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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 劍

    第十四章 按圖索驥 第十五章 飛梟傳書
    第十六章 狹路相逢 第十七章 古剎鐘聲
    第十八章 七絕山莊 第十九章 暗室中計
    第二十章 中秋大會
    
    

    【第十四章 按圖索驥】   一念未息,老婆婆又已似看透了他心思般的帶著催促的口氣說道:“你們骨肉 至親,為了替她療傷逼毒,你尚猶豫什麼,還不趕快動手!”   蒲逸凡經她一催,知道不動手已是不行,心中暗暗忖道:“好吧!解衣服就解 衣服,只要自己把眼睛閉起來,不看就行了。”當即蹲下身子,鬆開紐扣後,雙目 緊閉,把她的衣服揭開。   天地間的事情,往往就是那麼奇怪,你存心將它忘諸腦後,它偏偏縈繞心頭; 明明你不想看它,它卻一幕幕展現在眼前。蒲逸凡揭開她衣服時,本是雙目緊緊閉 合,那知衣服揭開後,兩眼卻又不自主地睜了開來。   目光觸處,但見豐脂玉肌,欺霜賽雪,一對美妙蓮蓬,堅挺挺。顫巍巍的對峙 胸上,丘壑分明,纖毫畢露!視線移上,只見烏雲攏頭,眉目似畫,白中透紅的雙 面上,隱現兩個小巧梨窩,微牽的唇角間,泛起一絲淺笑,更自那美態之中,隱泛 出一種無尚高華氣息,當下只覺雲姊姊人兒之美,實比倩妹妹猶勝幾分。   他本氣血方剛少年,這一入神品評,立黨臉熱心跳,真恨不得俯身下去,把薛 寒雲緊緊抱住,盡情撫愛一番才好。   但他究竟出自名門正派,修為也深,說衝動也不過偶作遐想,就在魔念方興之 際,另外一點靈思也已升自心頭,深知稍有失態,便得終生愧疚,雲姊姊雖然美的 可愛,但自己豈可亂事偷香?何況,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老婆婆,站在一旁……。   他一想到這裡,立即摒除雜念,冥目思過,把心頭一腔愛慾之火,化為烏有, 定了定神,挺身站了起來。   他身子剛站起,老婆婆便已手捏銀針,蹲下身去,只見她手腕抖動三根銀針, 已然分扎在薛寒雲的雙乳下面,及“心坎”穴上。   老婆婆動作熟練,手法靈妙,三根銀針雖是先後施為,但卻快的儼如同時,而 且深淺一致分毫不差,只看的蒲逸凡不住點頭,暗聲贊好。   老婆婆似是身有要事,急於離去,三根銀針紮下後,立時站起身形,目注蒲逸 凡,莊容說道:“只須力聚掌心,緊貼‘命門’,再以推宮過穴的手法,她陰陽六 脈以內的毒力,自會循著針孔,化作黃水流出,待到水完毒盡,起下銀針,以她深 厚的內功,調息個一日半天,便可行動如常……。”   話到此處,倏然一頓,兩目之中,突然閃出一片慈愛的的光輝,依戀地瞥了薛 寒雲一眼,目光又投在蒲逸凡臉上,接道:“老婦尚有要事待辦,就此告別了!”   蒲逸凡對她雖已早消敵意,感激萬分,但未能摸清她的來歷,心頭總覺不大釋 然,現在聽她說要走,立即雙手一揖,改口說道:“老前輩救命大恩,我姊弟沒齒 不忘,可否示下名號仙居?我姊弟他日也好登門叩謝!”   老婆婆略一沉吟,和聲說道:“療傷系我自願,叩謝大可不必,至於我的姓名 字號……”忽的一皺眉頭,歎息一聲道:“眼下時機未到,還是不說的好!”說完 轉身向來路走去。   蒲逸凡見她似有隱衷,不願說出來歷,自也不好再問,但因感於她療傷大恩, 覺得就讓她這麼一走,以後連一個答謝的機會也沒有,心中卻也滿不是意思,望著 老婆婆走去的背影,腦際忽然一動,沖口說道:   “晚輩蒲逸凡,來自鄂西小南海,老人家他日如用得著我姊弟之處,但憑一紙 相召縱然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這時,老婆婆本已走出一丈多遠,聽得蒲逸凡之言,突然轉過身來,點了點頭, 喟然一歎,道:“老婦替她療治傷勢,本沒存心要你們報答。但你既然這般說法, 我也不便堅拒,好吧!   微微—頓後,臉上神色倏變,似感歎又像悲傷地用手指著薛寒雲胸前的銀針, 淒然說道:“他日如遇上懷有同樣的銀針之人,老婦不妄求你們饒他性命,只給他 留個全屍,就算還清了今天這筆人情!”   說完,再也不待他答言,轉身疾奔而去。   這時薛寒雲所服的藥力,已完全行開,昏厥的神智,漸漸清醒過來,睜眼一看, 只見自己酥胸袒裎,胸前扎著三根銀針,不由嚇得一聲驚叫!   且說在無我大師等人在聳雲巖墜下隱坑後的絕處逢生。   如以無我大師、管雲彤、瀛壺釣翁一身修為來說,漫說區區丈多見方的陷坑, 便是再寬大幾倍的險地,也能騰身躍起,一縱而過!但落腳之處,另裝有機關,等 到無我大師發覺有異,喝令後行幾人快退,自己提氣騰身之時,兩腳已被不知什麼 東西套住,拔不起腳來,隨勢沉落下去。   管雲彤、瀛壺釣翁因是緊隨無我大師身後,而且功力未復,前面的無我大師遭 遇如此,兩人也是同一命運,只薛寒雲、蒲逸凡殿後拒敵,倖免墜入陷阱。   但覺墜落之勢疾快,剎那間,已沉落二三十丈深,默記又下墜了二十丈左右, 只感腳下一震,墜落實地。   無我大師修為精深,定力堅強,雖是驟逢變故,心神仍然不亂,剛一墜落實地, 立即招呼管雲彤、瀛壺釣翁道:“敵人既在通路上設下陷阱,這裡面必另有機關埋 伏,我們趕快把絆腳之物除去,免得……”   話未說完,人已俯身探臂,伸手一摸,只覺兩足左右緊捱腳邊之處,從下面升 出一根姆指粗細,如彎弓形的鐵條,套在腳背上,當下功行雙臂,氣凝掌緣,奮力 一切一拖,鐵條應手而折。   他知道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久經劇戰,功力未復。自己解除羈絆後,立時 轉過去,照方抓藥,但聞“喀喳”連響,解除了二人腳下絆套。   三人腳下羈絆一除,行動已自如常,管雲彤放眼環顧,只見這所陷阱,形呈正 方,伸手摸去,觸手光滑如鏡,原來四面盡都是用光滑堅硬的石板砌成。   瀛壺釣翁忽的縱身一躍,緊貼右壁,施展壁虎身法,雙手兩腳,交替猱升,慢 慢向上爬去。   無我大師見他這般舉動,已然猜出他的心意,當下歎息一聲,搖頭說道:“釣 翁別試啦,這陷阱高達五六十丈,四壁滑不留手,慢說不易爬上去,就是能,敵人 也不會讓我們得手!”   瀛壺釣翁本是光想試試,看看施展壁虎游龍之術,能否猱升上去,聽得無我大 師之言,不由黯然一歎,頹然滑落下來。   管雲彤道:“我們既是由上下落,想那操縱機關之人,一定是在裡面,這陷阱 四壁,定然設有門戶機關,不然……”   話猶未了,無我大師接口說道:“管施主卓見不錯……”   說了一句,突然頓住,似在思想什麼難題,閉目沉吟了一陣,才又繼續說道: “兩位功力未復,不如藉機調息一下,眼前困境,讓貧僧先打探一下再說。”   無我大師藉著透下月色,凝神仔細瞧看,他功力精深,本有黑夜視物之能,目 光照射之下,更是看的清楚明白,絲毫不爽,但見四壁一片光滑,既無突出窩陷, 也無縫印痕記,就像鏡子一樣,毫無破綻可尋,不由眉頭一皺,暗暗忖道:“這壁 間既找不出機關樞紐,難道那操縱機關之人在上面不成?……”   正自思忖之間,頭上忽然響一陣卜卜之聲!   無我大師聞聲一驚,急然說道:“兩位留神,聲響起自頭頂,敵人如不是發動 機關,便是要從上面向我們下手……”   一語未主,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冷冷笑道:“老和尚猜得不錯!”   抬頭望去,只見阱口十丈以下,右壁間探出一個人頭來,目閃兇光,俯視三人 “嘿嘿!”獰笑!   管雲彤忽的挺身站起,右手拔銀簫,仰臉一聲清嘯,抬臂振腕,以“丁山射雁” 的手法,向那人頭打去。   他經過一陣調息,功力已恢復了十之八九,銀簫出手,沖霄而上,三四十丈高 下,竟是電疾射到!   那人不防有此,一時閃避不及,但聞一聲慘叫,灑下一蓬血雨,銀簫擊中前額, 連頭也沒縮回便已死去。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就在銀簫力盡下墜,管雲彤縱身接簫之時,那人頭五尺以 下的壁間,突然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陷阱內倏然一暗,頓時漆黑如墨,伸手難見五 指。   瀛壺釣翁掏出隨身火摺,點燃抬頭一看,不禁心底冒起一股寒意,嚇出了一身 冷汗……。   原來那軋聲響起之處的壁面上,移出來一方比阱口四周,略小數分的巨石,由 上直落下來。   巨石沉落本快,剎那間已離頭頂只不兩丈。   四壁既然未尋得機關樞紐,頭上巨石又向下直落,這等情勢之下,三人雖同是 久經風險之人,至此也不禁驚惶失措,心神大亂,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覷,佇立待斃!   人在生死交關之際,往往會生出幻想,三人不知是為求生的本能所驅使,還是 受心中的幻念所支配?就當那巨石高頭頂一丈左右之時,同時虎吼一聲,舉臂揚掌, 向對面石壁劈去!   掌風到處,潛力激盪,震的陷阱以內,嗡嗡長鳴不已。   三人掌劈石壁,只是一種下意思的舉動,並未想到什麼,那知抬頭一看,那疾 沉下落的巨石,竟然緩了下來。   此情入目,三人靈台立明,知道操縱巨石機關,定在對面壁以內,因受掌力所 震,帶動了操縱機關,故此下落巨石,突然由快轉慢,只是掌力不夠,未能把操縱 機關,全部舉動,因而那下落巨石,仍自緩緩下墜!   三人現在心有所悟,求生之念頓熾,各自運集功勁,奮起全身之力,不約而同 的雙掌齊揚,向對面石壁猛推過去。   在三人想來,適才不過是下意識的信手揮掌,即能將壁內機關震動,此刻三人 全力出手,力道何止數千斤?一定可以震裂石壁,帶動機關,那知事實大謬不然, 三人足可移岳撼山的千鈞掌力到處,石壁卻是紋風未動,絲毫無損,自己反因用力 過猛震得腕骨生痛。   抬頭望去,只見下降巨石,落勢雖然極緩,但卻愈落愈低,已自快要碰到頭上, 心知今霄無法逃過劫難,無我大師不禁黯然一歎,喟然說道:   “兩位二十多年不涉江湖,貧僧晚近也才履塵世,想不到我們三人,未死於昔 年的陣仗之上,今霄卻同時埋骨在這陷阱之中,唉!……”   管雲彤、瀛壺釣翁聽得無我大師喟歎之言,也不禁同聲一歎,接道:“看來生 死之事,倒真的是聽天由命了……”   三人雖已自知難逃此劫,但天賦的求生本能,卻使他們不願束手等斃,當下各 運真氣,三人六掌向上一舉,托住那緩緩下落的巨石。   那巨石下落之勢雖然極為緩慢,但卻沉重無比,三人用盡了平生之力,仍無法 托住下落巨石。   不知不覺間,三人齊隨那巨石下落之勢蹲了下去。   大約過了半盞熱茶工夫,三人已由蹲變躺,仰面臥倒下來。   這時,瀛壺釣翁因雙手托石。火摺早已丟熄,阱內一片黑暗。   夜暗中,三人自知生望已絕,索性鬆開雙手,不再掙扎,靜躺仰臥,閉目等死……。   那知過了一刻時間,仍不覺那巨石壓落身上,不禁暗感奇怪,無我大師抬臂摸 去,只覺巨石已自動停住下降之勢,相距身子,不過兩寸左右。當下暗自想道: “這石壁離身不過二寸,身不能翻,腿不能曲,敵人不需另加殺手,就這麼躺上個 十天半月,只怕餓……。”   心念未息,忽聞頭頂一面石壁,響起一陣輕微的聲響,凝神一聽,覺出那石在 左右移動。   接著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聲道:“不知三位受傷沒有?能不能自行脫困出 來?”   話雖只有兩句,但聽在管雲彤、瀛壺釣翁的耳中,卻不由猛的一怔,暗道: “聽這話的聲音,不就是先前在那大殿之中,暗中維護自己的那個女人嗎?聽她說 話的語意,以及此時來到此地的動機,多半是來援救自己三人無疑。只是既然存心 相救,為什麼不把那方巨石弄開?硬要我們自行脫身出去呢……?”   兩人心中思之不透,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無我大師因不知來人是敵是友?一時更判不出她的用意何在,自也不便貿然作 答,輕舉妄動。   那女人見良久得不到回答,也聽不到有何動靜,似是想到了三人心中對她存有 疑念,忽的正聲說道:“我來此不過想救三位出險,並無絲毫惡意,三位如信得過 我,請全力頂上壓石板自行脫身出來……。”   她微微一頓後,接著說道:“操縱這巨石的機關,就在我傍身左近,把它移去, 不過舉手之勞,但因上面另有埋伏,如此一來,勢必驚動上面埋伏之人,那時不但 三位無法離得此地,就連我也要困在這裡了!”   她這一說明原委,管雲彤、瀛壺釣翁心中疑慮頓消,立即聚精會神,籌思脫身 之法。   三人各將本身真力,凝聚掌心,按著地面徐徐挺伸,一分一寸的向上移動。陷 阱不過丈餘見方,但三人頂開上壓石板,時間費了很久不說,人也累得微微發喘, 滿身是汗。   怪事發生了,就在他們頂開上壓石板五、六尺時,原來光滑如鏡的石壁,忽然 “呀”的一聲,裂開了一個小門,門中射進來一些微弱的光亮,並又響起了方纔那 女人的聲音,道:“請三位循通道小門出來,由此前行,便可脫險!”   三人依次進入了通道,循聲向前走去。   管雲彤因對那女人另懷疑念,有心看看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是以剛一脫 身出來,便不顧本身勞累,立時凝神細看。   目光到處,但見移開石壁的通道中,丈許處站著一個面罩黑紗,手擎火摺,身 著藏青服色的女人。   這女人除了面上多了層黑紗外,不論是身材,眼色,以及說話的音調,無一不 與先前在那大殿之中,不願以真面目見示的人相同。   管雲彤定了定神,暗暗忖道:“這女人先前在那大殿中,暗中維護自己與瀛壺 釣翁,現下又來此地援救自己三人,以這兩般事情看來,自然是非敵,只是他不願 露出廬山真面……”   意念末已,腦際突然掠起二十年前一幕往事,不覺心中一凜,暗自說道:“但 願此人不要是她,若果真是她的話,這筆恩仇情怨,縱是傾盡三江四海之水,只怕 也無法洗滌清楚了!”   忽聽無我大師輕宣一聲佛號,道“多蒙女施主相救,大恩不敢言報……”   那女人未待他把話說完,立時接口道:“救危濟難,人所當為,老禪師言重了!”   無我大師言未盡意,合掌當胸,繼續說道:“女施主不願以寶像見示,諒來必 有隱衷,貧僧等自不便細問,不過老朽有幾句不識進退之言,望女施主容我直言下 去,並望女施主回答一言半語,以釋心頭疑念。”   那女人略一沉吟,正聲說道:“只要不涉及我出身來歷,小女子知無不言。”   無我大師道:“神蛛教雖然遠處西陲,但教中規律,貧僧倒也有個耳聞,據老 衲所知,教下從無巾幗人物……”   說到這兒,忽的長周微皺,似是想到了什麼?又似是在籌思下旬,微微頓後, 又接口說道:“女施主既能來神蛛教機關重地中救我等,縱非教下弟子,亦必與神 蛛教有密切關連,此中原委,女施主可能為貧僧等一道嗎?”   他這番話,似是觸動了那女人的隱衷,自覺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沉默了半 晌,才喟然一歎道:   “此中原委,說出來本無不可,只是說來話長,眼下時地不宜,而且三位走後, 我還有要事待辦,錯開今霄,異日有緣得遇禪師佛駕,自當坦誠相告,並望老禪師……。”   她似是有所乞求,但又似心有顧忌,倏而住口不言。   無我大師閱歷淵源,神光銳利,聽她言下之意,知她對已有所企求,只是心有 顧忌,不便當面道出,當下暗念了聲“阿彌陀佛!”肅容說道:“這樣也好,不過 老衲晚近很少外游,但願女施主異日有暇,移駕少室絕峰一行!”   說著探手入懷,摸出一塊三寸見方金光閃閃的佛牌,緩步走了過去,遞到那女 人前面,又道:“這是老衲隨身信物,請女施主收下。”   那女人見他以這等隨身信物相贈,不知是驚喜過度,還是不敢接受,一時竟自 呆立當地,形成了僵持局面。   要知無我大師給她的這面佛牌,乃是少林一派代代相傳的掌門信物,不僅本門 弟子視如拱壁,聽令行事,便是武林其他各派,見到持有此物之人,亦是尊重禮讓, 崇敬異常,此等重要之物,難怪她驟見之下,猶豫不決。   管雲彤、瀛壺釣翁站在一旁,始終默默未發一語,眼見這等僵持局面,忍不住 同聲說道:“大師感恩圖報,芳駕如不收下,反而要教大師為難了!”   那女人已知非收不可,伸手接過佛牌,欠身福了一禮,正待出言答謝,無我大 師已宣了一聲佛號,先行說道:“女施主到了凡山,縱然貧僧不在,只要示出此物, 上自五院長老,下及一二三代弟子,自當頂香沐浴,掃塵接待,如果有甚危難,少 林弟子亦必竭盡棉薄,助女施主渡過危難!”   此話一出,管雲彤不由猛然一怔,暗道:“此婦如果真是自己所想之人,她手 中持有少林掌門信物,他日雲姑娘與倩兒報仇之時,勢必開罪少林一派,看來這筆 仇怨,只怕……。”   他心中意念未息,那女人已滿懷感激的說道:“大師這等厚賜,教我如何領當 得起……”忽的話頭一轉,接口問道:“不知三位復元沒有?”   瀛壺釣翁道:“雖未全復元,但已不妨事了,現在就勞駕領路,帶我們出去吧!”   他想到雖已脫出了陷阱危困,但究竟在敵人機關之中,怕的時間一久,又生變 故,是以催促她領頭帶路,趕快離開此地。   那女人從懷中掏出一根火摺,和一張五寸見方的白紙,遞到無我大師手中,歉 然說道:“我因有事待辦,恕不能親送三位,不過以三位之能,只要照圖上所示, 當以循路出險!”   無我大師接過火把圖示,定神瞧了一陣,已然識得出路,點燃手中火摺,向那 女子說了聲:“多謝女施主相救,我們就此告別!”   循著圖上所示路線,當先領頭,管雲彤、瀛壺釣翁緊隨身後。   三人按圖索驥,行進甚速,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走完了兩條通道,穿過三 間石室,中途並自彎彎曲曲,七彎八折地,已來到一道斜上伸延的石階前面,無我 大師收住腳步,迎亮看了一下手中的圖示,招呼身後兩人道:“走完道上石階,便 算出了險關……。”   頓了一頓,忽的歎息一聲,慨然說道:   “以我們適才經過所見,這些通道工程,確是浩大驚人,神蛛教來此僅僅半年 光景,即在這高峰危巖之下,建造下如此險要機關,依理推斷,已作了長久打算, 想據此以為基業,看來中原武林,只怕從今而後,將永遠寧目了!”   瀛壺釣翁優然接道:“據老朽看來,豈止是永無寧日?只怕是中原武林人物, 應劫遭報的時候到了!”   他想到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以兩人那等高明的身手,尚且雙雙死在敵人手裡, 當今中原武林,還有什麼人能與之相抗衡?是以聽得無我大師之言,便自優心重重 感慨系之。   管雲彤聽兩人這般說法,也自覺出事態嚴重,如不預謀對策,後果實在不堪設 想,當下邊走邊說的向無我大師道:“大師領袖五嶽,眾望所歸,此番脫臉出去, 對於今宵之事,可得早作打算,預謀對策才好。”   無我大師搖頭一歎,默然無語。   幾人談話之間,已走完這道石階,到了出口,放眼望去,身前兩丈以外,是一 扇高大寬敞的石門。   三人走出石門,頓覺涼風拂面,憂鬱的神智,立時清醒過來,無我大師定了定 神,忽有所思地說道:“我們雖已僥倖遇救,脫出險關,不知兩位小施主,在強敵 追襲之下,如今怎麼樣了。”   管雲彤略一沉吟,滿懷自信地說道:“蒲逸凡身懷馭劍之術,加上雲姑娘一身 武功,只要不心切復仇,與敵人硬打硬拚,脫身當無問題。”   他先前衝出大殿之後,雖是緊隨無我大師身後,但對殿後的薛、蒲二人,仍自 不時掉頭回望,蒲逸凡兩番馭劍阻敵,他已看得清清楚楚,暗想敵方武功再高也無 法把他留下,是以聽得無我大師之言,便信心堅定地答話。   瀛壺釣翁卻不以為然地說道:“如以蒲小哥個人而言,管兄此話倒是—點不錯, 但薛姑娘千里迢迢地趕來,為的是打探她師父的下落,當時因情勢緊迫,你我來不 及道出經過詳情,她師父下落未明,我們又墜落陷阱,這等情勢之下,以她那種高 傲爭燥的心性,只怕要不顧利害,找敵人拚命……。”   話到此處,臉上立時掠起一片憂色,頓了一頓,說道:“如此一來,蒲小哥自 不能獨身撤去,因此老朽想來,蒲小哥雖然身懷馭劍神功,薛姑娘身手也自不弱, 但力敵對方三人,要想全身而退,只怕還是很難!”   他這番衡理度理的揣測之言,說得頭頭是道,條條有理,只怕得無我大師不住 點,管雲彤憂形於色。   管雲彤心懸蒲、薛二人安危,急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們……”   一語未了,忽聞咚咚鼓響,鐘聲急鳴,無我大師接口說道:“巖下鐘鼓傳警, 必有重大事故發生,我們趕快趁這時間,出敵不意,前去打探兩位小施主的下落。” 說完,略辨方位,展開身法,向右面一塊山石路躍去。   那機關出口地方,在巖下一百多丈之處,因那機關出口極為隱密,是以並無通 路,三人只好認定方位,攀躍而上。   待三人上得巖頂,但見火光耀眼,深煙衝天,一陣劈劈拍拍的聲響,此起彼落 的不絕於耳。   三人雖然適才聞得鐘鼓鳴警,料知必有事故,但卻想不到神蛛教那等嚴防之下, 房屋會突然燃燒起來,不禁同時一呆,停下身來。   原來三人此刻脫困上巖,正是癩叫化現身纏住神蛛教主,蒲逸凡抱著薛寒雲離 去之時。   無我大師望著蔓延極快的火勢,怔了怔神,說道:“以這火勢看來,似非不慎 走火,只不知什麼人這高身手,在神蛛教重重關卡之下,上巖放起火來。”   瀛壺釣翁道:“來此放火之人,諒必是友非敵……。”   管雲彤忽然心中一動,接道:“這火剛起來不久,放火之人在神蛛教攔截下, 一時不易脫身,我們如能發現放火之人,或可打探出蒲逸凡、薛姑娘的下落來。”   突然間,耳際響起一聲淒厲的獰笑,道:“只要你再躲過三掌,教主爺就放你 逃生!”   三人聞聲警覺,同時轉過身來,閃眼望去,火光照映之下,只見四十丈外那高 大牌坊前面一個滿頭癩痢,乞丐裝束的叫化子,被神蛛教主病彌勒,逼得團團亂轉, 險像環生。   此情入目以下,三人便連想也不想,不約而同地暴起身形,火光下但見三條人 形,縱躍如飛地向二人搏鬥之處撲去。   無我大師起腳較早,首先趕到,身形還未停穩,立即大聲說道:“齊幫主請退, 讓貧僧來領教幾下西域絕學!”   雙手當胸推出,直向疲彌勒擊來的掌勢迎去。   這時,癩叫化早已累得精疲力盡,上氣難接下氣,雖然聽到了無我大師之言, 但卻無力退下,身子晃了兩晃,反而向前面倒去。   瀛壺釣翁閃身疾上,右手攔腰一圈,把他抱了下來,問道:“齊幫主受了傷沒 有?”   可憐癩叫化久經劇戰,就連答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病彌勒做夢也沒想到三人已墜入自己機關之中,竟然能脫 身出困,這一驚非同小可,哪裡還有心與無我大師動手,一見無我大師雙掌襲來, 立時沉腕收勢,仰身暴退八尺。   無我大師道:“久仰教主武學,震懾西域,貧僧正想一開眼界,教主何能不戰 而退。”雙掌蓄勢,緩步放進。   管雲彤眼見病彌勒不戰而退,想起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之死,立時仇火高燒, 正待追襲過去,忽然心中一動,暗道:   “齊幫主體力消耗過甚,需人照顧,瀛壺釣翁自無法抽身出手,合自己與無我 大師之力,雖可勝敵人,但勢必經過一番劇戰,而上官池與矮佛現下雖不在此,多 半是搜尋縱火之人,或指揮救火去了,若萬一不能在三十招內勝得神蛛教主,纏戰 時間一久,上官池兩人及時趕到,那時既要全力迎敵,又要分神照顧齊幫主,那可 是兇多吉少之事!不如眼下自己一旁為無我大師掠陣,教瀛壺釣翁助齊幫主稍復體 力,順便向他打探蒲逸凡與雲姑娘的下落。”   心中念頭既定,立即招呼瀛壺釣翁道:“對敵之事,釣翁不用分神,有我同無 我大師夠了。”話完轉身,隨著無我大師欺進之勢,向病彌勒逼欺過去。   這時,無我大師與病彌勒雖未交手,但已各畜功勁,勢滿待發。   病彌勒見管雲彤隨勢欺進,似已自知難敵兩人,忽的厲笑一聲,道:“兩年之 內,如不能把你們斬盡殺絕,孤雲蓄髮還俗!”   轉身一個疾躍,向那高大牌坊躍去。   無我大師、管雲彤兩人,早已存心將他除去,那肯讓他撒身逃去,就在他轉身 躍起之時,同時大喝一聲:“哪裡走!”雙雙暴起身形,追了過去。   哪知病彌勒剛一躍近牌坊,閃電般伸手向上一摸,只聽軋軋連晌,牌坊上突然 落下一扇石門,擋住兩人去路,就這一擋之勢,病彌勒已橫躍下巖,一閃而逝。   兩人眼見這般情景,知道追已無用,不禁同聲一歎,無我大師道:“此地敵人 遍布機關,步步兇危,我們得趕快離開此地!”   這時,癩叫化早經瀛壺釣翁用隔體傳功的手法,注入部分真氣,消耗的體力, 已然恢復不少,管雲彤問道:“齊幫主來此之時,不知看到蒲逸凡同雲姑娘沒有?”   癩叫化點了點頭,吃力地說道:“蒲逸凡抱著女娃兒走了很久啦!”   管雲彤聽得眉一皺,又問道:“這麼說來,那雲姑娘是受了傷了?”   癩叫化喘了口氣,道:“不但受了傷,只怕還傷的很重。”   無我大師微一沉吟道:“雲姑娘既然已受傷,蒲逸凡抱著她一定走不遠,我們 下巖後,可分途搜尋,也許可以找到了他們。”   瀛壺釣翁見敵人隱身而退,蒲逸凡同薛姑娘訊息已明,覺出再無留此必要,立 即說道:“那麼我們現在就走!”   說完,背起癩叫化,管雲彤領先,無我大師殿後,繞過那座牌坊,下巖而去。   三人下巖途中,倒也未遇阻截,但因揹著癩叫化行走,下得巖來,已費了兩個 時辰,抬頭一看天色,但覺陽光耀眼,已是翌日已初時分。   三人因恐敵人追襲,下巖後並未停留,又奔行過四座山峰,默記約已走出了三 四十里地,找了一處隱秘所在才停歇下來,由瀛壺釣翁陪癩叫化運功調息,管雲彤、 無我大師兩人分途搜尋蒲逸凡兩人的下落。   兩人雖然明知在這等重山峻嶺之中,要想找出兩人的下落來,無異大海撈針, 希望甚是渺茫,但因心懸雲姑娘的傷勢,又不得不盡人事。   且說管雲彤翻越幾座山峰,這時已來到一座谷口,正待探步入谷之時,耳際忽 然響起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接著一點白影,迎面電射而來!   管雲彤伸手一抄,接住飛來自影,掌心所觸,但覺柔軟異常,似為紙團之屬, 可是勁道奇猛,震的他手腕微微發麻,不由猛然一驚!暗道:“此人腕力這得強勁, 定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只不知是敵是友?……   心中意念末已,立時放眼四望,目光到處,只見一個服色藏青,滿頭白髮的窈 窕人影,在右前十幾丈高處的谷頂上,捷逾猿猴般的縱躍飛馳!   他一看清那飛馳的人影,只覺那人施展身法,似在哪裡見過,但倉促間卻又想 不起來,一時不由疑念叢生,立即丹田提氣,高聲發話道:“上面是那位高人,既 對管某有所指教,何不停身一見!”   他內功精深,此刻又是抽氣發話,聲浪可達裡外,這時兩人相距,也不過十四 五丈遠近,但谷頂奔馳那人,卻似未聞一般,只見白髮飄飛,衣袂擺動,剎那間, 又躍出了五六丈遠。   管雲彤目賭此情,疑念更熾,一長身,展開“拔步登空”的輕絕身法,躍上谷 頂尾隨疾追。   谷頂奔馳那人,適才雖然有如聾子,似未聽到他的話聲,但此刻卻又腦後彷彿 生了眼睛一樣,就在他騰身上谷的同時,速度突然加快,陽光下但見青影閃動,疾 如流矢般地,向前面不遠處一排密林奔去。   這不過霎眼間的事,等到管雲彤躍上谷頂,加速追趕之時,前面那人已閃身入 林隱沒不見。   他雖然有心趕上那人,一窺廬山真面,但眼見人家業已入林,“逢林止步”的 江湖閱歷,卻又使他心懷戒懼,不得不停下步來。   他望著眼前的密林,心中忽然泛起無限的感慨,暗想自己一身武功,雖不敢自 詡天下少敵,但能與自己並架齊驅,自覓實在沒有幾人?可是此番來到括蒼山中, 不但未能救得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的危難,自己反而險些魂斷天涯,喪生在聳雲巖 上……。   時光飛逝,日影西斜,直到天已過午,仍獨立谷頂,怔怔的望著前面的密林, 呆然出神。   突然間,身後響起一聲清朗的佛號,道:“管施主在此出神運思,可是有什麼 發現?”   管雲彤聞聲已知來人是誰,緩緩轉過身來,滿臉感傷的神色中,露出一絲苦笑, 答非所問的說道:“大師到此很久了吧?”   原來兩人分途搜索之時,曾相約不論有無所獲,午前一定趕回原地,但眼下時 已過午,自己還未如時回到原地,又聽無我大師問話的口氣,似已來此多時,故而 答非所問。   無我大師見他這等神情,知他必是為了日來出生入死,心中感愧,當下勸慰地 說道:“往事已矣,來者可追,管施主也不必難過!……”   話到此處,倏然一頓,兩道湛然神光,瞥了管雲彤一眼,但覺他滿臉感傷之中, 眉宇間隱帶一片疑難神情,繼續問道:“管施主天聰神慧,胸羅萬有,不知有甚等 疑難之事,引得管施主這等凝神運思,可否講出來貧僧聽聽?”   管雲彤遂把經過情形,詳為道出後,正待打開手中紙圖,看看上面是些什麼? 無我大師又已說道:“那人不論是敵是友,此舉必極重要,不知管施主看過沒有, 上面有些什麼?”   管雲彤歉然一笑道:“說來慚愧,我只顧了胡思亂想,直到現在還未過目,要 不是大師問起,倒幾乎忘了!”說話之間,已把手中紙團打開。   兩人低頭一看,只見一張大約五寸見方的白紙上,繪著一幅模模糊糊,色呈灰 黑的圖畫,敢情是那畫圖之人,隨身未帶筆墨,情急時迫之下,就地取材,用山籐 樹枝之屬,經火燒斷後,取其焦梢所畫,加之白紙又經揉搓成團,是以看起來模糊 不清,甚難辨認。   但兩人目光銳利,略一定神,已瞧清大概,但見崗嶺起伏,山峰重疊,一條彎 彎曲曲的羊腸小道,穿峰過嶺,兩面伸延。一端是一道狹長的山谷,谷頂上有一排 密林,另一端則是一壁斷巖,斷巖盡頭,長著一株大樹,樹下有兩個豆粒大小的黑 點,此外並在紙邊寫著八個只能像形的草字:“按圖索驥,必有所獲”。   無我大師看清了紙上圖畫,用手指著小道一端,忽有所悟的說道:“管施主, 你看這道狹谷,及谷頂密林,可像你我現在停身之處?”   管雲彤略一打量眼前形勢,點頭道:“這圖上雖然甚是模糊,但與眼前形勢對 照一下,倒也十分相似。”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又道:“假定小道這端,就是你我停身之處,另一端斷巖 大樹之下,想必就是兩位小施主的落腳地方了!”   管雲彤暗道當前要事,急在尋獲蒲逸凡與雲姑娘的下落,留言既然教按圖索驥, 眼下停身之處又與圖上相似,想來那斷巖盡頭,大樹下的兩個黑點,就是指的他 (她)們兩人了。當下說道:“大師說的不錯……”   忽然想起齊幫主曾言雲姑娘身受重傷,不由大感焦急,接道:“不知雲姑娘傷 的怎樣?我們得趕快去看看!”   管雲彤縱目四望,只見當前高峰兩邊,左臨深澗,右依絕壁,拿出圖形略一對 照,瞧出已離兩人存身之處不遠,當下說道:“三位請隨我來,如圖上所示不錯, 稍待就可見著他們了。”說完,沿著峰腳,斜向右絕壁走去。   順著這道絕壁,向前行了約莫兩盞熱茶工夫,隱隱已可看到一壁斷巖。   管雲彤加緊走了幾步,定神望去,果見斷巖盡頭,有一株高大松樹,樹下並有 兩個人影,不禁心中一喜,高聲叫道:“樹下可是蒲逸凡與雲姑娘嗎?”   蒲逸凡定神一看,見不僅管師叔、無我大師、瀛壺釣翁已安然而至,即連自己 心中正在懸念的白頭丐仙,也脫險一道同來,不由心頭大喜!想到他在聳雲巖上, 不惜犯險相護,讓自己抱著雲姊姊脫離虎口的深情大恩,立時迎了過去,雙手一揖, 躬身說道:“晚輩同雲姊姊能以虎口逃生……”   癩叫化眼見蒲逸凡打躬作揖,大嘴一咧,截斷話頭,邊走邊說道:“要飯的只 曉得吃肉喝酒,放火殺人,從不知什麼叫思?什麼叫德?你這一套趕快替我收起來!”   此等搶白之言,如出別人口中,蒲逸凡定感尷尬,不好下台,但癩叫化對他恩 德兼惠,且深知他癖性如此,聞言歉然一笑,毫不在意,側身讓過四人,隨後向那 大樹走去。   要知眼前六人,除蒲逸凡外,均是死裡逃生,兩世為人,此刻齊聚樹下,各自 回想前情,不禁思潮起伏,感慨萬千,是愁?是怒?是驚?是苦?……一時誰也說 不出話來。   薛寒雲重傷痊癒,虛弱不堪,雖然聽出樹下來了不少人,並知這些人中有那位 對自己憐愛備至的管叔叔在內,想向他問明師父究竟喪生何人手下?無奈氣力兩虧, 開口不得,只好將一腔悲痛,滿腹辛酸,化作滂沱淚雨,一滴滴的淚出眼角,順腮 滾滾而下……。   時間在沉默中過去了一盞茶工夫,幾人胸中起伏的思潮,已逐漸平靜下來。管 雲彤目睹薛寒雲珠淚滾滾,知道昨夜在聳雲巖上,雖然因情勢緊迫,自己當時沒有 說出噩耗,但以她的聰明穎悟,可能已猜出神手摩雲的不幸結果,(其實她早從病 彌勒口中,得知她師父早已身罹慘禍)當下強抑悲傷,低聲勸道:   “雲姑娘,你大傷初愈,身體要緊,以後的事,只要我這作叔叔的三寸氣在, 准教你手刃師仇就是了!”   他這本是幾句教她節哀自重的勸慰之言,哪知聽在薛寒雲的耳中卻不啻萬箭穿 胸,心痛如割,想起師父二十年教養深恩,不禁血氣翻湧,情不由已“哇”的一聲, 吐出一口鮮血,濺得滿地桃花,替這深山斷巖的大樹濃蔭之下,平添了幾分令人心 酸的淒慘顏色!   無我大師目睹此情,不禁黯然一歎,忖道:“她大傷甫愈,氣血兩虧,如不及 時安靜下來,氣傷了中元,那可是大為麻煩之事……。”   心中念頭一起,立時設法施救,但就在他籌思未定之間,管雲彤已搶先出手。 只見他二指輕彈,兩縷指風隨勢而出,用的是隔穴認位的點穴手法,疾點她“昏” “睡”二穴。   管雲彤武學精博,認位奇准,指風過處,薛寒雲身子顫了兩顫,立時哭淚停斷, 沉沉睡去。   蒲逸凡見他已點雲姊姊“昏”“睡”二穴,知道她這一覺睡去,時間必然不短, 心中一些未明之事,立時驚起胸際,尤其那來歷不明的老婆婆,彷彿又已在眼前出 現,當下想道:“眼前這幾位前輩高人,無一不是遊俠江湖,見多識廣之士,只要 向他們問問,怕不水落石出?”   主意既經打定,立即向無我大師、白頭丐仙等人說清脫險經過,自己將雲姊姊 怎樣受傷,如何療治的詳情說明以後,繼續說道:“四位老前輩遊蹤天下,見聞廣 博,想必對那位老婆婆的來路,一定可以知道了?”   在他想來,四人縱然沒有見過,亦必揣度得出,但四人聞言之後,卻是神情茫 然,彼此面面相覷,黯然無語。   無我大師皺眉沉吟了一陣,說道:“她既然對症解藥,自是神蛛教核心人物, 但她所用的銀針過穴的手法,卻又與中原武林之中,兩位以醫術馳譽江湖的高人手 法頗為相同,這就教老衲無從揣測了!”   蒲逸凡聽得心中一動,當下問道:“大師說中原武林之中,有兩位會銀針過穴 手法,據晚輩所知,一位是五華神醫李子丹,但老前輩並無傳人,而他本人也於兩 月之前喪生人手,想來這位婆婆與李老前輩似無任何關連,只不知另一位是誰?”   無我大師道:“另一位便是‘神州二賢’之首妙手諸葛陳其天,不過據老衲所 知,這銀針過穴手法,妙手諸藹視同密技,向不傳人,即使是他胞弟陳其宇,數十 年來也不會學得此等手法。”   瀛壺釣翁猛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五華聖醫,妙手諸葛,兩人均會過穴手 法,只不知他們所用銀針,是否也是一樣?如若各人所用銀針不同,那老婆婆又留 有銀針在此,只須取出一看,即可知道是誰,從而推敲揣度,便不難探出那婆婆是 個什麼來路了……。   這念頭在他腦際一掠而起,立即接口道:“大師既知五華神醫與妙手諸葛,同 會此等手法。想必對兩人所用銀針,也是見過的了?”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答道:“五華神醫少涉江湖,貧僧只是耳聞,倒是妙手諸 葛,二十年前貧僧與他時有往還,他所用的銀針……”   他微微一頓後,兩眼注視蒲逸凡,接道:“小施主把銀針取出來,看看針尖是 否略呈扁形?如是,那老婆婆必與妙手諸葛有關,日後一問便知,否則,五華神醫 已然作古,那就無從知道老婆婆的來歷了。”   蒲逸凡探手入懷,取出銀針,定神看了一看,說道:“果如大師所言,針尖均 作扁形……”   無我大師聞言臉色倏然一變,“哦”了一聲,正待開口說話,那靜站一旁,一 直皺眉深思的癩叫化,突然接口問道:“大師二十年前,既與妙手諸葛時相往還, 想必對他的為人行事,知道得甚是清楚?”   他見銀針乃妙手諸葛之物,腦際忽然掠起兩個月之前,在“滄海釣廬”中的一 幕往事,不禁疑念頓生,故有此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飛梟傳書】   無我大師道:“神州二賢,超然五嶽,名震宇內。乃弟陳其宇,江湖行俠,武 林仗義,是一條鐵錚錚的英雄好漢,至於妙手諸葛,貧僧晚近雖然與他很少往來, 但就他昔年交朋處友,肝膽相照的光明襟懷,以及他那懸壺濟世,捨己為人的俠義 風範而論,可算得是一位……”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兩道湛然神光,凝視在癩叫化臉上,神色莊嚴肅穆,帶 著愕然口氣問道:“怎麼?難道陳氏兄弟晚近有什麼軌外行徑,被齊幫主察覺了不 成?”   癩叫化見這位望重武林的禪門高僧,對妙手諸葛也是這般讚譽,心知自己雖然 存有疑念,但真像末明之前,卻是不可輕言道出,一個弄的不好,只怕要引起對方 懷疑之心,責怪自己無事生非,毀人盛譽,當下念頭一轉,隨口答道:   “大師不要誤會,要飯的只不過見這銀針既為妙手諸葛之物,想那老婆婆定與 陳老大關係不淺,要不然,他此等視同秘技的過穴手法,絕不會輕易傳她;而那老 婆婆手中卻又有對症解藥,想必同神蛛教亦有深厚淵源,但兩者路遠山遙,正邪各 不同道,一時想不透,隨口問問罷了!”   他久經事故,心機沉穩,這番話雖是隨口應答,但卻神情逼真,使人看不出一 點虛假,聽不出半句語病。   無我大師喟然一歎,道:“此事的確費解,難怪齊幫主要犯疑!”   管雲彤自出手點了薛寒雲穴道後,一直靜站一旁,皺眉沉臉的不知在想什麼心 事,始終未發一言,但在聽了這番對話後,似是若有所悟地向無我大師問道:“大 師,不知在敵人機關之中,那不願以真像見人的女人,給你的圖形是否還在身邊?”   無我大師怔了一怔,道:“圖形倒在身上,不知管施主要它何用?”   管雲彤道:“我想拿來對照一下,證實一件事情。”   無我大師探手入懷,取出圖形,管雲彤接了過來,與自己手中那張“按圖索驥” 的紙樣一比,看出除了大小不同而外,不論是紙質、顏色、厚薄,以及揩疊後的皺 紋印痕,完全一模一樣……。   無我大師閱歷豐富,神光如電,一見他索圖比照,已自恍然大悟,再見他手中 兩張紙張質一般無二,不由脫口說道:“管施主心細人微,思慮過人,看來援救我 們出險,午前指引‘按圖索驥’來此,以及替雲姑娘服藥療傷,這三項事情,全是 貧僧贈以隨身信物的那位女施主,一人易裝而為的了!”   管雲彤目注手中兩張一般無二的紙樣,耳聞無我大師所見相同的話語,心中想 起二十年前的一幕往事,不由熱血沸騰,百脈憤張。禁不住心頭激動,驀然抬頭仰 臉,哈哈長笑。   他內功精深,笑聲有感而發,但覺聲如龍吟,響徹雲霄,震的群山回鳴,長長 歷久不絕。   無我大師、瀛壺釣翁、白頭丐仙,就連初人江湖的蒲逸凡算上,俱都是迭經事 故,閱歷豐富敏銳的人物。眼見管雲彤索圖比照,突然發笑的反常神情,大家心中 都有一個同樣的想法:那便是昨夜在敵人機關中救他出險,午前指引他“按圖索驥” 來此,以及替雲姑娘服藥療傷的那神秘女人的來歷,他已揣度出來。只見那女人過 去對他似有深仇大怨,現在卻又知悔前非,以恩報怨;使他仇又非報不可,恩也不 能不酬,一時恩仇交迸,難以自抑。   管雲彤滿腔激情,似已隨著這聲長笑發洩不少;笑聲一落,便又雙目凝神,望 蒲逸凡問道:“蒲賢侄,那替雲姑娘療傷的老婆婆,在此地現身到離去,不知經過 了多少時間?”   蒲逸凡略一沉吟,答道:“大約一頓飯工夫。”   管雲彤接著又問道:“時間既有這長,賢侄神光銳利,不知在療傷過程中從那 老婆婆眼色之間,可看出有什麼異樣沒有?”   蒲逸凡仰臉望天,回憶了一下療傷經過,說道:“那老婆婆在替雲姊姊服藥之 先,顯得異常焦急,在銀針過穴時,神情似很痛苦,臨去望著雲姊姊,彷彿有些依 戀不捨的。”   管雲彤聽得“哦”了一聲,忽的眉峰深鎖,閉目沉思,似在回憶往事,又似在 琢磨那老婆婆幾種不同的神情,半晌之後,才緩緩睜開雙目,望著沉沉睡去的雲姑 娘歎息一聲,低低地自語道:“是她,一定是她!要不然,怎麼會有這般巧呢?”   眼前四人,早已料到他知道了那位神秘女人的來歷,此刻聽他自言自語的這麼 一說,更知所料不差,癩叫化性情較急,忍不住出言說道:“要飯的一生行事,最 是乾脆利落,有恩當謝,有仇必報……”   話到此處,怪眼一翻,精光迸射,凝視在管雲彤臉上,接道:“管兄,那女人 對要飯的雖然沒有直接援手,但如不是她救你們三位出險,癩叫化早已濺血巖上, 陰世作鬼;算起來對我有恩。管兄既知道她的來歷,就直接了當地說出來,讓我找 個機會報答她,免得死後還來生債。”   瀛壺釣翁也跟著說道:“齊幫主說的不錯!受人點滴之惠,尚須湧泉以報,何 況救命大恩?……   忽然覺著此等之言近似催逼,有欠禮貌,倏而住口不說。   管雲彤暗道:“照兩人這般說法,自應將那女人來歷講出來,免得他們疑慮重 重,責怪自己知而不言;但此事不過自己一番揣測,雖然自信猜得不錯,但真像未 明之前,豈可輕口道出?何況,方纔聽無我大師阿齊幫主幾番對話,此事關係一位 聲望卓著,俠行遠播的高人的盛譽名節?……”   心中想到這裡,不禁頓感為難,說出來固非己願,不說出來又似不可……。   無我大師見他面有難色,知道那女人不僅對他本身恩仇難清,說不定其中還另 有牽連,當下口宣佛號,莊容說道:“管施主既有說不得的隱情,兩位也就不必急 於一時,好在貧僧對那位女施主,贈有我隨身信物,只要她能到嵩山一行,遲早總 會明白,到時貧僧專人相告,兩位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管雲彤如釋重負,不禁對這位領袖中原的少林高僧,心中暗生感激; 癩叫化同瀛壺釣翁雖想知道那女人的來歷,但聽他這麼一說,也不好再事追回,只 齊齊說了一聲:“但望早獲大師通知,我們也好感恩圖報。”   蒲逸凡後生晚輩,在這幾位前輩高人說話之間,自是不好行嘴打岔,現在見他 們話已告一段落,忽然想起一事,向管雲彤問道:“管師叔,你同釣翁老前輩到聳 雲巖有多久了?”   原來他想到自己同無我大師、雲姊姊三人從小南海趕來聳雲巖,不過花了七天 時間,而管師叔離家已有半月之久,但等到自己三人上巖進殿之時,正值兩人與人 動手,不知因了何事在聳雲巖耽擱這久,心中暗感奇怪,故有此問。   管雲彤想起途中經過,暗忖如能早到幾日,神手摩雲同方壺漁隱,也許不會身 罹慘禍,不由愧然歎道:“說來慚愧,釣翁同我不過比你們早到半夜!”   此話一出,無我大師、白頭丐仙、蒲逸凡三人不由同感驚詫,面露奇容,癩叫 化愕然不解的說道:“鄂西浙南,相距不過千里左右,以二位的腳程,至多只需六 七天日期……”   忽的心中一動,忖道:“是啦,他們中途一定出了事情,否則絕不會耽誤七八 天日子,接口問道:“兩位可是在中途遇上了阻礙行程的扎手事情?”   瀛壺釣翁頷首歎道:“齊幫主豬的不錯!”   接著把沿途經過,一一詳為道出,當他說到那夜在那荒野地三岔路口,遇著那 夜行人以內家手法,運功飛紙般人樹上,留言示警之時,蒲逸凡忽然奇心大動,忍 不住插嘴說道:“那人既然飛紙示驚,諒來似無惡意,但又故弄玄虛,不肯挺身相 見,這倒使人敵友難分了……”   忽的轉過話頭,面向無我大師,恭聲問道:“那人既有如此精深的功力,是非 江湖流俗;大師交游廣闊,見聞深遠,不知對那人的來路,能否揣度出來?”   無我大師沉吟一陣,搖頭說道:“就老衲見聞所及,實想不出當今武林之中, 何人具有那般身手,唉……”說到這兒,一歎而住。   管雲彤見這位遊蹤天下,見識、閱歷均深的少林宗師,竟也揣度不出那人來路, 心知眼下其他之人,更是諱莫如深,立時話歸本題,接口說道:   “自此而後,沿途雖然再沒有遇上意外事情,但方壺漁隱所留魚叉標示,卻從 此不循正規路徑,轉入了歧途;因而輾轉折騰,以致延誤行程,直到昨夜二更時分, 我們才趕到聳雲巖,但為時已晚……”   忽然想起神手摩雲同方壺漁隱,肚破腸流死狀,再也接不下去。   瀛壺釣翁目睹管雲彤哀慟神色,腦際立時掠過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的死後慘像, 不禁老淚奪眶,傷痛不已!   無我大師等三人,雖然沒聽他們親口說出摩雲同方壺漁隱的死信,但早已料到 十之八九,此刻見他們傷心悲痛的神情,一時也不禁感同身受,為那兩位隱跡中原, 遁世海上的風塵奇人,喪生聳雲巖的不幸劫運,感傷惜歎不已……”   這時金烏早墜,玉兔已升,月光斜斜射在斷巖壁上,透過大樹陰影,映在這幾 位江湖奇士臉上,看是那麼淒慘,悲涼!   時間在沉默中過去了兩盞茶光景,無我大師首先抑止住嗟傷的心情,回想這次 三三大會的經過,參照兩人適才所說各節,忽的皺眉沉思,反覆推想了半晌工夫, 似有所悟地說道:   “我道北怪既已在小南海現身,為何絲毫不見動靜;七絕莊下的綠林群雄,也 竟而不戰而退,臨時撤走,原來是上官池要先對付薛大俠同方壺漁隱,致令三三大 會風平浪靜,這倒是貧僧始料不及的了!”   此話一出,管雲彤、瀛壺釣翁不由同時一怔,立懾心神,抑住傷痛情緒,同時 愕然問道:“怎麼,三三大會沒開成麼?”   癩叫化忽然怒哼一聲,憤然說道:“想不到七絕莊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物,竟然 是一些言不隨行,臨陣退卻的卑鄙小人!”   他這幾句話講的沒頭沒腦,瀛壺釣翁兩人益發詫然不解,管雲彤劍眉微皺,目 注蒲逸凡說道:“蒲賢侄,你與雲姑娘及大師一同來,三三大會自然是已如期赴的, 此中經過,想必知道的很詳細……”   忽的眉頭一皺臉露愁容,憂然接道:“你同雲姑娘都來了,倩兒呢?”   蒲逸凡遂將這次三三大會,李蘭倩未能同來的原因,以及自己及雲姊姊同無我 大師趕來聳雲巖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那是管雲彤離家後第三天晌午時分。麗日當空,春風陣陣蒲逸凡同李蘭倩兩人 正坐在後院果樹旁邊,欣賞紅白相映的滿園桃李,忽然一陣急風,掠過果林,吹的 花枝招展,瓣瓣落英,林內幾隻五彩斑爛的粉蝶,在片片落英中,穿來飛去,繚繞 飛舞,李蘭倩忽然指著飛舞的粉蝶,嬌聲問道:“凡哥哥,這幾隻粉蝶兒在落花中 飛來飛去,你說好不好看?”   蒲逸凡“唔”了一聲,隨口讚道:“落英繽紛,粉蝶翱翔,襯著當空麗日,好 看極啦!”   李蘭倩手托香腮,黛眉輕皺癡癡地望著那幾隻飛舞不停的彩蝶,似有所感的道: “假如我的武功身法,能練到像這幾隻蝶兒一樣輕靈快捷……”   忽的哦了一聲,接道:“凡哥哥,你說在那秘洞中,向寇老前輩學的‘九宮隱 跡’身法,可在許多強敵圍擊之下,攻守隨心,進退自如,不知能不能像這幾隻蝶 兒一樣,在密如蓬雨的片片落花中,輕靈巧快的穿空走隙,落花一瓣兒也沾不著身 上。”   蒲逸凡聽話辯意,知她是將自己比作飛舞的蝶兒,那片片的落花比做敵人,心 中暗暗忖道:“自己學會‘九宮隱跡’身法後,只那夜在大廳中同徐寒武等交過手, 但當時敵人只有三個,如要像這蝶兒,在為數不下千百,密如蓬雨的落花中進退自 如,只怕還是難以辦到之事,當下說道:“如果以輕靈巧快而言,小兄自信可比得 上,但要遭遇到落花這麼多的敵人環攻,那就很難說了!”   李蘭倩說道:“這麼說來,你那身法還是不能和蝶兒相比了?”   蒲逸凡低頭想了一下,道:“蝶兒身小量輕,我們體大量沉,人蝶有別,天賦 不同,這兩者怎可相比呢?”   李蘭倩頗不以為然的接道:“怎麼不可以相比?前幾天雲姊姊到這兒來,她就 施展過這一種身法,我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兩手先後發出幾十根銀針,她便既不招 架,也不縱躍,只在原地方圓五尺以內,飄呀飄地閃了幾下,即一齊躲過了……”   話到此處,忽然探手入懷,掏出一把銀針,玉腕揚處,數十道銀線應手而出, 陽光下但見銀光閃閃,密如蓬雨般的,帶著嘶嘶風響,直向對面三丈以外的一株樹 射去,接過:“凡哥哥,你看銀針分著在樹上的位置,難道我發出的數十銀針,還 不如那飄飄下落的花瓣兒麼?”   蒲逸凡定神望去,只見數十根銀針,間隔位置雖不一樣,但卻針針不空的下起 樹身,上至樹頂,分射在枝幹花葉上。