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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 雁 孤 星

                   【第十三章 豪氣干雲】
    
      如洗的月光,篩進竹林裡,使竹林裡面變得或明或暗,加上竹影幢幢,有如魅 
    影,顯得陰森森地! 
     
      竹林裡正有幾人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或快或慢,或閃或躲,老在竹叢裡穿梭 
    般地追逐…… 
     
      忽然,其中的一個和尚,放棄了前面追逐的目標,停步回身,大聲說道:「你 
    們幾位少施主跟住老衲有什麼事見教嗎?」 
     
      後面或遠或近的三個少年人同聲一齊上步,當先的一個神情瀟灑,也最為年輕 
    的人拱拱手,道:「在下唐劍寧,只是偶然路過,不想驚擾了大師,望大師見諒。」 
     
      他認識這和尚正是當今武林中人默許的第一高手百殘和尚,所以不敢招惹他。 
     
      他後面的兩位青年人--艾錕和翁白水雖然不知這和尚是誰,卻認識常敗翁,以 
    常敗翁的能耐,尚且不敢和他正面為敵,則和尚的武功,不言可喻了!尤其是翁白 
    水,一向是心狠手辣,欺軟怕硬的傢伙,自然更噤如秋蛩寒蟬了! 
     
      百殘和尚喝道:「你們走開一邊去!」 
     
      常敗翁沈百波也隔得遠遠地說:「娃兒,你們莫走,我還有說話。」 
     
      百殘和尚喝道:「你還想和他們說話?今生今世都莫想了!我今天看你逃到天 
    上去?」 
     
      說著,拔步便向常敗翁追去! 
     
      眨眼間,兩條身影,又追逐在竹林中。 
     
      唐劍寧關心常敗翁的安危,回頭招呼一聲,說。「艾兄,咱們也去看看!」 
     
      艾錕也想擺脫翁白水,說一聲「好」,不顧翁白水,跟著劍寧身後如飛縱去。 
     
      翁白水衡量當前情勢,對他只有損無益,見多人去遠,竟自朝相反的方向遁走。 
     
      竹林中視線不廣,加上又是黑夜,常敗翁利用他靈活的身法,東閃西飄,一個 
    勁地跟和尚大捉其迷藏,和尚眼看就要追及,常敗翁倏地一扭身形,忽然又拐去老 
    遠! 
     
      百殘和尚龐大的軀體,三轉兩不轉,已經多少感到不耐,聽後面還有腳步聲, 
    便把一腔怒火發洩在後面的人的身上。放著常敗翁不追了,停步轉身叫罵道:「兩 
    個小王八崽子,趕快跟咱家滾出來!」 
     
      敢情他已瞧見劍寧和艾錕此時隱藏之處了。 
     
      唐劍寧外圓內方,寧折不彎!艾錕血氣漢子,可殺不可辱。兩人豈願受此折辱 
    ,聞言不約而同,一齊挺身出現。 
     
      艾錕搶先喝道:「你枉活白了頭髮,出家人怎麼出口就傷人?姓艾的又沒干擾 
    你!」 
     
      百殘和尚一時氣極了,無意露出本來的猙獰面目罵了一句,已微有梅意,不料 
    吃艾錕一頂撞,乾脆放下面皮,罵道:「咱家懶得跟你鬥嘴皮子,要講仁義,你自 
    去閻王那兒去講!」 
     
      唐劍寧勃然大怒,臉上也頓時變顏變色。正當他要出言斥責,卻聽常敗翁在前 
    面打著哈哈大笑道:「和尚,你好不害臊!論年歲,你比他們大五六倍,論輩分, 
    也高上兩輩。虧你好意思吃柿子揀軟的挑!你這麼做,不怕弱了你天竺第一高手的 
    名頭嗎?」 
     
      他是怕百殘和尚惱羞成怒,找艾、唐兩人的晦氣,所以又拿「天竺第一高手」 
    的高帽子套上和尚腦袋,不料劍寧少年氣性一發,不可遏止,馬上接口大聲說道: 
    「他豈止天竺第一高手,若說欺軟怕硬,簡直是天下第一高手—」 
     
      百殘和尚氣極反笑,臉色卻泛成青色,勉強笑道:「好個狂妄不怕死的娃娃! 
    老衲給你兩條路走……」 
     
      唐劍寧插口說道:「慢說有兩條路,就是僅有一條,唐劍寧也必憑一身所學大 
    膽闖關!你先說這第一條……」 
     
      百殘和尚冷冷說道:「老衲也不屑為難你,只要你跪下替老衲磕個頭求恕就行 
    !」 
     
      話剛說完,唐劍寧厲聲喝道:「提也休提,快說第二條!」 
     
      百殘和尚微微笑道:「第二條更簡單。常老敗說我比你大六倍,以當今絕頂高 
    手論,也只有與老衲走上三十招的能耐。老衲大你六倍,你就接我六成中的一成。 
    再打個折扣,你就接我四招好了,這樣免得有人說老衲欺負後輩。」 
     
      唐劍寧抬眼看了看常敗翁,常敗翁木然沒有表情,很難看出他是贊成還是不贊 
    成。心中一想:「我將來還要獨自迎戰這和尚哩,如今連四招也不敢接不成!何況 
    我已得了姬前輩的『百步追魂掌』法和洪前輩的『摘葉飛花』絕學!更何況僅只這 
    惟一的道路好走,我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他考慮得雖然很快,百殘和尚卻已把握機會,微微笑道:「娃娃,是不是你駭 
    怕了?你若是駭怕,還有……」 
     
      唐劍寧這時只覺週身滿是豪氣,忙打斷和尚的話頭,昂然說道:「大丈夫生而 
    何歡,死而何懼!接不下四招,大不了一死罷了!你發招吧,唐劍寧願捨命奉陪!」 
     
      他板板六十四,說得豪氣干雲,一副視死如歸的精神表露無遺!活脫脫就像當 
    年人人見了頭痛的摩雲客唐敏再生一般! 
     
      一旁喜煞了常敗翁沈百波——他想起和姬文央使用霸拳的前一霎。 
     
      但也愛煞了陽善陰惡的百殘和尚。他忽然一個意念湧上腦際,臉上浮起自然的 
    笑意,柔聲說道:「娃娃,你若接不了老衲又當如何?」 
     
      唐劍寧毫不猶豫地回說:「任你處置!」 
     
      百殘和尚神秘微笑道:「老衲要帶你走!你可願意?」 
     
      唐劍寧不覺愕然,道:「帶我走?去那兒?幹什麼?」 
     
      百殘和尚呵呵大笑道:「跟老衲去天竺繼承天竺的衣缽!」 
     
      常敗翁沈百波和艾錕俱是一驚! 
     
      唐劍寧也是心頭一震!暗說:「他怎麼提出這等條件來!管它!真要接不下, 
    還有一條命哩!……」 
     
      嘴裡卻含糊其詞地說道:「我一定能接下你四招的!」 
     
      百殘和尚微微一笑,道:「一言為定!老衲不論攻守,只動手四次,你發招好 
    了!」 
     
      轉頭又對常敗翁和艾錕大聲說道:「勞兩位駕作個證人,響噹噹的漢子一言… 
    …」 
     
      和尚終年打雁,沒聽出唐劍寧的言外之意,以為他竟答應了,所以叫住兩人, 
    只說上句,單等兩人接說下句。 
     
      百殘和尚呵呵大笑,對唐劍寧說道:「娃娃,你發招呀!」 
     
      唐劍寧覺得這樣像受了侮辱似的,傲然而沉重地說道:「我已佔了只過四招的 
    便宜,不願先出手了,你先發招吧!」 
     
      百殘和尚說不出是恨是愛,沒奈何,闊袖微擺,正要抖出,卻見唐劍寧急退一 
    步,大聲喝道:「慢來!我還有話要說。」 
     
      百殘和尚一怔,隨即問道:「娃娃要說什麼?快說,真囉嗦!」 
     
      百殘和尚一怔,這問題倒不易答覆,於是反問道:「你想怎麼辦?」 
     
      唐劍寧忽然對三人掃了一眼,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唐劍寧又問:「今天是那一天?」 
     
      常敗翁哈哈笑道:「今天是九月十九,你問這些幹啥啊?」 
     
      唐劍寧瞥了百殘和尚一眼,鄭重其事地對三人說道:「這次唐某人若僥倖接住 
    這位大師四招,不死不傷的話,請沈前輩和艾兄做個見證,要這位百殘大師明年的 
    九月十九這天,來這九江淺水蕩一行!」 
     
      說完,不待三人回話,再對和尚問道:「大師可有異議?」 
     
      百殘和尚欣然笑道:「老衲無不應允。娃娃小心,老衲就發招了!」 
     
      唐劍寧剛一點頭,和尚肩不幌,膝不彎,殭屍似的陡然一下欺到唐劍寧身前, 
    左手一抓一抖,逕向唐劍寧面門和左肩抓到! 
     
