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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 茵 塔

           【第二十六章 吃人心肝喪心病狂 喜赴幽令險象叢生】
    
      俞肇山舉步在竹陣四周走動一匝,經過仔細觀察鑿研之後,胸中已有韜略,高
    聲喝道:「孫師爺火速傳令調動五十名徒眾過來,老夫只要略施手腳就可將竹陣破
    去!」
    
      孫公飛應命將百毒教眾自茅亭那邊移調過來,一時曠野上人影幢幢,燃燒的火
    鉅使懨懨的黑夜蒙上一層發光的油彩……
    
      在另一個地方——
    
      夜色深沉,趙鳳豪主僕兩人披星戴月,默默地走著,爬過一座山坡之後,趙鳳
    豪足步忽然緩了下來。
    
      蘇白風何等警覺,身形跟著也一個猛停,凝目望去,只見前面出現一個人影,
    正在道上踽踽而行。
    
      那人身著灰色僧袍,身材頗為臃腫短小,蘇白風橫目一瞥,但覺那人身影極是
    眼生,遂不多予以注意,偕同趙老爺子繼續趕路。
    
      矮胖和尚迎面走了過來,雙方錯肩而過時,蘇白風忽然發見他肩上背著一個奇
    形怪狀的大包袱。
    
      這一來蘇白風不禁多打量了兩眼,只覺包袱被和尚扛在肩上顯出沉甸甸的,甚
    是惹眼,不知裡面裝得什麼物事。
    
      正自動疑之際,那和尚已自匆匆走過,趙鳳豪敢情有同樣的想法,停足自後頭
    說道:「這位大師請了。」
    
      那矮胖和尚回首道:「施主有何見教?」
    
      趙鳳豪抱了抱拳,道:「敢問此去長安還有多少腳程?」
    
      那矮胖和尚想了想道:「如果日行夜宿,沒有任何耽擱,四天便可以走到了。」
    
      趙鳳豪道:「大師行色匆匆,可是錯過宿頭之故?」矮胖和尚面色微變,道:
    「貧僧有要事待辦,是以須連夜趕路。」
    
      言畢再也不搭理趙豪主僕兩人,逕自回身走了。
    
      蘇白風心中思慮紛紛,待得矮胖和尚去遠始道:「老爺子,這和尚好生古怪。」
    
      趙鳳豪點點頭,道:「做和尚的不在廟裡清修,半夜趕路便足以使人生疑了,
    何況他滿臉凶煞之氣,背上述扛著大包袱,不知是何路數?」
    
      蘇白風道:「咱們要不要回頭……」
    
      他欲言又止,趙鳳豪微笑道:「白風你想跟隨那和尚一程,察看他的行動麼?
    哈哈,老夫年輕時也就是這個性子,喜歡伸手管閒事是不用談了,就是見到惹眼的
    事物也非追查出一個究竟不可,哈!哈!你去吧!」
    
      蘇白風不安道:「老爺子不一道走兒麼?」
    
      趙鳳豪道:「嗯,老夫功力盡失,跟作反是個累贅,不如留在此地候你……」
    
      蘇白風施禮轉身走了,他施展輕功,風馳電掣疾馳於道上,走了一大段長路,
    四周益發荒涼,卻始終不見那和尚,那和尚先行不過片刻功夫,自己健步如飛應該
    能夠趕上了,豈料事實完全不然,難道對方轉入交叉小道去了?
    
      稍事踟躊,蘇白風就業轉向了左方小道,足步不知不覺加快起來,迷濛中他瞧
    見前方不遠處座落著一幢破落的祠堂。
    
      他加緊趕路向前,一片漆黑裡祠掌透出一線微弱的光芒,附近堆積了許多敗瓦
    殘牆,高大的古樹盤虯其上,格外顯得陰森駭人。
    
      蘇白風忖道:「此地偏僻荒涼,看似無人居住,怎會有個祠堂?裡面又有燈火
    露出,真值得玩味了。」
    
      當下遂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走近祠堂。
    
      一陣夜風拂過,帶著一股難聞的血腥氣味,蘇白風猛然打了個寒顫,環目四下
    張望,卻沒有什麼動靜。
    
      他心中思潮電轉,暗忖:「這附近不見人居,哪來的血腥味道,除非是祠堂內
    傳出來的……」
    
      他提懸著一顆緊張的心躍上屋頂,悄悄揭開一張破瓦,從縫隙望進去,觸目所
    見,登時給嚇得呆住了——
    
      只見祠堂內蛛網四結,供桌上久無香火,斜傾欲倒的神像上積滿灰塵,神像之
    下卻是慘絕人寰的景象!
    
      就在靠近神案的地上,並掛躺著三個赤條條的人體,其中兩名少婦和一個嬰兒
    ,個個都被開腔剖腹,鮮血流滿一地,而案前座椅上正端端坐著一人——赫然是那
    道上相遇的矮胖和尚!
    