不禁心中一怔,暗道:“要在方圓五尺以內, 既不出手招架,又不縱身躍起,僅憑輕靈巧快,穿空走隙的閃過這許多勢勁力疾的 銀針,此等身法,委實罕聞罕見……   意念及此,心中忽然一動,想起那天黎明時分,在那大廳之前,被薛寒雲打一 記耳光時,她所用的一種輕靈飄忽,詭異無倫的身法,當下問道:“倩妹,你可知 道她身法叫什麼名字麼?”   李蘭倩聳眉想了一下,一道:“雲姊姊說叫‘風回雪舞’!”   蒲逸凡“唔”了一聲,並未出言答話,心中卻暗暗忖道:“嗯!這名字倒是起 的不錯,除非像‘回風’一樣詭異,雪花那麼飄忽,否則,絕不可能在方圓五尺以 內,閃過那許多銀針……。”   他心中默念道“風回雪舞”的身法名字,眼望著在桃樹上閃閃生光的銀針,一 時不禁出起神來。   李蘭倩見他“唔”了一聲,便自然默默無語,嬌聲問道:“凡哥哥,你在想什 麼,怎麼不說話呀?……”   一語未了,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嬌脆的輕呼,道:“倩妹妹在家沒有?”   李蘭倩對這聲輕呼,似是十分熟悉,對這發話之人,也似非常喜歡,聞言展眉 一笑,輕聲說道:“真是,剛提起她,她就來啦……”   那發話之人聽覺異常靈,李蘭倩雖是輕言細語,但已聽入耳中,未等李蘭倩話 完,又飄來那嬌脆的聲音道:“倩妹妹是在講我嗎?你同誰在說話,我來不打擾你 們麼?”   李蘭倩站起身子,斜瞥了蒲逸凡一眼,低低地說道:“凡哥哥,是雲姊姊來了, 她幾次救援於你,你沒去登門叩謝,今天她來了,待會見面後,你可得好好地謝謝 她。”   忽的提高嗓子,笑道:“雲姊姊稍等一下,我替你開門來了。”   說完,繞著花林,一蹦一跳地徑向院門跑去。   蒲逸凡從倩妹妹口中,已聽出來人是誰,當下暗自想道:“管師叔出門時一再 囑咐,要自己避免和她見,免得引出枝節,但今天她已經找上門來,我又該怎麼辦 才好呢?”   正自思忖之間,忽聞門聲呀然,接著響起一串嬌笑,轉眼望去,只見李蘭倩挽 著一位頭梳宮髻,身著玄裝,丰姿絕俗,容光照人的少女,輕身曼步地沿著花林, 向他停身之處走來。   他出身名門,知書達禮,何況她對他有過救命恩情,此刻既已見面,豈可再事 猶豫,失去禮數,當下挺身站起,未等兩人走近來,立時迎了上去,停身在兩人五 尺以外,抱拳為揖,朗聲說道:“承蒙姑娘幾番救援,使在下得免非命,此恩此德, 蒲逸凡當永銘肺腑,沒世不忘!”   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露出異樣的神光,盯在她的臉上。   蒲逸凡與她目光一觸,不禁心中一震,暗道:“她這般盯著我,莫非是怪我前 天已得她飛紙留言,如今時過三日,還沒有前去找她,探詢那取劍之人的下落,我 得把話說明,免她心生誤會,怨我不識好歹……”   意念及此,復又正聲說道:   “前天承蒙姑娘留示指迷,本當即刻前往府上,恭聆教言,但一來人地生疏, 不知姑娘府居何處,二來在此略有耽誤,再者管師叔臨行囑咐,誠言三三在會在即, 當今黑白兩道主人,雲集小南海中,唯恐引出事端,是以未能趨府候教,當祈姑娘 鑒諒,蒲逸凡今天當面告謝了!”說完抱拳一揖。   在他想來,自己這番入理,面面俱到的解釋言詞,定然可以取信對方,那知玄 裝少女聞言,竟自花容做變,面露疑慮的說道:“蒲相公兩月之前,何等英風豪氣, 怎地如今武功今非昔比,卻又怕生出事端……”   說到這兒,音調一轉,似怒似文地接道:“再說,寒舍蝸居簡陋,也當不起蒲 相公大駕光臨,倒是管叔叔這裡,依山面水,人地兩宜,比起我家在那湖蕩中間, 望水喝風要好得多呢!”   李蘭倩在兩人說話之時,始終是冷眼旁觀,側耳靜聽,眼見兩人神色之間,仿 佛存有什麼芥蒂,說話也是格格不人,不由眉一顰,嘟嘴說道:“什麼姑娘長,相 公短,我一聽起來就不順耳。”   說著眼珠轉了兩轉,看了看雲姊姊,望著蒲逸凡嬌笑道:“凡哥哥,雲姊姊今 年二十,你才十九,而且算起來,彼此都不是外人,乾脆你稱她姊姊,她叫你弟弟, 不比什麼姑娘相公的,聽起來既不太親熱,叫起來也順口得多麼?”   她言來自自然然,順理成章,但聽在薛姑娘和蒲逸凡的耳中,卻是感覺不同, 心情各異,薛姑娘是滿心情願,巴不得他立刻就叫一聲姊姊;蒲逸凡則因與倩妹妹 已定名份,心頭牢記著管師叔的臨行囑咐,避免猶恐不及;雖然姊弟相稱只在序齒 大小,乃極為平常之事,但比起“姑娘”“相公”來,畢竟是深了一層,而管師叔 一日不回來,自己便不能離開此地,也就無法避免與她見面,如此演變下去,情誼 自然日深,後果殊難逆料,萬一弄的情天生礙,豈不是辜負了管師叔的一片苦心……。   他心中存有這些顧忌,是以聞言之下,不禁眉頭一皺,不自主低下頭去。   李蘭倩見他這般神情,以為他是臉薄害臊,嬌聲笑道:“凡哥哥,你怎麼像個 大姑娘似的,姊姊還沒有叫,就羞的連頭也抬不起來啦?”   她自小隨父長大,現下年齡雖已十七八歲,人卻人世未深,天真純潔,心中有 如一片白紙,那能看得透蒲逸凡的心思。   薛姑娘卻是神光如電,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意,李蘭倩話一落口,立時花容暗淡, 淒然說道:“蒲相公少年英俠,心有天高,薛寒雲零仃弱女,命如紙薄……”   說到這兒,愁目瞥了身旁的李蘭倩一眼,幽幽地接道:“倩妹妹,我那來這大 的福氣,有你凡哥哥這樣的弟弟呢?”   語意惋淒,意調幽幽,聽的人心頭酸楚,油生憐意。   李蘭倩情感脆弱,不禁心頭一陣難過,說道:“雲姊姊,你這是什麼話?凡哥 哥想認你這樣一個姊姊,還恐怕高攀不上呢!”   薛寒雲言詞感傷,李蘭倩話語真純,兩人這麼一拉一唱,直把個少年老成的蒲 逸凡,一時弄的不知如何是好?   正感為難之際,李蘭倩忽然嬌笑一聲,催促地說道:“凡哥哥,趕快叫姊姊呀!”   他本至情至性之人,眼前情勢如此,雖然心有顧忌,卻也不好拒絕,當下雙手 一拱,莊容說問道:“蒲逸凡江湖流俗,何幸獲邀雅愛!姊姊既肯折節下交,小弟 就只好高攀了!”   說完躬身一揖,並又親切的叫了一聲:“姊姊!”   一聲姊姊入耳,心中如糖似蜜,薛寒雲暗淡的花容上,頓時泛起一片紅暈,像 初出的朝霞又似落日的餘暉,只見她欠身還了一禮,櫻唇輕啟,孤犀微技,似喜還 羞的淺笑說道:“蒲兄弟人間麟祥,武林奇英,薛寒雲,不過萍水浮花,庸俗弱女, 高攀之言,蒲兄弟太客氣了!”   李蘭倩見兩人業已改口相稱,覺得非常高興,笑道:“凡哥哥、雲姊姊,你們 今天認了姐弟,可以高興高興,我這兒就去招呼廚房,弄幾樣菜,為你們慶賀一下。”   此女天真無邪,心中想到就做,話完未等兩人答言,便自一陣風似的,飄過花 林,逕向屋裡跑去。   蒲逸凡雖認薛寒雲作了姊姊,但心頭顧忌猶存,眼見李蘭倩一走,自不願孤男 寡女呆在一起,當下說道:“姊姊,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了,我們到屋裡去吧!”   薛寒雲忽的柳眉一皺,似是想起了什麼事情,道:“倩妹才到廚房去打招呼, 吃飯大概還有一會,我想趁這片刻時光,向你打聽一件事,不知你是否曉得?”   蒲逸凡聽她說有事情問自己,自也不好急於到屋裡去,立即說道:“姊姊有事 請問,小弟知無不言。”   薛寒雲道:“眼下除了三三大會之外,你可知當今武林中,還有什麼更重大的 事情發生麼?”   蒲逸凡略一沉吟,說道:“小弟孤陋寡聞,姊姊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麼?”   薛寒雲遂將她師父同方壺漁隱匆匆出走,後來管雲彤與瀛壺釣翁跟蹤追去的經 過,一一講完之後,繼續說道:“我師父同管叔叔,加上海上雙仙,均已數十年不 理世事,連近在眼下的三三大會,他們都懶得管,你想,如不是迫不得已的重大事 故,他們怎會那等匆忙火急,再涉江湖?”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瀛壺釣翁臨去曾說,此事關係中原武林一場劫運, 但現下中原黑白兩道的高人,卻又雲集小南海中……”   話未說完,屋裡忽然傳來一串嬌笑道:“凡哥哥、雲姊姊,我把你們剛才的事, 告訴廚房的陳媽了,她聽了也非常高興,她說要弄幾樣最拿手的好菜,待會還要敬 你們兩杯呢!”   隨著如珠的笑語,李蘭倩已穿出花林,走到了蒲逸凡肩下。   薛寒雲對適才所談之事,似是不願讓天真爛漫的倩妹妹知道,此刻見她一來, 立即暗示的瞥了蒲逸凡一眼,道:“老是站在這裡怪累的,我們還是到屋裡去坐會 吧。”   說完舉步,當先順著花林,向屋裡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怪喝,道:“好哇,我才一來你們就想走,那可 不成!”   此人聲音宏大,嗓門有如破鑼,聽得三人同時一震,不自覺止步停身,轉過頭 來。   薛寒雲閃眼瞧去,只見三丈以外的山坡下,站著一個滿頭癩痢,一臉污垢赤腳 草鞋的要飯花子。   蒲逸凡一見此人,心中不由大喜,方待出言招呼,癩叫化忽的大嘴一咧,響起 破鑼似的嗓子道:“好小子,我道這一輩子見不著你了呢,原來你躲在此地,談情 說愛……”   說到這兒,怪眼笑射精光,掃掠了薛寒雲、李蘭倩兩人一眼,凝注在蒲逸凡臉 上,哼了一聲接道:“看不出你年紀青青的,倒是蠻會享受,左擁右抱,艷福不淺 嘛!”   原來此刻三人並肩而立,兩女一左一有。   此人說話口無遮攔,沒輕沒重,只聽得兩女粉面帶羞,雙頰飛紅,但聞薛寒雲 怒叱一聲道:“那來的你這嘴上無德的要飯花子,今天要不打掉你滿口大牙,只怕 你狗嘴裡永遠不會說人話!”嬌軀一閃,直向癩叫化撲去。   她這裡話落人動,李蘭倩已俯身拾一根三尺長短,姆指粗細的樹枝,緊接著嬌 呼道:“雲姊姊,這花子臉髒的很,別打污了手!”   玉腕微抖,樹枝脫手飛出,薛寒雲半空中伸手一抄,接過手中,順勢“揚鞭策 馬”,斜抽癩叫花右臉。   她武功精純,身法奇快,相隔三丈多的距離,剎眼即至,癩叫化但見人影一閃, 一股勁風,已呼然的抽上臉來。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偏頭急閃,仰身暴退。   只聽薛寒雲冷笑一聲道:“你還躲得了麼?”   展開“風回雲舞”的絕快身法,跟蹤追襲過去。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癩叫化方纔話一出口,蒲逸凡便知要糟,但還未來得及出 言阻止,薛寒雲已人隨聲動,向癩叫化撲去,不由心神一震,就在癩叫化仰身暴退, 薛寒雲起步追襲的同時之間,猛的丹田提氣,飛躍過去。   這時,癩叫化身形還未停穩,薛寒雲已如影隨形般的,手中樹枝猛抽過去。眼 看癩叫化已是無法躲過,勢將被抽得皮破血流的剎那之間,蒲逸凡已然適時趕到, 右手一伸,抓住樹枝,急疾的說道:“雲姊姊,打不得,這位是小弟的救命恩人。”   薛寒雲雖然恨透了癩叫化嘴皮子陰損,恨不得狠狠地抽他幾下以消怒火,但一 來手中樹枝已被抓住,二來聽蒲逸凡說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以心頭雖然有氣,但也 無可奈何,聞言停下手來。   蒲逸凡鬆掉手中樹枝,向癩叫化躬身施了一禮,惶然說道:“老前輩來的太突 然,晚輩來不及互相引見,以致多有得罪,尚望老前輩大量恕過才好。”   忽的話頭一轉,側臉向薛寒雲說道:“雲姊姊,小弟替你引見一下,這位老前 輩便是名震當今,窮家幫的齊幫主!”   就他說這幾句話的工夫,李蘭倩已隨著走了過來,只見她向癩叫化打量了一眼, 接口問道:“凡哥哥,這位可是你前天告訴我,為你醫治內傷,打穴傳功,你急於 要探尋的齊老前輩麼?”   蒲逸凡點頭答道:“不錯,倩妹快來見過齊老前輩。”   李蘭倩如言向癩叫化欠身為禮,嬌聲說道:“我同雲姊姊很少出門,不認識老 前輩,莽撞之處……”   忽的眼珠連轉,似是想起了什麼,脆笑接道:“聽凡哥哥說,老前輩胃口很好, 我家有的是陳年好酒,待會開上幾罈,把老前輩請到上席,教凡哥哥替你執壺陪罪 好啦!”   此女天真爛漫,說話猶帶稚氣,直把個癩叫化聽的喜上眉梢,哈哈大笑。   薛寒雲卻似餘怒未息,眼見李蘭倩這般對他,不由鼻子裡哼了—聲,道:“身 為前輩,就該具有長者風範;開口沒輕沒重,滿嘴胡說八道,倩妹妹,這等前輩人 物,別把你家裡的好酒糟塌啦!”   此話一出,蒲逸凡不由大急,暗想眼前這位風塵奇丐,癖性怪異,此等之言, 定然要激的他心頭火起,翻臉動心,那知事實大出意料,癩叫化聞言不但不以為什, 反而呵呵大笑,道:“一個天真,一個端莊,要飯的跑了幾十年江湖,今天算是第 一次見你們兩個女娃兒,使我罵也罵不得,打又打不過……”   話到這裡,突然咧嘴呲牙,做了個令人捧腹的滑稽怪相,目注薛寒雲,接道: “女娃兒,就算我要飯的嘴上無德,現在當面道歉怎樣?”   此人痺性怪異,喜怒難測,適才來時說話,陰損刻薄,毫不留人餘地,一下子 又認錯道歉,令人就是有滿腔怒火,也不好發出來。   薛寒雲雖然餘怒未息,此刻也不禁為他滑稽突梯的怪誕神情,忍不住葉嗤一聲, 抿嘴而笑。   蒲逸凡眼見兩人這般神情,知道彼此怒意已消,不覺高興非常,當下欣然一笑, 朗聲說道:   “彼此俱不認識,難免產生誤會,齊老前輩海大量寬,雲姊姊胸懷若谷。”   說著話題一轉,側臉吩咐身旁的李蘭倩道:“倩妹,你先到廚房去張羅一下, 看看有什麼可口的菜餚,齊老前輩難得到此……”   癩叫化忽的臉色一沉,接口說道:“不必啦,後天即是會期,我還有要事待辦, 要飯的有兩件事情問你,你告訴我了馬上就得走。”   蒲逸凡道:“不知老前輩要問那兩件事情?”   癩叫化雙目流光,掃掠了薛寒雲和李蘭倩一眼,道:“這兩位姑娘是你什麼人?”   蒲逸凡道:“一位是我李師叔的親生愛女,李蘭倩師妹。”   說著側臉望著薛寒雲又道:“這位便是那夜在荒林中,驚走紫衣神童,生擒冷 桂華,援救晚輩脫險的薛寒雲姊姊。”   癩叫化適才在她跟進追襲之時,已然看出她身懷至高武學,卻想不到眼前這位 如花似玉的青年姑娘,就是蒲逸凡一向對他提起過的玄裝少女,聞言不禁心神一震, 暗道:“我非問問不可,是那位江湖奇人,教出這樣高明的徒弟。”心念一動,當 下目注薛寒雲說道:“薛姑娘武功高明,要飯的很是佩服,不知今師是那位風塵奇 人,可不可以說出來,讓要飯的長點見聞?”   薛寒雲道:“家師姓薛,字仰山,昔年名號……”   癩叫化忽然哈哈大笑,未等薛寒雲話完,接道:“我道什麼人能教出姑娘這般 高明的徒弟,原來是‘滄浪二友’之首的薛大俠,怪不得怪不得!”   接著話題一轉,望著蒲逸凡問道:“你到此地有多久了?這兩個多月來,你在 那裡幹什麼?”   蒲逸凡道:“晚輩來了三天。”   接著將那夜在滄海釣廬,被北怪引進窯洞,跟寇公奇學習武功,以及來此途中 經過,原原本本的講完之後,正要解釋未能及時找他的原因,癩叫化已似喜還驚的 搶著說道:“你自信可以替南奇完成使命,搏殺上官池嗎?”   他一面為蒲逸凡從南奇學了武功高興,同時也為他搏殺北怪之事擔憂,是以似 喜還驚,故有此問。   蒲逸凡略一沉吟,答道:“能否完全使命,晚輩不敢斷言。”   忽的劍眉雙剔,目放精光,朗朗一笑毅然接道:“既已答應寇老前輩搏殺北怪, 自要實踐諾言,晚輩縱然因此喪生,也是在所不計!”   語氣斷然,有如斬釘截鐵,一股英風豪氣,溢於言表。   癩叫化一掃臉上驚喜神色,哈哈大笑道:“前天我同老和尚還在發愁,現在聽 你這麼一說,看來後天這場劫難,倒是可以放心了!”   他這幾句話說的模模糊糊,含意不清,聽得蒲逸凡不明就理,不由得怔了一怔, 問道:“老前輩你說什麼?”   癩叫化道:“上官池已在小南海出現,你知道嗎?”   蒲逸凡道:“這麼說來,老前輩是見過上官池了!”   癩叫化搖頭說道:“見是沒有見過,不過此訊千真萬確。”   說到這兒遂將前天在那山坡旁邊,與管雲彤、瀛壺釣翁相遇的一段經過,簡簡 單單的講完之後,目光一掃眼前三人,臉上泛現一片欣然容色,道:“咱們後天 ‘浮徐天府’再會,我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回身跨步,直向通往湖邊一條小徑而去。   薛寒雲忽然心中一動,暗道:“他前天既遇管叔叔他們相會,想必我師父同方 壺漁隱的去向,管叔叔也一定告訴他了。”   眼見他轉身而去,不由高聲叫道:“老前輩請暫停片刻,晚輩有事請教。”   這時,癩叫化已走出兩丈多遠,聽到了她的叫聲,立時停步轉身。薛寒雲縱身 一躍,落在癩叫化身前五尺之處,急急的問道:“老前輩既與我管叔叔相遇,他們 的去向,想必已告訴老前輩了?”兩眼凝神,等待癩叫化答覆。   癩叫化何等閱歷?那能看不出她問話的心意,;不由頗感為難,暗暗忖道: “師父不讓她知道去向,自是覺著此事兇險太大,怕她跟去涉險;我如實言相告, 她勢必不顧厲害,追蹤趕去,聳雲巖遠在浙南,遙遙數千里長途跋涉,難免不生事 端。她雖然武功絕高,但究竟年歲太輕,閱歷有限,如遭到什麼意外,她單身一人, 無人援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其罪在我?但如不告訴她,我又拿什麼話答 復她呢?……。”   他心中念頭千回百轉,只覺告訴她不好,不告訴她也不是,一時猶豫不定,怔 然莫知所以。   薛寒雲雖然年歲不大,缺少經驗閱歷,但卻天生聰慧,穎悟過人,眼見癩叫化 這般神情,已知他心有顧忌,怕自己追蹤犯險,不由心中一動,暗自忖道:“我如 急著問他,他絕不會實言相告,不如以退為進,拿話激他一激?”   心動念轉,念轉慧生,當下妙目流波,望著癩叫化滿臉疑難神色,格格一陣嬌 笑……。   她這一笑,直把個久走江湖的癩叫化,笑的滿頭玄霧,不明所以,不自覺的沖 口問道:“你笑什麼?”   薛寒雲故意搖了搖頭,慢吞吞地說道:“說出來恐怕老前輩不高興,還是不說 的好?”   癩叫化聽她這麼一說,更是莫名其妙,怪眼連翻的急聲說道:“就是罵上幾句, 要飯的也決不怪你!”   薛寒雲道:“老前輩既然不怪,那晚輩就要出言不遜了……”   忽的一整面容,接道:“我笑老前輩幾十年江湖跑的太冤枉!”   癩叫化聽得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寒雲道:“我一向老前輩打聽管叔叔他們的去向,老前輩便面現難色,可是 怕我跟蹤追去,出了什麼事情,老前輩心中有愧麼?”   癩叫化暗道:“這女兒倒是非常聰明,一眼即看透了我的心事……”   薛寒雲未等癩叫化開口答話,接著又說道:“師父雖然沒有告訴要去那裡,但 他老人家同方壺漁隱匆匆出走時,晚輩都是親眼見到,當時相距不過一甘丈遠近, 我要是情急衝動,不聽管叔叔勸阻,當時就跟蹤追去了,還能等到今天向老前輩打 聽後,再天涯海角去找麼?”   說到這裡,復又一聲輕笑道:“老前輩連這點淺顯道理也想不到,幾十年江湖, 豈不是白跑啦!”言來自自然然,順理成章。   這時,那站在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蒲逸凡,也跟著接口說道:“雲姊姊既是 這般說法,老前輩還是告訴她吧!”   癩叫化見她說的道理不錯,又經蒲逸凡從旁一催,再也不好意思不說,當下怪 眼一瞪,望著蒲逸凡道:“小子,這可是你要我說的,出了意外之事,小心要飯的 不饒你!”   話頭一轉,目注薛寒雲接道:“你師父他們到浙南括蒼山,聳雲巖去了。”   薛寒雲自她師父走後,無時不在懸念,那天之所以未能追她師父而去,全是管 雲彤責難作梗,不敢違拗,此刻去向已明,心中那能按捺得住,是以癩叫化話剛落 口,立即說道:“多謝前輩指點,晚輩要去……。”   話未說完,人已縱身躍起,掠過癩叫化,疾向湖邊奔去。   癩叫化來時已見過她的身法,知道自己絕難追上,急的怪眼直翻,指著蒲逸凡 怒喝道:“要不是你這小子一邊幫腔,要飯的豈能受她的騙,還不快追,出了事你 擔得起嗎?”   薛寒雲武功精純,身法奇快,等到蒲逸凡拔步追趕時,她已幾個縱躍起落,奔 出了二十多丈遠。   蒲逸凡急的高聲叫道:“雲姊姊請停一停,就是要去,小弟同你一道去好啦!”   一提氣,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身法,尾隨追去。   癩叫化明知追趕不上,卻也不能呆著不動,就在蒲逸凡拔起身形之際,猛提一 口丹田真氣,尾隨疾追。   幾人停身之處,隔湖邊不過里許遠近,何消片刻工夫,薛寒雲已奔的離湖邊只 二三十丈遠了。   癩叫化雖然無法追上,但在里許遠近途程中,落後也不過三四十丈距離。他一 面疾奔,一面向前張望,但見湖邊靠著一隻小舟,心知只要她一跳上小舟,即令蒲 逸凡身法再快,便也無法追上她了,此情入目以下,不禁心頭大急……。   就在他心急無奈,薛寒雲眼看即要躍上小舟之際,湖邊左面不遠處一蘆葦葉後, 突然駛出來一條漁舟,操舟的是一個漁裝老人,揮笠代槳;般頭則站著一位身軀修 偉,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癩叫化一看船上兩人,喜的大聲怪叫道:“大師同笠翁快把這女娃兒截住,別 讓她上船跑了!”   原來船上兩人,正是滄海笠翁與無我大師。   只聽薛寒雲一聲嬌喝道:“誰要敢阻攔,可別怪我出手傷人!”   一連幾個疾躍,飛向停靠湖邊的小舟落去。   這時兩舟相距,還有一丈七八,無我大師卓立船頭,耳聽癩叫化呼叫之言,目 睹薛寒雲搶身上船的奇快身法,來不及發話問明真相,僧袍大袖疾卷,一股潛力應 手而出,直向搶身發舟的薛寒雲拂去。   薛寒雲早知兩人定要出手阻攔,適才發話之時,已然功行雙臂,力聚丙掌,眼 見老和尚袍袖疾卷,也自雙手齊揮,徑向湧來的潛力撞去。   兩股力道凌空一觸,無我大師身軀搖晃,幾乎立足不住,薛寒雲也被震的煞住 前衝之勢,未能搶上舟。   就這一耽擱的工夫,銜尾追來的蒲逸凡同癩叫化,業已同時趕到,無我大師與 滄海笠翁,也趁勢騰身上岸。   蒲逸凡知她武功奇高,生性又傲,情急之下,難免不出手傷人,是以剛一趕到, 立時抓住她的右腕,和聲勸道:“姊姊就是要走,我們也得商量一下,何必急在一 時呢?”   薛寒雲適才同老和尚交了一手,覺出老和尚功力不在自己之下,還有那漁裝老 人雖未出手,但看樣子也非弱手,知道要擺脫幾人阻攔,已絕不可能,左腕被蒲逸 凡抓住,不由氣的一跺腳,熱淚奪眶而出,一言不發哭了起來。   無我大師適才雖然不是全力出手,但也用了七成勁道,想不到一個二十左右的 少女,居然接得下來,不由大感駭異,目注白頭丐仙,正要出言相問,癩叫化已搶 先開口,說明適才經過,並為雙方引見之後,繼續說道:“要不是大師湊巧遇見上, 要飯的這禍就是闖定了!”   無我大師見她哭的珠淚滾滾,知她心懸師父安危,不由日宣佛號,勸道:“前 往浙南追蹤薛大俠,乃姑娘一番孝思,老衲等實不該橫加阻攔,但令師已去三天, 一者追趕不上,再說……”   忽的長眉微蹙,似是想起了甚事,頓了一頓,才又接口說道:“管二俠和瀛壺 釣翁,前天與老衲同齊幫主分手之時,曾言若能追上令師他們,決於三三大會期前 趕回,今日三月初一,幾天就是會期,老衲奉勸一句,姑娘還是耐著性子等兩天吧!”   薛寒雲經過一陣哭泣,激動的心情已慢慢平靜下來,聽得無我大師相勸之言, 覺著頗有見地,如到時師父回來見不著自己,豈不是又害得他老人家去找自己麼? 心念及此,舉袖拭去淚痕,向無我大師行了一禮,茫然的問道:“假如我師父後天 還沒回來呢?”   無我大師忽的一整臉色,正容說道:“到時如令師仍未折返,只要老衲能渡過 後天這場劫難,定陪姑娘趕奔浙南,追尋令師他們的下落。”   薛寒雲道:“晚輩敬遵法諭,謝謝大師啦!”說完欠身一禮。   癩叫化忽然哈哈一笑,望著薛寒雲道:“女娃兒,你幾句花言巧語,騙得要飯 的險些間下大禍,現在老和尚給你吃了定心丸,該得謝謝我吧!”   薛寒雲想起剛才一番經過,回眸向癩叫化歉然一笑。   蒲逸凡見風波已息,立時鬆開薛寒雲左腕,面向無我大師同滄海笠翁,雙手一 揖,正要開口說話,滄海笠翁已搶先問道:“蒲小哥神色氣宇,較兩月前判若兩人, 想必又有奇遇,別後經過,可能為老朽一道麼?”   他適才見蒲逸凡追趕薛寒雲的身法,覺出比兩月之前快出很多,現下見他岸然 卓立,不論是神情氣色,均較兩月有迥然不同,武功似已步入另一境界,不禁心中 犯疑,故有此問。   癩叫化未等蒲逸凡答話,眉開眼笑的接口說道:“小娃兒遇合之奇,任誰也料 想不到,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功在你滄海笠翁咧!”   此話說的沒頭沒腦,聽的滄海笠翁大惑不解,問道:“齊兄既已知得詳情,何 不直接了當的說出來聽聽。”   癩叫化抬頭看看天色,略一沉吟,搖頭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一時半刻難以 講清;現下時已過午,我們還是先回‘浮涼天府’慢慢再說吧!”   滄海笠翁聽他這麼一說,雖然疑念未釋,但也不便追問,當下說道:“既然如 此,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說完,轉身躍上漁舟,手持雨笠,舉勢待發,無我大師同癩叫化跟著騰身上船, 但見雨笠揮動,徑向湖心駛去。   這時,李蘭倩早已趕到,眼見這三位前輩人物一走,立時拉著薛寒雲笑道: “雲姊姊,現在你可放心了?我們該回去吃飯了吧!”   薛寒雲回眸幽幽地看了蒲逸凡一眼,望著李蘭倩淒惋一笑,道:“不啦,我想 現在回去!”   李蘭倩聽得了怔一怔,愕然不解的問道:“姊姊這是為什麼?難道吃過飯再走 都不成麼?”   薛寒雲望著無我大師等漸漸遠去的舟影,無可奈何的說道:“我出來已半天了, 再說我也吃不下去……”   略略一頓後,又道:“後天既屆會期,黑白兩道的高人必已趕到不少,我家離 那會地點又近,萬一出了事情,師父回來會責怪我的。”   李蘭倩奇道:“姊姊既怕家裡出事,那又為什麼出來呢?”   薛寒雲料不到有這一問,想起自己今天出來,實在是心中忘不掉蒲逸凡,急於 與他見面,現下目的既達,私心已慰,眼見無我大師等向湖心駛去,記起師父臨去 要自己株守家園,不可輕舉妄動的留言,自得趕快回去,免生事故。但李蘭倩突然 問來,卻是無法回答,一時不禁臉上發熱粉面帶羞的雙頰飛紅。   蒲逸凡天慧神靈,玲瓏透頂,目睹她這等神情,已然看穿她的心思,瞭解了她 的窘境,當下說道:“倩妹,姊姊心境不好,別問啦!”   說著向薛寒雲雙手一拱,接道:“姊姊既然要去,恕小弟不送了!”   李蘭倩聽凡哥哥這麼一說,自也不好再追。薛寒雲輕身掠起,躍上小舟,單槳 拔轉船頭,回眸依戀的看了兩人一眼,訕然一笑道:“你倆不諳水性,路徑也不熟, 我後天架船來接你們好了。”搖槳划水,緩緩向湖心駛去。   蒲逸凡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舟影,心中泛起無限感慨,他記著管師叔臨行的囑咐, 不願與她見面,但自今而後,卻又無法避免,想到此後歲月悠悠,世事難料,不知 是一個什麼結局……。   他想著想著,一時不禁出起神來,直到薛寒雲的舟影消失,才自心緒茫然的轉 身回去。   兩日時光,匆匆即過。   李蘭倩天真未琢,童心猶盛,想到這次赴會的人物,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雙方動起手來,一定有戲好看,有熱鬧可瞧,是以這天起的特別早,天色剛亮,她 便已收拾停當,催著凡哥哥束裝上道。   蒲逸凡卻是神情穆然,思潮起伏,他知道自己雖然經過南奇指點,習得了“七 五玄功”和“九宮隱跡”的身法,並從“玄機遺譜”上學得了幾手威力奇強的劍式, 但能否勝過北怪,還是未知之數,萬一自己因功力不夠,敗在對方手下,那後果不 堪設想。   這倒並不是他本身所有畏怯,而是他想到自己如敵不住對方之時,此次與會的 白道人物,在上官池同七絕莊合力圍殲之下,只怕個個要應劫遭報,難逃殺戮!尤 其寇公奇‘孤劍’,乃是專為搏殺北怪賜予他的,但今天正好派上用場,卻不慎失 去,如此,縱然僥倖擅了勝場,也是一大遺憾……。   這時,旭日東升,天已大亮,李蘭倩早已束裝相待,眼見他這等神情,不自覺 的問道:“凡哥哥,你怕麼?那我們就別去啦!”   他乃年青氣盛之人,聽得李蘭倩之言,不由激起一股豪邁之氣,當下劍眉軒動, 朗聲笑道:“倩妹此言,也未免小視愚兄……”   話未說完,人已穿出院門,接著縱躍如飛,直向湖邊奔去。   兩人到達湖邊,但覺微風拂面,極目湖中,只見空空蕩蕩,湖水悠悠,沒有一 點舟影。   時間過了頓飯工夫,已是日上三竿的已牌時分,湖面雖有不少船隻行駛,但都 不見薛寒雲架舟前來。   兩人又等了片刻工夫,李蘭倩仍不見雲姊姊前來,忍不住問道:“凡哥哥,雲 姊姊到現在還不來,你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蒲逸凡道:“該不會吧?”   他想到以薛寒雲一身武功,只要不遇上北怪,誰也難不了一她;但此刻天已近 午,還不見她前來,心中也自暗暗著急。   正在兩人等得心焦火急之際,忽見湖中一條小舟,向兩人停身的湖邊疾劃而來。 蒲逸凡凝神瞧去,不禁“咦”了一聲,暗道:“怎麼兩位老人家也來了呢?   舟行甚速,不大工夫,船已攏岸,操舟的正是兩人望眼欲穿的雲姊姊,但出乎 意外的無我大師同癩叫化也一道而來。   忽見癩叫化怪眼一翻,氣憤憤的說道:“要飯的求爹爹,告奶奶,說好好歹才 請來幾個幫手,想不到他們竟然如此的不要臉,今天統統溜走了,哼!到底是孤群 狗黨,見不得陣仗的綠林宵小!”   蒲逸凡聽得猛的一怔,愕然問道:“老前輩可是說七絕莊的人統統撤走了麼?”   癩叫化似是余忿未息,大聲喝道:“七絕莊的人不走,難道要飯的還同老和尚 親自來迎接你們兩個小娃兒不成!”   無我大師卻是神情莊肅,不以為然的皺眉說道:“七絕莊雖是一般綠林草莽, 但大都是身懷絕技,自視極高的知名之士,若非重大事故,或者另有陰謀,縱然刀 劍加身,也不致貪生怕死,臨陣退卻,只是其中原因,我們一時想不透了罷!”   薛寒雲妙目流波,瞥了李蘭倩一眼,凝神看著蒲逸凡問道:“蒲兄弟,你前天 不是說陪我一道去麼?現在大會已散,老禪師準備馬上就走,你……”   她本想說:“你也該陪我一道去了吧”,忽然覺此言一出,他定會放心不下倩 妹妹感到為難,倏而住口不言。   李蘭倩人雖天真未琢,但卻冰雪聰敏,聽她話鋒語氣,已知她言外之意,當下 不等蒲逸凡有所表示,立即接口說道:“凡哥哥,你陪雲姊姊同大師去,我留著看 家好啦!”   無我大師似對此事看的極為緊要,聽李蘭倩這麼一說,立即雙掌合十,向癩叫 化說道:“齊幫主,貧僧帶兩位小施主走了,以後之事,待此番回來之後,我們再 行商量……”   話猶未了,人已展開身形,疾奔而去,薛、蒲兩人尾隨而行。   三人腳程輕快,無我大師路徑又熟,兼程急趕之下,兩千多里的長途,七日時 間,已然趕到聳雲巖上,適好解救了管雲彤與瀛壺釣翁的危難。   此番經過寫來漫長,蒲逸凡講起來也費了兩個時辰,癩叫化待他話一落口,接 著說道:“要飯的自知本錢不如你們,當時要強著跟來,怕你們心有顧慮,是以偷 偷跟蹤趕來,總算要飯的沒有白跑,一把火燒的他們心神大亂,顧此失彼……”   管雲彤忽的哈哈大笑,朗聲接道:“要不是齊幫主一把火,只怕我們早已陰世 作鬼,論功行賞,齊幫主可算得是第一位大功臣。”   無我大師抬頭看看天色,但見月正中天,流輝大明,再低頭一瞥薛寒雲,只見 她氣色已慢慢開始好轉,當下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翠綠瓷瓶,打開瓶蓋,傾出一粒 魚眼大小的藥丸,遞給管雲彤道:“管施主,你先把這藥替薛姑娘服下,待會把她 穴道解開,以她本身的精純內功,再調息一陣,便可復原了。”   管雲彤接過藥丸,蹲下身子,兩指運力,挑開她的牙關,餵入口中。   要知她服下藥丸,乃無我大師窮數十年心血,採集多種靈藥提煉而成,雖無起 死回生功效,但對療傷去毒,恢復體力,卻是奇妙無比,薛寒雲那等蒼白的臉色, 片刻之後,竟自立轉紅潤,形如常人。   管雲彤目睹此情,知道藥力已生效用,立時出手,解開了“昏”“睡”二穴。   薛寒雲內功本極深厚,經過兩個時辰的昏睡,激動的心情,早已平靜下去,再 經服下靈藥,耗損元氣已然恢復大半,此刻穴道一解,便挺身坐了起來。   她睜開眼睛一看,但覺五個人十道目光充滿關懷的,齊齊投向自己,挺身站起 來,正要開口說話,忽聽管叔叔道:“雲姑娘,你先運運氣,看是不是還有什麼地 方不舒服?”   薛寒雲如言略一運氣,只覺氣血流暢,百脈舒適,當下說道:“叔叔不用擔心, 雲兒完全好啦!”   無我大師掃掠了幾人,忽的眉峰微皺,肅容說道:“薛姑娘既已復元,貧僧有 一愚見,不知諸位是否贊同?”   大家見他說的神色莊重,不由同聲答道:“大師既有高見,我等唯命是從!”   無我大師道:“敵方實力雖然強大,但武功傑出者,不過正副教主及北怪三人, 合我們眼下幾人之力,足可一拼,與其留待日後,不如早作了斷……”   癩叫化怪笑一聲,接道:“老和尚高見不錯,打鐵趁熱,我們現在就走如何?”   管雲彤道:“既然如此,管某就先行帶路了!”   儒衫飄飄,循著來路,徑向聳雲巖疾奔而去。   星河耿耿,銀光滿天,管雲彤等六人,趁著當空月色,翻山過嶺,越峰渡澗, 奔行了約莫兩個更次,已趕到聳雲巖下。抬頭望去,但見晨星寥落,曉色朦朧,原 來這時已是翌日凌晨時分。   管雲彤首先收住腳步,心中暗自想道:“巖上峰下,相距千丈,登峰途中,關 卡重重;此刻天剛露曉,視覺模糊,敵人若隱身暗處阻截,那可是防不勝防之事。”   想到此處,不禁回顧緊隨身後的無我大師道:“大師,現下天未大亮,敵暗我 明,不知是仍循正路,明著闖關上峰?還是另覓隱徑,潛行上巖的好?”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答道:“潛行上峰雖然較為隱密,但我們路徑不熟;而且, 神蛛教門下弟子眾多,正路既沒設有明樁,別處也難保不伏暗卡,貧僧之見,還是 以明路上峰為宜。”   說著掉過頭來,微詢的掃掠了身後的瀛壺釣翁等人一眼,問道:“不知幾位意 下如何?”   薛寒雲心切師仇,早已恨不得腋生兩翅,飛上巖去,尋敵拚命,為師報仇,聽 得無我大師之言,立即接口說道:“大師說的不錯!”   忽的一瞥蒲逸凡,接道:“蒲兄弟,我倆先行開路怎樣?”   不待蒲逸凡有所表示,人已嬌軀閃動,掠過無我大師,搶到管雲彤前面,當先 上峰而去。   蒲逸凡怕她躁進有失,那敢稍事猶豫,當下縱身而起,緊隨著她身後而行。   在六人想像中,巖上前夜為自己一行間的天翻地覆,此刻必然加強戒備,防守 森嚴;上峰途中,一定會遭遇到強烈的阻截和兇狠的攔擊,是以無不凝神蓄勢,小 心翼翼地探索而上,那知登高五百丈,已然到達峰腰,不但未遇攔截,就連一個人 影也沒發現。   這一來,不單是涉世未深的蒲、薛二人心中犯疑,使管雲彤、癩叫化、瀛壺釣 翁、無我大師這四位經多見廣的老江湖,也自忐忑不安起來。   管雲彤突然提氣輕身,連著幾個疾躍,越過薛寒雲,右臂一伸,止住幾人前進 之勢,極耳目當前打量了一陣,回過身來,望著無我大師道:“敵人樁卡盡撤,埋 伏俱無,大師可看出……”   話猶未了,忽聽癩叫化哼了一聲,接道:“如果要飯的猜得不錯,魔子魔孫們 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   他行走江湖數十年,閱歷豐富老到,一路上行來未遇攔截,想到自己放火之事, 暗忖敵人房屋既毀,此處已無法存身,衡情度理。故有此說。   薛寒雲聽得猛然一怔,疑竇叢生,滿臉迷惘地望著癩叫化,茫然的說道:“老 前輩見識深遠,料敵如神,只是其中道理,晚輩好生難解!”   要知癩叫化前晚放火之時,她已身受重傷,昏迷的不省人事,是以對巖上房屋 被毀之事,一點也不知道。   癩叫化哈哈一笑,正要開口答話,瀛壺釣翁已搶先說道:“齊幫主衡情判斷, 十分正確,不過敵人機謀詭詐,奸狡巨猾,唯恐萬一有詐,我們還是上巖看看的好!”   他乃老成持重之人,遇事小心謹慎,雖已覺出癩叫化所料不差,但仍自存有懷 疑。   薛寒雲突然冷笑一聲,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縱然人去‘樓空’,也得伐 木連根,把窩點毀去,免得他去而復返,又據此為害!”   說完展開身形,搶先向上疾奔。   管雲彤等見她既已搶先前奔,也只好隨身跟進,一時但聞衣袂飄風,嗖嗖…… 連響,各自展開腳程,銜尾而上。   聳雲巖突懸峰巔,高達千尋,六人雖然腳力絕佳,沿途也並未受到阻礙,但登 峰到達巖上,已是陽光耀眼,日上三竿的午前時分。   薛寒雲止步停身,放眼四望,目光到處,但見斷瓦殘垣,一片死寂,巖上近百 棟新造房屋,已然焚毀殆盡,雖然仍有十數間未曾坍塌,但也燒的焦痕斑斑,破亂 不堪,不由怔了一怔,暗道:“什麼人有這大本領,在神蛛教重重關卡,緊防嚴戒 之下,跑上巖來,放火燒屋……。”   她本極端聰穎之人,目睹當前情景,想起癩叫化適才推斷之言,立時恍然大悟, 當下轉身回頭,目注癩叫化問道:“這把火可是齊老前輩放的麼?”   癩叫化似是覺著他這把火放的十分高明,感到非常光彩,聞言高興的打了兩聲 哈哈,故意反問說道:“怎麼?要飯的這把火放錯了?”   薛寒雲道:“沒錯,沒錯!”   忽的冷然一笑,接道:“老前輩要不放火燒屋,敵人怎會跑掉?此後天地遼闊, 江湖浩渺,教晚輩一個孤身弱女,到那裡去尋敵報仇,代師雪恨?”   她滿腔仇火,理智失常,是以說起話來,也是翻來覆去,前後矛盾;此刻一見 房屋真的被毀,卻又而怪癩叫化作的不對。   此等之言,在她則因仇念塞胸,出言偏激;可是別人聽到耳裡,卻是覺得她有 些強詞奪理,斷章取義,管雲彤不由肩頭一皺,叱道:“要不是齊幫主及時放火, 我們只怕早已喪生此地,陰世作鬼;雲姑娘,我們感謝尚且不及,你怎麼可以……”   忽然想到她師父臨行留言,自己定會善待於她,此刻她既在悲忿頭上,再也不 好出言相責,倏而住口。   癩叫化不以為意的呵呵一笑,接道:“管兄,雲姑娘說的不錯,要不是癩叫化 趕來放火,燒的他們無法安身,幾個魔頭絕不會甘心遁走!”   話到此處,突然頓住,神光凝注在薛寒雲臉上,又道:“薛姑娘,你別著急, 要飯的手上雖然差勁,但腳下可什麼地方都到過,不是要飯的在你面前誇大話,只 要我兩條腿肯跑,敵人不論躲到那裡,半年之內,我保證可以把他們找到!”   薛寒雲不過是心切師仇,一時情激衝動,不逞思考,脫口而出,適才經管雲彤 一言道破,立黨失言心慚,此刻再聽癩叫化這麼一說,更自惶愧不安,當下欠身為 禮,歉然說道:“老前輩不責失言之過,晚輩已自汗顏心愧……”   她話猶未了,忽聞鳥羽劃空,接著一團黑影,帶著勁疾風聲,破空而下!六人 同時一驚,各自後退一步。   齊目瞧去,只見一隻大如飛鵬,紅睛鉤嘴的梟鳥,降落在身前一丈開外,昂頭 展翼的向幾人走來。   那梟鳥似是懂得人性吱喳一聲怪叫,鉤嘴一張,吐出一個紙團。   無我大師距離最近,俯身拾起紙團,大家圍攏打開一看,只見一張四寸見方的 白紙上,寫著幾行小字,寫的是:“小南海風流雲散,聳雲巖兵消瓦解,前賬須清, 後債必討,今秋八月十五,苗山‘亡命谷’中候教。”   署名是一把剪刀,一個蛛網,及上官池手啟。   就這麼小小一張白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說明了三三大會成空的真像,也證 實了癩叫化判斷正確,揣測沒錯!   薛寒雲一心想著為師報仇,早已心急如焚,此刻一見梟鳥傳箋的紙上所言,不 由仇火高燒,心神激盪,當下杏目一轉,望著管雲彤說道:“管叔叔,‘亡命谷’ 遠在貴州‘聳雲巖’位處浙南,兩地相距,何止數千里,敵人腳程再快,此刻只怕 尚在途中,我們現在追去,也許還能趕得上!”   癩叫化道:“我們如不設法在中途把幾個魔頭截住,如等他們到了苗山,再要 除去就很難了!”   這時,那自上巖後就一直默無一語的無我大師,突然口宣佛號,力持異議,神 情莊肅的說道:“敵人已去多時,此刻怕不在數百里以外,慢說追趕不上,就是追 上了,單憑我們眼下幾人之力,也不啻羊入虎口,貧僧以為不可!”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雙目凝神,掃驚了薛寒雲和癩叫化一眼,接道:“兩位 可曾想到眼前梟鳥,是受何人支使,飛來傳書給我們的麼?”   薛寒雲道:“此裊既能傳遞書信,必是經過一番訓練的通靈之物,七絕莊雖然 高人不少,但也難得調理幾隻出來,如果晚輩想的不錯,此鳥當是他們莊主專一用 來送遞書信,傳遞令諭的隨身靈物,如此,自然是受莊主支使來的了?”   無我大師忽然放下莊嚴肅穆的神色,微笑說道:“薛姑娘慧質蘭心,猜的一點 不錯,老衲所以與兩位意見相反,其原因也就在此。”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   “此鳥既是七絕莊莊主隨身靈物,他此時此地傳書飛來,想必與神蛛教及北怪 已然會合,以我們六人之能,搏鬥神蛛教正副教主及上官老怪,已無十分把握,若 再加上七絕莊的強大實力,那可是以卵擊石,兇多吉少之事;既然明知無望勝人, 我們又何必輕身犯險呢?是以貧僧對兩位所提意見,實在不敢苟同!”   他這番坦陳利害的話語,說得情理兼具,人木三分,只聽的眼下五人,無不肅 然起敬,感佩油生!只覺這位威望並重,受武林千萬同道數崇的少林方丈,實是超 人一等,與從不同。   管雲彤望著他手中的紙箋,怔怔地出了一會神,問道:“中秋之會,關係中原 武林一場劫運,不知大師對此事有何打算?”   說完雙目凝視在他臉上,等待答覆。   無我大師掃掠了眾人一眼,黯然歉道:“敵方主腦人物,個個武功奇高,單打 獨鬥,我們無人能敵,情勢如此,還有什麼好打算的?……”   他雖然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接著又是一聲慨歎!   忽聽那梟鳥吱喳幾聲怪叫,轉眼望去,那梟鳥已沖霄而起,騰飛三丈多高。但 卻不知為什麼一味的在幾個人的頭上環繞翱翔,盤旋不去……。   無我大師心中一動,暗道:“此鳥盤旋不去,莫非是我們沒給回批,它不好交 差覆命麼?”   心中念頭轉動,立時俯身探臂,從地上拾起一截小指大小的焦屑,當下默運真 力,就在手中紙箋的反面寫了“來示已悉,屆時赴約”八個大字,隨手一甩,直向 盤空的梟鳥飛去。   老和尚功力深厚,雖是一片薄紙,但隨手一甩,仍自勢勁力疾,帶著輕微的嘯 風之聲。   那梟鳥一見紙片飛到,似是非常高興的幾聲怪叫,鉤嘴張開之間,銜住老和尚 甩出紙箋,但見兩翼閃動,振翼向西飛去,剎那間已沒入雲層,消失不見。   瀛壺釣翁自上巖後,一直默然無語,此刻卻忽有所觸的歎息一聲,無限感慰的 說道:“能把一隻扁毛畜牲,訓練得這般靈巧,看來那七絕莊莊主,定是一位才華 絕世的奇人了!”   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露出迷惑的神光,望著無我大師,似在探詢這位見聞廣 博老和尚,知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個什麼樣人物?   無我大師皺眉沉吟了一陣,似也不知對方是何許人物,望著瀛壺釣翁的迷惑神 色,不禁黯然一歎……   忽聽癩叫化怪聲怪氣的說道:“明年中秋,到了苗山還怕見不著麼?兩位眼下 何必徒費神思,想他作甚?倒是我們對幾個魔頭的邀約,可得好好計劃一下,免得 臨時手忙腳亂。”   無我大師緩緩掃了眾人一眼,肅容說道:“齊幫主說的不錯,不知諸位有何高 見?”   管雲彤道:“中秋約期,距今尚有五月光景,眼下我們不如各回居處,料理一 下私事,之後再由大師發出請柬,決定時間。地點,集合天下英雄,共謀對策!”   無我大師合掌說道:“管施主卓見,貧僧亦有同感!”   說著神目流光,掠瞥了幾人一眼,大家均是默然無語,頓了一頓後接道:“既 然如此,那貧僧就先走一步了!”緩緩轉過身子,下巖而去。   瀛壺釣翁望著老和尚轉身而去的背影,心中泛起無限的感慨,暗想自己數十年 隱身海上,嘯傲山水,浪跡煙波,與世無爭,與人無忤,是何等的悠遊自在?想不 到此番為了老友蓬壺禪師遭人殺害,同方壺漁隱聯袂重涉江湖,原期只為老友雪仇, 便回返故居,終老海上,再也不覆塵事;那知造化弄人,事與願違,仇跡尚未覓得, 方壺漁隱又喪生在聳雲巖上,自己雖然倖免劫難,但也是死裡逃生,兩世為人……。   三仙去二,顧影自憐,望著眼前的斷瓦殘垣,不禁老懷彌悲,但感莽莽江湖, 今後行止難定,不知是轉回海上,永避塵事?還是繼續天涯索仇,為友雪恨?…… 一時思緒如潮,紛至杳來,他雖是修為精深,定力堅強之人,至此也覺著前途茫茫, 不知何去何從。   管雲彤目光如電,眼見瀛壺釣翁感傷、茫然的神情,已然瞧出他此刻心境,當 下略一沉吟,歎道:“人生飲啄,命由前定,是福求不得,是禍躲不過。既往之事, 暫時不想也罷!……”   他微一停頓後,已先瞥在瀛壺釣翁臉上,接道:“為友報仇彼此同病,釣翁如 不嫌棄,同管某一道轉回蝸居,稍事盤桓之後,你我結伴索仇如何?”   瀛壺釣翁道:“能附管兄驥尾,老朽求之不得!”   管雲彤看了癩叫化一眼,問道:“不知齊幫主今後行止怎樣?”   癩叫化忽然抬起頭來,仰望著無際蒼穹,似在思索一件難事,又像在考慮一個 問題,沉吟了半晌之後,才無可奈何說道:“要飯的還有幾樣心事未了,不便與諸 位同行。”   話到此處,滿佈污垢的髒臉上,忽然掠起一片期待之神色,又道:“要飯的有 個不情之請,不知管兄能不能答應?”   管雲彤哈哈一笑,朗聲答道:“齊幫主何等豪放,怎麼忽然變的拘謹起來,你 我以前雖無交情,但此番總算共過患難,有事儘管吩咐,只要管某力之所及,無不 當面承應!”   癩叫化看了蒲逸凡一眼,說道:“我想趁中秋前這段時間,帶小娃兒到江湖上 歷練歷練!”   管雲彤看了蒲逸凡,微笑說道:“蒲賢侄武功已有很好的成就,缺少的就是閱 歷經驗,齊幫主要帶他增長見識,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管某替他高興還來不及, 豈能橫加阻撓?……”   他話猶未了,薛寒雲忽然妙目流波,深深的瞥了蒲逸凡一眼,望著癩叫化請求 的說道:“老前輩既有興帶蒲兄弟歷練江湖,可否讓晚輩隨同一道,也跟著見見世 面,長些見聞?”   癩叫化聽的眉頭一皺,面露難色,默然答不上話來。   薛寒云何等聰明,一見癩叫化這般神情,已知他不願攜帶自己,當下妙目連轉, 已自打好主意,說道:“老前輩既然怕麻煩,晚輩也不好勉強,不過各走各的路, 你們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這總可以吧!”   癩叫化暗道:“這女娃兒天性驕橫,口中說得出,就可以做得到,若讓她跟在 後面行走,那可是大為麻煩之事,我得想個法子使她知難而退才好。”   他乃機智靈快之人,心中略一忖思,已自想好設詞,當下說道:“薛姑娘,非 是要飯的不肯帶你,實在是有許多地方不方便。譬如說吧,我長的滿頭癩痢,一臉 污垢,穿的破破亂亂,又臭又髒,人家看了就討厭。”   說著用手指了指蒲逸凡道:“就這小娃兒,我還得替他改頭換面,裝扮一番, 使他為成個要飯的樣子,才可不受拘束,跟我一道行走……”   說到此處,兩眼忽射精光,逼視在薛寒雲臉上,接道:“薛姑娘,你是聰明人, 不須要飯的講,你也想得到,我們兩個要飯的花子,帶著你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大 姑娘,看起來不倫不類,那算什麼?而且,幹我們這一行的,生來就是苦命,既不 能下酒樓,也不能進飯館,住宿落店,那更是辦不到;吃的是殘茶剩飯,睡的更是 破漏不堪,你縱吃得下這種苦頭,我也不能讓你跟我們風餐露宿,因此對薛姑娘所 請,要飯的實在不好答應!”   他這番話,說的入情入理,事實確確,只聽得薛寒雲雖然明知他是設詞拒絕自 己,但一時間卻又無話反駁。   管雲彤早從她的神色中,看出她並非真的跟癩叫化去歷練江湖,而是對蒲逸凡 情有所鐘,依依難捨,但此等兒女之情,自己身為長輩,卻也不好點破,癩叫化話 一說完,立即接口說道:“雲姑娘,齊幫主所說,全是肺腑之言,你要跟他們去, 休說齊幫主感到為難,就是我這作叔叔的也放心不下,再說,叔叔既已重入江湖, 再也難以抽身,你既有心歷練,此後跟著叔叔一道,還怕沒機會麼?”   