道:“再說,三三大會,轉眼即屆,現下黑白兩道的各路高 人,群集小南海中,你家距那開會地點,近在咫尺,風雲變幻,隨時都有事故發生, 萬一家中無人看管,發生了什麼事故,你師父回來責怪下來,你、我拿什麼話來交 待?” 瀛壺釣翁也跟著說道:“薛姑娘,此事牽連太大,兇險重重,你師父留言所示, 用意至深,老朽奉勸一句,你還是留著看家吧!” 薛寒雲雖然心懸師父的安危,但二人所說也是實情,知道自己就是再行懇求, 或是放舟追趕上去,不但管叔叔不肯,只怕那造才與自己打了一架的瀛壺釣翁也不 會同意,當下便再也不說什麼,望著二人漸行遠去的舟影出了一會神,轉身招呼傭 人范剛,逕自走回院門。 要知瀛壺釣翁成名海上,不但修為精深,行船的手法也是與眾不同,此刻心急 兼程,行速更是快捷,單槳撥水,有如海燕掠波,不到一盞熱茶的工夫,已駛出了 五七里水面。 徐徐的和風,輕拂著靜靜的湖面,水色天光,煙波瀚茫,一舟至此,塵念頓消, 但船上的管雲彤與瀛壺釣翁,卻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忽聽管雲彤出聲問道:“釣翁,你適才說此事關係中原武林一場劫難,管某甚 不明白,現下可能為管某一道麼?” 瀛壺釣翁一面搖槳,一面說道:“管兄可還記得江北怪裡上官池這個人麼?” 管雲彤略一沉吟,答道:“此人自與嶺南大俠寇公奇,在天山絕頂較技之後, 三十年已默無消息,怎麼,難道釣翁在中原道上發現了他的行蹤?” 瀛壺釣翁道:“老朽與方壺漁隱,本是為了老友蓬壺禪師殺身之仇,同來中原 探尋冷桂華的下落,但剛一踏進江南地面,便聽到北任上官池出現江湖的風聲,當 時因事不關己,也未放在心上,路過武漢,遇著嵩山少林寺的掌門方丈無我大師, 得知北怪此次重現江湖,心懷兇謀,要把中原道上的武林人物,斬盡殺絕!” 管雲彤聽的怔了一怔,問道:“此人三十年未履江湖,中原道上的武林人物, 對他無怨無仇,他為何要做下這等斬盡殺絕之事,管某實在不解!” 瀛壺釣翁輕歎∼聲道:“我們乍聽無我大師口出此言之時,也是頗為不解,但 經他說明原委之後……” 管雲彤接道:“不知無我大師講了些什麼?” 瀛壺釣翁道:“無我大師說,北任心胸狹隘,性情乖僻,對昔年天山較技,未 能當場鬥敗南奇之事,引為畢生大恨,三十年來一直耿耿於懷,而當今中原道上的 知明之士,大多是嶺南大俠昔年的好友、屬下,他此次重出江湖,由於對南奇的深 恨積忿,中原武林人物自是難逃株連,慘遭殺戮!” 管雲彤“哦”了一聲,將信將疑的說道:“管某聽來,這不過是無我大師,衡 情度理的一番揣測,是否真有其事,實在很難斷定。” 瀛壺釣翁道:“老朽同方壺漁隱,又何嘗不是管兄這等想法,但無我大師卻是 神情莊肅,語氣肯定,並說他因要參加三三大會,無法分身,請我倆抽出一人,到 幾處當時北怪可能落腳之處,踩探一下,言定一有眉目,立即轉來同他共謀對策, 在三三大會之後,他便親身出來邀請一位多年未履江湖的風塵奇人,乘北怪準備未 遂之前,合力將他剪除,三三大會之前,便由我倆不論是誰,先同那位邀請之人, 酌量行事。我倆見他這般鄭重其事,而此事又關係中原武林千百人的性命,當時便 答應下來。” 話到此處,臉上突然掠起一片靦腆之色,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怕管兄見 笑,老朽雖然也是長年隅居海上,但武功成就,卻是不如方壺漁隱,自覺無能擔此 重任,當下便決定由方壺漁隱前去踩探北怪,我則仍照原定計劃,來此追查冷桂華 的下落……” 忽然皺眉沉吟一下,接道:“是以適才聽到管兄講神手摩雲與一漁裝老人匆匆 而去的情形,老朽估量一定是方壺漁隱,探得了北怪的下落……” 管雲彤聽到這時,不禁暗暗忖道:“如此說來,此事已無疑問,但北怪三十年 前,既已名滿天下,少有敵手,武功之高,可想而知,現在重出江湖,修為與時俱 增,武功不知又精進了多少。神手摩雲同方壺漁隱,雖也各有一身不凡的藝業,但 要與北怪動起手來,只怕還是沒有制勝的把握,除非自己與瀛壺釣翁即刻追上二人, 四人合力圍殲,或可馬上成功,否則,那可是危險萬分之事!” 一念及此,不由心頭大急,未等瀛壺釣翁話完,立即接口問道:“北怪落腳之 處,釣翁可知道麼?” 他想到此事不僅是神手摩雲,方壺漁隱的生死成敗,而且關係著中原武林千百 萬人的性命,是以想先問明地點,待會上岸之後,超走捷徑,追上二人。 瀛壺釣翁低頭想了一下,道:“一是蘇北徐州城外的紫靈觀,要不就是浙南括 蒼山中的聳雲巖!” 管雲彤聽的眉峰一皺,暗道:“蘇北、浙南,相距何止千里,拿不準兩人究到 何處?一旦南轅北轍,走錯了方向,那可是……” 一念未了之間,瀛壺釣翁神光一瞥,便已看透了他的心事,當下說道:“管兄 可是覺著我們上岸之後,究竟趕往蘇北,還是急奔浙南?一旦錯了路徑,追他們不 上麼?” 管雲彤聽話辨意,知他已有定准,隨口說道:“這麼說來,釣翁已是胸有成竹 了?” 瀛壺釣翁微微一笑,道:“胸有成竹例說不上,不過老朽同方壺漁隱分手之時, 唯恐失掉聯絡,相約每到一處,各自留下本門標記,方壺漁隱即已到了此地,上岸 後在附近搜索一下,定然有所發現,只要找到方壺漁隱留下的標記,便不難按圖索 驥,追上他們了。” 管雲彤聽他這麼一說,寬心略放,再也不說什麼,佇立船頭,望著平靜無波的 湖水,想起這大半天來的經過,不禁感歎交集,思緒萬端……。 突然間,隨風送來一陣低弱的吟聲,吟的是: “江湖事,永無休; 論是非,講恩仇! 惹禍只為多伸手, 遭殃多是強出頭……。”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低沉有力,入耳鏗鏘,而且語意之中,隱示警告,饒他管 雲彤、瀛壺釣翁同是內外兼修的絕世高手,也不禁為這突來的吟聲。聽得悚然一驚, 心神震盪! 隨著這低沉的吟聲,前面五七十丈外一叢蘆葦後,蕩出一葉小舟,舟行平穩輕 快,顯見那操舟之人,是一位久經風浪的水上能手。 抬眼望去,只見一個滿臉精悍之色的中年漢子,雙手搖槳,漫不經意地隨手劃 行,一位身材瘦小,鬚髮霜白的老叟,岸然卓立船頭,仰臉望天,兩手負背,神態 極為悠閒。 管雲彤、瀛壺釣翁,這兩位隱跡中原,稱尊海上的風塵奇人,雖然淡泊名利, 已數十年不涉江湖,但修為精深,見聞廣博,僅從適才震盪心神的吟聲聽來,已知 來船上的兩人,俱都身懷絕高武學,而那隱含警告的吟語,也多半是衝著自己二人 而發,但眼下小南海中,黑、白兩道高入雲宵,只不知道這二人是那路好手?而自 己兩人,與雙方俱無淵源,也未接受任何一方的邀請,不知這人為何向自己提出這 等隱約警告?…… 百思莫解之下,瀛壺釣翁忍不住低聲問道:“管兄,老朽已數十年未履中原, 對當今各門各派,黑白兩道的高人,大都諱莫如深,管兄可識得眼前這兩人的來路 麼?” 管雲彤搖頭答道:“在下生性疏懶,少涉江湖,對當今中原武林人物,毫無交 往,眼前這兩人的來路,管某也是與釣翁一樣!” 兩舟因是相向而行,接近自然極快,兩人說這幾句話的工夫,來船已到三丈開 外,瀛壺釣翁因摸不透對方的來路,而且身有急務,自不願惹起事端,延誤行程, 當下單槳微推,船頭已斜出了一丈多遠。 就在兩舟行將交錯而過之際,那卓立船頭的老叟,突然轉過頭來,神目微睜, 冷電暴射,掃掠了兩人—眼,嘴角忽的響起一陣陰森森的冷笑! 管雲彤、瀛壺釣翁只覺老叟的一雙神光,有如兩把鋒利的霜刃,自己目光一觸, 立時心頭一跳,不禁打了兩個寒噤! 兩人雖然心有所繫,不願輕易惹事,並從對方一雙眼神之中,覺出老叟功力奇 高;但也不禁為他這聲陰森的冷笑,撩的心頭冒火,管雲彤劍眉聳動,星目閃光, 正待出言發作,瀛壺釣翁已陡然沉槳停舟,搶先朗聲發話道:“彼此素昧生平,尊 駕這般冷眼瞧人,不知對我二人有何指教?” 說話之間,軟鋼打造的釣竿,已同時緊握手中。 但那老叟卻是神情冷漠,不但一言不發,就連正眼也不看二人一下。中年漢子 雙槳一劃,船已疾駛而過。 兩人雖然心中有氣,但對方故意裝聾作啞,不予接搭也是無可奈何,管雲彤低 聲功道:“釣翁,何必同他生這種無謂閒氣,咱們走……” 一語未了之際,耳際忽又響起那種低沉的吟聲: “面前雖是黃泉路, 明哲保身可回頭” 命中注定三春死。 絕難延挨到九秋!” 低沉的吟聲一落,接著又是一聲長長的陰森森的冷笑,轉眼望去,船已離開了 四五十丈遠。 瀛壺釣翁望著那迅快遠去的舟影,心中忽的思潮起伏,感觸萬端,長長歎息一 聲,道:“老朽浪跡海上,逍遙自在,與人無爭,與世無忤,想不到為了蓬壺禪師 身罹慘禍,又涉江湖,眼下冷桂華的下落尚未查出,又在此遇上這種拂心之事!” 話到此處,臉上突然掠起一片黯然神色,又道:“從那人兩次隱含警告的吟語 聽來,我們的動機,他們早已知道,看來你我此行的後果,倒真可預料了!” 管雲彤也覺出那人兩次警告,決非無因而發,但江湖人講究的是寧折不彎,而 且此事不但關係老友的生死安危,且牽連武林千百萬人的性命,這等大仁大勇之事, 何能為了人家輕輕幾句警告,自己就畏難抽身,裹足不前,意念及此,接口說道: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未來之事,誰也不敢預料,釣翁,你我既已卷人 這場是非,就只有在所不惜,走一步瞧一步了!” 瀛壺釣翁暗歎一聲,再也不說什麼,單槳撥水,徑向岸邊疾劃而去。 約莫又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業已駛到岸邊,二人捨舟登陸,瀛壺釣翁四下打 量了一眼,說道:“此處荒僻人稀,方壺漁隱絕不會在這等地方留下標記,老朽初 來乍到,地形不熟,管兄……” 管雲彤一聽話頭,已知下面要說什麼,當下用一手指前不遠處的一道山坡,接 道:“轉過這道山坡,有一鎮甸,雖非通都大邑,卻也是附近數十里內的商賈聚積 之地,只不知方壺漁隱是否會在斯處留下暗記?” 瀛壺釣翁道:“請管兄帶路,我們先去看看再說吧。” 管雲彤當先大步而去,瀛壺釣翁隨後跟進。 山坡離小舟攏岸之處,不過里許遠近,這兩位風塵奇俠,步如行雲流水,那消 片刻,業已走近山坡。 就在兩人將要轉過山坡之際,前面突然傳來一陣,“登,登,登……”的奔跑 之聲,緊接著響起一聲犬吠。 兩人聞聲止步,定神望去,只見前面路中三丈以外,一個疾服勁裝大漢,跑得 滿頭大汗,身後緊追著一條大如犢牛的黃犬,迎面疾奔而來。 管雲彤看的怔了一怔,暗道:“看這人縱躍起步的身法,武功已有根基,為何 連一條狗也對付不了,被追得這等狼狽……” 一念未了之間,那大漢已奔到管雲彤面前,不覺身形一側,讓過了大漢的疾奔 之勢,右袖隨手一揮,直向緊追不捨的黃犬拂去。 他功力何等深厚,雖是隨手一揮,可也非那黃犬抵擋得住,但見一股勁風,直 把那疾沖而來的黃犬,卷的騰空一丈多高,倒飛回去,只聽“汪!汪!”兩聲狂叫, 那黃犬竟然被跌出兩丈多遠,在地上打了幾個翻滾,才爬了起來。 黃犬似是想不到在這轉彎之處,會突然有人暗中施襲,把眼前就要追上的目標, 放了過去,一時狗性大發,剛一爬了起來,但又“汪”的一聲怒吠,衝著管雲彤撲 到,大嘴一張,直咬面門,兩條前腿倏然一分,卻向他雙肩抓去。 管雲彤見黃犬撲來的架勢迅快無比,也自不敢過分大意,未等他撲近身來,便 已抖袖疾揮,一股強猛的勁風起處,黃犬又被捲了回去,這下想是力道用的較大, 黃犬不但騰得高,摔得遠,而且也跌得重,落地之後,竟是“汪!汪!汪……”痛 嚎不已,過了半晌,才慢慢地爬了起來。 黃犬似是異常通靈,眼見一擊無功,自己反而吃了大虧,再也不敢逞強,當下 只瞪著一雙大眼,兇狠狠地朝管雲彤盯了一陣,便自回頭奔去。 管雲彤望著轉身回奔的黃狗,若有所感地說道:“怪不得那大漢被它追的狼狽 奔逃,就以它剛才撲擊施襲的架勢來說,一般江湖武師就無法招架得住……” 忽的感歎一聲,接道:“釣翁,此犬高大雄壯,性靈身捷,並懂搏技之術,看 來豢養此犬之人,定然化了不少心血,如果假以時日,再悉心訓練一下,普通江湖 高手,也難敵得過它了!只不知是何人所養?” 瀛壺釣翁忽然心中一動,暗道:“這狗如此神駿威猛,飼養者絕非平常之人, 這犬既在此地出現,那主人可能也在附近,常言道:‘愛屋及烏,打狗欺主’,萬 一它那主人找來,難免不引起事端,自己兩人縱然不怕,也勢必因此耽擱時間,延 誤行程。” 一念及此,當下說道:“此犬何人所養?老朽亦揣度不出,不過能養這等通靈 之物的人,絕非江湖流俗,乃可斷言……” 忽的肅容正聲,接道:“管兄,正事要緊,我們趕快去吧!” 管雲彤何等人物,那能聽不出他言外之意,自己覺著眼下這等當口,實不宜再 生枝節,當下只說了聲:“釣翁說得是!”便自跨步轉過山坡,徑向前面不遠處的 鎮甸走去。 但兩人剛剛走出三五丈遠近,忽聽“汪”的一聲,那黃犬竟然去而復返,迎面 向兩人跑來。 但兩人一見黃犬去而復返,知道必有事故,閃眼瞧去,只見一個滿頭癩痢,一 臉污垢的老化子,赤腳草鞋,手拿一根黑竹根,跟在那黃犬身後,一步一越地疾奔 而來。 在管雲彤、瀛壺釣翁這兩位風塵奇人的想像中,以為豢養此犬之人,一定是什 麼高人隱士之流,那知眼前隨著黃犬奔來的,卻是個要飯的叫化子,兩人不禁同時 一怔,暗道:“想不到一個討飯的乞丐,也能飼養這等通靈之物,這倒真是江湖之 大,無奇不有了……” 正思忖間,黃犬已停在兩人丈外之處,癩叫化似是極為忿怒,手中黑竹棍一頓, 赫然入地數寸,只見他怪眼一翻,精光電射,望著管雲彤同瀛壺釣翁,氣沖沖的喝 問道:“你們兩人是誰打我的狗?趕快站出來!” 管雲彤暗忖道:“這癩叫化子既然能養此犬,必定是大有來歷之人,眼下自己 要事在身,倒是不可與他頂撞,不如好言敷衍兩句,岔過了事。” 一念及此,雖然聽不慣他這種氣勢洶洶的喝問之言,但仍心平氣和地應聲而出, 雙手抱拳,正待開口答話,站在身後的瀛壺釣翁,早已接口說道:“尊駕的寶犬, 是我這位同伴打的,不過情非得已,事出無心。” 說著拱手為禮的又道:“老朽這裡代為陪禮如何?” 癩叫化冷笑一聲,咧嘴說道:“癩化子一生行事,向不罪及無辜,既然不是你 打的,你就少管閒事!” 語氣神態,冷竣至極。 兩人急務在身,自是不願惹事,但也絕不怕事,眼見癩叫化這副蠻不講理的態 勢,知道這場是非,已然避免不了,管雲彤劍屆一聳,朗然說道:“陽關大道,朗 朗乾坤,放狗逞兇,追咬行人,慢說沒有打傷你的狗,就是打死了也是大為應該之 事!” 癩叫化任叫一聲道:“好哇!打了我的狗,還敢強詞奪理派我的不是!” 話到此處,拔起插在地上的黑竹棍,陡然欺前兩步,怒聲喝道:“我放狗追賊, 關你的屁事?今天要不還一個明白,小心要飯的……” 管雲彤接著:“你要怎樣?” 癩叫化揚掌作勢的大聲喝道:“你是怎樣打我的狗,我就怎樣打你的人!” 管雲彤道:“你有打人的本領嗎?” 癩叫化右臂一抬,大喝一聲道:“不信你就試試!” 當胸一掌,猛劈過去。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五尺左右,癩叫化掌勢出手,一股強猛的勁風,呼然向管 雲彤當胸捲到。 管雲彤眼見劈來掌勢勁猛異常,不由微微一怔,暗道:“怪不得他這麼蠻橫恃 強,手底下確實不錯。” 左袖一抖,正待出手還擊,忽然心中一動,剎那間暗忖道:“這癩叫化功力不 弱,三招兩式之內,定然難以勝他,纏鬥一久,勢必驚動行人……” 閃念及此,身形疾側,讓過了當胸擊來的掌風,高聲朗笑道:“此處不是動手 之處,要打我們換個地方!” 轉身疾躍而起,直向山坡上奔去。 癩叫化冷哼一聲,立即追躍而上,瀛壺釣翁搖頭暗暗一歎,展開身法,緊隨二 人之後,騰身跟上。 那黃犬見三人奔向山頂上,也自騰躍了上去,但僅追了一半,忽的轉身向來路 疾奔而去。 這山坡不過百十丈高下,三人均是功力絕高之人,身法一經展開,有如猿猴攀 崖一般,十幾個縱躍起落,已然登臨山頂。 管雲彤放眼四望,瞥見左面一排松林之後,有一塊約莫四丈方圓的草坪,當下 一長身,疾奔過去。 他這裡身形剛停穩,癩叫化已跟蹤趕到。 癩叫化似是從適才登山的身法已看出眼前這中年儒士,絕不是泛泛之輩,一時 間倒也不敢貿然出手,只瞪著一雙怪眼,一眨不眨地凝神注視。 他這種怔然神情,如何逃得過管雲彤銳利的目光,當下哈哈一聲大笑道:“你 方纔不是要打我嗎?怎地現在又不敢出手了?” 癩叫化生性冷傲,自負極高,雖已覺出他身懷武功不凡,卻也禁不住這等挑逗 話語,聞言冷聲一笑,呼的一掌,猛劈過去。 管雲彤志在速戰速決,再也不閃不讓,振腕揮袖,硬截劈來的掌勢,迎擊過去。 癩叫化只覺對方隨手一揮之力,勁道強猛絕倫,掌勢還未接實,便有一股潛力 浪湧而至,不禁心頭一凜,未待掌勢接實,立時沉腕疾收,接著身形一閃,迅快無 比地欺到管雲彤左側,右掌一舉,斜肩砸下。 管雲彤見他收勢、斯進這等快捷,也不覺微微一怔,暗道:“這癩叫化不但功 力深厚,對敵經驗也異常豐富,若不出奇走險,勢難速勝。” 當下意念閃動,已自計上心來。 就在癩叫化掌勢快要劈中肩頭之際,驀然力沉雙足,功行左肩,兩腳一頓,身 形陡矮三寸,使他下劈的掌勢夠不上部位;掌勢一虛,力道消散,接著腳跟一挺, 身形暴升,肩頭一聳,反向癩叫化下砸的掌勢硬迎上去。 這—著變化,不在武學常規之內,待到癩化警覺收勢,他上聳的肩頭,業已撞 著了掌緣,但聽撲然一聲問響,癩叫化只覺手掌如擊鐵石,震得腕骨欲折,一條右 臂幾乎麻木的不能舉動,不禁心頭大駭,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管雲彤一著得手,接著身形疾轉,閃到了癩叫化身後,大 喝一聲:“你也接管某人一手試試!” 右手二指,如風而出,一股如刀似箭的指勁,向他“風府”穴電疾點到。 要知這“風府”穴乃人身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不論武功怎樣高強,修為如何精 深,若遭人以內家真力點中,輕則當場傷殘,重則立時殲命!癩叫化武學精傳,自 然識得厲害,當下直嚇得心膽俱裂,亡魂皆冒!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心中雖是驚駭得魄散雲飛,但章法仍然不亂,就在 他指風快要觸及穴門,招架危難的千釣一發之間,驀地撲身下倒,勢演“錦緞舖地”, 在離地尚有寸許之時,足尖有力疾彈,一式“伏地追風”,向前貼地平飛出一丈多 遠,驚險無倫地避過管雲彤的背後一擊。 管雲彤見他竟然在掌臂受創,驚魂未定的情勢之下,仍能臨危不亂地施展身法, 避開自己十拿九穩的兩指疾點,不覺微微一怔,暗道:“這癩叫化一身武功,確實 高明,如讓他緩過勢來,不知要纏戰多久?……” 忽然右腳一招,隨著癩叫化貼地前飛之勢,如影隨形般追了上去。 癩叫化剛剛挺身站起,還未轉過身來,管雲彤右臂疾伸,舉掌朝他背心上按去。 一側觀戰的瀛壺釣翁,看得眉頭一皺,電光石火般地忖道:“這癩叫化雖然橫 不講理,但也罪不至死!” 閃念及此,脫口叫道:“管兄手下留情!” 這時管雲彤右掌已接在癩叫化背心之上,只要一吐掌心蘊蓄的內力,癩叫化勢 必被震的五腑離位,雖然未必會殲命當場,但至低限度亦將重傷難起。 就在他掌心中的內力,將吐未吐之際,耳際響起了瀛壺釣翁的叫聲。 剎那間心動念轉,掌勢疾收,忽的倒躍,退出八尺。 癩叫化轉過身子,怪眼噴火,凝視著管雲彤,難見表情的污臉上,神色倏然激 變!驚愕、忿怒、惶惑、羞慚,剎那之間,速換了多種不同的色彩。 瀛壺釣翁眼見癩叫化激變的神情,心中突然泛起一陣莫明的感歎,大步走到癩 叫化身前,拱手說道:“江湖之上,難免發生誤會,尊駕如不嫌棄,老朽做個調人 如何?” 管雲彤也覺著神手摩雲、瀛壺漁隱二人去向未明,前途吉兇難料,眼下實不宜 再樹強敵,多續怨仇,心念一轉,悔意立生,正待講上幾句抱歉之言,忽見癩叫化 怪眼一翻,厲聲喝道:“癩叫化一生行事,恩怨分明,不願受人之恩,也難忍人之 辱,欠思還恩,有仇報仇,他日還情欠思之日,也就是我癩叫化情結今日蒙羞之時……”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兩眼精光電射,凝注管雲彤接道:“請把名號來歷說出, 癩叫化他日好還思索仇!” 