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當年秘辛】
月影偏西,風醬悲泣,夜色被一股森涼陰黯的氣氛籠罩著。
抬轎已然去遠,趙子原仲仲望著手上的白色包袱出神,只覺腦中思慮紛雜,有一種
昏昏沉沉的感覺,但他仍舊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不斷思索這一連串匪可夷思的遭遇,
卻始終整理不出一丁點頭緒。
正自忖思間,突聞宅後園響起了一陣足步聲,趙子原意識到有人走到後院來了,此
刻他立身的巷路,最易暴露目標,連忙閃身掠到石牆邊側,貼壁而立,那跫音由遠而近
,由朦朧而清晰。
趙子原凝神諦聽,察覺出足音甚是凌亂,而且輕重不一,顯然有二人以上同時走了
過來。
一個沙啞的嗓聲從高牆後面飄至:「老李,時候到了沒有!」
另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道:「急什麼?堡主是怎樣吩咐的,你沒聽到麼?他要咱們
在半個時辰後才將這物事推出大廳去,遲上一刻或快上一些都不行,否則,嘿嘿,小心
你我的腦袋。」
那沙啞的嗓音道:「喝,你可甭拿這話來唬我,不說別的,單就這一宗事兒,便夠
使人摸不著端倪了,真他媽的不曉得堡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那老李低叱道:「別亂嚷嚷了,留心聲浪太大傳到前面廳中,堡主行事一向沒岔兒
,還有咱們操心的餘地麼?到時候儘管聽命動手就是啦。」
那沙啞的聲音道:「咱王山從來都是聽你的,但目下你說這話,卻不能令我信服。
」
那老李道:「有話直說,別拉花門兒了。」
那王山道:「你說堡主行事沒岔兒,那麼昨晚的事又該如何解釋?咱太昭堡銀衣隊
傾師而出,圍殲香川聖女,卻教幾十個娘兒軍打得兵敗如山倒,吃了這個敗仗,日後太
昭堡這塊金字招牌,在江湖上還能混得開麼?」
那老李道:「當時局面演變,連我也感到意外,這是堡主過於低估聖女的實力,才
會有如許失著,此外武嘯秋及那白袍人突然出現,亦是堡主始料所未及……」
語聲微歇,復道:「其實也難怪老弟你洩氣,那姓武的和白袍人乃是武林天宇型大
小的人物,且撇開不談,便是後來那姓趙的毛頭小子仗劍闖入,都構成了咱們莫大的威
脅,目睹他那一套神乎其明的劍法,才知道我們這幾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練的了。」
那王山道:「那小子的劍術果然霸道非常,老三、老六及老七都叫他給放倒了,依
咱瞧,他的長劍路數似是……」
言猶未道盡,突聞一道輕微的異響,自近處亮起,那王山似乎有所警覺,立刻中止
了話聲。
王山低喝道:「誰?報個萬兒?」
一道嬌脆的女子口音道:「虎頭抱四六,弓把兒,華字行的,線上的朋友聽過麼?
」
那王山吶吶道:「姑娘,妳--」
那女子口音打斷道:「合字莫要呱呱噪叫,你們且躺下歇一歇吧!」
那王山來不及再發出驚叫,但聽得接連兩道悶哼響處,接著又是砰砰二響,牆外的
趙子原心知他們二人業已被擺平了。
趙子原心中微凜,暗忖:「逗女子是誰?聽她語聲倒頗為嬌柔,怎地卻是滿口黑話
?」
他滿心驚訝,堪堪拔足躍過牆頭,入眼處,一條窈窕黑色人影在天井中一閃而沒,
瞧那淡淡的一抹背影,分明是個女子。
躍落實地,只見兩個身著銀色大麾的彪形大漢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早已吃人點上
了啞穴。
趙子原立即就認出二人乃是太昭堡的銀衣隊員,只不知他倆躲藏在此計議些什麼?
那出手點倒這兩人的女子又是誰?