薛寒雲心中雖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但經兩人這麼一說,卻再也不好堅持,當 下情意脈脈的投了蒲逸凡一瞥,無可奈何地說道:“齊老前輩既然討厭我,那還有 什麼可說的?”   癩叫化似是怕再等下去,又會發生變故似的,她話剛落口,立時以目示意,看 了蒲逸凡一眼道:“小娃兒有事趕快交待,沒事我們就走啦!”   蒲逸凡略一沉吟,忽然取下腰懸“孤劍”,雙手捧著遞到管雲彤面前,恭恭敬 敬地說道:“麻煩師叔,請代小侄保管……”   管雲彤雙眉微皺,接口說道:“以賢侄一身功力而論,折枝為劍,徒手卻敵, 已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江湖風險,很難預料,若一旦遇上功力相等,或是修為較深 的對手,有些寶刃在握,不論聲勢威力,總要強出很多,賢侄還是帶在身邊,以備 不時之需吧!”   蒲逸凡搖了搖頭,正容說道:“小侄接受此劍之時,對寇老前輩曾有誓諾,除 了搏殺北怪外,絕不用來對付別人。   據小侄推斷,上官老怪此次撤往苗山,不到中秋大會,可能不會再出江湖,帶 在身邊無用。   而且,小侄此番與齊老前輩結伴而行,還須改裝易容,帶著惹人生疑,是以麻 煩師叔,代小侄暫時保管,中秋大會之時……”   癩叫化似已等的不耐煩了,未容蒲逸凡把話說完,插嘴截住話鋒,向管雲彤拱 手說道:“管兄放心,憑小娃兒一身武功,加上要飯的半輩子所見所聞,縱然遇上 絕頂高手,諒也沒有多大危險,小娃兒既然覺著攜帶不便,管兄就暫時代他保管幾 天吧!”   說著話頭一轉,對瀛壺釣翁、薛寒雲招呼道:“要飯的帶著小娃兒,可要先走 一步了!”   也不待眾人答話,逕自轉身跨步,下巖而去。   管雲彤接過寶劍,笑道:“齊幫主已下巖而去,賢侄快走吧!”   蒲逸凡對管雲彤、瀛壺釣翁抱拳躬身,又轉頭對薛寒雲施了一禮,低聲說道: “姊姊,倩妹年青不懂事,此番回家後,尚望多教導,姊姊,咱們再見啦!”   說畢轉過身子,大踏步向巖下追去。   薛寒雲嘴角間浮現著一絲淒苦的笑意,她似乎沒有聽到蒲逸凡講的什麼?神情 木然,呆呆住立。既未還禮,也未答話,她心中正在思解著一件難題:她自療傷之 後,覺著此身已屬蒲逸凡有,非彼不侍;但一想到天真純潔的李蘭倩,卻又不忍心 奪她所愛,情感和理智,交織成無比的痛苦。   足足過了一盞熱茶時間,蒲逸凡和癩叫化,早已去的蹤影不見,他猶自望著巖 下怔怔出神,直到管雲彤見她癡癡呆呆的神情,說了一聲:“雲姑娘,咱們也該走 了!”   她才像剛從夢中醒來一般,眨了幾下眼睛,滾落兩行淚水,跟在管叔叔身後, 下巖而去。   且說癩叫化下得巖來,他彷彿有什麼急事似的,一聲不響,頭也不回,對蒲逸 凡緊隨身後,恍如未覺一般,只顧自個自地放開腳程,翻山過嶺,縱躍如飛的一味 向前疾奔。   大約奔行了幾個多時辰,越過四五座山峰,這時已來到一條溪流旁邊。癩叫化 收住腳步,停下身來,伏在溪邊咕咕嘟嘟喝了幾大口水,站起來長長吁了兩口氣, 回顧身後的蒲逸凡問道:“小娃兒,出了山區之後,你想先到什麼地方?”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暗道:“你這人倒真是怪得可以,你要帶我歷練江湖, 自然是你走那裡,我跟那裡,怎麼反問起我來了?……”   癩叫化忽然長歎一聲,感慨的說道:“要飯的數十年天涯飄泊,半輩子風塵流 浪,披星戴月,沐雨櫛風,忍饑挨餓,早已厭倦江湖,可是……”   他雖然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接著臉色一沉,兩眼逼視蒲逸凡瞧了一陣, 問道:“小娃兒,你以為我真的是帶你去江湖上歷練麼?”   此話問的大是突然,只聽得蒲逸凡莫名其妙,目瞪口呆,乍然答不上話來。但 他究竟是聰明之人,一時雖然猜不透他問話的動機,但卻知他必有用意,當下恭聲 說道:“晚輩愚魯,難解老前輩話中含意,敬請明言相告,以開茅塞!”   說完面露期冀,等待答覆。   癩叫化黯然一歎,另起話題道:“要飯的數十年江湖闖蕩,黑白兩道的朋友不 少,但能與我肝膽相照,癖味相投的,卻是只有一人,可惜此人已遭仇家所害,我 又無能為他報仇!唉……”   話到此處,一歎而住,神情間流露著深深的感懷,也泛現出無比的痛苦。   蒲逸凡劍眉軒動,朗聲說道:“不知老前輩那位朋友是誰?被何人所害?晚輩 雖然年青技薄,甚願為老前輩一試鏑鋒!”   癩叫化突然仰臉一陣長笑,笑聲淒厲刺耳,聽得出笑聲中充了悲忿和恨怒,笑 罷黯然說道:“要飯的那位朋友,就是你那先師!”   此話一出,蒲逸凡有如重錘擊胸一般,心神巨震,熱血沸騰,雙眼射出憤怒的 火焰,瞪著癩叫化道:“既知謀害我師父的仇人是誰,何不明言相告,卻要這樣轉 彎抹角,這算為的是那   他此刻精神震盪過巨,理智失常,出言無狀,但說了幾句,心情略一平息,猛 然覺出自己一個後生晚輩,怎麼可以在對自己思德深重的前輩面前,這般放肆胡言, 趕忙住口。   癩叫化激動的心情,早隨適才一聲長笑,平靜下來,聞言不但不以為什,反而 滿懷愧疚的說道:“小娃兒,怎不說下去,你怕要飯的怪你麼?”   蒲逸凡滿臉惶愧,默然無語。   癩叫化淒然歎道:“我本想告訴你仇家是誰,但卻不敢說出來,可是放在心裡, 又如骨鯁喉頭,不吐不快,唉,這就教要飯的有些作難了!”   蒲逸凡極端聰明,聽他說話的語氣,已知自己適才衝動失常,致令他雖然明知 仇人是誰,但卻怕自己一時克制不住,有所失誤,意有及此,愧然問道:“老前輩 可是怕說出了仇人是誰,晚輩心切師仇,一時忍耐不住,不但不能報仇,反而壞了 事情麼?”   癩叫化道:“以你剛才的情形看來,要飯的實在放心不下!”   蒲逸凡暗道:“此刻他心存顧忌不說,追問只怕也是無用,反正今後跟他作伴, 有的是時間、機會,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他心中這麼一想,頓覺心平氣和,當下一正面容,正待開口說話,癩叫化已歎 聲說道:“非是要飯的不告訴你,實是我對殺害你那師父的仇家,目前尚未得到證 據,雖然我自信猜的不錯,但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隨便妄動不得……”   他略一停頓之後,又道:“皆因那人不但武功奇高,而且聲譽頗隆,當今中原 道上,稍有名望之士,無不與他交好;我們勢微力薄,孤掌難鳴,一個弄的不好, 非但報不了仇,只怕今後江湖雖大,連我們立足之地也沒有了!”   蒲逸凡早知此時追問無用,聞言接口說道:“既然如此,老前輩暫時不說也好。”   癩叫化抬頭看看天色,只見日影西斜,已是午後時分,忽然歎了口氣,再也不 說什麼,拔步向東奔去。   蒲逸凡跟著他一面奔行,一面打量形勢,但見越往前走,山勢越低。敢情他是 要趁天黑之前,趕出山區。   兩人奔出山區,已是傍晚時分。   癩叫化對此處地形,似是頗為熟悉,出得山口,住足略一打量,暮色蒼茫中, 但見一片荒涼,自言自語的道:“此處既無鎮甸,也無農家,看來又只好到那山神 廟裡去過夜了!”   說畢順著山腳,向右面一條小徑走去。   約莫又走了數盞熱茶工夫,已來到一處山麓,癩叫化收住腳步,指著面前的山 麓,道:“你先進廟去,我等會再來!”   話落人卻,一閃而逝。   蒲逸凡凝目望去,昏暗的夜色中,果見山麓中隱隱有座小廟,不禁暗聲讚道: “這位老前輩倒真是久走江湖,歷遍天下,就連這荒野山中有座小廟,也能熟記不 爽,看來對各處的名勝古跡,山水風光,亦必知道得十分清楚,此次有幸跟他結伴 江湖,可得好好的遊歷一番……。”   暗讚聲中,人已不知不覺走到小廟前面,但見廟門半掩半開。   推門而入,藉著火摺亮光,四下略一打量,只見這廟外看雖然不大,但內面卻 是分為兩間,裡面神龕上供著一尊觀音大士,外間則是燒化香火之處,當下點燃案 頭油燈,面門而立,靜等癩叫化返來。   就在他心神恍惚,幻念迭起之際,忽聞衣袂帶風,眼前人影一閃,癩叫化已左 手提著竹藍,右手拿著一個包裹,站在他的面前。   癩叫化目光銳利,閱歷豐富,一見他這等神不守捨的神情,不由眉頭一皺,暗 道:這小娃兒又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沉聲喝道:“小娃兒胡思亂想些什麼?”   這一聲沉喝,宛如晨鐘幕鼓,又似梵音禪唱,只聽得蒲逸凡紛亂的神思,突然 一清,當下挺身站起,訕訕的說道:“晚輩,晚輩……   癩叫化怪笑一聲,道:“別說啦,是不是覺得累了,想運功調息一下,而一下 子心神難靜,又想起一些疑難之事來了?”   蒲逸凡本就感到老大不是意思,此刻再經他一言道破,更覺臉熱心跳,慚惶不 安,癩叫化卻又哈哈笑道:“小娃兒,別胡思亂想啦,坐下來吃吧!”   放下竹藍、包裹,席地而坐,蒲逸凡低頭一看,不禁微微一怔,暗道:“這位 老前輩倒真是神通廣大,在此等荒山下,居然一下子弄來這許多酒食。”   原來竹籃之中,裝著兩隻鹵雞,幾斤燒臘,四個大餅之外,還有一葫蘆酒,此 等荒山野地,既無鎮甸,也沒人家,癩叫化一下子不知從那裡弄來這許多食物,年 青識淺的蒲逸凡看了,那得不驚奇,那得不發呆?   癩叫化舉起酒葫蘆,咕嘟嘟喝了兩口,笑道:“小娃兒,你呆著幹什麼?還不 趕快吃,等下要飯的吃光了,可得餓肚子哩!”   蒲逸凡兩日來滴水未進,顆粒未沾,早已饑腸轆轆,空腹難耐,此刻美食當前, 再經癩叫化這麼一催,便也席地坐下,拿了一個大餅,挾起一塊燒臘,毫不客氣的 大吃大嚼起來。   兩人匆匆吃罷,癩叫化指著地上的包裹道:“打開包裹,把衣服換上,穿好了 我們好趕路!”   蒲逸凡聽得怔了一怔,問道:“老前輩不是要在這廟裡過夜麼?怎地……”   癩叫化忽然一沉臉色,接道:“教你換裝你就換裝得啦,那來這許多廢話!”   蒲逸凡早已摸透他的癖性,知道這位風塵奇丐,有時雖然嘻嘻哈哈,一下又會 堅眉瞪眼,但卻一言一行,絕不輕率從事,眼下見他催著自己換裝,想必定有要事, 當下再也不說什麼?發言把包裹打開。   低頭一看,只見包裹中,除一雙半新半舊的麻質草鞋外,還有一件破破亂亂的 灰布長袍,和一條污髒不堪的頭巾。   癩叫化待他換妥後,瞪著一雙薰薰的醉眼,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似是大為高 興,縱聲笑道:“要飯的江湖闖,大半生歲月是獨來獨往,想不到在人土之前,還 有你這小要飯來跟我作伴……”   話未說完,人已出廟而去。   兩人奔行了數盞熱茶時間,到了一座高大的莊院外面停下,癩叫化拉了蒲逸凡 一把,隱入暗處,低聲說道:“此莊主人武功奇高,手下能人很多,待會我們進莊 之後,可能會被人發覺,如果自覺難以隱藏之時,不妨打著我的招牌,堂堂正正的 現身出去,隨意應變支吾一下,千萬別和人動手,要飯的自會來接應你。”   蒲逸凡一提真氣,縱上牆頭,但見一片漆黑,癩叫化人蹤已無。   他縱目打量一下四周景物,騰身向院內躍去。   這座高大的莊院之中,除了房層銜接,樓閣聳立之外都是高大的楊柳,陰氣森 森,不見一點燈火。   蒲逸凡對這等夜人人宅之事,除了缺少經驗之外,心理上還甚感愧疚和不安, 他隱身在一株大楊樹下,呆了半晌,不知何去何從。   深夜的微風,吹拂著樹上的枝葉,陣陣沙沙響動,更增加了這座荒涼莊院的陰 森氣氛,蒲逸凡呆呆站了許久,突然想道:“齊老前輩既然帶我到這裡來,一定是 打探要緊事情,我如老是呆在樹下,只怕待到明天,也是毫無所得,何不四處去打 探一下……。”   此念一動,立時暗中調勻真氣,施展“拔步登空”的身法,一口氣穿過了一座 四五丈寬的院落,飛落在屋面之上。   低頭看去,各室門窗緊閉,毫無有人跡像,心中不覺大為生疑,暗道:“此等 情景,那似有人居住,不知齊老前輩,帶我到這來打探什麼?”   但轉念又想到癩叫化適才交待自己的一番話語,付道:這莊院房屋頻多,此處 沒有人居住,大概別處有也說不定,心念一動,立時縱身躍起,又越過一重院落, 到了一處滿枝花木,修飾得頗為整潔雅致的小跨院。   在他想來,這小跨院既然滿植花木,而且修飾得這般雅潔,一定住的有人,自 己只要凝神瞧看或傾耳聽一下,必然有所發現,那知過去了兩盞熱茶功夫,仍是毫 無動靜,一片死寂……。   放眼望去,但見夜色茫茫,四野不見人蹤,卻使人更覺這森森莊院中的恐怖。   忽然瞥見數丈外一條人影,疾如流矢劃空,一閃而逝。   他正黨難以自處的當兒,見了這條人影,那裡還肯放過,不覺猛提一口真氣, 立時疾追過去。   他自修”七五玄功”之後,功力與日俱增,這一躍,直飛出二丈七八尺高,懸 空施展“八步趕蟬”身法,連越過兩三重屋面,落到一株大楊樹上。   手抓樹皮,微一借力,人又向前飛出一丈四五尺遠,落在屋面之上。   他心中急於追上那逝去的人影,施展全力趕來,腳落屋面抬頭望去,但見星光 興爍,那裡還有人影。忽聽蹬然微響,似是有人落在地上。   蒲逸凡很快地轉過頭去,只見右面屋簷下,窗口伏著一條人影,當下一提氣, 斜躍而下。   他這時早已被陰森恐怖的氣氛,憋的滿腔氣惱,只想早些找著一個人,探詢一 下這莊院中的情形,一見那倚伏在窗下的人影,也不考慮,立時疾躍而下,腳落實 地,振腕一指向那人腋下點去。   那人不知是發覺了身後有人施襲,還是碰巧有事進屋,就在他落地出手的同時, 竟然推窗而入,恰好避過他點到的一指。   蒲逸凡一指點空,戒意立起,想起適才進莊時癩叫化叮囑之言,不由深海自己 莽撞,趕忙蹲下身子,靜以待變。   時間在靜寂中過去半晌工夫,他腦際突然掠起一個念頭,暗暗忖道:這人深更 半夜,毫無忌憚的穿窗進屋,想必是莊中之人,我何不推窗瞧瞧?當下緩緩站起身 子,緊貼窗壁,用舌尖舔破窗紙,雙眼向裡瞧去。   這間房子約四丈見方大小,中間掛著一幅帷慢,隔成裡外兩間,昏黃的燈光下, 帷幔上印著兩個人影,一個修偉,一個纖巧,似是男女兩人,但因為被帷幔遮住, 辨不出面貌。   半晌之後,忽聽一個宛轉似是女人的聲音道:“事到如今,你還猶豫什麼?”   話聲甫落,接著響起一個低沉而蒼老的口音,道:“你別這樣催逼,讓我考慮 一下好不好?”   兩人對答話聲,只聽得蒲逸凡微微一震,暗道:“這兩人聲音好熟啊……但一 時卻想不起來在那裡聽過。   但聞那女人輕哼一聲,似是不耐煩的說道:“難道你考慮了這久,還沒有想通?”   那蒼老的口音忽然歎息一聲,道:“你以為這樣,我就能得到人家諒解麼?”   那女的毫不猶豫的答道:“但求生前心安,死後何必要人諒解?”   蒲逸凡隱伏窗口,視線遭帷遮住,雖然清楚的聽到兩人談話,但卻無法認出兩 人的面貌,一時忽動奇心,暗道:“這兩人各執一詞,一時只怕難以聽到結果,我 何不穿窗進去,撥開帷幔瞧瞧?   他乃是年青衝動之人,心中想到就做,手推窗欞,探身而進,但就在此時,忽 覺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不禁心神一凜,轉頭看去,只見癩叫化蹲在身邊,不覺臉上 一熱,趕忙蹲下身來。   忽聽那蒼老的口音,語氣堅定的說道:“我想來想去,與其懸崖勒馬,得不到 人家的諒解,還是只有將錯就錯,也許可以……”   那女人未等說完,立即截口說道:“你以為這樣做法就可以保得住性命麼?”   那蒼老的口音答道:“事到如今,騎虎難下,現下情勢如此,那能顧得許多?”   他似是言未盡意,不等對方開口,接著又道:“再說,屬下七位院主,無一不 是身負絕學的草莽奇士,收服因很困難,要遣散也非易事;上次三三大會,我們臨 陣撤去,已引起不少煩言,現下若為了我倆一己之私,無緣無故的把他們遣散,只 怕他們不會俯首聽命吧!”   那女人不以為然的說道:“當初你能收服他們,如今我就不信你無法把他們遣 散,說來說去,無非是你自己不願意罷了。老實告訴你,前夜在聳雲巖上,我已親 眼見過北嶽門下那小娃兒的武功,以上官老怪,同神蛛正副教主那等高絕的身手也 無法將他截住;若憑咱們莊中幾人的藝業與之對抗,無異白白送死!”   說到此處,忽然幽幽一歎,接道:“還是聽我的懸巖勒馬,及早遣散莊眾,我 倆相偕同上嵩山求無我大師出面,以你過去同他的交情,再加上我這次救過他的危 難,老禪師慈悲為懷,斷無不設法成全你我之理只要有他出面,事情就好辦了!”   這番話語,只聽得窗外兩人同時一震,蒲逸凡暗暗忖道:“聽她說話的口氣, 這女人定是那位救管師叔等出險,之後指引按圖索驥,並替雲姊姊服藥的老婆婆無 疑;聽那男人口稱屬下‘七位院主’,想必是七絕莊中的領袖人物,只不知……。”   正自忖思間,耳際又響起那蒼老的口音道:“你人倒說的容易,老和尚與我交 情不錯,你也對他施過救難之恩,但如他知道了你我二十年前那樁天人共憤的錯事, 只怕他寧可負情撇恩,也不會為我們挺身出面,退一步說,就算他肯替我們轉圓說 項,你想管老二會答應嗎?再說……。”   那女人似不願他講下去,截斷話頭沉聲說道:“好啦,別再說啦,不過我要提 醒你,此番神蛛教遠自西域來到中原,上官老怪再次出現江湖,各存野心,俱懷詭 謀,旨在橫掃中原,稱霸天下;目前所以同你聯手合力,無非是委屈求全,想利用 利用你而已……”   忽聽一聲哈哈朗笑,打斷她的話鋒,接著響起那蒼老的口音道:“你可是怕中 秋大會,我們得手之後,他們反過來對付我?哈哈!你以為這點我沒想到麼?”   那女人哈哈地接道:“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及早回頭?還要一意孤行,多造殺孽? 到時害的別人枉送性命,自己還是難以保全?”   那老者似是早有成竹,聞言縱聲笑道:“憑武功,我自知難及他們三人,但說 到心機謀略,只怕他們三人誰也趕不上我……”   他微微一頓後,緩緩的接道:“就是為了防備他們三人事後反臉,所以我前天 才臨時變卦,叫琦兒帶他們前往苗山,我則留在此地,另行策劃;只要這次我們能 把那東西取到手,趁這數月時日,參造幾項絕藝,到時上官等幾個魔頭,即便不與 我反臉,我也不能容他們哩!”   他似是非常得意,說完又哈哈大笑。   那女人忽然冷笑一聲,斥道:“到了今天,你還在做這等望梅止渴的美夢,你 能從人家手中把東西取過來?你這不是在自我陶醉麼?”   那老者似是頗有信心,但卻又不願與她爭辯的哈哈笑道:“現下我們不用爭辯, 到時事實是最好的答覆,你這幾天兩頭奔跑,勞心費神,也該休息了;現在我得去 同齊院主商量一下,明早好動身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狹路相逢】   那女人似見他不聽勸諫,心中非常傷心,一陣歎息之後,接著傳出來哽嚥的啜 泣之聲。   兩人聽至此處,知再無下文,癩叫化輕輕拍了一下蒲逸凡的肩頭,附耳低聲說 道:“小娃兒,咱們該走啦!”   雙肩微一聳動,人已縱上屋面;蒲逸凡接著騰身而起,徑向莊外奔去。   殘月西掛,晨星寥落,天將露曉之際,兩人又回到了那小廟之中。   癩叫化不知是經過一陣奔跑,感到勞累?還是適才在莊中所見需要推敲?進得 廟來,立即依壁而坐,閉目行起功來。   但見他滿佈污垢的臉上,泛現出奇異的色彩:含愁帶憤,似驚還喜,剎那之間, 連換了多種不同的神情;但俄頃之後,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閒目靜坐,默然不語, 似在運功調息,又似在推敲著一件十分困難之事。   蒲逸凡知道這位武林奇快,平素放蕩不羈,如非適才莊中之事困擾著他,絕不 會這等形諸神色,暗想自己閱歷淺薄,對適才所見雖然也有一知半解,但真像究竟 怎樣,還得須他費神思索,據理推斷,是以也不敢驚擾於他。   這樣沉默了片刻工夫,癩叫化忽的一聲大笑,笑罷自言自語的說道:“想不到 鬼便神差,被聽到了這等寶貴的秘密,看來這倒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廢物命不該絕 了!”   蒲逸凡任了一怔,聽不懂他話中的含意,脫口問道:“老前輩說什麼?”   癩叫化墜然一沉臉色,神情凝重地說道:“你別問我,對於方纔之事,要飯的 和你差不多,倒是我有一件事情問你,你可得量力行事,老老實實的答覆我!”   蒲逸凡道:“老前輩有事請講,晚輩當盡其所知,據實稟告!”   癩叫化道:“你說你在小南海邊一座大廳之中,雖單身一劍,鬥敗徐寒武、郭 立奇、花迎春三人,此話可是當真?”   蒲逸凡毫不猶豫的朗聲答道:“鬥敗他們三人,也算不得什麼榮耀之事,怎麼? 老前輩可是覺著晚輩自吹自擂,出言相欺麼?”   癩叫化凝重的神情,聞言轉趨緩和,道:“非是要飯不相信你,實是此行關係 重大,事先不得不問你,要知此番一個弄的不好,不但救不了別人,反而會害了自 己。”   蒲逸凡道:“晚輩愚魯,還是不明白老前輩問話的用意。”   癩叫化道:“眼下無暇細說,到時你自然明白;現下我再問你一句,假如像徐 寒武他們那等身手之人,再多上兩三個,或是有武功更高這人聯合出手,你是否也 能接得下來?”   蒲逸凡略一沉吟,答道:“如單是像徐寒武那等身手之人,再多上三兩個,雖 然不敢言勝,但也不致落敗,若有武功更高之人參加出手,那就很難說了?”   癩叫化怪眼一翻,突射奇光,注視了蒲逸凡一陣,忽然揚聲笑道:“小娃兒,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如接不下來,可別怨要飯的帶你往死處跑……”   忽然目注廟外,見晨光微曦,天已大亮接道:“咱們得趕緊走,再返就要讓他 們搶到前面了!”   說完閃身出廟,徑向西邊一條小道奔去。   蒲逸凡一側身,搶到癩叫化前面,大踏步當先向前走去。突然山腰間傳來一聲 大喝道:“站住!”   接著嗖嗖連響,兩隻疾弩,帶起嘯風之聲,分向二人“太陽穴”射來。   兩人各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那裡會把兩隻弩箭放在眼下,各自臂猿一舒, 二指已挾住射來弩箭,隨手甩在地上,仍若無其事的向前疾奔而去。   那暗中發射響箭之人,似被兩人這接箭的利落手法,一下子給懾住了,竟是自 知非敵,不敢現身阻攔,任由兩人前去。   蒲逸凡閱歷不深,好生不解的說道:“敵人既在此處伏下暗卡,為啥只在暗中 放箭,不現身阻攔我們,這倒教小要飯的莫測高深了?”   癩叫化卻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聞言高聲笑道:“咱們走咱們的,別理他!依 老要飯的推斷,不出三十丈,便會有人現身阻路……。”   他這裡話未住口,適才發箭之處,又是弓弦急響,一隻帶著藍光的弩箭,從兩 人頭頂掠空飛過,射入前面一方高大山石之後。   癩叫化得意的怪笑說道:“我說吧,小要飯的,你看怎樣?”   他口中“樣”字方落,山石後已暴喝連連,躍出來六條人影,一字排開,擋住 兩人的去路。   這六人一色勁裝,背插單刀,個個精氣充沛,神光十足,看樣子俱非弱手。   兩人雖急於趕赴“滄海釣廬”,但眼前六人阻住去路,自不得不停下身來,蒲 逸凡走在前面,首先收住腳步,劍眉一軒,目射精光,掃掠六人一眼,朗聲問道: “幾位現身阻路,想必有所指教?”   只聽站在最右的勁裝漢子冷笑一聲,不答反問的說道:“兩位不接受咱們派在 前面的兄弟勸告,硬往裡閉,不知意欲何往?”   癩叫化嘻嘻一聲哂笑,怪聲怪氣的說道:“咦!這倒怪了,我們一路行來,連 人影子也沒見過,那裡有什麼人來勸告我們?我看尊駕只怕是在說夢話吧!”   話到此處,滿佈污垢的臉上,忽然掠過一派令人捧腹的滑稽神情,口中卻哀求 著說道:“非是我們不怕死要往前闖,實因我有一個摸魚的朋友就住在前面,聽說 今天是他的死期,老化子帶著小要飯的急著趕去送終,幾位大爺就做做好事,行個 方便,讓我們過去了吧!”   六人凝神對他瞧了一陣,似已看出了他的身份來歷,臉色陡然一變,但剎那之 間,又似有恃無恐的恢復了原有的十足神情;只聽適才發話的那個勁裝漢子,漠然 不屑的冷笑說道:“少在咱們面前胡說八道,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來路麼?”   蒲逸凡少年性急,早已按捺不住,聞言未等癩叫化開口搶先怒喝一聲,接口說 道:“知道又怎樣?就憑你們幾人也能阻得住人麼?”   六個勁裝漢子,聞言拔下背上單刀,同聲喝道:“不信你就闖闖看!”   蒲逸凡藝高膽大,那將六人放在心上,聞言哈哈一笑,雙手負背,大踏步對直 向六人走去。   只見那站在正中之人單刀一擺,口中喝得一聲:“小子真要找死!”   一招“開門見山”,迎面劈到。   蒲逸凡有心顯露武功,一著將對方六人懾服,當下不避刀勢,直搶中富而進, 左手伸縮之間,扣住了對方握刀右腕,口中同時喝道:“撒手!”   那人只覺右腕一麻,單刀已當場落地。   他一招逼的對方兵刃脫手,只是霎眼工夫,此等快絕的招術,不僅敵方六人看 的直瞪眼,即連站在他身後的癩叫化,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手法?   他乃居心仁厚之人,雖然一招逼的兵刃脫手,但並未出手還擊,縱目掃了六人 一眼,沉聲說道:“只要幾位不再阻攔……”   一語未了,忽聞一陣大笑之聲,劃空傳來,倏忽之間笑聲已到數丈以內,蒲逸 凡凝神望去,陽光下只見三條人影,疾如流矢一般奔來,那人影在一丈左右處停下。 中間一人年紀五旬左右,皓首銀鬚,背插長劍,認的是那日土地廟前,與聖手書生 兩敗俱傷,七絕莊荊襄下院院主晏兆明;另兩人一式武裝打扮,手中各執一隻判官 筆,卻是從未見過。   這時,那六個勁裝漢子一見三人趕到,齊齊轉過身去,躬身施了一禮,只聽那 被蒲逸凡逼落單刀之人說道:“小的有辱院主威儀,情願領受責罰。”   晏兆明看了那落在地上的單刀,叱道:“就憑你們這點燭火螢光,便想與當空 皓月爭輝,這也太不自量,還不給我退下!”   他待六人走後,面向癩叫化抱拳笑道:“齊幫主,三三大會你我未能碰面,想 不到今天在此巧遇,看來這倒應了一句俗話: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癩叫化暗道:“此人已在此處現身,想來一般魔崽大概都趕來了,只不知他們 是否到了‘滄海釣廬’我得想個法子探探他的口風……。”   心中念頭一動,當下朗朗一笑道:“怎麼,只有晏兄同身邊兩位朋友麼?”   晏兆明笑道:“齊幫主可是覺著咱們三人,無能接下大駕?”   癩叫化道:“好說,好說!……”   忽的心中一動,忖道:“此人陳年老薑,心機深沉,要從他口中探得什麼,只 怕是不大容易之事,眼下他們三人在此,不如趁機把他們除去。”   心念一轉,陡然一沉臉色,冷笑說道:“老花子帶著小要飯的路過此地,你派 人攔路阻截,不知是什麼意思?要不講個清清楚楚……”   晏兆明縱聲一陣大笑,翻腕抽出背上長劍;接道:“齊幫主不覺著此話問的有 些多餘麼?”   癩叫化冷笑一聲,正待開口說話,蒲逸凡早已忍耐不住,沉聲問道:“這麼說 來,那你們是存心阻路了?”   晏兆明道:“漫說是你們倆個討飯的化子,便是當今皇上,今天要走此地經過, 也得經晏某人允許才行!”   話到這兒,雙目突射精光,橫掃了兩人一眼,厲聲說道:“識相的,趕快滾回 去,要是引發了晏某人的火氣,那可是你們自尋死路!”   他這裡說得聲色俱厲,威風十足,蒲逸凡卻是當作過耳邊風,聞言漠然,不屑 的說道:“自古道天下路,天下人走,小要飯的行走江湖,跑遍天下,還沒聽說過 有路不准人走的話,不知你憑的什麼?”   晏兆明一揚手中寶劍,道:“就憑這三尺青鋒!”   蒲逸凡哂笑一聲,鄙薄地說道:“就恁你那三腳貓,在小要飯的手下只怕難以 走上三招!”   晏兆明久負盛譽,武功卓絕,大半生歲月,闖蕩江湖,手中長劍不知會過多少 高人,卻從未聽過,像他這般狂妄的口氣,只激的他五內熱血翻騰,臉色當場大變, 正待揮劍,忽聽身後一人大聲喝道:“院主且慢!”   晏兆明偏頭看了那人—眼,問道:“你有什麼事說?”   那人一揮手中判官筆道:“對付這種無名小輩,何勞院主親自出手,方旭初不 才,討令代院主一戰!”   晏兆明被方旭初一言提醒,暗道:“小化子這般激我索戰,老要飯的卻置若不 聞,看來武功定有獨到之處,我縱然有把握制勝,只怕也非三二十招可以分出勝敗, 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若要讓一個無名小輩在手下走過幾十個照面,傳言出 去,那可是大大的丟人之事,何況,還有個武功高強,出名難慧的老花子,自己若 不親自出手,便無人能接得下來。”   心念一轉,憤怒立平,當下點頭說道:“好吧!方執事可要小心了。”   方旭初看了蒲逸凡一眼,沉聲喝道:“小花子快亮兵刃……”   蒲逸凡哂然一笑,道:“只要你能在我徒手下走上兩招……”   他這狂妄的口氣,只聽得方旭初五內氣炸,雙眼噴火,不等他把話說完,立時 暴喝一聲,虎撲面上,判官筆一招“夢筆生花”,揚起點點筆影,帶著銳嘯風聲, 當胸電疾點到。   蒲逸凡不退反進,微一側身,施出“游魚逆浪”身法,左手隨勢反拂,拍出一 股潛力,人卻從那點點筆影之中,閃穿過去。   這等奇奧身法,只看得在場所有之人,無不心神大震,方旭初微微一怔,蒲逸 凡已閃到身側,右手一舉,直向方旭初握筆右肘關節托會。   他這舉手一托,雖非什麼出人意外的怪異招術,但卻妙在出手時機部位,拿捏 的恰當無比,使人無法閃避。   蒲逸凡毫不遲疑,就勢一托一拉,方旭初一條右臂,已齊肩脫臼而斷,人也一 聲慘叫後,當場昏死地上。   忽聞一聲冷笑,接著一聲大喝,道:“好辣的手段,方旭囗與你拼了!”   原來此二人,乃一雙同胞兄弟,旭初排二,旭囗居長,眼見胞弟昏死地上,骨 肉連心,手足親情,雖然明知不是對方敵手,但再也顧不得厲害,豁出性命,欺身 而上。   晏兆明久經陣仗,見聞廣博,一見蒲逸凡適才出手一招的高明武學,即知方旭 囗這等冒險欺上,無異飛蛾投火,白白送死!當下大喝一聲,振腕揮劍,從左面疾 撲過。   他身為“七絕莊”七大院主之一,武功自有不凡造詣,右劍猛刺而出,疾向蒲 逸凡當胸刺出。   蒲逸凡卻是仰首望天,似在思索什麼?對晏兆明疾撲面上的攻勢,似是渾然不 覺,直待劍勢將近前胸,他才霍然驚覺,左掌橫拍一擊,逼開劍勢,飛起一腳“魁 星踢斗”,直向晏兆明小腹踢去!   晏兆明劍勢已被逼開,掌式疾翻而出,但卻被蒲逸凡迅快的一腳,逼的他收掌 而退。   蒲逸凡一腿逼退晏兆明,正待出手反擊,忽聞一股動風,直襲而至,他知是方 旭囗乘機偷襲,心中甚是惱怒,倏然一翻腕,衣袖卷浪,拂出一股掌力,硬向方旭 望點來的判官筆迎會。   方旭囗亦是久經陣仗之人,見他馬不移樁,反臂揮掌,就知道一掌定凝聚了內 家真力,那裡還敢硬接,沉腕收筆,斜躍四尺。   晏兆明適才被迫收掌而退,這時一見蒲逸凡揮掌擋方旭囗,心念一轉趁他掌勢 尚未收回之際,一擺手中長劍,迅如閃電,猛向蒲逸凡刺去。   蒲逸凡右拒方旭囗,陡聞左側金風破空,微一冷笑,不避不閃,右掌猛擊迅落, 疾向晏兆明攻到的劍身壓去。   晏兆明這一劍,本是想攻其不備,是以出力甚猛,這時見蒲逸凡不但不避,反 而以掌力相拒,心中既驚且怕,就這略一遲緩,蒲逸凡掌力已然壓上劍身,陡覺劍 身一震,劍勢下沉,幾乎脫手而飛,不禁大駭。   晏兆明成名江湖數十年,如若自己仗以成名的長劍,竟叫他人以一隻肉掌逼的 撒手棄劍,那豈不是莫大的羞辱,將來更有何面目再在江湖上走動?而且此番奉命 埋伏此地,就是怕對方有人趕到“滄海釣廬”,妨礙大事,想到此處,不由雙眉一 挑,也顧不得利害,猛提一口真氣,右劍不撤,左劍疾揚,欺身挺進,振腕一指, 向蒲逸凡“將台穴”點去。   這“將台”穴乃人身致命要穴,蒲逸凡武功再高,也不能不有所顧忌,正待移 身閃避,驀的勁風破空,方旭囗又從側旁夾攻而上。   蒲逸凡這時兩面受敵,退避已然不及,逼得心頭火起,臉色陡變,泛現出一片 殺機。一聲冷笑,身軀猛挫,右掌力拒晏兆明攻勢,左手五指箕張,變擊為拿,倏 的如殞星下墜,向下一沉,又往上一抄,一招“金豹探爪”,但聽一聲悶哼,方旭 囗的判官筆,已被蒲逸凡奪在手中。   他左手疾伸,一把奪過判官筆,胸中已起殺機,不再遲疑,手腕微抖,但見筆 花錯落,分向晏兆明、方旭囗點去。   方旭囗心切弟仇,本就怒不可遏,此刻兵刃被奪,更自羞憤難當,暴喝一聲, 左拳右掌奮不顧身的一連幾招,挾著呼呼拳風,飄飄掌影,急向蒲逸凡猛攻過去, 晏兆明也右劍左掌,從一旁夾攻。   激鬥中,忽聞癩叫化一聲喝道:“小要飯的還不立下殺手,等待何時?”   蒲逸凡現下武功,已入另一境界,雖然左右拒敵,卻是應付如裕,一聽癩叫化 口出此言,不由心中一震,暗道:“我怎的這般糊塗,與這兩人在此纏鬥,萬一 ‘滄海釣廬’出了什麼事情,豈不是其罪在我……”   心念及此,手中判官筆驟緊,但聽嘶的一聲,方旭囗半截衣袖,已被筆鋒齊齊 劃下,方旭囗但覺左腕一寒,心頭大驚,一個滑步,躍退一旁。   方旭囗驚得一身冷汗,身子尚未站穩,忽見人影一閃,蒲逸凡擺開晏兆明掌劍 齊施的凌厲攻勢如影隨形的跟蹤襲到,判官筆直逼前胸,只須微微加勁一送,方旭 囗就非當場送命不可!   突然間,驀聞幾聲長笑,劃空傳來,隨著笑聲,陽光下但見幾條人影,有如出 塵鷹隼,電奔而到。   蒲逸凡突問笑聲,不覺微微一怔,就他這略一猶豫,方旭囗已藉機躍開,退出 八尺之外。   縱目一看,只見晏兆明身旁,一字排立著七人。   這七人蒲逸凡大都認識。為首的一個童顏鶴發的老者,正是七絕莊護法陳靈歸; 兩個分著火紅,鵝黃勁裝的中年美婦,正是“辣手紅線”焦五娘,“黃蜂娘子”花 迎春,與她倆比肩而立的,則是“奪命雙雄”秦一峰、笑面閻羅徐寒武、“獨霸州 中”郭立奇。只有那站在末尾的一個文紳打扮的中年秀士,從來沒有見過。   癩叫化一見七人這時連袂趕來,不禁眉頭一皺,接著臉色一變,只見他右腿一 跨,倏忽間斜挪丈餘,閃到蒲逸凡身邊,並肩而立,蓄勢戒備。   七人連袂趕到,癩叫化閃身蒲逸凡肩旁,不過剎那工夫,陳靈歸看了昏倒地上 的方旭初一眼,嘴角披起一絲冷冷地笑意,目注癩叫化說道:“我道什麼三頭六臂 的高人,原來是你這鼎鼎大名的……”   癩叫化未容他把話說完,立時怪笑一聲,接道:“要飯的有什麼不好,總比那 些貪生怕死,臨陣退怯,專門提火打劫,倚多為勝之要高貴得多!”   前番三三大會,七絕莊不戰而退;雖非真的貪生怕死而悄悄撤走,但也自覺此 等之事有失體面,此刻他指著冬瓜罵禿驢,語鋒犀利語意嘲諷,只聽得對方八人, 個個臉上發熱,一時答不上話來。   陳靈歸身為七絕莊護法高位,統率上百成千的草莽奇士,平日發號施令,是何 等的尊嚴,威風,幾曾受過別人的當面嘲諷;現在當著屬下七大院主之面,被癩叫 化指桑罵槐,不由惱羞成怒,當下一聲冷笑道:“齊幫主少逞口舌之能,既然碰巧 相遇,總算緣份不淺,三三大會未能請領教益,今日正好在此了斷!”   說畢舉臂繞頭一圈,一時但見人影打閃,衣袂帶風,八人各搶方位,把癩叫化、 蒲逸凡圍在當中。   蒲逸凡驀然縱聲大笑,笑罷縱目環掃了八人一眼,目光凝投在陳靈歸臉上,哂 然不屑的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陳靈歸武學精博,經多見廣,適才從他的笑聲中,已聽出他真氣充沛,造詣極 深;此刻四目精光交投,更感到他一雙星目,有如兩把霜刃,以自己數十年修為的 炯炯神光,竟然不遑接視,心頭微微一凜,暗道:“久聞丐幫之中,武功以幫主最 為傑出,怎地眼前這小叫化還似在老要飯的之上?……”   他心中疑念一起,不由雙目凝光,盯在蒲逸凡臉上怔怔出神,一時連蒲逸凡說 的什麼,竟忘答覆。   蒲逸凡見他這等神情,倏的哂笑說道:“要飯的滿身污垢,一付窮相,有什麼 好瞧的?想幹什麼就趕快說出來,老是這樣裝聾作啞,不覺著失去了你總護法的身 份麼?”   他這幾句話罵的尖到刻薄,嘲諷並俱,只聽得陳靈歸心裡火噴,臉似火燒,當 下臉色一變,沉聲喝道:“想幹什麼……”   一語未了,忽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道:“總護法請按計划行事,何必在此同 這小叫化多費口舌!”   蒲逸凡轉眼瞧去,只見發話之人,正是那文紳打扮的中年秀士。此人穿著雖很 儒雅,但長相卻極威猛,方面大耳,濃眉闊腮,兩眼神光十足,“太陽穴”高高隆 起,一望而知是位內功精深的高手。   陳靈歸被那人一言提醒,暗道:“我等此行,旨在趕赴‘滄海釣廬’,深入窯 洞,向南奇逼取‘玄機遺譜’。這小化子說話精氣充沛,兩眼神光如電,功力修為, 一定甚為深厚,而站在一旁的癩叫化子,武功也是相當高強,自己等人聯手合擊, 雖有把握制勝,只怕也非十廿招內可分出勝敗,這樣豈不誤了正事?”   心念一轉,主意立變,他打算以眾擊寡,藉機把癩叫化翦除,將來中秋大會之 時,也少去一個強敵,是以適才一來此地,便下令將兩人圍住;但現在聽中年秀士 那麼一說,忽然觸動靈機,暗想中年秀士在七位院主之中,武功最是傑出,也是只 強不弱,尤其臨敵經驗,及應變機智,更是高人一等,不如把他留在此地,以他之 能,再加上荊襄下院隱伏此間的高手,對付當前兩人,雖不敢斷言必勝,但也不致 落敗,如此,自己便可帶著其他之人,即刻前往“滄海釣廬”,辦理正事,因此陳 靈歸一聽中年秀士之言,立刻改變主意,以目示意教他留下。   那中年秀士縱身一躍,飛落陳靈歸身側,說道:“總護法自管前去,此處有我 和晏院主兩人足可拒敵!”   說畢雙手腰間一探,取下一對奇門兵刃,肩頭微晃,直欺到癩叫化身前五尺之 處,朗聲說道:“在下想用手中一對見笑方家的玩意兒,領教齊幫主幾招絕學!”   癩叫化凝神注目,看了他手中兵刃一眼,不禁心頭一凜,暗道:此人—身文士 打扮,手握扣環雙鍊,莫非是那隱跡雁蕩山中,已十餘年不涉江湖的“追魂秀士” 齊南強麼?若果此人是他,自己今天只怕難以討好,我得問問清楚不可,當下一整 臉色,正聲說道:“要飯的所會,不過幾手抓雞打狗的庸俗把式,‘絕學’二字, 癩叫化不敢當;不過尊駕既然有心賜教,要飯只有捨命相陪,但在領教之前,閣下 可否見示名號,讓我這乞討要飯化子,臨死多識一位高人!”   那中年秀士聞言傲岸一笑,道:“齊南強江湖流俗,齊幫主太客氣了。”   真個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他“齊南強”三字出口,蒲逸凡不覺心神一震, 忖道:“聽說此人一身武功,別走蹊逕自成一家,手中一對扣環雙鍊,各用十八個 鋼環連接而成,能硬能軟,鎖拿兼俱,連時是條兵刃,分開可當暗器使用,不過能 用此等兵器之人……”   蒲逸凡心中思忖末已,癩叫化忽然朗聲笑道:“齊兄扣環雙鍊,馳譽武林,想 必定為貴莊莊主委以重任,不知齊兄在七絕莊中職……”   齊南強微微一笑,道:“蒙莊主不棄,忝掌浙南一元下院!”   癩叫化哂笑的一聲,道:“齊兄為武林夙負盛名的高人,不知為何竟也投身在 七絕莊中,甘心依人翼下,要飯的實代齊兄的隆譽惋惜!”   幾句話說來不疾不徐,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卻聽得追魂秀士齊南強臉一陣熱辣 辣的難受,正待反唇相識,忽見蒲逸凡斜上兩步,擋在癩叫化前面,接口說道: “小要飯的武林末學,斗膽誇言一句,想以一雙肉掌,在齊院主‘扣環雙連’之下, 領教幾手高招!”   齊南強本就被癩叫化幾句話,問得微泛慍意,再聽蒲逸凡要以一雙向掌,接斗 自己天下少敵的成名兵刃,益發怒不可遏,頂門冒火,正待揮動雙煉出手之時,心 中忽然想到了,對方兩人可能是故意激起他的怒火,使他不能集中精神,沉著應戰; 而且,向自己索戰之人,是一個小要飯的花子,系屬晚生後輩,以自己在江湖上的 身份地位,勝了亦不光彩,心中想到此處,立時後退數步,調勻呼吸,平息怒火, 望著蒲逸凡哂然不屑地微微一笑,道:   “閣下這份膽氣,齊某人由衷佩服;不過物有本末,事分先後,在下向齊幫主 討教在前,還是等我們分了勝敗,再來領教閣下的絕學吧!”   此人久經事故,心機深沉,心中雖不屑與蒲逸凡動手過招,但口中卻不願明說 出來,而且言來和平婉轉,合情實理,令人無法反駁。   蒲逸凡雖然存心代癩叫化接斗對方,但至此也不好搶先出手,當下橫跨兩步, 把正面讓開。   癩叫化朗朗一笑,高聲說道:“齊兄既然這麼看得起我要飯的……”   話未說完,人已疾上兩步,手中黑竹棍當胸一橫,凝神而立。   齊南強雙鍊一分,左上右下,護住身子,笑道:“齊幫主請先出手吧!”   癩叫化打了個哈哈道:“齊兄這麼客氣,要飯的只好占先了。”   口中雖在說話,右臂早已蓄足功勁,話一說完,立時抬臂振腕,黑竹棍直向對 方點去。   他早知對方武功高強,是以起手一招,便是貫注真力擊出,但覺黑竹棍帶起嘯 風之聲,呼然點到。   齊南強藝高膽大,對癩叫化勢勁力疾的一棍點擊,似是渾然不覺,直待棍頭快 要觸及胸口才倏然一翻左腕,右手鏈斜往上帶,橫纏棍頭,接著疾上半步,右手振 腕一抖,左鍊貼著棍身,閃電般滑擊過去。   他雖然兩招齊出,但所用勁道卻是不同,左手是以陰柔之力,繞鎖敵人根頭, 右手則用陽剛之勁,滑擊對方握棍右腕,只要兩招著實,當場就得被逼的兵刃脫手 不可。   癩叫化久經陣仗,自然看得出他的手法、用心,未待他左鍊纏實,立時挫腕收 棍,飄身後退。   齊南強一著逼退了癩叫化,手中雙鍊一緊,如影隨形般欺攻過去,只見他雙鍊 揮動,有如靈蛇繞空,幻起漫天鍊影,直擊橫掃,忽點忽劈,倏忽之間,攻出七招!   這七招不但迅快威猛,而且奇奧難測。加以他修為精純,鍊身凝聚真力,癩叫 化只覺招式還未近身,一股凌厲的鍊風已自砭骨刺肌,掠面生寒,此等情勢之下, 癩叫化雖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但也有些相形見拙,被逼的左支右絀,招架危難, 一時竟自節節後退,無法還手!   癩叫化大半生闖蕩,不知會過多少高人,但卻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一上手就被 人逼的連連後退,還不出手去,此等之事,豈止是莫大的羞辱,眾目睽睽之下,自 己還有何顏在江湖上走動?心中意念及此,不由真氣猛提,功行左臂,力聚掌心, 當下右臂沉腕收棍,左掌疾揮而出,直向當面擊來的條條鏈影,猛劈過去。   癩叫化龍虎掌法,本就是走的剛猛路子,這一掌又是提聚畢生功力發出,掌勢 出手,宛如巨浪排空,但聞“叮噹……”連響,鍊影忽斂,齊南強儒衫飄動,人也 跟著退了兩步。   原來他這一掌,正擊在雙鍊腰身中,雙鍊本是鋼環連鎖而成,中腰吃他掌力一 擊,前半截鋼環,便自然連鎖相帶,發出撞擊之聲,反彈回來。齊南強見事出意外, 再想運勁振鍊,時間已然不及,當下只覺雙腕一震,不自主收鍊後退。   癩叫化適才已嘗過失去先機苦頭,那肯放過這稍縱即逝的制先之機,就在齊南 強雙鍊被震,收勢後退的同時,人已欺身疾上,右手展開龍虎掌招,右手施出他向 不輕用的“巧打十二宮”棍法,綿綿不絕的猛攻過去。   只見掌風呼呼,棍影點點,眨眼之間,劈了五掌,點出七棍,棍掌交替出手, 著著指向要害,端的威猛無匹,凌厲至極!   但癩叫化攻勢雖然凌厲,無如齊南強確有過人的武功,只見他身在掌風棍影之 中,人不縱躍閃避,腳不離兩尺方圓,只以手中雙鍊,連鎖帶打,破招拆式,硬把 癩叫化一輪迅快的攻勢,給擋在身前一尺以外。   癩叫化見自己兩般絕學齊施,只不過搬回均勢,對方雙鍊揮動,從容化解,腳 下沉樁立馬,連動也沒動一步,不覺羞怒難當,動了真火,大喝一聲,驀的暴退五 尺,接著反撲面上,黑竹棍驟然振臂點出。   這一擊甚是怪異,若點若劈,使人難測來勢,而且出手棍勢輕飄飄的毫無力道, 和剛才威猛迅快的攻勢,大相逕庭,齊南強雖然身負絕學,但在一時之間,也無法 測遙對方一擊妙用,不禁微微一怔。   癩叫化就趁他這微一怔神的霎眼之間,右腕猛然一沉,黑竹棍疾落一尺,猛點 小腹,由緩慢之勢,倏忽的迅如雷奔。   齊南強目睹奇快的根勢,不禁心頭一震,再要揮鍊對拒,已是晚了半步,不得 已身形疾轉半周,把一棍點擊之勢讓開。   癩叫化黑竹棍突然左打右擊,迅快攻出三棍,點點棍影,有似冰雹驟落,把齊 南強圈人棍影之中。   這—招正是他“巧打十二宮”。棍法中三絕招之一,妙在敵人讓避攻擊之時, 忽然以極快的手法,數招連續擊出,幻化一片棍影,有如數條棍勢同時攻到,洶湧 取敵。   齊南強身子剛轉半周,腳步尚未站穩,雙鍊施展不開,要想對拒,或讓開這落 英繽紛的棍影,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但他確有非常的本領和靈敏應變的機智,他已知這一著失機,被人搶去主動, 縱然能避開那急攻而到的竹棍,癩叫化必然有更厲害的殺手,趁機猛襲,自己背後 受敵,先輸一著,對方決不容自己有再轉身機會。   心念一轉,猛的丹田提氣,只見腿不曲膝,肩不聳動,身子有似沖霄雲鶴,平 拔五尺,驚險無倫的讓開背後擊到棍勢,接著右足跟微踹棍頭,身形倏升兩丈,半 空中哈哈一聲朗笑道:“齊幫主好棍法,你也接在下兩招試試!”   空中身形疾翻,勢變腳上頭下,雙鍊左右一分,招演“雙龍投海”,挾著一片 勁風,灑下漫天鍊影,疾如殞星墜洩,向癩叫化當頭罩落!   他這等騰身避敵,還攻施襲的巧妙身法,不但快如電光石火,而且大出武學常 規之外,癩叫化雖也是身負絕學之人,但倉促間卻也不易躲開,方待收棍封蓋,那 疾洩而下的兩股鍊風,已然臨頭尺許,不由暗暗道一聲:“完了!”   蒲逸凡一旁看的大吃一驚,剎那間忖道:“此人武功,果是與眾不同,我如不 出手接替,這一招老要飯只怕就得當場出彩!……”   他心中雖在暗忖,人已勢隨念頭,左袖一拂,身形斜拔而起,徑向齊南強疾撲 而下的勢子迎去,接著右手疾伸,一招“穿針引線”,判官筆探臂而出。   蒲逸凡神光銳利,手法奇准,但聞金鐵交鳴,判官筆已穿入雙鍊第一個鋼環之 內,就勢用力一翻,硬把齊南強連人帶鍊,甩的斜飛而起,癩叫化就借這一緩之勢, 縱身躍開八尺。   這一著雖然解救及時,但癩叫化卻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齊南強眼看癩叫化已是無法閃避,立刻就可把名震江湖的丐幫幫主擊斃手下, 想不到蒲逸凡會突然出手解救,不禁又急又怒,腳落實地,望著癩叫化冷笑一聲, 沉聲問道:“這就是你們窮家幫的規矩麼?”   癩叫化只覺臉上一熱,正待設詞回答,忽聽陳靈歸大聲笑道:“齊幫主與敝莊 齊院主,五百年前是一家,你們正好親近親近,老朽等可要失陪了。”   話完掃了齊南強、晏兆明一眼,帶著秦一峰、焦五娘等五人,直向“滄海釣廬” 奔去。   原來他先前雖然授意齊南強留在此地,領著晏兆明及屬下高手對付癩叫化、蒲 逸凡兩人,但他素知癩叫化武功高強,加上蒲逸凡笑聲精純充沛,雙目神光十足, 看樣子也非弱手,心中放心不下,是以並未即刻離去;及見齊南強與癩叫化適才一 番搏鬥後,衡量以齊南強之能,再加上晏兆明及屬下高手,勝面居多,自己等一行 已無留此必要,是以向齊南強招呼一聲,逕自離去。   癩叫化目睹陳靈歸等的去勢,不禁心頭大急,再也顧不得回答齊南強的話,以 圖示意地瞥了蒲逸凡一眼,別具用心地冷喝道:“誰要你從旁插手,還不給我滾開!”   蒲逸凡玲瓏透頂,聽話辯意,知他弦外之音,是要自己攔住陳靈歸等人,不讓 他們……。   心中意念未息,忽聽晏兆明一聲長嘯,接著衣袂帶風,人影閃動,先前隱去的 六名佩刀大漢,又從石後縱躍而出,會同方旭囗與晏兆明並肩而立,一字排開,擋 住去路。   這時,陳靈歸帶著秦一峰等人,已奔出二十多丈遠。   蒲逸凡目光流動,掃掠了當前八人一眼,心中暗暗忖道:“奔去六人,個個腳 程不慢,如不立了殺手,衝過當前阻攔,自己腳程再快,只怕也追截不上了。”   意念及此,立時縱身躍起,這時雙方相距,約有三丈多遠,他一躍之勢,就是 二丈七八,腳落實地,已到阻路八人面前五尺之處。   晏兆明橫劍當胸,沉聲說道:“適才未分勝敗,現在就想走,只怕沒有這麼容 易!”   蒲逸凡臉色一沉,冷冷地說道:“就憑你們幾人,也想留難我麼?”   晏兆明長劍一舉,喝道:“那你就闖闖看!……”   語音未落,蒲逸凡突然大喝一聲,抬腿跨步,直搶中宮而進,右手判官筆“畫 龍點睛”,猛擊晏兆明西門,左手卻疾伸一指,直向他握劍的左腕點去。   晏兆明喝聲“來得好”,偏頭讓筆,右後劍一招“白雲出岫”,徑斬點來左臂。   他兩人攻拒方自接手,其餘七人同時發動,只聽幾聲暴喝,六片刀光挾著一條 筆影,左三右四的分向蒲逸凡電疾襲到!   這當兒,癩叫化與追魂秀士齊南強,都似因適才一番搏鬥,耗去了不少真力, 各自停手調息,靜以待變;但兩人四道神光,卻不約而同地交投在蒲逸凡與晏兆明 等人身上。   