管雲彤數年未履江湖,不願涉足恩怨,但眼下被癩叫化拿話一逼,也不禁微泛 怒意,當下說道:“管雲彤就住在小南海邊上,還恩大可不必,報仇隨時候教!” 話頭一轉,又對瀛壺釣翁說道:“釣翁,咱們走!” 瀛壺釣翁搖了搖頭,暗歎一聲,當先轉身,跨步向山下走去,管雲彤緊隨身後 而行。 但兩人還未走出草坪,松樹內突然傳來一聲詳和的佛號道:“幾位緩走一步, 讓老衲替三位引見一下!” 隨著話聲,眼前但見人影一閃,草坪中已多了個長眉大耳,面如古月,僧衣雲 履,寶像莊嚴的老和尚。 老和尚這一現身,管雲彤、瀛壺釣翁同時停步轉身來,還未等二人開口說話, 老和尚已然日宣佛號,面向瀛壺釣翁,手指癩叫化說道:“釣翁,那位是當今領袖 窮家幫的齊幫主!” 轉臉又對癩叫化道:“齊幫主,這位便是貧僧午間向你提起過的,海上三仙之 一的瀛壺釣翁。” 忽的神光—轉,目注管雲彤道:“這位施主是……” 管雲彤見這老和尚寶像莊嚴,腦際靈火一閃,接口說道:“在下管雲彤,老禪 師可是少林寺的掌門方丈無我大師?” 老和尚雙掌合十,神色欣然地答道:“貧僧正是無我,方丈送去薛大俠不久, 現在又在此地遇上管施主,老衲緣份不淺。” 說著又宣怫號道:“滄浪二友同出江湖,實乃中原武林之福了!” 管雲彤抱拳一揖,歉然說道:“大師禪門高僧,望重寰宇,庶民尊戴,武林欽 崇,管某山野之人,怎敢當老禪師謬贊……” 忽聽癩叫化高聲叫道:“那來許多繁文縟節,癩叫化就不喜歡這一套。” 忽的大嘴一咧,哈哈朗笑道:“我道什麼人能在三招兩式之內,把癩叫化折在 手下,原來是滄浪二友的管老二,值得,值得!” 原來這癩叫化子正是名滿當今的丐幫幫主,白頭丐仙齊扶弱,而那被打的黃狗、 乃是他隨身愛犬“黃郎”,可是他名頭雖大,但管雲彤與瀛壺釣翁,一個隱跡中原, 一個隅居海上,數十年不涉江湖,彼此雖也有個耳聞,但卻緣慳一面。 加以白頭丐仙孤傲自負,生性偏激,見面之下連姓名也不問,就動手起來,等 到管雲彤自報姓名,他便記起似乎聽人說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現在經無我大師 這一說出滄浪二友的名號,他便恍然記了起來,想不到眼前這位中年德士,竟是數 十年前即已名震江湖的滄浪二友之一,以十二手雷音簫招,與神手摩雲薛仰山齊名 的管雲彤,適才滿腹羞怒,隨之一掃而空,心頭一高興,便又恢復了他令人難測的 怪異僻性,哈哈大笑的說起話來。 管雲彤、瀛壺釣翁,雖已數十年不與武林中人往來,但對當今的有名人物,卻 也是個耳聞,一聽無我大師眼前這癩叫化就是大名鼎鼎的丐幫幫主,管雲彤想起適 才之事,心中頗覺不安,當下雙手一拱,歉然說道:“管某見聞淺薄,不識尊駕便 是名滿當今的齊幫主,適才之事,尚望不要記掛才好!” 白頭丐仙怪笑一聲道:“滄浪二友,乃風塵奇人,放眼當今武林,能與之走上 三招兩式的,找不出幾個來,癩叫化折在你管老二手裡,算不得丟人現眼,不過要 飯的一生行事,向來說—不二。” 說到這裡,略一沉吟,又道:“彼此出於誤會,報仇可以不談,但掌下留命之 恩,癩叫化卻不願還來生債!” 此人雖然生性怪異,但恩怨卻是分得清清楚楚。 三人適才之事,有如一天風雨,經無我大師來一弓悅,風吹雨過,雲散現天, 彼此誤會盡釋,前愆水消。 無我大師長眉一展,掃掠了三人一眼,輕宣佛號說道:“幾位都是一代大俠, 些微一點小事,就此算完也吧!” 忽的轉過臉來,目注管雲彤、瀛壺釣翁問道:“兩位行色匆匆,可是馳援薛大 俠、方壺漁隱去的嗎?” 管雲彤道:“不錯,大師既然已見過他們,想必去向已告訴大師了?不知是蘇 北,還是浙南?” 無我大師道:“聽方壺漁隱說,北怪在浙南括蒼山聳雲巖,大興土木,廣招昔 年黨羽,聲勢已十分浩大,先前貧僧倒還擔心薛大俠兩人力量不夠,現在二位趕去 合力行事,那就萬無一失了!” 兩人心懸老友安危,早已恨不得腋生雙翅,追上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現下去 向已明,更是去心如箭,瀛壺釣翁待無我大師話一講完,立時拱手說道:“大師, 齊幫主,既然如此,我倆便就此別過了!” 轉臉又向管雲彤說道:“管兄,咱們走吧,待會只怕趕不上他們了!”當先向 山坡走去。 但還未走上兩步,管雲彤突然心中一動,想起先前湖上遇著那鬚髮霜白,身材 瘦小的老叟之事,發話說道:“釣翁請稍待須臾,我還有一事想向大師與齊幫主請 教一下!” 語音雖很平和,神色卻很莊重。 瀛壺釣翁心念電轉,已知他心中所問何事?暗想:“無我大師、白頭丐仙,同 是名滿宇內的武林宗師,交游既廣,見聞尤博,那老叟是何來路?他們定然知道, 是敵是友?一問即見分曉,如是敵人,也好預謀對策,早作準備。” 想到這裡,立時停下步來,默聽下文。 無我大師見管雲彤說的十分莊肅,不由長眉微皺,問道:“不知管施主所問所 事?只要貧僧同齊幫主知曉之事,無不詳盡奉告。” 管雲彤遂將來時湖上經過,詳細說明之後,繼續說道:“以大師阿齊幫主交游 之廣,見聞之博,縱然不識其人,想必亦能揣出是什麼來路?” 白頭丐仙皺眉沉思,神情一片茫然。 無我大師卻在略為沉吟後,臉色陡然大變,莊嚴肅穆的寶像之上,頓時罩上了 一層暗淡的愁雲,神情凝重,長眉深鎖,宛如晴朗的碧空之中,突然風起四方,雲 蔽天日,昏暗、低沉,令人見了有一種山而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要知道無我大師,乃少林寺近百年來一位武功傑出的有道高僧,執掌嵩山門戶, 垂四十餘年之久,修為精深,定力堅強,領袖宇內武林,不知經過多少風險,無論 遇上什麼大事,莫不從容應付,處之泰然,像眼下這等聞言變色的情形,可說是絕 無僅有……。 他這等反常的凝重神情,瞧在管雲彤、瀛壺釣翁、白頭丐仙這三位武林奇客的 眼裡,不禁大是駭異,但看這鎖眉凝思的沉重神色,知道這位禪門高僧,一定是在 思索一件極為重大之事,一時又不好打擾他的神思出言探問,只心懷忐忑的站在一 旁,默然相待。 晴朗的麗日,照耀著春意盎然的大地,和暖的微風、輕拂著林木蔥郁的原野, 春光明媚,和風陣陣,草木含黛,景物如畫;但佇立在這山頭草坪中的四位武林奇 人,卻彷彿置身在風暴雲低,山洪將發的危壑之中,目觸四野,心頭如負重鉛一樣。 時間在沉默中過去了半晌工夫,無我大師忽然慨歎一聲道:“如果貧僧豬的不 錯,不但你們二友,雙仙此番括蒼山之行勢將補空,只怕中原武林這場浩劫,再也 無法避免了!” 三人一聞此言,有如重錘擊胸一般,心頭同時猛的一震,管雲彤正了下神肅聲 問道:“大師這麼說來,莫非湖上所遇之人,就是北怪不成?” 無我大師道:“昔年天山較技之時,貧僧被邀作證,對南奇、北怪二人,三十 年來記憶猶新,照管施主所說那人裝束像貌,以及說話的口氣語音聽來,當今黑白 兩道之中,除了北怪之外,貧僧實想不出別的人來!” 白頭丐仙怪眼翻了幾下,惑然不解地問道:“聽方壺漁隱說:北怪正在大興土 木,廣招昔年黨羽,準備尚未就緒,怎麼一下子忽然跑到小南海來,實叫要飯的有 些不解?”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歎息說道:“北怪為人,心機沉穩,詭詐百出,每行一事, 有如三窟狡兔,令人莫測意向,實不能以常情論斷……” 瀛壺釣翁眉峰一緊,接口說道:“老朽想來,定是方壺漁隱的形跡,已被北怪 發現,以他那等機警的心懷,自然揣度得出方壺漁隱的企圖,是以躡蹤前來,一者 探聽中原武林人物的動靜,再則覓機順便下手也說不定?” 他這雖是一番揣測之言,但就事而論,卻是衡情度理,入木三分,直聽得無我 大師頻頻合首,心生同感。 管雲彤聽得心中一動,暗自忖道:“這敢情是好,北怪既已來到此地,如能合 力把他除去,倒可免去千里奔波,遠赴括蒼山之行了……。” 但轉念又想到,以北怪那等心機沉穩之人,每行一事,事先必經過一番策劃、 考慮,若無十分把握,絕不會輕舉妄動,以身犯險,既然敢於前來,必定是有侍無 恐……想到這裡,腦際突然掠起另一個念頭,心中不覺一震,復又忖道:“是啦, 這次三三大會,轟動中原武林,當今黑白兩道的精英,群集小南海中,北怪若不是 與七絕莊取得了連繫,定然是乘雙手實力大損之際,突出奇兵,驟下殺手,不分黑 白,一網打盡……。” 正在思付之時,忽聽無我大師輕聲歎道:“如果貧僧想的不錯,北怪只怕早已 成了七絕莊的座上佳賓了!” 語音低沉,顯得心情極為沉重。 管雲彤忽然劍眉一轉,朗聲問道:“大師,昔年天山較技之時,北怪武功,大 師曾親眼目睹,以我們眼下幾人之力,是否可以合力與他一搏?” 無我大師仰臉望天,似在回索昔年往事,又似在整理紛亂的思緒,沉吟了半晌, 才惘然答道:“如以卅年前而論,漫說是你管施主,就是貧僧也自信足可與他一搏, 但時隔卅寒暑,修為與日俱增,北怪武功,又不知精進了多少?如今我們幾人縱是 聯手而上,實力還是顯得單薄……” 管雲彤接道:“為今之計,我們該怎麼辦呢?”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莊容說道:“貧僧愚見,仍清管施主同釣翁去追蹤薛大俠 與方壺漁隱,能在三三大會之前趕不回來最好,萬一不能,那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此話一出,三人同是猛的一怔,白頭丐仙暗自奇道:“什麼?對付一個七絕莊, 已然十分吃力,如今再加上北任上官池,那還得了,現在有這麼兩個絕好的幫手不 留,反而把他們支開去,萬一三三大會之前趕回來,那豈不是鴨蛋碰石頭,有死無 生,不知你這老和尚是弄的是什麼法門……。” 他乃性情急躁之人,心中疑念一起,便難忍得住,當下大嘴一咧,正要開口問 話,無我大師卻已彷彿看透了他心思似地,目注管雲彤與瀛壺釣翁,正容說道: “北怪雖然雄心萬丈,武功奇高,但若你們二友、雙仙合力聯手來對付他,北怪可 有自知之明,決然難以為敵……”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故此貧僧推斷,他湖上兩次警告,無非是故弄玄虛、 令兩位莫測高深,聞警而退,使你們雙仙,二友的力量分散,以便各個擊破,是以 貧僧思酌再三,二位還是去追蹤薛大俠與方壺漁隱的好……”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麼倏而住口不言。 管雲彤、瀛壺釣翁雖然覺出他言未盡意,但卻知道這位禪門高僧,胸羅萬有, 處世謹慎,現在他既要自己兩人仍照原來行程,胸中必有萬無一失的打算,當下便 再也不說什麼,各自立時把手一拱,向無我大師、白頭丐仙打了個招呼,相偕走下 山坡,徑奔浙南而去。 白頭丐仙雖也是閱歷深博,老於事故之人,但卻猜不透無我大師的葫蘆裡,究 竟賣的是什麼藥,一時不禁疑雲滿腹,心事重重,還未等管雲彤瀛壺釣翁走下山坡, 便迫不及待地問道:“管老二一身武功,是癩叫化平生中會過的第一高手,眼下敵 強我弱,放著這等好幫手不留,不知你這老和尚打的什麼主意?” 無我大師忽然放下適才那種沉重的臉色,微笑說道:“此中原委,說來話長, 我們還是回去慢慢再談吧。” 僧施展處,人已走進松林。 白頭丐仙見他說的神情輕鬆,以為他真有什麼高識遠見,滿懷疑慮一掃而空, 隨著他穿過松林轉向來路走去。其實老和尚那有什麼妥善打算,只不過哭臉把作笑 臉做,有苦說不出呢!” 且說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下得山坡,沿著山坡的大路,走了約莫有片刻工夫, 已到了一處鎮甸。 管雲彤忽然停下步來,仰臉望了望天色,輕聲說道:“現在天已過午,我們不 妨在這小鎮上進點飲食,購置些乾糧,免得路上打尖停歇,耽誤時間……” 一語未了之際,忽聽衣袂風響,側目一看,只見瀛壺釣翁漁裝飄,掠身而過, 輕身快步地向路邊一堵高大石碑走去。 管雲彤暗暗忖道:“是啦,這石碑堵立路旁,極是醒目,方壺漁隱如要留下暗 記,必是在這等顯明之處。” 心中這麼一想,人也不覺跟著走了過去。 他遠未來得及看清石碑上是否留有暗記,瀛壺釣翁已轉過身來,皺眉緊臉地問 道:“管兄,不知薛大俠昔年行道江湖時,用什麼東西作標記?” 管雲彤聽得任了一怔,答道:“據我所知,薛大哥生平之中,從沒有什麼標記, 怎麼?難道這石碑上除方壺漁隱留下的記號外,釣翁還發現了別的不成?” 原來他們滄浪二友,雖然各異其姓,但卻情如手足,管雲彤年齡較小,故對聖 手摩雲以大哥稱之。 瀛壺釣翁聞言,臉色倏然一變,手指石碑的下端問道:“管兄可認得這是什麼 人物的標記?” 管雲彤順著他手指的位置看去,只見堅硬的石碑以上,被人用內家指力,印著 一柄魚叉,叉前劃有兩個制錢大小的圓圈,深淺如一,痕跡猶新,分明留下時間不 久,而且是出於一人之手。 就在這兩個圓圈的上方,平平整整的印著一隻手印,大、小、無名三指彎曲, 食、中二指載著兩個圓圈。他瞧了一陣,雖知那魚叉及兩個圓圈,可能是方壺漁隱 留下的標記,但那隻手印,卻想不出是何人所留。 瀛壺釣翁見他神情茫然,不由滿懷惶惑地說道:“這柄魚叉,乃方壺漁隱的獨 特標記,兩個圓圈,當是二人同行的意思,薛大俠生平既無標示,那手印無疑是別 人所留,只不知是敵是友……” 一語未了,管雲彤忽然右臂一頓,劈掌向那手印擊去。 掌風過處,石灰飛揚,原本平整無痕的掌印,竟赫然深隱碑內,較之魚叉、圓 圈痕記,猶深兩分之多,而那手印邊緣,更是有如刀削一般,顯見此人功力,實在 方壺漁隱之上。 此情入目以下,管雲彤、瀛壺釣翁這兩位武學名家,同是猛然一驚,暗想一個 人內功到了火候,要在這石碑留下三五分深的痕記,並不是件難事,難就難在留下 痕記之後,戶不內陷,灰不散落,此等手法火候,除非內功練到了運力透物,絲毫 不著痕跡的至高境界,實無法辦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神珠天宮】 瀛壺釣翁眼望著石碑上深陷的掌印,既震驚留下手印之人的絕高功力,又猜不 透是敵是友,一時心懷忐忑,怔怔地呆在當地,木訥訥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管雲彤雖然震驚此人的絕高功力,但他卻知在目前這等當口,切不可心神慌亂, 猶豫不定,眼下之策,唯有追上方壺漁隱二人,才能再作下步打算,心中這麼一想, 立時低聲說道:“釣翁此人為敵為友,暫且不必管他,我們還是按照原定行程,把 他們追上再說!” 瀛壺釣翁道:“管兄說得是!” 兩人本就為北怪出現小南海之事,弄得心焦火急,恨不得即刻把神手摩雲、方 壺漁隱追回來,合力將北任除去,以挽中原武林這場劫難,此刻又被那不明敵友, 但卻功力驚人的掌印標記一攬,便覺情勢緊迫,事態嚴重。 兩人心急如焚地走進了鎮甸,僅胡亂用了點飲食,匆匆買了些乾糧,便“馬不 停蹄”地走出鎮甸,徑向方壺漁隱所示的路徑展開腳程,疾行而去。 在兩人想像中,方壺漁隱他們既然去了不久,只要方向路徑不錯,自己展盡腳 程,不出百里地面,一定可以追上,那知兩人循著沿途所目標記,到了日落西山, 少說點也出了一百四五十里路,仍是沒有追上。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兩人趁著蒼茫的暮靄,又疾行了十幾里地面,到了一處 荒野中的三岔路口,放眼環顧,只見夜色黝暗,四野荒涼,正感不知何去何從,舉 足難定之際,突然聽到一聲極輕極微,但卻勁疾異常的風響。 兩人內功精深,聽覺何等靈敏,這聲響雖然極其輕微,但都聽得清清楚楚,知 道是夜行人的衣袂風聲,並從勁疾的程度推測,判知這夜行人是一位頂尖兒的武林 高手。 兩人星目凝神,精光電射,循著聲響的方向閃眼瞧去,瞥見左面三丈處的一株 合抱大樹旁邊,一條人影,快逾流星地一閃而逝。 管雲彤、瀛壺釣翁這兩位風塵奇土,雖然已數十年不在江湖上走動,但豐富的 經驗閱歷,卻知道這夜行人突在此地出現,不論是敵是友,定是有謀而來,而且與 追趕方壺漁隱他們之事有關。 兩人心念及此,不約而同地舉步向那大樹走去,待到走近樹身之時,又是不約 而同地猛然一驚,呆在當地! 原來樹身之上,嵌著一片薄得有如蟬翼的白紙。 以這麼一片薄紙,竟然能嵌人堅韌結實的樹身之內,此等功力、手法,委實高 明和罕聞罕見,兩人乍然看來,那能不心神震盪,驚怔不已! 但兩人究竟修為有素,定力極強,震盪的心情不過剎那之間,很快的又平靜下 來了。 瀛壺釣翁定了定神,望著那嵌在樹身上的紙片說道:“管兄,我們半日時光, 百多里路程枝節橫生,迭逢事故,看來這片薄紙,只怕又是你我的驚魂符了……” 他微微—頓後,莊容正聲地說道:“老朽可有自知之明,與其現丑,不如藏拙, 請管兄把紙片起出來,看看上面究竟是什麼名堂?” 管雲彤聽他說話的語氣,似非故意謙辭,當下便毫不猶豫地功行右臂,力聚手 掌,食、中二指挾住紙片,掌心緊貼樹身之上,道:“釣翁既然客氣,管某就只好 遵命了!” 說話之間,紙片緩緩向外起出,大約過了一口長氣的時間,已然全部起了出來。 要知把—片紙運力嵌入樹身,固然極不容易,但要把紙片從樹身上起出來,尤 其是件難事,前者只須內功練到運力造物,無堅不摧的地步就可以做到,後者卻非 有剛柔並濟,以力吸物的驚人火候不可。瀛壺釣翁見他竟能在一口長氣的時限內, 把深嵌在樹上的紙片起出來,不由心生感佩,脫口讚道:“嵌紙人樹的功力雖然驚 人,但要比起管兄來似乎還要差……” 一語未了,突然從數丈外一株樹身後傳來一陣尖銳刺耳,陰森冰冷的桀桀怪笑, 在眼下這等荒涼暗夜中聽來,真似梟鳴狼嗥,鬼哭猿啼,令人心神顫戰,頭皮發毛! 但兩人心有所本,絲毫不為所驚,瀛壺釣翁未待笑聲落口,立即大聲喝道: “什麼妖魔鬼怪,可敢現身一見?……” 話未說完,人已縱身躍起,如飛撲去。 管雲彤身形疾閃,搶到他身前,阻攔地說道:“釣翁,這種不敢見人的角色, 何必理他?我們還是先看看是什麼東西再說!” 瀛壺釣翁聽他這麼一說,覺得頗有道理,立時停下身來。 此刻雖已人夜,但兩人神目如電,凝神一瞥,已然看的清清楚楚,只見紙片上 寫著四行小字,寫的是: “括蒼山, 鬼門關。 前進即是幽冥路, 回頭水上把身安!” 管雲彤看過了紙片上的四句警語,忽然朗聲一陣大笑,道:“漫說不見得幽冥 黃泉,就是刀山油鍋,牛頭馬面俱全的閻羅殿,管某等也要闖上一闖,見識見識!” 原來他猜知這紙片嵌在樹上,定是方纔怪笑之人所為,是以朗聲大笑,故意發 話,讓那人不要再弄這等徒亂心神的把戲,延誤了自己兩人的行程。 果然,他話聲剛剛一落,那尖銳刺耳、陰森冰冷的怪笑之聲,又自樹後響起, 道:“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要不信你們就試試!” 試試兩字落日,樹後便掠起一條人影,電光火石般地問了兩間,已然飄出了十 丈遠,直向左面一條小路疾奔而來。 瀛壺釣翁似已動了真火。就在那人身形掠起之時,立時躬身抖袖,拔步欲追, 管雲彤伸手一攔,道:“釣翁,別追了,如果管某推斷不錯,此人這般做作,正如 日間無我大師所言,旨在故弄玄虛,令我們疑神疑鬼,猶豫不前,延擱時間,耽誤 行程,趕不上方壺漁隱他們,使我們不能合力聯手,覓機各個擊破!” 瀛壺釣翁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這話倒是不錯,如真是誠心暗中示警,自不 會暴露行跡,既然露了行蹤,也可光明正大的現身相見,又何必故作神秘的隱避而 遠之,只是……。” 正在心念轉動之間,忽聽管雲彤低聲說道:“釣翁,現下天黑夜暗,又當三岔 路口,不知他們走的那條路?我們趕快搜查一下,看看方壺漁隱是不是在這附近留 有標記?” 瀛壺釣翁道:“此處既是三岔路口,我想方壺漁隱絕不會疏忽這等緊要地方, 一定留有標記……” 忽的眉頭一皺,頓了一頓,又道:“他們在前頭循路疾奔,毫無顧慮,我們在 後面卻要隨時留心標記,退下可能發生錯誤之處,還必須停下四下查看,這樣在時 間上,多少要耽誤點,若長此追趕下去……” 管雲彤忽然接道:“釣翁可是覺著我們這樣追法,若在三兩日之內,萬一趕不 上他們,即使趕上了,也來不及返回小南海,參加三三大會,誤了中原武林人物的 性命嗎?” 