他來不及轉念多想,縱身繞過天井,回到原來藏身的地方,刻前香川聖女所托交的
包袱仍在原處。
眼下他手頭已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白布包,而且都必須在同一時間將它擲進廳中,縱
然他疑團滿腹,卻也不好背著人家打開包袱瞧個究竟。
從透著昏黃色燈光的窗隙望進去,那老態龍鍾的掌櫃老頭首先映入趙子原的眼簾-
-那店掌櫃斷續的聲音道:「……要等到真相大白,委實渺茫得緊,況且我這老頭一大
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你們知道老夫是當年目擊者之一,想來亦不會讓我安安靜靜
渡過餘生……」
他說話時,眼睛眉毛都擠在一起,額上及眼角的皺紋條條可數,流露出一種難言的
蒼老意味。
甄定遠冷笑道:「你有此自知之明最好。」
店掌櫃默默忖思一下,視線落到司馬遷武身上,道:「這少年乃司馬道元之後,當
年那麼一樁公案,他雖則渾然不曉,將來若與姓謝的敵對時,極有可能與你等站在同一
陣線上,現在你可以先讓他走吧?」
甄定遠猶末作答,那黑衣人已自搖頭道:「不行。」
店掌櫃道:「謝金印有意替司馬一門留下這個後人,難道你倒要趕盡殺絕麼?」
黑衣人陰陰道:「正因姓謝的是有意留下這個活口,老夫才要將他留下。」
司馬遷武插口道:「未將事情始末弄個明白之前,區區亦決計不走,閣下大可放心
。」
黑衣人嘿然冷笑一聲,未嘗置答。
店掌櫃道:「看來今夜爾等就不會放過我了,是也不是?」
甄定遠道:「嘿嘿,你自問能與咱們三人相抗麼?」
店掌櫃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在翠湖堤岸,甄堡主當著謝金印面前,說的也正是
這句話,想不到姓謝的倒還是個人物,當場就回敬了尊駕一句,你可還記得?」
甄定遠道:「你的記性太好了,記性太好跟指甲過長一樣,有時會有麻煩的,老頭
你枉活一輩子,竟不能省得這個道理,老夫真為你惋惜。」
店掌櫃直若未聞,淡淡道:「姓謝的一字一語的說:『天下若有人能與你們三個相
抗,那就只有謝金印一人了!』哈哈,我引述得不錯吧?可惜我沒有他那等豪氣,自然
也沒有他的實力……」
黑衣人道:「你還是爽快些將所見所聞,全都說出來吧--」
店掌櫃臉色變得沉重無比,仰首望著屋頂,負起雙手在廳中來回踱著方步,似乎在
用心回憶一件往事。
未了,他停下足步緩緩說道:「這是一件絕世秘密,其中牽涉甚廣,若全部抖露,
只怕天下武林情勢,甚至國事都將為之改觀,而且今世上也只有老夫洞悉此中最大陰謀
……」
窗外的趙子原聽他說得如斯嚴重,心中不覺一陣狂跳。
店掌櫃道:「老夫一生為此事,曾走遍大江南北,甚至北出塞外,遠適異國多年,
為的便是要查訪真相,將其公諸天下--」
說時情緒甚為激動,一口氣接不上來,好一會才逐漸恢復平靜。
黑衣人冷笑道:「如今你終於如願以償,死也可以瞑目了吧?」
店掌櫃不答,逕道:「那時職業劍手謝金印在江湖上聲名狼藉,人人對他抱著敬鬼
神而遠之的態度,老夫更不恥他的為人,一日,我因事星夜路過翠湖,不期瞧見湖中一
隻畫舫上,掠起一條人影……」
他頓了頓,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接道:「那人幾個起落便縱到湖邊堤岸,老夫與
他打了個照面,脫口叫道:『麥大俠!』。」
「此人正是槍法獨步天下,望重一時的『金翎十字槍』麥忻,他神色頗為倉皇,只
對老夫拱了拱手,一語不發繞了過去。」
「這時天空閃電交擊,老夫一眼瞥見他懷中抱著一個稚齡嬰兒,正自錯愕間,忽聞
一道沉重有力的聲音傳至:『吠!那廝慢走一步!』」
「麥忻聞聲頭也不回,驀地解下背上所繫的十字槍,拾起槍尖往懷抱中的嬰孩刺去
--」
