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布袋幫主】
趙子原悠然醒轉時發覺身上已全然無事,游目四望,只見自己綺羅衾枕,躺在一張
豹皮之上,身上蓋著一張綠色錦被,他輕輕掀起被子,但覺輕若無物,不知為何物所製
。
他跳起身來,略一運氣,居然恢復如常,功力並未失去。
趙子原心中放下一塊巨石,再次凝目打量四周,卻是個三角帳幕,頭上燈燭高懸發
出柔和的光芒,帳內地上平鋪著五張豹皮,五張虎皮,另有繡枕錦被等物,佈置得甚為
奢侈豪華。
帳幕中心擺著一張精雕的檀木矮桌,几上設有酒餚,香氣四溢。
這時帳幕一掀,走進一名手攜寶鏟的僧人,正是先時突然在樹林內出現的灰衣大和
尚!
那大和尚衝著趙子原道:「施主醒過來了?」
趙子原惑道:「我在什麼地方?大師又怎會來到此地?」
大和尚道:「這裡是香川聖女的遊動帳幕,本為聖女歇腳休息所搭設,但目下已被
貧僧接收了。」
趙子原道:「如此說來,在樹林裡偷襲於我,制住區區穴道的人倒不是大師了?」
大和尚道:「自然不是,貧僧從今午便追蹤香川聖女的篷車至此,聖女本已搭好帳
幕,準備在此過夜,想是察覺有人跟蹤,就棄置帳篷匆遽離去,後來--」
語聲微頓,續道:「後來貧僧走入帳中,卻發現你人事不醒躺在這裡,但你全身任
何一個穴道壓根兒就沒有被制住,只是人事不醒,昏迷過去而已……」
趙子原愈聽愈覺離奇,直似墜入五里迷霧之中。
他舉目一瞧帳幕內高懸的燈燭,道:「現在什麼時候了,難道竟是午夜了麼?」
大和尚翻目道:「小施主乍一醒來便呱啦呱啦問個不停,貧僧可不高興開腔說話啦
,什麼時候你不會自己出到外面瞧瞧?」
他口氣忽然變得十分冷淡,趙子原不覺怔了一怔。
當下遂舉步走向帳口,探頭出去只見外面一片漆黑,彎月偏西,顯出夜色已經是非
常沉了。
趙子原正欲縮首回來,忽然無意瞥見離帳口約莫有五丈遠近的地方,一排立著七條
頎長黑影--藉著朦朧的月色,隱約可以瞧出那七人,身上俱都穿著一襲綠色勁裝,個
個身材魁梧,長相兇惡異常。
那七人有如七尊石像立在那裡,久久未曾栘動。
趙子原但覺那七人面生得緊,這一驚誠然匪同小可,忙縮手轉身,朝那大和尚高聲
喊道:「大師快點過來,帳幕外頭立著七個人……」
大和尚懶懶截斷話頭道:「小施主甭大驚小怪,一個勁兒嚷嚷什麼?那七個人是貧
僧的手下,今晨啣老夫之命去辦理一事,刻前才回來向貧僧覆命--趙子原訝道:「大
師的手下?」
大和尚道:「嚴格說來他們並非貧僧直接的下屬,只是貧僧為了行事便利起見,特
地向貧僧一位方外老搭檔要求借用他的手下,以供貧僧差遣利用而已。」
趙子原心底駭訝之情有增無減,暗道這個和尚身為空門中人,不但有手下供他驅策
,而且居然還有什麼方外搭檔,真是匪夷所思了。
看模樣,外頭立著的那七個人絕非善類,眼前這個大和尚既然同是他們一路夥人,
此等情形著實十分可疑。
他眼睛一轉,道:「敢問大師號如何稱呼?」
大和尚冷冷道:「和尚就必須要有個法號麼?你如果固執要有個稱呼,喚貧僧一聲
花和尚便得了……」
趙子原瞠目道:「花和尚?這--」
大和尚打斷道:「怎麼樣?貧僧替自己所取的這個法號還不錯吧?」
趙子原啼笑皆非,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花和尚哈哈一笑,將手上那隻方便鏟信手一丟;在矮桌右側斜躺下去,一手擎起桌
上酒觥,另一手流利地撕下一條獸腿,大喝大嚼起來。
趙子原見他狼吞虎嚥,狂飲無忌,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花和尚」,不禁暗暗皺了一
下眉。
花和尚道:「小施主甭死死呆在那兒了,放著滿桌羊羔美酒而不享受,豈非故意和
自己過不去麼?」