瀛壺釣翁道:“老朽正是這等想法!” 管雲彤略一沉吟,又道:“這層我也想到過,不過日間聽無我大師說話的語氣, 似乎一定要我們循著方壺漁隱的標記追趕,免得發生錯誤,至於能否趕回去參加三 三大會,倒不十分重視,以無我大師那等沉穩謹慎的為人,對北怪突現小南海之事, 若無萬全安排,絕不會說出什麼聽天由命的話來!” 瀛壺釣翁道:“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追到哪裡是哪裡,直到趕上他們為止……” 兩人計議已定,再也不說什麼,名自定了定神,目間精光,四處瞧著,果在右 面丈外處一樹身之下,發現了方壺漁隱的標記。 標示既得,毫不停留,各自展開腳程,循著所示路徑,雲以電閃般地向前疾奔 而去。 但不論兩人的腳程如何快捷,而且是日以繼夜地兼程急趕,一直快要追到括蒼 山下,還是沒有追上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 小南海與括蒼山,前在鄂西,後在浙南,相隔約有兩千里左右,以管雲彤與瀛 壺釣翁的腳程,最多六七天工夫,便可到達,但因方壺漁隱沿途所留標記,不知為 了何事,竟然不按正規路線,有時分明應走正南,卻又向西揭去,而且有時不走行 人道路,專走山徑險隘,兩人雖然發覺方向不對,道路大有錯誤,但卻知必有緣故, 又不得不按圖索驥,循標記而行,就這麼錯折彎轉,兩人雖然每日都有三數百里的 腳程,但走到括蒼山下之時,已然走了半月日子,時當三月十五了。 括蒼山脈,跨越浙江南部,山巒起伏,勢延千里,崗嶺重重,峻峽疊疊,插雲 高峰之下,多是懸崖陡壁,幽壑絕谷之間,盡屬嶙峋怪石,春間古樹參天,林木茂 密,人行其中,但聞虎嘯猿啼,狼嗥鳥鳴,除非附近的獵人樵子,外人誰也不願深 入山中。 管雲彤、瀛壺釣翁停身山邊,抬頭望天色,略略打量了下山勢,便自循著方壺 漁隱所目標示,徑向一道狹谷奔去,走完這道狹谷。已經深入山中,兩人聯袂疾奔, 越峰渡洞,快似流星,不大工夫,已越過數十座奇峰峻嶺。 轉眼夕陽西下,天色黃昏,連綿不絕的峰嶺,逐漸隱入夜幕。 兩人又奔行一陣,到了一處斷崖前面,抬眼看去,只見陡劈如削,高絕百丈, 瀛壺釣翁收住腳步,轉頭對管雲彤說道: “現在天將人夜,我們不妨趁這片刻時光,攀上崖頂,四處打量一下,想那 ‘聳雲巖’顧名思義,必是高峻奇險之處,崖上視野廣闊,如能辨出方位,待會月 華放明之時,便不須費神搜尋標記,即可自行前往了。” 管雲彤略一沉吟,點頭說道:“不錯,北怪即在聳雲巖大興土木,人夜自必燈 火輝煌,我們在崖上登高望遠,當不難打量出來……”話未說完,人已走近崖壁。 這斷崖雖然陡壁如削,高達百丈,但兩人各有一身驚人武功,當下身貼削壁, 功行四肢,手腳並用,有如壁虎游龍,交替猱升而上,不到一盞熱茶的工夫,已然 攀上崖頭。 兩人運足目力,放眼四望,但見沉沉暮靄,林木森森,黑壓壓的一片蒼莽,有 如置身山海之中,慢說打量出“聳雲巖”的方位,就連哪裡是崗巒,哪裡是峰嶺, 也都分不清楚……。 兩人瞧了一陣,不禁頓感為難,心知要在這暮色蒼茫之際,從起伏重疊,延綿 不絕的山勢中辨出一峰一巖的確切位置,若無熟人指引,縱有視達百里的超人眼力, 也是難以分別得出。正感為難之際,管雲彤忽的跨步飄身,隱身在左面一塊高大突 石後,招手向瀛壺釣翁低聲說道。“釣公,快把身形隱起來!” 瀛壺釣翁身形疾閃,到了管雲彤身旁,輕聲問道:“管兄發現了什麼?” 管雲彤用手指了指崖下一株枝葉茂密的參天古松,凝神靜聽,默然不語。瀛壺 釣翁極目望了一陣,但見風吹枝搖,松濤盈耳,一點毫無異狀,不由暗感奇怪,忍 不住細聲問道:“管兄可是發現那樹上有人嗎?……” 一語未了,樹上突然響起一陣輕微說話聲,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五師兄, 你看前幾天來的那兩個老頭子,比我們教主如何?” 另一個沙啞的嗓子答道:“如論真功實力,彼此最多是半斤八兩,不過聽說教 主閉關期中練成了絕世神功……” 那低沉的聲音似是不以為然的接口說道:“據我看來,教主施展神功,對付那 老漁人,當然毫無問題,但要勝那殘缺不全老頭子,可還沒有多大把握。” 那個啞嗓音之人,忽的歎息一聲道: “七師弟說的不錯,中原武林,的確是人才濟濟,高手輩出,教主抱著萬丈雄 心而來,看來若要達到願望,還得要一番艱苦奪斗,至於我們師兄弟這點藝業,實 在是滄海一粟,渺小得太可憐了!……” 一陣山風吹來,隱去了兩人輕微的話聲,瀛壺釣翁用手拉了一下管雲彤的衣角, 附耳說道:“聽這兩人的談話,薛大哥同方壺漁隱,到了‘聳雲巖’,已是毫無疑 問,只不知他們口中說的什麼教主,管兄聽出是個什麼來路嗎?” 管雲彤暗忖道:“這兩人口稱中原,又是說什麼教主,定系西域神蛛教主門下, 想必是北怪唯恐實力不夠,把他們牽引出來,果真如此,看來蒲逸凡失劍之事,早 是他們有計劃的行動了……。 這念頭在他腦際一掠而起,沉思了一陣,越想越覺有理,也越想越是心驚!對 付一個北怪,已然十分吃力,再加上西域神蛛教的強大實力,縱是雙仙,二友合力 聯手,也難與之抗衡,看來此行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瀛壺釣翁見他神情凝重,沉吟不語,心知適才那兩個談話之人,必然大有來頭, 當下又低聲說道:“我們趕快去馳援薛大俠他們才好!” 管雲彤遂把蒲逸凡失劍之事,以及自己的推想詳為道出之後,瀛壺釣翁略為思 忖了一下,接口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先把這兩個人擒住,遇問一下,也許可以 得到確實消息……” 管雲彤低聲接道:“神蛛教戒律森嚴,教中之事,從不難道及外人。這兩人適 才一番談話,若被教中第三者聽到了,已算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必遭斷舌割肉的 凌遲酷刑,要從這兩人口中得到消息就是以死相逼,他們也不會說出來。” 瀛壺釣翁道:“那我們就把這兩人擒住帶路,到了聳雲巖再相機行事!” 管雲彤伸手一抓,抓起兩粒黃豆大小的碎石頭,點頭道:“眼下之策,也只好 走一步算一步了。” 提氣輕身,滑壁而下。 兩人滑下斷崖,管雲彤身形一晃,已到了那株參天古松下,接著抬頭揚臂,扣 在手中的兩粒碎石,電射而出,但聞咚咚兩聲,樹下掉下來兩個身著大紅僧衣的和 尚。 這兩個和尚被管雲彤用凌空打穴的絕妙手法,打中了穴道,從幾丈高的樹上摔 下來,兩人都跌得皮破血流,雖然還未摔死,但已傷的不輕。瀛壺釣翁伏身一看, 只見兩粒黃豆大小的碎石,深嵌在二僧兩處要穴上,連身上衣服,也隨著深陷肉中, 不由暗聲讚道:“凌空打穴,認位奇准,滄浪二友,果是名不虛傳。” 管雲彤緩步走到兩個和尚身側,手指連揚,兩粒碎石應手而出。 瀛壺釣翁見他手不著實人身,竟用內家功力,把兩粒深嵌在和尚穴道的碎石, 起了出來,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管雲彤在起取二僧身上碎石時,順便已替他們打活了穴道血脈,不到一盞熱茶 時間,二僧舒展了一下手腳,雙雙躍起,望著當前兩人發呆。 瀛壺釣翁看了兩個和尚一眼,說道:“兩位可是西域神蛛教的門下?”他雖已 聽管雲彤推斷兩僧是西域神殊教中人,但不知究竟是與不是,故而有些一問。 二僧心知不說實話,定要再吃苦頭,剛才糊糊塗塗的就被人家用暗器擊中穴道, 由樹上摔下來,此刻滿身傷痛,更是無力抗拒,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答道:“不 錯,兩位是什麼人?有什麼事?” 管雲彤臉色一沉道:“什麼人你們別問,我倆有事要見你們教主,識相的趕快 帶路,免得再吃苦頭!” 他判斷眼前二僧,至多是神蛛教中三流角色,少走江湖,見聞有限,自己兩人 就是報出名頭,也是等於白說,是以懶得與他們羅嗦。 二僧互相望了一眼,同時冷哼一聲,道:“走!”跨步回身,向石邊一條山徑 走去。 這兩個紅衣和尚,乃神蛛教下三代弟子中的十大金剛之二,一名離凡,一外離 垢,武功俱都不弱,因聳雲巖正在大興土木,恐防外人侵入,奉派在斷崖下守望, 想不到被管雲影打下樹來,此刻雖然傷痛頗重,但懾於對方武功,卻又不敢反抗, 只好一言不發地領頭帶路。 兩僧強忍身上傷痛,帶著管雲彤二人,向西疾奔,翻越過六七座山峰後,已是 月華滿天初更時分。 瀛壺釣翁已大感不耐,忍不住問道:“聳雲巖究竟是什麼地方,離這裡還有多 遠?” 左邊一僧側臉一聲冷笑,遙指西南一座插雲高峰,答道:“就在那座高峰上面。” 管雲彤運目力望去,只見那高峰突出群山甚多,月光照著峰腰黑壓壓的林木, 峰頂卻被一片濛濛的雲霧所籠罩。 那座插雲高峰看上去並不很遠,但走起來卻很遙長,直到月掛中天時候,才到 入口。 瀛壺釣翁打量當前山勢,正走在一個雙峰對峙的入口地方,數百丈懸崖峭壁, 向兩邊伸延展開,中間是一條丈多寬的狹長谷口,看形勢,宛如一隻巨鳥張翼橫臥, 那高峰就屹立在雙峰後面,一眼即可看出,這狹長山道是到高峰必經之路,大有一 夫當關萬人莫人之勢。 管雲彤看那狹谷形勢,異常險惡,兩邊絕壁如削,光滑似鏡,既無兀出山石, 亦無可攀矮松,而且逾往裡去,逾是窄狹,二十多丈後突然向左彎去,不知有多深 多長,如果兩側峭壁上,伏有敵人,無論明擊暗襲,都是無法閃避。打量至此,立 時緊走兩步,迫在左面一僧身後,緊隨而行,暗中運氣行功,力聚雙掌,只要有敵 人施襲,立時先把身側敵人斃去,或先點傷他穴道。 瀛壺釣翁眼見這等情勢,也自提高警覺,縱身一個疾躍,緊跟著右邊一僧,凝 神戒備前進。 兩個和尚側臉看看管雲彤與瀛壺釣翁,一聲低沉的陰陰冷笑,昂著闊步,直入 狹谷。 深入狹谷三十丈後,向右轉進,只見兩側峭壁更高,形勢愈發兇險,二人緊隨 兩僧,亦步亦趨,運勁蓄勢,一點不敢疏懈。 足足一刻工夫,才出了數百丈險地,幸好未遭暗襲。 出了山谷,景物又是一變,只見一座排雲高峰,巍峨屹立於月色之中,看去險 峻至極。 高峰前面是一大片草坪,其間滿植花木,明月照射之下,但見紅白相映,花香 撲鼻,使人精神為之—暢。 兩個黃衣僧人帶路,穿過那遍花林,剛剛到得峰下,突聞幾聲厲喝,暗影又閃 出五個紅衣和尚,左手盾牌,右手戒刀,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帶路兩僧,一見同伴現身,雙雙一個疾縱,躍入五僧隊中。 瀛壺釣翁一見五僧阻路,早將腰間軟鐵釣竿取到手中,就在兩僧剛一躍起,驀 然振腕疾抖,釣竿斜出,釣竿釣鉤,分襲兩僧背後,他心中明白,要想立刻登山, 勢必先把這些和尚震住,故而一言不發,閃電出手。 那五個攔路和尚,讓過兩個同門,瀛壺釣翁已振腕抖勁,竿、鉤齊施的如風攻 到,五僧左手盾牌,一齊揮動,銀光閃閃,化成了一堵光牆,把瀛壺釣翁的鉤、竿 一齊擋住。 瀛壺釣翁心懸方壺漁隱二人的安危,急於想登聳雲巖追查下落,自不願與他們 纏戰,眼見出手攻勢受阻,立時真氣猛提,功行右臂,振腕抖手之間,已然力達釣 竿,勁透釣鉤,順勢“星雨橫飛”,竿風韻影,有如狂風暴雨,向五僧當頭罩落。 這一招“星雨橫飛”,是他獨門招術中的一記絕學,出手威勢極大,無如五譜 都是神蛛教下十大金剛中人物,每人俱都有一二十年的功力火候,五面盾牌齊飛, 一片銀光,但聞掙掙連響,金鐵交鳴,竟把他一招“星雨橫飛”架開。 瀛壺釣翁心中一驚,他原想這一招凌厲無匹的攻勢,至少可把五僧逼返幾步, 那知大謬不然,人家竟然寸步不移地硬架了他一招絕學。 這一來,不禁驚愧交集,羞怒難當,暗想一路之上,管雲彤屢顯絕技,無不得 心應手,自己初試啼聲,竟然連神蛛教下幾個弟子也勝不了,海上雙仙之名,豈不 被自己攔在這聳雲巖上下……。 就在他這微一遲愕間,五條勁疾力風,已迎面捲到。 瀛壺釣翁疾退兩步,釣竿劃起一圈勁風,把五僧戒刀一齊盪開,隨勢變換招術, 展開攻勢,只見竿風縱橫,鉤影閃動,分向五僧點去。 五個和尚盾牌齊舉,架開瀛壺釣翁的攻勢後,又各自還攻了兩刀,但見刀尖打 閃,竿影如輪,倏忽之間,已互拆數招。 管雲彤冷眼旁觀,見五僧盾牌戒刀招術,聯手拒敵,配合得極為嚴密,合力還 攻,也搭配的天衣無縫,不是十數招內可分勝敗,伸手腰間一探,正待振簫助戰, 瀛壺釣翁已打出真火,怒喝一聲,招術突變,施展他“追魂三竿”與“奪命六鉤” 的撒手絕學,剎那間竿風陡卷,鉤影飄飛,盡是威猛絕倫的進手招術。 五個和尚不過依仗盾牌,戒刀配搭嚴密,合力防守,聯手出擊,如論真功實學, 哪是瀛壺釣翁的對手,此刻他一施出真實本領,五個和尚果然抵擋不住,被逼得招 架危難地連連後退。 瀛壺釣翁搶得主動後,招式愈發凌厲,驀的一式“日上三竿”,震飛了一個和 尚手中戒刀。 他一招得手,絕學連施,攻勢若長江大河般,綿綿不絕而上,五個和尚被他這 一輪疾攻快打,逼得手忙腳亂,一僧閃避稍慢,右肩被釣竿劃傷五寸,當場戒刀落 地,鮮血直流。 在未登上聳雲巖之前,他不願多傷人命,傷了一個僧人後,隨即收勢停身,沉 聲喝道:“幾位武功已經領教,趕快通稟你們教主,就說滄浪二友、海上雙仙中各 有一人,要登巖求見!” 五和尚被他傷了一個,四僧餘悸猶存,一聽報名要見教主,心知阻攔不住,落 得順水推舟,最左—人,似是五僧中領班,聽完接口答道:“兩位既是要見教主, 我們自當通稟,不過,巖上現在有事,未得教主允許,誰也不准自行上去,我們這 就前去稟報,兩位請在峰上等一會吧!” 管雲彤暗暗忖道:“如讓他通稟過再行上去,無異敵明我暗,他們有了準備, 以逸待勞來對付我們,那可是首先輸了一著,不如打鐵趁熱,脅迫這幾個和尚帶路 上峰,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 心念及此,沉聲說道:“你們教主縱是言令如山,也只能約束西城門下,對我 們“雙仙”“二友”可是沒有用處……” 他微微一頓後,臉色倏沉,星目合威,劍眉帶殺氣冷然接道:“巖上峰下,相 距不近,往返需時,我們要等多久?幾位還是免為其難,帶我們一同上去吧!” 管雲彤話剛落口,驀聞峰腰上傳來一聲大笑道:“什麼人這等大膽,敢來聳雲 巖上撒野!” 隨著飄來話聲,一條人影疾如隕星丸瀉,落下峰來。 瀛壺釣翁定神看去,只見來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和尚,黃色僧衣,鷹鼻鷂眼, 手提—把三尺長短的方便鏟,如飛奔到。 五個紅袍和尚,對黃衣大和尚執禮甚恭,立時閃到兩側,讓開一條路,垂頭躬 身,合掌作禮。 黃衣和尚神態橫傲,大步邁進,越過五個紅袍僧人後,停下來,掃了管雲彤、 瀛壺釣翁一眼,冷冷地問道:“兩位是什麼地方來的?到此何事?” 管雲彤見此人神態桀騖,出言毫無禮貌,不由心頭火起,當下冷笑一聲,厲聲 叱道:“你們神蛛教待客人,就是這等冷漠無禮的嗎?……” 忽的心念一轉,剎那間暗付道:“既然旨在上巖見他們教主,何必同他在峰下 枉費唇舌,延誤時刻……” 念轉氣消,正聲接道:“海上雙仙、滄浪二友,要見你們教主,有事相溝!” 黃衣僧人聞言神色倏變,突然放下臉來,笑道:“不知是雙仙、二友駕到,失 敬,失敬!貧僧法名天禪,在教主座前,職司知客,兩位既然是求見教主,那就請 隨貧僧登山吧!”話完,手提方便鏟,單掌施了一禮,當先向峰下走去,管雲彤二 人隨後而行。 初上一段路,山勢雖然險峻,但還有山徑可循,登高四百丈後,山徑已斷,放 眼四顧,盡是陡壁危崖,一個不小心,就非摔下去,粉身碎骨不可。 兩人何等閱歷,看天禪傳走險道,已了然他是有意較量腳程,他們教中人物, 必然另有通路,腳下一加勁,追上天禪,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疾奔。 走過一段險路,又到了一片松林前面,這片松林,濃密異常,月光下看去,黑 壓壓陰森森,不知多少深遠? 到了林邊,天禪陡然停住腳步,回頭對管雲彤笑道:“兩位遠道此來,必有急 事求見教主,如打這松林中走過去,東轉西折,勢必耽誤時間,不如踏林而過,來 得比較快捷……” 話未說完,人已躍上松巔,踏著林梢枝葉,縱躍如飛,向前奔去。 兩人見他竟是存心較量輕功,不由冷笑一聲,也跟著縱上樹梢,向前追去。 飛渡過樹林後,又攀登了一段峭壁,才算到了巖邊。 上得巖頂,入眼是一座青石砌成的高大牌坊,上面刻著“神蛛天宮”四個斗大 金字,月光下金光閃閃,撩人眼花。 走過這座牌坊,視線突然開闊,管雲彤打量巖頂形勢,大約有四五百畝左右大 小,神蛛教就在這巖上依據山勢,建造了近百棟大小不等的房屋,瓦椽嶄新,油漆 鮮明,入眼便知是新建不久。 房外是一片廣闊的草坪,月光下人影穿梭往來,雖然都是和尚,但服裝顏色卻 是不同,看他們行色匆匆,像是很忙,但都一語不發,你來我往,彼此各行其事, 有如陌生路人。 管雲彤二人隨在天禪身後,沿途遇著不少和尚,但都不聞不問,甚至看也不看 一眼,這冷漠情形,形成一種神秘和緊張的恐怖氣氛,使人有一種置身鬼域的感覺。 兩人都是久歷江湖的人物,什麼陣仗地方都去過見過,但此刻也有一種恐怖的 意念,只覺這地方鬼氣森森,使人心神不安。 那個自稱天排的知客僧人,似已看出兩人的不安神色,把他們讓進一座廂房坐 下後,一聲陰惻的冷笑道:“兩位請稍待片刻,等我請示過教主後,再來回兩位的 話。” 說罷,轉身出去。右腳剛跨出門外,忽的似想起了什麼,陡然又轉過身子,笑 道:“貧僧未來相告之前,兩位最好是不要擅自離開這裡。” 管雲彤怒道:“就憑這間廂房,還能困住人不成?” 話未說完,人已對著門口直去。 天禪鷂眼一翻,冷笑道:“尊駕跋涉前來,想必旅途勞頓,還是休息休息吧!” 雙掌一合一推,頓時有一股暗勁,迎面逼捲過來。 管雲彤單掌一立,隨勢疾翻,一股掌風,應手而出。 兩股掌風一撞,管雲彤儒衫飄飄,紋絲未動,天禪和尚卻不自主向前衝了五步, 借勢向前走去。 瀛壺釣翁望著天禪走去的背影,冷哼一聲道:“你這不是自取其辱?” 管雲彤卻不以為然的暗自掠道:“此人不過教中一個知客和尚,竟有接得自己 六成內力的功夫,其教主副教主之流,必然要高出他很多,看來今夜恐怕兇多吉少 了……” 意念未了之際,突問“咚!咚!咚!”三聲鼓響,接著鐘聲悠悠,繞耳不絕。 天禪和尚匆匆返來,對兩人合什笑道:“教主聞得兩位造訪,甚表歡迎,現在天蛛 宮恭候大駕,命貧僧請兩位入內相見。” 兩人緩緩起身,隨在天禪身後,出了客室,穿過草坪,沿著一條石舖通道,向 裡走去,通道盡頭聳立著一座高大的宮殿,遙望宮內燈火輝煌,但卻死寂一片,聽 不到一點嘈雜之聲。 這座宮殿,四壁用青石砌成,高約四丈,大有八間,裡面高燒著三十六支粗逾 兒臂的松油巨燭,火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 後面正中間,空出一座高大供台,上面供著一隻五尺大小,用鐵木雕成的烏黑 蜘蛛,想是出之巧匠能手,看去栩栩如生。 稍前又是一座較小供台,上面舖著紅緞墊子,分坐兩個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右 面一人枯瘦細長,臉色臘黃,白眉凹眼,閉目靜坐;左面一人,身形奇矮,但卻體 胖如牛,坐供台上,有如一個大冬瓜。 這兩個高矮懸殊,肥瘦大相逕庭的大和尚,正是神蛛教的正副教主,右面瘦長 的是教主,病彌勒孤雲,右面矮胖的是副教主,矮佛獨雲。 二人兩側左五右六,分立著十一個黃衣和尚,每人手中握著一柄三尺長短的方 便鏟,加上知客僧天禪,正好是十二元覺之教。 知客僧搶前一步,合掌躬身,稟道:“海上雙仙,滄浪二友之一,已隨弟子進 宮參駕。” 孤雲睜開眼睛,掃了管雲彤一眼,冷冷地問道:“兩位大駕蒞臨敝教,不知有 什麼教言吩咐?” 話雖說得和氣,但神情卻冷漠已極,端坐供台動也不動。 兩人雖然有氣,但卻隱忍不發,管雲彤雙手一拱,正待出言答話,瀛壺釣翁搶 先抱拳,笑道:“老朽一位友好方壺漁隱,半月前同神手摩雲薛大俠,因事聯袂拜 訪貴教’迄今未聞下落,特來詢問一聲。” 