「老夫目睹他居然向一個無知幼兒下此毒手,一怔之下,忍不住衝口大吼一聲,說
道:『麥大俠,你--你作什麼?』」
「我一步躍前,手起掌落,麥忻為了招架老夫一掌,槍勢緩了一緩,這會子,一人
如飛趕將過來,麥忻匆匆將嬰兒往地上一放,往西堤直奔而去……」
趙子原聽到這裡,漸起狐疑之念,暗忖:「這事怎地把麥忻也扯上了?如店掌櫃所
言屬實,麥十字槍定必是個問題人物無疑。」
黑衣人冷笑道:「你生性喜歡多管閒事,終必要自嘗其惡果。」
店掌櫃沒有打理,續道:「是時我尚不知那後來出現之人便是謝金印,他打量了老
夫一眼,道:『有煩足下代為照顧這嬰兒……』」
「話未說完,人已走得不見蹤影,老夫窮極一生,幾曾見過這等高明的輕功,不覺
俯首沉思此人的來歷,忽然近處又是一陣輕風吹起,一抹黑影在眼前一掠而逝,那身形
快得簡直使人無絲毫捉摸的餘地。」
「老夫大驚之餘,順手推出一掌,孰料掌勁卻有若泥牛人海,全無動靜,再一定眼
瞧時,只見地上空蕩蕩的,那猶在襁褓中的嬰兒,竟於顧盼之間,自老夫眼前消失了…
…」
「一連串的變故,登時使我驚得呆了,老夫在周圍轉了數轉,始終未再見到那嬰兒
的蹤跡。」
「天色黑如濃墨,老夫滿腹疑慮往前疾奔,突然一陣馬嘶聲響起,回首一望,一輛
篷車直馳近來,車頭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肩上披著一件大麾的駕車人,兩道冷電般的眸
子正緊緊盯在老夫身上。」
「我駭訝交集,暗道這輛篷車仿彿自天而降,車廂四周緊拙著的灰色布篷,透個一
種說不出的神秘可怖氣氛!」
「那駕車人一揚馬鞭,冷冷道:『老兒,你在湖邊盤桓不去,莫非在尋找什麼?』
」
「老夫呆了一呆,道:『老朽找一個稚齡嬰兒--』」
「那車伕冷笑道:『很好?你試著到陰間地府去找尋吧!』」
「老夫聽他語氣下懷善意,正自提神戒備,車簾不知何時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披
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面龐!」
「這是一張慘白毫無血色,只有在夢魘中才能出現的面孔,老夫一瞥之下,立時為
之倒抽一口寒氣--」
「那幽靈似的臉龐開口道:『萬老,你下去對付此人如何?』」
「車廂中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時候緊迫,老夫行動不便,還是妳下手吧。』」
「那幽靈般的女子歎口氣,道:『女人的心腸是最軟的,我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弄死
,怎能親自動手?』」
「她自懷中掏出一條羅絹,輕輕抖了抖,一般異樣的香氣撲鼻而至,老夫察覺有異
,厲聲吼道:『妳--妳竟然用毒!』」
「才喊出這麼一句,我已直挺挺躺在地上,其實那羅帕所散發的香粉雖然有毒,我
依舊了然無事,只因我早年曾誤服蠍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軀,但當時情勢卻迫得我不得
不如許裝作。」
「老夫閉目裝死,耳聞足步聲起,一人走到切近。」
「那女子的聲音道:『嬰孩除去了沒有?』」
「一道沙啞的嗓子支吾道:『老夫不及下手,姓謝的已追了上來,奇怪姓謝的劍下
連殺十七人,卻留下了這個活口,真不知用意何在?』」
「先時那低沉的聲音道:『謝金印一生殺人無數,總不會忽然起惻隱之心吧?此舉
豈非大是有違職業劍手的本性?』」
「那沙啞的嗓子道:『天色黑沉,眼看大雨傾盆而降,形勢於咱們頗為有利,饒是
姓謝的功力蓋世,勢必落在網中,嘿,他剛殺了十數人,絕對料不到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