      那矮胖和尚一手拿著一柄匕首,迎著昏黃色的火焰閃閃發光,另一手托著一小
    盤子,盤中置放著三顆人心,猶微弱地跳動不休。
    
      蘇白風注意適才那和尚扛在肩上的大包袱,此際被隨意擲在牆角,袋內空癟癟
    的,顯然是用來裝納三名被害之人。
    
      矮胖和尚陰笑自語道:「三日內剖得八顆人心,總算沒有白費功夫,嘿嘿……」
    
      他抬足將三具屍體踢翻,續道:「趕明兒上寶雞城作案,再有五顆心,那藥就
    可以配成了,嘿,老子將差事一交,豈不是大功一件!」
    
      蘇白風只瞧得義憤填膺,正待跳將下去,突聞軒然一聲巨響,祠堂左面的土牆
    四下崩塌,一名背插雙劍的中年漢子一閃而逝!
    
      中年漢子大喝道:「和尚你做的好事!」
    
      矮胖和尚霍地轉過身子,道:「你是誰?」
    
      中年漢子道:「何某人路經過裡,不期撞見此事,賊子你,天網恢恢……」
    
      矮胖和尚冷笑截口道:「原來是威武雙劍何子俊到了,巧極了,巧極了。」
    
      中年漢子發指道:「你是何方來的妖魔,居然不惜殺害人命剖取人心,今日叫
    何某碰著,若不能為民除害,倒枉稱俠義中人了。」
    
      矮胖和尚冷冷道:「姓何的,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話間乘對方不備,右腕一抖,短匕脫手飛出,破空發出「颼」一響,往何子
    俊襲去!
    
      中年漢何子俊後退一步,反手抽出雙劍,劍身交錯一揮,「噹」地將短匕擋落
    地上。
    
      他持劍逼前,沉道:「和尚你傷天害理之事做得太多了!」
    
      矮胖和尚咆哮道:「它媽的!老子高興做什麼便做什麼,干你姓何的屁事?」
    
      未容何子俊逼近,倏然厲嘯一聲,身子列空而起,十指如鉤朝對方臉面抓將過
    去——
    
      這一抓乃是他生平絕技,甚是陰毒狠厲,何子俊舉劍迎上,矮胖和尚厲吼不止
    ,手勢又自一變,食中兩指堪堪把敵人右手劍子夾住,何子俊心中一急,左劍自橫
    地裡一推,直取和尚小腹要害。
    
      矮胖和尚雙足閃踏,側身避過劍尖,兩指仍然鉗住對方另一支劍子。
    
      何子俊愣了一愣,一步跨了上去,左手長劍連使三式,一吞一間已戳出十餘劍
    之多,嗡然罩住對方全身十餘要害,那等速度,即如矮胖和尚也不禁觸目心驚,不
    得不收手自救。
    
      伏在瓦上的蘇白風不覺由衷讚道:「就憑這一手,就不愧了威武雙劍這個名頭
    。」
    
      何子俊得理不饒人,雙劍交叉追擊,招數極為神奇嚴密,眨眼之間,湧出霍霍
    劍影困住對方。
    
      矮胖和尚喝道:「好劍法!」待得劍風湧至,方始運掌對上,一出手忽然露出
    破綻,何子俊見有機可乘,哈哈笑道:「妖人你授首吧!」
    
      劍上運足真力,有如電閃雷霆一般長推出去。
    
      矮胖和尚仍無設法補救破綻的意思,蘇白風瞧得眉頭直皺,暗道和尚武功不俗
    ,怎會無緣無故露出那許多破綻,只怕是誘敵深入之計,才一想到這裡,祠堂內情
    勢又有了變化。
    
      只聞「呼」「呼」異響大作,矮胖和尚掌勢突變,瞬息間當胸運劃三弧,那何
    子俊雙劍非特不能得手,反被對方震得躓踣倒退,右手所持的劍尖拖劃過石地上,
    火星迸射。
    
      蘇白風暗暗心驚,忖道:「那和尚掌式怪僻異常,何子俊劍上造詣雖高卻顯非
    敵手,必要時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矮胖和尚一箭步繞到何子俊身後,一掌對準敵人背心擊下,他內功運足,這一
    臂之勢有開山裂石之威。
    
      何子俊陡然之間面目失色,大吼一聲,雙劍順手一挑,那供桌竟被他一挑之勢
    平空飛起!
    
      矮胖和尚讓都不讓,手掌擊在桌面上,那供桌登時打得四分五裂,掌勁長驅而
    下,伏在屋宇上的蘇白風適時屈指一彈,發出一縷尖銳勁風,直襲矮胖和尚脅下「
    巨闕」大穴!
    
      這一手出得好不突兀,那矮胖和尚正殺得性起,冷不防會有笫三者埋伏近旁突
    下殺手,他心中一寒,勁風已然襲體而至,只得勉力一側身形,巨闕大穴雖被護住
    ,卻避不過右肩受襲。
    
      當下只覺肩上一麻,劇痛通徹心扉,他脫口怒罵道:「哪個龜孫子膽敢暗算大
    爺?」
    
      蘇白風心中奇道:「這和尚口齒怎地如此不乾淨?」
    
      口上洪聲道:「妖孽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和尚你的法名?」
    
      矮胖和尚狂笑道:「老……洒家西域大禪宗!……」
    
      那「大禪宗」三字一出,登時令蘇白風及何子俊驚得呆了,矮胖和尚趁著兩人
    錯愕的當兒,身形驀然一幌,宛似鬼魅般閃出祠堂之外!
    