孤雲還未答話,左面的矮佛獨雲,忽然冷笑一聲道:“本教來這聳雲巖,為時 不過半載,草創伊始,與中原人物,迄無交往,你那兩位朋友到本教來,不知為了 何事?” 兩人似是料不到有這一問,不禁同時一怔,暗道:“二人本是為了追探北怪來 此,眼下北怪既然不在,他如一口否認,推得乾乾淨淨,那倒是無可奈何之事……。” 管雲彤靈機一動,隨口答道:“貴教遠自西域,播遷中土,來到聳雲巖大興土 木,乃是一大盛舉,難道他們來這裡向貴教聊表慶賀,也不可以嗎?” 孤雲呵呵一陣大笑,道:“這麼說來,兩位也是向本教道賀來的了。” 瀛壺釣翁道:“說是來道賀的也可以,不過貴教沒有見示我們兩位朋友的下落 之先,恕我們沒有這番興致。” 矮佛傲然一笑,道:“如果查不出兩位朋友的下落,你們就要撒野了。” 瀛壺釣翁道:“今天如不說出兩位朋友的下落,豈止是撤野能夠了事?……” 孤雲拂袖而起,凹眼大睜,凌芒電射,接道:“那你們要怎樣?” 管雲彤眼見到了這般地步,心知遲早免不了動手,當下疾退三步,腰間抽出銀 簫,大聲說道:“如不說出兩位朋友下落……” 一語未完,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厲聲接道:“把半月之前,在小南海那邊偷 的一把寶劍,一並交出來,要不然,管某只有動手逼供了。” 孤雲縱聲一陣大笑,袍袖拂處,一陣勁風捲起,室內三十六隻松油巨燭,光焰 立時搖顫欲熄,管雲彤、瀛壺釣翁只覺滿室潛力激盪,漩渦成風,捲得幾乎立足不 住,不覺心神一震,待燭光復明時,供台早空,兩僧已杳,竟不知何時離開去,只 餘下知客僧,和十一個手握方便鏟,列侍兩側的黃衣和尚。 瞬息變故,大出意外,兩人不覺為之一呆,暗忖道:“那和尚袍袖一拂之勢, 分明是打出了一種至高的內家氣功,只是潛力渦漩成風,使人隨勢欲起,幾乎立不 住足,不知是什麼原因,看來……。” 正在思忖之間,頭頂上突然傳來一聲銳利刺耳,有如從冰窟中吹出來的陰陰冷 笑! 兩人聽得心頭一震,抬眼望去,只見橫樑上,坐著一個身材瘦小,鬚髮霜白的 老叟,手拿一柄寶劍,眼內射出兩道冷電,嘴角露著哂然不屑的陰笑,一言不發地 盯著自己。 兩人何等神光,一眼即看出端坐樑上的老叟,即是那日湖上兩次暗示警告之人, 想起無我大師的揣測之言,不由大吃一驚!暗道:“北怪既在此地出現,若加上神 蛛教的強大實力,看來方壺與神手摩雲,怕早已遭了毒手?……。” 一念未了,那坐在樑上的老叟,又響起了那種尖銳刺耳,冷如寒冰的森森陰笑, 隨著這陣笑聲,只見他身形微挺,人已離開橫樑,半空中宛如一片鵝毛,輕飄飄地 緩緩下墜,這橫樑離地不過三丈高下,但他飄落地上卻已費了。一口長氣的工夫。 他這等緩慢落降的下墜身法,不僅看得殿內十二個和尚目瞪口呆,就連管雲彤、 瀛壺釣翁這兩位修為精深的武學名家,也是瞧得心神震盪,驚異不已。要知一個輕 功之絕佳,不過在縱躍之間,比常人縱得高,跳得遠,要說在懸空墜落時比常人緩 慢過多少倍,此等功力,委實到了驚人難信的玄妙境界。 他飄身落地,緩緩走到管雲彤兩人前面五尺之處、收住腳步,盯了管雲彤一眼, 揚了揚手中的寶劍,冷冷地道:“這柄劍就是在小南海那邊拿來的,你可知道這劍 的來歷嗎?” 管雲彤道:“什麼來歷不管,不過我答應過要把失物追回,你既承認此劍是小 南海邊拿來的,管某當然要把它帶去!” 那老叟聞言哂然一笑,再也不看管雲彤一眼,轉臉卻向瀛壺釣翁冷冷的問道: “你們不是自命不凡,什麼‘雙仙’、‘二友’?妄想四人聯手合力,來對付我上 官池嗎?” 瀛壺釣翁雖然震驚他的武功,卻也聽不慣他這種冷言冷語,聞言傲然一笑,道: “漫說是我們雙仙二友,只要是稍有人性之人,也容不得你這種投鼠忌器,株連無 辜兇人!” 上官池冷笑一聲,鄙薄地看了兩人一眼,右掌橫托寶劍,左手反背後腰,突然 轉過身去,道:“現在人劍俱在,要劍的拿劍,要人的動手吧!” 管雲彤、瀛壺釣翁,適才見過上官池那緩落慢降,飄飄下墜的驚人武功,眼下 為他這般做作,心知若不是蓄意羞辱自己兩人?定然是藏有什麼驚人殺著,一時摸 不透他的意向,倒也不敢貿然出手! 這樣僵持了約莫一口長氣的工夫,上官池突然轉過身來,閉著眼睛,根本不看 兩人,沉聲問道:“怎麼?沒有這份膽氣……” 一語未了,忽的雙目猛睜,冷芒暴射,電掃兩人一眼,冷冷地說道:“念你們 千里迢迢地送上門來,准予落個全屍!你倆呆著幹什麼?還不趕快自行了絕,難道 要我動手不成?”聲色俱厲,口氣托大,活像兩人非照話行事不可。 兩人被他幾番冷漠言語,以及他這等瘋狂的凌人氣勢,激的五內如焚,頂門冒 火,管雲彤手抖銀簫,驀然一聲震天大笑道:“好大的口氣……” 上官池臉色一沉,接道:“怎麼?你不服是不是?” 管雲彤傲然一笑道:“豈止不服,現在如不把寶劍給我,你這頸上人頭,不見 得管某就取它不下,碎它不開!” 上官池“嘿嘿!”兩聲冷笑,道:“死到臨頭,還敢多言放肆,我看你是不到 黃河心不死!……” 忽的掉頭對知客僧天禪吩咐道:“你教他們去把兩個老叟請來。” 天禪合掌當胸,躬身應是,隨著吩咐側立供台右邊的四個和尚道:“四位師弟 去把他們兩人抬來。” 管雲彤、瀛壺釣翁,眼見他們這般做作,突然掠起一種不詳的預感,同時心頭 一跳,暗道:“莫非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遭了毒手? 一念未了,四僧已二人兩起,抬著兩具白紗覆蓋的軟床前來,放在上官池面前。 上官池手指面前白紗覆蓋的軟床,目注管雲彤、瀛壺釣翁,沉聲喝道:“要不 自行動手了絕,這就是你們兩人的榜樣!” 隨手一揮,向那覆蓋白紗拂去,勁風走處,白紗飄飛,二人閃眼一瞥,只見兩 具觸目驚心的屍體,各各喉管裂斷,雙雙肚破膛開,一片殷紅的血水中,五臟橫陳, 六腑外流……。 這兩具不忍心卒睹,死狀至慘的屍體不是別人,正是海上三仙之一的方壺漁隱, 與滄浪二友之首的神手摩雲薛仰山。 兩人目睹老友死狀,不禁熱血沸騰,心痛如割,雙雙怒吼一聲:“好辣的手段, 咱們今天拼了!”各振手中兵刃,向上官池猛撲過去。 兩人各有一身出類拔萃的精純武功,此刻又是在心傷老友慘死,仇火高燒下挾 怒出手,招術團是生平的撒手絕學,勁道也是運集了全身功力,一擊之勢,何異海 嘯山崩,地動天搖,尤以管雲彤擊出銀簫,更是威猛絕倫,勢挾風雷……。 但上官池卅年前既已名蓋江北,又在那密洞中勤修苦練了半甲子,現在修為之 深,武功之高,放當今武林,是無出其右的絕頂人物。 他眼見兩人左右攻到,竟然神色若定的不閃不避,左手連鞘舉劍斜劃一個半圓 截住管雲彤攻來的銀簫,右手卻持腕一指,直向瀛壺釣翁擊到的竿頭點去。 他雖然以一對二,左右迎敵,但出手兩招,卻是攻守兼具,剛柔並施,管雲彤 那等沉猛的簫勢,被他劍身劃出的暗力一撥一引,便自潛移默化地卸解開去;而右 手點出的指風與竿頭凌空一觸,瀛壺釣翁立覺一股奇猛勁道,循著竿身疾下,震的 釣竿抖顫,臂腕發麻! 當下兩人同時大吃一驚,趕忙沉腕收勢,飄身後退到原位,各自瞪著一雙驚怒 交迸的神光盯著他凝神而視。 但話雖如此,上官池也覺出兩人武功精純,修為深厚,要憑一已之力,勝得兩 人,卻也沒有絕對把握,是以接過二人一招後,也不敢跟進施襲,隨勢還攻,只沉 樁立馬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 這三人一招交接,彼此各為對方武功所鎮,雖是生死強仇,但誰也不願搶先出 手,只各凝本身功力三人六眼地緊盯著對方,蓄勢相待! 就在三人這箭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忽見知客僧人天禪,走到上官池身 旁,合掌說道:“池老乃敝教佳賓,不宜隨便動手,可否把這兩人,讓我們師兄弟 試試陣法?” 上官池聽得眉頭微皺,但旋即露著得意的詭笑道:“這兩人為我而來,老夫實 不願假手旁人,但你們既然要用來試試陣法,老夫說不得只好客隨主便,相讓你們 了!” 此人心機詭詐,老奸巨猾,自己以一敵二既沒有絕對把握,便落得順水推舟, 借十二個和尚聯手合擊之術,消耗兩人體力,萬一和尚們不敵有所傷亡,他們正副 教主自會出面迎敵,自己在一旁養精畜銳,待機而動,此等一石兩鳥之舉,何樂不 為。是以聞得天排和尚之言,便抽身而退,立即倒躍至供前面,把場地讓開。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上官池這一退到供台前面,門外便門進來四個紅衣僧人, 迅快地把兩副軟床抬走;天禪舉起方便鏟,繞空兩圈,十二個和尚便迅速散開,各 奔方位,一時只見僧衣閃動,人影縱橫,剎那之間,已把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圍 在當中。 兩人面對生死強仇,本不願與這般和尚動手,但看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心知只 有動手一途,瀛壺釣翁掉頭對管雲彤道:“管兄一旁掠陣,把這般和尚交給我!” 說完,搶身欺步,振腕一抖,釣竿疾出,猛向東面一僧點去。 他修為精純,功力深厚,釣竿出手,勁疾若風,但眼前這般黃衣和尚,都是神 蛛教十二元覺中人物,功力鏟法,均有上乘造詣,但聽一聲金鐵交鳴,釣竿便已被 方便鏟架開,瀛壺釣翁挫腕收竿,第二招尚未攻出,左右兩把方便鏟已同時攻到, 鏟挾勁風,力道奇猛。 瀛壺釣翁驀然一提丹田真氣,內力直透竿頭,一式“乘龍引鳳”借力卸勁,化 開了兩鏟交攻展開了搶制先機的疾打快攻。 原來他們兩人雖被十二個和尚圍在不當中,但與瀛壺釣翁動手的只有二分之一, 另外六僧,各自手握方便鏟,監視管雲彤,蓄勢未動。 瀛壺釣翁竿影縱橫,一連搶攻了二十多招,但始終未把環圍六僧逼退一步,而 且六僧鏟上的勁道,愈打愈覺沉猛起來,各守方位,彼此呼應,拒攻還擊之間,配 合的天衣無縫。 三十回合後,瀛壺釣翁心中發起急來,看六僧內功沉長,越打越是沉著,暗忖 這等打法,要想擊敗六個和尚,恐非短時間能夠得手,敵人正主兒隱起不肯出手, 分明存了輕視之意,如讓人家教中六個弟子接到百招以上,自己顏面何存?再加上 北怪虎視一旁,要讓六個和尚纏戰耗去了體力,待會動起手來,那可是十分危險心 念及此招式立變,“奪命三竿”絕學出手,同時左掌也以十分勁道,隨勢猛劈而出。 釣竿如雷奔電閃,掌風如怒濤捲出,竿走巧著,耀目生花,掌發內力,勁道逼 人;這一來,六僧果然相形見絀,被逼的步步後退。 眼見瀛壺釣翁就要得手,猛聞一僧大吼一聲,鏟法隨著一變,接著六僧互相移 位交走,方便鏟隨勢掃劈,起初還見六僧交相攻守,鏟影閃動,幾招過後,愈走愈 快,六把方便鏟,結成一片光幕,把他凌厲的攻勢封住。 如論真功實學,六僧就是聯手齊上,亦不是瀛壺釣翁的敵手;無如六僧這聯手 合擊之術,乃神蛛教中一門別走蹊徑的武功,陣式一經展開,便有如蛛網一般,層 層密密,重重疊疊,縱橫交錯,穿行遊走,有時分進合擊,有時又各自為戰,使人 虛實莫測,進退難料,身困陣中,縱是絕頂高手,若不諳破解之法,決難脫圍而出, 結果必然累得精疲力竭,束手待斃! 幸而瀛壺釣翁內家修為深厚,“奪命三竿”的威力驚人,雖被六個和尚陣式所 困,仍有攻有守,章法不亂,支持了數十回合尚未落敗。 管雲彤文武兼修,博通六藝,對奇門生剋的先天易勢,本有極為精闢的深遠見 解,但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卻是瞧不出六個和尚用的什麼陣法,既不是“九宮”、 “八卦”,也不似“五行”、“六合”,識不透蘊隱契機,自不好出手解救,眼看 著瀛壺釣翁被六僧困在核心,不由大感焦急,暗道:“我如出手助戰,環立四周的 六僧亦必以同樣陣式對付自己,眼下如不設法把和尚們的陣式破去,只怕等到敵人 正主兒登場,自己兩人就要束手遭擒了!” 心念及此,殺機立生,當下再也不顧流血慘局,驀然攻行雙臂點出,直向當面 一僧閃擊過去。 六僧早已蓄勢相待,他這裡前後兩招出手,左右四僧已同時發動,四把方便鏟 帶起一片勁風,兩面技擊而到。 管雲彤早已打好主意,心知如不出奇走險,勢必要蹈瀛壺釣翁的覆轍,被六個 和尚困在陣中,是以對左右夾擊而到四把方便鏟,故意不避不架,只在鏟頭快要近 身之際,驀然身形疾矮,俯身臥地,緊接著一式“伏地追風”,貼地捲進,從六僧 下盤空隙中,穿陣而出。 他這等避襲矮身,穿陣而出的身法,不在武學常規之列,等到六僧發覺再想圍 堵,已是晚了一步。 管雲彤脫出圍困,立時挺身站起,左手一揚,遙空劈出一掌,直擊瀛壺釣翁左 面上僧,右手銀簫振腕一抖,猛點他身後的黃衣和尚。 這兩僧全神貫注在陣中的瀛壺釣翁身上,做夢也想不到陣外有人施襲,事出意 外,閃避不及,但聞一聲悶哼,隨著一聲慘叫,兩僧應手倒地,一個被掌風劈中前 胸,口吐鮮血;一個被銀簫點中背心,傷及內腑,二僧均當場死去! 六僧去二,陣法失效,瀛壺釣翁頓感壓力減輕,不覺精神一振,接演兩招絕學, 逼開了當前二僧;左手“驚濤拍岸”,側面一僧閃避不及,立斃掌下。 二人擊斃三僧,不過眨眼工夫! 剎那變故,大出意外,餘下九個和尚,不知是驚駭,還是激怒?竟然垂手提鏟, 呆立當地。 上官池一旁觀戰,眼見兩人擊斃三僧,不但不出手搶救,反而佇立供台前面, 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 管雲彤暗暗忖道:“以北怪之能,要想搶救三僧,並非難事,他見死不救,這 倒是令人費解之事……” 忽的心念一動,想道:“是啦!他必是想以三僧之死,激怒神蛛教的正副教主, 讓別人來對付自己兩人,他在一旁養神蓄說,待機出手! 思忖未了,寡聞壁角傳來一聲大喝道:“本教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上門 行兇,出手殺人,這是你們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佛爺要超度你們了!” 話聲一落,那呆立場中的九個和尚,立時躍到大殿門口,一字排開,擋住了兩 人的退路。 管雲彤轉臉望去,只見剛才隱去的矮佛獨雲重又出現,有如冬瓜般的身軀,緩 步向場中逼來,他面帶怒容,眉騰殺機,神態兇惡至極。 獨雲在兩人五步外停住,怒聲罵道:“血債血還,替佛爺拿命來……”話未說 完,驀然欺步進招,雙掌猛翻,分向兩人猛劈過去。 管雲彤大喝一聲:“釣翁請退,讓管某先見識見識西域武學!”左腳橫跨半步, 身形斜上,左手順勢一撥,引開劈來掌勢,左手銀簫疾出,橫掃小臂。 獨雲看起來身軀矮胖,極為呆笨,哪知動上手,竟十分靈活,左腿一旋,疾退 數尺,雙掌交換出手,剎那間劈出四掌,而且一掌比一掌力遭強勁。 管雲彤長嘯一聲,真力貫注簫身,劃出半圈銀虹,簫風撥引開四掌後,搶攻三 箭,但都為矮佛隨掌劈出的潛力逼開。 彼此交接幾招後,管雲彤覺出矮佛功力深厚驚人,忙行氣運勁,橫簫待敵,不 再出手搶攻。 只聽獨雲大聲怪笑道:“滄浪二友,果然不凡,再接佛爺幾掌看看!”說完, 腳踏中宮,欺身再上,但卻雙掌當胸,蓄勢不發。 管雲彤見他蓄勢直搶中宮,知道一發之勢,必然銳不可當,未待近身出手,立 將銀簫斜出,一式“點石成金”,徑點右胸,暗藏一招“吹簫引鳳”的變化,只要 他避招讓勢,立進變點為掃,追襲中盤。 那知矮佛不避簫勢,左掌猛的翻腕一揮,逼住簫勢,右掌“逢山開路”迎頭劈 下。 這一掌是他真力所聚,蓄勢而發,掌勢出手,有如重錘擊石,巨斧開山,力道 之強,無與倫比,管雲彤心知只要硬接一掌,便要立生死,忙挫腕收簫,後退八尺。 矮佛隨勢追襲,雙掌連綿搶攻,掌風潛力,也愈打愈猛,十幾招後,室內三十 六支松油巨燭,吃那激盪的掌風,吹的搖晃欲熄。 管雲彤也把全身真力,凝聚貫注簫身,那閃動寒光中,隱夾風雷之聲,表面上 看去,兩人只是各出絕學,搶制先機,其實在制搶功中,也同時耗拼著內勁真力, 那攻出的每一掌,一簫中,不但蘊藏著變化殺機,而且還隱含了各自的千斤真力, 真個是存亡一發,生死須臾! 鬥過十幾個回合之後,管雲彤漸漸覺出有些不妙,只感對方招式愈打愈奇,掌 力越來越大,自己簫勢的圈子,卻逐漸被人掌力壓縮,心知這樣打下去,不出五十 招,自己必然落敗,閃念及此,不禁激起拚命之心,正待施出撒手絕學,十二手雷 音簫招求勝,忽聽供台後傳來一聲斷喝道:“住手!” 這一喝,宛如焦雷驟發,震得屋瓦格格作響,聽得入耳鼓嗡嗡長鳴,激鬥中的 管雲彤與矮佛,同感心神一震,不自覺停下手來。 管雲彤定神瞧去,只見細長枯瘦的神蛛教主,病彌勒孤雲,凹眼射電,削臉騰 殺的邁著大步,慢慢向殿中走來。 要知神蛛教雄居西域,門下弟子眾多,遍及阿爾泰山,勢力強大;武功別走蹊 徑,自成一家,久欲染指中原武林。 教主孤雲閉關十年,練成絕藝,此番率領門下一二兩代弟子——“十二遠覺”、 “十大金剛”,以及數十個三代弟子,抱著萬丈雄心,來到這聳雲巖頭,大興土木, 只待建築就緒,立即製造事端,與中原武林一爭長短。 兼以兩月之前適逢北怪脫困而出,互相取得連絡,益發如虎添翼,氣焰高漲! 再加上數日之前,方壺漁隱與神手摩雲追蹤北怪來此,合正副教主同上官池之力, 雖也經過一番苦斗,但終把兩個身為當今數一數二的絕頂高人,斃命手下!這一來, 更是躊躇滿志,不可一世,以為橫掃中原,指日所待。 是以管雲彤同瀛壺釣翁適才來時,病彌勒本就沒把兩人放在眼中,故而隱身退 下,不屑出手。原想以門下十二個一代弟子,施展與眾不同的合擊之術,生生將兩 人困累後,束手成擒。 那知他主意雖然打的不錯,但卻弄巧成拙,想不到管雲彤竟然出奇走險,衝出 六僧圍困,與瀛壺釣翁在剎那之間連斃三僧,他隱身暗處,搶救不及,已然老羞成 怒,此刻再見矮佛與管雲彤打了數十個回合,仍然不能把對方擊斃掌下,更是怒不 可遏,故而大聲喝令兩人住手,現身走了出來,要以自己閉關九年,練成的神功絕 藝,把管雲彤、瀛壺釣翁擊斃掌下! 孤雲身材瘦長,一步就是五六尺遠,他雖是慢慢向場中走來,但眨眼已停身在 管雲彤面前八尺遠處。 他心痛三個弟子慘死,早已起了殺機,凹眼內射出兩道懾人的神光,盯著管雲 彤冷笑一聲道:“尊駕策招果然不凡,本教主陪你幾招試試如何?”“說完,雙臂 一分,左掌橫掃,一攻之勢,兩招齊出。 管雲彤適才與矮佛力拼了二十多招,覺出他功力深厚驚人,眼前這老和尚既是 教主,功力猶當在矮佛之上,眼見他兩招齊出,那敢硬架硬接,未待掌勢近身。驀 然右足疾探,橫跨三尺,銀簫一招“天外來雲”斜擊左臂。 孤雲武功,果是超人一等,左臂一抬,硬接銀荔,左掌易掃為推,當胸直擊過 去。兩人這裡剛一動上手,矮怫已欺到了瀛壺釣翁面前四尺之處,只聽他陰惻惻的 一聲冷笑道:“你也別閒著,佛爺來陪你玩兩手!” 右腿一抬,直搶中宮,擊手一掌,當頭劈下。 瀛壺釣翁適才已見他雄渾的掌勢,自忖硬打硬接,只怕招架不住,當下身形一 仰,倏退三尺,左手釣竿疾掄,一式“穿山射燕”,迎麵點戳去。 矮佛大喝一聲,右掌就著下劈改為抓,招演“赤手縛龍”,疾抓迎面戳來的釣 竿,左掌卻以十二成勁道,遙空劈擊過去。 這時兩人對面相距不過五尺左右,瀛壺釣翁釣竿剛一戳出,他已易劈為抓,疾 抓竿頭,正待抽招換式,他左掌又已劈出,矮佛功力深厚,此刻近身發掌,威勢越 發驚人,只覺一股如山勁道,雷奔而至! 瀛壺釣翁大吃一驚,來不及變招還攻,急忙挫腕收竿,迎身暴退。 但聞矮佛“嘿嘿!”兩聲冷笑道:“你躲得了嗎?”欺身進步,如影隨形般追 上,雙掌連環劈出,剎那攻出五掌。 這五掌不但勢沉力猛,而且快速絕倫,直把瀛壺釣翁逼的連連後退,空有一身 絕學,卻是無法還手。 這邊瀛壺釣翁被矮佛近的連連後退,還不出手,那邊,管雲彤也被神蛛教主一 雙肉掌,逼的手忙腳亂,險像環生……。 原來管雲彤一招“天外來雲”,斜擊孤雲左臂,想不到對方竟然舉臂格簫,不 由心中一凜,正待加力施為,病彌勒右掌已當胸推擊過來,心知若不撒招閃避,一 簫雖可擊傷敵人臂膀,但對方當胸擊來掌力,自己可也承受不了,處此境,只好沉 腕收簫,閃身退避。 那知就這一退之勢,便失了先機,被人搶去主動,神蛛教主孤雲隨勢跟進,兩 掌直擊橫掃,或拍或劈,他功力較矮佛尤為深厚,掌勢出手,有如山崩海嘯,風雷 並發,激盪的潛力暗動,渦漩成一股強勁的回風,把管雲彤逼的不僅招式遞不出去, 竟連身子也站不住! 