「那女子道:『那金日,緊星,寒月三把劍,你可都帶來了?』」
「那沙啞的嗓子道:『三支寶劍都在我身上,麥某這就設法上前將姓謝的引到西岸
,他一生在劍尖打滾,這三把劍子正好讓他送終。』」
「那女子道:『事不宜遲,你得抄小徑走在謝金印前頭才行,按照預訂計畫,甄定
遠和武嘯秋也該等在那裡了,此外還有一人……』」
「話說到中途,突聽那車伕高聲道:『這老頭是在詐死!』」
「原來老夫竊聽他們談話,心中凜駭,不禁形諸於色,如此一來可大大露出破綻,
那車伕喝聲才出,老夫猛可弓身彈起,拚命向右邊白竹林掠去,等到對方數人發覺時,
我已奔出十丈有餘。」
「老夫情知對方絕非易與之輩,既然讓我得曉他們的陰謀,勢必要殺我滅口,遂一
昧狂奔,只望能進入前方竹林,或有一線生機。」
「耳旁車聲轔轔,那車伕竟駕著馬車直追上來,眼看逃進竹林無望,只得沿著湖岸
奔掠,最後篷車追近,索性投身躍入湖中,我原來不諳水性,這一入水,但覺冰涼沁骨
,身子直沉湖底……」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朦朧中仿彿有根竹篙在我身上撥移,醒來時,發現自己正
置身在一葉小舟上。」
「一個唱工打扮的女人婷婷立在老夫身旁,那唱工姣美宛如天仙,但臉上卻籠罩著
一層幽怨與淒哀。」
「那唱工見老夫醒來,啟齒道:『不妨事了,老丈是如何跌落湖心的?』」
「老夫一時答不上口,只有信口撒了個小謊:『我,我在湖邊散步,不慎失足墜湖
,真是人老不中用了,適才是姑娘救起老朽的麼?』」
「那唱工緩緩道:『賤妾所瞧見的情景卻非如此,老丈沿湖狂奔,後面緊追著一輛
篷車,後來只聽得撲通一聲,你已躍身入水,那車伕駐馬觀望了一陣子,大約以為老丈
已沉入湖底,掉轉車頭而去,賤妾遂搖舟過來,將你撈起……』」
「老夫試著爬起來,道:『老朽投水並非被逼處此,其實老朽與那追趕老朽之人動
起手來,勝負猶未可知呢,我一心想脫離他們的視線,想不到反而因此幾乎送掉一條老
命,有謝姑娘搭救……』」
「那唱工美目中忽然簌簌流下眼淚,道:『我能救得你的性命,卻無法使外子死而
復生。』」
一老朽望著她雙目淚光瑩然,不由怔了一怔,直到此際我才注意到船板上仰躺著一
人。周遭血漬斑斑,怵目心驚。」
「那人僵直地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分明死去多時。」
「我視線掠過死者的臉孔,失聲道:『這個人不是號稱關中第一劍手的喬如山麼?
他是妳的夫君?』」
「那唱工無言點一點頭,移步坐到死者身邊,只是不斷的用著抖顫的玉手,輕輕愛
撫著喬如山冰冷僵硬的臉頰。」
「喬如山雙目雖然圓睜著,但他自然再也不曾有任何知覺感受了。」
「老夫吶道:『江湖盛傳喬如山與前太昭堡堡主趙飛星愛女趙芷蘭結為連理,然而
姑娘竟是趙堡主的千金了?令夫君怎會被殺於此?』」
「那唱工芳容慘變,喃喃自語道:『如山不會死的……沒有人能夠殺……殺死他…
…如若他要取得職業劍手的資格,還有誰……能夠阻……』」
「老夫直聽得有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只當對方身遭慘變,哀慟過度,故此才會語
無倫次。」
「趙芷蘭面向我厲聲又道:『老丈你可見過這麼一個人,他刻薄寡情,喜怒哀樂絲
毫不形於色,既不懂得什麼是人性,也不知曉什麼是感情,他殺人之後無精打采,只因
他是為了銀兩而殺人,認為那是無聊的事,而不是因為有任何感受或者悲哀,這種人你
可見過?』」
「我搖搖頭,道:『姑娘刺激過甚,還是休歇一會再說話吧。』」
「趙芷蘭默然不語,老朽見她臉色可怕,不知如何出口慰藉,當下不再則聲,兩人
就這樣面對面默默坐著,中間橫躺著一具毫無知覺的屍體。」