      唐劍寧只覺一縷勁風迎面撞到,甚疾無匹,慌忙湧身暴退,就這樣猶恐避之不 
    及,同時更使出「關公脫袍」姿勢,兩臂猛向後張,以加速暴退之勢! 
     
      常敗翁是早領教過和尚的絕藝,艾錕可是乍睹神威。幸得他剛才已知道這禿頭 
    就是百殘和尚,否則他還真要疑神疑鬼哩!不過他認為尤其是唐劍寧能夠避開這快 
    似電光石火的一擊,更是難得可貴得緊,真真應了一句「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 
    俗語。一時之間,只把他看得目瞪口呆,木立當場! 
     
      這不過眨眼間事,耳邊忽然響起常敗翁大叫的聲!。 
     
      「第一招!」 
     
      艾錕才如夢初醒,驚顧場中,正見兩人乍合即分,根本就沒瞧出兩人是如何接 
    觸,如何分開,不禁又驚又愧,又耽心,又害怕,不想繼續看下去卻偏又捨不得不 
    看!只聽常敗翁大聲歡叫道:「第——二——招!小鬼頭這招『羅剎斷梭』端的不 
    錯嘛!」 
     
      艾錕心中大驚!敢情咱這位唐老弟得了姬老兒的絕學——百步追魂掌?想起死 
    去的叔叔的事,只覺喜恨交集,說不出是種什麼味兒佔住心頭! 
     
      抬眼望時,百殘和尚已經收斂起笑容,代之而起的是滿臉殺機,再急掃唐劍寧 
    時,但見他一雙眼睛睜得兩盞明燈似的緊緊盯著和尚,只差噴出火來,足下不丁不 
    八,卻暗踩子干,兩臂下垂,肘間微屈,嚴密戒備著和尚即將臨頭的一擊! 
     
      夜風靜止了,月兒嚇得躲入薄雲裡去了,竹林中變得一片死寂,在在顯示著暴 
    風雨來臨前一剎的陰森,恐怖…… 
     
      和尚一步一步有力地慢慢踏著,只見腳步過處,地上上止時呈現出三寸深的足 
    印來!突然! 
     
      和尚暴喝一聲:「著!」 
     
      就在這暴喝聲中,和尚左抓右點,分別向唐劍寧的「華蓋」,「經心」,「太 
    陽」和「巨闕」,「鳩尾」,「幽門」六大要穴一齊撞到! 
     
      出手之狠,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艾錕嚇了一跳,一顆心幾乎沖喉而出! 
     
      唐劍寧急中生智,身軀猛向後仰,以左腳跟為軸,右腳尖劃大半個圓形,並借 
    那一旋之力,驚風似的堪堪躲過和尚奮力的一擊! 
     
      饒是常敗翁數經風險,此時也不禁暗叫:「好險哪,老天爺!」 
     
      他興奮地帶著微微戰抖的聲音高叫道:「第——三——招!娃娃,就剩一招了 
    !」 
     
      叫聲未了,陡見唐劍寧拔起身形,伸手向修竹撈了一把,飛快地朝百殘和尚一 
    甩,同時大聲喝道:「和尚,你也接我一招試試!」 
     
      他出手出聲同在一時,常敗翁和艾錕正不知他在搞什麼鬼,陡聽「絲絲」之聲 
    連響,和尚也忙不送地手舞足蹈,發了瘋似的忙個不停! 
     
      常敗翁和艾錕一眼看出究竟,正要叫好,卻聽唐劍寧高聲叫道:「第四招了! 
    你怎麼說?」 
     
      這時,和尚的兩手仍然舞動不停,只不過緩了一些,不像先前發了瘋似的亂舞 
    一通了! 
     
      原來唐劍寧湧身躍起的時候,手裡早撈到一把竹葉,他搶先發制人,猛地向和 
    尚甩去,雖然是一把甩出,暗中卻使了手法。那甩出去的二十多枚竹葉,或單或雙 
    ,或快或慢,或弧行,或直射,各形各態,不一而足。尤其當和尚揮袖震撩時,那 
    直射的竹葉經袖風一揚,恰好撞在成弧形繞行的另一些竹葉上,來回的竹葉一經撞 
    擊,居然又恰到好處地射了回去!和尚深知「摘葉飛花」厲害,為了避免傷害,在 
    勢又不得不繼續揮震盪如此一來,竹葉互相撞擊之下,變成生生不息地襲人而永無 
    止境,直到力道消失之時為止,這也就是和尚始終揮舞不停的原因! 
     
      片刻後,竹葉全部落地,和尚雙臂也不再舞動了,卻聽常敗翁對艾錕叫道:「 
    喂!你也是證人之一,如今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且聽負的一方說話了!」 
     
      他並沒指明誰是負方,卻拿眼角沉沉注視百殘和尚,嘴角掛起譏諷的笑意,這 
    個心理不很健全的老兒,顯而易見,他此刻正興奮絕頂了! 
     
      百殘和尚悔怒中帶著羞容,對三人氣咻咻地說道:「百殘講話算話,明年今天 
    准來這兒履行諾言!」 
     
      又對唐劍寧恨恨說道:「那時你敢接我兩掌就算英雄,不然只算是狗熊!」 
     
      唐劍寧人本木訥,正不知如何回答,卻聽常敗翁冷冷笑道:「你和尚一定得如 
    時到來,至於他——唐劍寧願不願意接你兩掌,事先並沒說明,我公證人可要說公 
    道話,艾朋友,對不對?」 
     
      和尚又氣又悔,不再哼聲,一拂袖,返身逕自離去! 
     
      常敗翁不知是老他的口,還是有意羞辱他,當下大笑叫道:「和尚,咱們是君 
    子一言啊!」 
     
      百殘和尚連腳步也未停,回頭對三人惡狠狠地喝道:「明年此時此地報德!」 
     
      幾個起落,消失在月夜之中。 
     
      常敗翁喜孜孜地對唐劍寧一翹大拇指,說道:「娃娃不負姬、洪兩個老兒的厚 
    望,居然能在短短時日得其神髓,了不起,了不起!」 
     
      艾錕也由衷地讚揚道:「唐老弟一日千里,比起幾月前雁蕩大會時,武功又不 
    知精進幾許了。」 
     
      唐劍寧被兩人一捧,不覺臉上飛紅,笑對艾錕說道:「來,艾兄,讓小弟替你 
    引見一位武林前輩。」 
     
      常敗翁沈百波哈哈大笑道:「娃娃不消丟沈老敗的臉了,我認得他就是大名鼎 
    鼎的江南綠水七十二路總舵把子人稱出水雲龍的鐵船幫艾幫主!」 
     
      艾錕不料以常敗翁在武林的地位和聲威,居然對他如此隨和,了無一點傲慢意 
    味,不覺受寵若驚,當下面紅紅地訕笑道:「沈前輩笑話了,在下已辭去鐵船幫幫 
    主職位了。」 
     
      艾錕濃眉緊皺,還未答言,唐劍寧已代答道:「還不是為了峨媚派的關係!」 
     
      常敗翁面浮慍色,哼了一聲,道:「費青峰賊禿敢爾!你說,究竟為了什麼。」 
     
      艾錕歎了口氣,道:「說來話長,光是峨嵋一派,已夠在下應付的了,憑空又 
    插上崑崙……眼下不說也罷,以後前輩會知道的。」 
     
      唐劍寧至性中人,想起鐵船幫舟子擁戴艾錕的無意之言,不覺義憤填膺,毅然 
    說道:「費青峰我已領教過,他並沒什麼了不起!艾兄若不嫌棄,小弟可乘前去西 
    藏之便,繞道峨嵋,請以明年元宵節為期,咱們一齊向峨嵋挑戰好了,至於目前, 
    你還是勉為其難,繼續主持鐵船幫吧!」 
     
      他這番義薄雲天的話,艾錕感動得淌下眼淚,但他終究委婉拒絕道:「唐老弟 
    盛情,小兄只有心領,無論如何,小兄不能繼續主持鐵船幫!」 
     
      艾錕無可奈何地說道:「眼下他們只是苦一點,受點閒氣而已;我若主持鐵船 
    幫,難保他們不但無法維生,說不定連性命也賠上!所以這便是我急急辭去幫主的 
    原因。」 
     