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雖然各有一身精絕武功,並一箭一竿的各有兵刃在手, 但甫一交接,便失去了先機,被神蛛教主孤雲,副教主獨雲雄渾、奇黨的掌勢,逼 的落了下風。十幾個照面後,不但招架危難,就連閃身退避,也是驚險迭出,尤以 病彌勒攻出掌勢,更是凌厲怪異。 管雲彤只覺他強勁的掌風之中,挾著一股奇猛無倫的迴旋力道,自己不論簫打 掌劈,與他掌風一觸,便如擊在轉動的風輪上一樣,隨著轉動之勢,急旋開去,這 等情勢之下,便只有挨打的份兒,只好以閃展騰挪的輕巧身法,避讓敵勢! 三十招後,兩人同時覺著內力真氣,慢慢消滅,騰躍閃身之間,大感吃力,這 樣又支持了十幾個照面。 這時,兩人已是累得微微發喘,眉心見汗,再看對方,卻是氣定神閒,威勢不 滅,處此情況,不由大感駭驚,知道這樣撐持下去,隨時有遭人掌力擊斃之險,但 技差一著,又有什麼方法呢! 就在兩人內功不繼,身法漸行緩慢,眼看就要落敗遭劫之際,驀聞門外傳來一 聲嬌呼道:“教主請暫停出手!”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低沉有力,病彌勒孤雲,矮佛獨雲,似對發話之人有所顧 忌,聞言立時停下手來。 隨著傳來話聲,從門口問進一條人影,管雲彤定神一看,只見身前四尺以外, 多了個身材苗條,體態輕盈,一身藏青裝束的女人,但因背已而立,無法看出她的 年齡面貌,可是從她身材裝束,以及發話的音調,知道是個秀麗的中年婦人。 只見她向神蛛教主欠身福了一福,脆聲說道:“貴教此番遷播中土,旨在樹立 教範,宏揚教威,本悲天們人之襟懷,普濟眾生。眼前兩人中,一人與難婦頗有淵 源,敢請教主慈悲為本,讓難女勸導勸導,教他們皈依教主如何?” 語氣平和婉轉,音調幽幽,聽來極是悅耳。 管雲彤一聽這女人說話的聲音,心頭忽的一怔,暗道:“這口音好熟啊?但運 神一想卻記不起在那裡聽過。” 瀛壺釣翁一面調息,一面暗自忖道: “自己生平之中,很少識得巾幗人物,這女人既說與其中一人頗有淵源,定是 管雲彤無疑,但’滄浪二友’乃風塵奇士,少與一般武林人物往來,縱有知交友好, 亦當是高風亮節的正派人士,怎的這女人既同‘滄浪二友’有淵源,卻又與神蛛邪 教搭上關係?這倒是令人費解之事……。” 思忖未了,忽聽病彌勒冷冷地說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他們在教主 之前,殺害教下弟子,死有餘辜,早與本教絕緣,我看你……” 那女人未待病彌勒話完,便又接口說道: “教主之言,自是情理之常,但人雖終生為惡,亦可回頭向善,放下屠刀,立 地即能成佛,請教主秉我佛慈悲之心,給他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她微微一頓後,又道:“再說貴教初來中土,教風未樹,教義待揚,裡裡外外, 正是用人之際……。” 她話猶未了,那並立在病彌勒肩旁的矮佛,突然陰陰一笑,冷冷的掃掠了正在 調息的管雲彤兩人一眼,截口說道:“好啦!好啦!別說了,你可是要教主不究他 們殺害本門下弟子之罪,勸他們皈依本教,以後將功抵罪?” 那女人躬身答道:“副教主法眼通神,洞察肺腑,難婦之見,正是如此!” 矮佛略一沉吟,搖頭說道:“佛爺看來,他們靈光盡失,滿懷罪惡,縱有楊校 淨水,亦難熄滅他們的胸中孽火,我看你這番心血,只怕要白廢了……” 這時,那站在供台前面,始終未發一言的北怪上官池,突然冷笑一聲,插言說 道:“副教主高明卓見,老朽極是佩服!” 話到此處,倏然一頓,他兩隻彷彿可以洞穿人心的炯炯神目,凝視在那女人臉 上,冷冰冰地說道: “你縱然妙舌生蓮,只怕也難以說得頑石點頭;再說,即令教主、副教主可以 網開一面,留他們一條生路,但養虎遺患,你能擔保他們不恩將仇報,反噬傷人嗎?” 此人老奸巨滑,心中打著如意算盤,想假手神蛛教正副教主之力,把管雲彤和 瀛壺釣翁兩人除去,那知眼看就要得手之際,突然被她現身阻攔,他唯恐神蛛教主 聽信她勸諫之言,懸崖勒馬,留下兩個生死強敵,成為心腹大患,故而出言阻止。 那女人見他一旁橫加讒言,心頭似是有氣,當下柳眉微剔,斜瞥了他一眼,淡 淡的一笑道:“此話雖然說的不錯,但我總覺一個人為善為惡,全在方寸一念,也 許他們福至心靈,能聽從勸諫也說不定吧?我固然不敢擔保他們立即聽勸回頭,池 老就一定認准了他們冥頑不化,無可救藥了嗎?” 音調雖很平和,口氣卻是針鋒相對,而且語意中隱含有責備之意。 上官池陣年老薑,哪能聽不出她話中的含義,聞言眉峰一聳,臉上冒起一層殺 氣,剎那之間,又恢復了他那冷中冰霜的神情,陰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倒是老 夫多嘴了?”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凝視著神蛛教主,似是看他對眼下之事,作何 處理! 病彌勒凹眼微閉,白眉緊皺,瘦削的枯臉上,現出一片疑難神色,似對當前兩 人這自以為是的僵持局面,感到左右為難,不知該聽那一面的話,來處置管雲彤與 瀛壺釣翁兩人,沉吟半晌之後,才睜目緩緩說道: “兩位同是本教佳賓,所說各具卓見,教我實在難作取捨……。 忽的一正面容,從懷中掏出一副三寸長短的木卦來,接道:“我看這樣吧,待 我請示一下教神,再作決定。” 說完,雙手捧卦,身向那供著蜘蛛的供台走去。 這當兒,管雲彤、瀛壺釣翁已調息復元,眼前他們把自己兩人當作俎上肉,階 下囚,生像任宰任割的樣子,心中這份難過,委實無法形容,但強敵當前,卻又不 好貿然發作,只得強抑仇火,一面運集功力,一面注視發展……。 病彌勒朝那木形大蜘蛛拜了三拜,轉身掃掠了上官池一眼,目注那女人,雙手 捧卦,鄭重地說道:“如是逆卦,便以上官施主的意思,處置他們兩人,要是順卦, 就照你的話行事。” 說完,兩手一分,但聽碰然聲響,木卦落地分開,竟是一個順卦。 上官池低頭一看,臉上立露出不悅之色,轉向病彌勒雙手一拱,拂然說道: “這裡用不著我了,老朽暫時告退!” 話完,也不待神蛛教主答言,逕自右手握劍,輕身快步向門外走去。 病彌勒望著上官池向門外走去的背影,神然倏然一變,說不出是惱是怒?右臂 一招,似待有所作為,但一瞬之間,右臂又緩緩垂下,臉上恢復了原來的冷漠神情, 暗暗一歎,俯身拾起地上的木卦,目注那女子道: “天意如此,那你就去告訴他們吧!只要他們心悅誠服的歸順本教,教主自當 上體天心,不究以往,饒恕他們就是。” 原來他見上官池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敢對自己面露不悅,拂袖而退,自覺有失 尊嚴,心頭頗感惱怒,本想背後給他一掌,把他除去,但一想到眼前這等當口,太 不合時宜,是以舉臂待發的掌勢,便又慢慢收了下來,暗歎一聲了事。 那女人見他這般處置,似覺非常高興,聞言欣然一笑道:“教主慈悲,難婦這 裡先代他們謝謝教主的思典了!”話完雙手一揖。 忽聽門邊傳來一聲冷笑,是上官池的口音道:“你先別高興,待會兒我保險人 家會罵你狗血淋頭,哼!自討沒趣,這是何苦乃耳?” 這兩人雖然同是神蛛教的座上佳賓,但卻各懷不同心意,男的要把管雲彤、瀛 壺釣翁兩人立即除去,以絕後患,女的卻又要說服他們,收回已用,此等之事,直 把個神蛛教主攪得左右不是,秦楚兩難,結果弄的求諸木偶,占卦問卜,才勉強解 決了這個僵局。 管雲彤瞧在眼裡,卻是疑念叢生,當下只覺眼前這背己而立的女人,明著雖在 要說服自己兩人,歸順神蛛教下,暗裡實有維護之意,暗想自己生平之中,從未與 女人家發生過任何關連,但聞她說話的口音,卻又彷彿很熟,似在哪裡聽過,可是 思來想去,怎麼也記不起來……。 突然間,殿外傳來一陣鐘鼓之聲,劃破了沉寂的夜空,也打斷了殿內的幾個人 的談話,思忖,一時但聞咚咚鼓響,鐘聲悠悠,長長的繞耳不絕。 鐘鼓突鳴,事非尋掌,上官池正待出門而去的身子,突然轉了過來,滿臉殺氣, 目放兇光,掃了管雲彤、瀛壺釣翁一眼,逼視著那女人道:“待會兒如有差錯,老 夫第一個就先殺你!” 只聽那女人冷笑一聲道:“要殺就現在動手,待會兒只怕沒有機會了?” 上官池似想不到她居然敢出言頂撞,不禁氣得鬚髮豎起,左腿一抬,陡然欺到 那女子身側,怒道:“你真以為老夫不敢殺你嗎?” 那女人彷彿有恃無恐似的,輕聲笑道:“請池老動手吧!” 上官池大喝一聲:“好!老夫就先殺了你,再向教主陪罪!左掌一舉,向她 “天靈”拍去。 他數十年精純修為,功力何等深厚?左掌才舉,驚風應手而出,這一掌又是近 身而發,且是襲擊的“天靈”要害,漫說劈實,就是被掌風掃著邊緣,也非筋斷骨 折,當場送命不可! 但那女人似把生死之事,看的十分淡然,眼見他舉掌劈向自己“天靈”要害, 卻是不稍門讓,面無懼色,仍自那麼氣定神閒的安然卓立,似乎沒有看到十樣。 就在他掌力快觸及她“天靈”之際,神蛛教主忽然臉色一變,沉聲喝道:“上 官施主掌下留情!” 上官池雖存殺她之心,但對神蛛教主卻也有所顧忌,此刻見他出言阻止,只好 立收掌勢,當下氣沖沖地說道:“適才鐘鼓鳴警,大概又是什麼人找上門來了,教 主聽信她婦人之言,弄得內敵未除……” 他似是覺出以下之言,不好再講下去,倏而住口不說。但一雙神光,卻凝視在 神蛛教主的臉上。 病彌勒陰陰一笑,道:“上官施主請放心,‘聳雲巖’雖然不是龍潭虎穴, ‘天蛛宮’更沒有銅牆鐵壁,但也不是任人可以來去的,我就不相信中原道上,還 會有勝過‘雙仙’‘二友’的人物?”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一雙凹眼內,射出兩道懾人的冷電,望著那女人說道: “本教主雖然有心饒恕他們,但天意使然,絲毫不能勉強,對於眼下之事,你一番 心血算是白廢了!”原來他對管雲彤、瀛壺釣翁的一身武功,甚是欽佩,覺著殺之 太可惜,是以那女子在他將要得手之時,突然出來發話阻止,他便心動念轉,停下 來,想借那女人的三寸妙舌,將對方兩人說服,收為己用,故而他對北怪提出異議, 竟敢不予採納。 但適才鐘鼓鳴警,知道又有強敵上巖而來,而眼前兩人能否說服,殊無把握, 既令能夠說服,也不是三言兩語,一時半刻可以做到,情勢所迫,不得不改變主意, 盡快把眼前兩人除去,以便合力對付外來強敵。 那女人似是早已看透他的心思,聞言絲毫不覺意外,當下只說了聲:“教主情 非得已,難婦豈敢妄行阻擾?”逕自側身移步,直向門外走去。 管雲彤望著她走向門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女人口口聲聲自稱 ‘難婦’,想必是神蛛教中人救過她的危難,因而托庇在神蛛教下,而雲姑娘兩月 之前,生擒冷桂華,中途被人劫走,這女人莫非是她不成?……” 想到此處,不由發話高聲叫道:“想不到門外教之中,還有芳駕這等菩薩的慈 悲人物,芳駕要否轉過身來,讓管某見識見識?” 那女人似是感到在眼下這等當口,不願見示本像,聞言頭也不回,邊走邊答道: “咱們總有見面的時候,但不知陽世之間,還是陰曹地府?” 她彷彿有滿腹的傷心往事,幾句話說得音調淒槍,語意哀惋,聽的人徒興黯然 之感,她話一說完,人已出門去。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她走出門外的身影一消失,那鳴警的鐘鼓又頻頻響起,敢 情是事態十分緊急,只聽鐘鼓齊響,疾疾不絕。 病彌勒、矮佛、上官池三人,聽得這待急促的鐘鼓聲響,同時神色大變,病彌 勒忽的側臉對矮佛說道:“趕快出去看看,量情行事,能戰則戰,不戰則守,在未 得我信號之前,不要轉來此地!” 矮佛合掌應是,肥軀轉動,去到殿門口,向那一字排開,堵門面立的九個黃衣 僧人道:“天禪、天籟、天寂你們三人站出來!” 當門正中而立的三僧,應聲走了出來,各自橫捧方便鏟,合掌當胸,躬身施了 一禮,垂首而立。矮佛又向那佇立在原地的六僧道:“未得教主我的令諭,不論是 教中弟子,或是外來之人,擅入半步,一律格殺……” 忽的臉色一沉,厲聲接道:“如有一人闖進門來,定按教規,重懲不貸!”說 完,帶著天禪、天籟、天寂三僧,匆匆出門而去。 矮佛帶著三僧一走,病彌勒立時響起一聲懾人心魄的桀桀怪笑,望著上官池問 道:“眼前兩人不知上官施主選定哪一個……” 上官池乾咳一聲,接道:“教主但請出手,我是肥瘦不拘,老少咸宜,隨便哪 個都可以。” 病彌勒冷笑一聲道:“上官施主既然不拘口味,那本教主就要擇美而食了!” 說完,一步一頓,向右邊的管雲彤逼去。 上官池望著病彌勒蓄勢向管雲彤逼近,低頭看了手中的寶劍,暗道:“當前兩 人武功,管雲彤要高出瀛壺釣翁,神蛛教主擇強而斗,他是否小覷自己不說,但自 己如要用兵刃搏殺敵人,那可是太不光彩…… 此念一動,忽的轉身走到門口,將寶劍交給最右的一個和尚,道:“這東西老 夫用不著,你暫時替我拿著好了!” 和尚伸手接過寶劍後,他才故意背負雙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緩步向瀛壺 釣翁走去。 管雲彤與瀛壺釣翁,早已調息復元,並早已思得對敵之法,知道眼前兩敵,功 力深厚驚人,硬打硬接,只怕難擋全力一擊,暗忖硬拚既然不可,便只有避重就輕, 設法游鬥,待對方真力稍減後,再全力與敵人作生死一拼,如仍不幸斃命敵手,那 也是技不如人,心甘情願了! 兩人心中早已有打算,是以眼前病彌勒、上官池蓄勢欺近,絲毫不覺緊張,雙 眼凝神,隨著對方的欺進之勢,一步一趨也緩緩後退。 病彌勒孤雲和老怪上官池,都是久經大敵的人物,那能看不出兩人的心機,不 由暗聲笑道:“殿內雖然寬敞,也不過十丈大小,我看你們能退到哪裡去?”當下 互相交了個眼色,似乎渾然不覺的,一步步慢慢逼進。 這四人兩對,就這麼慢慢彼退此進的僵持了一會工夫,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 已然快退到靠近石壁,但因強敵當前,無暇顧慮到此,是以渾然不覺。 忽聽上官池哂笑一聲,道:“你們回頭瞧瞧,看還有沒有退路?” 此話一出,兩人有如醍醐灌頂,不自主右腿向後一揮,腳觸右壁,兩人同時大 吃一驚,後無退處,看來只有捨命一搏了!只是……” 一念末了,管雲彤腦際忽閃靈光,忖道:“單打獨鬥,對方高一等,但我們如 能合力使用,敵人也不一定承受得起。” 閃念及此,不由哈哈一聲大笑,道:“你先別得意,先接咱們兩掌看看……” 話未說完,人已迅快無比的橫挪四尺,到了瀛壺釣翁的身後,當下收好銀簫, 貼壁而立,左手扶住瀛壺釣翁肩頭,右掌抵住他命門,將全身功力,循臂傳導過去, 接道:“釣翁,先給他一掌試試!” 他這等出乎意外的舉措,不過一剎那之間,待得話聲落口,瀛壺釣翁頓感一股 熱流,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不覺精神一振,右手甩下釣竿,就勢舉手揮掌,向上 官池猛劈過去。 這時,雙方距離,不過五尺遠近,瀛壺釣翁掌勢劈山,便有一股如山排海的勁 道,帶著強烈的嘯風之聲,雷奔電閃般的向上官池撞去。 病彌勒武學精深,見聞廣搏,一看兩人這般施為,就知這出手一擊,凝聚了兩 人的功力,上官池修為再深,也難招架得住,不由大吃一驚,忙聲叫道:“上官施 主快退……。” 話尤未了,但聞一聲暴響,上官池一個瘦小的軀體,被震的“蹬、蹬、蹬……” 一連後退了七八步才拿樁站隱。 原來上官池由於距離過近,一時計不慮此,出手硬接了一掌,他功力雖較對方 任何一人深厚,但也擋不住兩人合力一擊。 兩人一掌擊退強敵,精神不由大感振奮,瀛壺釣翁長眉轉動,目視神蛛教主大 聲喝道:“你站著幹什麼?何不施出你自命不凡的西域絕學,也來試上一試?” 病彌勒冷然一笑,道:“投機取巧,以二對一,虧你還有臉說話?” 瀛壺釣翁哈哈一聲調笑,道:“就憑你們這種邪門外教與窮兇惡人,也配講武 林規矩?江湖過節?只怕三尺童子聽了也要笑掉大牙!” 這幾句話,罵的尖酸刻薄,直把個神蛛教主氣得全身發抖,鋼牙暗挫,但他可 有自知之明,以一對二,絕難為敵,只瞪著一雙快要噴出火的凹眼,望了望瀛壺釣 翁,轉頭向上官池瞧去。 上官池雖被兩人隔體傳功,合力一掌震的“蹬,蹬”後退,但只不過血氣翻湧, 內腑並未受傷,他修為深厚,就兩人說這幾句話的工夫,業已暗中提氣,調息復元, 當下略一沉忖,便已思就破解之法,面向神蛛教主道:“教主,你我分進合擊,看 他們能支持幾個回合?”說完,提氣行功,徑向左面欺去。 病彌勒暗道:“這法子倒是不錯。”當下如斯響應,從右面欺身而上。 就在兩人左右欺進,舉勢待發之際,那鳴警的鐘鼓之聲,陡然大作,但聽鐘聲 鼓響,交相合鳴,並在鐘鼓音響中,挾帶著怒叱暴喝之聲,且是愈來愈近,聽去已 離殿門不遠。 管雲彤眼見兩人左右欺來,正在大感焦急,現下一聽鐘鼓聲響,心頭不覺一寬, 低聲說道:“釣翁,趕快儲勢發掌,別讓他們欺進身來,只要能再支持片刻工夫, 你我也許……。” 一語未畢,忽聽病彌勒一聲大喝,道:“就是天塌下來,也要先把你們擊斃掌 下!”舉手一掌,猛劈過去。 他這裡剛一出手,上官池也雙掌平胸推出,他早已勢滿待發,此刻又是全力出 手,但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強猛掌風,浪湧過去。 瀛壺釣翁雖然明知自己兩人功力較對方稍遜,一掌接實之下,可能立判生死, 但在眼下這等當口,也不能不捨命一拼,就在兩人出手的同時,也自雙手猛分,以 十二成勁道,硬接擊來的掌勢。 這種內家真力交打,一點取巧不得,四股力道凌空一觸,瀛壺釣翁立感心頭大 震,血氣翻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外來救星】 但對方早存速戰速決之心,那容他有喘息的機會,一掌接過,耳際又響起上官 池的喝聲道:“再接咱們兩掌試試!”兩人左右同時欺進一步,雙掌連環劈出兩股 排空勁氣,呼然挾擊而至。 瀛壺釣翁知已到了生死關頭,忽的吐氣開聲,奮起全身之力,猛然雙掌疾翻, 又硬接了一擊。 硬接兩掌以後,瀛壺釣翁只覺眼前金星亂冒,頭昏目眩,一粒粒的汗水,順腮 滾滾流下,而管雲彤背後傳過來的勁流,也已十分微弱,處此情境,心知敵人只要 再加一掌,自己兩人便要立斃掌下……。 驀聞一聲大喝,接著咚咚兩響,擋守殿門的六個黃衣僧人,右邊兩個中了暗器 躺下,十餘點銀芒破空飛入,大殿上三十六支松油炬燭,被打熄了二分之一,颯颯 風響中,殿門外閃電般穿進三個人來。 剎那變故,全場震驚,病彌勒、上官池同時收勢停手,掉頭回望。 這時,管雲彤一身功力,幾乎全部傳給了瀛壺釣翁,人已快要接近虛脫狀態, 雖已覺出有變,而且知道這變故對自己大是有利,但卻無力瞧看,只是合眼依壁而 立,閉目靜靜調息。 瀛壺釣翁喘了口氣,定神瞧去,只見身前五尺以外,三人並排而立,中間一人 寶像莊嚴,僧衣雲履,正是領袖宇內武林,少林寺掌門方丈無我大師。 右面一個劍眉星目,神采奕奕少年,手提一把北怪適才拿著的定劍,左面一個 秀美絕倫,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女,正是半月前在小南海中,與自己打了一架的薛寒 雲。 這三人突然現身,有如電光石火,使得病彌勒同上官池眼看就要得手之際,又 已功敗垂成!兩人不由氣得目眥欲裂,火騰萬丈,但鑒於三人奪門而入聲勢,卻又 不敢貿然出手。 瀛壺釣翁打量清楚了身前何人,心頭隨之一寬,但接著又是一緊,暗道:“你 們如早來片刻,倒可合力與對方一拼,但眼下我與管雲彤真力消耗過甚,已形同廢 人一般,僅憑你們三人之力,只怕還是兇多吉少,想到此處,不覺黯然一歎……。 無我大師神光如電,剛一奪門進殿,便已看清了二人內力消耗過甚的殆危局面, 身形甫停,立即發話說道:“兩位放心調息,眼下之事,有貧僧同二位小施主在此, 大概不妨事了……。” 忽聽上官池大笑一聲,接道:“大師這話不覺言之過早嗎?” 