「對老夫而言,此等遭遇真真奇特不過。」
「少頃,趙芷蘭美目一轉,低道:『那輛篷車又轉回頭了,老丈若欲避開他們耳目
,暫且進船艙裡頭躲一躲吧--』」
「老朽不暇多慮,快步走進艙中,將燈火吹熄。」
「芷蘭抱起木琴,調弄幾下,纖指一撥一彈,叮叮聲起,她隨著悠揚的琴音,低低
的唱出一段慢板:『傷感似替昭君思漢主,哀怨似作歌露哭田橫,悽愴似和半夜楚歌聲
,悲切似唱三疊陽關令。……』」
「夜風在湖上呼嘯,琴音在舟中繚繞,芷蘭口中唱出的歌聲透露出外界的寒冷和淒
涼。」
「琴音戛然而止,寂靜了片刻,她繼續用著一種奇特的尖銳嗓音,像撕裂什麼似的
唱道:『……不比那雕樑燕語,不比那錦樹鶯啼。……郎君離妾遠去,知他在何處愁聽
?……』」
「唱完這一段,早已硬咽不能成聲。」
「半晌過後,琴聲又『叮咚』地發揚起來,音調卻是逐漸低沉,老朽聽著聽著,一
顆心子仿彿也隨之沉了下去。」
「我心中想道:『這位趙姑娘對她的夫君一片癡情,什麼人竟將喬如山擊殺於此,
下手未免太狠了!』」
「正忖間,遠方岸上一道粗啞的嗓子喝道:『冒黑豈可撐舟,姑娘請將舟子靠到岸
邊來--』」
「老夫自矮窗望出去、但見那輛灰篷馬車停在西岸,喊話者正是那頭戴竹笠,態度
橫蠻的車伕。」
「『咿乃』一聲,芷蘭點起竹篙,小舟朝湖岸蕩去,老夫無法洞測她心中所想,不
覺大是緊張。」
「靠岸後,那車伕上上下下打量了芷蘭好一忽,道:『姑娘懷抱木琴,敢情是個唱
工,刻前妳有無見到一個年約半百的老頭子投身躍入湖中?』」
「芷蘭輕搖螓首道:『沒有啊。』」
「那車伕視線落到舟上的屍體,皺眉道:『這死者是什麼人?』」
「芷蘭低道:『先夫才遇害不久,若無他事,我要將船搖開料理喪事去了。』」
「竹篙一點,正待將舟子蕩開,那車伕適時喊道:『慢著--』」
「他身隨聲起,雙腿一縱,拔離車台直往湖上小舟射去,勢子極為迅速,在身子未
落到舟上之前,手臂一舒已自疾探而下。」
「芷蘭抱著木琴細退兩步,舟身一陣搖晃。」
「那車伕一抓之勢全無阻滯,直若蒼鷹抓小鳥一般,芷蘭一退再退,最後退到船頭
邊緣,但覺脈穴一陣酸麻,手腕已被對方五指牢牢扣住。」
「車伕不料自己會如此輕易得手,錯愕道:『妳,妳不會武功?』」
「芷蘭冷冷道:『足下乃堂堂大丈夫,居然向一介弱女下手,傳開出去不怕貽人笑
柄麼?……』」
「車伕冷笑一聲,道:「這話也許難得倒那些自命俠義的人士,可惜我卻不吃這一
套。』」
「手上五指一緊,芷蘭血脈登時滯而不暢,直似萬蟻啃齧,霎時之時,香汗自額上
涔涔落下。」
「芷蘭一咬銀牙,道:『先夫屍骨未寒,你便對賤妾一再欺凌,莫非以為弱室可欺
,竟出……』」
「車伕截口打斷道:『姑娘口舌倒是鋒利得很,我問妳,小舟上一總有多少人?』
」
「芷蘭道:『除了賤妾與先夫外,還有誰?』」
「車伕努努嘯唇,道:『舟艙呢?沒有旁人藏在裡頭?』」
「芷蘭鎮靜如故,道:『大爺上舟後,便一再苦苦逼問,將賤妾弄得糊裡糊塗,你
莫要忘卻我只不過是個唱工而已,先夫屍首末收,眼下正愁喪費無著,爺台可願聽賤妾
唱隻曲子,也好請賞賜幾枚子兒。……』」
「車伕道:『妳甭顧左右而言他了,老子那有這等雅興?』」
「哼了一下,復道:『瞧來不讓姑娘多吃點苦頭,妳是不會實說的了。』」
「說著手底猛一加勁,內力暴發,芷蘭嬌軀搖顫不已,竭力咬牙忍住痛楚,始終閉
目不語。」
「老朽在艙內只瞧得怒火填膺,一口熱血直衝上來,再也不遑顧及其他,當下大吼
一聲,一步飛躍出艙。」
「撲近車伕身側時,老夫毫不留情出手搶攻,雙掌連翻問一口氣攻了五招,那車伕
功力並不如何了得,掌力連封帶打,姿勢拙劣,到了第六掌上,被老夫一招『白駒過隙
』輕易將他逼退兩步。」
「他艙踉倒退時足步甚重,舟身晃盪不止。」
「老夫戟指怒喝道:『好可惡的奴才,竟然狠得下心腸,向一個未亡人下此辣手,
真是死有餘辜了!』」