      何子俊叫道:「那裡走?」
    
      身子一振,匆匆追趕出去。
    
      蘇白風驚愕過甚,神思竟有了些許恍忽,待他靖醒過來,兩人業已走得不見了
    蹤影……他踏著蒼茫的夜色回到原地,將經過詳告趙老爺子,提到西域禪宗時,蘇
    白風特別加入自己不敢置信的主見。
    
      趙鳳豪沉默的傾聽著,面色極是凝重,良久始道:「中州竟有這等妖人出現,
    天下莫非又要大亂了?」
    
      蘇白風道:「老爺子可知武林曾經有過如此一個虱賊麼?」
    
      趙鳳豪沉思一忽,道:「十年前西陲有個妖魔,行徑頗似此人,但他卻非出了
    家的和尚……」
    
      蘇白風道:「那人動輒以粗言相加,壓根兒就不像個出家人,穿上僧衣可能是
    故作姿態而已。」
    
      趙鳳豪沉吟道:「值得顧慮的是:那人為何要冒大禪宗之名行事?禪宗索居西
    域多年,敢情有意激他出山……」
    
      主僕兩討論許久不得要領,直到長夜將闌,蘇白風已有一絲倦意。
    
      趙鳳豪道:「白風,咱們在此分手吧。」
    
      蘇白風心底升起莫名的悵惘,道:「然則老爺子到哪兒去?」
    
      趙鳳豪邁地笑道:「老夫?哈哈,我這身老骨頭是不適於在江湖上走動了,這
    就動手回長安城郊故居去——」
    
      語罷舉步便走,方走出丈許之外,忽然回頭道:「白風你呢?還是像往昔一樣
    漫無目的行走江湖麼?」
    
      蘇白風一時無以為應,道:「大概是的。」
    
      趙鳳豪喃喃道:「流浪飄泊的日子遲早應該有個結束,白風你年齡不小,可以
    成家了,有了家室便可安定下來。」
    
      蘇白風想不出主人緣何會無頭無腦突然提及此事,不禁瞠目無語,趙鳳豪神容
    一整,低道:「白風何不到瀧頭河畔去,嘉玲不是約了你在那見面麼?」
    
      蘇白風胸口震一大震,吶道:「老……老爺子怎……怎生得知?」
    
      趙鳳豪哈哈笑道:「在白馬寺裡,玲兒對你訴說的每一句話老夫無聽得一分二
    明,只怕玲兒的母親斐音也聽得清楚得很。」
    
      蘇白風滿面惶恐道:「小人……豈敢胡……胡思妄想……」
    
      趙鳳豪手撫長髯,道:「你又妄自菲薄了,許多年來老夫一直將你視同家人看
    待,猶記得你當著斐音面前說過的一句話麼——窮只要窮得硬朗,傭人又何賤之有
    ?」
    
      蘇白風道:「只是——只是……」
    
      趙鳳豪嗓子倏地一沉:「只是什麼?白風你莫不是以為玲兒配不上你?」
    
      蘇白風恐惶更甚,道:「老爺子誤會了,小人……」
    
      趙鳳豪面色稍霽,道:「既是如此就不用多說了,你走吧,見到玲兒後,無妨
    告訴她,我這做爹爹的對她的關懷,有機會叫她瞞著斐音返家一聚。」
    
      說完大步而去,身形漸次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蘇白風望著主人背影漸去漸遠,胸中熱血猶自沸騰不止,想到老爺子對自己賞
    識有加,一直寄以充分信賴,真恨不得肝腦塗地以報。同一時間,嘉玲那溫婉多愁
    ,惹人憐愛的楚楚倩影又從他睛瞳裡浮了上來,想到了她,心中情不自禁泛起從未
    有過的溫馨感覺。
    
      他激動地向自己道:「我就去見一見趙姑娘也罷。」
    
      於是蘇白風轉向西行,三日後他已進入甘肅境界,沿著洮河緩步走著。
    
      這時暮靄已沉,天邊出現了稀疏的寒星,蘇白風沿江街以飽覽秋日夜景,心緒
    大是暢快。
    
      忽然河中款乃一陣搖槳之聲,一艘小舟靠岸停住,河水濺濕了蘇白風衣袂,他
    下意識側首一望,一個小女孩立在船頭招手道:「蘇公子!蘇公子!」
    
      蘇白風停住身子,道:「小姑娘叫我麼?」
    
      那小女孩道:「蘇公子你來了,咱們姑娘正在船上等你——」
    
      蘇白風微愣道:「你……你家姑娘是誰?」
    
      那小女孩道:「怎麼?蘇公子不是來瞧趙姑娘的麼?」
    
      蘇白風臉上發熱,侷促不安地上了小舟,那小女孩領他走過船頭,來到艙前定
    身,艙門一開,他立時怔住了。
    
      但見艙內燈火通明,佈置得十分華麗,落地案上酒菜齊全,香氣四溢,卻獨不
    見趙嘉玲芳蹤。
    
      蘇白風跨步入艙,正自奇怪嘉玲緣何還不出面,倏聞一道陰沉地語聲亮起:「
    姓蘇的!你送死來了!」
    
      四望卻是無人,那小女孩面色突轉青白,身子不住地抖索,蘇白風望在眼裡,
    一時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脫口道:「小女孩你說,趙姑娘遇到了什麼事故?」
    