癩叫化闖蕩江湖,不知經過多少陣仗,料敵判勢,自有獨到眼光。他一見蒲逸 凡直搶中宮,不禁眉頭一皺,暗道:“你這等中宮欺進,難道就不怕其餘七人同時 出手,分襲兩側麼?……”   他念頭尚未轉完,突聞幾聲暴喝,刀光筆影,已分從左右兩側,同時猛襲而至。   當前形勢,蒲逸凡既要拆解晏兆明的凌厲劍勢,還須封拒左右攻到的刀光筆影, 他一身兩手,三面受敵,而且對方八人,個個武功不弱,出手迅猛無匹,縱是武學 蓋世之人,只怕也難躲過。   此等情勢,只看得癩叫化心頭大駭,驚急萬狀,可是自己身受敵方監視,別說 不容出手搶救,即便是能,但身在三丈以外,也是援救不及,一時不禁嚇的目定口 呆,心膽碎裂!   那知就在兩人這一個面帶驚急,一個臉露得意之際,場中形勢陡變,驀聞一聲 清嘯,接著幾聲慘叫,刀光筆影忽斂。   癩叫化定神看去,只見蒲逸凡昂首卓立,安然無恙;晏兆明則神驚目呆,愕立 當地;方旭囗與六名佩刀大漢,卻是一個個兵刃脫手,虎口鮮血真流,左手握住右 腕,哼哼呼痛不已!   原來蒲逸凡志在速戰速決,蓄意冒險求勝,是以出手便直搶中宮而進,等到晏 兆明讓筆出劍,方旭囗與六名佩刀大漢左右齊齊出手,八條兵刃同時襲到的當口, 驀地氣沉丹田,疾退一步,身軀微挫,陡矮半尺。   這一來,不但晏兆明斬向腕脈的長劍夠不上步位,但連左右攻到的刀光筆影, 也因他一矮之勢,用招不實,一齊落空,接著真氣猛提,兩臂加功,左袖“浪卷白 沙”,抖拂而出;右手卻以十二成功道貫注筆身,一招“力屏天南”,橫掃過去!   他現在功力深厚無比,雖是左右同時出手,但力道也不下數百斤,方旭囗與六 名佩刀大漢雖然武功不弱,卻也承受不起,還算他們臨敵經驗豐富,知機得早,應 變得快,方黨蒲逸凡出擊力道奇猛,立即鬆掉兵刃;否則豈止虎口震裂?若要運功 相抗,怕個個臂斷骨折,當場傷殘!   他這樣在一招之內,即將對方七人震的兵刃脫手,虎口破裂的威勢,不但站在 三丈開外的癩叫化、齊南強兩人,便連阻攔當面三尺以內的晏兆明,也沒看清他是 用的什麼手法?一時不禁驚懼萬分,呆在當地。   這不過眨眼間的事,蒲逸凡志在追截向“滄海釣廬”奔去的陳靈歸等人,自是 不願多事糾纏,一招將方旭囗等七人震傷懾住,立時欺身疾上,右手筆“直搗黃龍”, 徑向怔驚當面的晏兆明當胸口點去。   晏兆明雖然為他適才的威勢所懾,驚懼的呆在當地,但他究竟是身負上乘武功, 定力極強之人,說任愕也不過剎那之間,蒲逸凡方自欺身上步,他便警覺過來;他 已知蒲逸凡不但招術奇絕,而且內家真力,亦是深厚驚人,憑自己身具修為,如要 硬打硬接,決難招架得住。   可是在眼下這等當口,卻又不容他撤身退避,江湖人講的聲名氣節,寧可拼卻 性命,也不讓名號受損;是以他雖明知不敵,也不能不捨命一拼!   他一見蒲逸凡右筆當胸點到,立時側身讓過正鋒,長劍斜出一招“橫斷巫山”, 劈斬右臂。   蒲逸凡挫腕偏筆,由直點變為橫掃,硬向晏兆明長劍掃去!他存心一筆將對方 兵刃砸震出手,自己好擺脫羈絆,追截陳靈歸等人,是以出手一筆,已然真力貫注 筆身。   晏兆明但感掃來筆風,勁道奇猛,判官筆還未挨著長劍,陡覺劍身大震,幾乎 脫手飛出,不禁大吃一驚,忙不迭沉腕收劍,飄身後退。   但蒲逸凡早已動了殺機,那還容他逃出手去,就在他收劍後退的同時,一式 “隨波逐浪”,判官筆粘在長劍之上!當下大喝一聲,道:“還不給我撒手……”   話還未完,陡聞一聲冷笑,破空傳來道:“只怕未必見得!”   緊接著兩道烏光,挾著銳風,當場罩下!   蒲逸凡只覺襲來之勢,凌厲無匹,快如迅雷下擊,倒也不敢大意,抖筆一挑, 運力向上封了去。   只聽一聲金鐵交鳴,來人吃他一擋之勢,連人帶兵刃,飛起兩丈多高;晏兆明 就借他這一擋之機,縱身躍開。   但來人功力深厚,雖吃他擋的連人帶兵刃飛起兩丈多高,但腳落實地,手中兵 刃,並未被震脫手。   蒲逸凡定神一看,只見齊南強雙手握鍊,卓立在五尺開外,瞪著一雙驚凜的神 光,怔怔地望著自己。   原來齊南強適才見他一招之內,即將方旭囗等七人,震的虎口破裂,兵刃脫手, 即知他一擊之勢,晏兆明決然招架不住,是以在他欺身上步的時候,便自縱身撲到, 企圖出其不意,凌空下擊,把他傷在手下。   那知蒲逸凡應變神速,他反而被蒲逸凡舉筆一對,震的凌空飛起,要不是自己 早有防備,幾乎兵刃脫手。   要知齊南強自負甚高,功力深厚,這等凌空下擊,力道何止千斤,當今武林中, 能接下他凌空一擊的,實在寥寥無幾。   但蒲逸凡自修習七五玄功之後,武功突飛猛進,內功與日俱增,雖是倉促變招, 卻也應付裕如。   齊南強實想不到眼前這年青青的要飯花子,竟能在倉促應變情勢下,硬接下他 這凌空一擊,是以腳落實地後再也不敢貿然出手。   蒲逸凡急於衝過阻攔,追截陳靈歸等人,但因晏兆明、齊南強等這一纏擾,已 耽誤了不少時間,再閃眼向前一望,那裡還有陳靈歸等人的蹤影。心中默計時間, 以陳靈歸等幾人的功力腳程,此刻怕不到里許以外,心知追趕已是不及,目注橫鍊 擋住去路的齊南強,心中暗自付道:“此人在七絕莊七大院主之中,武功首屈一指, 不如此刻把他除掉,將來中秋大會之時,也可少去一個勁敵。”   心念一轉,立時提氣行功緩緩向前逼去。   齊南強目睹他緩緩逼來的態勢,知他已心存殺機,暗道:“此人年歲雖輕,武 功卻似在老要飯的之上,真個動起手來,可沒有制勝把握,好在自己留此目的,旨 在將兩人纏住,不讓他們趕快去“滄海釣廬”就行了,我得想個法子把他們纏住才 好……。   他剛剛想到此處,這時正好癩叫化因怕蒲逸凡躁進遇險,飛身躍過來掠陣戒備, 他看了癩叫化一眼,忽然觸動靈機,忖道:“自己如果施出‘游龍九式’勝老花子 決無問題,我何不避重就輕,向老要飯的下手,小花子為了老要飯的生死,絕不會 置之不顧,如此一來,豈不是連兩人都纏住了?只要不與他們硬打硬拚,勝算雖然 無望,游鬥卻是有餘。”   當下暗自決定道:唯有如此,才可一舉兩得!   但他乃心機百出之人,每行一事,事先定然衡量一番,覺出萬無一失之後,才 自開始行動,是以,他方自決定向癩叫化下手以牽制蒲逸凡的行動,另一個念頭也 同時掠起心頭,想道:“我可以避重就輕向老要飯的下手,人家又何嘗不能棄強擇 弱,對晏兆明施襲?”   這念頭在他腦際一掠而起,覺著要想展開游鬥纏住二人,必須先把晏兆明支開, 自己方可心無二用,一意對敵,但他心中念頭千四百轉,不過霎眼工夫,主意剛一 打定,蒲逸凡已逼近他三尺之處,出手施襲,當下隨蒲逸凡放進之勢,疾退兩步, 側目晏兆明說道:“晏院主請帶兄弟們先走,此處有我一人夠了!”   晏兆明素知他武功卓絕,行事沉穩,如無把握之事,絕不輕易出口,聞言應了 一聲,逕自招呼方旭囗等人,呼嘯而去。   蒲逸凡因存了除他之念,眼見晏兆明等呼嘯而去,正合心意,癩叫化雖然覺出 他此舉大違常情,但一時間卻估不透他弄的什麼玄虛,是以看著晏兆明等適走,也 未出手攔截。   晏兆明等一走,齊南強已無旁顧之憂,目注蒲逸凡緩步欺來的神態,再也不退, 提氣行功蓄勢以待。   蒲逸凡早已經到弓滿待發之境,一見他沉樁立馬的待搏神情,立時急進兩步, 大喝一聲,振筆向他面門點去。   那知齊南強明看是蓄勢待搏,暗自卻在覓機把他擺脫,以便向癩叫化下手施襲! 此刻見他一筆點來,正好藉機讓招之勢避開;只見他肩微一晃動,陡然側讓五尺, 閃過了蒲逸凡一筆點擊,身軀疾轉,欺到癩叫化身前,雙鍊快似閃電,瞬息間攻出 三招,分襲癩叫化“玄機”“將台”“氣門”三大要穴。   癩叫化事出意外,大吃一驚,身形微仰,急退三步,黑竹棍橫掄“力掃五嶽”, 捲起一陣狂飆攔腰橫擊。   齊南強一聲大笑,左腳後退一步,仰身吸腹一讓,黑竹根掠胸而過,隨勢又一 個翻轉身,踏中宮欺身直進,挫腕疾吐,雙鍊電奔,一招“二龍戲水”,若點若掃 的直攻癩叫化“丹田”“心坎”兩大穴。   癩叫化一棍掃空,對方雙鍊已電奔而到,倉促間來不及抽招換式,隨著掃出棍 勢一躍,向左飛出七八尺遠,但饒是他應變得快,仍被齊南強右鍊掃中長袍下擺, 嗤的一聲輕響,吃右鍊帶下一片衣角。   這可是癩叫化出道數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羞辱,不覺起了拚命之心,怪眼翻動, 雙目噴火,一聲斷喝,施出生平絕學“巧打十二宮’棍法,猛攻過去。   但見棍影如山,狂風捲起,剎那間把齊南強圈入一片棍風之中。   蒲逸凡心中本存除他之念,但想不到對方竟是這等溜滑,藉著讓招之勢,突然 向癩叫化下手施襲,而且一出手就是快攻猛攻,令自己無法插手,只落得一旁觀戰 的份兒,現下一見癩叫化已把他圈入如山棍影中,不自覺的暗暗讚道:“齊老前輩 這‘巧打十二官’的棍法,端的是武林絕學……。”   他正自暗讚之間,陡聞一聲長嘯,齊南強竟從那排山倒海般的棍影中,躍了出 來,接著身形凌空拔起,雙鍊振臂下擊,身懸半空,突施絕學,雙鍊左飛右舞,瞬 息間,化成一團光幕,帶著一陣勁風,向癩叫化當頭罩下。   癩叫化數十年江湖闖蕩,不知鬥過多少高人,但施出“巧打十二宮”棍法,卻 是沒有幾次。然而此刻展露出來,心想縱不能把對方立傷手下,至少也能搶得上風, 那知絕學剛施,對方竟不知用什麼身法脫了出來,不禁又驚又怒,黑竹棍急施一招 “遮雲掩日”舞起一團光幕護住頭項。   齊南強人若矯龍游空,呼的一聲,從癩叫化頭上掠過,“龍形一式”連人帶鍊, 向旁觀戰的蒲逸凡攻去。   蒲逸凡見他凌空施襲,竟能收發運用自如,心中大感震驚,運勁振腕一筆,迎 掃過去。   但聞一聲金鐵交鳴,判官筆和雙鍊相接,齊南強就借筆鍊一觸之力,突然又升 高了一丈多高,半空中一連兩個翻身,哈哈大笑聲中,雙鍊左上右下,又向癩叫化 背後“命門”“風府”穴,直攻過去,迅如飄風,快捷至極!   癩叫化一個疾躍,向前躍了七尺,反手一棍“回頭望月”,直點過去。   那知齊南強身法奇快,雙腳一觸實地,人又騰躍而起,癩叫化棍勢點到,他已 升高一丈二三,仰身一個“回光反照”,又到了蒲逸凡頭上,雙鍊閃電下擊!   這一招快如電光石火,饒是蒲逸凡現下武功已人另一境界,一時也幾乎鬧的手 忙腳亂,慌忙展開“九宮隱跡”的奇奧身法,閃開下擊之勢,判官筆一式“長虹經 天”,人筆一齊飛起,猛向齊南強撞去。   只聽又一聲筆鍊研響,齊南強又借蒲逸凡判官筆彈震之力,拔起兩丈多高,借 著下落之勢,又向癩叫化攻去。   這正是齊南強生平絕技“游龍九式”,招術一經展開,便憑借特異輕靈身法, 躍來縱去,有如矯龍統空,忽而攻敵,忽而閃避,藉著對方兵刃反彈之力,常常很 久不落實地。   初打一陣工夫,癩叫化和蒲逸凡還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只是感到他輕身工夫, 超人一等,借力的靈巧而已,但打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漸漸覺出有些不對起來, 只見他在空中飛騰縱躍,花樣越來越多,明明是由前面攻來,突然一個斛斗,又到 了後邊,隨手攻出一招,就指向要害穴道;有時間看他向癩叫化攻去,但一個轉身, 反向蒲逸凡攻來,而且他手中雙鍊時硬時軟,忽鎖忽擊,使人不敢硬碰硬接;有時 順手一擊就走,有時卻疾攻幾招再退,倏左倏右,來勢難測。   漸漸地,癩叫化和蒲逸凡,都凝集了全神對敵,這老少兩位高手,被齊南強這 等凌空閃擊招術,鬧的無法還手,空負一身本領,讓敵人佔盡先機。   因為齊南強這“游龍九式”,是一門別走蹊徑,極為特異的武學,凌空飛擊, 時東時西,他身形縱不停留,所以敵人無法對他施襲。   癩叫化和蒲逸凡相對而立,兩人相距就不過一丈多遠,齊南強像統空游龍般, 騰躍飛越在兩人之間,忽而猛攻癩叫化,忽而又指襲蒲逸凡,或軟或硬的連環雙鍊, 配合著他輕靈的身法,攻勢愈來愈是奇猛,招數也越打越為奇奧。   要知蒲逸凡自從寇公奇修習武學之後,曾在小南海邊一座大廳之中,單身一劍, 鬥敗過七絕莊三大院主;前此又在聳雲巖力敵上官池等幾個功力絕世的老怪,暗忖 自己現下身具武功,雖不敢自詡天下無敵,但能與自己力拼數十回合不落敗的,卻 是寥寥可數,可是想不到在這荊襄地面,遇到齊南強這麼一位武功特異的對手,合 自己與癩叫化兩人之力,不僅未能將對方制服,而且鬧的無法還手,此等之事,不 禁激起了爭勝之念,當下暗暗想道:“我們這樣一味等他襲擊挨打,實非對敵之策, 不如全力與他硬拚幾招,看看能否把他凌空的怪異身法破去。”   心念轉動,立時提氣行功,準備全力一擊。   這時,齊南強正凌空對蒲逸凡攻來,他早已有備,猛的大喝一聲,縱身躍起了 一丈多高,手中判官筆疾施一招“騰輝放彩”,但見滿天筆影流動,反向齊南強罩 去,同時左掌凝力不發,待機劈出。   這招“騰輝放彩”,本是“玄機遺譜”上一招奇妙的劍式,此刻他手中無劍, 為了拚鬥強敵,只好以筆代用,出手雖不如劍勢凌厲,但也威力奇大,只見重重和 影,一片狂濤卷下。   齊南強早存游鬥之念,眼見他筆勢這等威力,自然不肯硬接,當下一沉丹田真 氣,突然把疾沖的身子收住,忽的向下落去。   蒲逸凡想不到他身形懸空,仍能運轉隨心,這一招“騰輝放彩”,竟被他閃避 開去。   蒲逸凡一擊不中,人卻從齊南強頭上飛過,趕忙氣沉丹田,腳落實地,回頭望 齊南強時,他已再次騰身而起,向癩叫化攻去。   目睹此情,不禁心頭火起,一個縱撲過去,怒道:“這等取巧游鬥,算不得什 麼本領,看來你這追魂秀士,也不過是徒具虛名而已……”   齊南強聞言突然煞住攻襲癩叫化之勢,仰身一翻,疾退了一丈三四,哈哈一聲 朗笑,接道:“在下不過是七絕莊一名馬前小卒,在我已不算什麼了!”說完又是 一聲大笑。   原來他這“游龍九式”,雖然凌空施襲,極具威力,令敵人難防難躲,捉摸不 定他的來勢,但長久在空中飛越縱躍,最是耗損真力,他在拚鬥一陣之後,已自覺 著元氣消耗,後力難繼,只是面對老少兩大高手,劇戰方殷,中途無法停下身來, 此刻一見蒲逸凡怒聲發話,正是求之不得,趕忙停手不攻,藉著答話機會,暗暗運 功調息,準備復元再戰。   癩叫化神光銳利,一眼即看透了他的心意,忽的縱身一躍,欺到他身前五尺之 處,揚根哂笑一聲,道:“尊駕中途停手,不覺著興猶未盡麼?”   右腿一抬,陡然前欺兩步,振腕一棍,猛劈過去。   齊南強尚未調息復元,自不願動手接戰,隨著他劈出棍勢,仰身一個急躍,倒 退了八尺。   就兩人這一進一退之間,蒲逸凡腦際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暗道:“此人武功極 為怪異,再次動手,如讓他把身法展開,只怕又得和剛才一樣,我們仍然是處於挨 打,受襲的地位,我得拿話把他扣住,與他單打獨鬥,不讓他有施展身法的機會, 以自己一身所學,或可將他制服……。”   他心念轉動,也就不過霎眼工夫,這時癩叫化見齊南強撤身後退,正待追襲過 去。蒲逸凡騰身一躍,搶到癩叫化身邊,暗中拉了癩叫化一把,道:“幫主暫時停 手,小要飯的有話……。”   齊南強目睹此情,心中不由暗喜,當下朗朗一笑接道:“咱們今天既然在此相 遇,彼此總算有緣,不分出一個生死強弱,誰也不會罷手……”   話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兩道神光,把蒲逸凡從頭到腳細細的打量一遍後, 才自慢吞吞的接口說道:“不過看閣下這等神情,二位好像還要商量一下,那麼, 就等你們商量好了,我們再打不遲!”   此人城府甚深,有意拖延時間,表面上是說話,暗底卻在提氣行功,積極調息。   癩叫化早已看透他的心意,自然不讓他有喘氣調息機會,可是蒲逸凡橫裡手來 一阻,雖然心中極不願意,但也不好再行出手,只無可奈何的瞪了蒲逸凡一眼,暗 裡責備道:“敵人奸狡巨猾,你知道什麼?待會要讓他調息過來,我看你用什麼方 法對付?”   蒲逸凡經歷淺薄,那裡看得出來癩叫化的心思,他望著齊南強冷冷一笑,哂然 不屑的說道:“尊駕身手雖然極為高明,但一味的取巧游鬥,在小要飯的看來,卻 大失英雄本色!”   齊南強志在延緩時間,巴不得展開唇槍舌戰,聞言微微一笑,心平氣和的緩緩 說道:“那依閣下的意見要怎樣?”   蒲逸凡劍眉軒動,沉聲說道:“你敢同小要飯的單打獨鬥,拼上三十回合!”   齊南強內功精純,就這一陣說話的工夫,暗中已調息的大部復元,聞言怔了一 怔,又想道:小化子雖較老要飯的為強,但以自己一身所學,不信就連三十招也接 不下來,當下哈哈一聲大笑道:“慢說三十招,便是百千招,在下也一定奉陪,不 過……”   說著雙目突放精光,掃了兩人一眼,接道:“咱們得賭點什麼?”   蒲逸凡傲然說道:“我如不能在三十招內勝你,任憑尊駕處置!但不知尊駕以 何作賭?”   口氣托大,語意狂傲至極。   齊南強成名江湖,地位身份極高,便是當今各派的領袖人物,見著他也要忌讓 幾分,幾曾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狂言放肆過?聞言不覺丹日氣湧,五內火騰,只見 他眉鋒一聳,面罩殺機,哼哼兩聲冷笑道:“你如能在三十招內勝我一招半式,我 便以頸上人頭相送!”   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一身武功,修為極是不易,現下雖然立場 相對,但彼此並無深仇,我何必定要他眼前濺血,當場殞命?能想個法子使他金盆 洗手,棄惡向善,也未常不是一件快事?”   剎那間心勃念轉,一掃適才狂傲之氣,忽的放下臉來,望著齊南強淡然一笑, 搖頭說道:“尊駕這等賭注,恕在下不願接受!”   齊南強聽得怔了一怔,愕然不解的問道:“那你要我什麼?”   蒲逸凡—正面容,朗聲說道:“在下如果狂言不妄,能在三十招內勝得尊駕, 也不要你的頸上人頭,只求千斤一諾,從此金盆洗手,棄惡向善,立即退出七絕山 莊,不再助紂為虐就行了!”   此話一出,不僅是站在一旁的癩叫化聽得揚眉動容,暗聲贊好,便是齊南強也 為之心生感佩,暗暗折服;只覺眼前這位年青青的要飯花子,不唯武功高人一等, 即是這種超然襟懷,也非一般武林人物所能望其項背,當下朗朗一聲長笑,笑罷肅 容正聲地說道:“閣下這份盛情,齊某心領了,現在就請動手吧!”   蒲逸凡右筆平掄,左掌立胸,高聲說道:“尊駕武林先進,在下江湖末學,如 果不嫌狂妄,在下禮讓三招!”   話意謙沖,神態誠懇,聽來令人有一種敬戴之感。   齊南強知他“禮讓三招”之語,確是由衷而發,毫無狂傲輕蔑之意;但以自己 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怎麼也不能占這種便宜,聞言雙手一分,左劈反轉揮舞,虛 空擊了三鍊。   三鍊擊完,人已腳踏丁字步,朗聲發話道:“閣下禮讓三招,現在我已擊出三 鍊,閣下該進招了吧?”   蒲逸凡道了聲“好”,判官筆振腕疾吐,直奔前胸。   齊南強雙鍊一圈,捲起一陣鍊風,把判官筆震開,但他並未出手還擊,人卻借 勢躍起,企圖故伎重施,以自己生平絕學“游龍九式”與蒲逸凡展開游鬥。   蒲逸凡早已打好主意,那能容他把身法展開,就在他鍊風震開判官筆,縱身躍 起的當兒,雙腳一蹬,先他而起,長高兩丈三四,超過了齊南強一丈有餘;半空中 左掌劈下,一招“焦雷擊頂”,向正自拔空上升的齊南強頭頂擊去。   他現下功力深厚無比,雖然凌空發掌,勁道也是強猛異常,只見他左掌才發, 沉如山嶽般的掌風已向齊南強當頭罩下。   這是齊南強不過升高一丈二三,陡覺勁風下襲,不禁心頭一凜,趕忙氣沉下盤, 斜洩墜落下去。   蒲逸凡一掌把他逼落實地,接著彎腰彈腿,一式“星河倒洩”,頭下腳上,向 齊南強追襲過去。   齊南強墜落的身子還未停穩,蒲逸凡已凌空襲到,他生平絕學“游龍九式”, 是以飛騰縱躍,凌空襲敵見長,卻想不到自己身法,招術尚未展開,便被別人佔了 先機,一時不禁既驚又怒,目注蒲逸凡凌空襲來之勢,左鍊舞起一片鍊風,護住面 門,右鍊一揮,當面掃擊過去。   蒲逸凡一為情勢所迫,二者眩露武功,只見他空中右臂一探,筆鋒疾點掃來鍊 頭第一個鋼環,就借這一點之力,身子倏升三尺,呼的一聲,從齊南強頭頂掠過, 腳落實地,人已到了齊南強身後。   齊南強“落馬回身”,蓄勢相待!   只聽蒲逸凡一聲長笑道:“你再接不要飯的兩招試試?”   右手以筆代劍,施出“玄機遺譜”上的奇妙劍招,左掌則施展師門絕學“乾坤 八式”,綿綿不絕的猛攻過去。   他唯恐齊南強展開游鬥,是以出手便掌筆齊施,根本不容齊南強有抽身喘息的 機會,兩股絕學配合施展起來,攻勢有如長江浪湧,黃河堤潰,滔滔而下,源源不 絕,一時但見掌風呼呼,筆影點點,剎那間,已把齊南強圈人掌風筆影之中。   齊南強雖早已覺出他武功較老化子為高,但卻沒想到高明到這般程度,以自己 一身所學,竟一了出手便被他搶了先機,通的還不出手去,當下只覺四面八方,盡 是他的筆風掌影,而且他出手的筆招掌式,均是自己生平未聞未見之學,測不准來 勢,無法化解,不禁越打越急,也越打越是驚駭!只將全身功力,貫注鍊身,雙手 連揮疾舞,幻起一層光幕,緊緊的把自己罩著……。   這兩人一個是武功絕學,名滿江湖的前輩豪雄;一個是迷途奇遇,目下武功已 人另一境界的後起俊彥,兩人這一動上手,攻襲還擊,當真是快如電光石火,剎那 之間,已是十招過去!   在箱逸凡想來,只要不讓對方施出他那凌空襲擊怪異的身法,展開游鬥,自己 以“玄機遺譜”上的奇妙劍招,再輔以師門“乾坤八式”的精奧手法,配合施展出 來,十招之內,定可把他敗於手下!   那知事實大謬不然,十招過去,自己雖然佔盡了上風,但卻無法贏得對方一招 半式;而對方雙鍊所形成的威勢,有如一堵光牆,緊湊嚴密,潑水難進,硬把自己 長江大河般的攻勢,封拒在身前三尺以外。   這一來,他心中不由發起急來,想道:“他緊守不攻,無隙可乘,這樣打下去, 休說三十招,便是百招千招,只怕也難得勝他……”   要知高手過招,最忌一心兩用,他心中這麼略一思忖,手上攻勢,便無形中緩 了一緩……。   忽聽一陣兵刃碰撞,接著響起一聲大喝,但見齊南強雙鍊疾分,封開了蒲逸凡 一筆一掌,人也跟著躍開。   原來他雖然被蒲逸凡逼的無法還手,但他久經陣仗,心神不亂,一面全力緊守, 一面待機而出,眼見蒲逸凡攻勢一緩,他便乘機還攻兩招,縱身躍出蒲逸凡筆風掌 影的威勢之外。   他適才已嘗過失去先機的苦頭,心中早生警惕,身子方一躍開,接著又反撲面 上,真力勁達雙鍊,向蒲逸凡猛攻過去。   蒲逸凡見他來勢猛烈,那裡還敢大意,趕忙凝神提氣,功行兩臂,筆掌並施的 迎擊上去。   兩人這次動上手,和剛才形勢大不相同,這次交手,不只是招術上的搶攻制機, 而且還加上內功真力的拚搏,那攻出一招之中,都蘊含了千斤內家真力,任何一方 只要一露破綻,對方即趁勢發出蘊在兵刃,或掌勢中的真力,挾雷霆萬均之勢,排 山倒海般的指攻過去。   所以,誰也不肯隨便出手,但出手一招,必然是充滿殺機。不過,看上去兩人 卻不像當真在打架,彼此凝神互視,相持了很久一陣,才突然攻出一招,而且倏合 即分,瞬息躍開,仍變成相持之局。其實,這是武林中很難得見的打鬥,包括了功 力、機智、經驗,和招術的全面交接,表面上看去,似乎極是平常,實則危亡擊於 一發,生死決於剎那。   兩人耗斗了一盞熱茶工夫,齊南強攻出五招,蒲逸凡還了三筆兩掌,但仍是沒 有分出勝負。蒲逸凡默計招數,兩番拚鬥,加上讓他三招在內,眼看尚余七招,在 這七招之內,不能制勝對方,自己就得自行停手,任人處置,想到這裡,不禁心頭 大急,暗道:“看來今天如不出奇走險,只怕難有勝望……。   心中念頭轉動,腦際突掠起“玄機遺譜”上一式奇學,陡然大喝一聲,身軀凌 空拔起,齊南強以為有隙可乘,跟著騰身而起,以鍊“起風騰較”,追襲上去。   但見兩條影快似電閃雷奔,沖霄直上,他存心在這一招內,將蒲逸凡重創手下, 空中突演絕學,就在追的離蒲逸凡五尺左右時,雙鍊驀的一分,由“起風騰蛟”之 勢,陡然變為“上下交征”,左鍊“玉帶環腰”,纏鑽蒲逸凡中盤,右鍊“風掃落 葉”,逕向雙足掃去!   他這一攻之勢,兩招齊出,端的辛辣無比,驚險至極!   眼看就要擊中之際,猛見蒲逸凡雙腿一收,半空中忽的翻了兩個斛斗,閃讓開 齊南強追襲雙鍊,接著腰身一展,判官筆直點過來。   齊南強一擊未中,趕忙一提丹田直氣,左腳一點右腳腳面,就這一借力,身子 又升起四五尺高,左鍊斜出,格開點來筆勢。右鍊抖腕”“狂風暴雨”,挾著滿天 流動鍊影,猛向蒲逸凡罩去。   只聽蒲逸凡一聲清嘯,雙腿一彈,又升高了八尺。   齊南強不禁心頭一震,忖道:“此人輕功實在高明,他這空中閃避身法,恐怕 當今之世,再也無人能望項背,比起自己的‘游龍九式’,還要高出一籌。”   他兩擊不中,身子已難再在空中停留,疾沉而下,落在地上。   齊南強剛剛落著實地,突黨頭上勁風下襲,趕忙向前一躍,雙鍊反手疾揮,舞 起一片光幕,封住門戶。   但聞得一陣金鐵暴響,蒲逸凡又借筆鍊的彈震之力,倏升一丈四五,半空中 “雲裡翻身”,再次卷風下擊,距齊南強頭頂四尺左右,判官筆疾點出手,只見光 影閃動,有如千百隻判官筆一齊下擊。   這正是他適才想起“玄機遺譜”上的一式絕學,招命“陽關三疊”,憑借先天 一口真氣輔以輕靈身法,升高騰空,撲擊襲敵,可以三番升衛,不落實地,而每次 下襲之勢,威力奇大,只見條條筆影,籠罩了一丈方圓大小。   齊南強看的大吃一驚,趕忙凝集全神,運氣行功,力貫雙鍊,招演“迎雲捧日”, 化一片光幕護住頭頂,反向下擊筆影迎掃。   判官筆如冰雹驟落,鍊風似狂飆卷迎,筆鍊再度交觸,若磁鐵粘在一起。   齊南強奮起全身真力,雙腕一振,蒲逸凡又借勢飛入高空,陡然一個翻身,又 到了齊南強頭上,他已知自己施展的一式“陽關三疊”,凌空撲擊,這是最後一次, 這一次如不能擊敗對方,不但再無機會求勝,便是所定三十招之約,也已將要屆滿, 生死存亡,在此一擊,是以他這次凌空下擊,全身功力,早已凝集兩臂,筆掌同時 擊下,但卻含勁不吐儲勢待機克敵。   齊南強一面與他全力拚搏,一面把招數記的清清楚楚,知道尚余兩招,三十招 之數即港,他這最後兩招,必然是全力出手,暗件以自己數十年精純修為,就同他 力拼兩招,又有何妨?   一念及此,立時運集畢生功力,準備硬接一擊!   蒲逸凡下擊之勢,有如殞星洩墜,他方自運集功批筆掌挾著勁風,已然當頭罩 落,齊南強此時存心硬拚,再也不閃不讓,凝神觀准來勢,雙鍊“犀牛望月”,拔 起向他撞去。   蒲逸凡在經過幾番拚搏之後,已知齊南強不但招術奇絕,而且功力精純,彼此 硬接之下,自信雖然不致落敗,但也沒有把握必勝,是以凌空下襲之時,早已蓄勢 待變,含勁不發,一見齊南強飛身連人帶鍊撞來,忽然奇招突出,兩掌易劈為拿, 扣住了他右鍊環頭;右筆順勢“穿針引線”,判官筆穿入左鍊第一個鋼環之中,著 力往下一沉,硬把他帶的同落實地。   要知這種臨空變相的手法,不但出手快捷,而且時間、部位,均要拿捏得恰到 好處,三樣配合的稍差毫釐,勢必反蒙其害,是以他奇招才施,不但齊南強臉色大 變,便是站在一旁觀戰的戒叫化也看的心神大震,暗呼好險!   這不過眨眼間事,齊南強雖為他突施奇招抓住了自己的兵刃,一時驚的臉色大 變,但落下地面之後,很快的就恢復了原有的肅穆神色,並自眉梢嘴角之間,浮起 一抹得意的淺笑。   他自恃修為精純,內功深厚,暗想只須運勁一奪,對方怕不立即撒手,這樣倒 可免去同他拚搏最後一招了!   主意即經打定,陡然大喝一聲,道:“撒手!”   全身功力齊施,兩臂運勁猛收!   在他想來,對方雖身法、招術高過自己,但那不過是師承不同,成就各異;但 這等搶在兵刃,互拼內功,卻在本身的修為深淺,一絲取巧不得,以對方的年齡來 說,縱然乃師蓋代奇人,他天資稟賦再好,也敵不過自己數十年的精純修為,自己 全力施為之下,對方定要撒手!   那知他想的固然不錯,事實卻大出意料之外,他雙臂連勁一奪,只覺蒲逸凡沉 穩的有如山嶽一般,紋風不動,自己反而因用力過猛,被帶的向前一傾,立足不住, 雙鍊幾乎當場脫手!   這一來,直把個自視絕高的“追魂秀士”,驚的心神顫戰,目瞪口呆;再看蒲 逸凡,仍是昂然卓立,神色自若,看樣子,分明還未施出全力。   兵刃一端即在人手,而又無力奪回,僅此一點,已顯然輸了一著,按說齊南強 就該馬上罷手認輸,才算不失光明磊落的英雄本色!   但他生性好強,豈肯就此認敗服輸,驚怒之下,殺心忽起,只見他雙眼一瞪, 突射兇光,望著蒲逸凡獰笑一聲,道:“你我今天相遇,實在緣份不淺,閣下既然 看上齊某這對不成玩意的傢伙,那就送給你做個紀念……”   癩叫化冷眼旁觀,見齊南強目閃兇光,嘴現獰笑,忽然想起他振鍊飛環的殺手, 急的暴喝道:“小娃兒撒手!快……”   那知癩叫化雖然及時出言示警,但仍是晚了一點,就在他“快”字剛剛喊出, “退”字還未出口之際,陡聞嘩啦啦一聲震響,齊南強手執雙鍊,突然接扣脫套, 三十四個鋼環,化成一片寒光,迎面向蒲逸凡打去!   他手中所用雙鍊,乃是各以十八個鋼環連接而成(因雙鍊頭上第一個鋼環被蒲 逸凡抓住,所以這時飛出的只有三十四個),連在一起是兩條軟硬兼具的外門兵刃, 震開節扣便可當暗器打出傷敵。   但他武功高強,出道以來罕逢敵手,是以很少用過,可是遇到性命交關之時, 一經施展出來,對方身手再高,也絕難倖免躲過,江湖中黑白兩道的高手,就有不 少喪生在他這霸道的兵刃(暗器)之下,他這“追魂秀士”之名,便是由此得來。   這時雙方相距,也就不過六尺左右,而雙鍊之上,不獨是凝集了齊南強的千斤 真力,而且貫注了蒲逸凡雄渾無比的潛力暗勁,他這一突然震開接扣,加力推送之 下,威勢更自倍增,但見小小三十四個鋼環,環環直似出閘猛虎,去勢有如雷奔電 洩,捲起一陣無匹勁風,呼然飛射而至!   癩叫化對此等突然發難之事,雖然早已洞燭,並自出聲示警,但因雙方距離過 近,震鍊去勢太快,一時搶救不及,不禁驚急交迸,嚇的心膽俱碎,目眥欲裂,幾 顆傷情熱淚,奪眶滾了出來!   齊南強震鍊出手,勝券在握,不由洋洋自得,快意非常,高興的“嘿嘿”一陣 獰笑……。   那知他笑聲剛出,陡聞一聲宛如龍吟的清越長嘯,眼前但見人影一閃,一股尖 銳的功風,已抵在他背後的“命門”穴上,接著響起一個低沉鄙薄的聲音道:“尊 駕這手震鍊脫手的飛環絕技,果然高明已極,‘追魂秀士’之名,的確當之無愧, 可惜小要飯的窮人命長,閻王爺還不要我;連讓你三招在內,現在這是二十九招, 不知是否算輸?”   原來他方纔見齊南強兵刃沒有奪回,仍不撒手認輸,即知他尚有絕活,立即要 施展殺手,就在齊南強目閃兇光,嘴現獰笑的同時之間,“七五玄功”已遍布周身, 內家真力也運集雙臂兩掌,一見鋼環襲到,判官筆隨勢劃起道圓弧,左掌也同時揮 出一股罡風,筆照面門五官,掌護胸腹要害,硬把當面射來的數十個鋼環,拒擋在 身前四尺以外,震落地上!   不過話雖如此,他左腿右胯之間,仍被打中七個鋼環,但因有“七五玄功”護 身,打中的又不是要害,是以並無多大妨害,當下鋼牙一挫,忍痛騰身而起,趁著 齊南強得意疏神之際,閃到他身後,判官筆抵住“命門”逼令服輸!   他這等死裡逃生,轉敗為勝的出奇身手,不但大出癩叫化的意料之外,便是齊 南強做夢也想不到,他能逃出自己十拿九穩的撒手絕學之下,一時不知是驚駭過甚, 還是愧恨交集?竟自呆若木雞,半晌答不上話來。   癩叫化生性怪僻,疾惡如仇,舉袖拭去臉上的汗水,縱身躍到蒲逸凡旁邊,沉 聲喝道:“這等險惡之人,還不下手除去,把他留下來作什麼?”   蒲逸凡搖頭說道:“他雖然用心險惡,但小要飯的何曾有損毫髮?咱們有約在 先,只要實踐約言……”   癩叫化怒哼一聲,憤然說道:“他在輸招之後,仍不撒手認敗,反而另起兇心, 突下殺手!若你不認先機,洞悉惡謀,或技藝稍差,無法破解,試問現在是個什麼 局面?”   話到此處,殺光突射,接道:“你大仁大義,我可不能容他!”   舉手一掌,逕向齊南強“天靈”劈下!   蒲逸凡左手一揮,逼住了癩叫化掌勢,道:“幫主除惡務盡,理所當然!不過 小要飯的認為,動輒殺人,並不是真正的俠義之道!何況世界多少極善之人,都是 從無邊孽海之中,猛一回頭,便登彼岸;只要他從此金盆洗手,退出七絕山莊,我 們豈可因洩一時之忿,不留余步,自毀約言!”   話完收回抵住命門的判官筆。   這幾句話說的大義凜然,面面俱到,只聽得癩叫化殺念頓息,怒火全消,暗暗 讚歎不已。   蒲逸凡同癩叫化這番話語,齊南強自是一字不遺,聽得清清楚楚,想起自己適 才那種惡毒、卑劣的手段,不由心生歉疚,惶愧無地,陡的一提丹田真氣,仰臉一 陣陣哈哈長笑!   他內功精深,笑聲宏大,充滿了愧疚,也挾帶著感歎,長長的延續了一盞熱茶 工夫,笑罷轉過身來,望著蒲逸凡,慨然一歎,無限惶悔地黯然說道:“閣下筆底 留命,他日必有一報,齊南強謹遵約言,就此告別!”   抱拳一揖,轉身而去。   癩叫化望著齊南強遠去的前影,不禁感觸萬端,黯然不已!   蒲逸凡卻是像做了一件莫大的善事似地,心中快慰無比,拉著癩叫化欣然一笑, 道:“現在不知滄海釣廬怎樣,咱們也該走啦!”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古剎鐘聲】   這是一個春末夏初的傍晚時分!   暮色雹雹,和風習習,竹籬茅屋之中,升起縷縷炊煙,田野阡陌之間,蕩起陣 陣麥浪,雀鳥鳳鳴,牧歌唱晚,大地顯得一片寧謐,詳和……。   這時在離中嶽嵩山不遠的道路上,走來一位年邁的老婆婆,只見她身穿藏青短 裝,腳著薄底快履,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信步走來,神態極為安詳,但眉梢眼角 之間,卻又籠罩一層憂鬱,彷彿有著無窮的心事。   這老婆婆看去雖然老態龍鐘,但走起路來,卻是輕快飄逸,有如行雲流水,似 慢實快,從容不迫;神光開闔之間,射出兩道炯炯神光,使人一望而知她不但身懷 上乘武功,而且造詣極深。   片刻之後,她已行至這裡,收住腳步,停下身來,整了一下衣襟,凝神向山頂 望去。   但見山勢浩大,奇峰峻拔,蒼茫的暮色中,隱約可見數以百計的禪院古剎,分 布在一座插雲高峰之下。   要知蒿山位五嶽之中,既具華山的險峻,也有東嶽的雄偉,兼帶恆山的巍峨, 更勝南嶽的靈奇;名震天下,領袖中原武林的少林寺,就建築在少室峰腰,廟宇星 羅棋布,門下僧侶千眾,當真是名山古剎,武林聖地。   老婆婆仰望了一陣山勢,忽然低下頭來,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見得人似地, 腦袋低地幾乎垂到胸前;一雙眉峰忽緊忽松,那流露在眉梢眼角間的一層憂鬱,也 是時隱時現,只聽她喃喃地禱告道:“但願我佛寬恕,信我此行不虛,不然我這一 身罪孽,縱然傾盡三江四海之水,今生也沒有洗清之日了!”   敢情她要在天黑之前,趕上山去,是以話一落口,再也不似方纔來時那等從容 飄逸,逕自展開輕功身法,循著登山大道,向上縱躍飛奔,幾個起落之間,已奔了 三四十丈遠。   大約奔行了百丈左右,突然從路旁一塊高大山寺後面,響起一聲沉喝,隨著躍 出一個灰色僧袍,手握禪杖的中年和尚。   老婆婆聞聲煞住前衝之勢,停下身來,嘴角方自蠕動,正待開口說話,和尚己 手橫禪杖,搶先問道:“不知老人家有何要事?這等急忙登山,可知本寺立有禁例, 婦女……”   接下去應該是“不得人寺”,但忽然抬眼一瞥,這時正好老婆婆朝他凝神而視, 四目交投,只覺她神光如電,炯炯懾人,心知是非常人物,趕忙把到了嘴邊的話, 倏而嚥了回去,頓口不言。   老婆婆探手入懷,掏出一塊三寸長短的金色佛牌,緩步走到和尚面前,遞過去 給他看了一下,和聲說道:“老婦有事求見貴寺方丈,煩請大師代為通稟……”   和尚一見金色佛牌,不禁眉間微微一皺,單掌立時當胸打了個訊問,輕宣佛號, 接口說道:“老人家既有本門方丈信物,自是又當別論,那就隨小僧登山吧!”   說畢轉身,當先向上奔去。   登山途中,因有和尚帶路,再也未遇阻攔。   這帶路和尚,乃是少林寺派遣的守山弟子,約莫行了數盞熱茶時間,已到了一 座殿堂前面,和尚收勢停身,轉頭說道:“老人家請在此稍等,待小僧前去稟報後, 再來回話。”   老婆婆歉然說道:“這樣就麻煩大師傅了。”   和尚去了不久,忽然傳來幾聲鐘響,接著燈火通明,殿堂之中,走出來幾十個 灰衣僧人,整整齊齊,排成兩行,隨後掌門方丈無我大師,帶著兩個眉清目秀,年 約十三四歲的沙彌,大步迎了出來。   鳴鐘聚眾,僧侶列隊相迎,這是少林派迎接貴賓的隆重儀式,當今武林之中, 能受此等隆禮之人,寥寥無幾;老婆婆目睹此情,那滿佈皺紋的臉上忽然掠起一片 不安神色,再一見無我大師親身出迎,更自惶急不已,慌忙疾步上前,欠身施了一 揖,恭聲說道:“人婦俗女,怎敢當大師這等隆遇?不責冒昧闖山之罪,已然感激 不盡,這等大禮相迎,實令難婦折煞!”   無我大師口宣佛號,合十說道:“施主太客氣了,貧僧未能率眾遠迎,尚望女 施主不要見怪才好?……”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施主遠來風塵勞頓,請隨貧僧入內侍茶!”   此話一出,那排列兩邊的僧眾們。同時臉色微變,數十道奇詫的目光,不約而 同地全投在老婆婆身上!   須知少林一派,約律極嚴,向有婦女不得入殿的門規禁例,自達摩祖師開派以 來,數百年代代相傳,相沿成習,從沒有逾越;此刻僧侶們見掌門人竟自公然破例, 將老婆婆迎入殿內侍茶,大傢俱覺事態嚴重,非同小可,但掌門人身份崇高,權威 無上,卻也不好當面質問,只各自悶在心裡,互以訝異的神光,望著老婆婆,看她 究竟是什麼樣的特殊人物,竟能令掌門人破除禁例?   老婆婆神光如電,一眼即看出了和尚們的心意,暗暗忖道:“此來我是有求於 人,於心甚感不安,若再讓老和尚為我破除門規禁例,那可是大不應該之事。”   略一沉吟,歉然說道:“就這樣打擾已是不該,入殿侍茶千萬領當不起,請大 師不要為難婦一人,耽誤各位大師傅們的禪課,就在殿外隨便坐一會,向大師說明 我的來意就行了!”   無我大師目光流動,只見門下弟子,個個雖然神色肅穆,寶像莊嚴,但兩眼神 光,卻流露著奇詫的光彩,不由微微一怔,暗道:“本派雖有婦女不得入廟的規律, 但我豈可失卻禮數。”   當下沉忖一陣,忽然堅定地說道:“女施主請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貧僧自有 交待。”   話完轉過身子,當先走入殿中。老婆婆盛意難卻,再也不好堅持,隨在無我大 師身後,邁步入殿。   她隨著老和尚穿過了四重大殿,走完一條碎石小道,到了一所修竹環繞的靜室 中。這靜室約有三丈見方大小,臨窗一面,擺著一張檀木方桌,兩邊各有一把靠椅; 對面依壁橫陳一張禪床,床上置著一個黃緞蒲團,陳設簡單,收拾得纖塵不染,看 樣子這靜室似為方丈用功之所。   老和尚躬身肅客,把老婆婆讓入右邊靠椅坐下後,自己則在對面禪床蒲團上盤 膝而坐。   兩人剛剛坐好,二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已適時端來兩杯熱氣蒸騰,清芬四溢 香茗,分送兩人面前。   無我大師接過呷了一口,舉杯說道:“廟中無物款待,女施主隨意解渴。”   老婆婆舉杯就唇,飲了一口,只覺芳香無比,人喉尤有回味,不禁脫口讚道: “色香味美,難婦何福消受!”   只聽得無我大師宣了佛號,另起話頭道:“聳雲巖多蒙相救,貧僧銘感五內, 女施主此來,想必有所指教,但請明言直講,力之所及,貧僧當竭盡綿薄,為施主 效勞。”   老婆婆放下茶杯,抬頭望著室頂,才自低下頭來,雙目射出礙難的神光,望著 兩個小沙彌,嘴角微微嚅動,但欲言又止。   兩個小沙彌人雖年少,但卻玲瓏透頂,慧點無比,目睹老婆婆欲言又止的礙難 神情,心知自己兩人在此,有礙她與掌門人的談話,不待無我大師吩咐,立即躬身 一禮,退出靜室。   老婆婆只覺臉上一熱,尷尬已極。   無我大師合掌當胸,莊容正聲地說道:“此處乃是貧僧參禪之地,門下弟子未 經允許,絕不會貿然進來,女施主有甚隱秘疑難之事,但請放心無妨。”   老婆婆沉吟半晌,和聲問道:“大師法眼通神,明察秋毫,想來對前番在括蒼 山中,指路、療傷等事,大師早已明白了?”   無我大師點頭答道:“貧僧也不過揣測而已……”   微微一頓,又道:“說來慚愧,貧僧雖蒙施主搭救,但如今還不知施主究竟是 誰?施主可否示下名號,也好讓貧僧永銘心頭!”   老婆婆忽然站起身來,右手扯看下頭上銀絲,左手摘去臉罩人皮面具,由一個 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婆婆,陡然變成了一位瑤鼻櫻口,眉目似畫,肌膚雪白, 面泛桃花,美得令人不敢仰視的中年婦人。   無我大師只覺眼前一亮,接著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一個人來,暗念了一聲“阿 彌陀佛”,脫口問道:“芳駕可是以‘九陰魔功’,馳譽江湖的冷施主?”   中年婦人低頭答道:“難婦正是冷桂華!”   無我大師神光銳利,早已瞧出老婆婆,即是那夜在聳雲巖上,神蛛教陷阱機關 之中,救援自己脫險的面罩黑紗的女人,但卻想不到那面罩黑紗的女人,竟是眼前 這位美是美到絕頂,但狠也狠到極點的一代女魔冷桂華,暗想這女魔一生行事,罪 大惡極,她此番挾恩圖報而來,還會有什麼好事?一時不禁心懷忐忑,平靜莊肅的 神色,逐漸沉重起來。   只聽冷桂華幽幽一歎,道:“大師放心,我此番前來相求大師,並無挾恩圖報 之意;也不是向什麼生死強敵尋仇,要大師為我出力……”   說到這兒,忽的頓了一頓,那美比花嬌的容光,突然泛現出一片懊悔交集神色, 滿臉淒苦地接過:“只因我二十年前,作了一樁人神共憤,天道不容的錯事,也連 累了大師一位方外好友。可是事到於今,我不能一錯再錯,所以我來向大師說明原 委,只希望大師將此事真像,轉告另兩個人就行了!”   無我大師聽她說出此事連累自己一位方外好友,忽然想起在括蒼山中,從薛寒 雲身上取下的三根銀針,問道:“冷施主說牽連貧僧一位方外好友,可是‘神州二 賢’的老大陳其天?”   冷桂華點頭答道:“大師猜得不錯,正是他!”   接著長長歎息一聲,再不容無我大師相問,花容慘淡,如泣如訴一番說來……。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個春天!   溫暖的陽光,照著充滿綠意的原野,徐徐的輕風,吹過小南海中的湖面。這時, 只見一艘小舟,疾向湖心一座土堤圍繞,楊柳成蔭的莊院駛去。小舟上搖槳的是一 位雙鬢已白的老婦人,她單手搖槳,舟行極快,不到頓飯工夫,已自靠攏土堤。   老婦人上得岸,略略打量了一下莊院的形勢,緩緩走到莊院門前,伸手輕拍莊 門,高聲發話道:“薛賢徒在家麼?”   只聽莊裡應了一聲,接著門聲呀然,走出來一個丰姿俊朗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乍見老婦人,似是感到意外,不覺猛然一愕,但旋即又喜形於色,高 興非常,笑道:“弟子不知師母駕到,未曾遠迎……”   話未說完,人已長揖躬身,正待拜伏下去。忽見老婦人信手輕揮,隨手拂出一 股潛力,逼住他下拜之勢,道:“俗禮免了,站起來我有話同你說。”   中年漢子借勢站正身子,恭聲說道:“師母遠來風塵勞頓,請進莊中……”   說著忽然心中一動,暗道:“兩位老人家昔年行道江湖,向來形影不離,自三 十年前封劍歸隱之後,息處仙窟,一面參研上乘心法,一面教授自己武功,數十年 如一日,從未破格出山,早絕塵事,此番師母只身遠來,莫非師父他老人家出了什 麼事故?……”   意念及此,心頭忽然掠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當下接口問道:“師母,師父他老 人家近來可好?”   老婦人聞言黯然一歎,平靜安祥的神色,泛現出一抹淡淡哀傷之情,淒惋地說 道:“要是你師父沒事故,我也不會找你了!”   中年漢子只覺心神一震,沖口問道:“不知師父發生了什麼事故?”   老婦人慨然歎道:“生老病死,人所難免,你師父雖然參透了武功精奧,但也 越不出臨頭大限,再過旬日,你師父便要圓寂山道,先我而去!”   此言一出,中年漢子直似焦雷轟頂,重錘擊胸,一時但覺心神巨震,胸懷激盪, 想起師父數十年教誨深恩,不禁鼻頭髮酸,眼圈一熱,悲慟熱淚,滾滾奪眶而出, 再也說不出話來。   老婦人等他哭了一陣,低聲勸道:“賢徒,看開些,別哭啦,人生百歲,誰能 長生不死呢?”   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塊手掌大小的白色玉石,及一個牛皮紙錦囊,遞到他的 面前,接道:“這是一塊千年寒玉,可療百毒,上面鐫有你師父同我昔年行走江湖 的尺剪標記,算是本門信物,你要好好的保存;錦囊之中,是你師父對你的交待, 現在打開看看,師母不能在此久留,我還得趕回去替他料理後事!”   中年漢子經過一陣慟哭,激動的心情,已逐漸平息下來,當下由膝跪倒,恭謹 地雙手接過千年寒玉及皮紙錦囊,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賢徒!   為師大限將到,盼能節哀自重;哭靈奔喪,送終吊孝,雖屬人倫常情,卻乃世 俗習舉,免了!   這上面有一篇武功口訣,乃為師新近參悟所得,以你的武功基礎與天賦才智, 面壁半年,即可有成!   未盡之言,由你師母當面指誨。師父字”   中年漢子剛剛讀完師父錦囊留書,還未得及看上面的武功口訣,那老婦人已帶 著惜別的口氣說道:“賢徒如果無事,師母現在要去了!”   中年漢子適才驟聞噩耗,真恨不得腋生兩翅,飛到師父身邊,在他生前旬日之 中,侍奉晨昏,略盡弟子孝意,稍減悲懷;但當他看過錦囊留書之後,卻又師命難 違,此刻再見師母連門也不進就要走,更自悲痛已極,當下含悲帶淚地說道:   “雲山遠阻,時日無多,今生今世,弟子已不能再見師父的音容笑貌,侍奉他 老人家圓寂山道;師母可否在此留上半日,讓弟了盡點孝意!”   老婦人搖頭說了兩字:“不啦!”   說畢黯然的看了中年漢子一眼,轉身而去。   中年漢子為他師父即將仙游悲慟萬分,但他內功精純深厚,靈台方寸卻是清醒 如常,知道師父表面上看不出如何傷痛之情,那是因修為已臻玄奧,能以克制情感, 哀樂不形於色,其實他內心之中,比自己還要悲痛難過,此刻見她要走,自不好堅 留,當下恭身稟道:“師母一定即刻要走,讓弟子送您老人家一程。”   搶步上前,直向靠在堤邊的小舟躍去。   就在這時,院內突然傳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大哥,你在同誰說話,怎不把 客人請進來呢?”   這時,中年漢子本已走到上堤邊緣,聞言陡然停住腳步,舉掌一拍頭頂,暗責 自己怎地這般糊塗,竟連此事也忘記告訴師母了?當下轉身向老婦人躬身說道: “師母請留片刻,等弟子叫徒媳前來拜過您老人家再走。”   說著提高嗓門,大聲叫道:“華妹,快把雲兒帶來拜見師母。”   老婦人和藹地問道:“你成家幾年了?”   中年漢子惶然答道:“弟子成家已有兩年了,因恐打擾兩位老人家清修,事先 沒有回山稟告,弟於……。”   老婦人欣然一笑道:“男婚女嫁,人倫大道,你為修習本門武功,已耽誤了不 少青春,師父只有高興,豈會怪你?”   說話之間,院內已走出來一位身材苗條,美絕秀極,丰姿撩人的少婦,她手中 抱著一個約莫半歲的嬰兒,走到老婦人面前,欠身說道:“徒媳冷桂華,叩見師母, 恕弟子不能全禮。”   她因手中抱著嬰孩,不能跪拜下去。   老婦人雙目凝神,向她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但一瞬之間,又恢復了原有 的神情,目光停留在那嬰孩的臉上,緩緩地問道:“這娃兒面像靈奇,根骨絕佳, 不知是男是女?”   冷桂華嫣然一笑,答道:“啟稟師母,是個女兒。”   老婦人忽然仰臉望天,默默的沉吟一聲,從背後腰間取出一把尺來長的金色剪 刀,遞給中年漢子道:“此物我已用它不著,等你女兒長大之後,給她使用吧!”   冷桂華心花怒放,嬌聲向中年漢子問道:“大哥這把剪刀,可是你常常向我說 起的前古神物,師母昔年的成名兵刃‘金蛟神剪’?”   中年漢子一面接過剪刀,一面答道:“華妹猜的不錯,還不趕快向師母行禮, 代雲兒領謝她老人家的厚賜!”   長長一揖,躬身拜倒地上。   冷桂華也跟著欠身施了一禮,莊容說道:“雲兒褪褓無知,不能自領厚賜,徒 媳代她向師母叩謝了。”   說畢走到中年漢子面前,探手取過神剪,愛不忍釋地把玩不已。   老婦人忽然抬頭仰望著無際的蒼穹,神情顯得極為黯淡,似乎為那碧藍的天空, 悠悠的白雲,興起了前塵似夢,往事如煙的感慨,長長喟歎一聲,低頭看著尚自跪 在地上的中年漢子,道:“賢徒起來,你倆快把小孩抱進去,免得嬰兒著了涼,師 母要走了,你也別送啦!”   