      唐劍寧接口問道:「他硬是彰明較著地逼你離開鐵船幫?」 
     
      艾錕有苦難言,回道:「那倒沒有,不過其中還夾纏著我和峨嵋派私人的事情 
    在裡面。」 
     
      唐劍寧若有所悟地斷然說道:「那定是為了令叔和連克狄的事情了!」 
     
      艾錕避重就輕地說道:「咱們以後再談,我雖然不再主持鐵船幫,大概不會離 
    開鐵船幫,你有空隨時只須向鐵船幫多分舵打聽我,總能探到我的去處的。」 
     
      他勿忙地說了這些,立刻又向常敗翁告辭,然後急急離去。 
     
      艾錕走後,常敗翁望著他消失的背影,讚道:「此人倒不失為一個血性男兒!」 
     
      唐劍寧乘機進書*道:「前輩恐怕還沒聽到鐵船幫的人對他擁戴的情形哩!」 
     
      因把自己在舟子所見所問說了一遍,並且還慫恿地說。「你老總讚揚他,何不 
    出面說句閒話,憑費青峰那種腳色,他還敢違拗你老不成?」 
     
      常敗翁哈哈大笑道:「你也太往我老人家臉上貼金了—費青峰縱然再不濟,也 
    不是我老人家閒話一句可以解決的,何況他志不在此,還有更狠的陰謀……」 
     
      唐劍寧頗為不悅,接口說道:「他敢開罪你老人家!哼!」 
     
      常敗翁臉上掠過一絲隱憂之色,幽幽歎道:「他固然不敢招惹我老人家,你要 
    他目已能夠作主才行呀!」 
     
      唐劍寧驚問道:「難道他背後還有人撐腰?那人又是誰?」 
     
      常敗翁長長歎了一口氣,頹廢而低低地說道:「誰說不是!至於究竟是誰,任 
    何人也不知道,但風聞是個武功高不可測而且手段毒辣無比的神秘人物而已。」 
     
      唐劍寧目中射出湛湛神光,沉重有力地說道:「難道就任他為威作福,欺壓良 
    善不成!晚輩既然約會了艾幫主,少不得要去挑戰峨嵋,縱然埋骨蜀中,也顧不得 
    許多了!」 
     
      他橫眉張目地說出,字字鏘然,金石般地墮地有聲! 
     
      常敗翁心中暗讚道:「好個大義凜然的娃兒,這作為像極他師兄──摩雲客唐 
    敏了!」 
     
      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老人家不反對你蜀中之行,但你得兼顧你一身所負的使 
    命,不要忘了百殘和尚還在為惡人間,我要把這點壓箱本錢交給你!」 
     
      常敗翁屈指一算,正色說道:「大概在年關以前可以了結我這樁心事。咱們即 
    刻就走,隨便找一個僻靜地方就行。」 
     
      說走就走,唐劍寧欣然相從。 
     
      朔風凜冽,六角飄飛。 
     
      安徽的原野上的白雪皚皚,成了一座銀裝玉琢的世界。 
     
      山的山窩裡,孤零零地築有幾間茅屋,屋簷邊掛著幾十根或長或短的冰棍,這 
    顯示著氣候非常寒冷! 
     
      靠東邊一間較小的茅屋裡面,正有一老一少在跌坐用功,老的一個氣定神閒, 
    行若無事,少的一個則滿面通紅,汗不如雨。 
     
      恁冷的天氣,坐著不動而會通體出汗,這自然顯得不合常理! 
     
      不錯!乍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事實上,卻有其不合常理的特別之處! 
     
      皆因這老少兩人,都是一時武林俊彥。他們不是別人,乃是常敗翁和唐劍寧! 
     
      此時唐劍寧正以全力練習內功,準備接受舉世罕見其匹的絕世武學——拳中之 
    霸! 
     
      良久良久! 
     
      唐劍寧衣衫盡濕,呼吸也微微有些迫促,才見常敗翁猛一擊掌,道:「可以了 
    !」 
     
      唐劍寧緩緩睜開雙目,瞥了常敗翁一眼,喘息道:「難難難!晚輩幾乎沒法目 
    制了!」 
     
      這時常敗翁已知唐劍寧服用過「百陽朱果」的事,便笑道:「若是隨便就能練 
    成『霸拳』的特別心法,那『霸拳』也就渺不足道了!我知道你天賦極佳,前番說 
    年底以前可以練成,那已是最理想的打算,為的是怕說遠了,會因元宵節峨嵋之約 
    影響你學習的心情,不料你竟有鐵柱堡水簾洞中百陽朱果的奇遇,把預期三個月的 
    時光縮短一半。你有這種巧遇,兀目怨天尤人,也未免太不知足了!」 
     
      唐劍寧面上一紅,輕聲問道:「如今就可以開始學習招式了嗎?」 
     
      常敗翁連連搖頭道:「還早哩!」 
     
      唐劍寧不覺面露失望之色。 
     
      常敗翁解說道:「你知道『欲速則不達』嗎?揠苗助長,最是武家的大忌,必 
    須要按步就班,循序漸入,這樣學到手的東西,才算根深蒂固,不易動搖。 
     
      「雖則你達成學習這種特別心法將時間縮短了一半,這只能說是學會這種特別 
    心法了,若要運用,還須練到運用自加收發隨心的地步! 
     
      「比如說說你這一拳打出去,原本使了八成真力,也許事到臨時,每有變化, 
    或加強,或卸少,或外吐幾成,或內蘊幾成,乃是常有的事。如果不能在意念興起 
    的剎那之間隨心運用,那豈不沒有一點控制的力量了!你懂不懂?」 
     
      於是一個盡心傳授,一個悉力學習…… 
     
      時間一天一天地溜走…… 
     
      漸漸地,唐劍寧把霸拳的特別心法練成。 
     
      把霸拳的招式也學到了! 
     
      時間也不留情地溜到臘月半了! 
     
      在這段時日裡,唐劍寧心裡老覺有種說不出的蹩扭,他感到無比的空虛和孤寂 
    ,因為常敗翁已頓改以前玩世不恭的態度,朝夕相對,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死肅面孔 
    ,根本找不到一絲絲溫和笑貌來! 
     
      唐劍寧迷惘地道:「請你老說得明白一點。」 
     
      常敗翁呵呵笑道:「比方說:她對人怎樣?性情又怎樣哪?」 
     
      唐劍寧略為思量了一下,說道:「她對人倒還不錯,只是忽冷忽熱,令人不好 
    捉摸,至於性情麼,似乎稍嫌懦怯一點……」 
     
      常敗翁不以為然地笑道:「怯懦?哈哈……」 
     
      他仰天打了一個大哈哈,之後斷然說道:「她一點也不懦弱,相反地,正是太 
    剛強了!你知道她的身世嗎?」 
     
      唐劍寧同情地說道:「她痛恨她家裡的人,甚至對她的生身……」 
     
      他不知該不該說出「生身父親摩雲客」,所以臨到唇邊,又把話嚥住。 
     
      常敗翁感歎道:「她惟其重情感,太堅強,縱然是至親的人,一旦情感有了裂 
    痕,也難使彌縫復合,所以你應該設法冬從側面開導她,感化她,使她那已經裂了 
    的縫,慢慢彌縫而不現跡痕!」 
     
      唐劍寧於是把「龍鳳雙鐲」的事說出,並且說:「我非但要開導她,感化她, 
    而且我還有責任保護她!因為這是我師兄的遺命之一啊!啊!你老還沒有傳功夫給 
    她?」 
     
      常敗翁似乎觸動了什麼,忽然盡斂剛才嬉戲的面色,現出一副無限黯然淒涼的 
    臉色,鄭重而低沉地說道:「別管她了!我還有事,不能陪你前去,晚霞朝露,人 
    生苦短,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前途多自珍重!蜀中之行,我送你幾句話,望你謹記 
    心頭!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適可而止,見好便收!』你好走了!」 
     
      唐劍寧人雖拘謹,卻極聰明,他聽出常敗翁所說雖像是臨別贈言,精神卻那麼 
    消沉頹唐,不覺疑雲叢生,瞥了常敗翁一眼,揖謝道:「前輩的教誨,晚輩敢不深 
    銘肺腑,前輩一向心胸豁達,有甚不遂意的事,吐出不就快意了嗎,何必耿耿於懷 
    !」 
     
      常敗翁內心裡面的隱衷,一旦被人揭穿,不覺鼻樑酸了一酸,但他一生逞強, 
    豈肯在一個小子面前露出怯懦的狀態,於是極力按捺下滿腹辛酸,勉強地,不自然 
    地故意放聲大笑! 
     
      他本想裝成豪放大笑,以掩飾他的不安,但心情所繫,那笑聲根本沒有豪放的 
    成份,相反的,只是充滿了蒼涼,悲淒的音調,使人聽了,宛如巫山峽中聽猿啼, 
    暮春時節聞鵑聲,別有一種淒測意味在心頭! 
     