言下舉觥一飲而盡,連呼「好酒」不已。
趙子原鎮日不曾進食,又經過連番奔波,已是饑腸轆轆,當下不再拘泥,大酒大肉
開懷暢飲。
花和街道:「難得貧僧興致良佳,又有枉死鬼作陪暢飲,正該浮一大白。」
說著,叉滿滿倒了一杯酒,暍得一滴不剩。
趙子原只當花和尚酒後胡言,未嘗加以注意,那花和街舉起袈袖,揩去唇邊酒漬。
花和尚冷笑道:「喝吧,多喝幾杯,等到你酒酣耳熟之際,貧僧正好下手!」
趙子原停止吃暍,道:「大師是對我說話麼?」
花和尚恍若未聞,喃喃道:「要死也要做個飽死鬼,你快把肚子填飽了,貧僧好打
發你上路。」
他陰沉沉地說著,不時夾雜著一聲冷笑,趙子原先時還當他醉酒不知所云,後來越
聽越是離譜,大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之感。
花和尚又足足灌了幾觥酒,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一副紙牌將杯盤掃開一盤,向趙子原
說道:「來,來,咱們來賭一副牌。」
趙子原一怔,心想這花和尚徵逐酒食之餘,竟還有餘興作賭,出家人的淡泊寡欲,
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出一丁點影子。當下道:「大師吃喝賭樣樣俱精,只不知對另一門玩
道……」
花和尚道:「你是說尋花問柳這一類的事麼,咱出家人可不作興談這個,施主莫要
信口開河。」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就像自己是個言行嚴肅不苟的有道高儈一樣,趙子原聽得暗暗
好笑,道:「出家人也不作興徵逐酒食,沉緬博射,大師以為如何?」
花和尚沉著臉色道:「小施主,你在指著和尚罵禿驢了,可惜你是將死之人,貧僧
倒不便與你計較--」
他陰笑一聲道:「但是你依然非同貧僧賭一賭不可,你押注吧。」
趙子原:「區區身上一文莫名,拿什麼來下注?」
花和尚咧嘴笑道:「貧僧可不是要與你賭錢,乃是賭你一條性命!」
趙子原心子大大一震,道:「大師可甭拿我消遣,賭命……」
花和尚打斷道:「誰拿你消遺了,廢話少說,快點掀牌吧。」
他熟練地砌好牌放到桌上,一撒骰子,口中叫道:「五天門,該你掀牌--」
趙子原聳聳肩道:「區區一向貪生怕死得緊,可不想拿命作賭。」
花和街道:「不賭也由你不得,貧僧一樣要把你解決掉!」
趙子原奇道:「然則大師何不乾脆動手殺人,叉何必賭這一副牌?」
花和街道:「正因為貧僧嗜賭如命,是以才邀你賭牌,給與你如此一個機會,若你
贏了,便可撿回三叩,如果你不幸輸了這一場賭,嘿嘿,貧僧那隻寶鏟可又有利市可發
了。」
趙子原不暇問他緣何必欲取自己一命?那花和尚已連聲催促,趙子原被逼無奈,只
有伸手拿牌。
他正待將牌底掀開,陡聞一道低沉的聲音道:「慢來!慢來!這裡還有一個賭客咧
!」
暍聲中,帳口風聲一蕩,一人大踏步走將進來,趙子原轉目一瞧,來者年約四旬,
身上鳩衣百結,但卻十分清潔樸素,他雖是叫化裝束,但顧盼之間,隱隱透出一種懾人
的威儀。
花和尚神色霍地一沉,道:「施主是怎樣進來的?」
那中年叫化道:「怎樣進來?咱家是要飯的,卻絕非雞鳴狗盜的飛賊之流,大師睜
大了眼睛,沒看見我從帳口正大光明一直走到帳幕裡麼?」
花和尚道:「施主少裝了,貧僧問的是守在帳幕外頭的七個人,怎會讓施主『正大
光明』的走進帳幕裡來?」
中年叫化淡淡道:「他們不讓我進來也不行,只因區區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多年老
友,是你約我到此地來和你見面的,如此這般,他們便讓我進來了。」
花和街道:「你是貧僧的多年老友麼?貧僧曾約了你到此地與我見面麼?」