雙手輕輕一揮,人已拔升五丈多,半空中衣袂擺動,直似掠波雲絮,飄飄墜落 在小船之上。船不搖晃,水不波動,接著單手搖槳,破浪而去。   老婦人這等腿不屈膝,肩不聳動,僅以兩手輕彈,即能拔升五丈多高,而落船 時又不帶絲毫震盪的輕功身法,直看得冷桂華妙目圓睜,脫口讚道:“師母這等輕 妙身法,只怕當今之世,再也沒有第二人了!”   中年漢子望著疾速遠去的舟影,心頭自是萬分悲楚,但一聽嬌妻脫口讚譽,也 不自覺地說道:“這還是當著你我之面,她老人家不便全力顯露,若要全力施展出 來,尚不止此哩!”   冷桂華聽得“哦”了一聲,忽黛目一皺,問道:“大哥,師母既然來了,怎麼 連我們的門都不進,就匆匆走了呢?”   一臉迷惑的神情,望著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遂把適才一番經過說明後,接著長歎一聲,然後沉痛已極地愴然說道:   “一日為師,終生是父,兩位老人家膝下空虛,待我猶如己出,生前未有點滴 之報,們心即黨能穿;想不到師父臨終之時,我這作弟子的竟連見也不能見上一面, 唉!……”   說到此處,已自悲痛地虎目滴淚,再也接不下去。   冷桂華妙目凝光,望著那把金色剪刀,只覺光華耀眼,奪目生寒,喜的柳眉顰 動,俟見他這等悲慟欲絕的神情,也感覺得心酸淒楚,十分難過,跟著花容慘淡的 鼻頭一酸,淚珠涔涔而下。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直到那懷中的嬰兒,敢情是肚子餓了嚀嚀啼哭出聲,兩 人才從悲慟中清醒過來。   冷桂華首先拭去淚水,關懷地勸道:“大哥,人生百歲,難免一死,這又有什 麼辦法呢?別再傷心啦!師父不是要你節哀自重,在半年之內,按照所書口訣,把 他老人家新近悟出的一種武功……”   她雖然言未盡意,但卻倏然住口,兩隻妙目,深情款款地望著他。   中年漢子忽的一正臉色,道:“華妹,我想從今天起,就開始修習師父錦囊中 的武功。”   冷桂華頭點了兩下,贊同地說道:“師母千里迢迢趕來,為的就是此事,那自 然是愈快愈好。”   中年漢子望了她懷中的嬰兒一眼,憐惜地說道:“只是這半年之中,雲兒就要 辛苦你一個人了!”   冷桂華含笑說道:“大哥這是什麼話,生兒育女,乃是我份內之事,何能談到 辛苦二字?……”   忽的抬頭望了一下天色,但見日已當中,接道:“現在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我們趕快進去吃飯吧!”   說畢拉著中年漢子,慢步走回院去。   兩人進得屋來,飯菜早已擺好,但他此刻滿懷淒楚,那裡吃得下去,只怔怔地 望著嬌妻;目光一觸她手中的金色剪刀,忽地似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逕自走進後房, 從一個革囊之中,拿出來一個白瓷藥瓶,回到她身邊,又默默地看了她懷中的嬰兒 一陣,道:   “師母之所以把‘金蛟神剪’給雲兒,一來是她老人家修為已臻玄境,用它不 著;再著也是看出雲兒堪造就,所以你我兩人,應該竭盡所能,把雲兒調理得像個 樣兒,不要辜負了她老人家的厚賜才好。”   冷桂華聽得任了一怔,道:“大哥,你今天是怎麼搞的,我真不明白你這話是 什麼意思,難道說我這作母親的,對自己親生女兒,還隱珍藏私,不傾囊相授麼?”   中年漢子微微一笑道:“姑妹不要誤會,等我把話說完你自然就明白了。”   冷桂華輕哼了一聲,含嗔帶嬌的說道:“你呀!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在我面 前繞圈子……”   中年漢子又看了她手中的剪刀一眼,正密接道:“華妹有所不知,師父這‘金 蛟神剪’,雖是前古仙兵,但威勢的大小,卻全在使用人本身內力的強弱而定,而 雲兒根骨雖然不錯,但體質稍嫌柔弱,所以我要在他斷乳之前,先替她打點底子。”   說著,把藥瓶遞給她,又道:“這瓶中藥粉,是我前年下山之時,師父給我的, 據他老人家說:服後雖不能伐毛洗髓,脫胎換骨,但對強經健肢,及增長勁力,都 有莫大功效;本來,我原打算待雲兒滿十月之後,我親自給她服用的,可是現在這 一來,我已無法分身,只好由華妹照護雲兒服用了!”   冷桂華妙目眨了兩下,愕然問道:“為什麼一定要等到滿足十月之後,才能服 用?現在服用不是一樣麼?”   中年漢子皺眉思索了一下,隨口說道:“這也是師父他老人家告訴我的,究竟 為什麼要等滿足十月才能服用,我也弄不清楚,不過據我想來,大概是嬰兒不滿十 月,承受不住藥力吧!”   冷桂華接過藥瓶,婉轉說道:“雲兒剛過半歲,尚有四月時間,這個大哥不用 煩心,屆時我自會給她服用;倒是你這半年面壁,是否要我替你準備一下?”   中年漢子伸手拍拍她肩頭,笑道:“有什麼可準備的,只要你教範剛按時給我 飲食,不令我餓肚子就行了!”   說畢轉向後面一座精捨走去……。   春天,是一個鳥語花香,萬物欣欣向榮的季節,喜好遊山玩水的文人雅士們, 尤其喜歡它,歌頌它,讚美它!但有些人卻又怕它,厭惡它!不是嗎?唐詩上面, 不是也有“春色惱人眠不得”的煩言麼?   冷桂華年當少文,正是含香吐艷,花興方濃的時候;在琴瑟並奏,鳳鸞和鳴的 日子裡,倒也不知不覺體會不出什麼樂趣,但自他面壁之後,一種從未有過的單調 落寞的感覺,便不期而然的泛上心頭,回想往日那種閨房畫眉,喁喁清談的情景, 益發襯出如今的孤寂與苦悶!   不過她身具上乘武功,定力迥異常人,在起始的十天半月中,她尚能克制自己, 安之若素;但日子一久,便漸漸地感到心煩起來,尤其在這萬物復甦,生機勃勃的 春天裡,每當夜闌人靜,空帷獨守之時,生理上的變化、需要,更自使她難以忍受 ……。   日子一天天過去,苦悶一天天加深,生理上的需要,也一天比一天強烈,可是 良人咫尺天涯,卻又無可奈何!   但人在苦悶煩燥,需要不能獲得的時候,往往會起一種反常的現像,忽喜忽怒, 極易衝動。   這天午晌時分,她把嬰兒哄睡放好後,自己手托香腮,獨坐床沿,望著妝台上 放著的白瓷藥瓶,一個奇怪的念頭,忽然在她腦際一掠而起,暗忖道:“大哥說這 藥粉頗具功效,不知究竟怎樣?我何不自己先試試?”   心念轉動,立時走過去拿起藥瓶,順手從茶凳上倒了一杯溫茶,打開瓶蓋,傾 出少許,滲入茶中,一飲而盡。   藥物入腹,效驗立生,迅快的流入四肢百脈,她本內外兼修之人,此等反應一 起,已知藥力功效奇大,不禁欣然一笑,喃喃地自語道:“雲兒何等福氣?既得師 母賜給的金蛟神剪,又有這靈藥增助內力,看來她將來的成就,要在我這作母親的 之上了……”   那知她自語未了,身體忽然起了異樣的變化,只覺臉上發燒,心頭亂跳,周身 酥軟,四肢乏力……她已是生兒育女之人,對魚水之歡,男女間的樂事,自然體驗 極深,一時不禁又驚又急……。   但覺慾火上升,春意慵懶,心頭更似蟲咬蟻鑽,而私處的天河銀源,也自跟著 滴滴汩出,涔涔而下……。   就在這時,房外傳來傭童范剛的話聲道:“主母,神州的陳大爺,說有事要找 主人,現在院外等候,是不是要請他進來,還是……”   她慾火高燒,蕩意難禁,恨不得即刻一雙兩好,雲雨陽台,理智早被春情慾興, 淹沒得一乾二淨,這時一聽范剛的傳話,趕忙接口說道:“快去請陳大爺,我馬上 就來!”   說著將瓶中的藥粉,悉數倒入茶壺,捧壺走了出去。   她自己走到客廳,已瞥見傭童范剛領著妙手諸葛陳其天走進門來,當下媚眼一 飛,嘻嘻笑道:“什麼風把陳大兄的俠駕吹來了,快請廳堂待茶。”   陳其天一見她媚眼滿天飛的淫蕩神態,不覺心頭一震,但還未來得及答話,冷 桂華已肅客奉茶。   妙手謀葛迎接遞來香茶,還未坐下便問道:“怎麼,仰山兄不在家麼?”   冷桂華嬌笑答道:“他在後面書房,陳大兄請在此稍等,我去叫他出來。”   轉身掉頭一笑,徑向房中走去。   陳其天雖為她那種媚態撩得心神暗震,但乍然卻想不出所以然來,也沒想到茶 中有鬼,當下一飲而盡,坐下等待。   要知她一瓶藥粉,已全部倒入茶中,他此刻所飲,比起她方纔茶中的藥力來, 強烈何止數倍?陳其天一杯入腹,那能禁受得住,當下只覺百脈賁張,精神興奮, 想起她那種媚態,立時站起身子,疾步入房。   這不過片刻間的事,陳其天方自走到房門口,她已脫得一絲不掛,半縷無存的 橫陳榻上,冶極蕩絕的張臂揚腿蓄勢以待。   “妙手諸葛”陳其天,亦早已慾火高熾,目觸她這活色生香,作勢相待的無遮 妙像,那裡還能禁受得住?當下一個箭步,竟連房門也來不及關地便自登榻,如瘋 如狂做出那無恥勾當來!   要知“妙手謀葛”陳其天與冷桂華兩人,前者乃“神州二賢”之首,以醫術丹 道馳譽江湖,懸壺行使,活人濟世,深受當時武林同道所飲崇;後者是大名鼎鼎 “神手摩雲”薛仰山的嬌妻愛侶,亦為響絕一時的巾幗紅粉,以這麼兩位為人景仰 的正人俠士,竟然做出這等背夫偷歡,暗淫友妻的事情來,若一旦傳揚出去,豈止 身敗名裂?簡直就無臉見人!是以,兩人在經過一番狂歡,藥力洩盡,從那妙不可 言的情境中,回到現實以後,直如做了一場惡夢,同時猛覺心頭一沉,彷彿由插天 高峰上面,陡然一下子墜落在萬丈深洲!驚慌、恐懼、惶急……齊齊湧上心頭。   陳其天翻身下榻,急忙穿好衣服,想起適才情景,不由痛心疾首,悔愧交集, 望著冷桂華哼叱一聲,冷冷地說道:“冷桂華,陳其天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一向把你尊如兄嫂,自問沒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為何要用這種下錢、卑鄙的手段 對付我?”   冷桂華似因驚恐過度,神智錯亂,只見她一臉惶急,神情木然,不但對“妙手 諸葛”之言置若無聞,竟仍自赤身裸體地仰臥榻上,連動也沒動一下。   陳其天冷笑一聲,道:“少在我面前裝聾賣啞,陳某人一生既然毀在你手上, 那你也就別想活下去!”   說完右掌一揚,當胸直劈而出,他內功精深,此刻挾忿出手,威勢非同小可, 但覺一股強猛的潛力暗勁,嘯然撞擊過去!   但掌勢出手之後,忽然瞥見冷桂華依然神色如故地不理不采,既無畏懼之容, 也無閃避之意,不覺怔了一怔,一個人電光石火的念頭,在腦際一閃而逝,暗道: “一個生死之事,何等重大?她這等不閃不避,挺身受擊,實在是太過反常,莫非 這裡面有什麼蹊蹺不成?”   剎那間心動念轉,掌勢疾收,他功力已到收發隨心之境,硬把擊出的力勁,收 了回來。   定神瞧去,只見冷桂華美比花嬌的臉上,猶帶幾分愧悔交集的容色,兩眼向上 直望,神光癡滯呆板,復又忖道:“是啦!她定是發覺鑄了大錯,一時痛不欲生, 理智失常,心神錯亂,是以對自己相問之言,根本就聽不入耳,因而我擊出掌勢, 她自然不知道了!”   只是她為什麼要貪圖一時之歡,而作出這種世人唾棄,道義不容的醜事呢?害 得彼此身敗名裂,永遠無臉見人,如說她們夫妻失和,琴瑟不調,因而在閨獨守, 意興難禁,但以她一身修為而論,也未必不能克制,而且,自己此番造訪,她事先 並不知道,可是自己還未進門,她早已捧茶相待,以此征像看來,她定然早已服下 藥物,自己此來不過是因緣趕巧,適逢其會而已,但她莊中,人口不多,除她夫妻 二人,僅只燒飯老媼及一應門幼童,丈夫此刻不在,幼童人事不知,然則她此舉對 像又是誰呢?……”   心中意念及此,中覺疑竇重重,如述如幻,饒他“妙手諸葛”機智百出,一時 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他究竟是久經事故,心思細密之人,一時雖然想不出事實真像,但他卻知其 中定有蹊蹺,只要冷桂華神智恢復常態,便不難探出究竟,眼下大錯已鑄,急待善 後,與其空費神思,不如先把她弄清過來再說。   主意一經打定,立即行動施為,當下俯身探臂,右手食指微凝真力,輕輕在她 鼻下“人中”穴上,點了一指。   只聽冷桂華一聲驚呼,接著騰身下榻,匆匆穿好衣裙,臉上露出一抹既不是嬌 羞,也不是愧悔的奇異神色彩,明眸微睜,欲言雙止,兩眼怔怔地望了“妙手諸葛” 一陣,突然閃身飛躍,一頭向牆壁上撞去。   “妙手諸葛”從她奇異的容色中,早已窺出她心萌死念,暗中已有準備,一見 她閃身撞向牆壁,立時橫跨兩步,擋住了她前衝之勢,雙臂一分一摟,攔腰把她抱 住,口中同時叱道:“就這麼一死了之,只怕沒有這樣容易!”   冷桂華尋死不成,不由惱羞成怒,擰身掙脫他的摟抱,疾退三步,花容徒然一 寒,道:“你要怎樣?”   陳其天冷冷的說道:“你自己要死,那是你個人的事情,陳某自是無權過問, 但你不該把我姓陳的牽扯在內,害得我蒙此不白之冤,身敗名裂,無臉見人!”   冷桂華冷笑一聲,道:“不錯,那杯溫茶之中,我暗地下了藥物,是我有意引 誘於你,但你‘妙手諸葛’精通丹道,世人皆知,如說茶中下了藥物你不能察覺出 來,只怕誰也不肯相信,我冷桂華雖然是罪魁禍首,但你陳其天也難辭失察之咎吧!”   “妙手諸葛”陳其天,聞言不覺一怔,暗道:“她這番話雖然有些強詞奪理, 但自己失察卻是事實,以自己在醫術、丹道上造詣,漫說茶中下了等待強烈的藥物, 便是粉沫之沾,也能察覺出來,何況,她在遞茶給我之時,早已放浪形骸,春色滿 面,媚態橫生,蕩意畢露,當時如果稍加注意,便不會演成大錯!”   他心中這麼一想,惶愧立生,但覺適才完全歸罪於她,一味地冷言喝問,大是 不該,當下歉然說道:“如今大錯已鑄,我們得想法子善後……”   冷桂華不等他把話說完,冷哼一聲,接道:“善後?你倒說得輕鬆,你以為隱 瞞得了?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旦東窗事發,大哥追究起來,你我這點能耐, 你以為逃得出大哥的手麼?”   “妙手諸葛”微一沉吟,正容說道:“陳其天雖不是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但也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不過咱們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冷桂華沉聲說道:“明白?還有什麼不明白!我冷桂華不守婦道,背夫偷歡; 你陳其天傷行敗德,淫辱友妻,不管禍從淮起,罪在何人?但眼下事實俱在天理不 容……”   話到此處,聲突緩和,黯然歎息一聲,幽幽地接口說道:“再說!縱然我們隱 瞞得住,甚至大哥知道了也不追究,但這等男不能重義女不能守節的淫賤行為,一 旦傳揚出去,我們還有臉活下去麼?”   陳其天皺眉微思、想了一下,道:“如此說來,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冷桂華道:“與其苟且偷生,倒不如死了好些!”   陳其天搖頭不以為然的問道:“你以為只要一死,就能一了百了麼?”   冷桂華聽不懂他話中含意,不覺呆了一呆,正待發話相問,“妙手諸葛”已搶 先說道:“我已反覆想過幾遍,要是能以一死了之,我豈能阻你自盡,再說我也不 願苟且偷生,忝顏人世!……”   他微微一頓後,繼續說道:“你們夫妻兩人與我陳氏兄弟,今天在江湖上的身 份地位,雖不敢自詡威震天下,但總算薄有名望,一言一行,無不交相欽贊;如今 你我就此一死,勢必轟動江湖,播傳天下,假如別人知道了你我死因,試問仰山兄 同我二弟其宇,他們還有何顏立足人世?而我們的後代子孫,又怎能抬起頭來?……   他話未說完,冷桂華已聽得悔恨交迸,五內如焚,只見她搶身撲到陳其天懷裡, 淚如泉湧的說道:“陳大兄,都是我不好,害了你們兄弟,也害了我大哥,更害了 我們的後代……”   說到這兒,話頭中斷,一陣急劇抽搐,再也接不下去了。   陳其天知她此刻心情甚為激動,縱是千言萬語,她也聽不下去,索性不要勸她, 讓她哭一會再說。   大約過了兩盞熱茶時間,陳其天望著倒在懷中的冷桂華,見她仍自梨花帶雨, 淚水直似斷線串珠一般,哭得傷心欲絕的神情,心頭難過之餘,不由眉頭一皺,暗 暗忖道:“她這一哭,不到聲嘶力盡之時,只怕不會停歇,如果在她嚎啕痛哭時, 被仰山見或是那幼童進來撞見了,那可是百口莫辯之事,我得想個法子,及時把她 勸住才好!”   一念至此,立時扶正她身子,低聲功道:“如今大錯已鑄,哭亦無用,眼下之 策……”   冷桂華經過一陣哭泣,激動的情緒已平復不少,聞言緩緩舉起衣袖,一面拂拭 淚水,一面淒苦地接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陳其天眉峰微聳,低沉而堅決的說道:“死既不能解決問題,我們就得想法活 下去……”   忽然心中一動,忖道:“適才她說仰山兄就在後面,怎地這久不見?莫非他已 出門去了,是她故意騙我不成?果真如此,這事就好辦了!”   當下問道:“仰山兄這久不見,莫非是出門去了?”   冷桂華道:“我不是早已告訴過你,他就在後面。”   “妙手諸葛”道:“他現在在後面什麼地方?”   冷桂華道:“在後面精捨之中!”   此話一出,陳其天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頓時涼了半截,禁不住打了兩 個顫戰,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心中一線生望,有如曇花泡影,猝然幻滅,只見他 一臉絕望神色,接著冷汗直流!   男女間的感情,就在那麼微妙,兩人雖是在藥物驅使下鑄錯交好,但彼此在心 靈中,已無形中發生了情愫,此刻冷桂華見他突然變的這般模樣,心頭忽生憐惜之 感,當下緩步走到他身邊,一面替他拂拭汗水,一面關懷的問道:“你是怎麼啦?”   陳其天面露苦笑,黯然不語!   冷桂華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是啦!他一定是聽我說大哥就在後面精捨中, 他對院中形勢十分熟悉,想那精捨距此不過一二十丈遠,以大哥一身修為而論,十 丈之內落葉飛花,亦能聽得出來,適才之事雖然沒有見到,但我倆爭吵之言,以及 自己痛哭之聲,怎樣也逃不過大哥的聽覺,他以為大哥眼下之所以沒有露面,定然 是隱身暗處,看自己兩人如何交待?是以了他……”   正在思付之間,忽覺手腕一緊,耳際響起陳其天的聲音道:“既然如此,咱們 就趕快去!”   此舉大是突然,冷桂華不覺呆了一呆,愕然問道:“去!到那裡去?”   只聽“妙手諸葛”顫聲說道:“仰山兄既在後面精捨,你我之事豈能瞞過他的 耳目!”   說到此處,忽的一聲浩歎,淒然接道:“本來,我打算我倆悄悄離開此地,先 去避避風頭,再慢慢設法向仰山見解釋,但事已至此,夫復何言?還是自動前去向 他領罪,免得等他現身出來動手,反而不好……”   邊說邊拉著冷桂華,起步欲去。   冷桂華用力一掙,擺脫他拉著的手腕,只見他一臉驚懼絕望的神情,突然“噗 嗤”一笑,道:“昔日武侯坐守空城,司馬兵臨城下,尚且怡然自樂,想不到你這 今世‘諸葛’,竟是膽小如此!”   陳其天聽得呆了一呆,問道:“你說什麼?”   冷桂華緩緩地說道:“放心吧,大哥正在閉關之期,他絕不會知道!”   陳其天長長吐了一口氣,宛如即將執刑的死囚,突然逢到大赦似的,一掃臉上 的絕望神色,望著冷桂華興然一笑,正待開口說話,她已莊容正聲地搶先說道: “你先別高興,眼下雖可瞞過,但紙總難包住火,半年之後,大哥定會發覺……”   “妙手諸葛”微笑接道:“有此半年時間,事情就好辦了!”   冷桂華柳眉一顰,疑惑地問道:“你在這半年之中,能想出什麼兩全其美的妙 策,先說出來聽聽看?”   陳其天並未立時答言,低頭雙手負背,來回在房中踱了兩轉,望著冷桂華不答 反問地說道:“你先別問我有什麼妙策,現在我要先問你一件事,望能據實相告!”   冷桂華毫不猶豫地答道:“你我禍福與共,羞辱相同,什麼事你問吧,只要我 知道的,我一定毫不保留地告訴你。”   “妙手諸葛”道:“仰山兄既然在面壁閉關,我想你絕不會明知故犯,無緣無 故地服下藥物,作法自斃,此中一定大有原因?”   冷桂華已是生兒育女之人,對男女房事一道,早已習以為常,但此等之事,只 可意會,不宜言傳,此刻經他一問,不禁羞得滿臉通紅,垂頭無言以對。   陳其天停了一下,又問道:“以你同仰山兄平素的操守而論,絕非好色貪淫之 人,此點我自信不會走眼,但令人不解的是,你們為什麼會有這等迷性的藥物?……”   冷桂華雖然仍自羞愧異常,但一聽他提到藥物,心中忽動疑念,終於強忍羞愧 的截斷話頭,把因何服用藥物,以及藥物從何而來,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陳其天聽得“哦”了一聲,詫然說道:“有這等事,這就怪了?藥物放那裡, 給我看看吧!”   冷桂華手指茶几上的白瓷藥瓶道:“裡面的藥統統摻入茶中了,只剩下一個空 瓶子啦!”   “妙手諸葛”此時正立身茶几旁邊,先觸鼻頭嗅了一陣,然後用小指伸入瓶內, 轉了一下縮出瓶口,雙目凝神而視。   他既以醫術丹學一道,馳譽江湖,除了他本身精諳醫理,善用藥物以外,對天 下各種藥物的鑒別能力,亦具有精深獨到的見解,不論何種藥物,只要經他過目以 後,立時既可區其性別,識出用途,甚至藥物的來源,以及為何人所有,他都能據 以推斷出來。此刻凝神注視之下,自然更是不會走眼,但當他看清小指上的藥粉以 後,神情陡然大變,望著冷桂華問道:“這瓶是你自己的,還是仰山兄給你的?”   他口中雖在說話,兩眼卻一瞬不瞬地盯視在冷桂華的臉上。   冷桂華何等人物?見他目不稍瞬的盯著自己,再聽他話中的含意,竟仍是懷疑 自己,不由氣的花容失色,全身發抖,搶步上前,劈手奪過他手中的藥瓶,急急地 顫聲說道:“既然你仍是在懷疑我,那還有什麼可說?大不了一死!”   沉腕吐勁,藥瓶當琅落地,但聞劈拍一聲,藥瓶已成碎塊。   陳其天想不到她在情急之下,竟拿藥瓶來出氣,不覺微微一怔,暗道:“藥物 不論來路怎樣?但總是他(她)們家中的東西,有此藥瓶在手,將來自可追根究底, 水落石出,如今藥瓶被她毀去,佐證已失……。   正在思忖之間,忽聽冷桂華“咦”了一聲,道:“你看還是什麼?”   陳其天閃眼瞧去,瞥見一塊碎瓷上,粘著一片長可寸余,寬約三分的紙條,心 知大有蹊蹺,連忙俯身拾起,撕下定神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極為工整的米粒小 字,寫的是: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良宵苦短,及時尋樂!   以此助興,帶走原藥,   公平交易,彌陀彌陀。”   陳其天看過紙上的留言後,心頭已自恍悟,知道原藥已被人換走,想起適才對 她所存疑念,不覺一陣歉然,暗道:“這倒是我錯怪她了!但令人想不透的是,以 ‘神手摩雲’與冷桂華的一身武功,以及她兩人在武林中名頭、地位,誰有此等膽 量,來向他們開這種玩笑?尤其此人把藥換走之後,他們猶渾然不覺,其人武功之 高,身手之妙縱目當今黑白兩道,可說是絕無僅有,然則,那換走原藥之人又是誰 呢?他的用意何在呢?……”   冷桂華見他目注紙條,良久不聲不響,問道:“上面寫的什麼?”   “妙手諸葛”不知是因在運思揣度那換藥之人的動機,沒有聽到她的問話?還 是覺著紙上留言難以啟齒?聞言似如未聽一般,默然相對,沉吟不語。   冷桂華見他這等神情,不禁暗感奇怪,忍不住走過去一看,不覺臉上一熱,立 時低下頭去。   時間在沉默中過去了兩盞熱茶工夫,陳其天似已思有所得,只見沉吟迷惘的神 色,瞬息激變,始而詫異,繼而驚愕,最後嘴角微抿,露出一抹似愧還喜的笑,接 著喃喃的自語道:“是他,一定是他!除非是他,誰能調製出這種淫毒亂性的藥物? 誰有這高的身手來此把藥物換去?”   他此刻甚為激動,講話心神不屬,一連好幾個他,卻是沒有講出他是誰來。   冷桂華急急地問道:“他!他是誰?趕快去把他弄來,當著大哥之面,把他凌 遲處死,要不是他,你我也不會……”   忽然想到適才那幕狂歡的醜事,倏而把話頓住,接著轉過身去,以背向陳其天, 忿然接道:“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陳其天略一沉吟,道:“仇,當然是要報,不過眼下不行,你我還得馬上離開 此地,愈快愈好……”   冷桂華未等他說完,轉過身來,問道:“為什麼?”   陳其天莊重地說道:“此人武功奇強,並無一定住所,行蹤飄忽,一時難以找 到;縱然碰巧遇上,以我倆人之力,也不一定擒得住他,是以我認為復仇之事,留 待以後再說,目前最要緊的,還是趕快離開此地。”   因為你我飲下的藥物,乃是他搜集數十種奇淫無比的藥物揉合而成,不但藥物 猛烈,而且時效長久,據我所知,若是平常之人服了,說不定三年五載,藥力始能 洩盡,你我雖然身具上乘武功,體質抗力較強,但最快也得一年時間,在這一年中, 如到子午之時藥性自然發作,如不及時陰陽交合,女的慾火攻心而死,男的亢奮血 管暴裂而亡,而且無法可救!”   冷桂華見他神情莊肅,講的這般嚴重,心知所言非虛,不覺心頭一沉,黯然一 歎,道:“這麼說來,那只有將錯就錯了?”   陳其天無可奈何的答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辦法呢?”   話到此處,忽聽房外隱隱傳來傭童范剛的聲音道:“主母,飯已準備好了!”   “妙手諸葛”聞言急道:“趕快收拾一下,再遲恐伯來不及了?”   冷桂華轉身看了床上熟睡的雲兒一眼,道:“走?我走了雲兒誰來照料?”   陳其天道:“那就把她帶去……”   忽然心中一動,忖道:“現下如把孩子一起帶去,仰山兄閉關期滿後,既傷嬌 妻出走,又痛愛兒失落,勢必不顧一切,天涯探尋,萬一被他找到,那可是百口莫 辯,死路一條;不如把孩子留下,反而可以把他絆住,而且此番亡命天涯,帶著也 不方便……”   冷桂華亦是聰明之人,自然聽得出他的用意,但十月懷胎,母女親情,一旦教 她棄之而去,如何捨得?聞言心痛如割,肝腸寸斷,搶身撲到床上,撫摸著孩子輕 輕叫了一聲:“雲兒!”傷心欲絕的啜泣起來……。   “妙手諸葛”目睹她這母女真情流露的哀傷情景,心頭除了悔愧之外,亦被感 染得說不出的難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七絕山莊】   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夫妻恩情似海深”。何況,她們結婚已兩年出頭, 並已有了愛情的結晶,眼下雖然被迫非走不要,但那只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若要教她從心中陡然一下子掠去兩年來的夫妻恩愛,而沒有絲毫留戀之心,縱是古 之太上老君,也不能忘情至此,是以,她在即將離去之際,便無形中又想起了丈夫。 她一想起丈夫,情感的浪濤,便又擊潰了理智的埋隱。   只聽她幽幽一聲長歎,自言自語的懺悔道:“兩年來,大哥謝絕江湖,閉門不 出,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愛我,疼我!可是我呢?……我得去向他說明原委,他 待我那麼好,他會原諒我的!”   說完緩緩向後面精捨走去。   她這種下意識的舉動,在她,則是經不住良心的責備,受了人性的驅使,可是 她卻忽略了丈夫正在閉關期中,切忌外界侵襲,絲毫打擾不得,一旦走火入魔,非 唯前功盡棄,而且輕則終生殘廢,重則當場殞命!   她匆匆忙忙的走到精捨,心慌意亂之下,竟自捨門不進,推窗穿越而入,妙目 瞥處只見薛仰山往日那俊朗的氣概,奕奕的神采,此刻已自消失不見;面帶倦容, 雙目緊閉的依壁而坐,有如老僧一般,看樣子,行功在緊要關頭,可是,她此刻已 忘記此事了。   只聽她一聲尖叫:“大哥,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兩臂一張,有如飛鳥投林,直向他懷中撲去。   一個閉關行功之人,最忌外界打擾,她這突然的尖叫之聲,聽在薛仰山的耳中, 直似晴空霹靂,震的心驚肉跳;就在她叫聲出口,飛身撲去之時,薛仰山已噗通一 聲,倒在地上!   她也為眼前變故,心頭大吃一驚,這一驚,使她激動的情緒,靜止了;紛亂的 神智,清醒了,落勢停身,面對倒在地上的人兒,她知道又作了錯事——這是無法 說也不可原有的錯事!   她楞住了,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忽聞衣袂風響,接著身後響起一個熟悉、充滿了慌惑的聲音道: “大嫂,什麼回事?”   隨著話聲,她身旁多了個身著長衫的青年儒士。   什麼回事?她知道!   可是,她能告訴他嗎?後果太可怕了,她不敢!   她怔怔地望著身旁的青年儒士,呆然無語。   青年儒士看了看她驚惶失錯神色,又望了望倒在地上的薛仰山,皺眉微思,似 已得解答,只見雙臂疾伸,兩手運指如風,遙空向薛仰山點了幾下,側目向她沉聲 說道:“大嫂,事已至此,急亦無用,趕快去取一碗開水,經過等下再說,救命要 緊!”   來人雖然眼光犀利,看出了薛仰山是走火入魔,但卻未能從她的神色中,辨出 她就是罪魁禍首!   冷桂華目睹倒在地上的人兒,耳聽青年儒士的話語,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 在腦際一閃而逝她想:如果把人救活之後,他會不會追問我事情的起因?他問起來 我拿什麼話回答?而且義結金蘭,情同手足,萬一被他發現了蛛絲馬跡,他會放過 我麼?……。   青年儒士見她魂不守捨的樣子,以為她是驚恐過度,不疑有他,連忙催促地大 聲喝道:“大嫂,你是怎麼搞的?還不趕快去拿水來?”   冷桂華被他這一聲喝,似已得到了啟示,雖然這啟示太殘酷,令她心中愛恨交 織,著實不忍,但為了眼下再也顧不許多,當下妙目閃光,掃掠了倒在地上的薛仰 山及那青年儒士一眼,轉身出窗而去。但她此去並不是如言取水,而是逃避現實, 飄身遠去,亡命他鄉!   那知就因她這一念之差,竟然鑄下了千古大錯,害得那青年儒士沒有及時施救, 以致薛仰山廢去了一腿一臂,才保住殘生。   冷桂華出了窗外,真個是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之魚,連頭也不敢回的 直向停在土堤邊濃陰下一條小船奔去。   這時,妙手諸葛陳其天,早已等得心焦火急,援槳待發,眼見她神色張惶地急 奔而來,雖然看出有異,但也無暇問及,待她上舟後,便即撥轉船頭,運槳如飛地 疾向湖邊駛去!   舟行疾速,片刻之後,高莊已有兩里遠近;冷桂華惶恐的心情雖已隨著遠離的 小舟而漸趨平定,但臉上的驚悸神色卻並未稍減,“妙手諸葛”看的暗感奇怪,忍 不住說道:“事情已經出了,怕也沒有用處,你又何必……”   冷桂華想起那青年儒士,餘悸猶存的接道:“你以為我是怕大哥追起來麼?”   陳其天道:“那你為什麼嚇成這種樣子?”   冷桂華遂把薛仰山走火入魔,那青年儒士適時現身的經過道出後,繼續說道: “管老二縱然目前被蒙在鼓裡,但事後定會察覺出來,你想,以他同大哥的深厚交 情,他會放過我們嗎?以他的交游、武功,我們躲得了麼?一旦被他找到了,我們 怎麼辦?”   陳其天本已開朗的心情,聞言忽轉沉重起來,暗道:“‘滄浪二友’,交情莫 逆,情逾手足,此事管老二既已發覺,他絕不會袖手事外,然則萬一被他發現了行 藏,是向他解釋,還是以武相見?自己兩人雖也造詣不凡,但他那獨步江湖的十二 手‘雷音簫招’十有八成就接不下來……”   心中想到此處,只感主意難定,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沉默!   和暖的春風,徐徐的掠過湖面,款乃的槳聲,奏出悠悠的樂章,夕陽輝映之下, 閃起一道道金色漣漪;景色,是這麼爽心悅目,情調,是如此幽靜恰人,但小舟上 的兩人,卻有如航行在汪洋無際的大海之中,上面,陰霾蔽空,狂風暴雨;底下, 波濤洶湧,巨浪翻騰,載沉載浮,隨時有遭風雨打翻的可能,隨時有被波浪吞噬的 危險,兩人面對死亡的威脅,心頭直似壓著一塊千斤重鉛,四目相對,彼此默然!   大約過了兩盞熱茶的時間,冷桂華忽然柳眉一聳,似是想起了什麼深仇大恨似 的,怒容滿面的冷冷問道:“是誰暗中搗鬼,換走了原來的藥物?”   “妙手諸葛”略一沉吟,不答反問的說道:“你先想想,當今之世……”   冷桂華不等他話完,沒好氣的接口說道:“我想得到是誰,還問你幹什麼?”   陳其天一正臉色,緩緩地說道:   “話不是這麼說,須知那換走藥物之人,既然能在你們不知不覺中把藥換走, 其身手之高明卓絕,概可想見;此人既有那等的高絕身手,怎會凱覦你們強筋補力 的藥物?而且你我所服之藥,雖然淫毒無比,但調製起來卻是異常困難,花費了不 少心血,以我來說,自忖沒有這等能耐,如非此人與你們頗有交往,抱著玩笑性質 在內,以物易物,是以我要你先想想,就你們交往的高人之中,看看是否有可疑之 人……”   冷桂華見他轉彎抹角的說了一大篇,仍是沒有說出換走藥物之人是誰,心中甚 是氣惱,當下低叱一聲,截斷話頭,激將的說道:“我想起來了!”   “誰?”   “你!”   陳其天聽的兩眼一瞪,道:“我?”   冷桂華故作嚴肅的說道:“當今之世,照你剛才的說法,我想百分之百的是你!”   “妙手諸葛”苦笑說道:“你想我是這種人麼?”   冷桂華道:“很難說!”   陳其天見她講的一本正經,不覺心頭一凜,暗道:看她的神色語氣,心中對我 已起疑念,我如不及時把推想之人說出,那可是百口莫辯之事,當下莊容正聲的說 道:“陳其天雖非高風亮節的君子俠士,但自信還不是這種傷行敗德的小人,而且 我雖然對醫術丹道薄有心得,卻也無能調製那等藥物,你這般懷疑於我,這真是從 何說起……”   冷桂華說道:“諸般湊巧,本來就值得懷疑!如要洗清自己,除非另有更為可 疑之人,否則你就脫不了干系!”   陳其天道:“你可知當今有一位介於正邪之間的絕頂高人,名號‘紫衣神童’ 的麼?”   冷桂華聽得微微一愕,道:“紫衣神童?”   陳其天點頭道:“唔!”   冷桂華低頭沉吟一陣,不解的說道:“此人雖然聽人說過,但彼此無交往,甚 至連面也沒見過,他為何無緣無故的開這玩笑?”   陳其天歎道:“適才我之所以問你,要你就仰山兄交往高人中,有否其他可疑 之人,其源也就在此!想不到你竟因而心中犯疑,猜到我頭上來了?”說完又是一 聲歎息。   冷桂華忽然抿嘴一笑,道:“誰教你轉彎抹角,不直接了當的講出來?”   陳其天只覺她抿嘴一笑之中,嬌媚橫生,情意款款,似是對適才那幕錯事業已 淡忘似的,不覺微微一怔,暗道:“難道像她這等樣的幗國紅粉,也是水性楊花麼?”   口中卻隨口說道:“現在告訴你,還懷疑我麼?”   冷桂華螓首低垂,似難啟齒作答,半晌之後,話歸本題的問道:“你恁什麼斷 言是‘紫衣神童’所為?”   陳其天面露自信之色,肯定地答道:“我雖然無能調製這等藥物,但鑒別藥物 的見識,自信還不會走眼,據我所知,其中幾味難找罕尋的藥草,是出在蠻煙瘴雨 的苗山,而‘紫衣神童’聽說時常在該地行走,尤其是他是善用各種藥物名世,是 以我推斷除他而外,當今之世,再也沒有別人!”   冷桂華忽然心中一動,分岔開話題說道:“你雖然推斷的頗有幾分道理,但究 竟是否‘紫衣神童’所為,現在就下斷語,未免言之過早;只有真像大白之後,才 能水落石出;我們不能放鬆任何一個可疑人物,也不能隨便給人以欲加之罪,我想 此事留待以後再談,目前要緊之事你我得先找個藏身之所。”   陳其天道:“依你的意見,什麼地方比較妥當?”   冷桂華含蓄的笑了笑,搖頭答道:“我有什麼意見?還不唯你的馬首是瞻!”   要知陳其天之所以贏得“妙手諸葛”的綽號,除了他精湛的醫術,無論何種疑 難病症可以“妙手”回春以外,其“諸葛”二字的由來,便是他機智謀略高人一等, 眼下見冷桂華含蓄而笑的神情,再一琢磨她適才話中的含意,已知她心中早有主見, 當下微微一笑,故意反問道:“你當真沒有意見麼?”   冷桂華神情依依的點點頭。   陳其天道:“你我此番亡命天涯,行在避仇,志在尋仇;貴州苗山之中,蠻煙 瘴雨,人跡罕至,最是隱秘不過,而‘紫衣神童’經常出沒期區,若在彼安身立命, 雖然生活較為艱苦,但也不失為一舉兩得的好去處……”   話到此處,倏然微頓,兩眼盯著冷桂華,接道:“你的意思怎樣?”   冷桂華的原意正是如此,一經道破,不禁為他善知人意的玲戲心機,感到十分 欣慰,當下點頭一笑,表示贊同。   時間俏悄地溜走,小舟快居的划行,不知不覺間,船已靠岸,兩人毫不停留, 徑奔苗山而去。   陳其天經常採藥在外,宇內各處名山大川,俱都留有他的足跡,雖不能對任何 一處山勢均能了如指常,但大致形勢卻也頗為熟悉;冷桂華跟著這匹識途老馬,輕 車熟路的情況下,約莫經過了半月行程,已然抵達苗區,深入山中,在一處重山環 繞,危峰屏障的幽谷中停頓下來。   這處幽谷約有七八里方圓大小,形呈橢圓,一座陡壁如削的斷巖,擋住入谷的 通路,敢情是因人蹤罕至的緣故,巖上密林叢生,籐籮蔓垂,把谷口掩蔽的天衣無 縫,若非身臨其境,但憑眼看誰也不會發現裡面有這麼一處幽谷,端的深幽無比, 隱密至極。   谷中花果成林,綠草如茵,在右面一道絕壁之下,並有一條淙淙清流;隱居其 中,飲食無匱,端的是藏身避世的絕好所在。   兩人安定下來之後,在藥力定時的催動之下,自然是男貪女愛,魚水合歡,日 日寒食,夜夜元宵,早將避走來此的往事,忘記的一乾二淨,誠不知人間天上,世 道為何……。   歡樂中的時光,較苦難的日子好過,一年屆滿。兩人原本打算在這一年之中, 就近搜尋“紫衣神童”的行蹤,如果湊巧相遇合兩人之力,設法將其擒住,逞返小 南海,直陳原委,求取諒解!可是,一年下來,兩人長相廝守,情愫日增,雖然有 時也掠起一抹隱隱的悔慚,但卻為甜蜜美好的現實所沖淡,是以一年來,根本就未 出谷一步,自然無從探出“紫衣神童”的行蹤了!   “紫衣神童”的行蹤既然未得,便只好得其沉哉的沉醉現實,加之冷桂華在入 川八月之後,竟然紅潮信斷,珠胎暗結,這一來,兩人益發樂不思蜀,堅定了長處 斯土的意願。   懷胎十月,蒂熟瓜落,生了一個資質絕佳,根骨靈奇的女兒,起名“琦兒”。   要知栽花結果,插柳成蔭,乃人生一大樂事,兩人雖未能一舉得男,但總算有 了愛的結晶,甚為歡悅,於是琦兒自小開始,兩人便各將一身武功,逐步傾囊相授, 陳其天更為了彌補琦兒體質上的先天差異,不辭千辛萬苦,在蠻煙瘴雨的深山大洋 中,弄來許多靈奇藥物,給她內服外用,固本培元……。   琦兒先天的稟賦既佳,後天的培養又好,在冷桂華與陳其天悉心調教之下,武 功進境自然迥異常人,琦兒剛滿十四歲,不但武功已得父母的全部真傳,真氣內力 方面也有了意想不到的驚人成就;而且也出落得既有父親的機敏心計,又有母親的 絢爛艷麗,英俊爽朗,花容月貌,簡直就是冷桂華與陳其天的化身。   兩人見琦兒年僅十四,武功成就已在自己之上,心頭這份歡喜,自是無可言喻, 按說有女如此,就該心滿意足,便是終老斯鄉,也應九泉含笑,心安瞑目;但一個 人的慾望,總是沒有止境的,就在琦兒十四歲的這年,兩人忽動蠢念,覺著女兒如 此年齡,如此武功,如此才華,加上自己兩人的武功才智,再網羅幾位志同道全的 傑出人物,加以組織,合力創業江湖,定然可以一鳴驚人!   兩人此念一起,立即著手籌劃,但兩人心中明白,若以自己方面,明著大張旗 鼓,進行此事,不但要引起當時武林各正大門派的注意,而且以自己兩人出身,一 旦風聲走漏必遭致許多的阻擾!   幾經商討之下,遂決定以琦兒為表面上的主持人物,自己兩人則在幕後操縱策 劃,暗中進行。   不過兩人也有自知之明,覺著當時武林形勢,雖然門戶林立,派別紛呈,而人 才武功,卻以“三山”“五嶽”為最,但這些武林正派,代代相傳,大都是有數百 年的悠久歷史,若要從這些門派中羅致武林傑出之士,決然無能辦去。   那末捨此以外,便只有退而求其次,在“三山”“五嶽”以外的高人中下手, 可是,置身於這些門派以外的高人,大都看破了塵世,或已厭倦江湖的草莽奇士, 要想爭取過來,實較前者更為困難。   再次即為武林傑出的黑道人物,但這些武功傑出的黑道人物,一個個俱都能雄 主一方,桀傲難馴,不過這種人卻有一個好處,那便是除非爭取不到,若一旦臣服 於你,便會心無二志,生死不渝,陳其天有鑒及此,遂決定向這些黑道人物下手, 進行籠絡、收服。   但陳其天為了掩飾過去的身份,不得不易容改名,從這時起,他便由文靜儒雅 半百之人,一變而成了童顏鶴發的老者;名字也由陳其天改為陳靈歸;至於那“妙 手諸葛”的盛號,也隨之湮沒不用了!   琦兒既年青美艷,武功造詣又高,再加上陳其天的心計謀略,運籌策劃,兩相 配合之下,居然一帆風順,不到一年工夫,被他們或以武功威脅,或以名乎利誘, 籠絡了一位隱居雁蕩山的風塵奇土,和六個黑道上的頂尖高手。這七人五男二婦, 他們的名字是:   “追魂秀士”齊南強、“奪命雙雄”秦一峰、“荊襄一劍”晏兆明、“獨霸州 中”郭玄奇、“笑面閻羅”徐寒武、“辣手紅線”焦五娘、“玉蜂娘子”花迎春。   這七人之中,可說是無一弱手,各人不但俱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而且有著 與武功同等重要的領導才能,江湖閱歷;尤以“追魂秀士”齊南強,非唯武功冠冕 同儕,文事才智也高絕群流,他隱跡雁蕩山中,文武並修,才通六藝,博曉今古, 對星卜易理,奇門循甲,以及五行生剋,與機關消息之學,也均有不同凡響的造詣, 算得是位不可多得的一代全才。   陳其天將七人籠絡收服以後,在“追魂秀士”齊南強精心策劃,縝密設計之下, 立即大興土木,廣事建築,費了大半年時間,建造了一座重重埋伏,步步危險,規 模宏大的莊院,定名“七絕山莊”。   陳其天本是極工心計之人,知道這班綠林豪客,俱都各懷雄心,各有抱負,要 想把這般人運用的得心應手,單憑武功鎮懾絕難令他們心說誠服;若要他們俯首聽 命,只有讓他們各據一方,各展所長,自己在幕後分別曉以利害,加以鉗制,否則 縱能駕馭一時,也難維持久遠。   他心中有這種打算,略經一番思慮以後,遂在“七絕山莊”落成之日,大張筵 席,等到酒過數巡,這班綠林豪客已有幾分酒意,興高采烈之際,陳其天便展開如 簧之舌,很技巧的宣佈了他的計劃,他說:   “當今武林形勢,除了崑崙、武當、青城、峨嵋等派以外,還有氣勢鼎盛的 ‘三山’‘五嶽’,但這些門派中的主持人物與及門下弟子,莫不眼高於頂,目無 余子,獨斷專行,把持江湖,使我們這般草莽兄弟,到處碰壁,到處受制,雖然我 們自信不比他們差到那裡,但他們卻自鳴清高,標榜俠義,把我們看成為江湖武林 育小,乘機剪除,有許多為了伸張正義風塵俠士,更被他們目為眼中釘,喉頭骨, 不除不快!因此,若不是出身他們門派中的人物,要想在江湖上混口飯吃,真是談 何容易?處除情形,我們這般無門無派的人物,如不能攜手合力,設幫自救,久而 久之,勢必被他們各個擊破,消滅殆盡!”   話到此處,緩緩掃掠了席上群豪一眼,只見每人都露著一臉忿怒這色,他便親 自執壺,為席間群豪酌了一杯酒,舉杯繼續說道:   “莊主有鑒及此,邀請諸位來此建立‘七絕山莊’,同襄盛舉,其目的用意, 旨在互相合作,共辟一條出路,免得被他們蠶食零剿,趨於滅亡;不過諸位均是雄 主一方的英豪,若長此避處莊內,不但違背了建莊的原意,同時也埋沒了諸位的雄 志才華,是以莊主有意自今而後,本莊只是諸位的一個聯絡據點,各位不妨仍口原 位,各展所圖,另辟天地,互通消息,彼此支援,這樣一來,如再有不開眼界的門 派找到頭上,我們,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機巧,光明堂皇,侃侃而談,只聽得在坐群豪,聳然動容, 群相應喏!   接著他便宣佈了計劃,並分配了各人的區城職堂那是:   “一元”院主齊南強,常理江浙下院。   “兩儀”院主秦一峰,掌理嶺南下院。   “三才”院主晏兆明,掌理荊襄下院。   “四像”院主郭玄奇,掌理川中下院。   “五行”院主徐寒武,掌理黔邊下院。   “六合”院主焦五娘,掌理黃山下院。   “七星”院主花迎春,掌理湘桂下院。   分配安妥,諸般就緒以後,陳其天與冷桂華自然是躊躇滿志,得意非常;按說 只要從此好自為之,以七絕莊網羅的草莽人才兢兢規戒,力爭上游,未嘗不可在江 湖上爭得一席之地,與武林各大門派並駕齊驅。   無如陳其天志不止此,野心太大,不旋踵便廣收莊眾,擴展勢力,在短短三年 之中,實力已遍及大江南北,其份子之雜,人數之眾,使江湖沸騰,武林側目!大 有駕凌各大門派,橫掃“三山”“五嶽”之勢。   七絕莊雖已有如此強大的勢力,可是陳其天猶不滿足,他想莊下七位院主雖然 各懷絕學,身為莊主的女兒也自武功絕高,但如一旦引起武林公憤,遭到各大門派 聯手圍剿時,仍是難與為敵,尤其令他寐寢難忘的,便是小南海一段宿怨;“滄浪 二友”身懷奇學,自己莊中無人能敵,萬一“東窗事發”,只有束手待斃;為了達 到他霸主武林的宏願,為瞭解除對“滄浪二友”的心裡威脅,他認為,除非自己有 壓倒各大門派,超越“滄浪二友”的武功,否則絕難得逞,終歸失敗!   他本閱歷豐富,見聞廣博之人,心中此念一動,不由想起百年之前,武聖玄機 子遺留在武林中一本武學奇書——“玄機遺譜”,於是他便以自己的雙重身份為掩 飾(遇著各大門派中人,他便以妙手諸葛的本面目相見,遇上黑道中人物,又以七 絕莊總護法身份相示),利用旁敲側擊的方法,尋幽探密,私查暗訪。   終於有一天,在北嶽一處極為隱秘的地方,被他發現了可疑事跡,趕忙停身止 步,凝神屏息,就見右面三丈之處,一塊籐蘿滿佈的高大山石後,隱隱傳來一陣話 聲,他內功精深,聽覺靈敏,傳來的話聲雖然有如蟻哼,但他仍自聽得清清楚楚, 當時只聽到一個低沉語音道:“廿年的心血總算沒白費,今天居然被我找到了!”   另一個蒼老的口音接道:“如今道消魔長,江湖上即將捲起的一場腥風血雨, 由於此書出現,看來又不知有多少魔頭要應劫遭報……”   陳其天本就在千方百計的找尋“玄機遺譜”的下落,聞言略辨話意,暗暗想道: “他們所談的,莫非就是玄機遺譜不成?”   不覺心神一震,腳下不自禁微微顫動,帶起輕微的聲響。   那兩個談話之人,似也是修為精純的高手,聞聲話頭忽斷,接著從山石後走出 來兩位白髮飄胸,一個相貌清奇,身著葛衣,另一個面如蒼月,身穿儒衫的老叟。   陳其天交游廣闊,一眼即認出了兩人是誰,當下抱拳笑道:“南宮兄廿年不見, 蒲兄也少在江湖上走動,今天有幸在此與二位相遇,這倒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原來那儒衫裝束的老者,正是廿年前,乾坤八式馳譽武林的“乾坤神劍”南宮 彥;另一個則是恆山一派掌門,以劍術獨秀五嶽的北嶽逸叟蒲玄。   兩人對陳其天忽然在此時此地出現,似是不覺意外,北嶽逸叟蒲玄身為地主, 聞言朗朗一笑,道:“陳兄俠駕光臨,可是要準備燃爐煉丹,看上了兄弟這荒山之 中,有什麼可供採集的藥草麼?”   陳其天以醫術丹道名世,經常採藥深山,他以為對方是採藥方來的,是以不覺 意外。   陳其天隨話答話的說道:“蒲兄真個是明鏡高懸,一眼即看出了兄弟的來意。”   忽的念頭一轉,忖道:“聽他們兩人適才談話的口氣,似是得到什麼前古遺著, 不知究竟是不是‘玄機遺譜’,我何不拿話來探探?”   當下故意歉然一笑,繼續說道:“想不到兄弟冒昧登臨寶山,竟然打擾了兩位 參研武學奧秘的清興,還望二兄不要見怪才好!”   兩人聞言臉色微變,當下互望了一眼,南宮彥發話說道:“彼此道上朋友,多 年神交,陳兄這麼說來,那就見外了!”   話到此處,北嶽逸叟接口說道:“陳兄遠處神州,俠駕難得光臨荒山,兄弟想 略盡地主之誼,不知陳兄肯賞光否?”   陳其天略一沉吟,笑道:“蒲兄不以冒昧見責,兄弟已深為感謝,若再要叨擾 蒲兄,那就更要不敢當了!”   說著話頭一轉,單刀直入問道:“聽二兄適才所談,似已得到了前古武學奇著, 不知是否即為傳聞中的‘玄機遺譜’,二兄可能為兄弟一道麼?”   南宮彥只聽得心頭一震,暗道:“我們又沒說是‘玄機遺譜’,他僅憑兩句話 就能推斷出來,此人心機之靈,真不愧‘諸葛’二字,現在既已被他道破,不承認 反倒不好,所幸他也是俠義之士,絕不會有甚圖謀,要是今天被別的人聽到了,那 可不知要引起什麼事端?”   口中卻笑道:“陳兄一言中的,兄弟甚是佩服,不過陳兄僅以片語之得,即能 據而推斷,實令兄弟有些不解?”   