無我大師轉過身子,雙掌合什,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莊容正聲的肅然說道: “天山一別,轉眼三十寒暑,上官施主丰采依舊,貧僧這裡問好了!”話完當胸一 揖。 上官池乾咳兩聲,陰陰一笑道:“上官池仍能活到今天,大師有點意想不到吧?” 他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盯在那青衫少年身上。 無我大師似不願與他饒舌,轉臉宣了一聲佛號,向病彌勒莊容說道:“貧僧無 我,這位大師父,想必就是威鎮西域的神蛛教主,病彌勒大師了?” 無我大師執掌少林門戶,領袖宇內武林,望重四海,名播天下,此刻他一報出 名號,病彌勒不覺微微一震,暗道:D怪不得他敢於硬闖本教重地,原來這老和尚就 是當今中原道上,目為泰山北斗的少林寺方丈。” 半下略一沉吟,兇心忽起,凹眼翻了兩下,沉聲說道:“老和尚猜的不錯,本 教主正是孤雲,你既不事先通報,也不投柬拜山,帶人深夜擅闖本教重地,出手劈 傷教下弟子……” 話到此處,倏然一頓,兩眼突射兇光,厲聲喝道:“要不給個滿意的答覆,本 教主可要動手超度你了!” 雙掌相抵不停交搓,兩目兇光真逼在無我大師臉上。 無我大師一面運功戒備,一面說道:“孤雲教主責備的一點不錯,貧僧當面領 罪,但貴教樁卡重重,我們仍按武林規矩行事,只怕明天此時,也難見到教主佛駕。” 說著,掉頭望了下正在調息的管雲彤與瀛壺釣翁,又道:“如果我們晚到一步, 兩位施主豈不是橫屍殿中了?” 病彌勒冷笑一聲,正要開口說話,那適才帶著三僧而去的矮佛突然轉回殿來, 他看了倒在門邊的兩個黃衣和尚,臉上露出一抹殺氣,掃了無我大師等一眼,大聲 喝道:“是哪個傷本教弟子?站出來讓佛爺見識見識!” 薛寒雲傲然一笑道:“是我打傷的,你要怎樣?” 矮佛冷笑厲叱一聲,道:“那佛爺就先超度你了!” 肥軀轉動,正待欺身過去手發難,忽聽上官池高聲說道:“副教主不要急在一 時,他們既然來了,諒也逃不出去,老朽想借片刻時光,問那娃兒幾句話。”話一 說完,人已停步在那青衫少年面前六尺之處。 當前形勢,無我大師居中,寒雲與那青衫少年,一左一右並肩排立,正好擋住 正在調息的管雲彤與瀛壺釣翁。對方三人,也是並排而立,病彌勒凝立中間,矮佛 在左,上官池在右,正好六人三對,相向而峙。 只見上官池炯炯雙眼,把那青衫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後,冷冷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青衫少年見他冷言冷語,根本不是問話的語氣,立時心頭冒火,當下劍眉一軒, 沉聲答道:“在下蒲逸凡,從哪裡來的?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上官池想不到眼前這年青的小娃兒,竟敢反唇頂撞自己,聞言眉峰一聳,殺氣 立現,但一剎那間,又恢復了原來冷漠神情,問道:“你可知老夫是誰?” 蒲逸凡是從無我大師與他的對話中,得知眼前這位鬚髮霜白,身材瘦小的老叟, 就是寇公奇要自己代為搏殺的北怪上官池,便知他要向自己問話原因,可能是見自 己拿著適才入門之時,從那僧手中取回的寶劍,因而引起疑念,聯想到自己就是他 那夜在滄海釣廬,引進窯洞之人,此刻見自己在此地出現,懷疑南奇可能已脫困而 出,而要問自己,當下朗聲答道:“尊駕卅年前威鎮江北,此番毀諾而去,更是轟 動江湖,大名鼎鼎的北怪上官池,誰不曉得?” 上官池暗道:“這娃兒既然知我此番毀諾而出,定是那夜引進窯洞之人無疑, 只不知南奇也是否同他一道出來了?我得設法問個清楚不可。” 當下略一沉吟,又問道:“這麼說來,你手中的寶劍,也是別人給你的了?” 蒲逸凡道:“不錯!” 兩人這幾番問答之言,聽得在場之人,全是大惑不解,想不到眼前兩個輩份不 同,年齡懸殊的人,怎麼講起話來彷彿有甚淵源似的? 上官池存心要從他口中打探南奇,立時接著問道:“那給你寶劍之人現在哪裡?”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一生所懼,僅寇老前輩一人,眼下我何不 想個法子,嚇唬他一下。” 他乃性情衝動之人,心中想到就做,聞言故意不管上官池的問話,一雙神光, 卻望殿門口,說道:“寇老前輩為何現在才來?可把晚輩同大師等苦了!”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全是一怔,不約而同向門口望去。 上官池更是聞言變色,大吃一驚,暗道:“南奇此時趕來,看來今夜是兇多吉 少了!”一面運功戒備,一面閃眼瞧去,但幾個黃衣僧人堵門而立,殿內燭影搖紅, 空無一人。 蒲逸凡見大家齊目望著殿門,忽然觸動靈機,身形微挪,閃到管雲彤身旁,輕 聲問道:“管師叔,現在覺得怎樣了?” 管雲彤雖是在運功調息,但暗中卻隨時都在注意當前局勢的變化,知道自己同 瀛壺釣翁不調息復元,單憑三人之力仍不足與對方一拼,聽得蒲逸凡相問之言,忽 心中一動,立時低聲答道:“可以行動了,趕快設法衝出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病彌勒、矮佛、上官池三人瞧了一陣,並未發現有人侵入, 心中疑念忽生,及一聽到蒲逸凡與管雲彤的說話,知道自己被人所愚,不由心頭大 怒,病彌勒大喝一聲,右掌猛劈而出,但覺一股強勁的迴旋力道,嘯然向幾人逼來。 薛寒雲、蒲逸凡兩人各劈一掌,斜截劈來掌勢,那知力道初發,矮佛和上官池 也隨即挾怒出手,四掌並舉,勁風陡卷,一左一有,橫裡擊來。 無我大師虎吼一聲,把畢生功力運集雙掌,猛推而出。 這種內家真力拚鬥,一絲不能取巧,無我大師與蒲逸凡,薛寒雲,合接對方三 人一擊後,立時覺著心神一震,尤以病彌勒打來力道,渦旋成風,迴轉不絕,勁道 正鋒雖被三人罡力霍開,但卻感到一服迴旋之力,卷的人隨勢欲起,立足難定。 無我大師黨出不妙,大聲喝道:“快退!”雙掌護胸,領頭帶路,當先向殿門 口衝去。 這時管雲彤、瀛壺釣翁業已大部復元,與人動手雖嫌力不足,但行動卻是無礙, 眼見無我大師衝向殿門,跟著隨後疾進,緊接著薛寒雲、蒲逸凡也展開身形,搶奔 殿門口而去。 但聞幾聲慘叫,堵門而立的幾個黃衣和尚,兩個被無我大師遙空劈出兩掌,震 的當場死去。 幾人這奪門而退的轉變,有如電閃雷奔,待到三人出手攔截,無我大師已掌斃 二僧,帶頭衝出殿外。 只聽殿內傳來病彌勒一聲驚心動魄的大笑道:“你們還想去嗎?”話聲一落, 人已追出大殿。 蒲逸凡寶劍出鞘,對走在前面的薛寒雲道:“雲姊姊,你護送管師叔他們先去, 讓我擋他們一陣試試!” 薛寒雲聽後一怔,暗道:“對方三人,一個個功力深厚,單打獨鬥,尚且難以 為敵,你以一敵三,豈不是白白送死?” 當下轉過頭來,急聲說道:“這怎麼成,要麼,我留下來一同拒敵好了!” “無我大師雖然武功了得,但他一人只能開路帶頭,管師叔、瀛壺釣翁功力未 復,不能與人動手,群僧攔截追襲,斷後豈可無人?姊姊趕快讓他們走,等下讓幾 個老傢伙追上,要走就來不及了!” 薛寒雲既不放心他一個獨拒強敵,但又顧慮管雲彤他們沖不出群僧的攔截,一 時急得芙蓉失色,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這當兒,無我大師一“馬’當先,已不顧多造殺孽,數十年修為功力,運集兩 掌,遠劈近掃,但聞拳打腳踢慘叫連連,攔截群僧,又被他傷了五六個。 但是神蛛教下和尚太多,個個俱不畏死,一個被他擊傷倒地,另一個又接著撲 上,而他還要顧到身後的管雲彤與瀛壺釣翁,不能全神對敵,這等情勢之下,是以 雖被他衝出了幾重攔截,但進展卻很緩慢。 驀聞一聲大喝,劃空傳來:“今夜要教你們活著離開,佛爺就從此蓄髮還俗!” 蒲逸凡閃眼瞧去,只見病彌勒、矮佛、上官池已聯袂追到一丈開外。再側臉一 看薛寒雲見她仍自呆在身後,不由急的把心一橫,沉聲喝道:“你要等著在這裡陪 葬不是?管師叔他們要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你找誰去打聽你師父的下落?” 這幾句話果然有效,薛寒雲一跺腳,轉身一個疾躍,趕上了無我大師等三人。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病彌勒、矮佛、上官池追出殿門,眼見薛寒雲返身追上三 人斷後,無我大師連傷阻擊弟子,心裡更是暴怒,矮佛、上官池雙雙一聲斷喝,縱 身躍起來兩丈多高,施出“飛步登空”的輕功絕技,猛向薛寒雲等追去。 就在上官池和矮佛躍起的同時,蒲逸凡已將“七五玄功”,運集到十二成以上, 大喝一聲,連人帶劍,化一道銀虹飛起,迎向二人撞去。 這是他從“玄機遣譜”上習得的一招絕學,招名“飛劍降魔”,功力到爐火純 青的時候,可傷人在十丈以外,不過他修習“七五玄功”未久,火候尚嫌不足,只 能勉強使身劍合一,不能催動劍氣傷敵。 不過,這等至高的馭劍神功,威勢究竟非同小可,兩人只覺一大片寒芒中,卷 著凌厲劍風迎面罩到,無法出手招架,不覺心神一震,同時劈出兩股強猛掌風,把 急襲而來的劍氣一擋,借勢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前衝勁道收住,腳落實地,向後一 躍,退出一丈多遠。 蒲逸凡真功實力,略遜對方,被兩人劈出內家罡力一擋之勢,已無能再馭追襲, 人落地上,銀虹隨劍。 這種馭劍之術,最是耗損元氣,蒲逸凡落地之後,已覺真原稍減,趕快暗中凝 神行功,運氣調息。 當前三人,無不一是見多識廣的武學名家,眼見蒲逸凡年紀青青,竟然施出這 只有傳聞,從未見過的馭劍之術,心中不禁同時一驚,呆立當地。 病彌勒凹眼圓睜,奇光電射,盯在蒲逸凡的身上,一瞬不瞬的凝視了半晌,才 冷冷地問道:“看你年齡不大,竟能馭劍傷人,……” 話到此處,聲音突轉嚴厲,接口繼續說道:“你那馭劍之術,是從哪裡學來的?” 蒲逸凡傲然一笑,道:“從哪裡學的,你不配問!” 病彌勒白眉一聳,臉上立騰殺氣,嘿嘿……兩聲冷笑,陡然雙掌一翻,猛擊過 去。 他借問話時,已暗中凝集了功力,這雙掌劈山,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 蒲逸凡閃避不及,只得運集真氣,左手拍出一掌,滿以為依恃“七五玄功”的 護身妙用,可硬接他一擊。 哪知一掌劈山,竟是如擊中旋轉的風輪一樣,一股迴旋暗勁,把自己擊出力道 旋動開去,心中甚感奇怪,不自覺把打出勁道收回。 他這裡力道一收,一股奇猛的迴旋暗勁,急輪而至。 只感一陣潛力暗勁,隨著收回力道,迴旋浸人肌膚,當下渾身一顫急忙運氣護 住內腑,自閉要穴。 病彌勒森森一陣冷笑,道:“你已經被我‘蛛風神掌’所傷,縱有精純內功, 也難熬過對時。現在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以你馭劍之術,換我的治療之法。” 蒲逸凡聽得大吃一驚,暗中功行百脈,氣運周身,卻絲毫感覺不出異樣,不由 暗感奇怪。 原來他所習“七五玄功”,只要先將功力行開,便可提集本身真氣,遊行周身, 不管對方是兵刃掌勁,力道只一沾身,即自生反應,凝取受襲部位,反震怯敵,適 才病彌勒蛛風掌力回族侵入肌膚之時,那渾身一顫的象徵,便是“七五玄功”,自 然發生作用,已把浸人掌風,反震回去,並未受到傷害,只是他初逢此事,自己一 下想不透個中奧妙,反而暗感奇怪。 病彌勒見他沉吟不語,以為他猶豫難決,接著說道:“小娃兒,本教主一向不 打狂語,只要你答應以馭劍之術交換,我馬上就動手替你治療傷勢。” 蒲逸凡暗中行功數遍,只覺百脈無阻,氣血暢通,並無半點不適之感,略一尋 思,頓時恍然大悟,知道是“七五玄功”發生妙用,並未受傷,聽得病彌勒之言, 不由哈哈一聲朗笑道:“你這主意倒是打的不錯,只可惜蒲某並未受傷!” 話聲一落,人已轉身掠起,疾向薛寒雲等趕去。 這時,無我大師早已衝過了群僧的接連攔截,走的離那牌坊不遠,只要衝出牌 坊,就可下巖折入山徑,不怕群僧攔截追襲了。 病彌勒、矮佛、上官池三人同時暴喝,猛追過去,同時,六個紅衣和尚,各執 盾牌戒刀,躍人路中,擋住了蒲逸凡的去路,蒲逸凡急於趕上無我大師等人,一見 六個紅衣和尚阻路,立時振臂一揮,連人帶劍化成一道銀虹兇猛衝過。 六僧盾牌並舉,戒刀齊出,化為一堵白光牆,但他手中乃是無堅不摧的寶刃, 此刻又是馭劍出手,六個和尚哪能抵擋得住,銀虹到處,劍風似剪,六面盾牌、戒 刀、全被蒲逸凡劍氣震得飄起一丈多高,兩僧閃避略慢,雙雙斷了一臂,慘叫聲中, 血肉橫飛。 蒲逸凡連著兩次馭劍卻敵,本身真氣損耗甚大,再想馭劍克敵,已是力難從心, 只得疾展“九宮隱跡”的奇奧身法,先避開矮佛掌力,翻身揮劍,一招“銅牆鐵壁”, 劍化一片護身光幕,擋住了上官池撲擊。 矮佛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兩股勁道,排山直撞過來,蒲逸凡不敢硬接, 縱身一躍,凌空而起,一陣狂飆,掠他腳底而過,也就不過分厘之差,沒有擊中, 真個是生死須臾,存亡一發。 剛避開矮佛掌力,上官池又撲到身後,左掌“直叩天門”,兜頭劈下,右手 “神龍探爪”,徑扣他握劍右腕。 蒲逸凡一振腕,展開“玄機遺譜”上玄妙劍勢,剎那奇招突出,寶劍若點若劈, 只見寒光閃動,疾刺上官池“當門”“玄機”“將台”“心坎”四大要穴。 這一招迅快如風,奇幻無比,饒是上官池身負蓋世武學,也是無法拆解,當下 急收攻勢,暴退四尺。蒲逸凡卻趁勢掄起一片創風,一躍而起,惜那劍風之力,施 出“凌空虛渡”絕學,人落地已到了五六丈開外,接連幾個縱躍,已走到了薛寒雲 身後,把上官池等人撇下了七八丈遠。 無我大師雙掌開路,他武功全是剛猛路子,掌勢出手,有如巨斧開山,重錘劈 石;薛寒雲則以師傅“風雲七式”的奇妙招式,護行斷後,此刻蒲逸凡一加入行列, 更是聲威奪人,沿途攔截群僧,有如摧枯拉朽,風捲殘雲,剎那間,又被他們劈斃 了十幾個和尚,衝出了五重攔截,離那牌坊只有一丈遠了。 眼看就要衝過牌坊之際,忽聽無我大師一聲大喝道:“各位快返……。 一語未了,陡聞嘩啦一聲暴響,幾人著步之處,突然顛波震盪,驀地疾沉而下…… 蒲逸凡心知有變,左手電伸,抓住薛寒雲肩頭,緊接著把她向後一帶,仰身暴退。 但等他帶著薛寒雲退了幾步,站穩一看之時,身前丈來見方的路面,業已陷落 下去。而無我大師、管雲彤、瀛壺釣翁三人,已然身影不見,人蹤早杳,只在陷坑 以內,隱隱傳來無我大師的喝聲餘音。 事出意外,剎那巨變,薛寒雲、蒲逸凡兩人,雖然倖免於難,但卻為這意想不 到的突來的橫禍,驚得心膽欲裂,出了一身冷汗。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就這頓間工夫,病彌勒、矮佛、上官池,已然帶著得意哈 哈狂笑,如飛趕到。 要知薛寒雲千里迢迢的趕來,為的是打探她師父下落,眼下師父訊息未得,管 叔叔又身遭陷阱,滿腔焦急,頓化怒火,聽得病彌勒等帶笑趕到,劈手奪過浦逸凡 手中寶劍,嬌軀疾轉,舉手一招“橫斷巫山”,迎面向三人掃去,口中同時叱道: “今天同你們拼了!” 她內功精純,真力早已貫注劍身,出手雖不如蒲逸凡馭劍威勢,卻也非同小可, 但覺一道銀虹,挾著一片驚風,雷奔電洩般地劈了過去。 三人雖然各有一身超凡人地聖的武功,但也不敢徒手接她的寶劍,各自劈出一 掌擋住劍勢,同時疾退五步。 她一招逼退三人,接著欺身而上,左掌三劍,配合她“風回雪舞”的輕靈身法, 猛向三人追襲過去。 蒲逸凡幾經風險,如今比較持穩,打量當前情勢,知道合自己兩人之力,絕不 是對方三人敵手,眼下她不過憑一股怒氣依仗寶劍威力,對方乍然不敢輕擄銳鋒, 時間稍微一久,必仍將傷在對方手下……。 正思忖間,忽聽病彌勒一聲暴喝道:“你既不怕死,本教主可要超度你了!” 左手一揮,封住她如虹的劍勢,右掌蓄勁當胸,直逼過來,同時,矮佛與上官 池,也各蓄勢凝勁,左右交相欺到。 蒲逸凡看在心頭大驚,暗道:“對方三人合力聯手,一擊之勢,怕不石破天驚? 你縱有神物仙兵在手……。” 心中驚念電閃,口中趕忙喝道:“雲姊姊快返!”人卻騰身疾上,直向右面的 上官池迎去。薛寒雲急怒當頭,聞言渾發未覺嬌身一側,不退反進,左掌“驚濤拍 岸”,斜劈左面的矮佛,右手“穿雲戳月”,振劍直向當面的病彌勒刺去。 只聽病彌勒一聲獰笑,身形暴起,讓開當胸刺來劍勢,半空一聲雷喝,蓄勁右 掌,猛翻疾吐,一股威力無倫的迴旋力道,向她兜頭劈下! 薛寒雲一劍刺空,病彌勒凌空下擊的千鈞掌力,已然臨頭劈下,一時閃避不及, 只得硬接一擊,左掌“天王托塔”徑向下擊的掌勢迎去。 一個凌空下擊,全力出手,一個是閃避不及,倉促應戰,加上雙方功力就有距 離,這等情勢之下,薛寒雲焉得不敗?但見上下兩股力道一觸,薛寒雲一個嬌軀, 便被他那奇猛的迴旋掌力,卷的飛出一丈多遠,落地後猶自顫晃不定,有如風擺殘 荷般地搖搖欲倒! 蒲逸凡睹狀大駭,猛的出一掌,把上官池逼的緩了一緩,人卻借勢後退,倒躍 丈外,左手攔腰一摻,扶住她搖晃的軀體,右手迅快無比的拿過她手中寶劍,當面 劃起一圈銀虹,逼住三人跟蹤躍來欺近之勢,側臉閃眼一瞥,只見她星目微閉,嬌 面慘白,看樣子已傷的不輕,心頭一急,忙低聲問道:“姊姊,趕快運氣試試,看 內腑受傷了沒有?” 薛寒雲蒼白的臉上,掠起一抹痛苦的淺笑,吃吃的顫聲說道:“老和尚掌力歹 毒,毒力正逐漸侵入六脈,我恐怕已不行了,你趕快走吧!……” 她說到此處,突然打了幾個寒噤,再也說不下去。 只聽病彌勒獰聲笑道:“女娃兒說的不錯,本教主的蛛風掌力不但殘毒,而且 是無藥可救,一經沾身人體,便會循著毛孔,侵入“三陽三陰”脈,縱是功力絕世 之人,也難熬過對時!……” 他微一頓後,又道:“當今之世,除了本教主的獨門療治之法……”嘿嘿兩聲 冷笑,隱去未完之言,但一雙神光,卻凝視在蒲逸凡的臉上。 蒲逸凡聰穎絕頂,見他說語的神色語氣,知他是想以薛姊姊的生死,脅迫要挾 自己,以自己的馭劍神功,換取他的療傷之法, 她雖然被對方蛛風掌力所傷,此刻正感毒力侵入陰陽六脈,傷勢逐漸惡化,但 她內功精純,神智並未昏迷,她怕蒲逸凡中了對方的狡計,出言阻止。 病彌勒哈哈笑道:“女娃兒放心好了,本教主一生行事,最守信諾,出口之言, 從不反悔,在你傷勢未好之前,本教主決不為難你們!”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側臉瞥了薛寒雲一眼,見她黛眉緊皺,嘴閉目合,神情 十分痛苦,心中一陣難過,暗道:“不論老和尚說的是真是假,眼下還是把她傷勢 治好再說。” 心念一轉,當下脫口說道:“好吧!蒲某答應你,不過,你就不怕她的傷勢治 好之後,我們找你報仇嗎?” 他雖然答應以馭劍之術,交換對方的療傷之法,卻又不信對方真的在傷勢未好 之前,不向自己兩人下手,故而有此十問。 這病彌勒仰臉一陣長笑,傲然說道:“滄浪二友,海上雙仙,加上少林方丈, 你倆比他們如何?他們尚且一齊亡命在聳雲巖上,放眼當今,本教主還有何懼?” 神態狂傲,言詞托大,一副目無余子的氣派,根本沒把兩人放在眼下。 如在平時,僅憑這幾句話,蒲逸凡也要與他拚命一搏,但眼下情勢卻又不同了, 為了薛姊姊的傷勢,只好受人挾制,不得不忍氣吞聲,強抑怒火,當下劍眉一搏, 朗然說道:“蒲某行事,不屑虛假,現在開始,你告訴我療傷方法,我傳你馭劍口 訣……” 話猶未了,薛寒雲突然低叱一聲道:“你倒真爽快得可以,同他們這種邪門外 教,居然放心打起交……道……來……了……” 說到這兒,真力似已不繼,停了一下,又低低的吐出兩句:“我寧可一死,也 不要你委曲求全來替我療治傷勢!” 聲音雖然很低,語氣卻很堅決,兩句話落口,人已奮起全身之力,掙脫了蒲逸 凡攔腰摻扶的左臂,轉身一個急躍,疾向隱坑落去。 原來她適才聽得病彌勒,道出雙仙二友,一齊亡命聳雲巖上,得知師父早已飲 恨傷身,暗想:“普天之下,只有師父一個人,眼下大仇未報,自己又遭人毒手。” 