      那小女孩吃驚過甚,仰身昏倒過去。好一忽,那小女孩方始逐漸甦醒過來,蒼
    白的小臉上,仍然無法抹去因恐懼而突興的悸色。
    
      女小孩恍恍忽忽地道:「趙姑娘……趙姑娘……」
    
      蘇白風焦急萬狀,搖撼著小女孩的身子問道:「小女孩你醒來了,趙姑娘呢?」
    
      小女孩支吾道:「我——我不能告訴你。」
    
      蘇白風見她言詞閃爍,不由疑念更熾,暗忖:「十有八九趙姑娘是遇到了什麼
    意外變故,只不知眼前這小女孩是何許人?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她……」
    
      當下放柔聲音道:「小姑娘你冷靜下來,再告訴我趙姑娘到底是在哪兒?」
    
      小女孩睜大著眼睛,一個勁兒猛搖其首,蘇白風知她驚懼過份,以致不敢作聲
    ,此追問必不會得到任何結果,一時無計可施。
    
      蘇自風想了想,復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女孩怯怯地道:「我叫……小小……玉……」
    
      蘇白風道:「小玉姑娘,為什麼你到這船上來,你認識趙姑娘麼?」
    
      那小玉不答,半晌細聲道:「認得,不,不認得……公子,你不要多問,還是
    快些下船的好……」
    
      蘇白風納悶忖道:「分明是她引我到舟上來的,緣何刻下卻又要催我下船?」
    
      正忖間,陡聞先時那道陰沉的聲音再度亮起:「姓蘇的,你一勁逼問那小女孩
    有個屁用,嘉玲姑娘已在咱們掌握之中,識相的乖乖聽老夫吩咐?」
    
      蘇白風心中震一大震,乘對方說話的當兒環目四下搜尋,只見船艙空曠曠的沒
    有任何人跡。
    
      他長吸一口氣,朗聲道:「說話的朋友,何不現身相見?」
    
      那陰沉的聲音道:「只怕老夫一現身,姓蘇的你就沒命了!」
    
      蘇白風沉聲道:「敢問朋友與蘇某有何瓜葛?」
    
      那陰沉的聲音道:「瓜葛倒談不上,只是咱們與人作對,並不一定完全為了瓜
    葛,為了其他理由一樣可以將你解決掉。」
    
      蘇白風心念微動,暗忖:「咱們?他既然自稱咱們?至少可以推知對方當在一
    人以上,只不知他們隱藏在船上的哪一個地方?」
    
      口上道:「朋友既然如此關照蘇某,又何必藏頭縮尾,蘇某一命在此,有能耐
    儘管取去便了。」
    
      那人冷笑一聲,道:「甭忙,老夫還等著一位客人呢。」
    
      蘇白風一愣,那陰沉的聲音復道:「小玉你到城中去,可曾找到我所說的那個
    人?」
    
      那「小玉」小女孩結結巴巴道:「在……在酒鋪中找……到了……」
    
      那人陰笑不止,道:「很好,只要他聽到大爺叫你轉達的話,立刻就會趕來了
    。」
    
      小玉怯怯地道:「爺……爺台……現在你可以,將我爹爹放……放了罷?」
    
      那陰沉的聲音道:「小玉你等到一邊去,待此事了結後,老夫便讓你父女見面
    。」
    
      小玉那對烏溜溜的眼睛充滿了懼色,她不敢多說,就這麼行走到艙裡一角,綣
    縮著身子席地而坐。
    
      蘇白風心中犯疑,高聲道:「朋友你究竟是誰?」
    
      那陰沉的聲音道:「老夫是誰?你可還不夠資格問這句話。」
    
      蘇白風勉強沉住氣,正要回話,這刻艙內忽然飄過一陣輕風,將落地案上的油
    燈吹熄了。
    
      艙內登時成了一片漆黑,墨墨不辨前景,一種潛在的本能促使蘇白風立時運功
    戒備。過一忽,他的背後又是一陣輕風吹起,他反應好快,反手便是一掌拂出,同
    時閃電般一個轉身。
    
      但聞「叮」「叮」數響亮起,三點寒星相繼墜落艙底,低頭看時,原來是三隻
    鐵藜暗器,三角尖頭上馬黑無光,顯是餵了劇毒。
    
      那陰沉的聲音道:「嘿,好本事,果然不愧為趙鳳豪的徒兒。」
    
      蘇白風怒道:「用這等下流伎倆算計他人,算得什麼好漢,你敢出來面對面與
    蘇某較量麼?」
    
      那陰沉的聲音說的仍是方纔那一句:「就怕大爺一現身,姓蘇的你就沒命啦!」
    
      蘇白風未待對方將話說完,身軀一縱,倏地騰空而起,朝發聲之處撲去,黑暗
    裡卻撲了一個空。
    
      他心中駭訝交集,手臂揮動處倏覺一陣冰涼,運足目力望去,只見自己手底觸
    著一隻鐵環。
    
      鐵環之上連著一大塊艙板,因為位置隱秘,極易為人忽略過去,蘇白風內心思
    潮電轉,暗道:「是了,這艙板下面必然還有一個底艙,那人很可能就藏身在底艙
    裡邊,難怪我只聽見聲音卻始終不見對方的形影……」
    
      一念及此,遂伸手握住鐵環提勁往上一拉,然而就在此際,一股狂飆自他的背
    後風湧襲到,蘇白風未及轉身,勁風已然壓體欲裂,急切間他弓身一彈,向左斜躍
    五步適好避過掌力側緣。
    