陳其天見兩人果然得到是“玄機遺譜”,心頭大是激動,但表面上卻裝得若無 其事一般,淡然一笑,道:“南宮兄文才武功,譽滿江湖,但二十年來了無聲息, 若非參研武功奧秘,或是探尋像‘玄機遺譜’這等前古奇書,當今之世,什麼天才 地寶,能令南宮死耗費廿年大好歲月,心甘情願地埋首深山,不理塵事,以此而論, 我想南宮兄當不會疑兄弟是捕風捉影,胡亂猜測了吧!”   他這番話雖然說得有些牽強,但對方卻不由得不信,北嶽逸叟蒲玄,這時忽然 似有所感地說道:“陳兄,你我同為武林正脈,不是外人,常言說得好,拾得之財, 見者有份,假如陳兄有興,我們不妨同事參研,而且上面所載,全是甲骨文字,兄 弟對陳兄文學修養,一向佩服,此事如得陳兄參加,事半功倍,當可預期,不知陳 兄意下如何?”   言來誠誠懇懇,仁至義盡,無如現在的陳其天,已遠不是他們想像中的廿年前 的“妙手諸葛”,他現在握有七絕莊的強大實力,他存有橫掃武林的野心,他要解 除“滄浪二友”對他心靈深處的威脅;全部的心願,都指望在“玄機遺譜”上,一 旦面臨事實,豈能容二三者參與?不過心中雖已起了獨佔的念頭,但他表面上仍像 無動於衷的樣子,北嶽逸叟話一說完,他便故作拂然的說道:   “蒲兄這麼說來,就未免太小看兄弟了,所謂‘見者有份’之語,那只是對一 般見利忘義的小人而言,兄弟雖不敢妄比君子,但自信亦非小人;況且,此書既是 落在寶山中,蒲兄得之,理所當然,再說,南宮兄費了廿年的心血,兄弟不過因緣 趕巧,教兄弟就這麼不勞而獲,在二位雖是一番盛意,但兄弟卻不敢承情;至於上 面所載甲骨文字……”   說到此處,倏然一頓,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掃掠了兩人一眼,接道:“南宮兄博 通古今,學究天人,凡是道上的朋友,誰個不知?蒲兄滿腹經論,胸羅萬有,‘三 山’‘五嶽’之中,何人不曉,慢說區區幾個甲骨文,即使是更為深奧的像形文學, 也決然難不住兩位,是以兄弟對蒲兄所請,實在不便接受!”   他這番話,言來情實理正,大義凜然,只聽得兩人肅然起敬,由衷暗讚道: “此事若換了旁人,正是求之不得,如今我們誠意相邀,他卻拒而不受,看來神州 二賢的為人,果是與眾不同!”   其實兩人那裡知道他已存獨佔之心,這番話不過是以退為進,使兩人在心裡疏 於防範,他才好驟然下手!   只聽北嶽逸叟哈哈笑道:“陳兄既不肯接受,兄弟不便相強,不過……”   陳其天忽然一正臉色,截斷話頭問道:“蒲兄可是怕兄弟走漏了風聲,引起別 人的強取豪奪,兩位自信雖然不懼,但總覺有些麻煩,是麼?”   北嶽逸叟彷彿被他點破了心思似地,聞言只覺臉上一熱,訕訕笑道:“那裡那 裡,兄弟豈敢以此相疑,只不過覺著陳兄這等襟懷,令兄弟感到慚愧罷了!”   陳其天莊容正色的說道:“二位儘管放心……”   一語未畢,突地兩眼圓睜,精光電射,凝注在那籐蘿蔓垂的山石上,神情顯得 甚是機警的大聲喝道:“什麼人隱身暗處?何不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此話一出,蒲玄、南宮彥兩人,以為他發覺石後有人竊聽,臉色同時一變,不 自覺齊齊轉過身去!   這時雙方相距,不過八尺左右,兩人做夢也沒想到他已起這等兇心惡念,驟下 殺手!待到掌勢近身,躲避已然不及,但聞兩聲悶哼,雙雙被掌風震的飛出一丈多 遠跌落在地上!當場死去!   陳其天眼見兩人中掌倒地,知道大功告成,多少年來的心願期望,即將從此得 以實現,心頭這份歡喜,自是不可言諭,當下縱身一躍,飛落在北嶽逸叟身邊,定 神一看只見北嶽逸叟臉色慘白,嘴角鮮血直流,手觸鼻頭,雖還氣息未絕,但已狀 若遊絲,離死不遠,再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竟是空空如也,一無所有;心知 “玄機遺譜”必是在南宮彥身上,連忙轉到“乾坤神劍”旁邊,蹲下身子,動手探 摸。   但他心中明白,兩人身具武功,各有專長,如單以劍術而論,蒲玄比“乾坤神 劍”毫無遜色,談到內家修為,則南宮彥比“北嶽逸叟”要深厚許多;是以他判斷, 蒲玄既然氣息未絕,南宮彥傷定然較輕,因此他雖然急於摸索“玄機遺譜”,但卻 不敢貿然出手,怕的是遭來對方的“迴光返照”,臨死還擊!   他一面運功戒備,一面小心翼翼的查看,那知事實卻出了他意料之外,南宮彥 傷得竟比“北嶽逸叟”更重,此時早已脈膊停止,氣息斷絕,雙目緊閉,僵挺挺地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如在平時,這種出乎意外的情形,他定然要疑念重重,仔細查看,但他此刻沉 穩的心機已為即將得到“玄機遺譜”的喜悅所激盪,他以為適才雙掌發力,南宮彥 中的是右手重掌,因此較北嶽逸叟受傷較重,故而先死。   他心中這麼一想,戒心立除,凝聚的功力便已無形中散去,忙不及待的右手一 觸胸口,發覺懷中果有一件似是書冊之物,當下探手入懷,準備取出;哪知就在此 時,南宮彥忽的死而復生,挺身坐起,只聽一聲大喝,接著兩手齊出,兩股強烈的 掌風,疾向他前胸撞到!   原來南宮彥適才中掌倒地之後,並未真的死去,他之所以未被陳其天看出蹊假, 乃是由於功力深厚,身受重傷之餘乃自提聚了最後一口真氣,停住呼吸,閉死穴道, 佯裝死去,陳其天在大意疏神之下,果然被他瞞過。   陳其天戒心早除,再要運功來抗拒他這等快如電光石火的突然襲擊,那裡能夠, 閃避不及之下,結結實實的挨了南宮彥兩記內家重掌!當下只覺血氣翻湧,喉頭髮 甜,一陣頭昏目眩,人便隨著南宮彥擊出掌勢,蹬!蹬!蹬!……倒退了七八尺遠, 一屁股跌坐地上,暈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等他悠悠醒轉,神智略清之後,已是夕陽街山的傍晚時分。 他緩緩站起身子,縱目四望,但見北嶽逸叟仍自僵臥原地,南宮彥先前躲臥之處, 除了一灘已呈紫黑的血漬外,人已鴻飛冥冥,不知去向!   這一來,陳其天不禁又急又驚,驚的是南宮彥修為之深,簡直就出了他想像之 外,在毫無戒備的情形下,中了自己一記內家重掌後,不但猶能提聚真氣,閉穴裝 死;而且在反擊自己後,猶能帶傷離去!   急的是“玄機遺譜”未能得手,反而樹下這等生死強仇,如果此事一旦宣揚出 去,勢必轟動江湖,招來恆山派的全力報復,以及各大門派的聲討,那時不旦一切 想望難成,只怕今後天地雖大,再也沒有立足這處了!   好個“妙手諸葛”驚急之下,居然心神不亂;在他想像之中,南宮彥雖已離去, 但決然走不了多遠,因為自己在被他反擊以後,迅即暈厥倒地,當時不用說再受身 有武功之人襲擊,便是普通人的一拳一足,也是承受不住,南宮彥當時既沒有將自 己性命結束,顯然已是力不從心,而南宮彥之所以尚能負傷離去,不過是藉著殘存 的一縷遊絲,期冀在油盡燈熄之前,找一個隱密藏身之地;現下自己只要循著離去 的方向路線,不出數里之外,一定可以找到。   他心中想念既定,立時放眼四望,瞥見那灘紫黑血漬以外,另有一滴滴的血水, 歪歪斜斜的順著那籐蘿滿佈的高大山石,直向右邊一條叢樹雜生的小徑延伸過去, 當下從懷中取出兩粒藥丸吞服,再略為調息後,便循著滴有血水的小徑搜尋過去。   走完這條小徑,又轉了兩個山彎,地上血漬已逐漸稀少,在一條修竹掩映的夾 道之前,血漬完全不見。   這時,天將人夜,暮色蒼茫,他定了一下神,順著來道望去,只見這條夾道長 約百丈,盡頭處隱隱似有一棟房屋,並從那屋中,透出一絲半明不暗的昏黃光亮。   陳其天暗暗侍道:“此處修竹夾道,盡頭又有房屋,南宮彥廿年來謝絕江湖, 莫非就是為了探尋‘玄機遺譜’的下落,隱居在此處不成?”   心念既定,當下雙掌護胸,湧身疾射,有如一縷輕煙,迅快無比的閃進屋中!   腳落實地,神光電掃,只見靠壁處一張木桌上,燃著一盞油燈,燈光熒熒,昏 黃暗淡,一個白髯覆胸的老叟,仰面朝天地橫躺在對面一張木榻上。   南宮彥?胸覆白髯,一身儒裝,不是南宮彥是誰?   只見他目閃兇光,嘴角獰笑,望著躺在木榻上的南宮彥冷哼一聲,似向對方發 話,又似自言自語地沉聲說道:“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假裝?陳某人先賞你一掌再說!”   右手遙空劈出,直向躺著不動的南宮彥擊去。   掌風到處,南宮彥被震飛起五尺多高,因是橫榻而臥,恰好一頭在牆壁上,當 場腦殼碰裂,血雨橫飛!   死了,他再也沒有顧忌,急步走去,手抓領口,運力一扯,嘶的一聲,儒衫裂 成兩半,翻來覆去的搜了一遍,陳其天直如冷水澆頭,頓時涼了半載,原來“書” 已不在了!   “書”呢?藏起來了?藏在什麼地方?   他雙目凝光,緩緩地掃了屋內一眼,只見這間房屋,約有三丈見方大小,四壁 用青石砌成,室內陳設極為簡單,除了一張木桌,兩把竹椅,以及靠壁一張臥榻外, 再沒有其他物件。   南宮彥會把一冊耗去了他廿年大好歲月,結果仍因它而喪生的奇書,藏在這如 此簡陋的屋裡嗎?不會吧!以他的心機見識,定然判斷得出我清醒之後,自會循著 滴在地上的血漬,找來此地;與其把收藏在此處等我搜尋而去,何不當時把它毀掉? 當時既沒有把書毀掉,而他又強聚殘存的一縷遊絲,竭盡所能地奔來此地,顯然, 這屋裡定有他足可負托之人了!   這人是誰?朋友?還是門下弟子?啊!想起來了,聽說蒲玄老兒有一獨子,另 從名師學藝。對了,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這等身份的人,才堪當南宮彥的如此 重托!……   陳其天想到此處,復又暗自忖道:“此子得書之後,為了避免自己的追尋,一 定會遠走高飛,離開北嶽,投奔別處可資倚靠的地方……”   他心中沉吟一陣,忽的想起一個人來,暗道:“是啦,隱跡天南五華山中的神 醫李子丹,不是南宮彥同門師弟麼?一定是投奔五華山去了!此去五華山遙遙數千 裡,以自己的腳程,不難在途中趕上。”   他乃心機沉穩,智謀遠慮之人,雖然自信能在中途追上蒲玄的兒子,但他仍異 常謹慎的鄭重行事,一來恐怕路線判斷錯誤,使眼看即可成擒的魚兒漏網;再者也 怕別的武林高人聞風搶劫,而自己獨力難支;是以,他當夜離開北嶽以後,一面日 以繼夜的兼程南下,一面則以七絕莊的特別通訊方法,調集莊中以及屬下七院可能 趕到的人手,齊會荊襄,於是,便在荊襄地面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奪書風波,七 絕莊便也因此一舉而震撼江湖。   陳其天雖然在荊襄地面未能得手,但他奪書的意志卻是毫未動搖,於是,他在 從北怪口中,得到“玄機遺譜”可能留在寇公奇隱身之處後,便又帶著屬下七位院 主,由浙南經荊襄,趕赴“滄海釣蘆”。   可是,他這裡雄心萬丈的志在必得,但冷桂華卻已生心海意的頓萌退意,她自 在那荒林古廟之中,於殺害李子丹、蓬壺禪師,酷刑烤逼李蘭倩,沒有得手後,忽 然天良發現,覺得自己不能一錯再錯,應該及此回頭,痛改前非;尤其在被薛寒雲 成擒之時,她眼看著親生愛女,人已出落得姿容高華,武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成就, 益發覺得自己這樣亂作非為恣意胡行下去,其後果實在太可怕。   於是,她在被神蛛教搭救脫擒以後,便決心以戴罪之身,做幾件有益武林正義 的事項,稍減罪孽,略贖前愆……。以上這段因一時無心之錯而走入歧途,繼為了 貪婪現實而甘心沉淪下去,最後終於良心發現而猛然回頭,廿年來的恩怨往事,冷 桂華沉痛的幽幽傾訴,無我大師入神細聽,真個是言者不堪回首,聽者感概系之, 不覺漫漫長夜消逝,窗上已露曙色。   無我大師等冷桂華說完後,立即步下禪床,一面吩咐室外的小沙彌打點吃食, 一面日宣佛號道:“冷施主在目前這等風雲緊急的重要當口,能以武林蒼生為念, 迷途知返,回頭向善,實乃中原武林千百生靈之福,貧僧忝掌少林一脈,先向冷施 主致謝……”   說完雙掌當胸,合十為禮。   冷桂華似是想不到這位德高望重的禪門高僧,竟然對自己突施重禮,一時不禁 急得張惶失措,趕忙站起身來,正待欠身還禮遜謝,無我大師卻已慈目朗睜,兩道 湛然神光望著她繼續說道:   “承冷施主這等看重貧僧,將廿年恩怨坦誠相告,如有用得著貧僧之處,但請 明言無妨,貧僧雖不敢保定能幫主冷施主完成心願,但亦當盡力而為……”   冷桂華忽然幽幽一歎,莊容接道:“大師不要誤會,我罪孽深重,天道難容, 對於生死之事,早已置諸度外,是以我此來並無挾恩圖報之心,也沒有要求大師保 全的意思,只希望大師能在一適當時機,將此轉告幾個關係之人,罪婦就心滿意足 了。”   無我大師輕誦了一聲佛號,安慰的說道:“冷施主別如此說,此事窮本溯源, 歸罪‘紫衣神童’,冷施主為事實牽引,情形不同,受環境逼迫,怎有怪得?再說, 白玉尚且有瑕,人生誰能無錯?老訥認為:生來修正之士,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善者, 猛然回頭的浪子,方為萬金不換的偉人,只有你冷施主這等勇於改過之人,才更能 贏得別人的由衷敬仰,衷心感佩……”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是以貧僧想來,冷施主今天這種孽海口頭的風範,不 但在生的管二俠、薛姑娘會寄與深深的同情,不記前愆;便是那已死泉下的薛大俠, 如果英靈有知,也會原諒冷施主的過錯!冷施主放心,此事包在老衲身上!”   他乃領導中原武林的一派宗師,德高望重;對人行事,慈悲為本,正直無阿, 既不妄貶,也不謬贊,是以一言一行,雖不似金科玉律,但影響所及,卻也異常深 遠,現下他對冷桂華這麼道來,雖然全是慰贊之言,但也由此可看出他的內心,對 此事已作了什麼打算?   冷桂華聞言之下,愁容頓斂,泛現出一片湛然的光輝,當下婉然一笑,盈盈地 欠身說道:“這等麻煩大師,罪婦這裡先謝了。”   無我大師合掌還了一禮,道:“是非善惡,天道不爽,冷施主苦海回頭,自應 登岸重新。”   說著忽然回頭長眉微蹙,歎息一聲道:“不過陳大俠這等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貧僧雖與他交誼頗深,但到時只怕也照顧不到,難得為力了……”   冷桂華同陳其天雖不是正式夫妻,但已生兒育女,有廿年的肌膚深情,聞言不 禁心頭酸楚,悲痛難過,可是自己一再苦口婆心的殷殷相勸,他不聽也是沒有辦法, 當下淒苦的說:“大師請不必為他煩惱,天意如此,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幾點傷心淚珠,已然順腮而下。   無我大師也是唏吁慨歎,黯然不已!   就兩人說話的這陣工夫,兩個沙彌小僧,已端來兩份素食,冷桂華匆匆用罷, 正待起身告辭,無我大師忽的眉頭一皺,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冷施主今後行 止,不知可否見告?”   冷桂華道:“我已離莊數日,想先回去看看。”   無我大師搖頭說道:“貧僧愚見,冷施主還是等過了中秋,再回去比較妥噹!”   冷桂華乍聽此語,猜不透他話中含意,怔然說道:“請大師見示禪機?”   無我大師正容說道:“冷施主前番在聳雲巖所作所為,絕難逃過幾個老怪的眼 下,假如他們一旦存心……”   冷桂華似對此事早有成竹,未等無我大師說完。立即接口說道:“承蒙大師指 點,冷桂華當牢記心頭;不過我以為他們為了顧全大局,不到中秋會後,或不致對 我下手,而且,我想趁這數月時間,切實瞭解一下莊中的佈置,到時為大師與赴會 武林同道,略盡一點心力!”   無我大師暗暗忖道:“久聞‘追魂秀士’齊南強,學通古今,才博六藝,對先 天奇數,星卜易理,無所不能;尤以機關消息,土木建築之學,更是天下獨步,七 絕莊既在他精心策劃,縝密設計之下建造起來,必然是巧奪造化,層層埋伏,若不 明了內情,中秋赴會之時,只怕步步兇危,不知要槓送多少人命?如今能得這麼一 位強有力的內應,倒是可以免去這種非武功所能解決的顧慮了……”   冷桂華見他沉吟不語,問道:“大師可是覺著我先行回莊,還有什麼不當嗎?”   無我大師搖頭歎道:“冷施主料敵判勢,那有什麼不當?不過貧僧總覺得冷施 主為了我們去擔風險,有些過意不去!。   冷桂華一整臉色,肅然說道:   “大師說那裡話來,此事表面上雖只是七絕莊與武林各派衝突,但嚴格說來, 實無異黑白道的主力決鬥,尤其自神蛛教插足進來後,更隱隱形成了中原與西域的 霸業之爭,一個應付不當,勢必道消魔長,演成江湖浩劫;事關武林正義,冷桂華 以戴罪之身,漫說不一定會遭到風險,就是真的有什麼不測,那也是為中原武林千 百生靈而死,死亦無憾!”   義正詞嚴,慷慨悲壯,幗國紅粉,豪邁鬚眉!   只聽得無我大師長眉聳動,朗宣佛號道:“冷施主激烈壯懷,義薄雲天,貧僧 如能躲過中秋劫運,定必將此事宣揚中原武林同道……   冷桂華本等他話完,搶著接口說道:“冷桂華不過以戴罪之身,略盡一點心力, 怎敢當在師這等殊遇。”   說到這兒,豪氣飛揚的玉容之上,突然籠起一抹黯淡的哀愁,感歎一聲後,又 自另起話題,繼續說道:“中秋大會時,不知大師對本莊之人,打算如何處置?”   無我大師一派掌門之才,自然聽得出她話中的含意,當下莊容正聲的說道: “此次中秋之會,壁壘分明,雙方動手,定然各出絕學求勝,事關生死,誰也不會 讓誰,若在陣仗這上,除非是老衲親身臨場,手下有情可循,否則貧僧縱有相助之 意,只怕也是力不從心,照顧不到!”   冷桂華略一沉吟,問道:“假如不是在陣仗之上,或者尚未出手而雙方勝負已 分呢?”   她望著老和尚等待答覆。   無我大師慨然答道:“網開一面,定不趕盡殺絕!”   冷桂華憂容頓斂,欣然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她似言不由衷,微微一頓後,接道:“琦兒受她父親指使,身為莊主,幾年來 所作所行,殊多不義,尚望大師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饒她一命!”   無我大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冷施主放心,對於今媛, 老訥自會設法保全。”   冷桂華忽然柳眉一顰,臉上泛現出一片毅然神色,道:“大師可有現成的紙筆?”   無我大師見她一臉堅毅神色,知她忽討紙筆,定有大用,立刻吩咐沙彌小僧取 來紙筆,送到她的面前。   冷桂華握筆沉思,大約沉吟了一盞熱茶工夫,她才似有所得的握筆揮毫,只見 她玉腕展動,筆走龍蛇,忽快忽慢,倏寫倏畫,時而圈圈點點,時而線線條條,直 到把一尺許見方的宣紙書滿,並又詳加註腳,再仔細看過一遍,覺出沒有錯誤後, 才自遞給無我大師,道:“本莊裡外布設,大致如此……”   一語未了,窗外突然響起一聲陰側惻的冷笑!笑聲尖銳刺耳,聽得人心神震顫, 毛骨悚然。兩人臉色大變,無我大師迅快把圖樣揣入懷中,朗聲發話道:“何方高 人駕臨敝寺,恕貧僧不能大禮相迎!”   他這裡話聲剛落,忽聽兩個沙彌小僧連連慘叫,接著一條人影,有如幽靈鬼魅 般的閃進室內!   蒿山,位居五嶽之中,是名播天下的佛家聖地,也是領袖中原的武林翹楚;寺 院成百,僧侶上千,和尚們個個深諳禪理,人人精通武學,為防宵小混跡,綠林騷 擾起見,明面上雖沒有刁斗戒備,但暗地卻是關卡重重,守護森嚴,外人如要登山, 除非得到守山之人允准接帶,否則若要自恃武功,不論是明闖暗探,那就休想前行 半步,擅越雷池!   可是,適才窗外發笑之人,卻有如天際神龍,從空而降;非唯越過了守山的層 層關卡,並自無聲無息地到了掌門方丈的靜室外面,而令室內兩大高手毫無所覺, 單憑這份超絕的輕功,就足以震撼人心,威懾武林!   老和尚雖武功精純,修為已到喜怒難見形色的絕高境界,但至此也不禁悚然動 容,一臉鐵青!   冷桂華更是驚的面如死灰,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無我大師強懾心神,閃目疾視,只見來人五短身材,一身 葛衣,青布包頭,黑紗罩面,只露著兩隻精光如電的眼睛在外,他無法辨認來人, 當下沉聲說道:“僅憑尊駕這等身手,也不是無名之輩,對兩個不學無術小童下手, 不覺著狠辣過份,有失身份麼?”   來人對他所說之言,竟似置若無聞,非但沒有接腔答話,就連正眼也不看他一 下,只不住的連聲嘿嘿冷笑,笑罷雙睛一瞪,兇光電射,逼視在冷桂華臉上,冷冰 冰的說道:“好好的護法夫人不當,卻要吃裡扒外,自行找死,你以為有老和尚出 頭撐腰,就能保得住命麼?哼!我看只怕還要死得快些!”   冷桂華只覺他一雙神光,直似霜刃冷電,甫一交觸,立感心頭急跳,驚忖道: “此人說話的口氣,十有八是七絕莊或神蛛教中人,但兩處人物,自己大都見過, 怎地……”   正自思忖之間,無我大師已被來人不理不睬的冷傲氣勢,憋的心頭火起高聲喝 道:“趕快現出廬山真面,讓貧僧見識見識,否則老衲可要自己動手了!   雙掌平胸,大有出手之勢。   可是,儘管老和尚激言厲色來人卻仍自不為所動,他這種出乎意外的沉穩態勢, 直把個生平之中,不知經過多少陣仗,會過多少高人的少林宗師,弄得高深難測, 一時反而怔在當地,不敢貿然出手。   只聽那面罩黑紗之人,又是一陣驚魂懾魄的尖銳冷笑,笑畢前跨兩步,盯著冷 桂華厲聲說道:“現在有兩條死路,聽你選擇!”   冷桂華懸崖勒馬,孽海回頭,早已不計生死;適才之所以面露驚恐,不過一時 為來人武功所懾,現下一聽他說話的口氣,知道劫運臨頭,再也不存生望,心頭死 亡威脅一除,驚恐的情緒立即平定下來,聞言輕笑一聲,若無其事地,從容不迫地 淡然說道:“冷桂華自知這天總要來到,早將生死二字……”   那人冷哼一聲,截道:“誰同你講道理?廢話!”   冷桂華神態依舊地說道:“閣下既不願多說,冷桂華決不勉強,不過……”   “不過什麼?”   “閣下可否報出名號,或以本相見示,讓冷桂華在臨死之前,多識一位高人……”   那人似是不耐煩的斬斷話頭,冷冷地吐出兩字:“羅嗦!”   冷桂華見他狂做不可理喻,也不禁怒火高燒,當下柳眉一挑,但仍自強抑怒火 的說道:“那兩條死路?說出來聽聽!”   “第一條路,現在馬上跟我回莊,當著天下英雄之前,論罪科刑,讓大眾議處 公決……”   這回冷桂華卻不容他說完,哂然不屑地冷笑一聲,接道:“假如我不願意呢?”   “那就立刻兌現,走第二條路!”   “第條路怎樣走法?”   “第二條路麼?……”   那人陰陰一笑後,斜目掃射了無我大師一眼,接道:“此處原是老和尚歸源結 果之地,本不須再添外方遊魂,但你既不願隨我回莊受懲,想必是看上了此地風水 不錯,那就只好成全你們黃泉一路,陰曹成雙,讓老和尚生前雖沒有嘗到軟玉溫香……”   幾句話罵的尖酸刻薄,陰損至極!直把冷桂華氣得花容失色,雙頰飛火,一聲 嬌叱“閉嘴”出口,人也欺身疾上,但還沒有來得及遞拓出式,忽聽無我大師一聲 佛號,一聲大喝,道:“冷施主暫且退下!”   隨著話聲,老和尚已自搶身而出,停在那人面前五尺之處。   冷桂華雖然恨透了那人的口頭陰損,有心與他拚命,但見無我大師搶身出頭, 也只好收勢飄身,一旁戒備。   無我大師本就為他適才進屋前向兩個沙彌下手之事,心頭怒火早生,之後被他 不理不睬的冷傲氣勢一撩,更是火上加油,此刻再見他竟然當面輕薄,益發怒不可 遏,再也忍耐不住,眼看冷桂華就要出手,生恐她情激拚命有失,立時大喝一聲, 搶出親身臨敵。   那面罩黑紗之人,見兩人這般做作,似是毫未放在眼下,只聽他鄙薄的哼了一 聲,又是一陣冷笑!   無我大師一面默雲功勁,一面說道:“閣下既然有心賜教,何必在口頭上徒施 輕薄?”   話到此處,行功已到八成以上,長眉一揚,怒聲喝道:“少林寺雖然禮儀天下 士,但也容不得你這種輕狂之徒!”   一式“蓮台拜佛”,雙掌疾合猛分,平胸推出!   老和尚數十年精純修為,功力何等深厚?出手雖只用了八成勁道,但威勢卻也 非同小可,他雙掌才推,立時潛力浪湧,只覺一股強猛無匹的勁氣狂飆,排山倒海 般地電卷過去!   那面罩黑紗之人,仍自巍立如山,既不閃身讓勢,也不出手還擊,直到那足可 推山移岳的掌力快要沾身之際,才自左手一引,右手一撥,便輕描淡寫的卸解開去!   無我大師雖已看出他武功奇高,但不知他究竟高到何種程度?是以出手僅用八 成功力,旨在窺測虛實,摸探深淺;那知對方卻機警異常,狡猾無比,彷彿早就看 透了他心思般地,給他來了個隱功不露,高深難測,只以“卸”“引”二訣,來化 解他的掌勢!   冷桂華一旁戒備,洞若觀火,從兩人交手一合中,已然看出了雙方的心機、用 意,當下電光石火般的想道:“此人這等精靈狡猾,大師就是全力施為,只怕還是 難以試出他的深淺,我何不以自己的‘九陰’指力試試,看他除了還擊、硬接之外, 還能用什麼手法化解而隱功不露?”   她心中意念轉動,不過霎服工夫,就在那人剛剛化開掌力,老和尚準備再次出 手之際,驀然一聲嬌喝道:“閣下手法高明,冷桂華甚是佩服,但如不拿出真功實 學來,要想以這點小巧之技,就教我濺血橫屍,聽怕未免太過侈言放肆?”   她早已蓄勢待發,最後一個“肆”字出口,右手食中二指,分彈那人“欺門” “大陽”兩大要穴!   她既以“九陰”指力震懾江湖,指上工夫,自有她精深獨特的造詣,別看她纖 纖玉指像水蔥兒一樣,可是彈出勁道,卻能洞金穿石!只聽一聲撕棉裂帛的嘯聲響 處,兩縷有如弩矢脫弦的指風,疾向那人射出。   這時,那人面對無我大師,側向冷桂華,形呈犄角,兩面受敵,如要轉身還擊, 勢必遭致老和尚的趁機施襲;如不轉身還手,恁是功力再高,也不敢以血肉之軀, 硬擋她全力出手的“九陰”指功;老和尚雖沒有再次擊出,但一雙神光,卻炯炯而 視,看樣子,似在待機而動;冷桂華兩指彈出後,也自妙目凝光的盯著他,大有連 環進擊之勢;處此情景,他既不敢挺身受襲,也不能出手還擊,連忙閃身讓避外, 實無他途可循!   好個黑紗幪面人,果有過人武功,只聽他一聲冷哼,一聲哂笑,下盤沉樁立馬, 紋絲不動,眼看指力襲到,上半身驀然一彎一彈,立時軟得像根棉線,姿演“弱柳 隨風”,勢變“風掃殘荷”,就這一彎一彈之間,兩縷指風已然掠身而過,也就不 過毫髮之差,被他巧妙的讓避開去。   他在片刻之間,寸步不移的化解了老和尚當面一掌,避開了冷桂華側背兩指, 雖沒有還招攻敵,顯露出真功實學來,但以他這種化勁卸力,輕靈讓避的絕妙身手, 已使對方兩人心頭忐忑,驚駭不已!   不過話是如此,他也似從兩人掌力指動中,覺出了當前敵人,武功亦非自己想 像中那等容易對付,”雖然他因面罩黑紗,看不出他臉上表情,但從他那在化開掌 勢,躲過指風後一雙微逞訝異的神光中,顯示出他已收斂了先前那種目無余子,根 本就不把兩人放在眼下的冷傲神氣。   三人心各為對方武功所懾,暗自運氣行功,誰也不願先行出手,表面上看來平 平靜靜,其實已到弓滿待發之境,平靜中充滿了無比的緊張。   這樣又僵持了片刻工夫,無我大師已漸感不耐煩起來,反手取過壁掛禪杖,側 目一旁的冷桂華道:“冷施主,人家既然找上門來,就是少林寺的賓客,老衲身為 地主,理應由我接待,不管起因如何,在貧僧未棄杖伏屍之先,望冷施主不要插手……”   只聽那人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話頭道:“你們既然有心成雙,何不兩人齊上……”   無我大師早已積怒填膺,勢滿待發,那裡還能再受他的挑撥,大喝一聲,一招 “金剛開山”,兜頭一杖劈下。   那人看杖勢威猛,似是不敢徒手硬接,藉著側身避杖之勢,身形忽然滴溜溜的 一轉,已欺到老和尚身邊,右手疾伸,一把抓住禪杖,左掌一招“高祖斬蛇”,疾 劈老和尚握杖右腕!   無我大師剛才從他閃避冷桂華的襲擊中,已然看出此人武功奇奧,怪異難測, 揮杖出手,心中本早已有備,那知一杖劈出,人蹤已杳,仍然沒有看清人家用的什 麼身法,欲到自己身側,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這一楞愕間,那人右掌已挾風切到腕上。   處此情境,無我大師若不鬆手丟杖,手腕勢必受傷不可,只得一鬆手,讓開那 人切來掌勢左手卻探臂一拳,向那人前胸打去。   那人似未想到他避掌,還擊,能同時一齊出手,這一拳勢沉力猛,逼的他向後 疾退一步!   無我大師趁勢搶攻,右腳飛踢小腹,左手卻閃電伸出,又抓住了禪杖,急運真 力,向前一帶。   這一著用的恰當至極,那人手中握著禪杖,驟然被無我大師一帶,身子向前一 栽,正好向他踢出的右腳迎來。   可是那人確有非常的本領,側身一讓,右手握杖不放,左臂探處,抓住了老和 尚右腳,用力一抬,無我大師重心頓失,身不由主的向後倒去。   無我大師吃了一驚,暗道:“此人武功這等高強,看來今天只怕真的要濺血橫 屍了!”   心中在想,左手仍自緊握禪杖不放,借勢運力一拉,業已向後倒去的身子,突 又挺起,右手一招“移岳推山”平推過去。   那面罩黑紗之人,似也為他這等靈速應變的身手,吃驚不小,暗自忖道:“小 林寺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這老和尚倒真是難斗!”   左手食中二指一驕,疾向老和尚脈門拂去!   無我大師一沉掌勢,讓開還擊,大喝一聲,右手施出十八羅漢掌,呼、呼、呼! 搶攻三掌。   那人讓開三掌後,立即連綿搶攻,左手吞吐如電,掌劈指戳,剎那間,還了二 指兩拳。   兩人各抓禪杖一端不放,身子相距,不過三尺遠近,各以單掌攻敵,各出絕學 求勝,短兵相接,近身而搏,手臂伸縮之間,即可遍及對方穴道、要害,略一失神, 非死即傷,真個是死亡須臾,生死一發!   這種別開生面的打法,包括了機智、武功、對敵經驗等的全面拚搏,不但動手 雙方緊張無比,就是那一旁觀戰的冷姑姑,也看的觸目驚心!   倏忽間,兩人已對拆了二十多招,兩人武功迥異,各有所長;老和尚優在招式 沉穩,那人卻以身手靈活見長。   轉眼又是十幾個照面過去,仍是不勝不敗之局,無我大師一面打,一面想道: “這樣打下去,就是打上一日半夜,只怕仍然難分勝敗,與其這麼長耗久戰,倒不 如逼他硬拚幾招,生死存亡,早作了斷!”   心中主意打定,立時點運功力,正待覓機尋隙,全力出手之時,忽聽那人一陣 暴笑,一聲厲嘯,借右手握杖之力,身形陡然倒拔而起,腰背反彎,雙腿半垂,接 著兩腳一彈,疾襲老和尚“期門”雙穴,左拳緊跟著一記“飛鈸撞鐘”,電奔雷閃 般向他“丹田”擊去!   老和尚雖然武學精博,生平也會過不少高人,但卻從未見過種怪異的打法,不 禁大吃一駭,暗道:“這是什麼武功,倒真是罕聞……”   他心中意念未息,那人兩腳一拳,已然上下同時襲到,這時他左手握杖,只剩 一隻右手,恁是手法再快,也無法上下兼顧,此等情勢之下,除了撒手閃避,勢非 傷在那人手下不可……。   正在他應付危難之際,室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沉喝:“住手!”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鏗鏘有力,真似碎瓷敲磚,聽的人心驚肉跳!   那人似是為這突來的喝聲所震撼,身勢不自主緩了一緩,無我大師就借這一緩 之機,橫挪三尺,電疾般避開。   那人十拿九穩的一擊成空,索性鬆手丟杖,翻身落地後,轉身望著室門,只聽 他一聲桀桀怪笑道:“這倒真是無獨有偶,我道不孤了!”   無我大師會神瞧去,只見一人也是身穿葛衣,頭包青巾,面罩黑紗,除了身形 高出尺許外,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冷桂華暗付道:“這兩人一個身形矮小,一個軀體瘦長,武功俱是高不可測, 莫非是北怪同神蛛教主不成?”   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出不對,如果是他兩人,壁壘早分,大可明面相對,何必 掩飾真像。   只聽那五短身材之人冷冷地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身材瘦長之人,比他語氣更冷,冷得像冰的回道:“你怎不先說你自己是誰?”   矮小幪面人憤怒的喝道:“你可敢報出名號?”   瘦長幪面人一聲哂笑,以牙還牙的說道:“有種就把面紗揭開!”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你也瞞不過我!”   “你來幹什麼?”   “你呢?”   “我是受人之托!”   “我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受何人所托?”   這兩人個裝束一模一樣,身材高矮不同的幪面人,說話口氣冷漠,言詞針鋒相 對,似是知道對方來歷卻又彼此都彷彿有著什麼顧忌,不願出口點破;此等之事, 真把老和尚同冷桂華看的皺眉緊臉,疑竇重重,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當前形勢,無我大師橫杖站在最後,冷桂華凝神側翼戒備,瘦長幪面人攔在門 口,形成三麵包圍之勢,把個矮小幪面人圍在中間。   那矮小幪面人似已看出形勢對他不利,與瘦長幪面人針鋒相對的喝問幾句後, 忽的肩頭一晃,陡然右挪五尺,身形半轉,從懷中摸出一把尺許長短,兩指寬窄, 寒光奪目的軟劍,側對那瘦長幪面人緩緩的說道:“彼此並無過節,閣下何必硬要 插手?”   口氣一反常態,音調已不似前那般嚴厲冷峻。   瘦長幪面人也是投桃報李,心平氣和地說道:“人家與你也是沒有仇怨,你又 何必多管閒事?”   “這麼說來,那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閣下一意孤行,我有什麼辦法?”   矮小幪面人勢成騎虎,怒聲喝道:“眼下的事,就不准旁人插手!”   瘦長幪面人比他聲音更大的暴喝道:“有我在此,就不容你呈兇撒野!”   矮小幪面人情勢所迫,不動手已是不行,當下一聲冷哼,斜身疾上,軟劍撒出 一片寒芒,直刺瘦長幪面人的前胸,但劍到中途,忽然擰身折勢,翻身一個疾躍, 卻向側立一旁的冷桂華刺去!   無我大師見他軟劍出手,早已全神戒備,卻想不到忽然會翻轉來向冷桂華下手, 心知她赤手空拳,絕然抵擋不住,不禁大吃一驚,一聲虎吼,禪杖“橫江截斗”, 探臂劈擊過去!   矮小幪面人本想聲東擊西,出其不意的先把冷桂華除掉,那知老和尚眼明手快, 橫裡一杖劈來,吃他杖勢一擋,冷桂華已藉機閃開,再要跟蹤追襲,已是不及,不 由把滿腔怒火,齊發在老和尚身上,左掌一揮,逼住杖勢,人卻側身直搶中宮,軟 劍一招“雲龍三現”幻起朵朵劍花,貼著杖身滑刺過去。   劍勢怪異,似點似劈,但見寒芒流動,劍光打閃,分襲無我大師“當門”“玄 機”“收召”三大要穴。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那堵門而立的瘦長幪面人,這時似已看出了老和尚危殆情 勢,雙肩微一晃動,從身撲來。   無我大師被那人出手的怪異劍,逼的倒竄疾退,瘦長幪面人卻帶衣袂飄風之聲, 飛撲襲到。   矮小幪面人反身振腕一劍,迎刺過來!   瘦長幪面人身形隨著劍勢一閃,人已滑到他身側,右腕疾吐,一指劍脊,旋有 一股潛力把劍遍開,左手一探,扣拿矮小幪面人握劍右腕!   矮小幪面人只覺對方身法之奇,出手之快,簡直是罕聞罕見,不覺心頭一震, 逼的斜飄三尺,方纔避開!   瘦長幪面人一招把他逼退,隨勢欺身而上,雙臂揮舞,綿綿搶攻,倏忽之間, 掌臂抬戳,攻出五招。   這五招不但出手迅快,奇奧難測:而且一掌一指,隱含內家真力,矮小幪面人 雖有利刃在手,卻也擋不住他快如奔電般的攻勢,當下又被逼的連跳帶閃,後退了 四尺多遠!   這一來,不由激起了矮小幪面人的拚命之心,只見他讓開五招後,再也不容對 方出手,右劍左掌,反撲面上,劍勢一變,奇招突出,幻起一片劍風掌影,直向對 方狠狠地猛攻過去。   瘦長幪面人哈哈一陣朗笑,不退反進,只見他身子問了一閃,竟從劍勢空隙中 直滑進去,葛衣飄處,投身在劍光掌風中,左手封劍,右手攻敵,剎那間,兩人又 是七八個照面。兩人幾招交接,快如電光石火,以無我大師與冷桂華武功之高,竟 也看的眼花緣亂,瞧不出兩人用的什麼身法招式!   激鬥中,忽聽一聲悶哼,矮小幪面人倒提軟劍,躍退了七八尺遠,瘦長人一縱 身,如影隨形般追上。矮小幪面人反手揮劍一掃,左手伸縮,已搭在對方右膀小臂 上。   瘦長幪面人一聲哂笑,錯步進招,右掌斜劃左肩,他力道還未用出,左肩已被 瘦長人指風掃中,踉蹌後返幾步,轉身一個疾縱,向門口躍去,敢情業已受傷,想 趁機逃逸遁走。   無我大師看的眉頭一皺,電光石火般的想道:“此人業已受傷,本不該落井下 石,再允留難,可是,如讓他這麼一走,實無異縱虎歸山,他迴轉七絕山莊後,勢 必將冷桂華在此的經過說出,七絕莊也一定會重新策劃,變更佈置,將來中秋大會 之時,若因此而使已方斷送了人命,豈不是辜負了她來此的一片苦心?”   心中想到此處,覺著此人怎樣也不能讓他走掉,喝道:“閣下來時不打招呼, 臨走也沒有一句話,就這麼不聞不問地一走了之,也未免太看不起貧僧了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暗室中計】   他乃一派宗師身份,雖然心中決定不讓那人走掉,但口頭上卻仍保持著風度, 婉轉至極!   這時那人本已躍到門口,聞言陡然煞住前衝之勢,轉過身來,盯著老和尚冷冷 地說道:“怎麼?就憑那兩手,也想把我留下?”   語氣冷傲凌人,老和尚涵養工夫再好,卻也忍受不住,當下。一聲斷喝,道: “好大的口氣!”手中禪枝一擺,搶身直欺過去。   但就在他欺身上步之時,眼前忽見人影一閃,那瘦長幪面之人,已橫身攔住他 的去路。他未等老和尚開口,搶先抱拳發話道:“大師佛門高僧,慈悲襟懷,得饒 人處且饒人,請賞在下一人薄面,放他一條生路?……”   他似言未盡意,微微一頓後,又道:“至於眼下之事,大師儘管放心,在下以 人格擔保,絕不會走漏風聲,讓外人知道。”   他想到老和尚所以出手留人,並不是真的要除惡務盡,只是怕一旦縱虎歸山, 風聲走漏,引起難堪後果,是以把話說明,免得老和尚心存顧忌,難以裁處。   這幾句話無異一顆定心丸,老和尚聞言寬心頓放,感於他的援手之恩,落得做 個順水人情,當下宏宣一聲佛號,正容說道:“尊駕既有先見,貧僧何敢不識進退; 不過承蒙惠加援手,使貧僧得免災禍,尊駕可否賜下名號?……”   瘦長幪面人不待話完,立即接口說道:“非是有意掩飾,故作神秘,實因此事 牽連甚大,影響所及,關係未來劫運,一旦消息傳開,後果太過可怕;來日方長, 機會良多,大師不必急在一時,在下告辭了!”   說畢也不等老和尚答言,轉身喝了個“走”字,逕自拉著矮小幪面人,連換出 室,飄然而去。   無我大師望著兩人逝去的背影,不禁黯然一聲長歎,心頭泛起了無限的感慨, 暗想:“少林寺自開派迄今,數百年來,一直為武林中人目為泰山北斗,其間雖也 經過不少風浪,但歷代掌門,均能憑才智武功,應付如裕,處理得有聲有色,從沒 出過差錯,想不到自己接掌門戶後,二十年前衡山劍會,幾乎弄的應劫遭報,全派 覆沒;如今居然又被人家闖進自己的參禪重地來,鬧了個天翻地覆,不但未能以武 功損人毫髮,而且連名字也沒留下一個,任人悄然而來,飄然而去;此等之事,一 旦傳揚出去,少林一派的顏面何存?威望何在?數百年的盛名隆譽,如今就這麼斷 送在自己手裡,拿何言善待門下弟子,又何以對歷代祖師在天之靈?   尤其慚愧的是,自己兩番臨場出手,一旁側觀戰,以自己的武學見識,經驗閱 歷,竟然連人家的身法、招式也看不出是個什麼來路……”   心中思念至此,越想越不是味道,愈想愈覺愧疚,想到難過之處,又是幾聲慨 歎,同時那莊嚴肅穆的寶像以上,不自覺地滴出了幾滴老淚!   如今擱下靜室中的這一僧一俗,一男一女不表,且說那天經過幾番劇戰,趕赴 “滄海釣廬”的癩叫化與蒲逸凡。   兩人經晏兆明、“追魂秀士”等一番阻攔纏戰,時間已耽誤半天,心知滄海笠 翁師徒,在陳靈歸等七大高手圍擊之下,此刻可能早已濺血橫屍,身罹慘禍;但也 不能不趕去一看究竟,探明真像,當下真氣猛提,兩腳加勁,沿著依山清流,風掣 電馳的向前疾奔而去。   兩人趕到“滄海釣廬”對岸,已是新月初升時分。   蒲逸凡領頭帶路,當下收住腳步,面對隱隱在望的“滄海釣廬”,目睹橫在面 寬達百丈的湍湍急流,暗暗忖道:“自己雖然可以踏波涉水,渡過當前橫流,但老 要飯的怎麼過去呢?……”   他意念初動,癩叫化已看透了他的心思,當下怪眼一翻,怒聲喝道:“眼下是 什麼當口,還不趕快過去,你只管你自己,我用不著你操心,老要飯的自有辦法!”   蒲逸凡經他一催,再也不好停留,仰臉一聲清嘯,借嘯提氣,雙袖一抖,縱身 落向水面,腳點浪花,施出“踏波涉水”的絕頂身法,直似掠波剪燕,彈指之間, 已離岸二十多丈遠。   癩叫子雖已知他跟南奇習練過“七五玄功”,並在寇公奇的指點下,從“玄機 遺譜”上學得了馭劍之術,但想不到他在內功方面的進境,卻是這般神速,短短三 數月工夫,竟已臻達百聞難得一見的“踏波涉水”的絕高境界,不由觸景生情,心 中泛起一陣莫明的感慨,長長歎息一聲,自語道:“小娃兒如許年齡,這等功力, 看來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們這批自命不凡的老傢伙,與眼前 那娃兒比起來,真個是天上地下,還有何顏在江湖上走動?”   這時,蒲逸凡踏波涉水,已快登岸,他本就耽心癩叫化過不來,回頭看時,果 見癩叫化望著滾滾清流出神,當下高聲叫道:“老要飯的別急,我馬上想法來接你 好了!”   新月初升,光亮暗淡,他看不清癩叫化臉上感歎神情,以為癩叫化真的無法過 來,望水發愁。   癩叫化數十年精純修為,豈同等閒?區區百丈流水,何能難得住他?只聽他一 聲呵呵怪笑,道:“你還是留點氣力,趕快去看看老廢物吧?”   話未說完,立時遊目四顧,瞥見丈外有一叢野竹,縱身跳了過去,手足並用, 折斷了十幾根野竹,他生恐蒲逸凡真的轉身來接他,趕忙大聲接道:“老要飯的這 就過來了!”   右腕一抖,已有一根野竹飛落在七八丈水面上,隨著騰身而起,向那飄浮水面 的野竹落去,腳尖一點浮竹,再次騰身而起,同時振腕甩動,第二根野竹已應手飛 出。   就這麼迴環出手,施展“一葦渡江”的輕功,配合“蜻蜓點水”的身法,姿勢 雖不如蒲逸凡“踏波涉水”來得美妙,但速度較為快捷,渡過百丈水面,幾乎是不 差先後。   在癩叫化同蒲逸凡的想像中,自己兩人隔了半天,才珊珊趕來,此刻“滄海釣 蘆”中的情景,入眼不是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耳聞便是師徒二人重傷後的痛苦呻 吟;甚至再往好處想,即或師徒二人沒死沒傷,藉著地勢之利,能負隅抵擋一陣, 但半天下來,在陳靈歸七大高手合力圍擊,或輪番激戰之下,也早已到了精疲力竭, 發發可危的時候!   兩人心中這麼想著,上岸後,便迫不及待的發足疾奔,各自將身法展到極限, 腳踏峭壁突出石筍,七八個縱躍起落,已到釣蘆門前,蒲逸凡煞身止步,在門外五 尺處停住。傾耳一聽,但覺靜悄悄地一片死寂,了無聲息。   這時初升新月,正被門前絕壁遮住,光線黯淡,景物難辨,兩人雖有黑夜視物 之能,但乍然卻也模糊不清。   癩叫化掏出火摺,迎風晃然,兩人定神一看,那知事實卻出了自己意料之外, 不但沒有看到師徒二人屍體,就是屋中的桌椅傢俱,也擺置的整整齊齊,收拾得干 乾淨淨,連一點經過打鬥的跡像也看不出來?   這一來,不禁把這兩位間關千里,兼程趕援的老少英俠,弄得丈二金鋼摸不著 頭腦,一下子給怔住了!   任他癩叫化久經大敵,小要飯的穎悟過人,一時也不禁滿頭玄霧,疑雲重重,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覺樣樣俱有可能,也似都不可能,蒲逸凡年青性急,忍不住問道:“老前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癩叫化搖了搖頭,無可奈何的說道:“我還不是同你一樣,咱們進去看看再說 吧?”   手持火摺,當先而入,蒲逸凡緊隨身後,走進屋中。   兩人四目運神,緩緩掃掠了四壁一週,情形依舊,仍是毫無所得,癩叫化轉頭 對蒲逸凡吩咐道:“你在外面等等,我到房裡去看看。”   原來石屋分成裡外兩間,外面供作吃飯練功,裡間是臥房代廚房。   癩叫化全部心神,都在思索為何連一個人也沒有的問題上,自然無暇想到其他, 緩緩走到房門口,跨門直入。   他方自跨進房門,橫裡突然吹來一股勁風,火摺隨勢而減,他乃久經風險之人, 心知這股疾風來得怪異,必是有人隱身房中,暗裡施襲,趕忙仰身暴退,倒縱出房。   那知就在他掠門而過之時,只覺左助一痛,右腰一麻,力道消散,知覺頓失, 噗通一聲,栽倒地上。   蒲逸凡驟見火摺熄滅,接聞噗通聲響,知道癩叫化可能已遭暗算,不禁大吃一 驚,高聲喝問道:“老前輩……”   下面的話未出口,房裡克斗一聲,燈火倏明,蒲逸凡定神一看,房門口已起一 字站著三人,正是“奪命雙錐”秦一峰、“獨霸州中”郭玄奇、“笑面閻羅”徐寒 武手持油煉火炬,而逞陰笑,朝他凝神而視。   蒲逸凡心急癩叫化生死,又氣他們暗中偷襲,當下一聲怒喝,道:“今夜要不 教你們陰間作鬼,小爺誓不在陽世為人!”   雙臂一抖,直向三人猛撲過去!   他現下功力深厚無比,此刻又是情急拚命,一撲之勢,迅如奔雷,衣袂帶起強 烈的嘯風之聲,眨眼已撲到三人身前。   三人不知是見他來勢兇猛,自知抵擋不住,還是心中另有打算?眼見他縱身撲 來,並未出手攔擊,就在他身形撲到之時,忽然左右閃開,接著房裡傳出了一聲沉 喝道:“你敢再前進半步,我就先把老花子宰掉!”   蒲逸凡正待衝進房去,聞言陡然煞住前衝之勢,閃眼一瞥,只見癩叫化橫臥門 裡,晏兆明身形半蹲,一把寒光奪目的長劍,劍尖正抵在癩叫化胸口上。   這—來,蒲逸凡似冷水澆頭,頓時涼了半截,心知這般人,一個個心狠手辣, 說得出就作得到;憑武功自己固然有把握勝得眼前四人,但癩叫化的生死,卻操在 人家手上,自己只要一出手,勢必先遭致對方,立下殺手,如此,癩叫化一條命不 是等於送在自己手裡?   他心中這樣想,立時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洩氣的皮球,心頭一沉,怒氣頓消, 望著晏兆明緩緩問道:“你想怎樣?”   只聽晏兆明陰陰一笑道:“要想保住老化子的性命,你就低頭認輸,束手就縛……”   一語未畢,驀聞釣廬對面峭壁頂上,響起一陣清越長笑,笑聲劃空,有如古剎 曉鐘,真似破壁而出,聽得人心神震顫,頭皮發炸。   笑聲甫落,立聞衣袂飄風,蒲逸凡回頭看時,陳靈歸已帶著“辣手紅線”焦五 娘、“玉蜂娘子”花迎春,飄然進屋,在他身後八尺處停住。   陳靈歸看了橫臥在房裡的癩叫化一眼,目光投注在蒲逸凡臉上,拂髯微微一笑, 道:“咱們處處趕巧,處處碰頭,看來倒是緣份不淺?”   蒲逸凡主意既經打定,立時反唇相譏,冷笑一聲道:“護法先生不覺著太客氣 了麼?以我看來,這叫冤家路窄!”   陳靈歸聞言臉色微變,慍怒說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叫化,就憑你也配 在我的面前說冤家路窄?”   蒲逸凡哈哈一聲朗笑,笑罷哂然不屑的說道:“小叫化有什麼不好?一不偷, 二不搶,總比你們這般專門偷雞摸狗,暗箭傷人之徒要高尚得多!”   這幾句話罵的尖酸刻薄,挖苦至極,只聽得別人個個神色大變;秦一峰性子最 躁,第一個忍捺不住,怒聲喝道:“小化子找死!”   靈蛇雙錐一分,欺身撲上,左錐“畫龍點睛”,右錐“樵夫指路”,一攻之勢, 兩招齊到。   蒲逸凡哂笑說道:“咱們看看究竟是誰找死?”   不讓不躲,待到雙錐近身,兩手上下疾伸,直向錐頭抓去!   秦一峰想不到他竟敢赤手空拳,來抓自己江湖少敵的成名兵刃,不禁大吃一驚, 趕忙挫腕收勢,飄身後退。   但他收勢雖快,蒲逸凡比他更快,左錐收勢略慢,已被蒲逸凡兩指鉗住錐頭, 喝道:“還不給我撒手!”   秦一峰雖然被他伸手抓錐的聲勢所驚,但卻不信憑自己近三十年的深厚內功, 他以兩指之力,就能令自己兵刃脫手,當下真氣猛提,力貫右臂,口中同時怒喝道: “只怕未……”   “必”字尚未出手,只覺一股奇猛暗勁,由錐頭迅快的傳渡過來,震得臂腕發 麻,虎口欲裂,心知若不出手,勢必當場受傷,但以自己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 眾目睽睽之下,如教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要飯化子,一招之內就逼的自己兵刃脫手, 今後還有何顏立足江湖?