「那車伕得意地笑道:『有道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嘿,嘿,誠然一點不錯,鄙
上早就料到老頭子你若躲在船艙裡,見到這位姑娘代你受罪,定必不會坐視不救,嘿,
果然你現身了……』」
「我當堂怔住,道:『怎地?這是貴上的主意?』」
「車伕道:『直到現在你才知鄙上之能麼?你若妄圖與她作對,不啻以卵擊石,奉
勸你還是束手就縛吧!』」
「我故意冷笑道:『就憑你那幾手也想將老夫留住?舟上地方太小,咱們到岸上放
對去。』」
「老夫之意乃是惟恐殃及池魚,出掌不慎致累趙姑娘受傷,故不管對方反應,當先
縱到岸邊。那車伕繼續跟到,老夫不由分說,舉掌當胸朝對方劈去,一忽裡,我已摧動
全力,掌力雄渾不作第二人想。」
「對方武功平庸之極,盡能見招拆招,一昧退守而無法還擊,不到三五招,便被我
迫得手忙足亂。」
「我無心戀戰,一意速戰速決,是以出掌更見辛辣,惴計約莫於二招之內,可將對
方斃於掌下。」
「這會子,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傭倦的女子口音:『馬驥,敵手所走的全是內家路子
,你必須施展短程貼身攻撲手法,爭取主動,方能化危為安。』」
「老夫私心大為震駭,敢情貼身肉搏正是我惟一弱者,那車中人一語竟能指出關鍵
所在,閱歷之豐,顯非一代宗匠莫辦。」
「那車伕馬驥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老夫近前,騰點打挪,迫使我掌上威力無法
發出,情勢隨之改觀。」
「車內那女子續道:『這手『分花拂柳』並非妙著,不如改用『葉落歸根』取敵下
盤,下去該是『繁星點點』,糟老頭子就得躺下了!』」
「老夫愈戰愈驚,篷車中那女子所說數招,當真已將上乘武學發揮到了極致,馬驥
得其指點,居然能化腐朽為神奇,化平凡為奧妙,將我迫得連連倒退,招數完全施展不
開,一時之間,主客易勢。」
「本來我還留有絕著殺手,非至萬不得已時下欲使出,等到馬驥攻出『繁星點點』
一招時,情勢岌岌可危,老夫情知非施展絕招不可了,當下大吼一聲,右掌陡然自死角
翻起,內力盡吐。」
「一道冰冷喝聲適於此際響起:『兩位在此吵鬧不休,擾人垂釣,真真可哂!』」
「話聲亮起就在切近,但老夫正與馬驥殺得難解,怎會就此罷手,說時遲,那時快
,陡地『嘶』地一聲怪響,一條長達五尺的魚竿居空一拋,成一半弧形飛朝馬驥當頭落
下……」
「那竿頭銀色的釣線上繫著一枚小鋼鉤,竿影未至,小鋼鉤忽的竟先向馬驥的臉上
鉤到。馬驥怒罵一聲,伸掌便往鋼鉤揮去,誰料那鋼鉤去勢,突又倒捲回來,鋼絲銀線
恰恰將他的雙臂纏住。」
「定睛一望,湖岸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頭戴箬笠帽,身著綠色簑衣,年約六旬,白髯
蟠然的老翁!」
「那漁翁嘻嘻笑道:『釣魚不著,競釣到了一隻四腳大蟲,這一晚垂釣工夫倒也沒
有白費。』」
「馬驥滿面漲成通紅,喝道:『釣魚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將釣竿收回去
!』」
「那漁翁道:『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方才叫你住手不聽,分明是自願被釣,我
怎能輕易把釣到的獵物放了?』」
「說話間仍自嘻笑不已,絲毫未有慍怒之色。」
「篷車內傭倦的聲音道:『東海漁夫乃世外高人,何必與奴才一般見識?』」
「那漁翁聳聳肩,道:『衝著你家主人這句話,咱老漁夫若再與你計較下去,豈不
落得小家氣了,去罷--』」
「一提釣竿,鋼鉤平空反繞兩圈,那纏住馬驥雙臂的釣絲微鬆,馬驥一個立足不隱
,仰身向後跌開一跤。」