      唐劍寧暗道:「你這是欲蓋彌彰啊!」卻不敢明言,只說:「沈前輩,你老心 
    裡面有傷心的事啊!何不……」 
     
      常敗翁這時候笑聲已歇,剛聽唐劍寧說到這裡,急忙搶著低叱道:「娃兒家能 
    懂多少,甚麼何不何要的!」 
     
      但他內心裡卻多了一個知己,大笑道:「我老人家出了名的沈老敗,雖然『勝 
    敗之事,俗人之事也』,但我老人家究竟沒有敗到底,終於勝了一場,而且對方竟 
    是了不起的當世高手,你說,還有什麼事比這事更開心的嗎?所以,我老人家雖有 
    不遂心的事,一想到這裡,也就雲消霧散了,要你關心的甚麼窮心,真是多此一舉 
    !」 
     
      究其實,常敗翁是真的眉飛色舞嗎?那只有他自已知道! 
     
      常敗翁聽了,雙手亂搖,悄聲說道:「你千萬不可在外面亂說啊!」 
     
      唐劍寧道:「人家自己都坦然對外人直說,你還替他隱瞞什麼—」 
     
      常敗翁再度鄭重地叮囑道:「你明早就走,可千萬記著我老人家剛才囑附你的 
    幾句話啊!」 
     
      唐劍寧正容答道:「晚輩自然凜遵!」 
     
      次日一早,唐劍寧懷著無比的興奮,跑去隔室拜別常敗翁時,當他推開柴門一 
    看,不禁暴叫道:「沈老輩!沈老輩!」 
     
      常敗翁沈百波臉上一片慘白,勉強張開一雙少光的小眼睛,吃力地說道:「祝 
    你明年九月十九能夠打敗百殘和尚,除掉那為惡武林……」 
     
      他臉上一陣抽搐,顯然非常痛苦! 
     
      唐劍寧又急又痛,忍著心頭悲慟,扶起常敗翁,急問道:「您怎麼……」 
     
      常敗翁吃力地插嘴說道:「可惜我不能親眼見你勝利了!」 
     
      唐劍寧只覺常敗翁的體溫在急劇降低,這時才感到事態嚴重,唉聲歎氣地道: 
    「沈前輩,您這是何苦來嘛?」 
     
      常敗翁慘笑道:「你可聽說過同時有兩個人會霸拳的?」 
     
      唐劍寧頓足道:「我早知如此,死也不會學這勞什子了!」 
     
      常敗翁浮現出一片彌留的笑容,斷斷續續地道:「這是……我……我的……誓 
    ……誓……言……也……也是……我……的……願……望!」 
     
      唐劍寧躑躅在一條屬於皖山山脈的山嶺小徑上,衡山的夕陽把他的身影映得長 
    長的拖在身後,像是一條特長的尾巴。 
     
      漸漸地,暮日又悄悄躲入山的背後,終於消失不見。 
     
      他腦子裡滿是裝些傷感,懷念的事情,令他十分不安! 
     
      他又想起有許許多多的事等待他去做,於是,他以快速的步伐奔馳了! 
     
      他急馳的速度跟思潮一樣地快。新月之下,只見一道黑影,脫矢般地疾射著, 
    長久地疾射著「跟老子站住!」 
     
      不知是誰,突然發出這聲叱喝! 
     
      尋思末竟,又聽左前方高處有個人尖著嗓子冷笑道:「朋友,識相點!跟老子 
    乖乖地往回裡走一百步,然後岔入左面的林子裡,自然有人接待你,否則,哼!包 
    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藝高膽大,偷偷藏妥「白虹」劍,故意向一株大樹上面說道:「朋友先叫開 
    (說明)窯垛兒(這裡是指幫戶而言),在下也好親候呀!」 
     
      敢情他此時已發現此人是藏在樹上了。 
     
      只聽那尖嗓子大喝道:「教你往回走你往回走就是,窮羅嗉什麼!哼!憑你也 
    配問窯垛兒!」 
     
      唐劍寧暗笑道:「好賊崽子,等機會再教你見識我唐劍寧的厲害!」 
     
      嘴裡卻笑道:「朋友何必恁地凶狠,山不親水親,大家同是線上開爬的朋友嘛 
    !」 
     
      他也不知從那裡拾人的牙慧,居然蠻像老江湖,出口就是黑話連篇。 
     
      樹上那人罵道:「老子跟你山不親,水也不親,你小子乖乖地往回走!若想使 
    奸弄耍鬼過門,還得跟老子在褲襠裡吊幾年!」 
     
      行走之間,卻在盤算如何先制住此人追問個清楚,忽見兩道線焰沖天而起!暗 
    道:「敢情這還頂嚴密,幸好我還沒妄動!」 
     
      當下只裝著末見一般,昂然而行,暗地卻記牢步數和景物特徵。 
     
      九十五、九十一八、九十七……剛走九十九步,就聽左側有人低叫道:「這邊 
    來!」 
     
      唐劍寧已抱捨身探險的心,說聲:「偏勞朋友了!」 
     
      竟自依言岔入左側羊腸小道。 
     
      這兒是一條隱約可辨的小徑,樹林不過里許遠近,沿途竟有五處暗樁指路! 
     
      樹林盡頭,傍著一座小山,他由一個一個的暗樁的口頭指引,越過小山,又翻 
    了一座大山,進入一個淺而狡長的山谷。 
     
      縱目望時,這道狹谷正如弓背,兩端皆朝裡內四,不知通往何處,狹谷正中, 
    有座荒剎,雖然年久失修,目下看頹廢的翹角鴛瓦,遺跡宛然,當年想也香火旺盛 
    過。 
     
      兩扇廟門雖然掩著,從壁隙中卻可看到裡面通明的燈火,顯然,裡面不但有人 
    ,而且為數不少;然而,靜悄悄地,聽不到任何聲息。 
     
      他施施然步近廟門,不見有人招呼,抬眼見大門頂端,嵌立著一塊石質直匾, 
    依稀可以看出是「空靈古寺」四個大字。 
     
      忽聽「呀」的一聲響起,廟門開了一扇,接著便聽有人大邁邁地說道:「朋友 
    請進!」 
     
      一個短小精幹的中年漢子步出廟門,望了唐劍寧胸前一眼,忽然拱手說道:「 
    難得『白花幫』的堂主惠然肯臨,敝下院真是蓬篳生輝。在下金北辰奉敝院主之命 
    恭迓邊大駕,即請進內一敘。」 
     
      唐劍寧不禁一愕,繼而一想,才恍然大悟,自己日間偶然看到路邊白色野菊花 
    可愛,順便摘了兩朵插在胸前,不道陰差陽錯,如今居然成了白花幫的堂主了! 
     
      此刻既不便承認,也不便否認,於是含含糊糊地笑道:「貴院主屬下既然半途 
    截留,在下敢不謁見!」 
     
      金北辰不再答話,卻朝裡面高聲叫道:「『白花幫』堂主到來,請院主見客。」 
     
      唐劍寧正好面對掩著的那一扇廟門,望不見裡面的情景,忽聽這一暴叫,不覺 
    吃了一驚! 
     
      驚意才動,突又陪自譴責道:「唐劍寧呀唐劍寧,你不見你師兄在十大高手圍 
    攻時的情景嗎?他那氣概何等豪邁!你呀,連十成裡面一成也夠不上啊!」 
     
      念到此處,不自禁地把頭胸一梃,傲岸地望著金北辰微微含笑不語。 
     
      金北辰似乎被他這毫不動容的鎮靜氣度所震懾,趕忙禮貌地推開兩扇大門,躬 
    身抱拳,連聲說「請」! 
     
      唐劍寧只覺眼前突然一亮,慢步行進中,早把裡面打量得清清楚楚。 
     
      進門是間抱廳,廳前一個天井,裡進是座大殿,佛像佛台全被拆除,地上清掃 
    得乾乾淨淨,無數粗逾兒臂的巨炬,沿壁張掛,照得滿廳通明,大殿上品字形擺了 
    三桌筵席,每桌約有五七人,此刻全都踞坐不動,兩廊各有十多個一色青布掛褲的 
    勁裝年青漢子,垂手侍候著,氣派顯得十分威嚴。 
     
      唐劍寧隨著金北辰步上大殿之後,忽然止步不行,兩眼注視殿頂柱樑,岸然不 
    語。 
     
      「既然來到我空靈寺,不問敵友,便是座上佳賓,尊客為何不入席飲酒?」 
     
      唐劍寧循聲注望,這聲音發自高踞首席的一個乾枯老頭嘴裡。他此刻腦子裡隨 
    時隨地幻出師兄和姬文央的傲岸神態,聞言僵著脖子,雙拳一抱,高高舉過頭頂, 
    倨傲地輕笑道:「主人寵召,在下便放肆了!」 
     
      偌大一座正殿,雖有五七十人,除了剛才一賓一主幾句簡單的對話而外,更無 
    一人出聲大氣死寂寂地,空氣也似乎因此凝結住了! 
     