一時不禁又驚又急,他那本來紅得發光的臉上,剎那已變 成了豬肝顏色……。   正在他即將被逼丟手之際,忽聞一聲大喝,緊接著兩聲嬌叱,陳靈歸遙空掌劈, 直擊蒲逸凡後前背:“玉蜂娘子”花迎春。“辣手紅線”焦五娘,一舞“紅絲軟帶” 一抖“梅花鋼索”,兩側攻襲過去!   這三人都是七絕莊的主腦人物,各有一身精純武功,三人同時出手,威勢豈同 小可?但見掌風有如波翻濤湧,兵刃直似電閃雷奔,倏忽已襲近蒲逸凡身上。   蒲逸凡數月來迭經劇戰,臨敵經驗大增,早已料到與一人動手,必然眾相合應, 群起而攻,是以動手之先,早就打好主意;聞得身後喝聲響起,立時兩指加勁,猛 然一帶,倏然一鬆,人卻借這一帶一鬆之勢縱身前跳,半空一個翻轉,腳落地,人 已到了秦一峰身後。   這一著用得巧妙無比,恰當至極,秦一峰被他一帶一鬆,身不由主的往前一栽, 正好向陳靈歸等襲來的掌風、兵刃迎去。   這一著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兩側欺上的焦、黃二女雖然沉腕斂勁及時把 兵刃錯了開去,但陳靈歸卻無法將劈出的掌力收回,一掌結結實實的擊中前胸,把 秦一峰震的倒飛丈二,一屁股跌落壁邊,口吐鮮血,再也動顫不得。   陳靈歸想不到襲敵不成,反而為敵所乘,誤傷了自己人;這一來,不禁氣的須 發炸起,目眥欲裂,只見他雙眉一挑,兩眼兇光暴射,把蒲逸凡從頭到腳盯了一陣, 回顧四人說道:“各站本位,五燈會元!”   蒲逸凡雖然對奇門生剋“五行”“八卦”之類的陣法有個耳聞,但親眼見到卻 是第一遭,不時禁引動奇心,暗道:“我就不信你們這麼統身遊走,真有什麼了不 起的奧妙變化,我非試試不可,看看你們究竟能把我怎樣?……”   正思忖間,忽聽陳靈歸一聲大喝,身形由徐轉疾,腳步陡然加快,兩圈之後, 只見衣袂飄風,人影閃動,快得分不清誰是誰來。   他心中已存窺奇之念,兩眼不自覺的隨著他們遊走之勢環顧,人也跟著自己目 光不停轉動,起初幾圈,他也不覺得什麼,陳靈歸這一陡然加快,便立時感到有些 目不暇接,眼花繚亂起來……。   五人在外越走越快,他在圈裡愈轉愈快,轉到後來身形已被五人遊走之勢所控, 非跟著急步電旋,團團亂轉,片刻之後,已自轉的耳鳴眼花,頭暈目眩,處此情景, 不用說陳靈歸等這般高手向他襲擊,就是一般江湖武師隨便出手一擊,他也絕難躲 過,勢非當場送命不可!   正在危急當口,房門突響起癩叫化的一聲大喝:“小要飯的找死?還不趕快停 下來,靜以待變!”   原來他雖然中了暗算,只不過是右腰左肋間兩處穴道被點,一身功力仍在,經 過一陣工夫,已慢慢恢復知覺,只是為晏兆明長劍所制,不敢強行掙扎,故而佯裝 昏迷,懶得開口說話,但兩眼仍不時偷偷的注視當前形勢,此刻一見蒲逸凡危殆情 形,再也顧不得自己的生死,故而大聲發話,喝言點破。   他平常說話,本就嗓門高敞,宛如洪鐘大呂,此刻蓄意大喝,更似焦雷驟發, 只聽得在場之人,同時猛地心頭一跳,陳靈歸等人那麼疾迅的奔行之勢,竟然不約 而同地停了下來。   五人遊走一停,蒲逸凡靈台玄朗,想起適才為敵所惑的情景,不由暗罵一聲該 死,人也同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陳靈歸想不到眼看就要得手之時,又被悍不畏死的癩叫化 一言喝破,心頭這份激怒,簡直就無以復加,當下一聲獰笑,望著癩叫化狠狠的瞪 了一眼,吩咐晏兆明道:“晏院主,先把老花子武功廢掉……”   蒲逸凡聽得大吃一驚,截道:“你敢?”   話出口,人已閃身暴起,直向陳靈歸撲去,他想擒住陳靈歸,迫令對方投鼠忌 器,不敢對癩叫化下手!那知他身形剛起,陳靈歸人蹤已杳,卻從橫裡飛出一條紅 絲軟帶,向他頸上纏來,心知必是“玉蜂娘子”抽冷施襲,當下主意立變,暗道: “反正我只要擋住一人,誰也是一樣!”   縮身落地,左手疾向軟帶腰抓去。   但他右手甫伸,紅絲軟帶已捷如靈蛇,倏然翻轉回去,同時一股強烈的勁風, 又從右側襲到,轉眼看,只見“辣手紅線”手舞鋼索,已然指到腰間!正待伸手抓 索,探臂還擊,忽見焦五娘一挫腕,收勢飄身,斜向左面閃去;接著一縷尖風,向 他腦後“風符”穴點來,逼的他橫退兩步,才算避開。   蒲逸凡匆忙神光電掃,只見五人形似一朵梅花,自己被困中央,有如花心梅蕊; 五人忽而繞身遊走,忽而交叉行,互相填空補虛,彼此易位呼應。   這時他才知道人家已發動陣式變化,怪不得適才幾招受襲是實,還擊成虛,原 來他們與自己近身而過之時,隨手一招就走,待到自己出手還擊,人家早已隨著陣 式演變,飄身退去,這一來,他們目標一致,自己卻無一定對手,這樣打下去,從 有蓋世武功,也是無縱發揮,時間一久,就是不為所傷,累也要累死,與其這麼等 著受傷,倒不如索性放手搶攻,看看能否衝出去……。   他心中意念閃動,不過一霎之間,這時正好“笑面閻羅”徐寒武,手揮折扇欺 來,驀然一聲大喝,施出“九宮隱跡”的奇奧身法,閃身疾上,左掌虛空一晃,右 手卻向徐寒武厲背擊去。   他已料到身後必然有一跟蹤施襲,未等招式遞滿,立即沉腕疾收,倏忽一個翻 轉,陡然離地二尺,半空中飛起一腳,直踢跟蹤襲到的“獨霸川中”郭玄奇,接著 雙掌一分,左右同時劈出,分向兩側交叉穿行的黃、焦二女劈山!   他這一擊之勢,分襲四人,出手雖有先後,但卻奇快無比,看起來直似同時擊 出,直瞧得陳靈歸神色激變,心頭大驚,連鎖陣式雖然未被衝破,但己方四人為勢 所迫,卻不得不停下身來,各揮手中兵刃還擊,這一來,本來靈活奧妙的陣式,無 形中陷於停頓狀態,威力大減、效用頓失。   蒲逸凡目睹此情,電光火石般的想道:“我只要照方抓藥,再給他們一輪急攻 快打,陣式定可破去!”   當下玄功默運,提氣長嘯,雙掌齊出,手腳並用,施出師門“乾坤八式”的撒 手絕學,配合“九宮隱跡”的奇妙身法,忽左忽右,倏前倏後的分向五人猛攻過去。   五人雖因陣式停頓減去不少威力,但各人俱身懷絕學,聯合出手,威勢仍然驚 人,蒲逸凡要想脫陣而出,亦是難以辦到;一時但見軟帶飄飛,鋼索揮舞,因光閃 閃,扇影點點,襲風似輪,拳勢如雨,五人把蒲逸凡包在當中,圍的密不透風展開 一場驚心的聯手合斗!……。   激鬥中,忽見“笑面閻羅”徐寒武陡然急攻三招,撒出漫天扇影,把蒲逸凡逼 的退了兩步,借勢躍到陳靈歸身邊,偏頭低低地附耳說了幾句,陳靈歸立時神色一 變,接著一聲大喝道:“住手!”   這大喝好像突然暴裂的一聲巨雷,震的人耳鼓作響,大家都不自主地斂勁收勢, 停下手來。   蒲逸凡見他們停手不攻,雖然知道此舉定有陰謀,但一時卻估不透弄什麼玄虛, 不禁怔怔地望著陳靈歸,倒也不敢躁進搶攻,貿然出手。   陳靈歸這時已斂去適才那種兇神惡煞的猙獰面容,只見他微微一笑,望著蒲逸 凡和顏悅色說道:“閣下武功高明,老朽甚是佩服,不過閣下這種有失英雄本色的 行徑,實令老朽替你惋惜。”   他這幾句話說得模模糊糊,含意不清,只聽得蒲逸凡惑然不解,怔了一怔,脫 口問道:“你說什麼?”   陳靈歸手拂長髯,笑道:“閣下既不是丐幫門下,何必定要掩飾真相,以這身 打扮見人,不覺著有些委屈麼?”   蒲逸凡道:“那依你看我是什麼人的門下?”   陳靈歸呵呵一笑,朗聲說道:“假如老朽眼睛不花,辣下可是姓普?”   此話一出,那站在左右兩側的“獨霸川中”郭玄奇、“玉蜂娘子”花迎春,同 時一聲驚“咦”,神情似駭似怒,四目交投,一齊向他射來!   原來“笑面閻羅”徐寒武,經過適才一番激鬥,從蒲逸凡施展身法上,已然瞧 出眼前這個武功高不可測的小花子,就是數目之前,在那大廳中只身一劍,鬥敗自 己同黃、郭兩位院主的少年後生,那時他身帶南奇“孤劍”,而現下自己一行來此, 目的就在向南奇逼取“玄機遺譜”,是以藉機告訴陳靈歸。   此刻陳靈歸一言道破小叫化子姓普,郭黃兩人立時想起那夜大廳中一幕帶傷受 辱的往事,那得不駭怒交迸,驚“咦”出口。   蒲逸凡暗暗忖道:“自己矯裝行藏既已為他識破,倒也不須再隱瞞。”   當下,劍眉一揚,冷然說道:“不錯,在下正是姓普,你要怎樣?”   儘管蒲逸凡冷言相對,陳靈歸卻是毫無怒意,聞言淡然一笑,心平氣和的說道: “閣下既不是丐幫弟子,眼下之事就好辦多了……”   話到此處,似是言未盡意,微微一頓後,接道:“彼此素來無仇無怨,倒也不 一定硬要分出生死,只要閣下答應幫咱們一點小忙,我馬上把齊幫主放掉!”   蒲逸凡聽得猛然一怔,沖口問道:“此話當真?”。   陳靈歸一正臉色,肅然答道:“咱們雖然是一群江湖草莽,但出道以來,還沒 有說過不算之話。”   蒲逸凡見他說話慢條斯理,仍沒有說出是什麼事情,心中恨不得他馬上把癩叫 化放掉,迫不及待的截斷話頭,急道:“什麼事,快說!”   陳靈歸見他這等心焦火急的神情,不覺微微一怔,暗道:“此人既非丐幫門下, 看年齡也不是老花子的故舊至交,怎地對老花子生死之事,看的這等重要?”   心中在想,口中卻笑道:“閣下數月之前,曾身懷南奇的昔年‘孤劍’,適才 出手的招式身法,也不是當今中原各派武學,不知閣下與寇大俠是怎樣稱呼?”   蒲逸凡雖然早已精知他們來到“滄海釣廬”的目的,是在找南奇逼取“玄機遺 譜”,但一時卻估不透他探問此話的用意,任了一怔,道:“不錯,寇老前輩我認 識,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靈歸微微一笑,道:“老朽想勞駕帶我們去見寇大俠,並請閣下從旁說兩句 好話,要他把‘玄機遺譜’,借我們用幾天。”   言來不疾不徐,面帶微笑,生像對奪取“玄機遺譜”之事,毫不重要一般。   可是,聽在蒲逸凡耳中,卻不啻從萬丈高峰之上,陡然一下跌落在深不見底的 絕壑中,只覺心頭一沉,再也說不出話來……。   玄機遺譜,乃前古奇書,關係武林興衰,江湖劫運,一旦落入這般黑道梟雄手 中,讓他們參透了上面所載武功,勢必胡作非為,捲起吳天風浪,多少正人俠士, 將因此應劫遭報?此等之事,他阻止還來不及,如今卻要他助紂為虐,幫忙去逼取 “玄機遺譜”,他能這樣做嗎?   但不做又怎麼辦?癩叫化生死操於人手,他若不答應,勢必招致對方惱怒,一 氣之下,對癩叫化立下殺手!   癩叫化對他有傳功之恩,救命之德,他能眼睜睜地看著癩叫化喪生人手,而不 設法施救麼?雖然他自信可以替癩叫化報卻此仇,但癩叫化究竟要先人家死去啊!……。   他心中念頭千回百轉,卻只覺秦楚不是,左右為難……。   意念及此,不自禁黯然一歎,道:“好吧,我答應你,不過咱們先小人,後君 子,有話說在前面,到時我只能從旁轉圓說項,要我替你們出手相逼,那可是無能 為力之事!”   陳靈歸似已早有成竹,得意的笑了笑,道:“如果真的寇大俠不肯,閣下只要 從旁說上幾句好話就行了,絕不勉強你出手!”   蒲逸凡忽然心中一動,忖道:“這般人個個心機詭詐,若奇書到手之後,他們 出爾反爾,仍不放怎麼辦?……”   正自思忖之間,陳靈歸好像看透了他心思似地,朗聲道:“閣下儘管放心,奇 書得手之後,先由閣下保管,咱們出來一手交書,一手放人如何?”   蒲逸凡道:“好吧,咱們就這麼辦!”   懷中掏出火摺,迎空晃燃後,邁步當先,陳靈歸隨身後而行。   他手持火摺,沿壁而走,一面走一面暗自想道:“他們既知窯洞在‘滄海釣廬’ 之中,為什麼到了此地,不自己破門進去,反而隱身暗處,‘守株待兔’似地,等 我來替他們領路開門,莫非他們是打不開石門無法進洞?……”   他這種想法,也只想對了一半,人家無法破門進洞是實,但“守株待兔”的目 標,卻是釣廬主人滄海笠翁,而不是他與癩叫化。   原來陳靈歸等來到“滄海釣蘆”之後,一看滄海笠翁不在正好無人阻擾,很快 的便找到了窯洞石門,立即出手敲門,準備破門而入,可是幾人迴環出手,打了半 天,石門卻是分毫無損,後來幾人又合力打了一陣,石門仍是紋風不動,這一來, 破門而入的希望已告斷絕。   他們來時,隨身帶有爆炸火藥,準備萬一石門打不開,把門炸毀進去,但在要 施用之時,陳靈歸忽然心動念轉,眼見密洞石門位於山腹天然裂縫之內,一旦爆炸 開來,震盪所及,萬一引起石塌山崩,那時不但密洞要被堵死,就是自己恐難逃出 這等人力無法抗拒的慘禍,權衡輕重,只好作罷不用。   但他並未因此打消進洞之心,幾人經過一番討論,推斷之後,覺得“滄海釣蘆” 既然隱居此地,他可能有法把石門啟開,故而隱身暗處,株守而待,卻未想到蒲逸 凡同癩叫化,竟能衝過“追魂秀士”齊南強的阻攔,人夜適時趕來,並自因緣湊巧, “笑面閻羅”徐寒武,又從身法上識破了他的假扮行藏,是以陳靈歸改變主意,據 質要挾,要他帶頭啟門進洞。   且說蒲逸凡思忖之間,已然走近石門,他在門前尺許左右停住,舉手在石門上 擊了三掌。   這時跟在他身後的五人,一個個目露奇光,臉泛詫容,怔怔的望著石門,似是 不信眼前這道經自己幾人合力打擊而不能啟開的石門,就恁他這麼毫無奇處的三掌, 能把他打開?”   說也奇怪,蒲逸凡三掌擊下,不久便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那石門竟然緩緩向左 移開……。   這一來,真把幾位黑道梟雄,一時給奇詫的驚呼出口,禁不住同聲說道:“這 倒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了?”   他們那裡知道蒲逸凡跟南奇習過“七五玄功”,擊出力道不同,所發震響迥異, 南奇修為業已通玄,自然能分辨擊震聲,聽得出是他來了;而且,是以他三掌擊過 不久,石門便緩緩移開。   蒲逸凡見石門已開,立時舉步進洞,陳靈歸緊隨身後,正要跨門而入之時,心 中忽起戒念,暗道:“看他神情舉動,似對洞中情形甚為熟悉,我們初次到此,不 明就裡,他如利用洞中形勢,突然向我下手,他明我暗,不得不防之事,萬一為他 所制,勢必以我之道,加諸於我,反轉來據質相扶,那可是前功盡棄,不得不防之 事,我倒不可離他太遠……”   他正自思忖未已,那移開的石門,已慢慢地開始關攏,他心中意念難決,不敢 輕率跟進,就這微一猶豫,石門已然只剩數寸間隙,若要進入洞內,必須重行打開 石門不可。   陳靈歸望著漸漸關閉的石門,心中忽然一動,忖道:“莫非他也想奪了‘玄機 遺譜’不成?”   當下冷笑一聲道:“你要心存詭謀,老花子就別想活下去了!”   蒲逸凡進洞之後,並未回頭轉身,這時他已深入一丈左右,根本不知石門業已 關閉,聞言不覺有氣,怒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普某堂堂七尺男兒, 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你們,豈肯中途變封,自食前言?……”   一語未畢,忽覺背後聲息毫無,始知情形有異,趕忙停步回身,但見石門關閉, 不由訝然失笑,自語道:“怪不得他們心中犯疑,我怎地把此事搞忘了?”   原來這道操縱石門開關的索線,就裝置在右壁靠門處一個制錢大小的石孔中, 當下走了過去,舉臂伸出二指,直向小小孔中摸去。   那知不摸猶可,這一摸真把他驚的目瞪口呆,冷汗直流,舉起的手臂,再也放 不下來。   原來他手指所觸,石孔雖然依舊,但內面操縱石門開關索線,卻不知怎地不在 了。   要知那石門堅厚無比,重逾萬斤,若不帶操縱開關的索線,即使力勝“楚霸”, 也休想移動分毫。   眼下索線已失,石門無法打開,陳靈歸等關在外面,方纔本就疑心他覬覦“玄 機遺譜”,這一來,益發堅信是真;他們傾出莊中高手趕來,為的就是“玄機遺譜”, 如今變生掣肘,指望落空,心頭這份憤怒,不待言諭,他們氣急之下,叫癩叫化還 有命在?處此情景,他那得不驚的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不過,他自修習“七五玄功”之後,內功突飛猛進,定力與日俱增,是以現下 雖然驚急不已,但神智毫不慌亂,略一沉吟,暗暗想道:“寇老前輩剛才來開門接 我,我何不去求他老人家……”   此念一動,再也無暇細想,立時轉身閃步,疾向裡面走去,他此番是舊地重歷, 轉身路熟,不消片刻,已到了通往石室的洞口,當下丟掉手中火摺,兩掌分貼洞壁, 探身而入,一提真氣,猛然向下滑去。   下滑之勢疾速,轉瞬已四十丈,兩眼望處,忽覺光亮映目,心知已近室頂洞口, 立即這掌發力,緊貼洞壁,把下沖之勢穩住。為的是洞口離地高達四丈,若就這麼 直衝下去,萬一變式不及,勢非跌傷不可。   略一停頓,接著飄身下落,但正待鬆手之時,底下突然傳來一陣談話之聲,當 下不由一怔,付道:“寇老前輩隱身此間三十寒暑,從不與外界接觸,如今北怪已 毀誓而出,什麼人在此同他談話……”   心中意念未息,忽聞一人說道:“呂兄,何必把嵩山這點過節,老是放在心上, 就算兄弟的不對,現在當面陪罪怎樣?”   口氣低沉蒼老,聽得出是南奇的聲音。   只聽另一個聲音冷峻,語意忿然的口音道:“呂某技不如人,宰割任便,再要 這麼嘮叨不休,可莫怪我出口不遜,當面罵人!”   又聽南奇呵呵一笑,婉轉的說道:“兄弟一片誠心謝罪,呂兄別說是罵,就是 打我一頓,兄弟也甘心領受,絕不還手!”   儘管南奇語調謙和,低聲下氣,那人卻是無動於衷,聞言報以“陣哼哼冷笑, 笑罷怒聲說道:“你倒想的不錯,我在少林寺方丈室內,當著老和尚那姓冷的踐婢 面前輸招受挫,你卻在這密洞中忍氣陪罪,有誰知道?……”   南奇不待那人說完,截道:“當時彼此俱都未露真相,老和尚怎知道你我是誰?”   那人似是被他這一問問的有些語塞,一時無話反駁,停了一會,才冷哼一聲, 強詞奪理的說道:“當時雖未露相,但以老和尚的武學見識,事後定然想得出來。”   說到這兒,突然提高嗓門,厲聲接道:“鳥為一口食,人爭一口氣,你與北怪 三十年前,天山較技為的是什麼?現在廢話少說,趕快動手把我殺掉,否則除非當 著人把這口氣出掉,若要教我活著忍下去,說什麼也辦不到!”   蒲逸凡停身室頂洞口,雖然沒聽出他們所爭事實的真像,但已明白了爭論的起 因,暗道:“寇老前輩一代奇人,輸招在他的手下,也算不得什麼丟人之事,怎地 現下當面向人謝罪,此人仍是忿怒難遏,看來此人……。”   正思忖間,忽聽南奇心平氣和的說道:“這麼說來,呂兄只要當著別人羞辱在 下一番,這口氣就可消除了?”   那人似是被他點破心思,黯然無語。   南奇哈哈一聲朗笑,道:“這個容易得很,兄弟馬上照辦!”   說著也不等那人答話,立時高叫道:“室頂可是蒲逸凡麼?既然來了,怎麼還 不下來?”   蒲逸凡應聲鬆手,向下疾滑,出洞略兩丈,雙臂向上一抖,翻轉身來,頭上腳 下,飄身落地。   定神瞧去,只見石室一角,南奇業已改裝,一身葛衫,平靜地靠壁而立;距地 面前五尺處,站著一個身穿葛衫,五短身材的老人,滿面怒容,忿忿的盯著南奇, 斜眼看也不看蒲逸凡一下。   蒲逸凡前跨五步,在距兩人八尺開外停住,面向南奇雙手一揖,正待拜下發話, 忽見南奇在手一擺,道:“免了!有事等會講,等我向呂兄謝了罪再說!”   說著話頭一轉,又對那五短身材的老人道:“這娃兒是五嶽中人物,呂兄在嵩 山輸招受挫,兄弟當作北嶽門下陪罪,扯直拉平,兩不吃虧;打罵聽便,說怎麼也 得把呂兄這口氣消掉!”   那人臉色微微一變,但一剎之間,又恢復了滿面怒容,擺頭冷笑一聲道:“你 倚仗‘七五玄功’護身,在下卻落了個打人之名,在你卻是無關痛癢這事,不干!。   南奇一正臉色,微微笑道:“呂兄但請出手,兄弟絕不運功抗拒!”   那人忽然一聲尖笑道:“這可是你自找苦吃,恕不得呂某……”   話未說完,陡然前欺四尺,雙手齊出,左右開弓,但聞劈劈拍拍,在他兩邊臉 上,各打了三記耳光。   蒲逸凡定神一看,只見南奇臉上指痕纍纍,涔涔出血,但覺一股憤怒之氣,由 胸直衝上來,忍不住大喝一聲,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   一語未畢,忽聽南奇一聲沉喝:“閉嘴!你好大的膽子?在呂大俠面前,也敢 胡言放肆,還不趕快給我跪下,向呂大俠叩頭領罪!”   蒲逸凡雖然心中激怒未息,暗為南奇忿憤不平,恨不得把那人罵他個痛快,打 他個半死,但不知怎地被南奇這一喝,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再也提不起勁來, 全身一軟,不自主的應聲跪了下去。   這時,南奇臉上指痕,已然紅腫起來,但他卻毫無一點不豫之色,痛苦之情; 神光湛然,氣勢詳和,看了跪在地上的蒲逸凡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微微笑意,向那 五短身材老人拱手問道:“不知呂兄的氣消了沒有?”   那人怔怔的瞪著南奇,雙眉緊皺,眼射奇光,神情似惶還愧,唇角欲言又止, 沉吟了半晌,敢情是為了南奇這種委屈求全的襟懷風範,激發了人性良知,愧疚的 難以自抑,忽然一聲大叫,噗通跪在地上,涕淚交流的痛聲滂沱:“寇大俠,呂某 知過了……”   本性流露,真情激動,但見老淚滂沱,再也接不下去。   南奇對他這種突然轉變,似是意想不到,始而詫然,繼而愕然,終於恍然一笑, 暗自說道:“看來我這幾記耳光,倒是沒有白挨?”   當下躬身探臂,把他連拉帶扯的摻扶起來,正容說道:“能得呂兄千金一諾, 兄弟就已心滿意足,呂兄這等做法,實令兄弟汗顏慚愧,無地自容了!”   那人緩緩抬頭,舉袖拭去淚水,適才那種憤怒逼人的氣勢,此刻已變成了愧悔 交迸的愧疚神情,似一個遇赦的囚徒,又像回頭的浪子,看來令人油生同情之心, 敬佩之感,只聽他長歎一聲,無限感激的說道:“寇兄,前在嵩山,承蒙手下留情, 今夜在此,又蒙惠加感召,想起來實在痛心疾首;大德不敢言報,如今除卻對嵩山 之事遵囑絕不吐漏之外,嗣後如有用我之處,但憑一言片字,呂某萬死不辭!”   南奇拱手遜道:“呂兄言重了!你我俱非添俗,事情已過,何必耿耿於懷,再 說,兄弟在此已三十寒暑,塵緣已盡了,了無牽掛,絕無麻煩呂兄之處,不過……”   忽的眉頭一皺,似是想起什麼?停了一停接道:“以呂兄的品格,武功及為人 行事來說,不是兄弟當面奉承,近五十年來,實難找出幾個?不過為何在嵩山卻做 出那種反常的事情,實令兄弟面思莫解,呂兄可能掬誠一道麼?”   呂姓老翁略一沉吟,不答反問的說道:“寇兄可還記得當時我們動手之先,說 過是受人之托麼?”   南奇想了一下,道:“不錯,呂兄倒是說過此話,但不知受何人所托?”   呂姓老人聞言答道:“此事說來話長……”   說了一句,倏然仰臉望著定頂,似在思索往事,又似不便不說,半晌之後,才 自愧然接道:“自寇兄與北怪三十年前突然斂跡江湖後,不久我也心灰意冷,歸隱 九個山中,立意不作出岫之雲,再涉江湖,數十年來與人無爭,與世無忤,笑傲風 月,倒也悠遊自在,滿以為從此可以清閒餘生,終老山林,卻想不到數月之前,北 怪突然登門造訪,略事寒暄之後,他便單刀直入,邀我出山,幫他重整舊業,兄弟 雖然婉言相拒,他卻威脅利誘,一味糾纏,最後氣他不過,兩人終於一言不合,動 起手來,但在動手之先,彼此均有約言……”   南奇忽然忿哼一聲,插言說道:“北怪為人,輕諾寡信,呂兄不是不知……”   說到這兒,忽然覺著用語不妥,趕忙改口說道:“不知呂兄與他相約什麼?”   呂姓老人道:“兄弟數十年山居淡泊,早捐名利,是以我申言如能僥倖得勝一 招半式,要他另請高明,讓我落個清閒自在就行;他卻從我這兩句話中,是以看出 了心念早決,縱然邀出山,也不會憚精竭力的真心助他,他也只提出在一年之內, 絕不要我親手殺人替他作兩件事情,唉!”   說著,忽然歎道:“想不到這兩件事情,雖然我沒有沾染血腥,但如今想起來 卻比親手殺人還要難過!”   南奇見他並未說出究竟是兩件什麼事情,正待開口追問,呂姓老人又繼續說道: “這兩件事情,他當時並未提出,我因他不要我親手殺人,便也沒有追問,就答應 下來,後來兩人在九華山頂,拚鬥了兩天一夜,結果我右肩被他二指點中,他左肘 也挨了我一掌!”   南奇聞言面露詫色,不解的問道:“二指換一掌,半斤八兩勝負未分,不知呂 兄……”   呂姓老人搖頭苦笑,愧然說道:“我被點在先,他中掌在後,因此要算我輸。 接著便相偕出山,直到今年二月末,在小南海中,先後發現‘滄浪二友’‘海上雙 仙’,他才交待我第一件事情,要我把前行的‘神手摩雲’同‘方壺漁隱’與隨後 追蹤的管老二同‘瀛壺釣翁’,設法故弄玄虛,引入歧途使他們力量分散,他好個 別剪除,結果害得‘神手摩雲’與‘方壺漁隱’,雙雙送命在聳雲巖上!伯仁雖非 我殺,但卻由我而死,事後想來,寇兄,你教我怎不痛心疾首?難過至極!”   南奇聽到這兒,不覺一陣黯然;那跪在地上的蒲逸凡,卻是聽的熱血沸騰,激 動不已,暗聲恨道:“要不是你故弄玄虛,北怪早已橫屍濺血,神蛛教也兵消瓦解 了,那裡還會有什麼中秋大會?”   他雖然心懷忿恨,但見南奇方纔那般對他,卻也只好恨在心裡,不敢說出口來。   只聽那呂姓老人慨歎一聲,接著說道:“二友折翼,雙仙去一,他已別無所懼, 唯一可慮之人,便是少林方丈無我大師,所以他第二件事,就是要我踏入嵩山,隱 身老和尚左右,將老和尚的交往動態,如有叛他人之與老和尚勾結,也一並探明相 告,是以……此事如非寇兄及時趕到幾乎又使兄弟鑄下了千古大錯!”   兩人話匣一開,直如長江大河,滔滔而下,源源不絕,蒲逸凡跪在地上,既不 好自行起來,這不便出言插嘴,心中又焦急癩叫化的生死,聽也聽不也去,這時見 那呂姓老人話語略頓,也忍捺不住,急急的高聲說道:“兩位老前輩可否稍延半語, 晚輩有急事稟告!”   呂姓老人痛述往事,說的感慨系之,南奇傾耳聽,聽的十分入神,面面相對, 你問我答,彷彿眼下石室之中,就只他們兩人,把蒲逸凡業已忘諸腦後;此刻聽他 高聲發話,才忽然想起來似地,兩人聞言同時一怔,四目齊齊向他看來,見他眉梢 帶愁,神情惶急,呂姓老人連忙過去把他挨了起來,歉然說道:“小兄弟,都是老 朽不好,害你跪了這半天;你說有急事,是什麼事?快說出來聽聽,看老朽能不能 助你一臂?”   蒲逸凡對他早有成見,懷恨在心,此刻他雖然說的熱情洋溢,卻是無動於衷, 聞言並未答理,轉身向南奇雙手一拱,把癩叫化如何中伏,陳靈歸等如何據實要挾 的經過簡述以後,繼續說道:“為了齊老前輩的性命,晚輩斗膽陳情,想把‘玄機 遺譜’暫時給他們,不知老前輩肯是不肯?”   南奇聞言長眉緊皺,還未出口答話,呂姓老人卻搶先開口,只聽他冷笑一聲, 哂然不屑地說道:“就憑他們這般綠林宵小,也想來此惹事生非,妄圖前古奇書, 我看他們真是嫌命長了?”   話到此處,臉上突現殺機,斬釘截鐵的說道:“小兄弟請放心,此事包在老朽 身上。”   說著話題一轉,向南奇抱拳一揖,繼道:“寇兄,在此打擾時日不少,兄弟想 現在告辭,順便把齊幫主救出來,免得這位小兄弟著急!”   口氣輕鬆,言詞托大,生像只須他一出去,陳靈歸等就會馬上把癩叫化放掉似 地。   蒲逸凡聽得心中益發焦急起來,暗道:“對方人多勢眾,個個身懷絕學,你這 般狂傲自大,此事你不插手還好,只怕你一插手,齊老前輩還要死得快些!”   心中雖是如此想法,但感於他的救人熱情,口頭上卻又不便拒絕,只把一雙焦 灼的目光,盯在南奇臉上,看看他的答覆怎樣?   只見南奇欣然一笑,連連稱謝的說道:“此事能得呂兄出面,那是最好不過, 呂兄要走請便,恕兄弟不送了!”   南奇話一略口,呂姓老人竟自腿不屈膝,肩不晃動,身形已然斜拔而起,飄飄 有如一縷輕煙,斜向室頂洞口飛去,剎那穿洞而入,隱沒不見。   蒲逸凡自修習七五玄功後,自信輕功身法,業已到達踏波涉水,凌空虛渡的至 高境界,可是要與呂姓老人比起來,卻也自歎弗如,焦急之心,立時放了一半,對 他能以援救癩叫化之事,不由信了五成。   南奇望著蒲逸凡微微一笑,問道:“你可知道呂姓老人是誰嗎?”   蒲逸凡道:“晚輩年青識淺,請老前輩明言相告!”   南奇略一沉吟,又問道:“你可知三十年前,與南奇北怪齊名之人是誰?”   蒲逸凡微一思索,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訝然說道:“此老莫非是‘東一絕’呂 葦?”   “常聽先師說起,此老為人行事,堪稱一代大俠,只是過於剛愎自用,爭名好 勝,以致曲高和寡……”   話未說完,忽聽南奇一聲叱喝道:“想不到數月不見,你就變了,背後說長道 短,談論人非,看來傳授你武功的一番心血,算是白費了!”   蒲逸凡臉上一熱,臉口一震,心頭一寒,雙膝跪地,惶然說道:“晚輩錯了, 請老前輩責罰!”   南奇望著蒲逸凡怔怔的出了一會神,臉上忽然泛現一片慈詳的光輝,輕輕歎息 一聲,憐惜的說道:“既然你已知道,以後改過就行了……”   他微微一頓後,別過話頭,正聲接道:“數月來,我已將‘玄機遺譜’上所載 武功,大致參悟,並正分門別類,選萃擇精,為你創出五手掌法,四式劍招,連圖 帶文,一並刻列在前面石壁上,以你武功基礎,天賦才智,苦習三月,便可融會貫 通,到時正好趕上中秋大會。”   談到這兒,語音忽轉沉重,又道:“要知這次中秋大會,關係正邪消長,黑白 興衰,中原道上赴會之人,能否躲過這次劫難,全在這五掌四劍之上,換句話說, 也就是在你一人身上,是以我要你從現在起,摒除一切雜念,戮力用心,刻苦自勵, 我言盡於此,你起來吧!”   言來語重心長,聽得蒲逸凡誠惶誠恐,亦喜亦驚!   驚的是萬一三月無成,不但辜負了南奇一片苦心,而且殃及中原武林上數千生 命……。   喜的是這五手掌法,四式劍招,既從“玄機遺譜”中精選擇萃而出,想必是曠 古絕今的奇妙武學,自己何幸,能習得此等奧秘?……   八月中旬的一個晴空朗日,約莫午晌時分,在貴州苗區的山道上,出現了四個 服裝迥異當地苗民,看去特別打眼的奇異人物。   四人行狀匆匆,風塵滿面,顯然是遠道兼程而來。   四人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匆匆疾行,顯然崎嶇的山徑陡險異常,但舉步落足 之間,卻仍是輕靈巧快,身法飄逸,顯然,每人俱有一身極好的武功,腳程!   這四人是二男兩女,前面領頭帶路的,是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儒士,走在最後 的一位鬚髮霜白的漁裝老者,在他們倆中間並肩行著兩個美艷絕俗的少女,一穿玄 色勁裝,一著白色衣裙,縞袂迎風,裙帶飄飛,疾行在境折的山道上,宛如兩隻掠 空雲雀,輕靈至極!   轉了幾條山彎,又走過一段危崖,這時已來到一處兩山對峙的狹谷前面,那中 年儒士首先停步,縱目打量了一下山谷形勢,轉身對後行的三人道:“如果無我大 師月前送來的圖示不錯,通過眼前這道狹谷,就算到了七絕山莊,現下已近敵人巢 穴重地。”   說著目光流動,投注在那白衣少女身上,道:“倩兒……”   一語未畢,驀聞左面山腹上響起一聲嘿嘿陰笑,隨著笑聲,飛躍下來一條人影。   定神瞧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中年大漢,停立在山谷三尺之處,背插單 刀,左手拿著弓箭,嘴角露著不屑的陰陰笑意,冷冷地說:“既然害怕,何必前來 送死!”   那中年儒士聞言劍眉一軒,怒容立現,但目光一觸中年大漢這身勁裝,剎那又 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呵呵一笑,抱拳說道:“尊駕可是奉命在此,接待赴會的朋友 的麼?”   勁裝大漢冷哼一聲,答道:“不錯!”。   中年儒士又是朗朗一笑,道:“那就勞駕通報一聲……”   勁裝大漢忽然冷笑一聲,接道:“先把姓名、派別報出來,看看是不是本莊的 生死簿上,下了註腳的該死之人,否則請走,過了明天再來!”。   幾句話說的甚是冷傲,難聽至極!。   那中年儒士仰臉一陣大笑,笑罷沉聲說道:“這就是你們七絕莊接待客人的禮 數麼?”   勁裝大漢冷然不耐的怒道:“羅嗦!要送死就快把姓名……”   話未說完,忽聽一聲嬌叱道:“閉嘴!”   眼前但見人影一閃,那玄裝少女已疾如一縷輕煙,掠過中年儒士,搶到勁裝大 漢面前,素手揮動,劈拍連響,左右開弓地兩記耳括子,打的他眼前金星亂冒,嘴 角流血!   這不過霎間的事,那中年儒士,似未想到她出手打人,乍然來不及阻止,但當 那勁裝大漢看清打自己的竟是個二十左右,如花似玉的姑娘時,不禁臉色鐵青,心 腑欲炸,右手拔下單刀,氣的哇哇大叫道:“賤婢找死!”舉手一刀,兜頭劈下!   在他想來,這一刀縱然劈她不死,起碼也要她受點傷,找口一點挨耳光的面子, 那知玄裝少女確有過人的身手,眼看他單刀迎頭劈下,卻是動也不動一下,只在刀 鋒堪堪觸及頭額之時,才自倏然伸出兩個纖纖玉指,不偏不倚,驚險無倫地挾住猛 劈而下的單刀,接著一聲嬌喝道:“熠火螢光,也能耀眼?還不給我撒手!”   “撒手”二字才出,勁裝大漢只覺一股奇強無匹的暗勁,循著刀身彈震過來, 右手一陣麻痛,再也把持不住,不得已虎口一鬆,單刀已脫手飛出兩丈多遠!”   這一來,直把個勁裝嚇的魂飛魄散,呆若木雞的怔在當地。   要知這次中秋大會,不但是中原武林中的黑白兩道之爭,而且還有西域神蛛教 在裡面,無異是當今天下正邪間的總決戰,勝敗之分,關係武林大勢,也影響著各 大門派的生死存亡,是以這次中秋大會,不論正邪雙方,莫不精銳盡出,全力以赴。   七絕莊經過半年處心積慮的準備,不僅將莊中原本就無殊龍潭虎穴的各種佈置, 加強得直似銅牆鐵壁,即在守望戒備方面,也是嚴密異常,而分佈在各處的明樁暗 卡,更是莊中挑選出來的好手,眼下這守在谷口的勁裝大漢,雖然不是莊中主要人 物,但在武功上卻也有十年以上的精純火候,適才被她打兩記耳光,那可以用疏神、 大意,驟不及防來作解釋,但此刻在一招之內,竟被她以兩個指頭把兵刃震的脫飛 出手,如許年齡?如許武功?說得簡明一點,玄裝少女要將他斃命手下,那可是有 如探囊取物,輕而易舉之事,那能不教他嚇的魂飛魄散,呆若木雞!   這時,那中年儒士緩步走到玄裝少女身邊,輕聲說道:“雲姑娘,何必同這等 人一般見識,算了吧!”   只聽玄裝少女冷笑一聲,指著面前的勁裝大漢道:“乖乖的帶我們進莊,否則 小心你的腦袋!”   勁裝大漢早已嚇的死去活來,那裡還敢頂嘴,當下連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即便 轉過身子,左手執弓,右手拈箭,正要身出傳訊響箭,谷中驀然傳來一聲冷冷的長 笑道:“即是應約赴會的朋友,諒非無名之輩,這等對待一個馬前小卒,不覺著有 失身份麼?”   話聲甫落,谷中已奔出來一條人影,來人身法疾快,剎那之間,已到谷口八尺 之處。   抬眼望去,只見來人身著灰布長衫,背插一柄鐵骨折扇,瘦臉削腮,精光如電, 陰沉肅殺之中,露出一抹冷冷地笑意,一望便知是個陰險人物。   勁裝大漢一見來人,臉色陡然大變,恭身抖顫的說道:“弟子無能,有損莊威, 請徐院主格外施恩,從輕發落!”   來人正是七絕莊大院主之一的笑面閻羅徐寒武。   徐寒武微微一笑,道:“看在貴賓們的份上,你就自行斷去五指吧!”   言來輕輕鬆鬆,笑容不滅,而那勁裝大漢卻已面如死灰,但又如奉到聖旨般的 奔至兩丈以外,拾起地上單手,手起刀落,斷去了左手五指,痛得冷汗直流,連哼 也不敢哼一聲。   此情入目,那中年儒士不禁眉頭一皺,漁裝老者搖頭,玄裝少女似是不忍卒睹 的別過頭去,白衣少女卻兩手蒙住眼睛一聲尖叫。   徐寒武臉上始終掛著一份微微的笑意,連那斷去五指,痛的冷汗滾滾的勁裝大 漢,連看也不看一眼,這時一抱拳,向那中年儒士笑道:“屬下無知慢客,徐寒武 當面謝罪,但四位賜下名號,好隨兄弟入谷,以便派人接待進莊。”   中年儒士雙手一拱,朗聲道:“在下管雲彤,同道而來的,是海上三仙之一的 瀛壺釣翁。”   接著一指兩女道:“這位穿白衣的是小徒李蘭倩,那一位便是今春在荊襄地面, 生擒冷桂華,驚走紫衣神童的薛寒雲姑娘。”   他已看出徐寒武不但心地陰狠,而且武功頗高,是一個極難對付的危險人物。 眼前這道兩山對峙的狹谷,接近敵人心臟重地,裡面難免沒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埋伏, 己方同來四人,若在通過狹谷之時,一旦遭遇襲擊,對方則前面領頭帶路,地形熟 悉,可以及時趨避,自己卻跟在後面前進,無異置身暗處。   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雖然自己一行四人個個武功不俗,但也防 不勝防,而自己與瀛壺釣翁雖然昔時譽滿武林,但已二十年未涉江湖,出道較晚的 人,大都諱莫如深,是以,他在報出名號之時,特別把薛寒雲在荊襄地面生擒冷桂 華,驚走紫衣神童的事跡說出,令對方心有所忌,打消弄詭使奸,暗箭傷人之念。   真個是人兒的名號,樹的影兒,管雲彤這一著棋算是下對了,徐寒武,聞言之 下,臉上笑容忽斂,代之而起的,則是一抹似驚似奇的詫懼神色,瞪著一雙精光如 電的眼睛,不住向薛寒雲打量……。   管雲彤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勞尊駕,帶咱們進莊吧!”   徐寒武無可奈何地乾咳一聲,道:“幾位請隨我來……”   話未落口,人已轉過身軀,微一晃肩,深入狹谷,疾奔而去!   管雲彤與瀛壺釣翁同時縱身形,躍落在徐寒武兩側,一左一右,並肩而行,兩 女緊隨身後,各自暗運功勁,戒備前進,如有意外發生,徐寒武勢必首當其沖,絕 難逃出手下!   徐寒武忽然放緩腳步,左顧右盼的呵呵笑道:“七絕莊雖然是一群江湖草莽, 但還不屑暗箭傷人,幾位這等做法,覺著太過小氣麼?”   他已知對方洞觸先機,再也無法突施暗算,故而緩步慢行,故示大方。   出了狹谷,眼前是一道高約百丈的斷崖,崖壁陡險如削,苔蔓叢生,滑不留手, 徐寒武停身崖下,笑道:“在下職責所限,到此為止,翻過眼前崖壁,就算到了莊 中,幾位上崖之後,自有專人接引,恕徐某不陪了!”   說畢轉身,日奔狹谷而去!   管雲彤、瀛壺釣翁兩人,俱是經多見廣的老江湖,聽徐寒武說出山莊就在斷崖 那一面,知道敵人自己出進,必然另有通路,而眼前外來人要翻崖而過,無疑是在 考較來人功力的深淺,當兩人互望一眼,便自招呼二女,施展游龍術,壁虎功,背 貼崖壁,猱升而上。   眼下四人之中,管雲彤修為最深,李蘭倩功力較淺,管雲彤第一個上崖,李蘭 倩卻還差一大截,只是這等削崖走壁,即無借力這處,現下也沒繩索之屬,旁人要 想幫忙,也是無能為力,李蘭倩只得咬緊牙根,但她雖然勉強升上了崖頂,人卻已 累得嬌喘噓噓,香汗涔涔。   管雲彤目睹此情,無限憐惜的說道:“倩兒,我教你不要來的,你偏偏要跟著 來,這下累苦了吧?”   李蘭倩掏出一方絹帕,拭去了臉上的汗水,一面拍拂身上的泥灰,一面嬌聲噓 噓地說道:“累倒不要緊,只是把這身衣服弄髒了,等下不好意思見人哩?”   她天性愛潔,一身純白,平常稍為有點沾污,就得另換一套,可是適才猱升上 崖,一身白色衣裙,早為崖壁上的青苔泥灰,擦的骯髒不堪,但眼下大白天,換衣 服也不方便,是以感覺累倒無所謂,衣衫髒了很不舒服。   薛寒雲輕笑,打趣說道:“本來嘛,一身衣服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穿起來標 標緻致,多好!現在花一塊搭一塊,弄得髒兮兮的,豈僅是不好意思見人,只怕你 凡哥哥見了,他還會生氣不理呢!”   李蘭倩眼珠子轉了兩轉,似嗔似怒的說道:“雲姊姊,我看你也比我好不了多 少?我這樣凡哥哥見了會生氣,你這一身他看了也不見得就順眼,他不理我倒無所 謂,要是他也同樣的不理你……”   說到這兒,倏而頓了一頓,兩隻又大又圓的黑眼珠,瞪著薛寒雲嘻嘻接道: “雲姊姊,你是哭呀還是笑呢?”   幾句話說的針鋒相對,以牙還牙,直把個薛寒雲聽的似舒服,又不好受,雙頰 一紅,黯然無語。   兩女說笑之間,管雲彤與瀛壺釣翁,已打量了一遍崖下谷中的情形,只見谷幅 約有四五里方圓,形呈葫蘆狀,現下停身之處的斷崖,正是葫蘆的領口位置,生像 一個葫蘆蓋子,把谷口封蔽得死死地,要不是有人指引爬上崖頂,誰也料想不到在 峰嶺起伏的深山之中,還有這樣一塊地方。   斷崖底下,亦即谷口頂端,豎立著一座高大牌坊,上面刻著“落魂谷”三個大 字。   就在這座刻著“落魂谷”三字的高大牌坊後面,有十幾條丈多寬的通路,路面 均用碎石舖成,兩旁植著一丈出頭的修竹,掩蔭挾道,青蔥悅目,一字扇開,宛如 十幾條綠色扇骨,向谷中延伸過去。   每條通路盡頭,各有一座林木圍繞的別緻亭院,而這些別緻的亭院,又分佈在 一座樓閣矗立,亭室交錯的大院四周,直似眾星拱月,把這個形呈葫蘆的幽谷,點 綴得有如世外桃源,但誰知道些看去頗為壯麗的建築之中,竟是七絕莊藏污納垢, 據以為惡的發號施令之所呢?   瀛壺釣翁感慨地歎息一聲,道:“管兄,以眼前這片建築看來,七絕莊確有不 少奇才異能之士,如循正途發展,未嘗不可在中原武林中,爭得一席之地,唉!   話至此處,一歎而住。   管雲彤點頭接道:“誰說不是呢?”   就在這時,向谷中延伸過去的十幾條通路上,各自奔來兩個勁裝漢子,一定排 開,停立在牌坊之下,只見其中一個雙手抱拳,仰臉對崖上四人發話道:“請四位 下來,隨小弟分別進莊。”   管雲彤帶著二女,下得崖後,便自領頭當先,大步向裡走去。   管雲彤文武兼修,博通六藝,不但對奇門生剋有著相當造詣,便是土木建築之 學,也有極為精闢的見解:他一面大步前進,一面流瞥四周形勢,可是瞧來瞧去, 除了谷中的景色十分幽美,房屋建造得精緻壯麗外,絲毫看不出有何異樣,不禁心 中犯疑,暗暗忖道:“聽說七絕山莊,乃當今一位精通機關消息,熟曉五行生剋的 奇人所造,怎的看起來平平淡淡,毫無奇處?……”   但他久經事故之人,知道愈是表面上看不出來,而暗中的佈置愈是厲害,是以 他走在前面,那怕是一草一木,甚至一塊碎石,也是有如臨深淵履薄冰,絲毫不敢 大意。   這條修竹夾道的通路,不過百多丈長遠,片刻之間,已到盡頭的亭院前面,那 隨行後面的兩個精裝漢子,忽然加快腳步,搶到管雲彤前面,側身肅容道:“幾位 風塵勞頓,請進裡面歇息,這就去叫人送茶水來。”   一人轉身而去,一人留此侍候。   這座亭院,兩側亦是修竹掩蔭,前面植著一排丹桂,十幾盆盆景之內,栽的全 是菊花,分擺在通往大門的路邊,這時正是傍晚時分,晚風習習,桂子飄香,花氣 襲人,撲鼻沁心,三人走入亭院,精神為之一暢。   管雲彤走進廳中,遊目略一打量,只見這座廳房,不但異常寬大,而且佈置的 甚是雅靜,起居臥室,帷幔分垂,明窗淨幾,打掃得纖塵不染,正合自己三人住用, 當下吩咐二女道:“你們先到裡面去把衣服換換吧!”   說畢走到側面窗戶,凝神外望,似在觀看谷中景物,又似在思想心事。   二女匆匆換好衣服,李蘭倩笑向薛寒雲問道:“姊姊,你猜凡哥哥來了沒有?”   薛寒雲黛眉一顰,答道:“今天十四,明天就是會期,照說,是應該來了的, 但真的來了沒有,我也不敢斷定?”   李蘭倩略一沉臉,又道:“那我們趁現在天沒黑,去找找看好麼?”   薛寒雲搖搖頭,道:“這谷中樓閣交錯,亭院縱橫,房屋不下百間,我們初來 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知他住在那裡,而且在敵人監視之下…”   她與蒲逸凡分手將近半年,索牽夢掛,無時不在念中,急欲一見個郎,傾訴離 衷。薛寒雲又何嘗不是相思滿懷,別情待敘?只是她比李蘭倩年長數歲,性格較為 矜持、穩重,不像李蘭倩那麼天真,心中有所繫念,立即形諸詞色,雖然在括蒼山 中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但自己究竟是個黃花閨女,縱然是江湖兒女不拘世俗, 卻也怕遭人背後指議,當下微微一笑,道:“倩妹妹,我看還是不去的好。”   李蘭倩瞪著一雙又圓又大的黑眼,詫然不解的問道:“那為什麼?”   薛寒雲矜持的答道:“假如他還沒到,我們現在去豈不是白跑一趟?要是已經 到了,你還怕他不來找你麼?只怕他比你還要急哩!我們又何必跑冤枉路呢?”   管雲彤雖然凝神窗外,正自打量谷中景物,但對兩女的一言一語,卻也側耳靜 聽,此刻見李蘭倩說的頭頭是道,條條有理,不禁對這位徒兒的聰穎頭腦,以及她 衡情度理的精明心思,聽的心中大是快慰,暗中點頭不已。   薛寒雲聽她這般說法,知她去找蒲逸凡的心意甚切,而且自己也急於知道他別 後境況,當下順水推舟的說道:“倩妹既然一定要去找他,我當然得陪你走一趟, 不過你先得問問管叔叔,看你師父准不准咧?”   管雲彤聽的長眉微蹙,心中甚為作難,如不准她們去,兩人數月相思,實在於 心不忍,讓她們去吧?眼下無異身在龍潭虎穴,萬一出了岔子又怎麼辦?……。   就在他正感為難,李蘭倩方自快步走來,還沒出口之際,忽聽那站在門外,表 面是留此侍候三人,實則負有監視責任的勁裝漢子發話道:“兩位姑娘長途奔波, 風塵勞頓,還是歇息歇息吧!即令有事,也不必急在一時,明天在會場上還怕見不 到以麼?”   他這幾句話雖然說的平和委婉,但聽在李蘭倩的耳中,卻蠻不是味道,她費了 不少唇舌,才把薛寒雲說動,而眼下師父答不答應尚不一定,想不到一個聽候使喚 的人又從中發話阻擾,聞言不禁柳眉一豎,嬌聲叱道:“誰要你多話,再這麼貧嘴 滑舌,小心我打爛你的嘴!”   那漢子似是想不到自己好言相勸,反而討了個沒趣,不禁又是好氣,又是難過, 只是自己奉有不能隨便得罪人家的命令,卻又不便發作,當下忍氣說道:“姑娘一 定要去,在下自不便強制阻攔,不過出了什麼意外之事,可莫怪在下沒有……”   薛寒雲忽然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頭道:“就憑這小小一個亭院,也能把我困 住不成?”   那勁裝漢子倏而臉色一沉,冷冷地說道:“這很難說,不相信兩位姑娘就試試, 看能不能走出這座亭院?”   兩人俱是心高氣傲之人,那裡聽得下這等威脅言詞,薛寒雲一拉李蘭倩左手, 邊走邊說道:“走!倩妹妹,我就不腦……”   一語未畢,忽見那勁裝漢子右腿一抬,猛的在地上跺了一腳,接著嘩啦一聲, 那分擺在門前的十幾盆菊花,倏而沒落不見,從地下冒出來一排弩箭,齊封門口, 弓張弦滿舉勢待發!   剎那變故,兩女不禁看的一呆。   管雲彤心存戒意,留神察看,現下見此情形,已知這座亭院,到處可能都有機 關埋伏,身處險地,委實動彈不得。不過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不故意生事,敵人絕 不會在會期之前,有什麼不軌的行動,當下轉過身來,走到門口,向那勁裝漢子看 了一眼,正待開口說話,那中年漢子已搶先說道:“非在下有意作難,實在是怕兩 位姑娘到處亂闖,一但出了事情,小弟擔當不起!”   管雲彤道:“既然如此,我叫她們不出去就是了。”   說畢招呼二女,轉身回房,兩女雖然有氣,但也不敢違拗。   時光匆匆,一官已過,就在翌日黎明不久,谷中響起了幾響悠揚的鐘聲,李蘭 倩向管雲彤問道:“師父,這裡又沒有和尚廟,那來鐘響?”   管雲彤道:“現下已屆辰時,大概是敵人發出的信號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中秋大會】   管雲彤話方落口,“笑面閻羅”徐寒武,已大步走進院門,抱拳對管雲彤一禮, 笑道:“在下奉莊主令諭,特來奉請三位,駕臨‘明潭’較技台上,敝莊主已在恭 候大駕。”   管雲彤微微一笑,道:“隨便派人通知一聲就是,怎敢又驚院主大駕?”   徐寒武道:“滄浪二友之名,二十年前威震江湖,敝莊準備不周,尚望幾位包 涵。”   管雲彤笑問道:“我們現在就動身麼?”   徐寒武道:“三山五嶽的高人們已分途前去,請三位收拾一下,即刻移駕。”   管雲彤側臉看薛李二女一眼,見她倆已結束停當,道:“咱們無牽無掛,說走 就走。”   徐寒武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前走一步帶路了!”   抱拳一轉身,當先而去。   管雲彤緊隨徐寒武身後,李蘭倩居中,薛寒雲走在最後。   徐寒武出了院門,折人一條小徑之後,奔行疾速,而且愈走愈快,三人不得不 放腿追趕,這一來,沿途上的景物,都無法看清,如同較量腳程一般。   管雲彤轉頭低聲對二女道:“他這等快速奔行,必有深意,你們兩人可要小心。”。   徐寒武嘿嘿兩聲陰笑,卻沒有接嘴。   管雲彤突然加快腳步,追上與徐寒武並肩,問道:“那‘明潭’距此有多少路 程?”   徐寒武一面奔行,一面笑道:“穿過眼前這片茂林就到了。”   忽覺光線一暗,已然進入林中。   管雲彤流目四顧,只見這片茂林,約有百丈縱深,盡是碗口粗細的松柏,濃蔭 蔽天,穿行其中,令人微生寒意。