中年叫化笑道:「和尚與叫化格格不入,一向都是死對頭,如何可能結為朋友?大
師雖不曾與我相約,我不請自來,權充個不速之客,豈不使這死氣沉沉的帳幕更顯得熱
鬧一些,大師理該更為歡迎我這個客人才對……」
趙子原見這中年叫化一進帳幕,便與花和尚唇槍舌劍,相互鬥起口來,叫化話中的
道理雖有點歪,口舌之厲害絕不在花和尚之下,趙子原幾乎忍俊不住。
驀地,帳幕外一排衝進七名綠衫大漢,當首一名敞開嗓子吼道:「好傢伙!竟敢以
花言巧語騙過咱們,敢情活得不耐煩了。」
薄扇般大的手掌猛一前推,對著中年叫化發出一掌。
中年叫化道:「別忙……有話好說……」
頃忽裡對方那一掌已然閃電般襲至,掌指所至,分毫不差,中年叫化蹬步連退,忽
然足下一陣艙踉,身子向後便倒,情狀雖然甚為狼狽,卻恰好避過綠衣大漢那石破天驚
的一掌。
花和尚沉聲道:「你們統統退出去!」
七名綠衣大漢不敢有違,恭身魚貫退出。
花和尚朝中年叫化咧嘴笑道:「貧僧對你漸漸發生興趣了,你能避過貧僧手下這一
掌,武功之精強已入當代高手之流,只不知叫什麼名字?」
中年叫化道:「惡叫化。」
花和尚瞠目道:「這三個字豈能當名字叫?」
中年叫化反詰道:「大師的法號不是叫什麼花和尚,為何我卻不能稱做惡叫化?」
趙子原隱隱感覺到事有蹊蹺,心想眼前這一儈一丐,所取名號怎麼都如斯古怪得緊
,尤以中年叫化出現得突兀,他既然知曉對方的法號,稱為「花和尚」,必定是業已潛
隱帳外竊聽多時。
抑且甚有可能他那「惡叫化」的名號,乃針對「花和尚」而取。
花和尚瞠目結舌,半晌始道:「呵呵,好個惡叫化,適才你說過你也是一名賭客,
莫非你想加入咱們的賭局?」
惡叫化道:「咱叫化兒乃賭中老手,套句賭場術語,乃是貨真價實的『賭棍』,近
來運道奇佳,有賭必贏,砸掉莊家的檯面那是經常的事,大師居然敢向我挑戰麼?」
花和尚陰笑道:「貧僧巴不得你是此道能手,棋逢敵手賭來更覺過癮,何況貧僧從
來就不信邪……」
惡叫化接下話頭道:「邪有邪運,不信便走著瞧!」
花和尚冷冷道:「很好,咱們拿什麼作賭?」
惡叫化尋思一忽,道:「咱叫化兒想先投塊石子問路--試試手風,不想一次就把
命賭掉,這樣吧,就以大師手下七條性命賭叫花兒一條臂膀如何?」
趙子原險些失笑出聲,以一條臂膀賭七條性命,天下那有如許便宜的賭法?花和尚
除非是發了失心瘋,才會同意他所下的賭注。
可是事情往往出人意外,花和尚竟同意了,他瞇著眼笑道:「一言為定,如若你輸
了一局,第二局,就要以你一命下賭。」
惡叫化補上一句:「你的命和我的命!」
花和尚道:「施主先翻牌吧。」
惡叫化道:「不,賭場的規矩是『強賓不壓主』,還是和尚先來--」
花和尚陰陰一笑,右手老練地在牌上一砌,從底下抽出一張紙牌來,緩緩將牌底翻
開。
他面上露出得色,冷笑道:「天字槓!大天配人排,施主輸定了!」
惡叫化舉袖抹去額上汗珠,道:「看來大師這副牌似乎有點欺生呢,還是你的手氣
正在旺頭上的緣故?不過我若翻到了對子至尊,仍然贏得了你那天字槓……」
花和尚用著十足肯定的語氣道:「你翻不到的!」
惡叫化未加以理會,他一掀衣袖,露出枯乾如柴的手臂,噓嘴呵了口氣,口中念念
有詞,道:「牌神牌神顯顯神,一翻對子好生財……」
他煞有介事地裝模作樣,幾乎使一旁觀戰的趙子原為之忍俊不住。
但拿命作賭可不是一件稀鬆事兒,趙子原情知武林中人講究的是一諾千金,賭輸了
絕無反悔之理,是以當惡叫化伸手拿牌時,趙子原情不自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惡叫化信手自牌堆裡抽起一張紙牌,未待翻開,又在牌面上吹口氣,拖著滑稽的歪
腔叫道:「吹掉霉氣,瞧我的!」
手一拂,「砰」地一聲現出底牌--地牌配大天,對子至尊!