當下只覺萬念俱灰,痛不欲生,再一聽蒲逸凡受人挾制,答應以他馭劍之術, 換取對方療傷之法,來為自己療治傷勢,不覺心中一動,暗道: “自己既然痛不欲生,何不就地死去,消除他對自己的顧慮,免得他身懷馭劍 絕學,傳入邪門外教之手,用以助長兇焰,為害武林。如此,自己雖然大仇未報, 就已帶恨泉下,但總算在臨死之前,做了一件意義重大的武林益事。” 她死念既萌,便在蒲逸凡與對方將要互換口訣的緊要當口,躍落隱坑自盡。 蒲逸凡計不慮此,大吃一驚,欲想伸手阻攔,已是晚了一步,當下只急得頓足 捶胸,心膽俱裂。 就在她眼看就要墜落陷坑之際,忽聽病彌勒大喝一聲:“好個不怕死的娃兒!……” 話未落口。右掌遙空一推,隨有一股如風的潛力,應手向她下落嬌軀捲到,直 把她推出兩丈多遠,向隱坑以外落去,口中同時接道:“小娃兒趕快去把她接著!” 蒲逸凡應聲而起,施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半空中探臂一摟,攔腰把她 抱住,落地後低頭一看,薛寒雲已昏迷過去。 他定了定神,目睹薛寒雲昏迷的傷痛神態,心頭一陣酸楚,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去,低低地勸道:“雲姊姊,生死之事,何等重大?你又何必這般固執呢?” 病彌勒趁機要挾,大聲說道:“她毒力侵傷內臟,又被掌風震動,血液加速流 動,傷勢提早惡化,眼下如不施救,待會你縱能得到本教主的療治方法,也是難以 醫治了!” 蒲逸凡暗自忖道:“這人雖是在要挾於我,所說卻也是實,她內傷夕震,交相 加重,施救如不及時,待會只怕真的返魂乏術了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抱著她向病彌勒走去。 忽聽病彌勒乾咳了一聲道:“女娃兒性情倔強,動手療傷,現在正是時候,等 會讓他醒轉之後,只怕就麻煩了!” 蒲逸凡聞言止步,停身在病彌勒七尺之外,右手還劍人鞘,兩臂摟著腰扶正薛 寒雲的軀體,讓她倚在自己的胸前,偏頭一看,果見她雙目深閉,暈迷未醒,當下 說道:“我這馭劍之術,只有八字口訣,甚是好記,不知你療傷方法,除你獨門推 拿法而外,還是否需要輔以藥物,如是,請先生把藥物給我,待餵她服下後,我再 傳你馭劍口訣。” 病彌勒陰陰一笑道:“看不出你年紀不大,行事倒極沉穩。”說著從懷中取出 一個白瓷小瓶,傾出龍眼大小的紫色小丸,拋給蒲逸凡,又道:“這是解毒九,設 法替她服下,不過本教主話要說在前面,這藥丸只能延緩傷勢轉劇,要把毒物逼出, 卻非我獨門手法不可!” 他怕對方服藥之後,又生變卦,故而拿話點破。 蒲逸凡暗聲罵道:“蒲某堂堂男子出口之言,豈能反悔,哼!廢話!” 當下右手一伸,接過拋來藥丸,正待替她服下,忽聽薛寒雲哼了一聲,接著睜 開妙目,望著他手中的藥丸,問道:“這東西是那裡來的,你要幹什麼?” 蒲逸凡任了一怔,暗道:“她此時醒來,莫非她人雖暈迷,聽覺卻未失,我們 適才所談,被她聽到了不成?果真如此,這藥丸她自是不會吞服的了,怎生想個法 子,使她把藥丸服下才好?……” 薛寒雲清醒過來,靈智已復,眼見他任然不語的神狀,心尖恍然頓悟,劈手搶 過他手中的藥丸,目注病彌勒冷哼一聲,道:“姑娘生死由已,豈肯服你這邪魔外 道的藥物?”玉腕揚處,藥丸脫手向病彌勒迎面打去。 她雖然受傷頗重,功夫並未全失,藥丸出手,勁道竟是不弱,這時雙方距離, 不過七尺遠近,病彌勒不防有此,幾乎被她打著。 這一來,真把個神蛛教主,氣得白眉聳雲,頂門冒火,只聽他怒喝一聲道: “本教主一番仁心,你卻不聽好歹,那本教主就把你超度了再說!”雙掌當胸一陣 交搓,直逼過來。 蒲逸凡看的大生驚駭,右手寶劍出鞘,人卻抱起薛寒雲疾退五步。 薛寒雲死念早決,目睹病彌勒蓄勢欺進,有如未曾看到一般,轉臉卻對蒲逸凡 低聲叱道:“還不把我放下,趕快設法離開此地,難道你要在這裡……陪死……不…… 不……成?”這幾句話,盡了畢生之力,說到未了,已是話不成句。 蒲逸凡暗暗忖道:“她拒不服用對方藥物,我自不能再交換療傷方法,眼下我 依仗寶刃之力,獨個兒全身而退,倒不是什麼難事,然她傷的這等嚴重,我豈能棄 之不顧而去?……” 既不能不顧而去,又無力帶她同去,他目睹病彌勒蓄勢逼近,不由心急如焚, 但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那佇立右邊,始終一聲不響的上官池,突然發話說道:“教主何必同他 們這兩個小鬼消磨時間,女的既然不想活,就乾脆給她一掌,讓她稱心如願,死了 完事,男的我們合力生擒活捉,來個嚴刑逼拷,還怕他不乖乖的說出來嗎?” 矮佛也同時獰笑一聲接口說道:“這法子倒是不錯,乾脆利落,省時少事,咱 們就這麼辦好了!” 說完,欺身而上,由左直逼過去。 他這裡開始行動,上官池便如斯響應,從右面欺上。 病彌勒不知是心有所忌,還是另有所圖?眼見兩人左右欺逼過去,卻是蓄勢不 再進逼,只皺眉瞪眼的望著蒲逸凡,臉上露出一片奇異神色。 這時,蒲逸凡右手握劍,左手抱著薛寒雲,已退到陷坑邊緣,再往後退半步, 就非摔下陷坑不可。 突然間,咚咚鼓響,鐘聲疾鳴,挾帶著一陣劈劈拍拍的爆炸之聲,延續不絕地 隨風飄來。 在場之人,均是久經事故的老手,一聞這等突來的爆炸聲響,同時臉色大變, 矮佛和上官池,再也顧不得向前欺進,趕快停步,與病彌勒不約而同,轉頭瞧去。 但見濁煙衝天,火光四起,高大的“天蛛宮”,及四面十幾棟房屋上,突然燃 燒起來。 聳雲巖突出峰腰,地高風大,火勢蔓延極快,一時人趁風勢,風助火威,神蛛 教下弟子雖然成百上千,但搶救起來卻是杯水車薪,剎那之間,所有房屋,全被火 舌吞沒,化成了一片火海。 片刻巨變,全場驚愕,病彌勒、上官池、矮佛三人,不知心痛基業被毀,還是 為那愈來愈大的火勢所攝,一時竟然呆立當地,不知所措。 蒲逸凡暗暗忖道:“照這火勢看來,實是有人暗中到處縱放,不然,縱是風力 再大也不會在片刻之間,近百棟房屋,全部燃燒起來……” 正思忖間,忽聽病彌勒一聲浩歎,接著仰臉一陣震撼山嶽的長笑,笑聲淒厲刺 耳,驚心奪魄,延續了半晌工夫,才住口盼顧左右的上官池和矮佛說道:“兩位現 在去搜捕放火之人,我把眼下兩人,解決了隨後就來!” 上官池和矮佛應聲起步,雙雙向火光中飛奔去。 病彌勒目送兩人去後,猛然轉過身子,面騰殺氣,目閃兇光,怒瞪著蒲逸凡喝 道:“罪魁禍首,給本教爺拿命來!” 說完,右腳一抬,陡然前欺五尺,舉手一掌,直向蒲逸凡懷中的薛寒雲劈去。 蒲逸凡自那密洞中,在寇公奇督促指點之下,兩月辛勤苦練以後,不論是內功、 劍術,以及縱躍閃躲的避敵身法,無一不是脫胎換肯,武功已入另一境界,縱目當 今黑白兩道,便是一等一的絕頂高手,與之動手拚搏,也為難不了他,何況,此刻 又有無堅不摧的寶刀在手?要擋病彌勒當胸一掌,絕不是件難事。 但眼下情勢,卻又迥然不同;一者他身處陷坑邊緣,已是退無可退,二者薛寒 雲暈厥懷中,他心有所忌,再來對方又是在急怒之下,全力近身發掌,不容他有絲 毫閃避餘地,這等情勢之下眼見病彌勒一掌擊來,不由大吃一驚! 但他心中雖是驚駭不已,卻也不願束手待斃,目注擊來掌勢,忽起拚命之心, 當下腳立原地不動,左臂帶著薛寒雲順勢疾偏,讓開掌力正鋒,右手出劍一招“白 雲出岫”,斜向右臂斬去! 只聽病彌勒一聲冷笑道:“死到臨頭,還不與教主爺拿命來!”右掌隨勢翻出 一股潛力,逼住蒲逸凡斬來劍勢,左掌“樵夫指路”,扶風閃擊過去! 蒲逸凡右手劍勢被他逼住,左臂抱著薛寒雲無法還手,身後又是深不見底的陷 坑,處此情境,攻既不能,退亦不可,而對方擊出左掌,已然當胸劈到,心知難逃 厄運,不由雙目一閉,暗道一聲:“完了……” 哪知他正閉目等死,但過了半晌,卻絲毫不見動靜,不禁暗感奇怪,睜眼一看, 只見病彌勒擊出左掌,緊接在薛寒雲“百匯’大上,右手拿著一個白瓷小瓶,眉峰 聚殺,目閃兇光,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 他本聰穎絕頂之人,眼見病彌勒這般做作,心頭立時恍悟,忖道:“我如不把 馭劍口訣傳他,勢必引起他的殺機,只要在左掌蘊蓄的內力一吐,雲姊姊就得當場 送命,但……。” 正思忖間,病彌勒突然嘴角一撇,冷冷的說道:“生死兩途,任憑選擇,一是 維持原議,立刻交換口訣,要不……” 忽的嘿嘿兩聲獰笑,接道:“身後陷坑,便是你兩埋屍並骨之所!” 此人老奸巨猾,陰沉自私,先前當矮佛、上官池左右欺進之時,他之所以不隨 勢欺進,便是唯恐把蒲逸凡逼落陷坑摔死,無從獲得馭劍口訣,正好房屋突然起火, 他雖然心痛基業被焚,但卻又不願失去逼取對方馭劍口訣的機會,心中略經細酌, 決定藉口搜索放火之人為名,把上官池和矮佛支開,自己單身留此,獨取劍訣。 這時,那燃燒的火勢,已蔓延散開,巖上近百棟房屋,全部都已著火燃燒起來, 整個的聳雲巖上,化成了一片火海。 蒲逸凡面對熊熊的火勢,聽得病彌勒脅迫之言,不由眉頭一皺,暗自忖道: “聳雲巖突懸峰顛,高達千萬丈,在這巖上興建這許多房屋,必是費了不少心 血,此人不顧心毀於一旦,看來對劍訣已存了勢在必得之心,眼下我如不與他交換 口訣,他勢必殺以洩仇,如此,雲姊姊固是立斃掌手,自己要想全身而退只怕也是 萬難,若不幸遭了毒手,自己生死雖然事小,但一身血海深仇誰來替我昭雪?還有 倩妹妹的終身,又將托誰照顧?……” 想到此處不由心念一決,正待開口答言,病彌勒卻已不耐煩的厲聲說道:“生 死趕快決定,本教主沒有時間等……” 病彌勒話未說完,驀聞身後傳一聲怪笑,道:“好哇,我以為你被火燒化了, 到處找不著你,原來你在這裡謀財害命!”隨著話聲,飄來一條人影。 病彌勒突聞話聲,臉色陡變,左手按著薛塞雲“百匯”穴仍不鬆開,驀然掉頭 望去,只見來人是個要飯的化子,滿頭癩痢,一臉污垢,手拿一根黑竹棍,雲飄電 閃般地疾奔而來。 蒲逸凡一見來人,心頭猛的一片,暗道:“齊老前輩此時此地現身,看來這放 火燒屋之事,必定是他干的了,只是……。 意念未了,忽聽病彌勒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火是你放的了。 癩叫化大嘴一咧,答非所問的說道:“要飯的孤苦一生,就只收養了眼前這兩 個孩子,請教主爺大發慈悲,可憐可憐我,饒了我們兩人吧!” 滿臉乞憐神色,音調充滿哀求,說完兩手一揖,雙膝跪地,躬身拜倒下去。 蒲逸凡目睹此情,心中突然一動,忖道:“齊老前輩莫非要借這下拜之勢,施 展他頭上的飛花的絕技,來纏住敵人,讓我帶雲姊姊逃去不成?” 剎那心動念轉,逃去之意立生,右手劍一招“迎風斷草”猛劈而出,口中同時 一聲暴喝:“放手!”如虹的劍勢,拉著無比的驚風,橫斬病彌勒按在薛寒雲“百 匯”穴的左臂脈腕! 就在他劍勢出手的同時,癩叫化已果如所料的,癩頭一挺一擺,飛起數十點癩 痢,化成寒星向病彌勒全身上下,電射而至! 病彌勒身為教主,見識過人,早已瞧出眼前這癩頭污臉的要飯化子,來頭定然 不小,來意絕不簡單,是故對他答非所問突然下拜的舉動,深具戒心,並防意外, 但卻萬萬料不到他一頭癩痢,竟然是傷人的利器。 方待掌揮勁風,震散射來的數十點寒星,而身後又響起了蒲逸凡的喝聲,接著 一股劍風,斬向左臂,心知只要左掌內勁一吐,那女娃兒就得立斃拿下,但自己一 條左臂,也勢必被對方斬斷,處此前後受敵的情境,再狠再兇的神蛛教主,也不能 不先求自保,再施反擊! 他心念閃動,不過眨眼工夫,就在前面的寒星,後面的劍勢,雙雙快要沾身的 剎那之間,驀然提氣騰身,平空拔起三丈多高,驚險無倫的躲過了兩人前後一擊! 蒲逸凡明知出手一劍,決然傷不著武功卓絕的神蛛教主,只不過想逼的他鬆開 左掌,自己好帶著雲姊姊抽身而退,眼見他既已收臂騰身,自不肯錯過這稍縱即逝 的一發之機。當下只急疾的說了一句:“齊老前輩保重,晚輩要先去一步了!” 口中雖在說話,人已乘著病彌勒身形懸空未下,無法出手的貶限之間,展開 “九宮隱跡”的奇妙身法,抱著薛寒雲繞過陷坑,緊接著幾個縱躍,衝出了那座高 大的石砌牌坊,向巖下疾奔而去。 這不過一瞬間的事,等到病彌勒飄身落地,再要追趕,蒲逸凡已疾奔下巖,走 的沒了蹤影。 病彌勒基業被毀,強取馭劍口訣的目的未達,雙重怒火,不由一股腦兒的發在 癩叫化身上,人一飄身落地,立即暴喝一聲,直向癩叫化撲去。 按下兩人的龍爭虎鬥,生死拚搏不表,且說蒲逸凡右手仗劍,左手緊抱著薛寒 雲,疾奔下巖。 要知蒲逸凡先前同無我大師、薛寒雲三人來時,乃是硬闖關卡,強行登巖,故 對上、下巖的路徑,已暗中留心,默記清楚,但他此刻卻不敢再走來路,怕的是遇 上敵人的哨卡,受到阻截,仗武功雖可硬闖過去,但也難免耽誤時間,萬一齊老前 輩纏不住神蛛教主,病彌勒追蹤趕來,再要把他擺脫,那可是絕難辦到之事。 是以,蒲逸凡一衝出那座高大的石砌牌坊,便當機立斷,捨棄來時的正規路徑 不走,專揀那些兀立怪石,足以隱避身形的地方,縱躍而下。 聳雲巖位於峰頗高達千丈,他雖然有一身精純深厚的內功,但抱著薛寒雲下得 峰來,不但時間費了很久,人也累的噓噓氣喘,汗如雨下。 但他人雖勞累不堪,腳下卻並未停止,心知雖已下峰,但並未脫出敵人勢力范 圍,如不咬緊牙關,再趕出幾十里地面,敵方人多勢眾,若然分途追索,只怕還是 逃不出敵人手去,是以下峰之後僅略略打量了一下山勢,便向右面一道狹谷,馬不 停蹄地繼續奔行。 這道狹谷大約有十幾里路長,出谷後又翻越了七座山峰,默記已趕出了五六十 裡地面,人也無力繼續奔行後,始停下身來。 他舉袖拭去了臉上滾滾而下的汗水,張口猛吸了兩口長氣,稍作喘息,忽覺精 神一振。 原來他所習“七五玄功”,不似一般內功,體力耗損以後,必須靜止下來,運 功調息相當時間,始可慢慢復元,“七五玄功”妙就妙在不論體力耗到何種程度, 只要一息尚存,適時吸取自然之氣,便可催動體內的先大元氣,相輔相生,發生妙 用,很快的恢復疲勞,是以,他此刻雖然累得精疲力竭,但吸了兩U新鮮空氣後,便 自疲勞漸消,精神隨之振奮起來。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但覺微風拂面,陽光耀眼,原來此刻已經是翌日的午前時 分了。 映著耀眼的陽光,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雲姊姊,只見她往時艷紅欲活的嬌面, 此刻已是慘白如紙,黛眉深鎖,妙目緊閉,神情顯得極是痛苦,再伸手摸摸鼻頭, 氣息也是十分微弱,不覺心中一凜,暗道: “她被自己抱著翻山過嶺,越峰渡澗奔行了這麼久,途中高底起伏,顛簸震盪, 漫說是她已身受重傷,便是好人也經受不住,眼下如不找個地方,把她放下來,讓 她好好的安靜一下,只怕待不到一個對時,就要由於震動速度,加速傷勢惡化,因 而提早香消玉殞了!” 心中想念及此,當下縱目四望,只見自己此刻停身之處,正當一座插雲高峰前 面,右依絕壁,左臨深澗,不由眉頭一皺,忖道:“這等深山之中,必多毒蛇猛獸, 自無人家居住,我又把她放在什麼地方好呢?……” 薛寒雲傷勢奇重,氣息奄奄,急需找個地方安置,但一時卻不出適當地方,他 不由發起愁來。 突然間,老腦際掠起另一個念頭,復又忖道:“此等高峰絕壁之間,必有石穴 山洞之屬,我何不就近搜尋一下,找個洞穴把她安置下來,總比自己這麼攔腰抱著, 她腳不著地,頭不落實要好些。” 心中念頭轉動,立即凝神細看,目光到處,但見絕壁如削,寸草不生,面前高 峰,也是峰石嵯峨,犬牙交錯,不僅沒有他想像中的石穴山洞,就連一處平整的巖 石也沒看到。 蒲逸凡處此情境,心中大感為難,想道:“此處既無人家,又無洞穴,看來只 有越峰而過,沿途再行找了,但雲姊姊的傷勢,又怎再經得起奔跑顛簸呢?……” 正自思忖之間,忽聞晴空雷響,眼前景物,也隨之陰暗下來,接著山風轉勁, 呼呼作響。 抬頭望去,只見當空麗日,為一大片烏雲所遮蔽,強勁的山風,吹起陣陣塵沙, 看樣子將有暴雨落下了。 他眼望著陰暗的天急,不由焦色萬分,暗道:“雲姊姊眼下已是奄奄一息,如 再經雨水一淋,內傷外寒,交相加重,只怕等不到自己尋著安置的地方,她就要嚥 氣斷魂……。” 正感焦急之際,眼角忽然掠起一條黑影,定神望去,只見一隻花鹿,順著右邊 絕壁,向前奔跑。 蒲逸凡靈機一動,當下連想也不想,便右手仗劍,左手緊抱著雲姊姊,尾隨那 花鹿追去。 那花鹿似已發覺後面有人追趕,突然長鳴一聲,奔跑之勢陡然加快,剎那之間, 已奔出一百多丈遠。 如在平時,漫說是一隻鹿,就是比它腳程再為快捷的獅、狼。豹、虎,蒲逸凡 也不難追上,但眼下情勢,卻已不同,一來他抱著薛寒雲展不開腳程,速度自然較 慢,二來為了顧忌她的傷勢,也不敢跑得太快,使她受到急劇的震動,是以追了一 陣,不但沒有追上,反而連那花鹿的蹤跡都追失了。 鹿蹤既失,他不得不停下身來,不過,他此時已沒有適才那麼焦急。他知道這 花鹿即在此地出現,附近必有它的洞穴,只要循著它奔跑的方向尋去,縱然找不到 它藏身的洞穴,亦必可以找到避風雨的地方。 他心裡這樣一想,立時又循那花鹿奔去的方向,向前走去,大約走了半盞熱茶 的工夫,已來到一處斷巖前面。 這時,陰沉的天色愈來愈暗,呼嘯的山風越吹越大,一時閃光打眼,“隆隆……” 雷聲不絕。 定眼瞧去,瞥見斷巖盡頭,突出一株枝葉茂密,頂成傘狀,高約三尋,方圓四 五丈的多年古松。 此時此地,他發現了這麼一株松樹,不禁心頭一喜,當下毫不猶豫地,疾向樹 下去走。 天時風雲變幻,往往無法預料,也往往有些巧合,就當他抱著薛寒雲剛剛走到 樹下,雨點已然滴滴的落下來。 他放眼環顧了一下四周景物,只見樹下雖然極為乾燥,但地勢卻高低不平,並 有一些角形石塊,突出地面。此刻正下著雨,自不能在就近割來柔軟籐草之屬,舖 在地上,讓她舒舒坦坦的躺臥,不得已只好將她上半身攬在懷裡,自己依樹而坐。 他耳聽雨聲滴滴,眼望著雲姊姊氣息奄奄,想起她援救自己的深情大恩,不禁 心頭一悲,熱淚奪眶而出,誰說英雄不彈洞,只緣未到傷心處……。 這陣兩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僅下了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又雲開見日,風緩雲 散雨停。 一陣山風吹來,使他慘痛的心情一開,目睹薛寒雲慘白的臉色,心中忽然一動, 暗道:“她師父風塵奇人,號稱‘神手摩雲’,對醫術丹學一道,定有精深造詣, 與她又是亦徒亦女的雙重關係,想必制有各種靈妙藥物,給她隨身攜帶,我何不在 她身上搜搜看……。 這念頭在他腦際一掠而去,立即鬆開反握劍柄的右手,正待動手搜尋,心中忽 的又是一動,忖道:“此等靈妙藥物,定然極為珍貴,隨身攜帶,自是放在貼身緊 要之處,我如動手搜查,勢必鬆開衣衫,觸及肌膚……瓜田李下,尚避嫌疑,男女 有別,我怎能……”心中想到這裡,不由猶豫起來,又把右手縮了回去。 但當他目光一觸薛寒雲奄奄待斃的神色,心中又是一急,不禁暗罵一聲,自言 自語地說道:“蒲逸凡哪,蒲逸凡,眼下這等當口,你還心涉遐想,萬一她隨身帶 有靈妙藥物,能療治傷勢,而卻由於你因循猶豫,致令她帶恨泉下,我看你河以為 人?再說,只要你自己胸懷光明,存心正大,漫說是替她療治傷勢,只在她身上搜 尋藥物,就是真的袒程裸抱,又有何妨?……兩月之前,在那荒林古廟之中,倩妹 妹為了替你醫傷續命,不也袒露妙相,兩相裸偎嗎?” 心中念頭一轉,頓覺胸懷坦然,左手立即抱起她上身,右手在她腰間、肋下、 胸口探摸……。 但覺右手所及,如觸溫玉,光滑細潤,柔彈軟棉,接著如蘭似麝的天然幽香, 一陣陣真沖鼻頭,不禁情懷激盪,有些難以自抑。 蒲逸凡本不是輕薄之徒,心旌搖搖以下,趕緊立攝心神,停了一下,再又繼續 探摸…… 可是右手摸遍了她上身各處,除了貼身衣衫之外,卻是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不由大失所望。 心頭失望之餘,不禁思潮洶湧,感慨萬千,想起兩三個月來如夢如幻的驚險遭 際,想起她幾番援救自己的諸般情景,又情不禁地灑下了幾滴熱淚。 突然間,腦際靈光一閃,猛然又想起她在受傷之後,說過的幾句話來,敵人掌 力歹毒,現在毒力正逐漸侵入三陰三陽六脈……”他一想起這兩句話來,便有如在 黑暗中摸索了許久,突然發現了一線光亮,不禁心頭一喜。 