穿過這片茂林,徐寒武突然放慢腳步,笑道: “明潭就在前面了!”   管雲彤放眼望去,但覺水光映人,一泓方圓里許的水潭中,矗立著一座周圍八 九十丈台室,台室下靠著數十條小舟,台上彩旗招展,人影穿梭,業已聚人不少。   徐寒武捏嘴一聲輕嘯,台下立時搖來一條小舟,管雲彤略一沉吟,哈哈朗笑說 道:“會場設在水潭之中,想必定有用意,如果貴莊待會把船撤走,三山五嶽中人 縱有絕世輕功,也難渡過水潭了。”昂首挺胸,當先躍上小舟。   徐寒武大笑道:“這次赴會之人,大都是一派宗師,個個身負絕學,眾目睽睽 之下,要想把船撤走,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較技台上,早已擺好了綿墩檀案,三山五嶽的座位都已經排定。小舟剛抵台邊, 台上已放下一架軟梯,管雲彤等走上台階,立時有兩名青衣童子,手搖彩旗,迎了 上來,帶三人走向右側一排席位之上。   管雲彤星目環掃,但見香茗細點,早經擺好,雙方席位各成馬蹄形成據左右, 相對而峙,壁壘分明。   李蘭倩心懸個郎,坐下之後,立時妙目流波,左右顧盼,只見比鄰而列的北嶽 位上,空無一人,不禁心頭一急,拉著薛寒雲問道:“姊姊,別人都到了,凡哥哥 怎麼還沒來呢?”   她情激發話,音調甚高,今天參與大會之人,無一不是修為深厚的武林高手, 耳目甚是靈敏,她活方出口,立時引起了在場之人的注意,數百道眼光,齊齊向她 望來,看的她心頭忐忑,十分不安……。   薛寒雲矜持穩重,雖然心中焦慮,但外表卻仍能保鎮靜,低聲說道:“現在不 過辰時,為時尚早,你急什麼呢?   她口中雖在說話,但兩眼卻在打量場中情形,只見三山五嶽的赴會之人,個個 皺眉緊臉,神情甚是沉重不安,相反地,七絕莊與神蛛教中人,卻是一個個耀武揚 威,十分神氣。   原來這次中秋大會,雖是近數十年來武林中最為轟動的大事,各派精英高手盡 出,但大會參加之人,並不太多,少林寺人數最眾,也不過一十二人,其他各派, 大都是三四五人不等。   三山因蓬壺奇僧與方壺漁隱已死,只來了瀛壺釣翁一個,尤以北嶽席位虛設, 是否有人來參加更是令人懸心,而對方卻除了神蛛教與北怪不算外,單是七絕莊的 高手,就有四五十人之多,彼此對峙,兩相比照,不論武功的高低,抑或人數的多 寡,對方都佔了絕大優勢。   此等情勢之下,赴會的三山五嶽中人,哪能不心情沉重地憂慮不安?尤其主持 參加這次大會的少林掌門人無我大師,更是長眉深鎖,心頭如壓重錫一樣!   管雲彤等三人坐下不久,突聞一陣咚咚鼓聲,正在送茶奉水的青衣童子,立時 迅快奔回七絕莊的座位後面,排成極整齊的一個雁翅隊形。   鼓聲甫住,七絕莊主座位後面,緩步走出來一個極美艷的紫衣少女,手持七星 符令,背插金蛟神剪,四個分著翠綠、嫣紅、淡青、銀白的妙齡女婢當前開道,七 大院主隨後擁護,步入場中,左手一揮,前面開路的四婢,立時分立兩側。   只見她符令微展,旗影飄動,妙目緩緩掃掠全場一眼,綻出一串嬌若銀鈴的聲 音,道:“請總護法出來交待場面,較技馬上開始!”   此話一出,三山五嶽中人無不大感意外,想不到統馭這般綠林豪雄的七絕莊主, 竟是一個年青青的如花少女,一時不禁詫然變色,看的一呆,只有無我大師因從冷 桂華口中得知詳情,而能保持平靜。   她話聲方落,七絕莊位上立時站起一個童顏鶴發,白髯飄胸的老者,慢步入場, 雙手抱拳,團團一個長揖,朗聲說道:“七絕莊乃一群草莽,今天居然能蒙各大門 派賞光,陳靈歸上下人等,無不大感榮幸,只是敝莊僻處蠻荒,無期款待,而陳某 以及屬下,均是粗野之人,不諳家規,未習禮儀,日來多有怠慢,尚望諸位海涵包 容,陳某在此當面謝過。”話完又是團團一揖。   這時,南嶽席位上站起一個中年書生,哈哈笑道:“陳總護法這等說法,不覺 著太客氣了麼?”   話到此處,突然一正臉色,轉過話頭道:“古往今來,宴無好宴,會無好會, 現下壁壘分明,彼此心裡有數,閣下這等客氣之言,楊公毅認為繁文縟節,免掉他 罷,還是請尊駕話歸正題,把道子劃出來,早作了斷。”   陳靈歸大笑道:“楊兄快人快語,陳某甚是佩服,但楊兄既然這等說法,想必 已胸有成竹,何妨直接了當的劃出道來,七絕莊無不奉陪!”   楊公毅冷笑一聲,正待開口說話,西嶽席位上已站起來手執雲拂,背插長劍的 靜一道長,稽首為禮,說道:“貴莊既然邀我們到此較技,想必早已預為安排了較 技的辦法,何以到了這較技台上,卻要咱們應邀之人劃道出題,尊駕何所用心,實 叫貧道不解。”   陳靈歸呵呵一陣冷笑,道:“敝莊時短資淺,乃是武林後進,不論武功聲望, 均不足以與歷史悠久的三山五嶽相提並論,敝莊此番斗膽柬邀天下英雄,乃是以後 進未學的身份,向諸位恭請教益,而且諸位遠來是客,敝莊忝為地主,自應主隨客 便,請諸位劃道出題……”   突問一聲低沉的笑聲,波蕩全場,陳靈歸聽得眉頭一皺,停下口來,因為笑聲 聽來雖然不大,但卻沉重有力,音浪鑽入耳中,震的耳鼓嗡嗡回鳴。   此人雖然只一聲低笑,但全場高手,卻無人不驚駭於此人內功的精深,舉目望 去,只見泰山席位之上上,緩緩部起一位五短身材,滿臉精悍之氣的老叟,雙目微 閉,接道:“老朽山老之人,對江湖上是非恩怨,雖無能予以化解,但至少亦不應 參與,而這次隨本派掌門師侄破例趕來苗山……”   陳靈歸聽的大吃一驚,暗道:“此老三十年前,與南奇北怪並重江湖,聽說隱 跡九華山中,已三十年不理世事,怎地這次也來了!”   口中卻勉強笑道:“這次能驚動呂老破例出山,七絕莊實在面子不小,不知呂 老有何教言,敝莊無不從命。”   原來那說話的老叟,正是東一絕呂葦。   呂葦霍然睜開雙目,兩道冷電似的眼神疾射而出,望了陳靈歸一眼,繼續緩緩 說道:“老朽出身東嶽,受掌門師侄之請,不得不來參加這場盛會,但老朽並沒有 爭強鬥勝之意,只想以野老身份,為雙方化解這場恩怨。”   這時,少林席位上的無我大師,突然朗宣佛號,宏聲說道:“此事能得呂老施 主出面化解,實乃武林蒼生之幸……”   一語未畢,那高居七絕莊貴賓首位之上的北怪上官池,突然發出一聲懾人的冷 笑,接道:“呂老兒存心不錯,老和尚慈悲為本,但眼下之局,雙方已勢成水火, 只怕由不得你們兩人吧?”   此話一出,全場愕然,三山五嶽之人,無不面面相覷,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 在無我大師和呂葦臉上,場面顯得非常尷尬,令兩人難以下台。   老和尚略一沉吟,高聲說道:“彼此無深仇,亦無宿怨,所爭者,一個‘名’ 字而已,如能以消除爭名之念,其爭自解,上官施主這‘勢成水火’之語,實叫貧 僧有些不解,難道上官施主硬要造成這場殺劫麼?……”   他微微一頓後,面向陳靈歸輕宣一聲佛號,接道:“陳施主二十年來苦衷、仇 怨,貧僧已得知一二,貧僧當著天下英雄,斗膽向陳施主保證,只要你能懸崖勒馬, 立可化干戈為玉帛,老衲願以少林一派的微薄聲譽,為施主化解消除,還施主毫髮 無損的本來面目,但願施主三思老僧之言,阿彌陀佛。”說完低眉,緩緩坐下。   他這番話,說的大是突然,只聽得會中人,個個大惑不解,怎麼樣也想不出這 兩個正邪不同的領袖人物,有著什麼淵源,存著什麼秘密?只有那默坐在“草莽英 雄”席位上的管雲彤,心中若有所思,但也未全盤了然。   陳靈歸聽的心頭一凜,暗道:“聽他說話的口氣,已知道了我二十年來所作所 為的底細,如若一旦公開出來,不但連累胞弟無法立足江湖,只怕連自己在莊中也 要落個欺騙之嫌,如此爾後將何以服眾?……不如快點逼他們動手,殺人滅口!”   心念及此,立即故作不解的沉聲說道:“大師領袖五嶽,陳某素所尊崇,請大 師自重身份,別信口開河,無的放矢,適才這番妙論,陳某實在不懂;大師如對眼 下較技之事有何高見,在下自當洗耳恭聽,如再講些題外文章,恕陳某沒有這份閒 心,懶得連理!”   無我大師長眉聳動,臉泛怒容,霍然挺身站起,正待揭穿他本來面目,忽然又 想到冷桂華一再要求代守秘密的哀告之言,當下暗歎一聲,斂去怒色,輕宣一聲佛 號,合掌說道:“陳施主既不願談題外文章,老訥自不便再說廢話,那就請陳施主 把較技的辦法,快點說出來吧?”   陳靈歸道:“陳某有言在先,七絕莊是主隨客便。”   管雲彤自落座之後,始終冷言旁觀,默無一語,這時忽然站起身來,接口說道: “賓客雖強,卻無奪主之理,七絕莊既有邀約較技之舉,亦當早有適當安排,尊駕 適才所言,不過是謙沖為懷,以盡地主之誼而已,現下禮數業已盡到,就不妨將預 備的辦法,公諸天下英雄之前,讓大家一明究竟,再作決定如何?”   陳靈歸臉堆笑容,朗聲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說到這兒,微微一頓,炯炯雙神,掃掠了赴會群豪一眼,接道:“敝莊由在下 代莊主行令,希望諸位也推選一個主持全局這人,以便使這場較技之事,能保持不 混亂的局面,你們隨便推出一個人,由敝莊酌情派人迎敵,大家以命相搏,不分出 勝敗強弱,誰也不准接替,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他早已把彼此實力估量清楚,單以神蛛教與北怪之力,就可把對方幾個傑出的 高手,消滅大半,等雙方戰到精疲力盡之時,自己再以養精蓄銳之身,出面一股殲 滅。   管雲彤思付一陣,又道:“尊駕這個辦法,確實最好不過,但不知我們出戰之 人,要在貴莊中挑選對手,是不是也可以?”   陳靈歸回答一猶豫,答道:“當然可以……”   他話未說完,管雲彤已大喝一聲“好!”縱身躍起,飛落場中,銀簫橫胸,冷 然接道:“少林派掌門人德高望重,領袖中原武林,我們來此之先,早已推選無我 大師主持全局,此點尊駕不用煩心!”   說著劍眉一軒,精光電射,逼視在陳靈歸臉上溫怒說道:“管某不自量力,這 第一陣,想向尊駕討教幾招絕學!”   他自括蒼山返裡以後,經過數月來的反覆推想,他已確定那個救他出險,並為 薛寒雲療傷的女人,即是神手摩雲的愛妻,而從那三根銀針上,推測薛大哥的奪妻 情仇,可能就是聲譽頗隆的“妙手諸葛”,適才一聽無我大師語重心長的勸告之言, 忽然觸動靈機,認定眼前的陳靈歸,便是“妙手諸葛”的化身,故友情深,復仇心 起,是以縱身高位,當面索戰。   陳靈歸心思靈敏,見他當面索戰,知道“東窗”事發,不覺心頭一沉,忖道: “此人二十年前已名滿江湖,現在武功又不知精進了多少?單打獨鬥,自己只怕接 不下來……”   正感為難之際,西域席位上忽然響起一聲暴喝道:“陳總護。法退下,這一陣 讓佛爺吧!”   發話之人正是神蛛教副教主矮佛獨雲,他久處邊陲,少習禮數,加以性子暴躁, 雖在眼下這種場合,說起話來仍是粗魯不堪,難聽至極!他話一落口,人也如天馬 行空,縱落場中。   陳靈歸見他出場,心頭如釋重負,望著矮佛把手一拱,藉機下台,朗聲說道: “副教主要奪先聲,在下禮當相讓。”   說完話,望著管雲彤徐徐一笑,轉身回位坐下。   管雲彤見友仇藉機而退,不由對矮佛恨之入骨,當下一擺銀簫,正待發話出手, 獨雲已大喝一聲道:“咱們在括蒼山沒有見出高下……”   管雲彤冷笑一聲截道:“今天得分個死活!”   銀簫一抖,斜向矮佛劈出。   他在聳雲巖上,已吃過矮佛搶去先機的苦頭,是以這次出手,不但將功力凝注 簫身,而且是自己生平絕學十二手雷音簫招。   名家絕藝,招術果然不凡,管雲彤銀簫斜抖出手,始終若點若劈,叫人難以測 出他策勢的變化。   矮佛左掌一翻,逼住簫勢,右掌“直叩天門”當胸擊出!就在他左掌剛翻右掌 還未擊出之際,管雲彤斜劈而出的簫勢陡然易劈為點,一股穿劍裂帛般的尖銳簫風, 已突破了掌風向他助下射到!矮佛不覺心頭一驚,收掌飄身,向後疾退三步!   他原想逼住管雲彤劈來簫勢後,借勢反擊,憑自己深厚的功力,雄渾的掌勢, 將對方擊傷掌下,既可先聲奪人,一挫赴會群雄的銳氣,自己亦可將西域聲威,揚 眉吐氣於天下英雄之前。   那知管雲彤出手一箭,看似平淡無奇,其實乃是他十二手雷音簫招中,一式極 為深奧的招術,名叫“雷奔電閃”,這招簫勢的妙處,在於出手時太過平淡,中人 一看之下,就知誘敵招式,但卻不易看出他簫勢的變化,無法搶制先要,就這樣被 他看似平淡的隨手一簫,往往會逼的一流高手閃身退避。   管雲彤一箭逼退矮佛,隨勢欺身而上,銀簫直擊橫掃,忽點忽劈,運簫如風, 展開快攻,剎那間簫影漫天,風雷並發。   這正是他二十年前就已天下少敵的雷音簫招,一經施展開來,威勢果然驚人, 矮佛一著失算,全盤皆輸,在管雲彤搶發和無機的快速攻勢下,竟然被逼的沒有還 手之力,雙掌左格右擋,肥軀施轉跳躍,但卻始終無法擺脫管雲彤繞身簫影。   在場群雄,對眼下這場搏鬥,以神蛛教主與薛李二女最為懸心,病彌勒孤雲眼 見矮佛被逼的無力還手,神情頓時緊張起來,暗中默運功力,準備必要時出手搶救; 薛李二女見管雲彤已佔盡優勢,自然高興非常,李蘭倩拉了薛寒雲一把,輕聲笑道: “姊姊,你看師父還要幾招,才能把那胖和尚打敗?”   薛寒雲道:“這很難說,叔叔雖已搶得先機,但那知矮和尚修為深厚,耐戰之 力甚強,百招之內,叔叔只怕不能勝他。”   兩人談這幾句話的工夫,場中形勢已有了轉變,管雲彤手中銀簫連出了三招絕 學,那本已綿密的簫影,陡然間波翻濤湧,幻化出一片密如網幕的銀光,向矮佛當 頭罩去。   管雲彤在出手之先,早已把敵我雙方的實力衡量清楚,看出敵方人數雖眾,但 武功傑出的,不過神蛛教正副教主、北怪上官池,與及那位不知深淺的七絕莊主而 已,己方有東一絕呂葦、無我大師,自己與雲姑娘,還有瀛壺釣翁,只要不讓他們 以強擇弱,勝固沒有把握,但亦可保持均勢。   因此,他一見矮佛把陳靈歸替下,雖非自己初願,但總算碰上了真正對手,是 以一出手,就是生平絕學十二手雷音簫招。全力施展出手。   果然這套鎮攝武林的精妙簫招,引起了在場群豪的驚奇和注意,紛紛起身觀戰。   矮佛乃西域第二把好手,這次來到中原,野心極大,想不到今天一上場,就為 對方簫招所制,被逼得像走馬燈般團團亂轉,當著天下英雄和七絕莊屬下高手之面, 早已激忿難耐,惱羞成怒,不禁激起拚命之心,暗中潛運功力,大喝一聲,左臂一 搶,硬接簫勢,右掌卻以十二成勁道,猛劈過去。   他這種兩敗俱傷的拚命打法,管雲彤勝券在握,自然不屑與他同歸於盡,當下 一聲哂笑道:“西域絕學,果然與眾不同!”   沉腕收簫,側身讓開一擊,矮佛就借這一讓之勢,驀然暴退八尺,接著雙肩一 聳,反撲而上。他適才已嘗過失去先機的苦頭,幾乎被對方搶了先機的迅猛簫勢所 傷,心生警惕,那還敢重蹈覆轍,一出手就以自己最為拿手的三十六招“回龍掌法” 對敵。   他在這套掌法上,下過數十年苦工,如今已到得心應手,爐火純青的地步,交 替出手,連環劈出,不但迅快絕倫,而且沉重無匹,掌勢出手,有如重錘擊巖,巨 斧開山,威強的潛力暗勁,激起了強烈的陣陣勁風,排山倒海般向管雲彤猛攻過去。   管雲彤仍以十二手雷音簫招拒敵,這套威勢強猛的簫招愈戰愈使人覺著奇奧難 測,經他反覆施展出來,看的人眼花繚亂,二十個照面後,風雷齊動,簫圈威勢, 不斷的擴展,把矮佛圈人了一片銀光之中。   這次兩人再度合手,各以畢生心血參研的絕學求勝,只看的全場高手個個屏息 相觀,鴉雀無聲。   矮佛見自己一套掌法快要使完,也不過勉強與敵人打了個平手,不禁暗自發急, 心知只要時間稍久,自己掌法使完,勢必要為對方所傷,不由鋼牙猛咬,把心一橫, 正待捨命相拼,忽聞管雲彤一聲大笑道:“你再接管某這招‘晴雷暴雨’試試看看?”   雙腳點地,身形平拔而起,半空中一個翻轉,頭上腳下,振腕一抖,灑下漫天 簫影,向矮佛當頭罩落。   矮佛只見那漫天罩落的策影,有如數十條銀光,同時襲到,方圓兩丈以內,都 在簫影威勢圈內,令人躲閃不開,招架危難,不禁大吃一驚,暗道:“看來今天只 怕難逃……”   他心念剛剛轉動,那急瀉下的漫天簫影,倏然合而為一,劃起強烈的簫風之聲, 宛如水柱驟降,向他“天靈”死穴射到!   矮佛目睹對方來勢凌厲,已知難逃厄運,暗自歎息一聲,忖道:“如就這麼傷 在對方手下,神蛛教威嚴何存?”當下提足真氣,疾躍而起,準備以數十年修為的 功力,和管雲彤作生死一搏之拼!   只聽神蛛教主大聲喝道:“副教主不可硬拚,快點閃開!”雙手一按桌面,人 如天馬行空,兩掌一分,疾向兩人飛去!   他來勢雖快,管雲彤疾射而下的簫勢,比他尤快一著,再加上矮佛企圖捨命相 拼,不肯退讓閃避,反而以本身數十年修為的功力,躍起迎敵,一上一下之間,迅 如奔雷瀉電,病彌勒雖然乃時搶救,仍是晚了一步,只聽兩聲悶哼,那疾射而下, 勢著閃電的白光忽斂,矮佛和管雲彤同時由空中跌了下來。   群雄定神看去,只見矮佛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原來他一條左臂,已被管雲彤 齊肩劈斷,鮮血泉湧而出。   可是管雲彤亦被矮佛還手一掌,擊中肩頭,他雖因身受重傷減去不少功力,但 管雲彤久經劇戰之下亦是承受不住,只覺骨痛如裂,人由空中跌下來,踉踉蹌蹌的 向後退去。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兩人這驚心動魄的生死一搏,直看的全場中人,無不心生 凜駭,驚悸不已。   病彌勒略一定神,陡然上兩步,左手食、中二指,迅如電光而出,舉手之間, 截住矮佛體內血脈,倏然一轉身,直向蹌踉後退的管雲彤撲去!   薛、李二女看的大吃一驚,雙雙一聲嬌叱,正待縱身躍出,忽見一條人影由西 岳席位之上,凌空而起,疾如出塵鷹隼一般,飛落場中,擋在管雲彤前面,手中雲 拂一擺,攔住神蛛教主,沉聲喝道:“虧你還是一派宗師,竟然施出這種乘人於危 的下流手段?”來人正是西嶽掌門靜一道人。   病彌勒一聲獰笑,道:“你要替死,本教主就成全你!”雙掌一翻,平胸遙推, 一股剛柔並俱的力道,應手迴旋而出,直向靜一道人捲去。   靜一道人身形一側,讓過正鋒,右手貫足內家真力,斜刺裡反擊過來。   兩股內家真力凌空一觸,靜一道人立時覺出不對,只覺擊出掌力,如觸風輪一 樣,隨即旋開消散,不禁微微一怔,就這剎那間的失神,病彌勒推出的迴旋力道, 挾雷霆萬鈞之勢捲到,當只感全身一震,人已立足不住,被卷的凌空飛直,跌落兩 丈以外。   病彌勒一掌卷飛靜一道人,眉宇陡泛殺機,縱身一躍,直向靜—道人跌落處縱 去,雙腳還未落地,兩掌已凌空劈下!   就在這時,忽聽一聲斷喝,起自衡山席位之上,接著一條人影,電射而出,半 空但見白光一閃,帶著尖銳的嘯風之聲,徑襲神蛛教主背後。   病彌勒聽覺靈敏,覺得背後襲來力道甚強,只好先求自保,猛的氣沉丹田,落 地轉身,揚手一掌,遙空劈去,他心中殺機已起,功力早聚兩掌,此刻蓄勢而發, 威勢強猛無匹,那急襲而來的人影,身在空中不易閃避,一攻一迎之間,快如電光 石火,人影與他掌風一觸,但聞一聲悶哼,懸空的身子,忽如斷線風箏一般,在空 中連續翻了幾個斛斗,墜落實地。   群豪定神一看,只見墜落之人文士裝束,手捧短笛,正是南嶽掌門“聖手書生” 楊公毅!   病彌勒連旋“蛛風掌”,一出手就傷兩個名列第一流高手的掌門宗師,使赴會 群雄,既驚且怒,衡山、西嶽兩派參與大會較技之人,一見掌門人重創當場,一齊 站起身來,紛紛拔出兵刃,準備以死相拼。   無我大師目睹當前情勢,既怕病彌勒對傷者再下殺手,又恐群雄出場引起混戰, 霍的僧袍一揮,人如海燕掠波,由座位上飛過來,落在神蛛教主面前八尺之處,望 著赴會群雄朗聲道:“諸位請派人救傷,讓貧僧來領教西域絕學!”   說著面容一肅,向病彌勒揚眉接道:“孤雲教主好辣的手段……”   病彌勒冷笑一聲,截住無我大師話頭,道:“動手過招,難免傷亡,老和尚不 必大發慈悲之論,快點出手!”   無我大師臉色一沉,道:“既然如此,貧僧只好放肆了。”   正待出手搶攻,忽聞衣袂風響,泰山席位之上,射出來一條矮小人影,躍落在 老和尚身後,道:“大師主持大局,豈可輕易出手,這一陣讓給老朽打吧?”   老和尚轉頭一望,只見東一絕呂葦,手持寒光奪目的短劍,一臉堅決之色,只 好合掌而退,道:“呂施主請自珍重!”   這時受傷之人,均由雙方救離出場,只剩下“東一絕”呂葦和神蛛教主病彌勒 對峙場中。   這兩人一個是威震西域的高手,一個是隱跡中原的風塵奇人,前者僻處邊陲, 武功自成一家,這次抱著萬丈雄心,來到中原逐鹿霸業,自有他倚仗憑情的超人藝 業,單看他適才一出手就連傷兩個掌門宗師的罕絕功力,即可揣出他實有不同凡響 的驚人絕藝;而後者卻在三十年前,即已與南奇、北怪齊名天下,其武功之高,修 為之深,自可想見,而三十年後的現在又不知精進了多少?是以,此刻兩人對峙場 中,雖然還沒有出手過招,在場群雄,已看的凝神屏息,暗自緊張起來!   兩人僵持了一陣,神蛛教主似已感到不捺,只見他兩臂緩緩上提,雙手不停交 擦,一雙凹眼以內,射出兩道冷森森的寒芒,緊瞪著呂葦一瞬不瞬。   陡然神蛛教主一聲獰笑,一聲暴喝,陡的雙掌一翻,當胸猛推而出。   這一擊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雙掌才翻,勁風應手而出,一股奇 猛無匹的狂飆旋流,排山浪湧過去。   呂葦只覺他掌力還未近身,已有一道施風捲的人躍躍欲起,不由暗暗心驚,忖 道:“這是什麼掌力,倒是罕聞少見,怪不得他們兩人一個照面就倒地不起,自己 若不是早加提防,只怕也要重蹈兩人的覆轍哩!”   他心中有備,雖驚不亂,眼見病彌勒全力出手,既不還架抗拒,也不閃讓退避, 恍如未覺一般,仍自沉樁立馬的嶽峙場中,一動不動!   這一來,大家都以為他以數十年精絕修為硬接一擊,直看得七絕莊方面人人眉 飛色舞,喜形於色,三山五嶽赴會的群雄,個個大驚失色,紛紛站起身形,準備出 手搶救,無我大師更自急的大聲叫道:“呂施主不可硬接,快……”   下面一個“退”還字未出,場中已起了意想不到的轉變,病彌勒足可轉岳移山 的迴旋勁道剛一逼近“東一絕”身前,呂葦已隨勢倏然仰身倒下,腳跟用力,距地 不過數寸,使病彌勒擊了的千鈞掌力,落空掠胸而過,就這麼輕描淡寫,但卻驚險 無倫地避開了對方致命一擊!   這雖然只是極為普通的“鐵板橋”身法,但呂葦在眼下這種場合用來,卻是大 大不同,高明已極!不論是時刻、分寸、部位都拿捏得絲毫不差,恰到好處!只看 的赴會群雄於驚悸中,同時暴出一聲:“好!”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病彌勒雙掌還未收回,呂葦已呼呼掌風,森森劍氣閃擊而 至,病彌勒招架不及,只好仰身暴退,呂葦就他這一退之勢,如影隨形般的跟蹤欺 上,左掌右劍,奇招連出,剎那之間,刺了五劍,劈出六掌!   他這五劍六掌,不但快速絕倫,而且奇奧難測,並是凝足內家真力發出,掌風 似剪,劍氣如刀,掌掌劈擊穴道,劍劍刺向要害,這一輪急攻猛打,把病彌勒逼的 空有一身絕學,卻是無法施展,一時弄的手忙腳亂,節節後退。   呂葦經過這一陣疾攻,早已看出對方武功和利弊長短,知他短在近身相搏,長 於隔空硬拚,暗忖如要讓他緩過手來,展開反擊,自己同樣招架不住,當下一聲大 喝,攻勢忽的加強,招術陡然一變,左掌施出他最得意的“飛星”掌法,右劍卻展 開東嶽鎮山絕藝的“神風”劍招,兩般絕學配合,劍掌交替施為,一時但見掌影點 點,劍風霍霍,把病彌勒圈人一片劍光掌影之中。   病彌勒身困其中,招架危難,只覺對方招術愈打愈奇,所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宛如一片網幕,從四面八方向自己收縮,自己卻又左支右細,展不開手腳,暗想這 樣打下去,遲早難逃一死,與其這麼等著挨打受戰,到不如霍出性命一拼,此念一 動,猛的丹田提氣,功行兩臂,力聚雙掌,根本就不理呂葦劍掌交織的攻勢,厲喝 一聲,道:“你也接佛爺兩掌試試!”   喝聲出口,兩股排山倒海般的勁氣狂飆,已嘯然電射而出!   呂葦久經大敵,閱歷豐富,雖然佔盡上風,卻也留神著他的拚命反擊,眼見他 對自己強猛的攻勢既不招架,也不閃避,知他已起了拚命之心,自己勝券在握,那 肯與他同歸於盡,就在他喝聲發掌的同時,一提丹田真氣凌空躍起!   病彌勒兩掌擊出,眼前人蹤已杳,不禁猛的一怔!   就這一怔的眨眼之間,呂葦已凌空飛撲而下,短劍揮舞之間,撤下漫天寒星, 捲起一陣劍風,這正是他“神風”劍法中的一招奇學“風捲殘雲”,病彌勒一著失 神,被呂葦短劍幻化的海天劍影,乘隙捲到,但聞一聲悶哼,森森劍鋒,穿胸而過, 鮮血狂噴,屍橫當場!   呂葦雖然已將對手洞穿劍下,但自也付出了全神,累得精疲力盡,當下拔出短 劍,緩緩轉身,慢步而退。   神蛛教下的四個一代弟子,眼見掌教師尊喪命劍下,敵人準備退出場中,再也 不顧單打獨鬥的較技規矩,同時一聲暴喝,紛紛縱落場中,各擺手中方便鏟,疾向 呂葦撲去!   泰山掌門神風劍客羅宜軒,看出師叔業已耗盡全力,絕難擋住四個和尚的猛撲, 手中長劍一揮,人如飛燕剪水,縱身向四個和尚的來勢迎會。   這時,呂葦不過轉身走了四五步遠,神風劍客與四個和尚已同時飛落場中,眼 看一場混戰就要開始,忽見中劍倒臥在場中的病彌勒一躍而起,雙掌一揚,兩股掌 風已閃電般的,結結實實的擊在呂葦後背上!   剎那變故,全場震驚,在場之人,誰也沒想到病彌勒中劍之後,還能躍起出手, 羅宜軒雖然離得最近,但因事出意外,也是搶救不及,只聽一聲悶哼,呂葦一個矮 小的身軀,被震的向前竄的一丈多遠,口吐鮮血,撲倒在地上。   原來他被呂葦一招“風捲殘雲”灑下的點點寒星,劍影,乘隙而下,正待撤身 疾退,呂葦劍風已觸前胸,閃避已自不及。   他內功精純,雖然自知難逃一死,但也不甘就這麼讓敵人毫髮無損的退出場中, 心念電轉,詭謀頓生,立時一提丹田真氣,保住一口元氣,集在丹田不散,噴血臥 倒,待機出手!   直等呂葦緩緩轉身,四個和尚與神風劍客同時躍落場中,混戰將起之際,病彌 勒也乘機而起,恁藉護在丹田的一口元氣,透掌發力,出其不意的背後施襲,呂葦 早已累的精疲力盡竭,發覺時已無能運功抗拒,只覺如被千鈞重錘撞擊一般,踉蹌 前竄了幾步,昏厥倒地。   神風劍客疾奔過去,俯身抱起呂葦,低頭一看,只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 雖未絕氣,但也只餘一縷遊絲,不禁又急又痛,再也顧不得與人拚搏,退出場中,   四個黃衣和尚,適才不過憑一股激忿出場,現下見敵人已受創倒地,激忿略平, 默察情勢,知道赴會群雄,無一弱手,連掌教師尊尚且喪生殞命,自己不見機而退, 無異白白送死,當下四人互望一眼,抬著病彌勒屍體,退出場外。   幾陣拚搏下來,雙方都有了慘重的傷亡,七絕莊方面雖然由於神蛛教正副教主 的一死一傷而失去了兩個強有力的助手,但三山五嶽中也因呂葦與西南二岳掌門的 重傷而減去了不少實力。管雲彤雖然受傷較輕,但一時也無再戰之能,檢討戰果, 衡量實力,仍是道低魔高,七絕莊方面佔著優勢。   主持赴會大局的無我大師,這時一臉嚴肅之色,心情十分沉重,知道這樣演變 下去,如果一旦引起混戰,自己這方面非要吃人手不足的虧不可!”   忽聞一聲冷笑,起自七絕莊貴賓席位之上,眾人轉目瞧去,只見北怪寒著臉色, 望著陳靈歸冷冷的說道:“人家替你們拼死賣命,你們卻按兵不動,保存實力,坐 收漁利,這算盤倒是打的不錯,怎麼,現在是不要老夫出場了?”   這幾句話就像一柄利刃,戮破了陳靈歸的心機,他先是臉上一紅,繼而臉色一 沉,冷然說道:“池老這話從何說起,不錯,兩位西域高人已然一死一傷,但本莊 並沒有請他們出場……”   一語未畢,那身為莊主的紫衣少女,忽然冷笑一聲,接口說道:“池老既然這 般相疑,那就等著瞧吧!看本莊是不是倚靠別人,來勝這場較技大會!”說畢站起 嬌軀,拔下臂插蛟神剪,步入場中。   此女一徑入場,雙方頓時緊張起來!   她雖然人兒生得貌美如花,但一張粉臉卻冰冷的有如冰霜,只見柳眉帶煞,鳳 眼含威,一雙如電神光,緩緩掃掠了赴會群雄一眼,最後停在無我大師臉上,道: “聽說你們少林寺有七十二項絕技,今天就一並施展出來,讓本莊主見識見識吧!”   無我大師領袖中原武林,德高望重,當今武林中人,誰都對他異常尊崇,即便 是與他對敵的黑道人物,在動手之先,也要按照江湖規矩,客氣幾句,現下她這麼 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叫陣之言,可是老和尚數十年來第一次聽到,一時直弄的他 不知怎麼答覆。   就在這時,忽見一條人影,由“草莽英雄”的席位之上,疾如流矢劃空般,飛 躍場中,人在空中還未落地,一串嬌若銀鈴的聲音已徹流全場,道:“說話的口氣 倒是不小,你有什麼本領先讓我看看!”   餘音甫在,薛寒雲已俏生生的站在紫衣少女身前八尺之處。   紫衣少女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不信你就亮兵刃和我試試?”   薛寒雲雙掌一揚,傲然說道:“這就是我的兵刃!”   紫衣少女冷哼一聲,叱道:“這是你自己找死!”   最後一個“死”字落口,金蛟神剪已當胸劃出,這時雙方相距,足有八尺遠近, 也不見她欺身上步,但那當胸劃出的金蛟神剪,卻幻起一條數尺長的金光,電疾向 薛寒雲刺去!   薛寒雲看的大吃一驚,暗道:“難道她這點年紀,已練成了劍氣傷人不成?” 仰身疾退五步。   紫衣少女嬌喝一聲,道:“你還躲得了麼?”欺身揮剪,跟踵追擊過去。   薛寒雲不知她手中持的是前古神物,一經揮舞施展,自然發出耀眼光芒,以為 她已練成了劍氣傷人的絕頂功夫,見他跟踵襲來,那裡還敢迎戰,立時展開身形, 後縱退避……。   兩人就這麼一進一退,在寬大的較技台上,開始追逐起來,讓避的有如雲飄電 閃,追襲好似流星趕月,薛寒雲雖然展盡了腳程,但總是擺不脫她的追襲,而紫衣 少女也始終差著那麼幾尺距離無法趕上!   轉眼之間,兩人在台上已繞了三圈……”   追逐中,忽聽紫衣少女一聲哂笑,道:“我道你真有什麼本領,原來只是會跑 而已!”   薛寒雲早已被她追的忿怒填胸,滿肚子是火,再一聽她譏諷嘲笑,益發羞忿難 當,當下把心一橫,立時橫飄三尺,身形電轉,不退反進,雙掌齊揚,猛劈過去!   紫衣少女想不到她會突然轉身還攻,乍然招架不及逼的後退了三步。   薛寒雲一側身,左指右掌,欺攻而上。   紫衣少女一聲冷笑,右手揮舞之間,灑出朵朵金花,幻起重重剪影,向薛寒雲 當頭罩下。   兩人由追逐到接戰,不過霎那之間,雙方出手幾招快得如同電光石火,只看的 在場群雄,個個暗暗心驚,臉上變色,想不到眼前這兩個年青青的少女,身手竟這 等高明,使人看的眼花繚亂,簡直看不清她們用的什麼手法。   薛寒雲已起拚命之心,一見她漫天金光向自己罩來,腳下立時展開“風回雪舞” 的步法,手上也施出師傳“風雪七式”的進手招術,以攻迎攻,以快打快,掌劈指 戳,乘虛蹈隙,在她閃閃金光籠罩之下,前縱後躍,飄來間去,居然有攻有守,支 持了二十幾個回合不敗!   紫衣少女見自己憑手中前古神物的威勢,對方竟然赤手空拳,走了二十個回合 不顯敗像,知道對方確有過人本領。如不施出全力,一時間絕難勝得了她,自己身 為莊主,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以兵刃對徒手,在聲勢上講,自己就佔了先著,何況 所持還是前古神物?如再讓她走到百招以上,那豈止是莫大的羞辱,只怕莊眾還要 懷疑自己是徒具虛名!   此念一起,立時丹田提氣,潛運真力,貫注剪身,左手一招“如封似閉”,把 薛寒雲掌指交錯的攻勢逼的緩了一緩,右手剪一式“金蛟噴霧”,閃電刺出。   她手中所持金蛟神剪,乃是武王伐紂時,三霄姊妹擺“九曲黃河陣”遺留下的 千年神兵,以普通手法使用,就已金光耀眼,剪芒奪目,此刻貫注內家真力刺出, 威勢豈同小可,她剪勢方出,那奪目耀眼的閃閃金虹,已然暴漲數尺,遠達八尺以 外,宛如一條金色蛟龍,劃空生嘯的向薛寒雲疾襲而到!   薛寒雲只覺那電疾射來的金虹,直似穿劍裂帛,來勢還未近身,已有一股尖銳 的寒風,刺的肌膚隱隱生痛,逼的攻勢頓挫,飄身閃避!   但紫衣少女已存帶戰速決之心,再也不容她有緩身的機會,右手揮舞之間,方 圓兩丈以內,全是閃閃金光,嗖嗖剪風,把薛寒雲罩入威勢圈中。   起始倒還可看出薛寒雲在金光中飄來同走,縱躍自如,可是片刻之後,金光是 愈來愈盛,薛寒雲卻已越來越不靈活……。   這一來,只看的赴會群雄,個個大驚失色,知道如不及時把她接替下來,不出 片刻,薛寒雲勢必喪生在紫衣少女剪下,但只是恪於較技約言,誰也不敢貿然出手, 李蘭倩急的惶聲叫道:“師父,姊姊已支持不住了?怎麼辦?”   管雲彤暗道:“薛大哥含恨泉下,就只有她這點骨血,今天我如不保全她,將 何以對薛大哥在天之靈?”當下鋼牙一挫,低聲說道:“倩兒,快把你凡哥哥的劍 給我!”   原來蒲逸凡將那枝孤劍交他保管,他不需使用,便交李蘭倩帶著。   李蘭倩拔出寶劍,道:“師父,您傷勢好了麼?”   管雲彤接過寶劍,道:“眼下已顧不了許多了!”   正待縱身下場,驀聞一聲長嘯,劃空傳來,聲如鳳鳴龍吟,響徹雲霄,起始似 在里許以外,轉眼已到潭邊,只聽得在場群雄,同時心頭一震,大感駭異,雙方都 不知來的是敵是友,不自覺地轉頭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一個頭戴文巾的青衫少年,正自施展踏波涉水的絕頂輕功,在 清平的潭面上飄飄奔來。   李蘭倩一見來人,喜的高聲叫道:“師父,您看那不是凡哥哥來了?”   管雲彤定神一看,見來人果是蒲逸凡,不禁愁眉一展,正待開口答話,李蘭倩 又已拍掌叫道:“雲姊姊,好好的打,不要緊了,凡哥哥來啦!”   她這麼高聲嚷叫,頓時引起了全場中人的注意,七絕莊方面知道對方大援趕到, 陳靈歸舉手一揮,七大院主及屬下高手二十餘人,隨著挺身站起,個個手按兵刃, 蓄勢待發,只要陳靈歸一聲令下,馬上就得展開混戰!   這時,正在艱苦支持的薛寒雲,聽得李蘭倩喊叫之言,不覺精神一振,那本已 逐漸緩慢的身法,頓時又飄忽如風,捷如靈貓的靈活起來,暫時挽回了不少劣勢!   蒲逸凡踏波涉渡,如行雲,似流水,剎那之間,已到台邊,當下雙手一按台柱, 縱身平拔而起,露出水面三、四丈高的台面,竟是一躍而上,落地時點塵不揚,聲 息毫無,看的在場群雄,同時一聲驚“咦!”   目光所觸,只見耀眼一片金虹,裹著一團玄影,正自斗的生死關頭,緊張萬分, 他神光如電一眼即看出那被困的玄影,正是對他恩情深重的雲姊姊,不由心頭一急, 正待縱身撲去。耳已傳來一聲嬌呼道:“凡哥哥,快去把雲姊姊換下來!”   轉眼望去,只見末尾一排席位上,管師叔手捧寶劍,目注場中,蘭妹妹瞪著一 雙大眼望著自己,當下回目一掠場中,但覺閃閃金虹,奪目生寒,暗道:“這紫衣 少女所持兵刃,定是神物仙兵,我如空手前去接替,只怕不易下手?”   意念轉動,立時奔到草莽英雄席位之前,正待伸拿劍,忽然瞥見管雲彤一臉蒼 白,神色委靡,不覺暗暗一驚,問道:“師叔可是受了傷?”   管雲彤點頭答道:“不錯,不過不要緊,你快去把雲姑娘換下來!”   說著隔席遞過寶劍,接口又道:“對方手中是‘金蛟神剪’,鋒銳無比,此劍 雖也是削鐵如泥的利器,但只怕抵擋不住,小心點,去吧!”   蒲逸凡接過寶劍,霍然轉身,猛的一提氣,“七五玄功”已佈滿周身,雙肩聳 動,拔起兩丈多高,半空中擰身折勢,有如天際神龍,劃起一道白光,連人帶劍, 疾向金光中射去!   那知他身形剛起,耳際突然傳來陳靈歸的喝聲道:“你既然不按規矩,可莫怪 咱們倚多為勝了!”   接著一個“上”字出口,早已舉勢待發的數十多位高手,風湧向斗場撲去。   蒲逸凡閃眼一瞥,主意立變,這時即將落下的身子,陡然又上升了丈二,越過 當前金光,直向蜂擁入場的人群衝去,在身子離地三尺左右時,恰好迎上了疾沖而 來的人群,當下身形電旋,寶劍疾掃,“刷”的一道白光過處,首當其鋒的陳靈歸 與七大院主,頓覺胸口一涼,低頭看時,頓時嚇的魂飛魄散,呆在當地。   原來幾人胸前衣衫,已被劃了一條裂縫,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勢必當場喪命 不可。   他這一舉鎮懾幾人的劍式,正是他第二次進入密洞,南奇為他從“玄機遺譜” 上擇精選要,擇錄下來四手創法中的一招奇奧之學,招名“一瀉千里”,妙在劍勢 出手之後,可以運轉隨心,以寡擊眾,一舉而傷數十人不須變招換式!   但他宅心仁厚,不願多造殺孽,雖然身懷此等奇技,但卻極有分寸,只把幾人 衣衫劃破,並未施出殺手,使幾人喪命劍下。   蒲逸凡見幾人已被懾住,立時轉過身來,右手寶劍一振,挽起數十朵劍花,凌 空飛起,疾向金光俯衝下去。   劍花金虹一觸,立時金鐵交鳴,但見金虹忽斂,一朵劍花突飛,眾人定神一看, 只見蒲逸凡手中的寶劍已斷了半截,那紫衣少婦的披肩長髮卻被他削去了一片,再 看薛寒雲,這時已累得嬌喘吁吁,香汗淋淋,蒲逸凡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小弟 一步來遲,害得姊姊擔驚受累,想來慚愧死了,姊姊回座去休息吧!”   言來低聲小氣,充滿了關懷,憐惜之情,聽得薛寒雲甜在心裡,紅在臉上,當 下嫣然一笑,情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走回坐位。   蒲逸凡星目電掃四周,只見神蛛教正副教主已然一死一傷,七絕莊人物已被自 己鎮住,對方所餘高手,僅北怪一人端坐未動,暗想只要把他一除,今日之會,便 可收場結束。當下龍行虎步,走了過去,一揚手中斷劍,朗聲說道:“連台好戲, 你已瞧夠,這場壓軸,該咱們兩人來唱了,你還不出來,等著幹什麼?”   北怪從他適才來時踏波涉水的身法,以及出手兩招劍勢上,已看出今日之局, 七絕莊已注定惡運,自己縱然出手,也無法挽回敗局,心中正盤算如何脫身,聽蒲 逸凡這麼一說,知道要想全身而退,已是絕不可能,但戰又沒有制勝的把握,一時 主意難定,不禁猶豫起來!   忽聽蒲逸凡哈哈一聲大笑,笑罷傲岸說道:“想不到大名頂頂的江北一怪,竟 是畏首畏尾之人!”   上官池雖然心有所忌,至此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雙肩一晃,躍入場中, 在他身前八尺處停住,厲聲道:“你以為老夫怕你不成?”   蒲逸凡星目回掃,只見七絕莊數十名高手,猶自呆在場中,當下說道:“諸位 想看熱鬧,那就請把地讓開,如若意不盡興,也得等我們分了勝敗再說,只要蒲某 僥倖不死,自當一一領教。   說著話題一轉,面向北怪拱手道:“在下願禮讓三招!”   北怪冷笑一聲,道:“老夫何等人物,豈能要你相讓……”   話到此處,左掌虛空連拍三下,接道:“三招已過,出手吧!”   這一場搏鬥,關係雙方生死,在場之人,無不提心吊膽,凝神屏息,貫注兩人 動手的情況變化。   蒲逸凡道了聲:“好!”一欺身,疾上兩步,左掌斜斜拍出,指向北怪前胸, 右手半截斷劍,卻隨在左掌之後,徐徐向他肋下刺去。   他這一掌一劍,出手異常緩慢,輕浮無力,平平淡淡,毫無奇處,但在北怪這 等武林名家看來,卻已瞧出他這一掌一劍之中,蘊藏著許多變化,且是蓄力不發, 含勁未吐,如要招架還擊,對方即化實為虛,如不予接架,他即化虛為實,就勢傷 人,委實虛實難測,奧妙無比,當下只覺招架為難,無法化解,不禁暗暗一驚,疾 退了五步。   蒲逸凡一著把他逼退,立時搶身而上,掌劍齊出,跟蹤追襲過去。   但他身形剛動,北怪又是一個仰身側縱,暴退五尺,雙足市一落地,兩掌立時 劈出,但覺一股湧浪排山的力道,迎向蒲逸凡來勢撞去。   蒲逸凡有心一摸探淺,揮掌挺胸,硬接一擊!   兩股內家真力一觸,北怪只感心頭一震,立時雙肩搖晃馬步浮動;但蒲逸凡卻 被震的“蹬蹬”後退了四步,才拿樁站穩!忖道:“老怪功力實在不弱,我倒不可 與他硬拚。”   北怪目睹此情,信心大強,知道對方雖然招數奇奧,但內力不如自己深厚,只 要與他硬打硬拚,三十把內,一定可以勝他,當下真氣強提,兩臂加功,雙掌交替 出手,源源不絕的劈擊過去。   那知他想法雖然不錯,但蒲逸凡卻是靈巧異常,任他一掌接一掌的猛劈,自己 則始終利用“九宮隱跡”的奇妙身法,閃避正鋒,旁側還擊,表面上看,誰也瞧他 是被北怪雄渾掌勢,震的招架不住,險像環出,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保存實力,待對 方真力耗減後,再出全力一搏。   轉眼二十招過去,北怪一見此情,知道勝券已握,不由得意忘形的一聲怪笑……。   但他怪笑還未出聲,忽見蒲逸凡一躍,平拔兩丈多,空中擰身折勢,俯身向自 己衝下來。   北怪雙掌猛抬,兩掌以十二成勁,遙空劈擊過去。   蒲逸凡腳上頭下,兩臂疾伸,迎著他上擊的勁道左右一撥一分,人如殞星墜落, 電射而下!   北怪看的大吃一驚,正待仰身暴退,那知蒲逸凡再也不容他逃出手去,一聲大 喝,斷劍脫手飛出,疾如電光石火,不偏不倚,穿胸而過,但聞一聲悶哼,血雨噴 飛,一代老怪就此倒地死去。   可是蒲逸凡也被他中劍倒地反擊一掌,擊中前胸,震的飛起一丈多高,空中翻 了幾個斛斗,摔落在兩丈開外昏厥不起!   這時赴會群雄,不知蒲逸凡是傷是死,紛紛離位而起,向他跌落之處圍來,薛、 李二女首先縱到他身邊,低頭一看,只見他臉色鐵青,嘴角汩汩出血,看樣子雖未 氣絕,但已離死不遠,不禁心痛如割,肝腸寸碎,撲在他身上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 來。   無我大師略一沉吟,道:“兩位姑娘別哭,蒲施主功力深厚,縱然傷勢不輕, 但絕不致無救,讓老衲來替他看看,以便施救。”   兩女早已淚如泉湧,哭的死去活來,根本就沒聽到他說的什麼?老和尚眉間一 皺,微一思忖,兩手運指如風分點二女睡穴,他修為精深,認位奇准,指風到處, 薛、李二女立時淚斷哭止,昏沉睡去。   管雲彤俯身探臂,移開二女嬌軀,無我大師蹲下身子,兩手在他胸口鼻頭一摸, 只覺心臟跳動微弱,氣若遊絲,知他護身玄功已被震破,真氣業經消散,已非藥物 之力所能奏效,除非有兩個修為精深之人,發出本身真力,分自他“命門”“丹田” 注入體內,上下交迫,把他消散的真氣逼回中元,始可輔以藥物,當下潛運功力, 右掌緊貼“丹田”抬頭掃掠了圍在四周的群雄一眼,望著瀛壺釣翁道:“釣翁請助 貧僧一臂,按在蒲施主‘命門’,幫他凝聚真氣,才好施用藥物。”   瀛壺釣翁走到蒲逸凡頭前,盤膝坐下,如言施為。   要知蒲逸凡能否救活,全在二人一舉,是以圍觀群雄,大家都十分緊張,數十 道目光,不約而同的齊瞧著兩人。   忽聽一聲哈哈大笑,自左面響起,陳靈歸道:“反正你們都活不久了,還救他 幹什麼?”   此言一出,圍觀療傷的群雄同時警覺,轉頭看去,只見木台不知何時已從中裂 開,左右分成兩半,七絕莊方面的那一半,已迅速的向潭邊移去。   原來陳靈歸一見北怪喪生敵手,就知今之局,憑武功已不能勝得對方,乘群雄 紛紛離位察看蒲逸凡傷勢,心神慌亂之際,按動機紐,分開木台,待本莊之人撤出 潭面後,發動潭中惡毒埋伏,將赴會群雄一網打盡。   群雄目睹此情,已知中了敵人暗算,只是這時敵人已離開十丈遠,暗忖除了正 在療傷的無我大師,以及受傷未愈的東一絕呂葦,和功力未復的管雲彤外,誰也沒 有這份功力,把敵人阻住,一時不禁面面相覷覷望著敵人離去。   無我大師雖已知發生了變故,但運功正在緊要關頭,也不能中途罷手,出言詢 問……。   那向潭邊移去的木台,雖有數十丈寬,但行速卻是極快,片刻之間,已靠攏潭 岸,七絕莊數十人紛紛縱下木台,隱入一片茂林之中。   蒲逸凡功力本就極為深厚,得無我大師與瀛壺釣翁兩人真力之助,消散的真氣, 很快的聚攏來,立時面色轉紅,精力漸復,無我大師一見此情,知他傷勢已無大礙, 當下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餵入他的口中。   蒲逸凡挺身站了起來,還未來得及向群雄詢問,驀聞潭面四周響,一陣強烈的 嘩啦之聲,直似山洪暴發,瀑布奔瀉,接著潭水疾降,木台跟著向下沉落。   要知木台位處水潭中央,四周距岸都有百丈遠近,眼下除蒲逸凡外,誰也無此 功力飛渡上岸,是以,雖然瞧出潭中定有惡毒的埋伏,但也只好甘自著急。   要知蒲逸凡所服藥丸,乃少林寺益元固本的奇寶靈,藥丸入口,功效立生,略 一調息,緩緩站起身來,放眼看清當前形勢,不禁惶愧交集,抱拳團團作了作長揖, 恭聲道:“為了晚輩一人,害得諸位老前輩……”   無我大師宣了一聲佛號,接道:“如非蒲施主及時趕到,我們早作刀下之鬼, 這是天意,蒲施主快不要如此說……”話到此處,一歎而住。   就兩人說這幾句話的工夫,潭水已然流盡,半邊高大的木台,業已降落潭底。   無我大師放眼四顧,只見方圓里許的水潭,略有六、七十丈深,潭底平滑似鏡, 四壁陡峭如削,顯然這水潭並非天然具有,乃是由人工挖鑿而成,不禁暗自歎道: “單是這份挖鑿工程,就不知化費多少心血,看來潭中的埋伏……”   暗歎未畢,忽然響起一陣急劇的嘩啦啦的聲響,接著便是有數百條不下水桶粗 細的激流,分自四周潭壁間,泉湧而出,流入潭中。   但見那湧入潭中的激流,色呈渾黃,陽光照映之下,閃閃生光,看來似非泉水, 但因距離過遠,卻又看不出是什麼來。   那湧入潭中的激流,流量甚是洶湧,片刻之後,已然蓋滿潭底,淹沒台腳,很 快的向上升漲,奇怪的是木台仍是沉著不動,沒隨湧入潭中的激流浮起來。   這時赴會群雄,眼見激流不住上漲,而木台仍自沉如盤石,不覺心中一動,同 時忖道:“敵人莫非要把我們淹斃不成?……”   正自思忖之間,嘩啦啦的聲響忽息,激流也停止了上漲之勢,群雄低頭看時, 只見木台露出不過兩丈左右,再凝神一瞧,器   油光泛眼,同時隱隱嗅到一股腥臭氣味……原來湧入潭中的激流,乃是桐油, 這時大家才恍悟木台不浮起的緣故,因油量比水輕,浮力較小,是以不能浮起來。   無我大師望著滿潭桐油,長長歎息一聲,道:“潭面寬闊,滿潭是油,敵人若 要引火爆炸,燃燒起來,縱有絕世輕功,只怕也逃不出這數百丈火海,唉!想不到 咱們未死於敵人刀劍之下,卻斃命於油潭之中……”   話未說完,驀聞一聲轟然巨響,從對岸一排密林後響起,放眼瞧去,只見黑煙 衝天,火星飛揚,宛如一條火龍,帶著間斷的爆炸之聲,向潭邊伸展過來。   那伸展過來的爆炸火花,來勢極為快速,不大功夫,快要延到潭邊。就在這時, 忽見一條人影,疾向那伸展過來的火頭撲去。稍停便火熄炸停,敢情那人已把爆炸 的引線截斷。   無我大師目睹此情,忽然向轉身旁的蒲逸凡道:   “蒲施主,你現在的傷勢好點沒有?”   蒲逸凡道:   “承蒙大師靈丹相救,現在已完全好了!”   無我大師道:   “那就請施展神功,到對面潭岸,去弄一隻船來……”   蒲逸凡未等無我大師說完,立時縱身下台,展開凌虛涉渡的身法,迅快的奔至 對面潭岸,架來一隻小舟,將眾人一批批的接上潭岸。   群雄剛上岸,立時聽到一陣陣的呻吟之聲,無我大師縱目四顧,只見一個身著 藏青服色的婦人,躺在林邊一片血跡之中,他目光銳利,一眼即看出倒在血泊中的 婦人,正是苦海回頭的冷桂華,當下一個縱躍,奔到她的身邊,群雄也跟著走了過 去,見她雙腿齊膝以下,已然斷去,原來她在截斷火頭這時,不慎被炸。   李蘭倩忽然一側身,越眾而出,指著冷桂華道:“你也有今天麼?……”   無我大師宣了一聲佛號,接道:“李施主,我們數十條性命得以死裡逃生,全 乃冷施主捨命相救,冷施主縱對你有殺父之仇,至此也不應再有報復之心,何況……”   話到此處,突然頓住,兩手運指如風,截住了冷桂華的體內血脈,並替她裹好 傷勢,轉過身子,望著薛寒雲、管雲彤、蒲逸凡三人躬身施了一禮,接道:“幾位 請看在貧僧薄面上,對冷施主過去的情仇怨怨一齊放過了吧!”   接著便把她前在嵩山向他傾訴的一番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這時心中最為傷痛的自然是薛寒雲,二十年來的身世今天才告明白過來,但父 親已死在聳雲巖上,母親苦海回頭,眼下又被炸斷雙腿,一時不禁淚如泉湧,悲痛 欲絕……。   忽聽冷桂華呻吟的說道:   “雲兒,為娘的太對不起你了……”   忽的雙手支地,掙扎著坐了起來,望著管雲彤淒然一笑,斷斷續續的說道:   “管二弟,你孤單一生,無兒無女……希望你念在過往情誼……把雲兒當作自 己女兒……至於她的終生大事……我想……”   說到這兒,一雙渙散的神光,移注在蒲逸凡臉上,嘴角微微唇動,但卻由於流 血過多,終無力說出口來,含笑倒地逝去。             (全書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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