      剛才發話的那個枯乾老頭,個子不大,幾根極其稀少的黃色短鬚,栽在皮包骨 
    頭的面龐下端,臉上死板板的毫無表情,也沒一點血色,活像棺材裡刨起來的殭屍 
    ,但一對泛紅的小眼睛開合之間,卻射出兩道懾人的光芒。 
     
      目光流轉之下,不覺吃了一驚,原來枯乾老頭對面,竟然是那武當派的少年高 
    手丘九淵小道士!只見他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無比的神色。 
     
      正好這時那枯個老頭發話了,只聽他冷冷說道:「諸位隨意,莫教新客耽擱舊 
    客了!」 
     
      並不遜讓,一仰脖子,飲了個杯底朝天。 
     
      唐劍寧不善飲酒,也怕誤事,只是沾沾唇,意思意思而已。 
     
      眾人趁這一舉杯,才驅走剛才的寂靜,有談有說起來。 
     
      枯乾老頭眼皮半垂,對唐劍寧問道:「尊駕敢是姓棠—」 
     
      唐劍寧盡量裝得自然地回道:「不敢,在下正是姓唐。」 
     
      枯乾老頭干咬了一聲,說道:「據手下弟兄們諜報,棠堂主這次的收穫豐富得 
    很呀!」 
     
      唐劍寧聽說茫然,但仍不卑不亢地說道:「閣下就為這事截留嗎?這個恕在下 
    無法奉告。」 
     
      枯乾老頭「嘿嘿」一聲輕笑,說道:「此事且等飯後再說!」 
     
      突然站直身子,一擊雙掌,大廳頓又變得鴉沒靜鵲,落針可聞! 
     
      枯乾老人請唐劍寧面對眾人,然後徐徐說道:「這位就是最近名噪江湖的『白 
    花幫』棠堂主,是難得一顧的貴客。老夫要另備珍饈,行雙手奉觴之禮!諸位緣份 
    不淺,少時務請多親近親近!」 
     
      枯乾老人話一出口,殿中諸人的臉色,立刻凝重如山,互相驚顧不已! 
     
      唐劍寧始終對這干人心存戒意,此刻又見他把自己誤認作白花幫的棠堂主,還 
    要行珍饈迎賓之禮,連忙分辯道:「在下……」 
     
      枯乾老人用手式制止道:「咱們說過飯後再說的!」 
     
      回頭吩附身後一雙面目頗為清秀,像是孿生兄弟的弱冠少年道:「英兒傑兒, 
    傳諭下去,就說老夫要行『珍饈』,『奉觴』大禮!」 
     
      兩少年一人進入偏殿角門,另一少年則離席對走廊兩面的兩列青衣勁裝少年很 
    快地掃了一眼,然後向左面廊上緩步走去。 
     
      唐劍寧索性不予分辯,心中可在暗笑:「接待一個賓客,也值得大驚小怪,鬧 
    恁多排場!」 
     
      但當他轉眼望那廊上時,卻又無限惶惑—原來那少年踱到廊上,慢慢地,慢慢 
    地,從排尾到排頭,按著順序逐個凝注那些勁裝漢子時,忽然發現那被注視的漢子 
    面色死灰,但等少年轉過目光,朝次一個漢子望時,臉上卻又隱隱浮現藏匿不住的 
    歡欣之色! 
     
      唐劍寧不覺大惑不解,不知少年在對那些勁裝漢子看甚麼,又將要幹些甚麼! 
     
      轉眼一看席上的眾人,除了上首這一席有兩三個人絕不理會少年的行徑而外, 
    其餘百十道眼光,無不隨著少年的目光打轉,眼不交睫地張望著! 
     
      少年終於看完了右邊廊上的漢子,轉到左面的廊上去繼續逐個凝注…… 
     
      少時,突見其中一名勁裝漢子用微微發抖的聲音生澀地說道:「小的能奉到這 
    項差遣,一生都榮譽得緊!」 
     
      唐劍寧從這勁裝漢子死灰般的臉色和發抖的聲音中,可以觀察他這番話顯然是 
    言不由衷! 
     
      這時枯乾老頭忽然笑對丘九淵說道:「佳賓不速而至,這種水酒只好轉奉佳賓 
    ,丘道長請多包涵!」 
     
      與其說他是笑,還不如說他是哭來得恰當。皆因他的笑,只是牽動一下臉上的 
    瘦皮,勉強組成笑的輪廓,聽起來不但沒有笑意,而且令人作嘔! 
     
      丘九淵端坐不動,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只冷冷接道:「悉聽尊便!」 
     
      乾笑碰上冷傲,正好針鋒相對! 
     
      枯乾老人默默無言,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突然「呀」的一聲響起,殿上百十道目光,一齊射向大殿盡頭左側的樓上遊廊 
    上面…… 
     
      只見樓門開處,先一刖轉入後殿的少年和勁裝漢子雙雙步出遊廊。 
     
      勁裝漢子赤著上身,畏縮地站在遊廊上,頻頻偷瞧懸在大梁中央樑上的那兩根 
    鞦韆索和那連在壁間的鞦韆板! 
     
      少年則雙手捧著一個上面蓋有錦緞的大銅盆,站在赤膊漢子側面。 
     
      這時另有人端來一張大木椅,少年示意赤膊漢子坐下,並令另外那人從壁上拉 
    過鞦韆板,讓赤膊漢子雙臂平擱在鞦韆板上。 
     
      諸事已畢,少年才揭開錦緞,銅盆上現出一把雪亮酒壺和一個飯碗大小,四周 
    外翹,兩側各有一隻耳朵的方形斗杯。 
     
      少年捧盆去就赤膊漢子,赤膊漢子單手接過斗杯,改為雙手分執斗杯的兩隻耳 
    朵,一雙小臂仍然擱在鞦韆板上原姿未變。 
     
      少年舉壺就杯,滿滿斟了一鬥,然後拋開酒壺,向枯乾老頭躬身施禮,高聲稟 
    道:「諸事舒齊,等候獻觴!」 
     
      枯乾老頭猛然張開那雙赤眼,大喝道:「孩兒們,快上珍饈,老夫要行『珍饈 
    』『奉觴』的大禮了!」 
     
      喝聲一落,殿上眾人,臉色一齊為之驟變! 
     
      唐劍寧這時已意味到氣氛有些特別,心情也不由緊張起來! 
     
      只見先進去的那個少年忽然從偏殿角門出現,他身後跟隨著三名白衣勁裝健漢 
    ,健漢手裡各自捧個面盆大小的細瓷大缽,上面扣著一個次大的小缽,騰騰的熱氣 
    和香噴噴的氣味,由小缽四周冉冉冒將出來! 
     
      接著,三席桌面之上,每桌多了這麼一缽『珍饈』! 
     
      霍地! 
     
      守候在側的白衣動裝漢子,立刻揭去扣在大缽上面的小缽。 
     
      唐劍寧目觸處,頓時週身汗毛,根根直豎,幾幾乎失聲驚叫! 
     
      原來那所謂「珍饈」,竟是端端正正一顆禿頭無發,五官俱全面對唐劍寧的臘 
    干人頭,湯汁淹及人頭的唇端! 
     
      就當唐劍寧心蕩神馳之際,枯乾老頭猛地信手一甩,對唐劍寧喝道:「請君先 
    乾一杯!」 
     
      唐劍寧驚慌中抬眼望時,燈火通明之下,但見一道白晃晃的光芒,蜿蜒飛向樓 
    上的赤膊漢子心中猛然悟過來,順手抓過一枚湯匙,疾忙抖腕發出! 
     
      只聽枯乾老頭陰側側地哂然一聲冷笑! 
     
      唐劍寧又驚又怒,正要出言呵斥,殊不料就這錯眼間,空中一團黑影已迎面的 
    來! 
     
      皆因唐劍寧出手解救之時嫌晚,赤膊漢子的兩隻胳膊,已被那片薄刃齊肩削斷! 
     
      事先鞦韆索之所以沒有蕩動,全憑赤膊漢子攔在鞦韆板上的雙臂扣著,如今雙 
    臂一旦被削斷,扣著的力道已經消失,所以那面鞦韆板立刻從空中蕩過這邊來! 
     
      奇怪的是:不僅鞦韆板蕩了過來,便注滿了酒的斗杯和那一雙手臂,也一併隨 
    著鞦韆板蕩到唐劍寧面前來! 
     