      蘇白風逃過一危,不知不覺已是汗流浹背,他強自捺下一絲忐忑不定之心,提
    氣朗聲喝道:「還有哪位朋友躲在此地算計蘇某?」
    
      黑暗中沒有人回答,蘇白風將心一橫,雙掌交錯揮出,頃忽間連續擊出了七掌
    ,分襲艙中每一個角落——
    
      呼呼掌聲中,倏地傳出一聲冷哼,另有一道陰沉的語聲在暴雷般拳響裡清晰傳
    了過來:「嘿嘿,你是白費力氣了。」
    
      蘇白風掌出無功,不免暗暗吃驚,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陰森的聲音道:「什麼人你還猜不出去?姓蘇的,咱們日前在寶雞城外祠堂
    中有過一面之緣……」
    
      蘇白風驚呼道:「你——你是那自稱大禪宗,卻盡做傷天害理之事的和尚?」
    
      那陰森的聲音道:「姓蘇的,你好記性。」
    
      蘇白風詫訝萬分,心中不斷思索那行徑怪異的和尚,怎會於此時此地出現?他
    還有一個同伴又會是誰?
    
      但目下卻不暇多慮,他舉步回到原來位置,伸手就往鐵環拉去,只聞吱然一響
    ,一大塊艙板被他運勁拉了起來,就在這刻,一股奇大無儔的掌力再次自他的背後
    陳逼而至——
    
      蘇白風早料對方會來這一著,那股掌力猶未襲到,他驀地吐氣開身,空出的一
    掌朝後直封而出。
    
      他對掌之際,週身立時佈滿了氣團,將全身百脈大穴隱隱護住,饒是如此,敵
    方那股掌勁餘威仍然自氣團中一穿而入,「轟」一響,蘇白風手中那塊艙板竟被震
    成粉碎!
    
      蘇白風迅速朝下望,但見底下黑壓壓的分辨不出到底有多深多廣,他默默對自
    己呼道:「果然下面還有個底艙,如果我推度不差,必定另有一人藏在裡頭!」
    
      身形毫不停滯,閃電般從艙板揭開處躍將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蘇白風身子才躍下艙底,陡覺一股暗勁當胸襲至,先時那道
    低沉的聲音復起:「呔!躺下!」
    
      蘇白風慌忙出掌相迎,孰料對方來待蘇白風將掌力接實,接二連三又拍出了五
    掌,飆風有若迅雷驚霆。
    
      蘇白風措手不及,被打得轉了半個側面,只聞「颼」地一響,一倏人影自艙板
    裂口衝出!
    
      那人身形疾如箭矢,蘇白風依稀見一身材異常高大,全身上下披著一件紫色大
    衣的人,除此之外印象模糊得很,蘇白風那裡容得他在前面前說走就走?當下大吼
    一聲,道:「朋友你留下來!」
    
      那人冷冷一哼,道:「憑你蘇白風可還沒有要大爺留下來的能耐!」
    
      他身在半空猛可一大旋轉,一式沖天而起,同時藉著一轉之勢手掌反打而下,
    其力所及之方位,距離簡直有如腦後生眼,毫釐不差。
    
      蘇白風不意對方在此等情勢下,猶能出掌攻擊,他足步急蹬,往後退開三步之
    遙。
    
      那人掌勢一沉,內力猛吐一股勁風,好比刀刃破風襲至,蘇白風避無可避,只
    有揮掌硬接。
    
      霎時一聲銳嘯亮起,蘇白風一接之下,但覺對方之強,簡直到了無可思議的地
    步,內心不由一寒,兩股內力接觸後,登時化為外家散勁,他的身軀本已向後傾斜
    ,此刻被擊得幾乎拿不穩樁。
    
      那人身子繼續上衝,掌緣倒豎再發,一時只聽得嗚嗚怪風在黑暗中呼嘯,間而
    夾雜著一兩聲焦雷般的暴震。
    
      蘇白風雙目盡赤,左掌勉力一揮,全身功力盡力於這一掌中孤注一擲,兩股力
    道一觸而散,那人在空中一扭腰,隨之踏上艙板,隱入黑暗之中,反觀蘇白風身形
    卻是一陣搖晃。
    
      「喀」一聲,蘇白風仰面吐出一口鮮血,跌坐地上。
    
      他舉袖揩去口角血絲,暗想:「此人究竟是誰?從他出掌的氣勢而瞧,當今世
    上怕要數他第一了。」
    
      想到此地,冷汗不覺涔涔而落。
    
      這時他已置身於底艙裡面,週遭黝黑無光,蘇白風無緣無故心裡忽然一陣狂跳
    ,隱隱生出一種預感,彷彿這底艙裡將給與他心中一切疑惑的答案,但是那答案到
    底是什麼,他也無法預測捉摸。
    
      墨黑使蘇白風緩緩摸索前進,一掌凝勢待發,才走了兩步,只覺這底艙之中氣
    氛大是不對,但疑惑來得其解,只有繼續前行。
    
      驀然一股催人欲嘔的血腥氣味撲鼻而至,蘇白風暗暗皺了皺眉循味走去,私心
    忍不出住忖道:「奇了,這船艙底層甚是隱秘,怎會有血腥之味?」
    
      他提懸著一顆心向前摸索,忽然足下絆著一物,險些跌了一交,他下意識裡哈
    腰伸手一摸——
    
      五指所觸竟是冰涼的肌膚,蘇白風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湊近一瞧,只見艙
    板上躺著一個女屍!
    