「馬驥老成羞怒,咆哮道:『老漁夫!你不要命了!』」
「那漁翁神色一沉,雙目之中突然射出兩道精光,直盯住馬驥未嘗移開,須臾,突
地仰天大笑起來。」
「馬驥恚道:『你笑什麼?』」
「那漁翁道:『笑你見識太少,笑你閱歷太差。』」
「馬驥哼了一哼,猶未來得及開口,那漁翁微微向前跨上一步,伸手指了指站立一
側的老夫,道:『你可知曉站在眼前的老人是誰麼?』」
「馬驥斜睨老夫一眼,不屑地笑道:『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我可懶得管他到底是何
許人。』」
「那漁翁冷冷道:『適才你那一招『點點繁星』高明則高明了,但對方一記『散沙
手』如果使出,只怕你縱有令主人在旁指點,亦難以保全了!』」
「馬驥驚疑不定,脫口道:『散沙手!他是……他是……』」
「霎時他身軀連退三步,滿露不能置信之容。」
「篷車中那傭倦的女子聲音道:『東海漁夫,你先瞧向這邊來--』」
「篷布無風自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隻白如蔥玉的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而
出。」
「漁夫電目一瞥那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戒指,猛地倒抽一口寒氣,半晌又恢復常
態。」
「他平靜地道:『這玩意兒倒也嚇不退我。』」
「車內那女子將手臂收回,道:『你既然執意要攪此趟渾水,可莫怨我心狠手辣了
。』」
「此刻前方漆黑的天空倏地昇出一朵彩色鮮豔的煙火,那火焰在半空一爆,瞬又熄
滅。」
「馬驥低呼道:『西堤發出訊息,點子是早該到了,莫非有變故不成?』」
「車中那女子急促地道:『快策馬奔車,趕到西堤去……』」
「馬驥喏了一聲,迅速坐回篷車右首的御馬位置,一揮馬鞭,馬兒揚蹄起步,沿著
湖岸疾馳而去。」
「那漁夫遙望篷車漸去漸遠,喃喃道:『這夥人退得如此匆遽,還有另一夥……對
了,另一夥是從西岸繞過去的,事態是愈來愈複雜了……』」
「老夫朝那漁夫長身一揖,道:『閣下拔刀相助,老朽……』」
「那漁夫擺擺手,微笑著將頭上及身上的青箬笠帽及蓑衣脫掉,露出一件補釘百結
的鳩衣來。我震驚得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道:『丐幫,天啊……緣何你又要
打扮成如此模樣,冒充東海漁夫……?』」
「那人將釣竿一丟,道:『說來話長,我有急事必須先行一步,就此別過--』身
形一飄,轉瞬已掠到十丈之外。」
「老夫心頭疑雲重重,直若墜入五里迷霧之中,只是意識到前面必有驚人大事行將
發生,遂不再稍事逗留,別過趙姑娘,展開輕功直奔翠湖西堤。」
「我一路疾奔,黝黑的長空壓得我透不過氣來,雷電閃擊不停,天空已自淅淅下起
大雨來。到了西堤附近時,老夫全身被雨淋濕,簡直成了一隻落湯之雞,只好尋個避雨
處歇下來。」
「忽然長空電光一閃,大地為之一亮,老夫瞥見不遠處黑壓壓站著四五個人,其中
一人便是謝金印!老夫正待移身上前,無意中一回首,突見一條纖小的女人身影冒雨疾
奔而至,煙雨濛濛中,依稀可辦來者是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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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2 年 07 月 10 日
定價:150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