      唐劍寧發覺後目光急掃,胸中已有對策。 
     
      百忙中口手齊用,一面張口合住斗杯的邊緣,一面用手碰飛鞦韆根,很快地便 
    分別抓住斷臂的兩條上臂,就斷臂手內,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殿上諸人見狀,無不駭然,便枯乾老頭,臉上也不禁微微變色! 
     
      唐劍寧飲罷酒,神色自若地一照杯,狂笑了幾聲,對枯乾老頭說道:「主不請 
    ,客不飲,『珍饈」當前,莫要錯過了啊!」 
     
      敢情他一霎間,忽然記起摩雲客和百步追魂的豪邁氣概,便又置剛才的驚怒於 
    不顧了! 
     
      少年見神情自若唐劍寧,便接過他手中的斷臂和斗杯,悄然逸去! 
     
      枯乾老頭忽然漠無表情,拈起筷子,嚷道:「大家趁熱請!」 
     
      他首先用筷子揭去缽中人頭的頭皮,夾起一小塊腦髓,往口裡送去! 
     
      眾人也都如法泡製不誤! 
     
      唐劍寧雖然身受當今幾大怪傑的陶冶,學成一身絕藝,並曾與武林人士默許第 
    一高手的百殘和尚交過手,且能全身而退,可是他從沒殺過一個人! 
     
      剛才他就那斷臂手中飲酒,也不過逞一時的豪性,如今竟要他嚼食人腦,心中 
    不禁有些作嘔沒奈何,大話說出在先,也只好依樣葫蘆,夾過一小塊來,慢慢遞往 
    唇邊。 
     
      正當他萬分尷尬之時,小道土丘九淵忽然使了個眼色! 
     
      他辨得出小道士的眼色,是在示意他放膽去吃,於是勉強送入口中! 
     
      只覺味道十分甘美,卻辨不出是否真的人腦,腸胃間仍微微有些翻湧! 
     
      酒過三巡,武當派當年高手丘九淵朗聲發話道:「『珍饈』也吃了,『奉觴』 
    也飲了,貧道還有師命在身,不能久留,願聞范當家的教言!」 
     
      唐劍寧也接口附和道:「對!范當家的有話快說,唐某人也有事待辦哩!」 
     
      枯乾老頭一雙泛紅的赤眼,徐徐掃了兩人一眼,對先前領唐劍寧入殿,此刻坐 
    在下面右面一席的短小精幹中年人說:「北辰,你代老夫說!」 
     
      金北辰立刻站起身子,朝丘、唐兩人一拱手,正色說道:「敝莊主為弭止江湖 
    殘殺,意欲將當今黑白兩道,一齊攜起手來,大家和衷共濟,化干戈為玉帛,移仇 
    恨為友好,此舉可以說是悲天憫人了! 
     
      「所以時間雖然不長,卻傳播得又廣又快,目前黑白兩道人物,因都擁贊敝莊 
    主一片菩薩心腸,紛紛自動加盟! 
     
      「敝莊主最是屬意『武當』,『少林』兩派,因敝院相距較近,敝莊主便特別 
    囑咐敝院主務必請此兩大門派加盟本莊。 
     
      「敝院主早當去拜候,卻因院務繁忙,抽不開身,如今天假其便,丘道長路過 
    敝院,才屈駕請商,尚祈見諒!」 
     
      丘九淵剛一等他說完,立即盛氣接口說道:「邀人有像你們這般邀請法?何況 
    ……」 
     
      枯乾老頭忙用手制止丘九淵道:「你讓他講完之後再說!」 
     
      丘九淵狠狠膘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金北辰又道:「還有,『白花幫』崛起不久,已是當今有數的強大門派,雖然 
    與敝院距離甚遠,難得他棠堂主惠然蒞臨,也請他代表白花幫說句話!」 
     
      唐劍寧不想他們硬把個白花幫的堂主往他頭上栽,弄得啼笑皆非,於是說道: 
    「我不知道你們硬把白花幫堂主的頭銜往我頭上扣幹什麼,其實白花幫在那一方我 
    都不知道,我代表他們說什麼話!」 
     
      枯乾老頭那裡肯信,聞言嘿嘿乾笑道:「朋友,漢子點!幹嗎連身份也不敢承 
    認!」 
     
      丘九淵不服氣而且微帶惱意地說道:「我就沒見過你們這種硬把張三當李四的 
    人!」 
     
      枯乾老頭問道:「你說他不是棠堂主,他又是誰?」 
     
      這句話把丘九淵問住了。他能說唐劍寧是「林錢塘」嗎?然則,他怎麼說呢? 
    因為他只見過唐劍寧兩面,根本就不知他是誰啊! 
     
      因此,他只有窘住的份兒。 
     
      幸好,唐劍寧這時已接口說道:「我叫唐劍寧,那一家派都不是,不在會,也 
    不在幫!」 
     
      唐劍寧坦然說道:「雁蕩門下。」 
     
      枯乾老人驚問道:「雁蕩門下?雁蕩五子的弟子還是唐敏的弟子?」 
     
      唐劍寧聽他直呼師兄的名字,認為這是對師兄一種輕視,甚至是種侮辱!於是 
    他站起身子,指著枯乾老人沉聲說道:「你怎好直呼他老人家的名諱!」 
     
      摩雲客雖然只是他師兄,他之對摩雲客,內心中一向是以長者目之,所以儘管 
    當著外人面一刖,仍然稱呼「他老人家」。 
     
      枯乾老人並沒生氣,只說:「那你承認是他的徒弟了?」 
     
      唐劍寧否認道:「也不是!」 
     
      枯乾老人奇道:「誰是你師父,不成雁蕩大俠又收了徒弟?怎沒聽說過?」 
     
      唐劍寧坐下說道:「我不妨實對你講。雁蕩大俠是又收了徒弟,那就是區區!」 
     
      殿中眾人俱是一驚! 
     
      皆因雁蕩大俠簫文斌和他那徒兒摩雲客唐敏師徒兩人,當年一先一後,在武林 
    中的名頭實在太響亮,太駭人了! 
     
      枯乾老頭乍聽之下,也是一驚,繼而一想,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似巫峽猿嗥,也似子規啼血,聽得唐劍寧心中不耐,叱道:「你笑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唐劍寧茫然,但仍回說:「十九了!」 
     
      枯乾老頭呵呵大笑道:「卻又來!雁蕩大俠去世只怕二十年有多吧!」 
     
      唐劍寧怒道:「你知道什麼!我是唐師兄代師傅傳藝的!」 
     
      枯乾老頭轉了話題:「令師兄呢?他如今安在?本莊若得他加盟,敝莊主尤為 
    歡迎!」 
     
      唐劍寧從枯乾老頭和三桌與席的人物的一言一動,看出並非善良之類,又見丘 
    九淵不斷浮現哂然不屑的冷冷臉色,益發證實自己所料不差!這時聽說竟歡迎他師 
    兄加盟,簡直是褻瀆他師兄了!當下寒著臉色問道:「那是他老人家的事,我不管 
    !我只問你,你截了我來,為的什麼?說!」 
     
      一句比一句凶,一句比一句狠,聽來竟是命令口吻!這教任何人也接受不了, 
    但枯乾老頭外號人稱「赤睛瘦猴冷面狼心」,城府深沉得緊,縱然是再大的難堪, 
    他也能安之若素! 
     
      良久良久,他仍默默無言。 
     
      這時忽然手下稟報說:「峨嵋,崑崙兩派的大弟子請見院主!」 
     
      枯乾老人趁機下台,一擺手,說:「北辰代老夫肅客—」 
     
      唐劍寧心中惋惜道:「崑崙的左萍人還不壞嘛,怎地老與翁白水這小子走在一 
    起!」 
     
      想念間,一行三人,金北辰領先,翁白水和左萍魚貫跟上殿來。 
     
      枯乾老頭站起身子,迎著翁白水笑問:「令師怎地沒來?」 
     
      翁白水答道:「家師有點小事纏住了,要來,恐怕也在夜半了!」 
     
      他說話間,忽然發現丘九淵在座,忙招呼道:「丘真人可是奉師命參加來的?」 
     
      丘九淵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並沒作答。 
     
      翁白水臉上有些掛不住,臉色一沉,正待發作,忽然無意中又瞥見唐劍寧了, 
    想起鐵柱峰前因秘圖對掌,唐劍寧單身入洞的事,聯想起「百陽朱果」,不禁把他 
    恨透了,但因見他也是座上佳賓,不敢造次,瞟了他一眼,自顧與枯乾老頭周旋。 
     
      唐劍寧也懶得理睬,心中卻暗罵道:「好小子,前幾次算你走運,我沒殺你; 
    今番只要有機會,我可不饒你了!」 
     
      枯乾老頭拉過翁白水,暗暗指著唐劍寧悄聲問道:「這小子究竟是誰?是不是 
    白花幫的堂主?」 
     
      翁白水早看到唐劍寧襟上插有兩朵小白花,是以一經問起白花幫,不須回頭, 
    就知對方是指唐劍寧而言,於是極盡挑撥之能事,也悄聲答道:「我曾在鐵柱峰和 
    他見過數面,也各他對過一掌,武功也有限得很,至於是不是白花幫的堂主,並不 
    太清楚,不過從此人身上可以獲得比白花幫那件寶物更寶貴的東西!」 
     
      枯乾老頭急問是什麼寶物。 
     
      枯乾老頭登時一震,偷偷掃了唐劍寧一眼,唐劍寧卻望著別處,故作不知。其 
    實他自服「百陽朱果」之後,一日千里,武功大進,他們的對話,完全聽進耳中。 
    因此他已下定決心,決心要去掉翁白水這個邪惡奸險的傢伙! 
     