      那女屍全身赤裸,頭部被人齊頸割去,上下身及手足四肢間鮮血仍自汩汩流出
    ,似乎遇害不久。
    
      蘇白風雙目盡赤,脫口大吼道:「趙姑娘?」
    
      剎時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心底繚繞而起,這個赤條條躺在底的無名女屍,難道竟
    會是他所魂牽夢繫的少主人趙嘉玲?
    
      這會兒,船身忽然顛簸了一下,蘇白風但覺寒意遍體而生,身子好比旋風一般
    轉了過來,忖道:「又有人上了這條船!適才那和尚曾經說過還在等待著一個人,
    也許就是他來了?……」
    
      只聽上方艙面上,那小玉的聲音道:「老婆婆……你來……來了。」
    
      那「老婆婆」的聲音道:「小女孩真機伶,剛剛嘉玲叫你到城中酒鋪找我,一
    找就找到了,喏,給你兩串冰葫蘆嘗嘗。」
    
      小玉怯生生地道:「不吃不吃。」
    
      那「婆婆」困惑的聲音道:「冰葫蘆又香又脆,你為何不吃了?婆婆像彌這種
    年齡,可是頂喜愛吃糖串冰葫蘆哩。」
    
      小玉默默無語,那「婆婆」續道:「好吧,不吃便留下來,現在你告訴婆婆,
    玲兒在哪兒?」
    
      小玉低聲道:「在……在底艙裡頭。」
    
      那婆婆「唔」了一聲,然後舉步朝艙板裂口處走近,蘇白風來不及轉第二個念
    頭,倏見人影一閃,面前已端端立著一個老嫗。
    
      蘇白風恭身朝老嫗一揖,道:「主母你老人家也來了?」
    
      那老嫗正是那與趙鳳豪因誤會而決裂的妻子趙蕭斐音,她輕輕點一下頭,道:
    「不必拘泥了,嘉玲不是到河畔來赴約與你見面麼?緣何又差遣那陌生的小女孩到
    城裡尋找老身?……」
    
      蘇白風聽見主母之言,心道敢情連她也知曉嘉玲與自己相約在河畔會面之事,
    但是她語氣中卻沒有任何責備的地方,反而帶著幾分默許,一時蘇白風只覺百感交
    集,胸臆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他緩緩道:「下傭也弄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嫗一怔,道:「什麼?你不認識那小女孩?」
    
      蘇白風道:「下傭就知道她叫小玉,是她引我到船上來的。」
    
      老嫗道:「然則你見到玲兒沒有?」
    
      蘇白風搖搖頭,不安地回頭望了身後艙板上的女屍一眼,老嫗更感迷惑,緩緩
    移動視線,終於她發現了那名無頭女屍。
    
      她視線便如此停留在無頭女屍身上,再也收不回來了,良久良久,才見她面上
    的肌肉劇烈的抽搐了一下,夢囈似地低呼道:「玲兒,玲兒,是你麼?」
    
      她喃喃低呼了幾聲,目光逐漸散漫,神態恍恍忽忽,生似心中在頃忽間裡已完
    全失去了主宰。
    
      蘇白風亦自呆呆望著女屍出神,忽見老嫗轉首直盯住自己不放,眼色愈來愈是
    凌厲,他心中發毛,想道:「死者竟然會是趙嘉玲麼?主母見到這般情景一定……
    一定以為我是殺……殺人的兇手……」
    
      老嫗自露殺機,一步一步朝蘇白風逼近,蘇白風見她臉色可怕,不由自主打了
    個冷噤,吶道:「主母聽我說,刻前下傭上船之際,曾連番遭人隱伏於暗處傳襲暗
    擊,極有可能……」
    
      話猶未完,老嫗厲聲截口道:「住口!你與老身住口!」
    
      蘇白風被她搶白一句,不好再說下去,老嫗咬牙一字一字道:「蘇白風,你,
    你做得好事!」
    
      蘇白風搖手道:「主母誤會了,下傭……」
    
      老嫗淒厲的聲音打斷道:「玲兒何咎?你姦殺了她不算,竟猶割去她首級,你
    是作賊心虛,怕老身認出來麼?趙鳳豪瞎眼居然收了你這萬惡不赦的淫徒!」
    
      那「淫徒」兩字像一把巨錘狠狠在蘇白風心上擊了兩記,剎時他只覺全身血液
    都湧了上來,大失平日鎮靜的功夫。
    
      在蘇白風一生之中從沒有如此激憤傷痛過,他讓人怎麼誤會都可以,卻不能被
    主母認為自己是個淫徒,老嫗此言不啻使他若被利刃宰割猶要難受。
    
      他長吸一口氣,低道:「主母以為下傭是這種人麼?」
    
      老嫗悲憤攻心,那裡聽得進蘇白風所說的話,她喝道:「畜生!你這卑劣畜牲
    ,還我玲兒的命來!」
    
      掌隨聲出,一股石破天驚的內力應手而發。
    
      她此刻已將蘇白風恨入骨髓,是以下手絕不留情,蘇白風見主母到底動手,暗
    暗歎了口氣。
    
      待得掌力及身,蘇白風竟然不閃不避,但聞轟然一震,他身形斗地顫一大顫,
    有如斷了線的紙鳶往後飛拋出去。
    
      老嫗微微一怔,道:「蘇白風你明知非老身之敵,故意不還手抵禦,老身又豈
    會因此而把你輕易饒過……」
    
      她身子有如附骨之蛆,疾撲而上,左掌接著猛拍出去,蘇白風摔落地上後猶未
    及運氣調息,老嫗那凌厲的一掌已然破空襲至!
    