趙子原一顆心子幾乎跳到腔口,脫口呼道:「至尊!至尊!」
花和尚面寒如冰,火炬一把的雙目一瞬也不瞬地盯注著對方,似欲瞧透對方到底以
何種手法取到這一張牌?
原來花和尚在未賭之先,早已在紙牌上做了手腳,那張「對子至尊」預先被他暗地
裡取掉,孰料惡叫化又摸出了這麼一張至尊來,著實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很顯然的,惡叫化在掀牌之際必曾使鬼,但以他的目力居然沒有看清對方那多出的
一張「至尊」從何處取出?真是陰溝裡翻船,栽人栽到家了。
惡叫化溫吞吞地道:「和尚莫再吹鬍子瞪眼了,這完全憑運氣呀,一點假也沒有的
。」
花和尚悶棍吃在肚子裡,既不能斥穿惡叫化的騙局,因為他本人就賭騙在先,一揭
穿,便不啻承認自己設賭詐騙。
當下只有連聲應道:「是,是全靠運氣,一點也不假的。」
惡叫化這才滿意地一笑,道:「我要取贏來的賭注兒了,大師的寶鏟請權借一用。
」
他順手拾起地上的方便鏟,轉身走出帳幕。
花和街並未攔阻,眼望他的背影在帳口消失,方始冷笑自語道:「就怕你取下了贏
來的賭注,反而會將你的手給燙壞了,嘿!嘿!」
趙子原一聽,敢情花和尚有恃無恐,深知自己七名手下武功高絕,惡叫化取人性命
不成,反把一命丟在他們七人手裡亦未可知。
正忖間,突聞帳外接二連三傳了七聲慘呼,聲音淒厲已極,片刻又歸於沉寂,那惡
叫化手持方便鏟出現在帳口--那隻方便鏟上,此刻已沾滿鮮紅的血漬,趙子原望著那
鮮紅刺眼的斑斑血滴,不知不覺冷汗遍體而流。
惡叫化道:「叫化兒不得不借用大師的寶剷除害,罪過,罪過。」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撩起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布衫,揩去方便鏟上沾染的鮮血,遞
還花和街。
趙子原長吸一口冷氣,他簡直不敢相信,那惡叫化竟能在瞬息之間,隻身單鏟幹掉
了七個兇魔煞神。
花和尚呆立良久,方始緩過一口氣來,一字一語道:「施主是丐幫的兄弟?」
他問到「丐幫」兩個字時,聲音忽然變陰森無比,直似陣陣冰雪自其口中飛出一般
,令人不寒而慄。
惡叫化淡淡道:「不錯。」
花和尚沉聲道:「丐幫兄弟沒有一人能夠宰掉貧僧的七個手下,即連幫主座前五傑
也下行,除非……」
說到此地,語聲之中漸漸夾有一絲顫抖,他那兩道亮如匕首的眼神一直盯住惡叫化
,續道:「除非施主便是布袋幫主龍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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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julieye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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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2 年 07 月 10 日
定價:15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