      這時翁、左兩人也擠在上面這席坐定了。 
     
      枯乾老頭又重申前意,冷傲而陰森森地說道:「在座的諸位,有誰不願加盟本 
    莊的請說出來,不過最好多考慮考慮,免得後侮—」 
     
      他仗著席上的人,有三分之二的人加盟已成定局,唯獨丘,唐和三兩個尚難定 
    准,論實力,自己對付丘九淵已綽有餘裕,何況又來了翁、左兩名年青高手,唐劍 
    寧縱然不肯加盟,諒來也逃不脫他兩人的掌心,其餘碌碌之輩,不堪一擊!他有這 
    等打算,所以言詞之間,有著強烈的恫嚇脅迫語氣! 
     
      「我不幹!」 
     
      枯乾老頭瘦臉一沉,他那本就難看的面龐,這時再一下沉,簡直令人看了作嘔 
    。當應了一句刻薄罵人的話,「要多醜有多醜」! 
     
      只見他嘴唇蠕動,陰側側地沉聲說道:「好,好!還有誰?」 
     
      左萍低聲問道:「翁兄,加什麼盟呀?」 
     
      翁白水低聲說道:「是一個消弭武林劫殺的組織,由『和平山莊』的主人主持 
    的。」 
     
      丘九淵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好個冠冕堂皇的美麗名字,只怕 
    是適得其反!」 
     
      枯乾老頭癘聲警告道:「老夫始終尊重你,可不准你瞎說!」 
     
      丘九淵人且刻忿忿說道:「說了,怎麼樣?艾錕礙了你們什麼,你把他騙來關 
    起他!」 
     
      他說者無心,唐劍寧只聽得心頭一震! 
     
      一震之後,馬上站起來問道:「如今艾總舵主關在那裡?」 
     
      他忽然記起常敗翁的話!再又衝著翁白水厲聲說道:「不消說,定又是貴派的 
    傑作了!好歹放他出來便罷,否則,你師徒兩條命還不夠償他的!」 
     
      翁白水聽他辱及師尊,眼下又狗仗人勢,也立刻回罵道:「艾錕是你祖宗,你 
    這般維護……」 
     
      「維護他」的「他」字沒說出來,唐劍寧忍不住隔席打出一掌! 
     
      翁白水為人陰沉險惡,隨時都在提防。一見掌勢頗為凌厲,又不願當眾丟人, 
    當下起身抬臂硬接了一掌! 
     
      一記悶響過處,翁白水頓覺有股余風撞到,勁道十分驚人! 
     
      他本待跨步越出桌子,怎奈勢疾無匹,意念剛動,掌風已然撞到,一個立足不 
    穩,被撞得往後退仰! 
     
      但身後還有一張檀木太師椅子擋著,既無法後退,而來勢又疾勁無儔,一陣「 
    咯吱吱」亂響,恁般結實的檀木太師椅子,登時支離破碎,翁白水的一條身子,仰 
    面交叉地躺在破碎椅子上面! 
     
      唐劍寧無意露了這一手,不僅把所有殿中的人鎮懾住,翁白水又羞又驚,便唐 
    劍寧自己也是大感意外,百陽朱果竟會有如許深厚的威力。 
     
      他趕緊收斂起驚容,裝成毫不在乎的神情,指著翁白水大喝道:「快說!是不 
    是你搗的鬼?」 
     
      翁白水這時已經爬了起來,一張臉脹得血紅,只見他猛咬牙關,惡狠狠地喝道 
    :「是翁老子關起來的又怎樣,有種就報出真名實姓,一個月,到峨媚去算帳!」 
     
      唐劍寧哂然一笑道:「你想得頂輕鬆!唐劍寧前番在九江山洪裡因有這位左兄 
    在一道,才沒讓你喝飽洪水,眼下你還想回峨嵋去呀?除非立刻放出艾總舵主來, 
    不然,你就別作回峨嵋的夢了!」 
     
      左萍聞言,心中又驚惶,又感激,不覺暗下對唐劍寧起了敬佩之心。 
     
      枯乾老頭身為主人,不便教翁白水代過,於是站起來說道:「兩位且暫息怒。 
    兩位都是本院的貴賓,艾總舵主日前確曾來過本院,可是已在前天由本院派人護送 
    離開本院了。好,咱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慢慢談。」 
     
      唐劍寧無意中已和丘九淵連成一氣。唐劍寧偷偷把目光詢問丘九淵,丘九淵且 
    不理會他,卻站起來對枯乾老人說道:「加盟的事,暫且不說。貧道要告辭先走一 
    步!」 
     
      唐劍寧會過意來,也接口說道:「我也有事要走,還沒請教你的姓名哩!」 
     
      枯乾老頭冷冷答道:「『赤眼彌猴冷面狼心』范立山,忝為『和平山莊』屬下 
    『潛山下院』的院主!」 
     
      唐劍寧「哦」了一聲道:「我是決不加盟貴莊,也要先走一步!」 
     
      他不待對方表示意見,馬上再對翁白水冷冷說道:「走!領我去文總舵主囚禁 
    的地方去!」 
     
      翁白水剛才嘗過苦頭,此時心有懼意,但仍色厲內荏地大聲說道:「好大的口 
    氣,你憑什麼教我同你去?」 
     
      唐劍寧微微一笑,道:「你道我不能擒你同去呀?只怕由不得你了!」 
     
      他臉上饒是堆著笑容,翁白水卻發現他笑容之中隱隱滿佈殺機!不禁心膽俱裂 
    ,向枯乾老頭范立山使了個求救的眼色,嘴裡勉強硬道:「你就試試看!」 
     
      唐劍寧本有殺他之心,不知如何,如今卻因為要救艾錕的緣故,一心只想把他 
    生擒,作為交換艾錕的人質。 
     
      他與艾錕並無過命的交情,他所以如此,實在是受了摩雲客和百步追魂兩大豪 
    客的特別怪僻的感染所致! 
     
      他聞言之後,站起身子,緩緩出席,向對席的翁白水坐位處走去! 
     
      翁白水臉上微微變色,但仍強充好漢,全神貫注地望著施施而來的唐劍寧! 
     
      偌大一座大殿,不聽任何聲響,只有唐劍寧緩緩踱起的輕微步履聲! 
     
      一步,兩步…… 
     
      殿中愈是寂靜,唐劍寧的步履聲音便愈顯得沉重,但各人內心裡面的沉重,卻 
    遠比這腳步聲尤有過之! 
     
      在翁白水對面三尺處,唐劍寧站定身子,臉上微微一笑,還沒出手或者發話, 
    忽聽有人大聲急喝道:「不准動!」 
     
      百十道目光一齊同聲顧,只見潛山下院院主范立山正大步走向兩人,對唐劍寧 
    冷冷說道:「尊駕想是不肯賞范某的面子了!」 
     
      他明知唐劍寧功力深厚,但又不相信自己數十年的修為便接待不下,尤其因為 
    唐劍寧所行過份,自己萬不能殺損和平山莊的威風。勢或騎虎,也只好挺身而出! 
     
      卻見丘九淵從旁輕飄飄地說道:「他要擒走翁白水,為的是要翁白水領路去找 
    艾錕,艾錕既然不是你們關起來了,與你潛山下院有甚相干?」 
     
      這話無異是正式宣戰了。唐劍寧反問道:「人,我非帶走不可!就算不賞臉吧 
    ,你又待怎麼?」 
     
      翁白水越想越氣,自己竟成為任人擺佈的俎上肉了!於是把心一橫,厲聲喝道 
    :「唐劍寧,你休欺人太甚!你有什麼能耐,儘管使出來好了!」 
     
      赤睛彌猴冷面狼心范立山這時忽然越在翁白水前面,嘿嘿笑道:「你太小看潛 
    山下院了!」 
     
      遊目四瞬,對金北辰目注了一眼,眼望金北辰離殿,才又陰森森地說道:「范 
    某自不量力,先要領教雁蕩門下幾招絕學!」 
     
      這時已有人送來一把劍身特長,蜿蜒曲折,像靈蛇似的長劍。 
     
      劍才出鞘,燈亮之下,眾人只覺耀眼生花!有那識貨的,不禁失聲驚呼:「白 
    虹劍——」 
     
      眾人同聲,丘九淵這時也才真正相信唐劍寧確是雁蕩門下弟子! 
     