      蘇白風喃喃對自己道:「我絕不能動手!說什麼我也不能動手!」
    
      當下只覺半身一麻,老嫗那一掌之力已結結實實地擊在他的前胸,他足步一蹌
    ,一連向後跌開五步。
    
      這一掌之力幾乎把蘇白風震得五腑內臟都移了部位,「喀」「喀」他連噴數口
    血箭,終於再難支撐,仰天便倒。
    
      老嫗淒厲悲笑,道:「淫徒你準備為玲兒償命吧!」
    
      她一掌徐徐抬起就要痛下殺手,蘇白風原自分必死,靈台倒是一片清醒,勉力
    張眼望去,一張受了驚嚇的小女孩面龐首先映入眼簾,那張依然帶著幾分稚氣的面
    龐在他的瞳子裡時而變大,時而化小,漸漸他腦中也成了一片混沌,只是口模模糊
    糊的低聲囈語道:「小姑娘別害怕……我並不怪你……不怪你……」
    
      須臾間老嫗一掌已擊到蘇白風胸前要害不及二寸之處,陡聞那小女孩尖叫一聲
    ,高呼道:「婆婆住手!……婆婆住手!……」
    
      原那小女孩在老嫗極怒出手時,便悄悄移動足步,走到艙板裂開的缺口邊緣,
    故能瞧見底艙之動靜。
    
      老嫗聞聲掌勢一窒,仰首道:「小女孩,你有什麼事?」
    
      小玉見老嫗神色可懼,打個哆嗦道:「婆婆你不能殺了這位公子,不能……」
    
      老嫗冷冷道:「為何不能殺?」
    
      小玉期期艾艾道:「這個死……去的女人不是趙……姑娘……」
    
      老嫗臉色一沉,道:「小女孩,你也要誑我麼?老身懲殺淫徒,你快些避開去
    。」
    
      小玉卻沒有依言走開,說道:「我說的可是實話,她……她的名字叫阿暖,是
    河口漁夫何老大的女……女兒,今兒早晨被一個和尚擄到船上殺……死……」
    
      老嫗聽她說得懇切,信疑參半道:「你怎生知曉……」
    
      小玉頰邊流下了兩串眼淚,哽咽道:「暖姊姊就住我家隔壁,今早兩個和尚和
    老人路過河口,把她與我爹爹擄了過來,那和尚先動手殺了暖姊姊,又要我聽話去
    做,否則……」
    
      語至中途,忽然一道陰沉的聲音打斷道:「小丫頭你胡說什麼?敢情不要你爹
    爹命了?」
    
      小玉身子顫了一顫,面色由白轉青,不敢再續說下去,老嫗睹狀頓生疑念,開
    口喝道:「還有誰在船上?」
    
      她接連喝問了兩聲,卻未見對方回應。
    
      老嫗轉目往四下張望了一忽,驀然一步掠到女屍前面,哈腰下去將屍身翻了過
    來,用心審視了一番。
    
      有頃,她喃喃自語道:「果然不是玲兒,嘉玲在兒時發過疹子,手臂上有塊小
    疤,然則小女孩剛剛並沒有說慌了……」
    
      她的視線移到業已昏迷過去的蘇白風身上,跌足道:「白風是無辜的,適才我
    實在衝動得什麼都不能想了。」
    
      小玉道:「蘇……蘇公子是不是被婆婆擊斃了?」
    
      老嫗頹然搖了搖頭,自懷中取出一團淡黃色小丸,撬開蘇白風門齒,將小丸納
    入其口中,低道:「寒山藥仙相贈的中陽還魂散我已經保存十餘年了,但願這療傷
    神藥不致失去其藥性。」
    
      約摸一盞茶工夫過去了,蘇白風臉色一絲一絲漸轉紅潤,老嫗睹狀始為之釋了
    一口大氣。
    
      倏然那陰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寒山藥仙煉裝的藥散當真神效得緊呢,老夫
    安排的借刀殺人之計功效垂成,似乎姓蘇的小子一命又撿回來了。」
    
      老嫗霍地一個轉身,朝發聲之處擊出一掌,黑暗中那一掌卻有如泥牛入海,全
    無動靜。
    
      那陰沉的聲音道:「不過,嘿嘿,你若以為你與蘇白風兩人可以活著離開這條
    船,那就大錯特錯了——」
    
      老嫗心念一動,正在尋思對方此言之意,突聞嘩啦一聲水聲,接著船身一陣搖
    晃,她下意識步至窗邊一瞧,方始發覺小船不知何時已漂到了河心,她估量一下,
    河面甚是寬廣,僅憑輕功提縱術是絕無可能掠回岸上。
    