蒲逸凡這一喜非同小可,不由暗罵自己該死,怎的早未想到?幸好懷中的雲姊 姊氣息未絕,尚剩一口遊絲,不然事後憶及,豈不終生抱憾? 他驚喜之下,根本無暇深思,趕緊左右扶正她的上身,右掌貼在她的“命門” 穴上,暗中運力提氣,將本身先天的真元之氣,匯成一股熱流,循臂透掌,緩緩傳 渡過去,注入她的體內。 在他想來毒力既是混入陰陽六脈,只須設法逼出毒力,再輔以推宮過穴的手術, 推活她全身血道,她自己再運功調息一陣,傷勢便不難治好,可是他卻忽略了她身 受傷勢,乃是神蛛教主的獨門武功,非用他本門獨特手法,縱是功力再高之人,也 無法療治。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蒲逸凡幾乎將本身所有的真元之氣,全部傳渡過去, 注入她體內,但薛寒雲的傷勢,卻是仍未好轉。 不過話雖如此,但他這種傳功療傷的方法,究竟多少有點作用,雖然因得不到 竅門,未能把浸入陰陽六脈的毒力逼去,但卻將她陰陽六脈以外的經脈穴道,治的 氣血暢通,活動開來,是以,薛寒雲經他這一番傳功活穴後,昏迷了大半天的神智, 便慢慢的清醒過來。 只聽她吁了一口氣,斷續的嬌聲呼道:“難……受……死……了!” 她這雖然只是斷斷續續的一聲輕呼,但聽在蒲逸凡的耳中,卻不啻千言萬語, 喜訊福音,以為是自己療治收效,她傷勢業已好轉,聞言不覺精神大振,又猛提一 口真氣,循臂傳渡過去。 要知這傳功療傷之法,最是耗人真氣,蒲逸凡雖然內功深厚,此刻卻也真元大 損,累的汗水直流。 薛寒雲慢慢清醒的神智,得他這一口真氣的助力,已完全清醒過來,只聽她低 聲說道:“讓我躺下來,我有話同你說!” 兩句話雖不像適才那般斷斷續續,卻也十分吃力,聽起來很是微弱。 蒲逸凡如言鬆開按在她“命門”穴上的右掌,左手摻著她的後頸,讓她上身躺 在自己懷裡,低頭一看,只見她黛眉輕顰,妙目微睜,臉上仍沒有一絲血色,不禁 眉頭一皺,低聲問道:“姊姊現在可覺得好了些嗎?” 薛寒雲緩緩睜開雙目,無力的眼神盯在蒲逸凡臉上,只見他神色疲憊,滿臉汗 水,答非所問的說道:“你替我療治傷勢,現在很累吧?” 蒲逸凡舉袖拭去臉上的汗水,欣然說道:“只要能醫好姊姊的傷勢,就是累死, 小弟也很高興!” 言來簡簡單單,但卻熱情洋溢,關懷備至。 薛寒雲見他關懷之情,溢於言表,蒼白的臉上,微露出快慰的笑意,星目中光 輝一閃,接著黯然一笑道:“你這番心意……” 說了一句,突然一頓,似是氣力不繼,又似在籌思下句,半晌之後,才幽幽的 接道:“我只怕難以再活一個時辰了!” 蒲逸凡聽得猛然一怔,脫口問道:“姊姊你說什麼?” 薛寒雲淒惋一笑,道:“你雖打通了我身上的血道,使我現下醒轉過來,但沒 有逼出浸人陰陽六脈的毒力……” 話到此處,氣力已是不繼,睜開妙目,倏然復合。 蒲逸凡見她已能開口說話,心中正自暗暗高興,此刻一見她這般神情,心中頓 然一凜,正待開口說話,薛寒雲倏合的雙目,突又睜開盯著自己,臉上露出一片乞 求神色,吃力的說道:“蒲兄弟,我求你一件事情,你肯答應我嗎?” 蒲逸凡雖不知她所求何事,但猜知必很重要,當下毫不考慮,斬釘切鐵地說道: “姊姊有事請講,就是粉身碎骨,小弟亦在所不辭!” 薛寒雲見他回答的這般豪爽,似是感到快慰,聞言欣然一笑。但接著神情倏變, 慘白如紙的臉上,立時掠出一片絕望的神色,抿嘴皺眉,默然不語,杏眼中射出兩 道慘然的神光,凝視在蒲逸凡的臉上。 蒲逸凡看得心頭一凜,沖口問道:“姊姊有什麼事……” 話猶未了,薛寒雲突然一整臉色,接道:“請你立時下手,點我的‘心坎’大 穴,使我勉聚真氣,好好地靜躺一會,並借這片刻時光,告訴你我這苦命姊姊的身 後要事!” 蒲逸凡聞言鼻頭一酸,淚水幾乎又奪眶而出,同時也感到左右為難。 蒲逸凡心中有所顧忌,遲遲不敢下手,但懷內那位對他曾有救命大恩,姿容絕 代的雲姊姊卻氣息更弱的說道: “蒲兄弟,現在毒力轉劇……六脈……業已……開始……始硬……化,……你…… 你若不快……快些照我所說下……手,恐怕……我連最……最後幾……句話……話 兒,都……和你說……說不……成……了!” 蒲逸凡見她這等神情及這等說法,知道委實傷勢奇重,即令自己不點她的“心 坎”大穴,也必在一個時辰之間,香消玉殞! 既然一樣返魂乏術,還不如遵從雲姊姊所說施為,立即點了他的“心坎”大穴, 且聽她最後有何遺言! 念頭一定,功力即施,當下運指如飛,在薛寒雲“心坎”大穴以上,接連點了 三下。 薛寒雲借這三指之力,勉聚殘餘真氣,慘白如紙的嬌面以上,露出一絲淡淡紅 暈,緩緩睜開雙目,望著蒲逸凡。突然吹來一陣山風,她嬌軀忽的一顫,打了一個 寒噤,輕呼一聲道:“好冷啊!……” 蒲逸凡聽的心中一動,忖道:“是啦!三陰三陽,乃人體內養精御力的根源脈 道,六脈既受毒傷,精力已然消失。此刻她又勉聚真氣,無能抗禦寒暑,現下在這 濃蔭之下,涼氣襲人,山風陣陣,自然是很冷的。” 心中念頭轉動,不自覺左手用力,輕輕地抬起她的後頸項,右臂一圈,把她摟 在懷中。 他這只是一種自然反應,當下也不覺得什麼,但等到與她目光一觸,不由臉上 發熱,便欲縮回右臂,把她放開。 薛寒雲似是經他這樣抱著,感到舒適溫暖,只見她螓首微搖,一對惺然無力的 剪水雙瞳,凝注蒲逸凡,朱唇玉頰之間,浮起半絲苦笑,但俄而又掠起一片少女的 嬌羞神色,淒然說道:“蒲兄弟,你不要放手;就這樣抱著我!我在人世之間,最 多只能再留片刻光陰,垂死之前,讓我略享……” 她本想說讓我略享溫馨,死後也好甘心瞑目,但又覺著此等之言,實在難以啟 齒,故只說了一半,倏而住口不言。 蒲逸凡何等聰明,那能聽不出她言下之意,不覺臉上一熱,可是這幾句情意纏 綿,而又極其淒涼的斷腸低語,聽在他的耳中,哪裡還好意思把她放開?但薛寒雲 身上那一種如蘭似麝的淡淡幽香,以及一望生憐的淒艷神色,尤其是那含愁凝怨, 蘊蓄深情的剪水雙瞳,顧盼之間,簡直使人愛意頓生! 他懷抱如此佳人,既不忍把她放開,又禁不住她那撩人神情,一時臉熱心跳, 幾乎難以自抑,只得強以內家定力,鎮懾心神,不令自己絲毫失態。 薛寒雲見他對自己既不便放開,又不敢緊抱的尷尬神情,臉上也自掠起一片羞 容,接著淒然一笑道:“蒲兄弟,我生來伶仃孤苦,一向心如止水,只道茫茫濁世 以內,除了師父他老人家外,再也無人給我慰藉,想不到天賜因緣,居然在臨死之 前,還能得到我我片刻溫存,能死在你的懷中,我也心滿意足了!” 要知她自兩個多月前,在那荒林中見他以後,一顆芳心,早為他的丰神儀表, 英風豪氣所奪,暗中已存委身之念,只是當時見面短暫,不便表露,再者機緣不遇, 也無法表露。此刻,在這深山荒野之中,躺在他的懷裡,想不到自己只有片刻彌留, 覺著不吐不快,故而捺著嬌羞,表露出來! 蒲逸凡又何嘗不知這位武功絕高,國色天香的雲姊姊,對自已早生愛意!用情 頗深,但一來大仇未報,不便涉及兒女私情,二來與倩妹妹已訂名份,免得情海生 波,是以此番由小南海趕來聳雲巖途中,數日來雖是結伴而馳,卻也盡力規避。 但眼下見她臨死之前,吐出心中情意,頗覺情難自禁,聞言不由真情流露的說 道:“姊姊一番情意,小弟早銘心頭,但天不假緣……” 話到此處,忽然心中一凜,暗道:“眼下她不過勉聚真氣,才能開口說話,我 怎可講這些情天恨話,引她傷心,待會真氣消散,不要連她身後遺言都未交待出來, 那可是終生憾事。” 心中想到這裡,立時轉開話頭,接道:“雲姊姊不是說有事要告訴我嗎?現在 何不講出來聽聽,如是疑難之事,也好讓小弟先有個準備!” 薛寒雲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聞言淡淡一笑道:“我要告訴你的,有三件事, 除了第一項比較困難外,其餘只要你聽我的話就行了!” 蒲逸凡道:“姊姊放心,小弟決不畏難,也一定聽姊姊的話。” 薛寒雲臉上突然掠起一片怒容,低沉的說道:“第一項事不用我說,你想也該 想得到!”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暗道:“你這不是在為難我嗎?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 怎知道你要說什麼事?” 忽的目光一觸她臉上的怒容,復又忖道:“是啦!她既然死在敵人手裡,第一 就是要替她報仇。”當下問道:“第一項事可是要我替姊報仇? 薛寒雲怒容更熾,點頭說了兩字:“不錯!” 蒲逸凡眉峰一聳,精光電射,突然鬆開抱著她的左臂,反手拔出定劍,舉臂向 後一揮,嗤然一聲,劍人樹身半尺,高聲說道:“小弟如不能手刃仇家,有如此樹!” 神色堅定,語氣斷然,停了一下,接著,又說道:“請姊姊往下講!” 薛寒雲斂去怒容,泛起一片淒苦神情,幽然說道:“姊姊生時既少親人,死了 也是孤魂野鬼,我死之後,望你將我遺骸焚化,把骨灰收藏起來,帶在身邊,也算 你我……” 忽然眼睫眨了幾眨,接著鼻頭一酸,懷情淚水,奪眶而出,一陣嗚嗚嚥嚥,再 也接不下去。 蒲逸凡雖不是天生情種,但也至情至性,眼見她這種梨花帶雨,傷情幾絕的悲 淒神情,心頭好生難過,不覺眼水噙角,泫然欲泣,當下還劍人鞘,舉袖屢屢為她 拂拭淚水,但又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勸慰這位即將撒手人寰的雲姊姊。 薛寒雲陰陽脈早已開始硬化,此刻不過借蒲逸凡三指之力,勉聚殘餘真氣,現 在這一傷心哭泣,真氣逐漸消散,是以哭了一陣,已自泣不成聲。 蒲逸凡知她傷心耗神,凝聚真力,已在開始消散,彌留之時,已然不多,當下 一面替她拭淚,一面柔聲說道:“姊姊身體要緊,不可傷心耗神,有什麼事,趕快 告訴我,小弟一定如言照辦!” 薛寒云何嘗不明白自己這一哭,會帶動凝聚真氣,提早散去,只是想到傷心之 處,卻又禁不住奪眶熱淚,聞言猶自鳴嚥一陣,才勉強止住哭聲,低低的說道: “你李師妹是個賢淑、善良的女子,你要好好待她……” 說到這裡,氣息漸轉微弱,兩眼神光,慢慢開始渙散。 蒲逸凡目睹此狀,知她到了最後關頭,趕忙低下頭去,附耳輕聲問道:“姊姊 還有什麼吩咐嗎?” 薛寒雲十分吃力的說道:“沒有了……”忽的橫身一陣抖顫,啊了一聲,接道: “抱緊些,我冷死了……”最後一人“了”字吐出,人已偎在蒲逸凡懷裡,臉色陡 然變的慘白,牙關哆嗦打戰,再也說不出話來。 蒲逸凡知道雲姊姊的一縷芳魂,在片刻之間,便將斷絕,聽得她呼冷之聲,立 時右臂一圈緊緊的把她上身摟著,不由急急連呼:“姊姊,姊姊!” 可憐薛寒雲已不能答話,星眸動了一動,連眼皮也無力睜開,只是唇角微牽, 浮起半絲淒涼的笑意! 蒲逸凡望著懷中即將芳魂渺渺的雲姊姊胞中這份傷心難過,實非筆者這只禿筆 所能形容,他心中暗想,這樣一位武功奇佳,對自己有過救命大恩,而心地又頗為 善良的絕代佳人,怎會落得如此下場?要在這深山斷巖之前,香消玉殞!莫非真個 天妒紅顏?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到白頭,硬要教花開正艷之時,遽然凋謝! “憐”“愛”兩字,原來緊密相連,蒲逸凡對她一念生憐,潛藏在心底的愛意, 便自然而然的湧露出來,何況,她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思呢?這三般“情愫”激盪以 下,他右臂不覺往懷裡一帶,由原來的仰面躺臥,變成了貼胸相偎,而薛寒雲的肩 頭,恰好觸到他的胸口之上。 人在情急緊迫之際,往往靈智多迷,蒲逸凡早被她即將魂斷天涯的慘重傷勢, 急的方寸錯亂,心痛如焚,有許多事情,根本就想不起來;但此刻經她肩頭一觸, 卻把他觸的熱血沸騰,靈智大開! 原來她肩頭觸處,正好碰著他懷中所藏,得自她在兩個多月前,在那荒林中所 贈的“雪玉符令。” 蒲逸凡鬆開抱著她的右手,探手入懷,取出那塊被當今武林人物,目為天下第 一玉寶的“雪玉符令。” 正待動手施救,忽聽隨風飄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這聲突來的歎息雖然極其輕微,但他內功深湛,聽的清清楚楚,只覺輕微的歎 息中,包含了無比的淒涼,無窮的幽傷!當下不由怔了一怔,暗道:“這人不知有 什麼傷感之事,跑到這深山中來喟歎……。 轉臉望去,只一位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佝腰僂背,身著藏青服色的老婆婆, 站在五丈以外的斷巖轉角之處,朝自己凝神而視。 蒲逸凡迭經風險,閱歷增長不少,知道這等深山之中,即無居住人家,這老婆 婆突然在此地出現,決不是平常人物,但從她的龍鐘老態,及一雙眼神看來,卻又 瞧不出絲毫異樣,一時猜不透老婆婆的來路,隨口發話問道:“老人家,可是在附 近居住?此時來到這裡,諒必有所指教,不知老人家有甚吩咐……” 老婆婆不待他話完,立即接口說道:“老婦並不住在附近,但元事也不敢來打 擾!”說完,也不等他答言,便自移步向他走來。 蒲逸凡對這位突然現身的老婆婆,心中早存疑念,她的一舉一動,自是十分注 意,就在她話完向他走來的起步之間,一雙神光,便自然而然的落在兩腳上,就這 一瞥之間,居然被他瞧出了蹊蹺。 原來這老婆婆看去雖然老態龍鐘,但走起路來,卻是異常輕快,而且抬腿跨步, 不帶絲毫落足聲響,當下不由猛的一怔,想道:“僅憑這份輕快身法,武功必然了 得,只不知是個什麼樣來路?……” 他這裡一念未了,那老婆婆已走到他身前兩丈之處。 突然間,他腦際問起一個念頭,剎那間暗自忖道:“此處離聳雲巖不過五六十 裡遠近,莫非這老婆婆是神蛛教中人物,來追尋自己兩人的不成?”心念及此,立 時揣起“雪玉符令”反手拔出寶劍,沉聲說道:“老人家有什麼指教?先把話講明 了再攏來不遲!” 老婆婆似已看透他的心意,聞言立即止步,兩眼望著他懷中的薛寒雲,眉頭皺 了一皺,說道:一老婦想看看這位姑娘的傷勢!” 蒲逸凡道:“傷勢在下自己醫得,不敢勞老人家大駕!”他唯恐老婆婆是神蛛 教中人物,借看傷勢為詞,欺近身來,驟然施襲。 老婆婆突然臉色一沉,道:“你說醫得她的傷勢,可是指你懷中的雪玉符令?” 蒲逸凡聽的悚然一驚,暗道:“她怎知我懷中的雪玉符令,又怎知雪玉符令可 以治療她的傷勢……。” 方自思忖之間,老婆婆忽的搖頭一歎道:“她陰陽六脈業已逐漸硬化,真氣已 經消散,現在胸中所存,不過一縷遊絲,雪玉符令雖是療治毒傷的靈物,已然失掉 時效……” 她微微一頓後,接道:“再說,不是老婦小覷於你,雪玉符令的用法,只怕你 還是一知半解,不完全了然吧?” 此話一出,直把蒲逸凡聽的疑竇叢生,滿頭玄霧!即奇詫她銳利的目光,一眼 即能看出雲姊姊的傷勢根源,又驚異她對自己彷彿知道的十分清楚。不錯,誠然雪 玉符令,我只聽齊老前輩講過可以醫治毒物,怎樣用法自己確不知道,但這些事情, 她又怎會曉得這般清楚呢?” 處此情境,饒是蒲逸凡天生聰穎,也為這老婆婆幾句話,搞的丈二金剛摸不著 頭腦,只瞪著一雙驚異、奇詫的神光,盯著她怔怔的出神呆望。 老婆婆似對薛寒雲的傷勢,有著無比的關懷,兩眼凝神,盯著她即將斷氣的神 色,滿佈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片焦容,但又對蒲逸凡拔劍戒備,心中有所顧忌,一 時也不敢走過去。 這樣僵持了一口長氣的工夫,老婆婆已焦灼不安,忽的臉色一整,莊容正聲的 說道:“你如果放心,就讓老婦過去看看她的傷勢,也好立刻動手治療,如果懷疑 老婦,或是你自己有辦法治好她,我馬上就走!” 蒲逸凡暗暗付道:“雪玉符令的用法既不知,自然無法施救,而聽她說話的語 氣,似可以治得雲姊姊的傷勢,不如讓她過來看看,自己寶刃在手,一旁嚴加監視, 只要萬一發現圖謀不軌,憑自己一身武功,諒不致有所閃失。” 心中念頭一轉,立即發話說道:“非是在下不讓老人家查看她的傷勢,只因……” 老婆婆突然冷冷一笑,接道:“只因你看出我身具武功,但又不明來歷,恐怕 是敵人藉著探傷為詞,近身下手是嗎?” 這幾句話,有如幾柄鋒利的匕首,戳中了蒲逸凡的隱私,當下不覺臉上一熱, 忽的激起一股豪氣,朗聲說道:“老人家既如此說,倒顯得在下多疑了,那就有勞 回春妙手,過來療治傷勢吧!……” 老婆婆對薛寒雲身受的傷勢,似是十分清楚,適才人在兩丈以外,一眼即看出 她陰陽六脈硬化,此刻竟連看也不看,蹲下身子,伸手揮了一下鼻頭,便從懷中掏 出一個白瓷小瓶,傾出一粒龍眼大小的紫色藥丸。 蒲逸凡一見她手中瓷瓶藥丸,心中猛然一驚,右手寶劍電疾伸出,抵在老婆婆 背心上,覺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趕快說出來,否則可莫怪我心狠手辣,要 你劍下斷魂!” 原來老婆婆手中藥丸瓷瓶,正是神蛛教主之物,既然持有此物,必是敵人無疑, 但想到她所持藥物,正是療治雲姊傷勢的對症靈藥,又不敢下手,故而寶劍抵身, 喝言通問。 老婆婆彷彿早知有此著,已然胸有成竹,雖然寶刃觸背,仍是神情若定,面色 不改,聞言掉過頭來,嚴肅地說道:“再要耽擱時候,她一條命就會誤在你手裡!”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我如這般對她,勢必耽誤時間,就算她是敵人 吧,也要等她療傷後再說。”心念一轉,立時收回寶劍。 老婆婆忽然站起身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薛寒雲,目光投注在蒲逸凡臉上,莊 容說道:“在替她服藥之先,老婦有句本不當問,但卻非問不可的話要問你,希望 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蒲逸凡雖不知她要問自己什麼話,但見她神色莊重,語氣嚴肅,猜知必與療傷 有關,當下說道:“老人家有話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老婆婆用手一指躺著的薛寒雲,問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蒲逸凡真料不到她有此一問,一時不好作答,但目光一觸手中的藥物,腦際忽 閃靈光,立時恍悟過來,答道:“是我姊姊!” 原來他知薛寒雲眼下僅存一息,如要替她服藥,一般方法,已然無能催動藥力, 勢非人工吐納,不能立收奇效,暗想此等之事,男女有別,如非夫妻,或骨肉至情, 實在很不方便,故而答言是他姊姊。 老婆婆聞言“哦”了一聲,臉上立時泛起一片詫異,但剎那之間,又無可奈何 的道:“既然你們是姊弟關係,那你就吐納之法,替她把藥服下吧!” 說完,把藥遞到蒲逸凡手中。 蒲逸凡雖已看出老婆婆對自己答言姊姊關係似不相信,但為了雲姊的傷勢,也 無暇顧慮許多,伸手接過藥丸,含入口中,俯身雙手支地,來了個兩嘴相對,當下 舌尖運力,挑開她的牙關,猛提一口真氣,連藥丸帶唾液,用力渡了過去。 他在替她服藥之時,因是心神專注,倒不覺得什麼。 但等到藥物服下之後,站起來目光一觸身旁的老婆婆,卻又不禁臉上發熱,感 到難以為情,連忙別過頭去。 對症靈藥,果然立生奇效,大約過了半盞熱茶的工夫,薛寒雲慘白如紙的臉上, 泛出了一抹極淡的紅暈。 蒲逸凡見她氣色轉好,知道這位對他思深情重的雲姊姊,已然返魂有望,心中 一陣高興,不禁把適才對老婆婆的敵意、疑慮,消除得一乾二淨,當下雙手一拱, 滿懷感激的正要開口答謝,老婆婆卻從懷中摸出三根閃閃發光的銀針,搶口說道: “傷勢雖已無礙,毒力尚未逼出,現在你把她上身衣服解開,讓老婦動手替她過穴 逼毒!” 蒲逸凡在老婆婆未來之先,為了搜尋她身上是否有療傷藥物,僅用一隻右手, 在她胸前背後,貼膚摸了一遍,當時已然惶愧不安;此刻一聽老婆婆要他動手,解 開薛寒雲的上衣,不禁心頭一跳,大感為難,暗道:“此舉雖是為著替她療傷逼毒, 但究竟男女有別……”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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