      唐劍寧緊隨那聲呼接口說道:「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先發招好了!」 
     
      說話的時候,還故意模仿摩雲客露出不屑之色,儼然他是以摩雲客第二自居! 
     
      范立山人如其號,端的冷面狼心。他等唐劍寧剛剛說完,立刻說聲「有僭!」 
     
      說時,突然把劍一撩,出其不意地劍鋒直奔唐劍寧胸腹之間! 
     
      兩人近在咫尺,范立山又快又狠,端的稱得上迅雷不及掩耳!局外人就只丘九 
    淵一人看真! 
     
      唐劍寧劍前人後,急忙側躍一大步,心中恨他陰險,立刻返身撲上。 
     
      范立山豈是弱者,他把握機先,一招便曾得手,早如附骨之蛆,「刷刷刷」, 
    無盡止劍招,招招如狂風驟雨,驚雷閃電,朝唐劍寧要害之處襲到! 
     
      唐劍寧暗自心驚不已,一面閃躲先求自保,一面尋求平反先機,無如范立山的 
    攻勢久久不息,而且凌厲無比,凶猛絕倫! 
     
      唐劍寧初逢勁敵,又缺乏戰鬥經驗,五七招之後,只覺處處受制於人,休道搶 
    回先機,便招架也捉襟見肘了! 
     
      范立山得理不讓人,越放越快,越戰越勇,一招接一招地,連續搶攻,把個唐 
    劍寧逼得繞著桌子團團亂轉,絲毫沒有喘息機會! 
     
      這種一面倒的戰況看在眾人眼裡,別人且不說他,就中可喜壞了翁白水,愁煞 
    了丘九淵! 
     
      此刻,范立山已經攻到第十五招,唐劍寧也退了十九步了。情況卻依然沒見好 
    轉,正相反的越來越糟! 
     
      范立山眼見對方已露敗象,不覺得意忘形,呵呵笑道:「雁蕩門下的弟子也不 
    過爾爾!」 
     
      唐劍寧空負一套「大羅劍法」無法施展,又聽對方這麼一恥笑,不覺橫下心腸 
    ,正待孤注一擲!卻聽丘九淵說道:「他用的劍又長又奇怪,就不知道鋒利不?」 
     
      唐劍寧不知丘九淵在和誰說話,就是不敢分神張望,但他心中可驀地醒悟過來 
    ,不再一味閃躲了,手中白虹劍大發神威,突然迎著對方長劍連連架格! 
     
      白虹劍切金斷玉,天下馳名。唐劍寧不過三出白虹,范立山攻勢頓減! 
     
      唐劍寧一見大喜,就當范立山攻勢稍緩一緩,立刻把握時機,扳回劣勢。只見 
    白虹劍閃起燦爛銀光,龍游鳳舞,化出千百道耀眼生輝的白芒,繞著范立山四面八 
    方搶攻不息! 
     
      只因丘九淵一句話,使得兩人頓反優劣之勢! 
     
      唐劍寧氣勢如虹,劍法陡變,大羅劍法中的絕招「氣吞河岳」、「日月爭輝」 
    、「雲龍三點頭」,逐次出手。范立山頓覺壓力猛增,不可遏止! 
     
      惶急中勉強躲開兩招,自知今番難逃厄運,突覺手中一輕,手中劍已被削斷大 
    半截!說聲「要糟」,便自閉目等死,耳際只聽唐劍寧縱聲大笑道:「雁蕩門下的 
    大羅劍法如何?我這時要殺如同宰隻雞!」 
     
      范立山猛然睜眼,只見唐劍寧已退到尋丈之外望著自己,嘴角浮出一片輕鄙笑 
    容。不禁羞惱交集,怒道:「倚仗兵刃之力,勝了也算不得什麼!」 
     
      唐劍寧淡淡笑道:「我就不用白虹劍,你也不是我的對手!你如不服氣,咱們 
    在拳腳掌法上面走個十招二十招,怎樣?」 
     
      丘九淵接口說道:「唐兄,時光不早,恕貧道不能為搭救艾總舵主的事效勞了 
    !」 
     
      他意在言外,唐劍寧豈會聽不懂,他是不教再較量了,因道:「請再留片刻, 
    作個公證人也是好的。」 
     
      於是轉臉再對范立山說道:「不過有個條件,假如承你讓我一招半式,或者即 
    刻交還艾總舵主,或者不管我擒走翁白水的事,你可有異議?」 
     
      范立山略一遲疑,馬上說道:「到時我選擇一條,假如我僥倖勝了,你又賭什 
    麼?」 
     
      唐劍寧毫不猶豫,一拍腦袋,傲然說道:「你就砍下來拿去好了!」 
     
      他話說得頂滿,丘九淵不禁十分代他耽心,卻又不便出言阻攔。皆因他不知道 
    姬文央沈百波已傾囊相授和服食「百陽朱果」的事情! 
     
      唐劍寧上次當,學回乖,這時早已納劍入鞘,防止對方突然襲擊,不料范立山 
    這番卻大大方方地說道:「老夫剛才佔過先,這次該輪到你了!」 
     
      唐劍寧心中竊笑:「等你嘗了『百步追魂掌』的苦頭,你才會知道厲害!」 
     
      表面上卻笑道:「這倒也公平。你準備,我這便發招了!」 
     
      他是針對著剛才范立山偷襲而言,范山且山如何會不知道,但好說什麼呢? 
     
      平心而論,范立山的武功,足可躋身一等高手之列。剛才他論劍失手,確實是 
    因兵刃不如唐劍寧而影響到實力,拳腳掌法方面,他自認可以勝過對方一籌。所以 
    一任唐劍寧奚落,他總是隱忍,他要以實際行動折辱對方,甚至於殺掉對方!至於 
    唐劍寧已經學到「百步追魂掌」和「霸拳」,而且獲得精髓,則是他做夢也料不到 
    的事。 
     
      唐劍寧打過招呼,不再客氣,單臂抖起,斜斜打出一拳! 
     
      這一拳雖然不是「百步追魂掌」,卻也疾風狂撲,凌厲非常! 
     
      范立山不敢怠慢,挫身跨步,並借跨步之勢,身子半旋,上身讓過來拳,虛虛 
    翹起的那只左腳,立刻順勢猛踢過去! 
     
      這一腿雖然不太見功力,妙的是時間拿得準,是在閃避之中,使對方不甚防範 
    的一隙時機發出的! 
     
      唐劍寧果然沒防備這一著,不覺大吃一驚!好在他反應快速,手腳靈活,尤其 
    鑒於先前在論劍時吃過失卻機先的苦頭,此刻寧可受點輕傷,也不願落到被動。腦 
    海中極快極快地作了個決定,便不閃不讓,猛出左臂,五指箕張,及向范立山的右 
    肩抓到! 
     
      這些情形寫起來雖嫌冗贅,實際上只是那麼一霎之間,略為眼鈍的人,便誤認 
    作兩人幾下出手是同時舉行的! 
     
      殿中如丘九淵、左萍、翁白水,和另外三兩個客人,多是武林高手,他們只須 
    看這一招的情形,便料定兩人半斤八兩,必有一場驚險緊張的惡鬥場面出現! 
     
      這時都不禁為自己這一方捏一把汗,尤其丘九淵,他目睹敵眾我寡的情勢下, 
    更為唐劍寧提心吊膽,惴惴不安! 
     
      范立山權衡得失,如若生受一招,自己吃虧較大! 
     
      他當機上且斷,趕緊撤招讓開! 
     
      唐劍寧見狀暗道:「你倒見機,只怕你不再有機會了!」 
     
      一鼓作氣,連綿搶攻! 
     
      范立山只覺對方攻勢凌癘無儔,招招凶猛,著著狠毒!尤其一招緊接一招,像 
    海潮似地永無止境! 
     
      心中暗想道:「憑你這點拳腳能耐還奈何不了我,我倒要看你有多長的後勁!」 
     
      於是緊守門戶,一味只以閃、躲、騰、挪小巧功夫,應付這不斷的攻勢。 
     
      一個攻得緊,一個也守得穩,頃刻之間,雙方已經折了近四十招! 
     
      觀戰的人各有各的看法,有的認為唐劍寧已操勝算,有的則認為這現象只是曇 
    花一現,久必不支。惟獨丘九淵十分替唐劍寧憂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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