      老嫗冷哼一聲道:「小船離岸如此距離,可還難不倒老身。」
    
      那陰沉的聲音道:「老太婆你甭想這麼便宜,從沒有一個敵人能自老夫的手下
    逃得開去,你自然亦不例外。」
    
      老嫗冷冷道:「大話說夠了麼?你可知道老身是誰?」
    
      那人怪笑道:「老夫豈會不認識趙鳳豪的寶貝妻兒,嘿,縱令你們夫妻兩人聯
    手,老夫依舊沒有放在眼裡。」
    
      老嫗情不自禁,心頭一陣震盪,暗忖:「此人自負如斯,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那人怪笑一聲復道:「老太婆你認為老夫所說的話荒誕不經麼?呵呵,只要你
    領略過老夫的手段,那麼終生再也難以忘卻了。」
    
      老嫗道:「江湖宵小的各種下三濫手段,老身早有領教了,頗不值識者一笑。」
    
      那陰沉的聲音道:「不值識者一笑麼?數日前南荒五邪叟在寶雞城附近作案,
    適被子母雙劍何子俊及姓蘇的小子撞見,橫加干撓,頭陀心有未甘,便央求老夫出
    面為他雪恨,可笑何子俊猶窮追頭陀不捨,老夫一掌便將他送上極樂——」
    
      他語聲微頓續道:「老夫解決了子母雙劍何子俊之後,遂轉而追躡姓蘇的小子
    ,竊聽他與趙鳳豪談話,始得知他與老趙之女在瀧頭河畔有約,老夫於是如此這般
    預為佈置了一個圈套,老太婆你們母女兩人和姓蘇的就相繼墜入谷中,你說這等手
    段會不值識者一笑麼?……」
    
      老嫗正待答話,躺在地上的蘇白風倏然一躍而起道:「朋友你好厲害的移禍江
    東之計!」
    
      那陰沉的聲音道:「姓蘇的,你復原得好快,寒山藥仙的中陽還魂散雖是不世
    珍寶,但你的內力造詣亦是相當驚人的了,看來江湖上的傳言還有幾分可信。」
    
      蘇白風瞿然一驚,方纔他為老嫗掌力震傷,主脈欲斷未斷,多虧他內力深厚,
    是在服下中陽還魂散後,一種潛在的本能立即納力運氣,將藥性沖達「泥丸」,下
    通四肢百骸,最後歸納於丹田,體內的內傷登時而愈,而對方竟能一語道破,其見
    識之廣分明已具一代武學大師之格。
    
      老嫗側首朝蘇白風道:「方纔老身著實糊塗得可以,白風你傷勢如何?」
    
      蘇白風道:「不礙,主母與我服下了還魂散麼?」
    
      老嫗點了點頭,蘇白風道:「中陽還魂散神效非同小可,只是如此未免太糟蹋
    ……糟蹋靈藥了……」
    
      老嫗見蘇白風傷勢痊癒,於心稍慰,她擺一擺手,阻止蘇白風續說下去,半晌
    她沉聲說道:「為今之計,只有相機盡速將玲兒救出。」
    
      蘇白風低道:「依白風推斷,少主人的安全暫時是無虞了,可慮的是敵暗我明
    ,咱們行動處處受人牽制,若不設法改變眼前情勢,要救出少主人誠非易事,主母
    以為如何?……」
    
      老嫗頷首道:「說得有理,說得有理。」
    
      蘇白風以「傳音入密」之術對老嫗道:「這隻船身構造極有古怪,敵人必然隱
    身於一處隱秘所在,咱們即便將船身整個兒卸開,好歹也得使他露身——」
    
      說到這裡,陡覺身後風聲斐然,蘇白風僅憑直覺就知對方又朝自己發動了偷襲
    ,他閃身橫跨一步,反手一式「倒打金鐘」反削而出,那身法移動之速,出掌拿位
    之準,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但他內傷初癒,功力究竟不如往昔,出手一擋之下,竟吃對方掌力震得氣血浮
    動,幾乎支撐不住。
    
      蘇白風連喘過一口氣的工夫也沒有,接著他的背後又是一股強大無匹的掌力襲
    到,急切中只有揮臂連擋七掌,到了第八掌上,抓住一個空隙,主動地反擊出一掌。
    
      老嫗眼望蘇白風居於此等的劣勢之下,猶能拿準時刻,攻出一式而反客為主,
    真是有點不可思議了,她暗讚道:「趙鳳豪果然要得,晚年居然能調教出這麼一個
    傭人,若他功力未失,我倒沒有一絲一毫勝他的把握。」
    
      那陰沉的聲音道:「好招!好招!」
    
      蘇白風好不容易爭回主動,身形立時騰空衝起,雙手揮動間閃電般發出三掌只
    聽得三道刺耳的空氣迴旋聲響連珠前發。
    
      黑暗裡隱伏的怪人仍然不見有任何動靜,蘇白風那傾全力所出的五掌,分明又
    擊了個空。
    
      蘇白風高喝道:「朋友你不敢出來蘇某一拚麼?」
    
      那人怪笑道:「姓蘇的,老夫有一言要提醒你——」
    
      蘇白風愕道:「怎地?」
    
      那人陰沉沉地道:「老夫若正面與你動手,無異是殺雞用上牛刀,既沒有這個
    必要,也無須如此費事,你省得麼?」
    
      蘇白風大怒道:「懂個屁!朋友你既然不敢公然為敵,何須說得那麼堂皇,蘇
    某奉勸……」
    
      那人打斷道:「憑這一句話,小子你便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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